《咦?我爸爸复活啦》 1、第 1 章 云安县,三年前撤县设区,从省城中心出发,走高速二十分钟就能到。 小县城依山傍水,云溪河蜿蜒穿过整座城市,后山长满竹子,春夏秋冬绿意盎然。 风景好空气优良,云安县常年登上国内城市宜居榜。 这两年却动作频频,老城区的房子拆了一半,专门用来建康养社区。 政府部门大有将云安打造成省城后花园的趋势。 不过未拆迁的云溪街一带依然过着几十年如一日的老云安日子,早上六七点,沿着云溪河一路走去,卖豆腐卖菜卖鱼的邻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讨论话题不外乎什么时候也能当上拆迁暴发户。 云溪街尽头是一棵百年大榕树,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全,周围一圈石板被纳凉的人们坐得发亮,到了傍晚,大榕树下的老人小孩各干各的,好不热闹。 再往东走二十米,有间两个门脸合并起来的中医馆,门口晾着些中药材,头顶招牌是黑底金字,写着“清心堂”三个字,招牌旧得有些掉漆了。 今天天气不错,清心堂比平时早开门半个小时。 周缘先把前两天因为下雨受潮的药材拿出去晾,再简单打扫一遍医馆,做好开门前的准备工作。 今天有两个老病人要来复诊,其中一个是老顽固,等会要是不来还得给他打个电话。 周缘合上本子,抬起头看一圈医馆,但没看见想看见的人。 “小蝉?” 没人应,估计是跑出去玩,她朝外面扬起声音:“周小蝉。” 还是没应声,周缘离开调剂台走到门口,面向大榕树方向,“周境闲!” “妈妈……我在这。” 软糯声音来自后方,周缘一回头,看见站在簸箕架旁抓着药材,嘴里还一鼓一鼓嚼着什么的小姑娘,“呜妈妈......我没有嘴巴了......” 周小蝉现在三岁半,长得漂亮机灵,肉嘟嘟的小脸笑起来时会漾出两个小酒窝,嘴又甜,格外讨人喜欢。 周缘却很头疼。 她这会是无奈又好笑,“嘴巴用来偷吃就说不了话了是吧?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你就吃,妈妈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能随便吃药材?” 周小蝉吞下嘴巴里的东西,仰着脸,气势十足:“我知道呀,这是桂圆,可以吃!” “你还知道这叫桂圆?” “当然了,是阿婆告诉我的,阿婆说这是晒干的龙眼,可以吃一点点,但是不能多吃,我才不会乱吃呢。”小女孩踮起脚展示她手里的桂圆,一脸欣喜,像是发现新大陆:“妈妈,这个甜甜的,好吃!” “......”周缘叹息,把桂圆放回原位,“厉声”警告:“你再偷吃药材,扣你每个星期的小蛋糕。” 女孩小脸立即垮了,一双短腿跟着无情的妈妈进药馆,嘴巴叭叭叭叭说:“妈妈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偷吃,你不要扣我小蛋糕好不好,黛黛说她一个星期可以吃两个小蛋糕,我才只有一个。” “妈妈妈妈,我要吃小蛋糕,你不要扣小蛋糕。” 周缘低头看,这个小馋嘴正揪着她的衣角,整个身子像拨浪鼓似地左摇右晃,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小嘴还微微撅着,可劲撒娇。 她示意旁边红木沙发,声音柔了一点,“自己去玩。” 这是不扣小蛋糕的意思了,周小蝉嘴角一咧,“嗯嗯!” 然后跑到沙发上自己拿了幼儿图册认真翻,模样装得非常正经。 周缘看了两眼,回到调剂台后。 两分钟再抬头,这个小人已经坐在地上玩拼图,嘴里还哼着小曲,心情非常不错。 周缘抿唇笑笑,收回目光。 中医馆除了她还有一个执业医师,叫边素,比她大几岁,之前在医院工作,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来到这里。还有药剂师赵婶,也就是周小蝉嘴里的阿婆,赵婶跟着她爸周智明做了十几年,周智明过世后也一直留下来帮忙,经验丰富。 边素有事回老家去了,赵婶今天也有事,只周缘一个人看店。 医馆做的都是街坊邻居的生意,老人小孩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爱来她这里看,有时候人凑一块来的话一个人都忙不过来。 十点过半,住云溪街另一头的陈婶按时到。 陈婶关节炎比较重,早起脚手腕会僵硬,一直在医馆拿药调理。 周缘问了几句,转身给她开药。 陈婶看了眼专心配药的女人背影,再看边上自己玩得开心的漂亮小女娃,心里感慨。 几年前老周大夫因病过世,周缘回来处理后事,一回就没再说走的事。 但没想到几个月后周缘肚子大了起来,大家没敢细问,一直到现在都没人见过孩子爸爸。 他们为周缘可惜,年纪轻轻的就当单亲妈妈,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 想当初这姑娘可是他们云安县理科状元,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周家足足放了两个小时鞭炮,唉,现在这...... 也心疼这三岁半小女娃,从小就没爹...... 陈婶叹息几声,冲沙发那边喊:“小蝉,玩什么呢?” 周小蝉抬头看过来,小脸挤出两个小梨涡,娇声应话:“陈奶奶,我在玩拼图~” “好玩不?” “好玩,妈妈给我买的是小猪佩奇,我本来想要奥特曼,但是超市阿姨说没有奥特曼了,汪汪队和宝宝巴士也没有,然后我就选小猪佩奇,小猪佩奇......” 这小话痨一开口就停不下来,陈婶赶紧打断:“好嘞陈奶奶知道了,你继续玩。” 小话痨头重重点头:“嗯嗯!” 陈婶扭回头,想了想,放低声音对跟前称药的人说:“小周啊,小蝉都三岁多了,你就没想着给她找个爸爸?” 周缘手一顿,两秒后继续动作,只温和笑了笑,“陈婶,您又来。” 街坊们热情,这一两年小蝉大了点,他们就乐此不疲地开始给她介绍对象,周缘见过一两个,但大部分都拒了,大家估计是看出来什么,这几月消停许多。 不过陈婶这回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以前我给你说那些你不要就不要了,但是今天这个真不一样,你好好听我说。” 周缘一笑,转身又取了些防风放到秤盘上,“您说。” “这个叫陈柏年,是公务员,现在好像在政府......什么部门我没记清,反正就是公务员,家里就他一个儿子,只比你大一岁,长得特周正。” 周缘闻言挑挑眉:“这么优秀,人家愿意和我相亲?” 她条件不差,但未婚先孕带着个女儿,就这一点已经拦了许多人。 “怎么不愿意,你长得漂亮又聪明,小蝉又机灵可爱的,和你处白捡一个女儿。”陈婶继续劝:“小周,婶真没骗你,那边也是知道你情况后亲自点头同意的,那孩子我也见过,为人处事什么的都不错。” 陈婶掏手机划拉几下,找到照片怼她面前。 照片里男人带着副眼镜,看起来高挑干净,看向镜头的眼神柔和。 周缘盯着看了几秒,有瞬间的失神。 陈婶收回手机,“是不是?没骗你吧,你要是愿意我就去约个时间。” 周缘把秤好的防风跟其他药材放一起,她沉默一会,轻轻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陈婶。” 如果有个合适的男性,能和自己合得来,能对小蝉好,她不介意和他发展一段关系,人总要向前看。 陈婶高兴坏了,当下给对面介绍人打电话,挂断电话时已经约好时间,“那边说小陈这周在省城出差,要周末才能回来,就定这周六晚上,地点等会发过来。” “嗯。” 陈婶不着急走,又靠上调剂台开始闲聊,表情煞有介事,“小周,听说了没,咱们这也要被拆迁了。” 没听说,周缘惊讶抬眸:“真的?” “真,昨天王主任他们都去开会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这两天大家估计就能知道。”陈婶啧啧声:“去年方子街那片老房子拆迁给钱又给房,有的人发了财这辈子都不愁吃喝,这下好事终于也轮到咱们。” 周缘却皱了皱眉。 云溪街这一带几代人住了几辈子,文化生活气息浓厚,拆迁真的是件好事吗? 再来这间医馆从爷爷那辈传下来,父亲接手几十年,现在在自己手上还没到五年...... 陈婶继续说着:“王主任说咱们云安以后就是省城的后花园,专门用来给那些退休的老人休养玩乐,方子街那个大型康养社区已经投入使用了,好家伙,什么医院超市老年大学都有,果真是给省城人度假的,咱们这听说还要建个大型医院。” 周缘疑惑:“还建医院?人民医院、中医院、妇幼保健院不是都有吗?” “我哪懂这么多,听说是那种专科医院,私立的,要建成国内数一数二的康养型医院哩。” 陈婶再靠过来,“他们说啊,拆我们这的老板就是那康养社区的老板,说是个医疗集团,集团背后是北城的江氏。” “我去问这江氏什么来头,好家伙......”陈婶真真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朗声笑起来:“咱们就要发财咯!” 2、第 2 章 七月初,日子拉长,下午五六点太阳还老高。 不过大榕树底下已经开始聚起闲聊玩闹的老人小孩,吵吵嚷嚷。 周小蝉上了一个学期的托班,今年秋季才正式开始上幼儿园小班,现在正放暑假,下午不那么热了就跑出去和小孩们玩成一团。 医馆一般四点半关门,今天有个邻居拉着周缘闲聊,聊完她又一个人收铺子,关门上锁时太阳已经落山。 周缘和乘凉的老人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朝那边不知和其他孩子玩什么游戏的女孩招手,“小蝉回家了。” 周小蝉正蹲在石板边专心盯着其他小孩手里的卡牌看,闻言扭头,高声应:“来啦。” 小女孩一蹦一跳来到身边,牵上她的手,小嗓音欢快:“妈妈,我们晚上吃什么~” “外婆说买菜了,妈妈也还不知道呢。” “那外婆今天一定是赢钱了!” 周缘笑开,“估计是。” 她妈程静枫女士几年前退休,她爸过世时难过了几个月,又照顾她生产几个月,之后彻底过上自由日子,每天不是在打牌就是去打牌的路上。 神奇的是她牌运特别好,几乎天天赢钱,有时候赢几百,有时候大几十,纯利润甚至比自己开医馆还要高。 可以说要是哪天医馆开不下去了,光靠程静枫打牌都能养活她们祖孙三个。 周小蝉一听更加高兴,“那外婆会不会给我买小蛋糕?” 周缘脸瞬间沉了沉。 程静枫一赢钱就爱给周小蝉买零食,这个小馋嘴都是被她一口一口喂出来的,周缘怎么说都没用。 周家在云溪街中段一条巷子里,是个小院子,不大,但是一家三口住得温馨。 前院是周小蝉的游乐场,沙子、秋千、小菜园、摇摇椅滑滑梯,应有尽有。 到家,门还没开,母女俩已经闻到一阵菜香。 是周小蝉爱吃的可乐鸡翅。 小姑娘急急推开院子门,飞快跑进堂屋,喊声响亮:“外婆!” 程静枫锅铲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小孙女扑了个满怀。 周小蝉叽叽喳喳:“外婆,今天有点热,你在茶馆有没有热到?我中午和黛黛吃了一根雪糕,是哈密瓜味的,可是我还是觉得热,妈妈就给我吹风扇......” 程静枫打断她,“那快吹会空调去,外婆菜还没煮好呢。” “嗯嗯!” 但周小蝉没去吹空调,跟着人进了厨房,小手轻轻拉了拉外婆的围裙,细细声问:“外婆,你今天有没有赢钱?” 程静枫回过半个头,“桌子上有红糖糍粑,但是准备吃饭了,只能吃一块。” “嗯!” 小女孩开心跑出去,周缘走到厨房门边上,再次严肃说:“妈,您这样会给小蝉输入不好的价值观。” 程静枫把可乐鸡翅盛出来,瞥她一眼,“什么不好价值观,别在这跟我上升高度。” “......你天天打牌,打牌赢了钱就给她买吃的,她现在就盼着你去打牌赢钱,能是好事吗?” 程静枫安静小半分钟,说:“知道了。” 等一把空心菜下了锅,程静枫回头,笑容满面,“今天老李又输给我两百,你说这老头和他那老太婆天天输钱还天天找我打,口袋里的钱真是多得慌。” 老李老两口是两三年前搬到云安休养的一对老夫妻,夫妻俩看起来确实富态,平时也爱去茶馆休闲娱乐,渐渐地跟程静枫成了固定的牌搭子。 周缘不太支持这件事,又一次劝,“妈,您平时要是没事可以去上上什么老年大学,方子街那边不是建了个康养社区吗,您和李叔他们去转转,总比每天打牌强。” 程静枫也真怕给孙女带来什么不好影响,应下来,“知道了知道了,去还不成。” 正巧说起这个,程静枫也有话说:“云溪街也要被拆了,你知道没?” “知道一点,今天陈婶跟我说了。” 程静枫边翻炒着锅里的菜边说:“我听他们的意思都挺支持拆迁,唉,拆了也好,谁不想住上大房子?就隔壁吴家,他们一直愁儿子婚房彩礼的钱,现在好了,婚房有了儿媳妇也有了。” 上午陈婶说这件事时周缘没表达自己的想法,现在在自己妈面前没了顾忌,“哪里好,爷爷和爸爸经营医馆几十年,现在说拆就拆,他们泉下有知多难过。” 程静枫又瞥她,露出笑,“你现在想着继承你爸的医馆了?是谁当初信誓旦旦说学中医没用非要学西医?” 周缘:“……” 程静枫静一会,声音慢慢沉下来,“你爸那两年真是被你气得不行,后来走的时候跟我交代了,让把医馆留给你赵婶,说能干几年就干几年,干不下去了就卖了租了。” 用了多年的抽烟机嗡嗡作响,油烟打着旋被尽数吸入。 周缘心拧紧,失了神。 周家世代从医,周智明立志也要将她培养成继承人,从小教育严苛,别的小孩在树底下玩耍,她却要在医馆做功课,一直做到天黑,做到小孩们玩累了散去。 十几岁的周缘是学习机器,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却有最讨厌的东西——中药,她讨厌中药的味道,闻到都会犯恶心。 于是在高考后偷偷报了北城大学的临床医学。 周智明知道的时候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周缘心里却痛快,这是她打赢周智明的第一仗,漂亮极了。 北城距离云安县十万八千里,她终于不用再活在这一团难闻中药味里。 周缘想着这些,感慨人真是奇怪生物,说变就能变。 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如今却成为她安身立命的落脚点。 程静枫接着说:“缘缘,那么多年过去,你不用自责,你爸早不怪你了,你只管去做你喜欢做的事。” “再来现在医馆什么情况你最清楚,每天就附近一些老熟人来看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一天挣的钱都不够养两个人的人工和药材水电费,这样办下去不拆迁也会亏本倒闭。” 程静枫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对外面喊:“小蝉,吃饭。” 女孩朗声应:“来啦。” “缘缘,拆迁这事不是你不让拆就不会拆的,你自己好好考虑,你也得为小蝉想想,咱们家还有点钱,供她上完中学没问题,但以后呢?又上大学又上班的,这中间说不定还要上什么培训班兴趣班,你到时候连自己都养不活,让小蝉跟着你吃苦啊?”程静枫再看过来,“我觉着你找王主任他们商量商量,怎么给大家多争取点利益才是正道理。” 周小蝉跑进来,程静枫给她打好饭让端出去,“慢点啊。” “哎。” 六点半,一家三口吃上饭,周小蝉吃了六七分饱开始说话。 今天好像要说小秘密,小心看了眼妈妈,然后凑到外婆边上,小手围着外婆耳朵说:“外婆,我要有新爸爸了。” 但声音没控制好,周缘听得清晰,一时震惊又好笑,“周小蝉,别胡说八道。” 程静枫也惊得说不出话,看过来,“你谈男朋友了?” 周缘:“……没有的事。” 正要解释,小女孩已经掰正外婆的脸给她说:“外婆不是,是陈奶奶要给妈妈介绍爸爸,妈妈和新爸爸周六要去约会!” “……” 周缘实在笑不行了,敢情这个小孩一边玩拼图还一边偷听? 真是个鬼精灵。 她正式提醒:“周小蝉,不是新爸爸,你别乱叫。” 周小蝉努努嘴,小表情居然还带着点失望,“唔,那好叭。” 程静枫问:“陈婶又给你介绍?这回介绍的什么人?” 周缘继续低头吃饭,边说:“说是个公务员,照片给我看过,挺斯文,我答应了。” “结过婚?” “没有。” “那怎么……”程静枫说了一半,安静几秒,微微笑,“公务员挺好,先去见见面,不行再说。” “嗯。” 吃好饭,周小蝉看了会电视后去洗澡。 周缘给她找好衣服放好水,让她自己洗,浴室门开着。 等她自己玩水玩累了再去给她洗洗各部位,接着抱出来擦干净穿衣服。 洗完澡的小女孩香喷喷,周缘猛吸一口,又点点她鼻子,“终于不是臭小孩了。” 周小蝉气呼呼反驳,“我才不是臭小孩!” “一下午跑来跑去出那么多汗,还不是臭小孩?” “不是不是不是,我是香香小孩。”她举起手放妈妈鼻子下,“妈妈你闻,我香不香?” 周缘又吸一口,抿起笑,“香,特别香。” “嘿嘿。” 周小蝉白天能量消耗高,晚上几乎不用哄睡,经常一个眨眼她就呼呼大睡过去了。 小时候也是,哄睡这件事她和程静枫从不用操心,婴儿小蝉一喝饱奶打个嗝就开始睡得香。 今晚周缘有话跟她说,拿了画本靠到床头,小女孩抱着她的玩偶自动自觉躺进臂弯里,窝成香香软软的一团。 周缘伸手把女儿额头小碎发拂好,认真看着她白嫩光滑的肉嘟嘟小脸。 周小蝉像她比较多,鼻子嘴巴脸型都跟自己一样,只有一双眼睛像爸爸,桃花眼,瞳孔干净透亮,睫毛特别长。 她温声问:“宝宝,要是真有新爸爸了,你会不会不开心?” “不会呀。”周小蝉想都没想,“妈妈,新爸爸会给我买好吃的吗?黛黛说她爸爸经常偷偷给她买小零食呢,她还吃过辣条,我也想吃辣条,让新爸爸给我买辣条~” “……” 3、第 3 章 和陈柏年约在离云安中学不远的咖啡店。 现在放暑假,校园里只有高三学生在补课,白天的咖啡店没什么客人。 周缘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窗外对街是中学篮球场,这个点同样空无一人。 触景生情,她也难免想起自己的高中时光。 那是一段充实到没有生活的日子,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天蒙蒙亮,云溪河河面上总笼着一层白雾,宛若仙境。 晚上十一点熄灯,等宿管阿姨检查完再偷偷摸摸拿着书到亮着应急灯的楼道去看,夜很静,静到只有自己无声背书的回响。 这股犟着的证明自己的劲一直延续到大学,大学五年,她同样没有一刻松懈,图书馆成为她第二个宿舍。 不同的是,高中三年的春夏秋冬都是自己一个人经历与感受,而十九岁以后的世界多了一道身影。 “叮铃——” 咖啡厅内来人,周缘收起思绪,抬头。 照片中的相亲对象出现在门口,她礼貌微笑。 陈柏年停顿片刻,松开掌着玻璃门的手,走近。 第一句话是:“好久不见。” 周缘没太明白,“我们认识吗?” 陈柏年拉开椅子坐下,自然笑道:“果然忘记了,我们高一做过一年同学,后面分了科,你在一班,我在六班。” 周缘真是一点都不记得,抱歉说:“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印象了。” “没关系,理解。” 陈柏年跟服务员点好单,再望过来,目光深沉。 周缘和他对视了一眼,先行避开。 陈柏年扬起笑容:“你变化很大。” 高一到高三,周缘一直是年级第一,他没办法对她没印象。 那时候的周缘冷清孤寂没有朋友,很难接近,可现在的周缘周身温和,找她看过病的人都说周大夫温柔又细腻,和她说话聊天都能让心情变好。 陈柏年跟她不熟,也许是时间让性格有了转变,也许是因为她的女儿。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他主动开启话题:“医馆现在生意怎么样?” “还行,能维持生计。” “拆迁的事听说了吗?” “嗯。” “我前两天去南城,这事是变不了了,南城和云安政府好几年前就有了规划。”陈柏年看她:“周一估计就会召集代表去开会,你有什么诉求吗?” 周缘惊讶,“你是在?” “住建部门,我来负责云溪街这次的拆迁和新医院项目。” 周缘点点头,“是这样啊。” 咖啡上来,陈柏年喝一口,继续说:“这个项目中标的未徕医疗集团背后是北城江氏,实力不小,开会的时候你们可以大胆提点要求,一切都说不定。” 江氏...... 周缘抿抿唇,低声问:“北城的江氏为什么会来我们这个小县城?” “省城要扩张,从周边好几个区县中选了我们,你可别小看我们这小县城,再说现在也不是小县城了,应当叫云安区才对,规划里云安区是重点发展区域。”陈柏年笑道:“所以啊,多的是大企业看中我们这块香饽饽。” 估计只是巧合,周缘也笑笑,移开了话题。 陈柏年为人谦和,言语张弛有度,一杯咖啡下来没让人有什么不适。 快五点,周缘看向外面逐渐多起来的学生,想着程静枫有没有去医馆接周小蝉,要是没去还得麻烦赵婶看着她。 对面男人忽然温声问:“方便加你个微信吗?” 周缘回头:“方便。” 加上微信,陈柏年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开口:“想不想去学校转转?你应该好几年没回去了吧?” 周缘看了他几秒,点头同意,“走吧。” ...... 五点,太阳还火辣辣,周小蝉今天觉得没有力气,不想去大榕树玩,自己拿了张板凳放在门口,然后一屁股坐上门槛,双手撑在板凳上,举着下巴张眼看外面。 没一会,买好菜的路爷爷经过,跟她打招呼,“小蝉干嘛呢?” 周小蝉翘起个甜甜笑容,“路爷爷,我在发呆~” 路爷爷也笑,“要不要跟我回家吃饭?” “我外婆也做饭,谢谢路爷爷。” “那行,你继续发呆啊。” 又一会,环卫秦奶奶推着小推车过来,周小蝉跑回医馆,蹬蹬蹬拎出两袋垃圾,小脚一踮扔进装垃圾的推车里。 然后抓住推车把手,像是终于找到活干,“秦奶奶,我帮你推!” 那边秦奶奶正在扫垃圾,一见她整个小身板都快要被推车把手给吊起来,赶紧过去扶着,“哎哟我的宝,可别摔着了。” 周小蝉的确推不动推车,眼珠子一转,又去拿扫把有模有样地开始扫地,“那我扫地~” 秦奶奶看她干得起劲,坐到屋檐下休息,不忘记提醒,“树叶也要扫。” “嗯!” 终于,在给秦奶奶添乱七八分钟后觉得累了,回去抱起自己的水杯咕噜咕噜喝水。 边喝边嘟囔说话,“阿婆……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 刚刚三巷那边蒋伯说摔了,打电话来让过去一趟,赵婶匆匆拿上医药箱,边走边说:“你妈不回来了,等会你外婆来接你,阿婆要出去一趟,你去旁边阿姨家玩,不要乱跑。” 有时候素素阿姨和阿婆和妈妈都不在,周小蝉就自己一个人看着医馆,她一点都不怕,当下乖乖应:“嗯!” 赵婶到隔壁杂货店交代邻居,让她帮忙看着小姑娘,邻居也习以为常,让尽管去。 人一走,周小蝉又觉得无聊了,重新坐回门槛,支着的身体软趴趴趴上板凳,像团水一样。 等了一会,忽然一声清脆喊声传来:“小蝉!” 是黛黛! 周小蝉立即直起小身板,“黛黛!” 黛黛就住她们隔壁院子,还跟她一起上幼儿园,她喜欢黛黛! 黛黛也坐到门槛上,“小蝉,你在干嘛?” “我在等我外婆接我。” “那你妈妈呢?” “她在和我新爸爸约会。” 黛黛疑惑:“新爸爸?” “嗯,但是我妈妈说他还不是我新爸爸,我外婆说只是去见见面。” “那你见过你新爸爸吗?” “还没有。” 黛黛不太懂,跟她一起举起下巴,“小蝉,你新爸爸是好人吗?” 好人?周小蝉一下想到什么。 黛黛爸爸特别好,又高又帅,会送黛黛上下学,会给黛黛买好吃的,还会亲亲黛黛妈妈。 但是也有不好的爸爸,住对门的小二狗爸爸就经常打他骂他,还总是和小二狗妈妈吵架,好几回她都睡着了还被吵醒呢。 还有总是喝酒的清清哥哥他爸爸,清清哥哥爸爸一喝酒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外婆说他是在发酒疯,好可怕! 还有对面卖水果那个老是抽烟的叔叔,他臭死了,妈妈都不爱去他那里买水果。 她不想要这样的爸爸,周小蝉嘟嘟嘴,“黛黛,我不想要坏人爸爸。” “可是我妈妈说坏人都会装成好人的。” 小女孩一下泄了气,“那怎么办呀?” “我也不知道。” 没一会,黛黛妈妈来叫她回去吃饭,周小蝉又剩自己一个人。 她觉得无聊,拎起小板凳进屋,再爬上沙发,抱着她的小猪开始思考这个大问题。 要怎么才能知道新爸爸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 云溪街地处云安中心,老城区的房子低矮破旧,和周边发展已不相匹配,政府早有拆迁重建的打算。 云溪街项目比方子街立项更早,但由于文化保留问题一直拖到今年才正式开始招标。 地理位置好,发展潜力也高,几家大企业竞争激烈,四年前成立的未徕医疗集团背靠北城江氏,以绝对优势中标。 周五在南城开完会,江听澜原定计划是周六返回北城,不过他临时改主意,说要去云溪街看看,助理宋城只好改行程。 康养社区已经渐渐投入使用,他们住社区里的公寓型度假酒店,酒店按照五星级标准打造,各项设施服务逐步完善。 “江总,您是先休息还是现在出发去云溪街?” 站在窗前的男人沉吟片刻,低声道:“去云溪街。” 县城不大,从方子街到云溪街就十来分钟。 车子停下,项目负责人一行立即迎过来,为首的李文全弓身开车门,恭敬道:“江总。” 江听澜抬步下车。 李文全身后几人没对接过集团领导,当下只看了一眼,都惊讶不已。 听说这位江总四年前强势挤走江家其他继承人接管整个江氏,并于同年成立未徕医疗集团,此后发展迅猛。 未徕医疗主攻老年康养,次年拿下方子街康养社区项目,今年中标云溪街康养医院项目。 原以为掌权人是个老谋深算的中老年人,没想到…… 几人交换眼神,眼里依然是不可思议。 这位江总十分年轻,估计都没有三十,面容清隽,眉宇间处处透着矜贵与沉稳,一身裁剪合体的西服勾勒出挺拔身姿,身上气质清冷逼人,看着不像好相处那一类。 还有旁边跟着的助理,同样眉眼端肃,一脸精英范。 李文全伸手示意,“江总,这边请。” 男人微微颔首,众人一起往云溪街里走。 云溪河管理不错,水质干净无异味,两旁建筑低矮但十分有当地特色。 当初拆迁立项停滞的原因是有部分领导想要保留云溪老文化,也有人觉得房子老旧容易出现安全问题,再来这里没有能够支撑当地发展的特色经济,发展旅游业也没有开口,不如索性将云溪街融合进整体康养规划里面。 直到未徕医疗的方案允诺只拆除危险建筑重建,保留云溪街整体架构,双方这才找到一个平衡点。 宋城今天也是第一回过来,感叹道:“这地方确实不错,好好打造做旅游景点也不是不行。” 除了临河而建的云溪街,街道两旁还有往里延伸的各条巷子,巷子里大部分是居民区,还有幼儿园中小学,小公园等等。 走了一会,江听澜脚步停下,抬头望向写着“云溪小学”几个字的招牌。 往里看,是一眼望到头的校园环境,两栋教学楼,一个操场。 李文全介绍:“云溪街这一块人口流出严重,现在幼儿园和小学一年招一个班都快招不满了。” 江听澜轻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一路都是些民生为主的店铺,理发店、五金店、面馆……这个时间人流三三两两,生意还不算太差。 走走停停,最后来到尽头大榕树广场。 江听澜再次驻足。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些。 李文全主动解释,“这颗榕树树龄约两百年,原先我们的方案是要移植到别处,后来方案修改,留了下来。” 江听澜目光掠过支着小桌子打牌的几个老人,最后定在不远处的医馆门牌上。 李文全顺着他视线望去,“江总,要不要过去看看?” 江听澜侧过半个身,沉声道:“今天先这样,回去吧。” 晚上还安排了用餐,李文全有些犹豫,“江总……晚上……” 宋城及时接话:“江总这两天忙,晚上需要休息。” 李文全:“哎,那好。” 人群散去,江听澜这才重新走向医馆。 医馆安静,听着像是没人,他来到门口,浓郁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医馆不大不小,面向正门的是一面药柜和调剂台,一侧是问诊桌,桌面上整齐放着医案和纸笔,另一侧是休息区,一套年代久远的光滑实木沙发和茶几,茶几上不少少儿玩具,沙发也歪歪扭扭放着几个玩偶。 江听澜目光在那只小猪玩偶上停留。 宋城纳闷道:“门开着,没人吗?” 可能听见声音,一米多高的调剂台后突然冒出来个毛绒绒小脑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眨了眨,卷翘睫毛也跟着颤动。 来病人了! 周小蝉小手撑着台面,踮脚努力坐上高高的椅子,然后学着妈妈的样子,一本正经,但小嗓音还满是稚气,“你好~哪里不舒服?” 江听澜眸色暗了暗,往里走两步,又停下,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小蝉歪歪脑袋,“周小蝉,不是馋嘴的馋,是叽叽喳喳的蝉哟。” 周小蝉。 江听澜无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 “你妈妈呢?” “我妈妈……”周小蝉猛然停下,妈妈说,不要相信陌生人。 她看了一眼这个帅帅叔叔,眼睛滴溜一转,又看门口。 等听到隔壁阿姨的大嗓门才放一点点心,隔壁阿姨可凶了,经常把叔叔凶得不敢说话,她还会拿扫把打叔叔呢! 周小蝉捏紧小手手,睁大眼睛鼓足气势:“我妈妈很快就回来,很快哦!” 江听澜没错过小女孩一系列表情和动作,莞尔一笑。 静了几秒,他再问:“那你爸爸呢?” 这次周小蝉就没有犹豫了,应得特别大声:“我爸爸死掉啦!” 4、第 4 章 隔壁张姐听见旁边有动静,立即放下手里的活过来。 先看见的是两个陌生男人的背影,张姐随手抄起门口的扫把,放轻脚步走过去。 怕是坏人,本来想趁人不备先下手为强,可里头看见她的小崽子先露了馅,喊声响亮:“阿姨!” 小女孩脸上满是笑容,看着是没事,张姐放下心,可等看见两个回头来的男人,先是一愣,好家伙,真俊。 随后心又提起来,这两人不像是本地人,面也不善,她加重声:“你们是谁!” 调剂台后小姑娘跑到身边,张姐揉揉她发顶,压低声音问:“小蝉没事吧?” 周小蝉摇头,“阿姨,我没事。” 张姐将女孩推到身后,再眯了眯眼盯着这两个人,“赵婶出门看诊去了,你们要是看病下次再来。” 这明显是把他们当坏人,宋城想要开口解释,被旁边人拦住。 江听澜望向躲在女人身后探出脑袋看过来的女孩,嘴角浅浅勾了勾,随即转身离开。 屋内交谈声传出:“小蝉,不要相信陌生人,下次他们要是再来就马上过来找阿姨,知不知道?” “嗯嗯!” “你妈相亲还没回来呐?” 江听澜身形微顿。 小女孩声音清脆:“阿婆说妈妈不来了,等会外婆来。” “那行,你跟我过去,别自己一个人待着了。” “好~” 身后动起脚步,江听澜这才继续往前。 回到酒店,宋城让人送饭上来,再来到办公桌前:“江总,江老爷子托人捎话,让您给他回个电话。” 男人声音淡淡:“知道了。” 回来这一路江听澜脸色都很沉,和以往工作时的严肃不同,宋城没揣摩出来是因为什么,此刻微垂的眉眼也同样看不出情绪。 估计是北城江家那边又出了什么事,宋城小心离开。 宋城不是一开始就跟着江听澜的,入职时整个江氏已经在他手中,工作两三年自己才慢慢摸清些什么。 其中最令人震惊的不外乎——江听澜是前江总的私生子。 那时候前江总缠绵病榻,前江总的兄妹和两子一女为争遗产斗得不可开交,江老爷子索性找回同样有继承权的私生子,本意是利用私生子让儿孙们团结一致对外,却不想几个月后江老爷子直接将整个江氏管理权交到了江听澜手上。 他们外人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前辈们只说有两个月公司交给前江总长子来管,那两个月里管理和业务一片混乱,股价跌停,后来换成江听澜,江氏才渐渐回血。 打工人不在乎什么豪门争权,只在乎自己拿到手的工资,这两年江氏在江总手里蒸蒸日上,他们的福利待遇也越来越好。 从另一层面上来说,这意味着江总的地位越加稳固。 不过作为特助的宋城比其他人看见更多东西。 江老爷子可不是善茬,江家那些子孙自然也不肯将自己利益拱手让出,江总的处境其实并不乐观。 办公桌前男人已拨出电话,宋城轻轻带上门。 一个小时后,郭扬敲响房门,等了一会里头人才出来开门。 男人刚洗完澡,只下半身裹了条浴巾,大方展示不输健身教练的好身材。 郭扬目光上下流连,啧啧声:“江总你这......” 江听澜睨他一眼,神情冷淡,转身进屋。 郭扬立即推上行李箱跟进去。 一眼先看见的是桌面上一动未动的高级套餐,郭扬皱眉,“怎么又不吃饭?” “等会吃。” “怪不得你们这些霸总都有胃病,饭有一顿没一顿地吃,能不生病吗?江听澜,好歹你自己曾经也算半个医生,这些道理还要我教你啊?” 江听澜换好衣服出来,倒了杯水坐到沙发,再开口声线低沉,“项目新方案有改动,你再仔细看看。” 俩人是大学舍友,同为临床医学的学生,江听澜毕业后回家继承大业,自己则继续深造。 但没造出什么来,去年江听澜联系上他,说让来公司帮忙,郭扬以为是简单打打杂,没想到一来江听澜就给他丢了个康养医院的项目。 郭扬没做过这些工作,但医学生的学习能力和坚韧性去到哪个行业都不会输,他也非常珍惜这个机会,去年立项之初就牟足了劲投入。 郭扬坐到对面,正经道:“看过了,这样也好,保留当地特色,那条街打造打造能做起来,不过我有些担心,周边老房子都拆了,人流量恐怕不够。” “先建医院,云溪街东面那块是住宅用地,到时候会有新小区。” “那不成问题了。” 郭扬再看过来时笑容意味深长,“听澜,我今天才猛然想起个事,我记得周缘说过老家是南城附近的一个小县城,不会就是云安吧?” 男人瞥来一眼。 郭扬不太确定,“你该不会是为了周缘才揽下这么多项目?” 但想想这个原因不太立得住,云安要打造成康养大城,未来前途不可估量,资本家们没人不想分这杯羹,未徕作为康养医疗企业对这个项目早就有规划。 而且俩人都分手这么久了,更重要的是他还听说...... 郭扬看过去,这人神态清冷,黑眸近乎冷漠。 他试探问:“你知不知道周缘结婚有了女儿这件事?” 对方没有接话。 入住率还不高的酒店四周也静寂无声。 郭扬识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都能听说,江听澜怎么可能不知道? 俩人聊了一会项目,临到末尾,江听澜眉心拧了拧,随即拿过桌面上一个小药盒,熟练取出一粒药片就着水吞下。 郭扬叹气:“饭就在那,怎么就学不会好好吃呢?” 江听澜从烟盒里摸出细长香烟。 打火机刮擦两声,蓝色火苗随之跳跃。 袅袅青烟随空气流动开来。 “听澜,你这几年染上不少坏习惯。” ...... 周一,周缘和街道王主任,还有七八个街坊们去政府开会。 王主任对她寄予厚望,“小周,你是我们整个云溪街学历最高的人,等会你可要好好和他们谈判,可不能让他们钻了空子,到时候我们房子没了地没了,还被人坑。” 有人附和:“就是,这些资本家可会糊弄人,说什么开会,不就是想骗我们什么都不懂,我儿子说了,要是我们不同意拆迁,政府也没办法。” 拆迁的消息传了这么久,大家心里对拆不拆早有主意。 云溪街虽然是大家生活了几辈子的地方,但是跟不上外面经济发展毋庸置疑,年轻一辈在外面买房的买房打工的打工,剩下的都是老人小孩了。 真真实实拿到手的新房子和钱比情怀更有价值。 周缘心里依然没做下决定,她既想要留住爷爷和父亲的医馆,又明白也许拆迁才是新的出路。 拿到钱,去人多的地方重新开张,又或者入职医院、大中医馆,无论哪条路都比死守要强。 还没到,周缘手机先来消息。 陈柏年:【来了吗?】 陈柏年:【今天项目方大老板也在。】 周缘打字回:【好,准备到了。】 到门口,远远就看见陈柏年在等着。 王主任热情迎上去,“小陈啊,还麻烦你出去接我们。” 陈柏年视线越过来看了一眼隐在人群中却依然清丽耀眼的女人,温和笑:“走吧王主任,就等你们了。” “哎,那快快快。” 会议室在二楼,陈柏年领他们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周缘没敢多看,跟在后面,本来想找个不起眼位置坐下,但王主任大声招呼:“小周,你坐我这里来。” 周缘只好往前走到王主任旁边。 坐好,她小心挪了挪椅子。 “周缘?” 有人喊,周缘一抬头,霎时僵在原地。 空气也在这一刻静止流动,闷得她瞬间喘不上气。 喊她的是坐在主位左手边的郭扬。 陈柏年诧异,“郭总认识周缘?” 郭扬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人,心里咂摸两声,不单纯,绝对不单纯。 他笑笑不多解释,“大学同学。” 王主任一听,趁机套近乎:“这位郭总也是北城大学的?” 郭扬:“是,好了,都到的话,那江总我们开始?” 已经低了头的周缘感受到那道目光移开,对方跟着吐出的话语没有温度:“嗯。” 她攥紧手心。 知道这个项目由江氏旗下的公司开发,但她从没想过江听澜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设想过重逢的场景,所以短暂慌乱过后才恢复镇定。 陈柏年介绍三方到场人员,居民代表只介绍到王主任,随后说:“王主任,根据最新方案,云溪街临河店铺会保留重建,你们可以选择留下店铺或随住宅一起拆迁,我们之后会入户调查确认,沿河巷子住宅拆迁方案不变,你们也看过文件,今天未徕的江总正好在这里,有什么疑问可以当场问。” 王主任将大家讨论的要求说出来,“云溪街和方子街位置不同,我们觉得还是按照方子街的赔偿方案来不太合理。云溪街东面规划中是要建小区,我们的要求是在赔偿方案的基础上每户再按人头分一套房子。” 这次拆迁一共涉及208户,208户,每户一套房子,让大家大胆提要求的陈柏年都倒吸一口凉气。 场面僵住。 王主任手碰了碰周缘大腿,示意她也说两句。 来之前王主任就跟她说过他们的计划,云安县自从撤县设区后房价飞涨,现在一套房最低也要五六十万,每户一套的确是狮子大开口。 王主任的设想是他们要是不同意再慢慢降低要求,但起势要高。 周缘原本对这“方法”没什么异议,也列了许多支撑证据,比如康养小城建起来后位于中心位置的云溪街一带发展前途广阔,比如大家如何同心作战,要是不同意拆迁可能无法再继续。 但肚子里的话在见到他之后都犹豫着出不来。 多年没见,她不能再确定江听澜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江听澜。 王主任又撞她,周缘只能硬着头皮,“云溪街几百户居民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每家都有赖以生存的小店或活计,拆迁不仅是拆了家,还断了大家的收入来源,我们认为目前的方案的确存在一些不合理的地方。” 宋城听得皱眉,“我们目前的方案已经是按照省城标准来进行赔偿,远超市场评估价,再加一套房更加不合理。” 王主任轻轻一拍桌子,“小周说得没错,拆迁后我们几百号人都没了工作,你们说这要怎么办?” 边上一直在看戏观察的郭扬这才接话,“没有拆迁还负责安排工作的道理。” 王主任脸一沉,“那就不拆!” 代表们纷纷应和:“对,那就不拆,我们才不稀罕你们几个臭钱!” 场面越来越僵,陈柏年赶紧出来打圆场:“王主任,咱们不是说好今天好好谈?江总既然坐在这里,就已经给了我们非常大的诚......” “不必了。”主位上男人站起来,拢了拢黑色西服,冷声道:“既然你们是打了大捞一笔的主意过来谈,那这个项目我们不要也罢。” 说完抬步离开会议室,背影决绝冷淡。 郭扬看了一眼对面女人,赶紧跟上。 等项目方一走,大家炸开。 有人指责:“老王,早说了不要狮子大开口,这下好了,直接把人赶跑。” 还有人说:“我儿子就等着这笔钱娶媳妇呢!” “人家本来给的钱也够多了。” “现在怎么办?不会真不拆了吧?” 乱成一锅粥。 陈柏年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左右看看,先追了出去。 周缘坐在原地。 心绪却不同。 变了。 她想起认识江听澜那天。 大一的第一个国庆,她没回家,周智明接连给自己打了好几个电话,她不得不拿起手机走到自习室外接。 结果自然又是大吵一架,十八九岁的周缘犟得像头牛。 挂断电话,一回头,看见不远处嘴角温柔擒着笑看向她的男生。 男生长得好,五官干净柔和,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笑容让她不由得脸红了红,心里闷气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示意被挡住的饮水机,她赶紧让开。 男生打完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来,声线温和近人:“糖分摄入会刺激胰岛素分泌,释放多巴胺,希望这颗糖能让你开心一点。” sugarrush。 第一面,以及后来的四五年,江听澜一直是接住她任何情绪、给她带来强烈精神愉悦感的那颗糖。 可如今的江听澜变得成熟沉稳,也变得冷漠无情,身上满是资本家气息。 周缘心里一涩。 他经历了什么。 她也经历了什么。 他们都不再是过去的那个自己。 大家一边吵着一边往外走。 周缘落在最后。 手机来电,她离开吵吵闹闹的人群,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外。 是程静枫。 接通后那头一声软软的“妈妈”让她嗓音也不自觉软下来,“小蝉怎么了?” 周小蝉糯叽叽说话:“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现在就回去。” “好噢,外婆做了妈妈最爱的可乐鸡翅,你快回来吃。” 周缘不由笑:“是妈妈喜欢还是小蝉喜欢?” “小蝉和妈妈都喜欢呀,嘿嘿。”周小蝉絮絮叨叨,“妈妈,今天外婆带我去公园玩,然后有一个卖糖葫芦的爷爷,外婆买了两串,宝宝一串妈妈一串,我吃的是山楂的,好酸好酸,外婆说要酸掉我的牙齿,我会变成老奶奶,然后我就不吃了。” 周小蝉总是喜欢很热情地分享自己的经历和心情,此刻声音欢快,周缘心情也跟着放松,柔声说:“妈妈现在回去,宝宝乖乖在家。” “嗯嗯!” 通话结束,周缘这才闻见空气里一丝异常。 淡淡的安神檀香,是陌生味道,却在不久前闻过。 她想到什么,心一凛,扭头看去。 洗完手的男人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沿着指腹、指缝一一擦净水珠,最后将湿润纸巾扔进垃圾桶。 随后缓缓转过身。 目光相接,空气再一次静止。 那些散落在光阴里的细碎片段此刻如潮水般涌回,凝聚在眼前这张轮廓清晰的脸上。 遗憾的是,眼前这个人不再是给她带来sugarrush的那个男生。 “周缘!” 陈柏年没看见卫生间里的人,来到近处,温声开口:“还好吗?我送你回去?” 5、第 5 章 陈柏年说完一句才看见旁边男人,神色收敛,“江总,我以为您在一楼卫生间。” 江听澜眼神淡淡掠过周缘,最后定在陈柏年身上。 目光深邃压迫,陈柏年不自觉后退半步,“江总,今天大家情绪有点冲动了,您见谅,晚些我们会再收集意见反馈给您。” 江听澜点头,迈步离开。 郭扬已经在车里等,见人沉着脸坐进来,含笑猜测:“跟周缘说上话了?” 车子启动,江听澜往后靠上椅背,声音透着几分疲倦:“没有。” 郭扬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疑惑已然确定,关于未徕为什么要拿下云安两个大项目,为什么他一个集团执行总裁要亲自来和拆迁户开这个谈判会。 他不觉得奇怪,毕竟当年江听澜对周缘有多上心,没人比他这个室友清楚。 他们应当是大一认识,大二才正式在一起,没记错的话,从那以后,周缘从来没有自己买过早餐。 那时候的江听澜性格虽然温和,但也不是对谁都温和,他这人自带隔离层,除了周缘,没人能靠近。 后来分手分得突然,当事人不肯说,他们只能猜是毕业的原因,因为毕业后一个放弃医学回家继承家业,一个离开了北城回老家。 可惜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周缘已婚有娃,江听澜...... 郭扬猛然停止思绪,张大眼再看过去。 我去! 江听澜别不是想当小三破坏人家婚姻吧? 我去! 按照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来一套强取豪夺的连招也不是不行啊! 江听澜察觉身旁气息变化,蹙眉问,“怎么了?” 郭扬:“没事没事。” 其实......好像真的可以,反正这人这几年也一直单着,估计对周缘还念念不忘。 如果周缘过得不好…… 郭扬心里过一遍这件事的后果,试探说:“我看周缘这几年好像过得不太好,你刚刚看见了吧,一点没了大学时的自信,也不爱说话了。” “我还记得她以前志气满满说想要当北城最好的外科医生,保研的名额也拿到了,最后居然不声不响放弃回老家,我听说她现在开了家中医馆,中医馆虽然说也不错......哎她后来西转中了?” 郭扬叹气,“小县城最磨人心性,待久了身边全是家长里短,什么理想志气慢慢地都磨没了,如果遇上不好的丈夫和婆家,再加个小孩......” 郭扬说到这撞撞他,“听澜,你去打听打听,好歹几年前情分一场。” 江听澜不知道这人在打什么主意,没理会,重新阖起眼。 确实变化不小。 大一上,他们在图书馆三楼自习室做了一整个学期的“同学”。 同专业不同班,白天课程冲突,可每天晚上和周末俩人都会准时出现在自习室。 都爱坐窗边,但窗边的位置最抢手,要去得早才能抢到,他们从不失手。 有时前后坐,他只能看见她背影,有时面对面,视线偶尔相撞,触碰两秒再自然移开。 她很努力,也很自信。 十一月军训时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台上小小一个人腰板挺直、口齿清晰响亮,一点不怯场。 脾气很犟很直。 有次一个同学将她的书移到旁边,上完厕所回来的人炸毛了,当场据理力争。 吵赢后自己嘟嘟囔囔顺自己的毛,坐下来还不忘给人家背影一个白眼。 碰上他的目光也不怕,自然塞上耳机继续看书去了。 后来在一起,每天不是气他就是和他争辩对错,看不懂书的时候气压很低,温存时舒服开心地不断大声说爱他。 情绪总是明显,和小心翼翼、温柔这样的性格沾不上边。 江听澜回忆方才厕所那一通电话。 是因为有了女儿吗? 还是时间? 把她棱角全部削平。 车子进入县城主干道。 不知何时暗下来的天开始落雨,不过两三分钟,淅淅沥沥小雨转为暴雨,雨刮器疯狂工作。 她说最讨厌老家的夏天,高温、潮湿、雷雨、台风,每一样都让人烦躁。 她说喜欢北城,喜欢天朗气清的秋天,喜欢街道上一树一树的黄叶红叶。 她说想留下,再也不要回云安。 ...... 周缘来的时候坐的王主任的车,出来时他们已经走了,陈柏年坚持要送,她也没扭捏,上了车。 路上陈柏年说了许多,说未徕已经和政府签了合同,拆迁这件事不会中止,只是今天王主任提出的要求确实过了些,不怪对方生气。 他让她回去劝劝邻居们,提要求可以,但要在一定范围内,不然人家家大业大的说不定一气之下真把这个项目搁置了。 周缘应好,扭头看向窗外,按下一条小缝。 下雨了。 连续高温的小县城终于得以喘息,空气里都是泥土呼吸的土腥气息。 周小蝉最喜欢雨天,现在一定撑着她的小雨伞在院子里和雨玩。 开车的陈柏年快速望一眼,见她盯着雨失了神,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快到时终究是忍不住问,“你和郭总是大学同学?” 当时俩人之间的气氛是有些怪异的,郭扬一直盯着她看,她在看见郭扬后就低了头,全程都像现在这样,有些心不在焉。 这会得到的回答语气淡淡:“不算是,只是认识。” 陈柏年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周小蝉在她回云安后不久出生,孩子爸爸大概率是她在北城认识的人或者同学。 他不介意她的过往,但没有承担起责任的人、让她做出这个选择的人、让她难过的人,这辈子最好都不要出现。 回到云溪街,暴雨转为小雨,车子直接开进巷子里。 没带伞,陈柏年冒雨下车打开后备箱拿出一把长柄伞,再撑着回副驾驶给她打开车门。 周缘多看了两眼站在雨中的男人,有一瞬间的晃神,她心思一乱,慌忙避开,低声道谢:“麻烦你了。” “先送你进去吧。” “嗯。” 院子门半掩,门一开,对上穿着黄色小鸭雨衣站在水塘里的小人。 小人一双大眼睛肉眼可见地睁圆。 陈柏年不是第一次见周小蝉,但是是第一次正面碰上,他友好打招呼:“你好,小蝉。” 周小蝉还在震惊,忘记礼貌了。 送妈妈回来,还和妈妈撑同一把伞,所以这是新爸爸吗? 唔......虽然没有那天那个叔叔那么帅,但是也挺好看的,看起来不像坏人呢。 而且他身上不脏,脏脏的才是坏人。 周缘不知道这个小女孩在想什么,但见她盯着陈柏年的眼珠子滴溜滴溜转,心里一跳,赶紧离开陈柏年,捞过女孩走到屋檐下。 “谢谢了,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 陈柏年再对还望着自己的女孩微微一笑,转身离开院子,带上门。 车声远去,周小蝉终于仰头看妈妈,“妈妈,这是和你相亲的新爸爸吗?” “......”周缘再再严肃说:“不是新爸爸,你个小脑袋瓜子在乱想什么?” “好吧,那他就是那个人吗?和妈妈相亲的人。” 这个小机灵刚刚一直盯着陈柏年看,估计懂了什么,周缘只好解释:“是,不过妈妈和他刚刚认识,还在接触,他有可能成为小蝉的新爸爸,也可能不是,所以小蝉不要多想,知不知道?” “嗯!”这个她早就知道了呀。 周小蝉高兴牵上妈妈手,大声对屋子里喊:“外婆,妈妈回来啦,吃饭!” 吃饭到睡觉前周缘一直观察周小蝉心情,确保她没有受影响才放下心。 把女儿哄睡,她回房洗澡,洗完到客厅,准备对一遍医馆的账。 可对着对着心绪总是飘远。 今天突然遇见江听澜,她没办法专注,脑子里控制不住的回忆一直在跳跃。 洗漱好的程静枫出来倒水,问下午谈判的事,周缘和她聊了一会,十一点,客厅重新恢复安静。 屋外又开始下雨。 周缘觉得烦躁,合上笔记本去女儿房间。 周小蝉睡得迷迷糊糊,空调可能打得高了,睡出一身汗。 周缘调低温度,又给她擦额头和后背,擦好才躺到身边,给俩人盖好被子。 周小蝉咕哝着贴近,抱她抱得紧紧。 周缘低头亲亲她红彤彤肉嘟嘟的小脸蛋,声音轻柔,“晚安,宝宝。” “唔妈妈......”女孩又挪了挪。 她轻轻拍她肩膀,“睡吧,妈妈在。” 豆大雨滴敲打玻璃,滴答滴答。 周缘看出去。 那人睡眠一向浅,这样大的雨,他能睡得着吗? ...... 第二天早上母女俩被外面说话声吵醒。 没睡饱的周小蝉卷着被子翻身,哼哼唧唧表示不满。 外面听着是王主任,周缘下床,先回房间换了套衣服才出去。 果然是王主任,还有两个邻居。 王主任一见她,脸上表情先是懊悔,接着带着祈求开口,“小周,你和那个郭总,就是昨天你那个同学啊,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周缘一下明白什么。 旁边邻居说:“昨晚我们试探了小陈的口风,小陈说那个大老板估计是真生气了,让我们把握着分寸,你说这,谈判谈判,咱们又不是不谈,现在这怎么弄嘛。” 昨天大家一唱一和,最后还威胁上说不拆迁,别人周缘不知道,但江听澜这个人确实不吃这套,以前就不吃,更别说现在变了个性子。 但他也不至于冲动说不拆就不拆,陈柏年那边也说了合同已经签完,这件事肯定不会半途而废。 周缘安抚:“估计过两天还会再去谈判,到时候我们正常表诉我们的要求,这件事不用担心太多。” “是这个理,但这一通下来他们要是压着我们,我们还能上哪说去?” 王主任:“小周,你既然和郭总是同学,你要不先去探探人家的口风,顺便说说情,小陈说这个郭总是康养医院的负责人,权限很大,也说了在现在的赔偿方案上还有一点谈判余地。” “是啊,别最后这点空间人家都不给我们了。”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意思已经很明显。 周缘有点犹豫。 郭扬是江听澜室友,离了他,他们其实没有多熟,更不是私下会联系的关系。 王主任再次劝:“能多个几万也是几万啊,到时候医馆没了你重新开也要花不少钱,再说小蝉现在还小,哪里都要花钱是不是?” 不是这个原因。 不过昨天她毕竟也说了话……周缘思考一会,点头同意,“我试试吧。” “哎行行,你们都是老同学,好好叙叙旧好好说。” 三人交代完离开。 厨房里程静枫哼一声,“这是用你的人情去做事,他们真是打了个好主意。” 她把蒸好的玉米鸡蛋端出来,“昨晚怎么没跟我说还有同学这事?”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不是那个不负责任的孩子爸吧?” 关于孩子爸爸是谁这事没有任何人知道,包括程静枫。 当时周智明刚过世,周缘把怀孕这件事告诉她时她整个人懵了,还没从亲人离世的哀伤中脱离出来,又气上她未婚先孕,疯了一样追问孩子爸爸是谁,她不肯说,程静枫更疯。 那是一段混乱黑暗的日子,等时间把情绪都抹平,母女俩因为新生命的到来终于找到一丝光亮。 周缘说不是,程静枫剜她,恶狠狠:“最好不是,要是让我知道是谁,他别想活着!” “......” 程静枫进屋叫周小蝉起床,女孩咿咿呀呀不愿起的赖床声传出。 周缘拿过手机,犹豫许久,终是在微信通讯录里找出郭扬。 【有空吗?很久不见,我请你吃个饭。】 6、第 6 章 郭扬昨晚睡得晚,第二天九点多才醒,看见信息后“噔”地坐直,截图给江听澜发过去。 【什么情况?】 【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要不要去?你要不要去?】 前往南城的劳斯莱斯上,江听澜拿过手机看消息,几秒后回复:【随你。】 郭扬:【那必须得去啊!】 郭扬:【一起?】 等了将近半分钟才有新消息:【不去,有会。】 郭扬:【啧。】 江听澜放下手机,副驾驶宋城把手里资料递过来,继续说话,“陈柏年就读于南城大学,毕业后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到住建局工作,短短几年就晋升为副处,那边领导说他工作认真负责,能力不错。” 宋城不知道老板怎么突然要陈柏年的信息,估计是看他靠不靠谱,补充道:“江总,我跟他有过几次工作对接,整体下来的确挺负责,工作效率很高。” 江听澜翻开资料,目光先落在“云安中学”几个字上,再接着往下,一条一条看过他的学习和工作经历。 “有没有关系?” 宋城以了解项目对接人为由问陈柏年上级要的资料,也侧面打探了一些信息,“没有,陈柏年上一辈都是做小生意的普通人。” “云安人?” “对,父母、爷爷辈都是云安人。” “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收集资料的时间不多,这一句宋城有些难回答,也不敢靠猜测,如实说:“江总,这个需要再查一查。” “去。”江听澜合上文件,眼眸撩起,“性格、感情经历,这些都查一查。” “好的。” 宋城心里纳闷,这是要做什么?一个对接人而已,没必要查这么细吧? 但老板的心思他不好猜,赶紧吩咐手下人办事去了。 与此同时,清心堂医馆内,某个小屁孩正跟在赵婶后面叽叽喳喳:“阿婆,我妈妈是不是又去相亲了?” 今天一大早起来妈妈就不见了,外婆说妈妈在医馆,可是来医馆了妈妈又不在。 赵婶手里干着活,认真回答她:“咱们家的药品经营许可证到期了,你妈妈去换新证。” “噢。”周小蝉听不懂,“那我妈妈还会不会去相亲?” “我哪知道哟。” 赵婶走出调剂台坐到问诊桌边,小女孩也屁颠颠搬她的专属小凳子坐到一旁,攀着桌子,表情夸张说:“阿婆,我昨天见到和我妈妈相亲那个人了!” 赵婶不由笑,和她聊起八卦,“怎么样?” 周小蝉站起来比划,“他这么高这么高,比隔壁叔叔还要高,他有一点点好看,瘦瘦的,他还给我妈妈撑伞。”接着发出最重要的疑惑,“阿婆,他是不是好人?” 赵婶不认识陈柏年,但听人说过几嘴,“应该是。” “那他喜欢我妈妈吗?” “这个阿婆就不知道了,不过能和你妈妈相亲的话应该是喜欢的。” 周缘别的不说,容貌身材在云安都是一顶一的,这两年四面八方给她介绍对象一两个月就来一个,那些人图什么不言而喻。 “那他会打小朋友吗?” 赵婶原本在翻手机,听见这句看过去,“怎么这么问?” 周小蝉小眉头皱得紧紧,“清清哥哥他爸爸就打小朋友,还打清清妈妈和清清妈妈吵架,我不要打小朋友的爸爸。” 赵婶沉默一会,摸摸她小脸,“阿婆会让你妈妈好好观察观察,小蝉放心。” “嗯!” 俩人说着话,门口忽然来人。 陈柏年走进来,礼貌问好:“您是赵婶吧?我是陈柏年。”又弯了弯腰对小不点说:“小蝉好啊。” 周小蝉跟他不熟,立即跳下板凳躲到赵婶背后。 但是眼珠子在疯狂转。 这个叔叔今天也穿得好看,还对她笑哎。 赵婶说:“真是不巧,周缘有事出去了。” 陈柏年把手里一袋糕点放桌面上,微微笑:“我知道,正好路过,街口小摊的糕点新鲜,买点来给小朋友尝尝。” “有心了。”赵婶拍拍愣着的女孩,“跟叔叔说谢谢。” 周小蝉就乖乖说:“谢谢叔叔。” “不用客气,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陈柏年来得快走得也快,赵婶视线看向某个小馋嘴,故意逗她,“吃不吃小蛋糕?” “......”周小蝉快速瞥一眼冒香气的袋子,咽了咽口水,“我要等妈妈回来吃!” …… 周缘回医馆时周小蝉已经抱着小猪在沙发上睡着,她把人抱到后面休息室去睡。 天气热,下午病人不多。 五点,程静枫来接小孩。 “跟外婆回去吧,妈妈晚上有事。” 周小蝉一眨眼,古灵精怪的,“妈妈你又要去相亲~” 周缘弹她额头,“相什么亲,妈妈有正经事。” “好吧好吧。”周小蝉牵上外婆的手,走了两步又返回来拎上下午没吃完的糕点,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 和郭扬约的六点,周缘准时到,先点菜。 以前和江听澜舍友吃过不少饭,大概知道他们口味。 郭扬几个都爱吃重油重辣的菜,唯独江听澜喜好清淡。 那时候郭扬开玩笑,说江听澜天生就适合做南方女婿,不用入乡就能随俗。 这点他倒是没说错,她和江听澜其他方面如果说是互补,那饮食习惯上基本一致,都不吃辣,喜欢喝汤,不太爱面食,一些特殊味道的菜基本不吃,总的来说对食物没有什么特别的热情。 周缘想着想着无声笑。 可怎么就生了个小馋嘴?周小蝉什么都爱吃,辣的酸的苦的甜的,只要能送进嘴巴她就没有挑的,医馆里的药材都快要给她霍霍完。 赵婶经常担心来个陌生人给她一把糖就能把人骗走。 周缘点好菜,服务员去下单。 等了一会,门口郭扬进来,她看过去,又往他身后看了眼,没有其他人。 郭扬没错过这细微眼神,笑道:“听澜在忙,我自己来的。” 周缘点头,“我点了几个云安特色菜,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都行。”郭扬拉开椅子坐下,认真打量对面人。 那天开会隔着距离匆匆瞄了两眼,那时候乍一看面容变化不是很大,现在凑近了才发现有那么点不同。 四五年过去,眼神表情都更加柔和,的确是没了上学时那抹谁也不服的傲气。 周缘浅浅笑,“你要在我脸上盯个洞?” “那不敢。” 郭扬喝一口柠檬水,琢磨了下,问:“听说你有女儿了?” 周缘不奇怪,大方应是。 郭扬被她这副坦然神色弄得懵了懵,这是放下过去的意思? 那江听澜这个“小三”是当不成了。 “挺好挺好,女儿贴心。”郭扬又喝了口水,直接问:“今天找我是因为拆迁的事?” 周缘正要说话,他手机弹出消息。 江听澜:【云溪街居民要是想继续做生意,可以根据现有铺面在方子街选一套相应大小的,免除三年租金。】 方子街是云安新城区中心,现在对外租售的铺子价格可不低,三年租金怎么也抵个首付了。 郭扬扬扬眉,心想人家还想着做小三呢。 他打字:【准备上菜,来不来?】 没有回复。 他又发过去,【估计一个小时内能吃完。】 再加餐厅地址。 放好手机,郭扬告知周缘这一消息。 周缘没想到还没谈就得到这个结果,她沉默几秒,开口问:“这是……他的意思?” 郭扬含糊说:“不全是,方子街原本就要招商,你们那都是老字号土特产,总比现在一水的品牌连锁店好。” 周缘没了疑惑,点好的菜陆陆续续上来,话题移开。 俩人都没触碰过往,聊天内容围绕现在和将来。 郭扬跟她说云安区整体未来规划,聊着聊着不免聊到未徕上来,“康养社区和康养医院是云安重点规划项目,未徕拿下它们耗费不少心力,也冒了很大风险,现在看是政府扶持力度大,但是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说不定建了座空城,你说是不是?” 周缘不知道该接什么,默默吃了口肉。 郭扬却说起劲,“其实听澜要拿这两个项目听说董事会是不同意的,江氏在北城盘根错节,来到南城却是个新人,他们不想也不敢冒这样的风险。” “但是听澜于公于私都要拿,你知道,他在江氏......”说到这郭扬看过去,不确定问:“你知道吗?” 江听澜瞒得很好,大学几年,他们从不知道他来自那个鼎鼎大名的江氏,更别提那些隐晦的传言。 所以郭扬不确定周缘知不知道。 他曾经想,要是周缘知道江听澜这个身份,会不会不会选择离开? 然而对面女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这回换郭扬沉默,既然知道那怎么...... 算了,现在追究那些过往已经没了意义,他接着说:“他在江氏脚跟一直没站稳,其实直到今天也摇摇欲坠,所以几年前他办了医疗集团,不断培植自己的力量,可以说,拿下这两个项目,意味着他开始慢慢脱离江氏。” “别怪他小气,未徕虽然背靠江氏,但是能够用的钱不多,能在一众大集团中中标是因为预算提了好几个百分点,今天免除三年租金已经是未徕做出的最大让步。” 周缘抿抿唇,“我知道了。” 郭扬吃了两口饭,手机又来消息,是江听澜发的今天去南城开会的会议纪要。 他回:【还在吃饭。】 那边没回。 郭扬抬眸望去,带着私心问:“方便说说你们当时为什么分手吗?” 虽然有现实因素,但按照俩人当时的感情浓度,作为外人的他来看,不至于分手。 周缘听见这句问话,再一次沉默。 她安静许久,只说:“分手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郭扬不再问。 后面往下聊了两个项目将来的规划,一直都是郭扬在说。 饭吃得差不多,微信再次弹出消息:【回去了。】 从南城到这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郭扬:【快点,我最多拖二十分钟。】 郭扬:【嘴皮子都要给我磨破了!】 又聊了一会,这顿饭终于结束。 郭扬去结账,结完周缘也收拾好出来。 “走吧,我送你?” 周缘拒绝了,“不用,这里离云溪街不远,我扫个共享回去就行。” 郭扬好笑,“你平时就扫共享?” 当然不是,家里有代步车,不过家里离医馆近,整个小城也不大,尤其云溪街窄得会车都难,所以她一般都是开小电驴出行,昨天小电驴忘记充电,她只能扫共享过来。 周缘没多说,温柔回了个笑容,“谢谢你了,我会转告大家店铺的事。” “送你吧,这个点人多车多,顺路的事。”郭扬仍是坚持,“好歹老同学一场,让你扫共享回去我还是人吗?” “……那行,谢谢。” 俩人来到餐厅门口。 门口两个服务员在盯着什么窃窃私语,顺着方向看过去,看见一辆黑色劳斯莱斯。 郭扬松口气。 副驾驶车门打开。 宋城下车,恭敬站在门边,“郭总,要不要送您一程?” 郭扬:“宋城,我好像有个合同要和你再对一下?” 宋城蹙蹙眉:“什么合……” 后面的话被截住,郭扬看向周缘,“那就让司机先送你回去,我和宋城谈点工作。” 宋城只听从吩咐来这里接郭总,这会听着先看向车子里的人,四五秒,得到默许后他才关上副驾驶的门。 周缘看过去。 黑色车窗透不出一丝光,可她却好像看见了一道熟悉身影。 犹豫几秒,她点了头:“好。” 免除三年租金的确是不小的让步,她理应跟人家说一声谢谢。 7、第 7 章 后排宽敞,江听澜坐在另一侧,听见车门动静看过来。 视线相交,对方眉宇间没什么表情,那双桃花眼显出几分不可冒犯的贵气,周缘撤回眸,弯腰坐进去。 车门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男人恰好移开眼望去,司机脊背不由自主一紧,连忙收回视线,双手握稳方向盘,语气恭敬而小心:“江总,我们去哪?” 他没说话,周缘接:“云溪街六巷,麻烦您。” 车子应声启动。 周缘琢磨了会,面向他,诚挚开口:“店铺的事,谢谢你。” 男人声线清冷,“不用道谢。” 离开北城以后第一次单独相处。 周缘有些不太自在,一会看看前面专注开车的司机,一会盯着车窗外看。 云安的七月份,天空总爱变脸。 这会天色压得低,灰蒙蒙的,闷得人心口发沉。 江听澜看过去,只能看见她躲避的侧脸和碎发掩映下的白皙耳朵,耳垂薄薄,隐约透着一层淡淡粉色。 下颌线清晰,脸颊上的肉似乎少了些,整个人更显清瘦。 “周缘。” 女人身子微不可察顿了顿。 周缘,这两个字从他唇齿间滑出来,像石子投入深潭,在密闭的车厢里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这一声不带感情,清晰冷淡,不像以往,他喊她名字时尾音里总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绵长,温温柔柔。 “嗯。” “医馆,你打算拆还是不拆?” 在一起快四年,他自然知道她和周智明的矛盾,他曾无数次在打完电话后安抚她的情绪,听她碎碎念那些幼稚的不甘和梦想。 自然也知道这间医馆,知道医馆对周智明的意义,知道周智明为了让她回来继承医馆做的那些努力。 周缘平静说:“你那天说可以选择拆或者不拆,我想先留着。” “新医院最快两年才能建起来。” “我知道。” “方子街社区会陆续搬进来旅居或休养的老人们,医疗需求高,你们搬过去可能会比现在忙碌。” “嗯。” 再无了话。 雨滴淅淅沥沥落下来,砸上车窗,又快速破碎,蜿蜒消逝。 车子继续平稳驶过湿漉漉的街道,雨声被隔绝在车外。 十分钟,车子停在小院门口。 周缘没动,男人身上淡淡沉香陌生又熟悉,熏得她有些失神。 她第一次觉得云安这座县城这样小,十分钟居然就可以从城东到城区中心。 分明以前实习时,医院到学校外他租的房子,到他实习的另一间医院单程都要一个小时。 可那时那一个小时,也快得眨眼即过。 俩人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前排司机忍不住提醒:“江总,到了。” 周缘惊醒。 身上没带伞,她看看雨势,打算冲回去。 手按在门把上,周缘回过头,“谢谢你送我回来,那我先走了。” 江听澜轻轻叹一声,从前面座椅下方的储物槽拿出一把伞。 周缘眼皮抬起,对视片刻后接了伞,“谢谢。” 她不爱带伞,这个习惯从小学一直持续到现在。 书包已经够重,再挤不进多余一把伞了。 所以上大学时碰上雨天她会在图书馆多待一会,待到雨停,雨要是不停就等小了再跑回去。 她不觉得被雨困住是一件烦恼的事,一场雨而已,不会要她的命。 有回图书馆闭馆了雨还是很大,她站着门口,犹豫是要给关系不算好的室友打电话,还是随便蹭同学的伞,或是冒雨回去。 还没做出决定,身旁有人说了话:“不介意的话一起?” 是那个给她一颗糖的男生。 是每天晚上和周末都和她一起出现在同一间自习室的男生。 有次打水回来路过他的桌子,她看见他桌面的书,发现他们同一个专业。 他的伞大而厚实,容纳俩人却好像不怎么够。 她从没和男生撑过同一把伞,走路的时候小心隔着距离。 可是他身上很好闻,淡淡的木质沉香,总诱着她不自觉贴近。 他很高,撑伞的手臂微微绷着,隔着湿透的衬衫袖子能看出薄而匀的肌肉线条,握着伞柄的手修长,骨节分明。 周缘视线微微上抬。 脸更是不必说,皮肤白净、五官优越,头发被倾斜的雨丝打得有些潮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显出几分少年气。 他可能察觉自己打量目光,看过来,嘴角浅浅勾了勾:“你在几班?” 周缘先是愣了下,随后才明白他问的什么:“一班。” “我在三班。” 怪不得没见过他,合班上的大课都是临床一二班一起。 下着雨的校园宁静潮湿,划过路灯光影的雨丝细细密密,行人匆匆,不少小情侣肩并肩拥着经过。 于是偶尔的触碰让周缘觉得不太自在,故意躲远。 雨打在肩膀,不多时,伞往她这边倾斜。 那晚后,她知道了他的名字。 江听澜。 坐江听澜。 他们成了可以打招呼的关系,偶尔会坐到一起看书学习。 -- 车门开了一条小缝,细密的雨水飘进来。 “周缘......” 周缘握紧手里的伞,心里忽然像这沉闷天气,堵得让人喘不上气。 “这几年过得好吗?” 她眼眶瞬间红了,扭头去看窗外。 不好。 一点都不好。 周缘忍住泪水,深呼吸许多回才能装作轻松,甚至还带上笑意,“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 -- 周缘没回头,径直撑伞进小院。 等看见撑着小伞又在踩水,踩得裤脚全湿了的小女孩,什么情绪都没了。 “周小蝉!” 周小蝉视线越过去,想看看是不是那个陈叔叔送妈妈回来,可是竟然看见了那天来医馆看病的帅帅冷酷叔叔! 车里的冷酷叔叔一直盯着妈妈看,神情也冷冷的。 周小蝉疑惑,他也在跟妈妈相亲吗? 那她岂不是要有两个新爸爸? 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爸爸的。 这可怎么办,她要选哪个新爸爸好呢? 这个新爸爸是好人还是坏人? 唔......看起来有点像坏人,那天他来医馆和现在脸都臭臭的,动画片里坏人脸也都是臭臭的。 周缘察觉女儿在看门口,想起什么,心一凛,快速回头看。 幸好,车子门窗关着,正慢慢驶开。 她像拎小鸡拎起小人往里走,“就这么喜欢玩水是不是,等感冒了你别哼唧喊。” 周小蝉嘿嘿笑:“感冒我就喝药药,阿婆给我调好喝的药药。” “......”回到屋檐下,周缘把两把伞收好,点她脑袋,“不许再看小猪佩奇,戒动画片一个星期。” 周小蝉脸上瞬间没了笑容,“不要不要,我要看动画片。” “去把衣服换了。” 女孩拉着她衣角软软撒娇:“那换好衣服就可以看小猪佩奇了吗?妈妈妈妈~” 周缘忍不住捏她肉乎乎小脸,认真说:“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让自己生病。” “嗯,我知道的!” 屋子里收拾厨房的程静枫听见车声,又看她手里多出来的伞,问:“小陈送你回来的?” 周缘把伞放在门口,淡声回:“不是。” 程静枫:“我听人说小陈挺好的,你要是觉得也还行,不如跟他多来往来往。” “嗯。” 周缘不想多聊这个话题,去看周小蝉有没有好好换衣服。 祖孙俩也吃过晚饭,周缘顺便给女儿洗了个热水澡,再抱着人在沙发上陪她看小猪佩奇。 女孩小小一个,像团小猫一样窝在她怀里。 没一会,周小蝉眼皮上下打架,脑袋往妈妈怀里一靠,呼呼睡过去了。 周缘低头看她水蜜桃小脸,心里回想回来时那一幕。 江听澜有没有看见小蝉? 她有女儿这件事只要稍一打听就能知道,虽然不仔细看的话一般看不出俩人相似之处,可他现在这样的身份地位,要是有心查不会查不出来。 她有点发愁,不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发展。 可又想,他应当只是过来几天,等拆迁的事定下来他就回他的北城去。 再者他们分手这么久,她结婚生女也很正常,他不在意便不会有意去调查。 周缘摸摸女儿的脸,清眸垂落。 应当是不在意了。 今天一路,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只有陌生和隔阂,时事变化,大家都不再是象牙塔里无忧无虑只管追寻梦想的大学生。 ...... 江听澜回了北城。 消息来自陈柏年,他说过两天要再开一次谈判会,这次大老板不在。 周缘把免三年租金的方案告诉王主任,大家对此没有意见,这事算是定下来。 开完会,一周内项目方会来测算,测算完成再准备好证件资料去把协议签了。 六巷的老房子面积大,拆迁下来一家三口得到的赔偿不少。 医馆在云溪街尽头,一时半会量不到那里,要等等。 签完协议留给大家重新找房子安置的时间,方子街那边店铺也在走流程,搬迁、重新开店,周缘快要忙疯。 边素家里的事还没弄好,医馆里依然只有她和赵婶,当然,还有一个不是睡觉就是偷吃药材,还时不时和病人聊八卦的臭屁孩。 这天俩人收拾药材,店里忽然来了病人。 一个女人带着个面庞浮肿的四五岁小男孩。 女人黑眼圈重,神情忧伤。 周缘放下手里的活,来到桌子前接待,“怎么了?” 女人把男孩拉到跟前,描述病情,“半个月前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儿子开始眼肿脸肿,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我们带他去人民医院看,看完说是小儿肾病,住了一个多星期院好了,可出院后又复发,吃药也没什么用,医生说要去省城看,做个什么穿刺......” “去省城太麻烦,我儿子他姑婆,就是陈婶,她说看看中医有没有用,我就带孩子过来,大夫,吃中药能不能好?您给看看。” 周缘仔细观察小男孩浮肿的脸,问了他几句话,男孩回答清晰。 她招呼沙发上坐起身子安静朝这边看的女孩,“小蝉,带哥哥去玩一会。” “嗯!” 周小蝉立即过来,她不认识这个脸有点肿肿的哥哥,但不害羞,“哥哥你来,我们一起玩拼图!” 男孩倒是有点不好意思,等妈妈劝了两句后才跟周小蝉一起去沙发。 两个孩子走远,周缘问女人要病历,看完把手机还回去,一时沉默没有说话。 现在的她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唯西医至上的周缘,正式接手医馆前她拜师赵婶和中医院一个老教授,学了很久才拿到资格证,那时候还在孕期和哺乳期,学习强度不亚于高考。 她不是周智明,她如今认可中医,却也明白中医的局限。 所以思考过后认真说:“复发意味着小朋友对激素可能产生了耐药性,医生的建议没错,他现在这种情况需要去南城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等情况稳定了再结合中药调理。” 女人脸色肉眼可见沉了下去,重重叹一声气,“嘉熙他爸不在这边,我还要顾着家里的生意,一个人带他去南城......我都没去过南城.....” 每个家都有自己的难处,周缘没有多劝。 女人看向旁边的儿子。 周缘也看过去,周小蝉正在她的玩具堆里找玩具,一边叽叽喳喳和男孩说话,不知说到什么,两个人都笑起来。 小半分钟,周缘收回目光,温声安抚:“这个病治愈率高,你们不要太大压力,接下来好好带他去看医生,这个年纪的小孩已经能感知爸爸妈妈的情绪,你们焦虑难过,他也会焦虑难过。” 女人轻声应:“我知道了。” 再转回来问:“嘉熙很久没这么开心,能让他和你女儿多玩一会吗?” “当然可以。” 这一头,周小蝉已经找好拼图,拉着小男孩坐到小凳子上,先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妹妹长得特别好看,眼睛很大,皮肤像桃子一样又红又白,扎的两条小辫子也特别可爱。 男孩忍不住地去看她,“我叫曾嘉熙,你呢?” “我叫周境闲,不过你可以叫我小蝉。”正是下午三四点,不远处大榕树的蝉正在鸣叫,周小蝉指着外面,“不是馋嘴的馋,是那个树上的蝉噢。” 曾嘉熙默念一遍这两个名字,好奇问:“为什么叫小蝉?” 周小蝉把拼图从罐子里呼啦倒出来,不太在乎说:“我不知道,我外婆给我取的。” “好吧,那境闲是什么意思?” 这个周小蝉就知道了,高兴说:“我妈妈说大知闲闲,小知间间!” 曾嘉熙不懂,“是什么意思?” 周小蝉也不是特别懂,她复述一遍妈妈的话,小大人装作正经,“我妈妈说我要做一个心境开阔的小朋友,不开心要说出来,不能小气,要学会分享。” 曾嘉熙这句听明白了,不再疑惑,他看向她手里的拼图,“这个要怎么拼?” “这是小猪佩奇,我妈妈给我买的,我还有好多好多拼图和玩具。”周小蝉把拼图摆弄好,开心咧起笑容,嘴边两个小梨涡灿烂:“哥哥,我教你啊~” 8、第 8 章 未徕医疗在市区一栋十五层大厦办公,距离江氏总部约三个地铁站。 江氏总部也叫中汇集团,旗下各个产业分支几乎涵盖北城衣食住行各行各业,每个子公司名称不一,因此人们说起这个大集团都爱用“江氏”这个名字,毕竟一提起某某公司,第一反应是:噢,又是江家的。 江听澜在中汇职务是总经理,下管辖十几个子公司,上对董事会汇报工作。 董事长是江家老爷子江晁,董事会成员有江家长子江承业、江听澜唯一的姑姑江承霜,另外江听澜同父异母的两个兄长和堂兄堂姐们也在集团各公司任要职。 除此之外江家还有个闲散不管事的小叔江承南和一两个年纪尚小的弟弟妹妹。 今天总部开董事会,汇报这个季度各项工作,江听澜主持。 宋城这两天忙上忙下,直到老板进了会议室才松口气,可紧接着又提起心。 这个董事会是豺狼的嘴,进去走一轮要少块肉,尤其是那些盯着老板手里权力的“家人”。 他等在会议室外,等候随时召唤。 总经办经理琳达也在旁边,她倒没那么紧张,每个季度1-2次董事会,开会前上面给的压力不管多大江总都能抗下来,这一次自然也是一样。 她比较好奇其他事情,“江总这次怎么在南城待了那么久?” 从康养社区立项起江总几乎每个重要阶段都要去一次南城,每次最短一天,最长三天,这次几乎去了一个星期。 宋城也觉得有些奇怪,在南城,不对,应当说在云安那几天基本上没有什么重要事情,拆迁谈判这种级别的会议也压根用不着江总去。 不过江总做事总有他的道理,宋城说:“康养医院项目涉及的拆迁户多,江总可能是怕出意外。” 甚至还让他调查住建局对接人的性格,是真的很看重这个项目了。 可又有些奇怪,昨天下班时他汇报陈柏年相关调查结果,分明都是些向上的品质,比如正直努力、圈子干净等,可桌子前的老板脸却越听越黑,黑到他以为自己说错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想来陈柏年这个位置很重要,宋城也就多叮嘱了李文全几句,让他处理好和陈柏年的关系。 琳达一听,再开口语气有些失望,“我还以为老板在南城有什么艳遇呢。” 艳遇? 宋城想着那几天,“艳遇”好像的确有——那个中医馆大夫。 老板头一回默许一个陌生女性坐到他身边。 就是可惜,这个艳遇已婚已育。 思绪间琳达已经说起最近北城传言:“这几天你不在,你知不知道公司上下在传什么?” “传什么?” 琳达靠过来,小声说:“咱们江总估计要和正源集团的千金联姻。” 宋城吃惊:“真的?” “真!” “正源集团千金......是不是去年演了一部电影的那个女明星?” “没错,就是她,萧璐。” 宋城诧异不已。 紧接着想起,中汇近期是要和正源签一个大合作,现在里面正在开的董事会其中一项议题就是商讨这个合作。 中汇要借助正源的平台开拓海外市场,这么一看联姻也不是不可能。 会议室内忽然传来几声大动静,俩人立即噤声看去。 安静几秒,里头也沉默没有说话,许久之后才重新响起议论声。 宋城和琳达对视一眼,不敢再闲谈。 ...... 晚上要回江家老宅吃饭,江听澜到时饭菜已经备好,江家几个长辈和小辈都在。 如今已不是几年前他刚踏进这个家的时候,他们都看着自己,但无人敢再明目张胆出言讽刺。 江听澜忽视这些目光,和沙发上江晁江承南打招呼,声线浅淡:“爷爷,小叔。” 江晁七十多,虽然挂了董事长的名号,但早已不管实事,当下撑着拐杖问:“今天开会怎么样?” 江听澜简要汇报:“上个季度各公司业绩稳中有升,几个大项目正在推进,ai大数据模型正式应用,其他无重大变化和事故。” 江晁:“正源那个项目呢?” 江听澜一顿,没有接话。 江承业便说:“爸,听澜不同意这个合作。” 江晁眯眯眼,有些不满,“为什么?” 江听澜:“按照我们目前的业务和体量,想要扩张海外市场不需要借别人的力量,而且正源最近的财报有些问题,和正源合作有风险。” 这个合作既然能被提上董事会,必然暗地已经过了江晁这关。 江晁这会一听,果然重重杵了杵拐杖,“胡闹!” 江承业说:“未徕这几年从中汇挪了不少资金,康养城那两个项目只投入没有产出,未来怎么样谁都说不准,这笔钱砸下去可能连个声响都停不见。爸,集团财报现在虽然收支平衡,但要是再去填未徕这个窟窿,怕是耗尽中汇都不够。” 江晁神色愈暗。 江承业看向江听澜,言辞似恳切:“听澜,靠我们自己扩张不是不行,但是这里面同样有风险,我们没办法再支撑这么大的支出。” 又对江晁说:“爸,如果不推进和正源的合作,那么我建议云安康养城以及未徕几个项目按停,等资金回流再商量下一步。” 不远处还在上大学的妹妹江茉听着,靠过来跟堂姐江慧讨论:“姐,爷爷和大伯干嘛还要征求他的意见啊,公司现在虽然交给他管,但是中汇到底姓江,难不成他不同意就不做了?” 江慧现在管集团旗下一个物流公司,认知比江茉要深,她看了眼爷爷旁边那个深不可测的高大男人,再对妹妹解释:“江听澜现在是总经理,面上是董事会决策的执行者,但是这两年公司经营几乎都是靠他在撑着,这些合作项目他也有一定的决策权,他要是不同意,那么推进会有困难。” 江茉还是不懂,“难道公司就没有其他人了吗?” 江慧摇头。 她爸江承业虽然是董事会成员,但是能力不足,也因此公司一直是二叔在经营,前几年二叔突然病逝,公司上下乱了好一阵,不仅业务乱,想要分家产的她爸和姑姑,还有二叔两个儿子搅在一起,整个中汇可以说乱成一团。 当时爷爷把二叔外面的这个私生子找回来,原本是想制衡江家人,但最后公司经营状况转好,爷爷便把管理权都交给了他。 她妈说仅是管理权无伤大雅,而且爷爷最终目的依然是制衡。 可这几年江慧感受下来,这个只比她大一岁的陌生哥哥早无声无息融进整个江氏,从现在决定个合作都要考虑他的意见就可见一斑。 江承霜端了杯红酒,靠上江晁背后的沙发,悠悠说:“爸,我看咱们这个大侄子是不同意和璐璐联姻。” 在学校还没听说这消息的江茉吃惊,又压低声音问:“他要和璐璐姐联姻?” 江慧抿抿唇,这次却不再多说。 萧家和江家关系深,这个联姻也是制衡江听澜的一个手段,爷爷不会让他真正掌权。 沙发上江晁凝着黑脸,最终沉声做出决定:“听澜,合作、和萧家女娃的婚事,这两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旁边另一个始终没说话的江家人看看拱火告状的兄姐,看看看热闹的小辈,再看中间那个平静无波的男人,片刻,在这低压气氛中哼了声,插着兜起身,“没劲,回来吃个饭搞这么多事情。” 一个小时后,江听澜离开老宅。 坐上车,身体自然往后靠。 早上下午连轴转,晚饭也没吃几口,他从储物格里找出药,就着水吞下。 药瓶刚放下,手机来电,在铃声快要结束他才接起。 那头女声清冷:“听澜,怎么不回妈妈的信息?什么时候回来?” 江听澜伸手捏捏眉心,声音低低:“明天回去。” ...... 叶舒不住市中心,江听澜早上忙完工作才过去。 叶家算是书香世家叶舒父母都是大学老教授,当初知道自己女儿未婚先孕并生下一子后扬言跟她断绝关系,那时江家二子太太已离世两年,但是江家并未承认叶舒身份。 叶舒性格傲,此后二十几年主动减少跟父母来往,就连她父亲生病去世也仅仅只探视了一回。 也在怀孕时和江家二子断了联系,四年后江家才知道江听澜的存在。 车子驶入独栋花园小洋房。 江听澜在车上坐了约三四分钟,坐到手机弹出消息: 叶舒:【到了没?】 他松了领结,推门下车。 叶舒是舞蹈演员,对环境对自己要求严苛,院子里种植的花草错落有致,通向洋房的小径被打扫得纤尘不染。 屋内亦是,每一处皆精心布置,干净有序,整洁得像是酒店。 江听澜在玄关换上拖鞋,再把换下来的皮鞋规整放入最下面一层。 阿姨已经做好饭,看见他招呼:“听澜到了啊,快去洗手,这就开饭。” 再对楼上扬声喊:“太太,听澜回来了。” 没多久,楼梯口出现披着披肩的优雅女人,叶舒轻声呵斥:“回来就回来,不必这样大声。” 阿姨笑:“这不是听澜久久没回。” 叶舒扶着把手下楼梯,下到一楼,碰上洗完手出来的儿子。 江听澜喊:“妈。” 叶舒上下打量,眉心渐拧,“怎么瞧着像是瘦了?” “没有,是您太久没见我。” 叶舒又多看了两眼,走向餐桌:“你那助理怎么回事,我分明交代他让你好好吃饭,叫宋城是不是?” 江听澜跟在后面落座,没接这句话,“妈,最近还好吗?” “哪有什么好不好。” 母子俩开始用饭,等吃了几口,叶舒放下筷子说话:“我听说江家那边打算让你和正源千金联姻?” 江听澜手一顿,也放了筷子,拿过帕子擦了擦嘴。 “那孩子叫萧璐,圈子里对她的评价不错,虽然出身世家,但没什么大小姐脾气,演的那部电......” 正午,屋外忽然传进来一阵蝉鸣。 乡下随处可见的夏蝉在北城是稀有物,这院子竟然有,而且听着不止一只。 嗡嗡嗡——吱吱吱—— 叶舒说了什么,他不再听得清。 周缘讨厌嘈杂吵闹,要是图书馆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话聊天,她会爆炸,大声警告。 离得近带着耳机的他经常被她吓一跳。 大三后他在学校外面租房子,她一开始去了两次,后面就不再愿意去了,说楼上有人装修,声音吵得她头疼。 他于是换房子,她同样去了一两次不再愿意去,说楼层低,楼下正好是儿童游乐区,一到休息时间就叽叽喳喳吵得要死。 换第三套,他特意挑了上下左右无人装修、且远离小区花园的房子,她这才愿意过来。 睡眠也浅,睡觉时听不得一点杂音,一个手机震动都能把她吵醒。 有时候可能睡饱,醒来后不再愿意睡,缠着他又亲又抱,有时候没睡好,脾气上来,他好一阵哄。 ...... 离开洋房时太阳还悬挂在头顶。 江听澜看向院子角落几棵大树,蝉鸣声依然阵阵。 几秒,他收回目光,问迎过来的宋城:“接下来有什么工作安排?” 宋城:“下午常规工作,晚上没有安排。” “明天呢?” “明早十点去区政府开会。” “去云安。” “啊?”宋城有些懵:“现在?” “现在。” “那明天的会?” “早班机回。” 9、第 9 章 妈妈说她们要搬家,所以最近阿婆外婆和妈妈都在整理东西,可忙了。 今天天气热,快六点了周小蝉才跑出去大榕树玩。 隔壁包子铺的阳阳哥哥和小二狗哥哥不知道跪在地上玩什么,她挤进去,看见地上放着几张纸牌,阳阳哥哥用力拍地,纸牌就翻起来,然后阳阳哥哥就很高兴。 接着轮到小二狗哥哥,小二狗哥哥朝自己的手心呼了两口气,气势十足地也拍地板,可是小二狗哥哥没把纸牌拍翻,耍赖说要再来一回。 不好玩。 周小蝉站起来,拍拍衣服,然后一张望,看见黛黛哥哥正在教黛黛骑自行车。 这个好玩! 她跑过去,非常兴奋:“黛黛哥哥,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黛黛哥哥现在已经上小学了,一听就拒绝她:“不行,你还小,你不能学。” “可是黛黛也小。” “黛黛比你高,比你大一岁。” 小女孩失望至极,“唔......” 黛黛安慰她:“小蝉,等你长大我哥哥再教你~” “那好吧。” 然后黛黛就歪歪扭扭骑着车走开了。 周小蝉努努嘴。 好羡慕。 过了一会,陈奶奶过来,手里拎着一袋什么,招呼她:“小蝉吃不吃雪糕?” 想吃! 可是......她今天上午才吃过,妈妈说不能再吃了...... 周小蝉小心看向医馆,眼珠子咕噜转了两圈。 妈妈不会发现的。 而且陈奶奶在诱惑她哎:“有绿豆,有红豆,还有巧克力,小蝉想吃哪个?” “......我要吃巧克力!” 很快,冰冰凉凉的巧克力在嘴里融化。 她坐在陈奶奶旁边,一边吃雪糕一边听爷爷奶奶们聊天八卦。 她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发现她听不懂,都是哪个叔叔找了对象,哪个阿姨有了宝宝,宝宝是男孩女孩之类的。 周小蝉索性不听,专心吃雪糕去了。 吃着吃着,她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小脑袋四处望望,却又没看见人。 好奇怪哦。 雪糕还有两口,妈妈忽然走出医馆。 周小蝉吓一跳,立即站起来背对妈妈! “小蝉,回家了。” 周小蝉快速嗦完最后一口,然后把棒棒丢进垃圾桶,大声应:“来啦。” 她一边跑一边跟爷爷奶奶们说拜拜:“陈奶奶拜拜,吴奶奶拜拜,李爷爷拜拜,蒋爷爷拜拜~” ...... 医馆要搬,家也要搬。 周缘和程静枫商量过,这两年她们先在方子街附近租房子,等云溪街东面新小区建起来再用拆迁款买一套新房。 也有周小蝉上学的原因,幼儿园在哪里上都行,但是小学中学还是云溪街附近的学校比较好。 这几天她和赵婶收拾医馆,程静枫也在家陆陆续续打包,客厅已经堆了几个打包袋。 到家,周缘带女儿去洗手准备吃晚饭,程静枫继续坐在沙发上擦拭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老照片,感慨万千:“医馆还能留,可这个住了几十年的家是真没了。” 又对照片里的人说:“老头子,你肯定没想到吧,咱们这要拆迁了,几条巷子全拆完,说是以后要建医院,医院建起来人多了说不定医馆生意能好起来。” “这两年缘缘守着医馆呢,她看病可老道,之前大家都喊她小周大夫,现在都喊周大夫了,你成老周大夫咯。” 洗完手的周小蝉跑出来,趴在外婆腿上,“外婆~” 程静枫摸摸她发顶,“小蝉跟外公打个招呼。” 周小蝉便对着照片软软喊:“外公,我是小蝉~” 程静枫捏她脸,笑道:“咱们小蝉现在天天待在医馆,是不是变成小周大夫了?” 周大夫是妈妈,那她就是小周大夫没错的,小女孩重重点头,“嗯,小蝉是小周大夫!” 那边周缘打好饭,“过来吃饭。” “来啦来啦。” 母女俩坐下吃饭,程静枫把照片包好,小心放进箱子里,聊起天:“今天老李看见我,问我你和小陈现在怎么样了。” 周缘给女儿夹了筷青菜,随口应:“您跟李叔说这个干嘛。” “我可没到处跟人家说啊,是那天打......那天喝茶人家问我的,小县城就这么大,你又是八卦热门人物,谁见了我不跟我打听?” “......” 程静枫:“你明天是不是要去看房子?” “嗯。” “不用看了,今天老李带我去他们那小区转了转,我定了一套,房子又大又干净,还不是新装修的,新小区环境也好,以后小蝉能在楼下玩。” 周缘没想到她今天去看了房子,竟然还直接定下来,“没被骗吧,交钱了?” 程静枫睨她,“胡说什么,老李夫妇还能骗我?他们要是能骗得了我就不会天天输钱了。” “房子怎么样,给我看看。” “小蝉,过来拿手机给你妈。”小跑腿立即跳下椅子,哒哒跑过来拿手机过去给妈妈,又爬上椅子继续吃饭。 程静枫拍的视频,周缘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实还不错。 “租金多少?物业费呢?” 程静枫说起这个也觉得奇怪,“老李那小区这样一套四房一个月租金少说也要三千,但给房东打电话,房东说急租,两千三就租给我了,老李又陪我去查物业费,好家伙,这房东把十年的物业费都交了,那这我还犹豫什么,立马签了合同!” 周缘又去看她手机里的合同照片。 合同没问题,房子也还可以,这样一来的确省得她跑来跑去了。 程静枫见她来回翻,不耐道:“行了,你妈我年纪还不大,不至于老糊涂。这屋子再过两天我能收拾好,老李说有认识的搬家公司,到时候让搬家公司过来。” “好。” 话刚落,饭桌上她的手机跳出消息。 陈柏年:【什么时候搬家?我过去帮你们。】 周缘打字回:【不麻烦你,搬家公司来搬。】 陈柏年:【不用怕麻烦,你和阿姨还带个小孩不方便,我过去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段时间俩人偶尔有联系,去政府签协议那天他特地等着聊了几句,其他时间他会“路过”医馆进来打个招呼,或者给周小蝉带点零食。 周缘心底没有很坚定,有往前走的想法,但因为不坚定,又怕耽误了人家。 她没有马上回。 吃完饭,伺候完小祖宗玩耍洗澡哄睡,周缘再去洗漱,躺到床上已经十点半。 她拿过手机,点开陈柏年的对话框,回复:【嗯,确定时间和你说。】 一个月,给自己一个期限,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好好投入这段关系。 ...... 周末搬家,陈柏年早早过来。 见过几面,吃了人家不少零食的周小蝉现在跟陈柏年很是熟悉,一见人就热情喊:“陈叔叔!” 陈柏年仿佛也摸清了这个小女孩的喜好,递过来一个纸袋,“呐,给小蝉的小饼干。” 周小蝉超大声:“谢谢叔叔!” 陈柏年又把一袋水果给程静枫:“阿姨,买了点桃子和李子,都很新鲜。” “来就行了,还买什么水果。”程静枫笑眯眯:“那今天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搬家公司准时过来,程静枫和周缘在家里整理指挥,两个工人加陈柏年负责搬运上车,周小蝉自己坐在院子摇椅上一摇一摇,一手小饼干一手大桃子,乐滋滋边吃边看人干活。 搬完客厅打包袋和家具家电,开始搬各个卧室,来到周缘房间,陈柏年敲敲门:“方便进来吗?” “进来吧。” 房子住了几十年,房间比较旧了,一些要搬走的衣服物品都打包好,周缘说:“这几袋衣服比较重,用推车吧。” 陈柏年拎了拎,“没事,能搬。” 周缘还想开口,他已经提起来拎出去。 几个来回,卧室只剩不搬走的一张床一套桌椅和一个大衣柜,周缘环视一周,又看外面空荡荡的客厅餐厅,心情有些沉重。 从小住到现在的地方,承载无数童年回忆,承载她和周智明无数辩论矛盾,在不久的将来,都要化为灰烬。 “缘缘,走了。” 周缘再看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新小区名字叫玫瑰花园,前两年刚交房,配套环境在云安来说算是高级小区。 车子直接开进地下停车场,程静枫带周小蝉上楼,周缘提随身带着的重要证件和物品,后备箱刚关上,手机来电。 是赵婶,她放下手里东西接通,“怎么了赵婶?” 赵婶深深叹了口气,“先前是不是有个患肾病的男孩过来看?” “是,怎么了?” “今天陈姐来医馆唠嗑,说起那男孩,说是孩子父亲在赶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现在在重症监护室呢,乱成一团了。” 周缘心一紧,“孩子肾穿刺做了吗?” 走过来的陈柏年看她脸色变化,问发生什么,但是没得到回答,女人注意力全在电话中。 赵婶回:“陈姐没说这么细,孩子爷爷奶奶都是村里人,这辈子都没去过南城,普通话也不会说......现在就孩子妈妈一个人在那边,孩子爸爸还不在同一个医院。” 周缘:“哪个医院?” “孩子爸爸不清楚,孩子在一附院。” “家里有其他亲戚吗?” “有,赶过去了。” 周缘沉默,想说点什么想做点什么,终究是无能为力,“赵婶,陈婶还在的话您问问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我有认识的师姐在一附院。” “行。” 电话挂断,陈柏年又问一遍怎么了,周缘大概说:“之前来看病的一个小孩家里出了点事。” 陈柏年见她神情沉重,劝慰:“别多想,医生不是万能的,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周缘看着人,几秒后微微扬起个笑容:“我知道,走吧。” 一点多,所有东西终于搬进新家。 还做不了饭,程静枫想让大家出去一起吃,但是陈柏年接了个电话,回来后抱歉说:“明天未徕老板来开会,我要先回去整理材料。” 程静枫碎碎念:“这大周末的怎么还让人干活......那小陈你下次再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嗯,阿姨你们先忙。” 周缘把人送出门口,再回来,看见一老一小已经在沙发上躺好。 程静枫累得双手摊平:“小蝉,不出去了,咱们点外卖怎么样?” 活没干一点的小女孩也气喘吁吁:“呼呼~那我要吃披萨,还有薯条,还有炸鸡,还有可乐!” “你个臭屁孩,尽吃这些垃圾。” “才不是垃圾呢。”周小蝉坐起来摇外婆手,“外婆,吃嘛吃嘛,妈妈也想吃。” 周缘:“......” 她也累了,坐到单人沙发上休息,听祖孙俩继续讨价还价。 最终还是点了两个大披萨和一份大薯条。 吃完饭,一家三口整理好床铺,洗去一身汗后舒舒服服睡午觉。 下午四点多醒过来,程静枫从早上陈柏年带来的水果里挑出一大半,递给周缘:“老李就住我们楼上,你去送点水果,顺便认认门。” 李叔夫妇这几年零零碎碎帮了她们不少忙,现在的房子也是他们帮忙找的,周缘理应去一趟。 某个小女孩也要一起,“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好久没见李爷爷和李奶奶噢。” 周缘拎着水果,一手牵上小人,“走吧。” 她们住八楼,李叔夫妇住十七楼。 睡饱的周小蝉心情非常好,在电梯里叽叽喳喳:“我知道李爷爷住在哪里噢,我和外婆来过......”她掰着自己手指头数,“一、二、三、五、七。” 没数明白,脑袋一扬:“反正就是来过好多次,李奶奶会做特别好吃的甜品和小蛋糕,有一次我和李奶奶一起做小蛋糕,我做了一个小兔子,小兔子进烤箱一下子就变大了,但是我还是一口吃掉小兔子,妈妈我厉害吧?” “叮——” 电梯门开,周缘止住女儿话头,“小蝉真棒啊,到了,我们先出去。” “嗯,到了到了!” 周缘抬头看向外面。 随后愣在原地。 江听澜怎么会在这里? 也看出去的小女孩看见和妈妈相亲的另一个叔叔,但是......妈妈怎么变得有点傻傻的? 好奇怪哦。 她拉拉妈妈衣角,带着担心喊:“妈妈......” 电梯外男人听见声音,视线缓缓下移。 周缘下意识移动身子挡住周小蝉。 10、第 10 章 离电梯不远一处开着的房门前,李叔也有些愣,看看电梯里的母女俩,又看电梯外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周缘也看到了可能在“送客”的人,心里惊讶。 李叔快速反应过来:“怎么,小周你认识听澜?” 电梯发出催促,周缘带着小孩先出来,但仍是挡在身前。 她又看了看李叔神情,他眼里仿佛也有吃惊,她脑子一下没转开,只能先应:“算是认识,李叔,你们......” 李叔笑:“噢,听澜是我们在北城的邻居,我和老婆子前段时间才知道他在这边有工作。” 屋里李婶应当是听见声音,扬起声,“小缘来了?快进来啊。” 江听澜便对李叔说:“下次再来看您。” “嗯,去忙吧。” 江听澜按下电梯按钮,没离开的电梯开了门。 他走进去,再抬眸,对上外面看过来的女人目光,沉静平淡。 空气停止流动,半晌,周缘先撤回视线。 倒是躲在妈妈大腿后探出小脑袋的女孩眨了眨眼,随后咧嘴扬起一个甜甜笑容。 周小蝉不知道大人们叽里呱啦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看见这个帅帅冷酷叔叔一直在看妈妈。 他一定也喜欢妈妈! 这样想着,周小蝉又冲他眨眨眼。 她又要有很多好吃的啦! 江听澜则是愣了愣,嘴角随之浅浅扬起弧度,回了一个笑。 电梯门合上,下行。 周缘牵着小女孩进屋。 她心里有疑惑,再看李叔李婶时带着探究。 李叔主动说:“真没想到你们还认识,噢,我想起来了,听澜在北城大学念的书,好像也是学医的,你们是同学?” 周缘抿抿唇,点头:“嗯。” “那就是了,真是巧。” 那边带着女孩洗桃子的李婶看出来沙发女人的怀疑,安静两秒,也笑道:“原来云安这些个康养社区和医院都是听澜建的,那估计他得常常过来噢,下次喊他过来吃饭。” 李叔说:“吃什么饭,听澜大忙人,今天过来看我们老两口都是难得了。” “也是也是。” 夫妇俩一来一回,周缘心底疑惑消去一些。 在李叔家坐了一会,母女俩回家。 程静枫在整理东西,周缘去厨房倒水,喝了两口后问:“妈,李叔他们什么时候搬到云安来的?” “什么时候?具体什么时候我不清楚噢,反正我跟他们打牌的时候他们就在这了。” ......这不是废话,周缘回想,怀孕时和生产后程静枫忙得像陀螺,小蝉一岁多的时候她才得了空去摸摸牌,应当就是那时候认识了李叔夫妇。 这两年程静枫打牌回来也从没提起“江听澜”、“孩子爸爸”这些字眼,估计李叔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她和江听澜关系。 周缘不疑有他,过去帮着一起整理。 ...... 搬完家,周缘开始着手新医馆装修。 新医馆在康养社区外围,医馆后是整座大城,前面是配套的一座大商场,人流量非常高。 装修她不打算弄得太复杂,药柜调剂台诊桌沙发这些从云溪街搬过来就能用,墙壁不用重新刷,整体下来就是要布线和规划格局。 两天弄完打扫好,又花了整整一天搬那么多大家具。 除了这些旧东西,周缘在新医馆配了一台台式电脑,跟上时代脚步,以后看病会更加方便。 赵婶一直陪着整理,七点多,周缘看一圈还乱糟糟的医馆,说:“您回去吧,这么多活一下也干不完。” 赵婶没客气,“行,我明天再来。” 走之前周缘问:“嘉熙那边您有没有消息?” “那个有肾病的小孩啊?” “嗯。” 赵婶:“陈姐说小孩做穿刺了,在等结果,不过孩子爸爸那边更紧急,家人都去照顾孩子爸爸就一个表姐陪着孩子,听说昨天回来了。” 周缘皱眉,“那不是只住了一两天院?” “那也没办法。”赵婶放好扫把,拍拍衣服拎上包,“我走了,你别忙太晚。” “好。” 周缘在原地站了一会,又去擦了几个格子,终究是放心不下,叹了声气,拿过手机找出陈婶的微信编辑一大段术后护理事项发过去。 多管闲事就多管闲事了,没有大人照顾,小孩也不懂事,等会跑来跑去地牵拉到穿刺部位,再来大人要是不注意,小孩尿血都没人发现。 陈婶回复,她心安一些,继续干活。 约莫三四分钟,微信又来消息。 陈柏年:【吃饭了吗?】 周缘回:【还在医馆,整理东西。】 陈柏年:【需不需要帮忙?】 周缘:【不用,快回去了。】 陈柏年:【嗯,快回去吃饭吧,好好休息。】 周缘回了个好,放下手机。 夏天的夜来得晚,七点半天还朦朦亮着。 她看一圈,打算整完最后一点再回去。 半个小时后,天完全暗下来,她也把最后一味药放进柜子。 药放柜子最上面一层,她抖抖袋子,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小药片。 可梯子好像不稳,就这么抖了两下,身子也跟着晃动,一个霎那,她就往后倒。 完了。 都做好了摔倒的准备,可千钧一发之际腰身被稳稳托住了。 看不见是谁,但是熟悉气味和回忆先冲了上来。 淡淡的木质香味,干净清爽。 掌着她腰的手力度正好,一如他每一次的拥抱。 周缘愣住,半垂的眼忽然不敢睁开。 稳稳落地。 江听澜后退两步,他碰了碰梯子,沉声说:“梯子该换了。” 这梯子用了快十年,确实该换。 周缘调整好思绪,抬眸看去,“你怎么在这?” 他自然说:“我住附近酒店,回来路过。” 社区外围是有家五星级酒店,可他现在身份的不应该直接坐车到酒店门口,怎么会路过? 江听澜看她皱着眉,解释:“在对面商场和客户吃饭,走路回来。” 周缘又往外面看了看,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再次开口:“宋城有事,提前回去了。” “噢......” 晚上喝了点酒,胃有些闹,江听澜拧拧眉心,坐到旁边。 周缘看他手放在肚子上,神情不太对,明显是不舒服。 想问,但被俩人如今的关系拦住。 最终靠得的是医者仁心,“不舒服?” 男人眼皮撩起,对视两秒后颔首,“有一点。” “胃?还是肠道?”说完,周缘想起什么,浅浅笑,“你自己也是半个医生,应该懂得照顾自己。” 对面人眸光暗沉,声线也重了两分,“不懂。” “......” 周缘转身去弄多余的药材。 “周缘。” “做什么?” 语气有点凶,却让人熟悉,江听澜终于露出笑容,“给我开服药。” 周缘转过来,深深看他,好一会才坐到诊桌前,问诊:“哪里不舒服?” “胃。” “晚上有没有吃什么致敏的东西?” “没有。”江听澜淡淡说:“喝酒了。” 周缘手下的笔顿了顿。 喝酒。 他不喜欢喝酒,也喝不了酒,甚至有轻微的酒精过敏症状。 刚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这个事,有次学校停电,她想洗澡,江听澜说带她出去开房。 开房……起初有些犹豫,不过比起黏黏腻腻的身子,开个房压根不算什么事。 而且都已经成年,又正式确认了关系,真要发生什么她完全可以接受。 但她万万没想到他开的房那么豪华,大套房,一整面落地窗将整座城市收入眼底,桌子上还有欢迎水果和一支红酒。 那时候她才开始好奇起他的家庭,“江听澜,你是不是富二代?” 江听澜摇头:“不是。” “真不是?” “真不是,好了,快去洗澡。” 周缘不再追问,望向红酒,说话声暧昧:“想不想喝?” 图书馆并排坐的时候偷偷牵过手,但是没亲过。 独处空间,谁都有点心猿意马。 周缘先去洗澡,再出来红酒已经醒好。 喝了半杯,她主动坐进他怀里,仰头亲去。 他嘴唇好软,好像带着电,越亲心跳越快,越麻。 都没什么经验,但被酒精点燃的爱意一触即发,无师自通。 无边夜色在纠缠下越发诱人。 倒上床时她才发觉不对劲,他身体很热,手臂和脖子出了红疹,典型的过敏症状。 一腔急色被强制按停,周缘心疼又有点无奈:“你不知道你酒精过敏?” 江听澜十分正经,“死不了。” “......” 给他叫了过敏药,吃完药俩人上床休息,周缘躺在他臂弯里。 那一晚说了很多话,专业课、比赛、未来规划、吐槽......说到夜幕沉寂,点点星光消散。 从此以后周缘不再让他碰酒,即便是生日、拿了国奖这些需要庆祝的日子也不许他碰一滴。 为此郭扬总调侃他妻管严。 如今几年过去,也许背负着责任多了许多不得已。 她也没有了身份去干涉他的行为。 周缘收起思绪,冷静开口:“有没有出红疹?” 江听澜伸出手臂,撩起衣袖。 手臂内侧已然出现一片明显的红色。 周缘看了一眼收回,“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了。” 她很快开好药方,交代他:“开了清热解酒和养胃的方子,先吃三副,同时配合药膏涂抹,情况要是越来越严重去医院。” “嗯。” 周缘去捡药,“你酒店能熬药吗?” “应该不能。” 她没说话,等捡好三副药才轻轻叹一声,“在这里熬要等四十分钟。” “好。” “你在外面等我。” “好。” 药锅在药柜后,没一会,江听澜听见里面打电话声,音色温柔。 ——妈妈还要一会才能回去,小蝉先和外婆洗澡睡觉。 ——吃了呀,吃的小蝉给妈妈的饼干。 ——嗯,宝宝拜拜。 江听澜走近,隔着一面模模糊糊的玻璃看见那道纤细身影。 他靠上药柜,视线随身影来回移动,她一会弯腰看火候,一会拿手机回复消息,打字的速度飞快。 约五六分钟,里头再次响起声音,这次音量故意压着。 ——还在医馆。 ——不用过来,你下班就回去休息。 ——真不用。 ——嗯。 ——晚安。 医馆安静,能听见对面男声同样轻柔。 江听澜垂下眼,一侧嘴角轻轻勾了勾。 他也许真的是醉了。 四十分钟,周缘将熬好的药汤装好出来。 可外面已是换了一个人。 宋城:“周大夫,江总让我过来取中药。” 并示意桌面上一个打包精致的盒子,“江总说您没吃饭,这是在酒店餐厅打包的,希望您不要介意。” 周缘有些怔愣。 怎么突然走了? 饭……他是听见了吗? 11、第 11 章 新医馆筹备了一个星期正式开业,周缘没想弄什么仪式,但程静枫和赵婶偏要,光是鞭炮都烧了两条,路过的路人人手一个小香囊,热热闹闹一早上。 边素回来了,但是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她家人生病没好,家里离不了人,她得回去照顾。 周小蝉为此特别难过,缠着人要抱,委委屈屈:“素素阿姨,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 边素捏她小脸,“小蝉要多吃饭长高高,有时间素素阿姨会回来看你。” 周小蝉努嘴,“有时间是哪个时间?” 大人们就会这样说,外婆总是说下次带她去玩,可是下次一直都没来,哼,她记着呢。 “......”边素不敢给她承诺,“小蝉,阿姨也不知道。” “那我和妈妈去看你!” “没问题,素素阿姨随时欢迎小蝉来。” “嗯!” 边素待了一上午离开,程静枫也回家,奖品领完的医馆恢复安静。 赵婶去整理药,周缘弄新电脑,把一些重要病历导入系统。 “小周大夫”只能百无聊赖坐沙发上自己玩。 玩了一会,周小蝉觉得没劲,跳下沙发趿上洞洞鞋来到诊桌前。 现在她的身高刚好够得着桌子,一双小手攀在桌子上,下巴搭上桌面,软软喊:“妈妈......” 周缘瞥她一眼,“刚刚让你和外婆回去你不回,现在妈妈可没空陪你玩噢。” 才不要跟外婆回去,家里不好玩,茶馆也不好玩,还是医馆好,时不时地就有人陪她玩和她聊天。 可是这里没有大榕树了,来这里的病人她都不认识,外面街上全是小汽车,外婆说一定不能随便乱跑。 周小蝉有一点不开心。 “妈妈,嘉熙哥哥什么时候还来?” 自从叮嘱后陈婶会时不时去看那个孩子,每去看一次就给她发微信汇报情况,男孩恢复得好,活检结果也出来了,无严重病变,之后改变用药用量即可。 但也有不好的消息,嘉熙爸爸去世了,家人在省城处理后事,陈婶说家里现在还瞒着小孩。 周缘在医院实习了半年多,见过几例死亡病例,那时对还没真正成为医生的她来说是不小的冲击。 但自己只能算旁观者,后来周智明去世,她真正意义上知道什么是死亡。 一个人消失了。 无论大人小孩,这是一生都无法消逝的遗憾、不舍、惦念。 周缘心有点酸,撑起笑容:“嘉熙哥哥还在生病,等他好了会过来的。” “是嘛。”周小蝉闷闷,又是这样,大人总是说这些不确定的话。 她眨巴眨巴眼睛,定定看着妈妈,“妈妈,我还想吴奶奶陈奶奶想隔壁阿姨,想黛黛想小二狗哥哥,我想和他们一起玩,黛黛哥哥还没有教我骑车,上次小二狗哥哥说要带我去抓鱼......” 小姑娘越说越难过,眼眶几乎是一瞬间就变红了,情绪上来,“呜呜妈妈,我想去大榕树玩,我不想在这里......” 说完这一句,豆大眼泪哗啦落下来,一串一串地,周缘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将小人抱上膝盖哄:“吴奶奶陈奶奶住得不远,她们有空会过来的,张阿姨和小二狗哥哥家的店在隔壁,等他们弄好了就会开业,到时候大家又能一起玩了。” 周小蝉吸溜吸溜鼻涕,仰起头喘气粗粗问:“真的吗?” 周缘忍不住笑,“真的。” 她抽了两张纸巾,先给她擦眼泪,再放在鼻子下,小女孩就着妈妈的手主动擤鼻涕,等鼻子顺畅了再说话:“可是我还是想去大榕树那里玩。” 当初谈判时项目方保证过,云溪街除了有安全风险和自愿拆除的店铺,其他一概不动,包括这棵大榕树。 周缘跟她说:“宝宝,咱们以前的医馆那条街要重新规划,起码要两年,两年之后我们才能回去。” 周小蝉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两年是多久,她只在乎:“那大榕树还在吗?” “在。” 在就可以了,她小手一抹眼睛,咧开嘴笑:“妈妈~” 周缘也笑:“再去玩一会,等会妈妈带你去看看小二狗哥哥在不在。” “可是我想先找黛黛。” 黛黛一家不做生意,周缘只好给黛黛妈妈打电话,接通后小不点抱着手机坐回沙发,开始跟她的好朋友开启话痨模式。 大概聊了十几分钟,黛黛那边她妈妈要用手机,通话被迫结束。 周小蝉点点屏幕,抬头问:“妈妈,我可以玩手机吗?” 周缘一般情况下不让她玩手机,也不会因为不想带孩子就把手机丢给她让她看视频,但周小蝉有手机使用自由。 “可以。” 周小蝉便点开妈妈给她下载的一个学字软件。 学了大概七八个字,她又觉得没意思了,点开放音乐的那个标标,妈妈教过她听歌点哪里,她很快找到想听的歌。 小脑袋晃起来,跟着哼唱:“贝乐虎儿歌~种太阳!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播种一颗~一颗就够了~会结出许多的~许多的太阳~” 旋律悠扬,音调非常准。 就这样唱了两首,医馆进来人,小女孩看见,还没等妈妈出声就乖乖闭上小嘴巴,并按下暂停。 不能唱歌,她就又在妈妈手机里找好玩的东西。 可是不知道怎么点着点着点到了谁的电话,名字是三个字,好多笔画,她不认识。 已经拨出去,周小蝉赶紧按红色按钮,同时小声念:“呼~妈妈不知道妈妈不知道。” 手机也不好玩了,她把手机丢到一边,抱上小猪玩偶躺下。 那就睡觉吧! ...... 区政府会议室正在开康养医院项目推进会,气氛严肃。 今天江总不在,但线上参加。 开过几次会,项目组和相关部门的同事早摸清楚这位老板的脾性。 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但效率高意味着高要求,一场会议下来全是任务,饶是他们是公职人员也无法说不。 这边李文全汇报完进度,看向线上屏幕,“江总,目前云溪街全部居民搬迁完毕,我们选了个日子开工,您看有没有时间过来?” 视频那头并没有回应,而且听着好像是有电话在响。 主位上郭扬听见这铃声,也抬头看去。 这是江听澜私人手机,以前上大学他就一直用这个手机自带但小众的铃声,说是周缘给他选的,人家嫌弃他之前的铃声像闹钟。 私人手机,估计是家人,他示意会议室内众人稍等。 可不过两三秒,铃声猝然中断。 视频里男人低头看手机的眉眼深深蹙起。 大家不明所以,安静等。 大约一分钟后那头才响起声音,清冷无波:“继续。” 会议继续。 郭扬看向屏幕,男人脸色阴郁,比先前好像更加沉了两分。 怎么回事?不是没接电话吗?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散会时大家皆松口气。 同事陆续离开,剩郭扬和陈柏年单独对接工作。 氛围相对来说轻松一些,郭扬抬起水杯喝水,先回复消息。 对面陈柏年也发微信,一边打字嘴角跟着扬起。 这种小表情郭扬太熟悉,他打趣:“陈处长,跟女朋友聊天呢?” 陈柏年回完了信息,放下手机,诚实说:“还不是女朋友。” “还不是?那就是快了,暧昧对象?” 陈柏年笑笑,没接话。 郭扬又喝了口水,想到什么,跟他打听:“陈处长,周缘你认识吗?” 陈柏年下意识一怔,以为他知道自己刚在给周缘发消息,但很快想起第一次开会时他们见过,而且好像还是同学。 他点头,“认识,郭总和周缘是同学?” “算是吧,不过我们不怎么熟,也好久没见。”郭扬装作八卦,“周缘当时在我们学校也算是德学兼备的好学生,我特别好奇啊,她老公做什么的?” 这是真不熟了,陈柏年告诉他:“周缘没结婚。” 郭扬震惊。 没结婚? 没结婚! 靠,江听澜不用做小三了! 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郭扬收回神:“没结婚?那小孩怎么来的?” 说到这里陈柏年默了下,小心说:“小蝉今年三岁多,周缘是自己一个人生的孩子。” 三岁多.....一个人生的孩子,郭扬觉得自己好像听不懂中文了。 陈柏年见对面人好像不是很明白,继续:“小蝉从小就没有爸爸,如果按时间来算的话,她应当是在毕业那会有的孩子。” 等等! 什么! 陈柏年再次沉默几瞬,问:“郭总,你们是同学,您......知不知道周缘当时.....” !!! 陈柏年解释:“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请您保密,周缘和小蝉现在生活安稳,不需要外人来打扰,孩子爸爸从没担负起他的责任,这几年周缘一个人很辛苦。” 郭扬现在一刻也坐不住了。 但他从这句“越界”了的话里听出什么,眯眯眼:“周缘是你的暧昧对象?” “不是暧昧对象,我们只是在相亲。” 行行行,知道了,相亲对象。 郭扬着急站起来,“陈处长,我先去上个卫生间,我们等会聊。” “好。” 郭扬找了个隐秘角落,立即掏手机打给某人,先打的私人电话,无人接听。 再打工作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再再打给宋城,这回终于有人接,郭扬急急问:“你老板呢?” 刚刚开完会时宋城进去送了一趟文件,老板在是在,但是心情好像不是很好,不对,不能说不好,但也不算好,反而好像有点......纠结?疑惑?反正很复杂。 宋城说:“江总在办公室。” “让他接电话!” 郭总声音急且重,宋城不敢耽误,立即去向办公室,敲了两下,得到应许后进去:“江总,郭总找您,好像有急事。” 已恢复如常的男人接过手机,“怎么了?” 听见熟悉声音,郭扬倒也没那么急了,“怎么不接电话?” “没听见。” “私人手机响铃也听不见?” 听见了,看见来电显示后不想接,江听澜不耐,“什么事?” 那头郭扬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周缘没结婚这件事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那个女儿是谁的?” 电话里忽然安静,静得能听见总经理办公室空调运转的声音,静得能听见窗外小县城的嘈杂车流声。 郭扬听着那头浅浅呼吸,实在是等不住了,正要开口追问,电话里传来一道笃定有力的声音。 “我的。” 12、第 12 章 这周末要和陈柏年出去吃饭,周缘换了身裙子,路过客厅时一老一小盯着她看,盯得她心里发毛。 俩人几乎异口同声。 程静枫:“出去?” 周小蝉:“妈妈你去约会吗?!” 周缘:“嗯......” 周小蝉跳下沙发来抱她大腿,“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现在和陈柏年还在接触阶段,周缘还不想太快让女儿卷进来,微笑婉拒:“不行,小蝉和外婆乖乖在家。” “不要嘛,我也想去呢。” 程静枫过来抱起小人,眼睛同时上下打量,“你这裙子也太素了,去换一件,我见你之前买那条绿色的不是挺好看的吗?穿那件,还有,怎么也不化个妆,素面朝天给谁看?” “......用不着吧?” “怎么用不着?你还当自己二十出头小姑娘?” “......” “快去。” 周缘低头看了看自己,最终转身回屋换衣服。 换好又补了点妆。 门外祖孙俩说话声传进来。 周小蝉:“外婆,妈妈去约会,我们也去约会好不好?” 程静枫:“好啊,我们去哪里约会?” 周小蝉:“去商场!” 程静枫:“又看上商场哪个游戏了?” 周小蝉:“蹦蹦床,那个蹦蹦床可以跳好高好高,上次我看见一个哥哥快要跳到天花板了!” 程静枫:“行,那就去商场。” 于是一家三口同时出门,坐电梯时正巧碰上也下楼遛弯的李叔夫妇。 周小蝉一张小甜嘴把两个老人哄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走出电梯,李叔问:“小周今天打扮那么漂亮是去哪里?” 周小蝉大嘴巴:“我妈妈要去约会!” “约会啊,是和姓陈那个小伙子?” “嗯呐,和陈叔叔!” “......”周缘:“那我先走,李叔你们慢慢逛。” “哎去吧。” 陈柏年约她吃海鲜自助,地点是某高星级酒店餐厅。 周缘本想说不用那么破费,后来想一顿饭而已,不用纠结太多。 因为换衣服补妆,她迟到了十几分钟,到门口时给陈柏年打电话。 陈柏年:“你进来往右手边看就看到我们了。” 我们? 周缘挂断电话进去,等看见人后僵住。 江听澜怎么也在? 还没弄清什么情况,陈柏年已经朝她挥手:“周缘,这边!” 坐他对面的男人也扭回头看,眼神中似乎并无惊讶。 周缘有些头疼,站着没动。 陈柏年见状走过来,靠近她压低声音说话:“不好意思啊,正巧碰上江总和宋助理,我正好有点工作和他对接,就坐下来一起说了会话,现在不好让他再走,我们先简单吃点,等会再去逛逛好不好?” 周缘看他,眼神复杂。 陈柏年:“真的很抱歉,你要是不想和他们一起的话我去说说。” 她思考了几秒,露出个笑:“没事,一起吧,耽误你工作不好。” “嗯,我们早点吃完就走。” 宋城也在,根据上次老板突然说要给这位大夫送饭和之前同坐一辆车,他已经嗅到一丝丝不对劲,但不敢多揣摩。 他问好:“周大夫。” 周缘微笑:“你们好。” 她在陈柏年旁边坐下,目光不移。 陈柏年介绍:“江总,这是周缘,之前开会你们见过一面。” 江听澜看向对面垂着眼的女人,片刻,浅浅回了个笑,“记得。” 陈柏年:“江总,您不介意的话这顿我请。” “噢?陈处长不怕涉及到违纪违规?” 陈柏年笑笑:“不会,项目各项合同流程已经走完,咱们今天不带公务性质,再来我没想从您这边谋取利益,只是正常吃饭交流。” 江听澜点头。 周缘坐下来后心定了许多,只当是来填饱肚子。 自助餐形式,她起身准备去拿点吃的。 陈柏年按了按她手臂,靠过来说:“你坐着,我去就好。” 距离超过目前关系,再加上对面若有若无的目光,周缘有些不自在,微微避开,“谢谢。” 宋城也去取餐,桌子上一时只剩俩人。 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慢慢往下爬,周缘盯着其中一颗水珠,看它滚到杯底停住。 沉默在俩人之间蔓延。 周缘嘴巴张了又张,终究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想吃点什么?”一盘虾蟹放上桌面,陈柏年笑意晏晏,“江总,有什么想吃的吗?我看海鲜都很新鲜。” 男人声音淡淡:“不用,谢谢。” 宋城也回来,给老板挑了些清淡的食物。 陈柏年看见,起了话头:“江总不喜欢吃海鲜?” 宋城替他回答:“江总有胃炎,吃海鲜容易肠胃不舒服,平时都很少吃。” 周缘抬头看过去,男人脸色沉静,无波无澜。 胃不好? 他饮食是清淡,对酒精轻微过敏,但什么时候胃不好了?以前吃海鲜也没见出问题啊? 她皱起眉,怪不得那天让她开药,估计不止喝酒的事。 陈柏年听见这句,关心说:“你们应酬多,江总可要照顾好自己,我有个同事就是有胃病,吃得少、时不时就发烧不舒服,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瘦。” 宋城见老板没接话,笑笑道:“有时候也是没办法,碰上重要的应酬江总总是要亲自上。” “是,虽然和江总接触不多,但也能看出江总工作尽职尽责。”陈柏年端过茶壶给江听澜倒茶,“江总,辛苦。” 江听澜端起茶杯示意,抿了一口。 周缘安静听着他们说话,其间两三次无意撞上对面视线,再移开。 接下来大多是陈柏年和宋城在聊,聊天话题多为工作,她专心吃饭。 她也不喜欢吃太重口太辣的味道,吃着吃着吃到凉拌小海鲜时吃到一粒红辣椒,一下辣到喉咙。 杯里饮料正好没了,周缘一只手挡着嘴巴吐舌头缓解,想去拿茶壶。 手还没伸出去,斜对面已递过来一杯水。 握着水杯的手熟悉,她下意识接过,可等杯子递到嘴边才晃然想起现在不再是五年前。 水杯悬在半空。 陈柏年和宋城已察觉出异常,皆看过来。 陈柏年看看江听澜,又看看她,再看她手里的杯子,几秒,先问:“还好吗?” 周缘尴尬放下杯子,忍下喉咙里的辛辣,“没事。” 这杯水,她没再动。 陈柏年剥了两只虾放进她碗里,依然是靠近来说话,“虾也新鲜,你试试。” 周缘没敢抬头。 这些情侣间的亲昵,她和他没少做。 二十岁上下的周缘一边用功学习一边享受谈恋爱的美好,日子过得非常舒服。 用将近二十八岁的视角来看,二十岁的周缘是被一个叫江听澜的人宠坏了。 在一起之后,她从没买过早餐,无论是上课还是早起去图书馆,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份热腾腾的餐点。 图书馆位置不用自己占了,晨跑不用自己跑了,下课不用跟着大批人群挤食堂了,更别说虾蟹的壳。 亲密的事同样,她从来都是享受的那个。 有次结束,江听澜抱她洗完澡回来,周缘实在是又累又困,被子一卷就要睡觉。 他不肯,捏她脸,佯装生气,“用完就丢是不是?” 周缘哼唧,“避孕套肯定是用完就丢呐......” 他又捏她,“好啊,把我当套?” 捏不行,还挠痒,痒得她哈哈笑着窜进他怀里。 终于得逞似的,江听澜抱着她,低头亲了亲额头,声音温柔如水,“明早想吃什么?” “唔......想吃肠粉。” 肠粉是广式餐点,北城要找一找才能找到,他应下来,“嗯,还想吃什么?” “没啦。”当下的“食欲”与明天的口粮得到解决,周缘心情非常好,仰头吧唧在他下巴处亲了一口,“江听澜,我好爱你。” “我也爱你。” “我超级爱你。” “我也超级爱你。” “我最最最爱你。” “我也最最最爱你。” “你是复读机吗?” “我是复读机。” “哈哈哈哈哈。” 她又抬头去亲他,很快重新纠缠在一处。 年轻时候的他们不仅分享彼此的身体,也分享彼此的心情,抱在一起时总有数不清的话要说,时不时表达对对方的喜欢。 可如今相对而坐,连闲聊都变得困难。 陈柏年又靠近,周缘侧身躲开。 “还想吃什么?” “不用了。” “我去给你打点海鲜粥?” “我自己去。” “你别动,我去。” 说话间,对面忽然响起“刺啦”一声椅子拉动的声响,江听澜站起身,离开餐厅去到外面观景阳台。 过了会,周缘不经意回头看,看见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自然抽出一支递到嘴边,再用打火机点燃,动作娴熟。 她心里一涩。 二十岁的江听澜从不碰烟。 ...... 陈柏年接了个电话,挂断后神情抱歉,“周缘,我得回去做个材料......领导要得急。” 周缘笑笑:“没事,你回去吧。” 陈柏年看向抽完烟回来的男人,“江总,我临时有事,能不能麻烦您送一下周缘?” 周缘刚想说话,陈柏年已经拿起包准备走,对她说:“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嗯。” 江听澜重新坐下,眉头拧起。 什么工作这么着急,就这样丢下人? 陈柏年正在事业上升期,他们领导对他寄予厚望,提拔正处就是这一两年的事,现在一通电话就能把人招走,以后呢? 陈柏年离开,周缘没想那么深,也没看见对面人阴暗的脸色,说:“我开车来的,自己能回去。” 江听澜却不接这句话,片刻后忽然出声:“喜欢他?” 这几年说到底是他对不住人家,如今她有了安稳的新生活,有稳定的相亲对象,他不会插手干预,更不会从她手里抢走周小蝉,也没了这个资格。 只是将来要成为她丈夫的人,周小蝉要喊爸爸的人,他希望这个人可靠、正直,能够照顾她们母女俩。 可以不是陈柏年。 只要两情相悦...... 桌面气氛变得怪异,宋城左右看看,周大夫微微垂首,老板目光则是钉在周大夫身上。 他十分有眼力见地起身离开。 但气氛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有所好转,沉默让空气凝结成冰。 周缘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可和前男友,和女儿的爸爸讨论喜不喜欢另外一个人多少有些奇怪。 他却偏偏要追问,“喜欢他什么?公务员身份?还是长相、能力?” 周缘皱起眉。 江听澜回想刚刚一幕,兀自笑了笑:“还是喜欢他温柔贴心会照顾人?” 温柔、贴心、会照顾人。 这几个词仿佛在周缘心上划开一刀。 她曾经爱的江听澜,温柔、贴心、会照顾人。 周缘抬眸看去,表情和语气倔强:“对,我就是喜欢他的身份,他的容貌,喜欢他温柔贴心会照顾人,不行吗?” 男人眼神沉了下去。 自助餐厅里人声鼎沸,他们却像坐在一座孤岛上,与世隔绝。 许久,江听澜再轻声开口:“我听说你有个女儿。” 周缘顿住。 江听澜看见她眼里震惊,心想这人这几年怎么光长年纪,脑子却不如先前聪明。 有女儿这件事能瞒得住谁? “他知道你有女儿吗?他能接受你的女儿吗?” 周缘咬了咬下唇,心里情绪瞬间涌出。 江听澜大学成绩从没掉下过年级前三,那些自己不明白的原理和知识都是他答疑解惑,现在又有钱有权,会不知道这个女儿是谁的吗? 周缘从没敢想能瞒着他,心里希望的是他不在乎,不去查,又或者查了知道了装作不知道。 可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今晚莫名其妙的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女儿是谁的,那他有什么立场说这两句话? 如果知道,他又是以什么心态说这两句话? 周缘想到这里,忽然讨厌的是自己。 她深吸口气,站起来,目光灼灼望向对面人,一字一句: “他接不接受我的女儿,和你没有关系。” 13、第 13 章 新医馆渐渐走上正轨,老病人少了,新面孔渐多,每天还能碰上以前没见过的新病症。 边素不在,还好还有赵婶,不然只有周缘一个人的话可能会吃不消。 八月中旬,周小蝉还有半个月开学。 不过她最近不爱来医馆了,程静枫现在找到新乐子——上老年大学,这个小妮子就每天跟着外婆去上学。 老年大学在康养社区里头,周缘去过一回,逛一圈后感叹不愧是南城的后花园,也不怪周小蝉流连忘返了,那环境那设备高级得不像话,服务也特别到位,还有几个现代化的什么vr馆,ai馆,完全享福一条龙。 没了这个小女孩围在脚边转,周缘还有些不习惯。 这天陈婶带着曾嘉熙过来,往里头探一圈,“小蝉不在?” “不在,跟她外婆上老年大学呢。”那么久以来周缘第一次见曾嘉熙,招呼他到沙发上坐。 小男孩状态比先前好不少,脸不浮肿了,唇也有血色,她撩开他衣袖和裤子看,手脚也不再肿。 虽然陈婶隔三岔五就汇报情况,不过周缘还是亲自问:“嘉熙最近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男孩摇头:“没有了。” 周缘继续温柔问:“尿尿是什么颜色?” “黄色的。” “有没有按时吃药?” “有的。” 她从周小蝉的糖罐里找了两颗糖放他手上,再摸摸他脸,“真是个乖宝宝。” 曾嘉熙看着她,小心问:“周阿姨,小蝉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周缘想了会,说:“阿姨先给小蝉打个电话好不好?” “嗯。” 她去拿手机打给程静枫,那边听了之后问周小蝉意见,小女孩非常高兴,说马上过来。 周缘便对小男孩说:“小蝉现在过来,大概要十几分钟,嘉熙等等啊。” “好。” 男孩乖乖坐在沙发上,除了问答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脸色虽然好了不少,但是脸上却没有展现出“开心”。 周缘有些担心,放低声音问陈婶:“知道了?” 陈婶叹气:“家里那么大变故,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真是心疼,今天正好过来拿药,我就把人带过来了。” 周缘听着心里也有点难受,她说:“后面他西药吃完了,情况稳定下来我再给他开点中药。” “行,下回让他妈带过来......他妈......唉,这几天也是瘦得不成人样。” 周缘点点头,开始问起陈婶情况。 陈婶:“还是老样子,就吃上次那个药。” 声音有些丧,周缘问:“女儿又气您了?” 陈婶这个病要不了命,情绪却因为女儿时好时坏,心病大于身体上的疼痛。 陈家伯伯很早去了,陈婶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也许陈婶爱念叨,和女儿关系不太好,女儿上大学后一年就回来一次,现在工作了,过年都没时间回来。 周缘说:“给她打过电话吗?” “打有什么用,还不是说两句就挂我电话?我没事给自己找什么气受?” 几年前,她是这个女儿,跟电话里的周智明说两句就吵,不开心了就挂电话。 她看着憔悴的陈婶,心里不太是滋味。 挂断电话的周智明,也许也积郁成疾。 周缘低头写药方,再把药方递给赵婶。 “陈婶,现在燕燕有她的想法和生活,您不用担心太多,等她经历了事会变得成熟,现在您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唉......” “您把自己照顾好才最重要。” “妈妈!”一声响亮喊声打断俩人交流。 往外看去,周小蝉已经高兴跳下程静枫小电车后座,看见迎出来的曾嘉熙后又大声喊:“嘉熙哥哥!” 小男孩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小蝉妹妹。” 周小蝉给他一个大大拥抱,差点把因为生病瘦弱不少的男孩扑倒,“你来找我玩啦。” “嗯。” 拥抱松开,周小蝉牵起他手走向沙发,“我妈妈又给我买了一个奥特曼的拼图噢,你要不要玩,还有一本恐龙的书,好多好多恐龙,我找给你看!” 想着什么,又立马从口袋里找出一个包装好的糕点,“这是我在外婆学校给你带的,可好吃了!” 不过周小蝉知道嘉熙哥哥生病,生病的人不能乱吃东西的,递出去前回头问:“妈妈,嘉熙哥哥可以吃甜甜蛋糕吗?” “可以。” 得到答案才把糕点一把塞过去,“哥哥快吃,真的好吃!” 曾嘉熙低头看手里糕点,眼睛不由有些热。 两个小孩坐到沙发上玩。 医馆进来新病人,陈婶坐过去和孩子一起,周缘继续看诊,两边各忙各的。 ...... 以前医馆下午四五点能关门,但搬来方子街后下午晚上才是人流高峰,医馆营业时间因此有调整,营业时间延长到晚上七点。 这天准备下班,赵婶问:“边素不在了,你打不打算再找个人来帮忙?” 周缘有些犹豫,之前三个人看店绰绰有余,现在新病人增多,营业时间也拉长,两个人是有点紧。 但是再请一个人意味着要多一份支出,新医馆收入还不是很稳定,过了这段开业周期后不知道一天的营业额有多少。 她只好说:“赵婶,我想先看看目前的经营状况,这段时间辛苦您。” 赵婶:“我年纪大干不了多久了,你也得打算着找个人来培养接手。” “嗯,我知道。” 赵婶收拾东西先走,周缘自己一个人看着偌大店铺,心里压力接踵而来。 她半路出家,前两年基本上是靠边素和赵婶在撑着,后面两三年在她们的帮助下自己才能独立坐诊,现在边素走了,赵婶估计明年也退下来休息,之后就她一个人守着这家医馆。 以前上学的时候志气满满,觉得自己一定可以成为救死扶伤的大医生,可真正成为一名大夫,才发现自己的能力离“救死扶伤”还有很大差距。 不再是单纯的理想主义者,她慢慢变得现实,要考虑的兼顾的方方面面太多。 墙上挂钟时针来到数字七的位置,周缘收起思绪回家。 玫瑰花园在商场后面一条街,她现在一般走路上下班。 沿着医馆外面街道走一段路来到十字路口,一抬眼,可以看见不远处的五星级酒店。 这是云安最高级的酒店,也是云安最奢侈的现代化建筑,外形构造都跟大都市星级酒店无异。 她不自觉看向酒店最高层。 江听澜现在这样的身份地位,应当是住最高层的套房吧? 他时不时就来这边工作,这间酒店的套房是不是专属他一人? 绿灯亮起,周缘边过马路边想,估计是了,虽然没有严重洁癖,但他那人也是挑得很的,不爱别人乱碰他东西。 到家。 平时这个点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小姑娘一反常态不在,也没有听见超大声的“妈妈”。 周缘问厨房里忙活的程静枫:“妈,小蝉呢?” “房间里吧,不知道悄悄摸摸地又在干什么呢。” 周缘换好鞋,边走边喊:“小蝉?” 没有应声,她来到她的小房间,推门一看,看见这个小人蜷着身子躺在床上,身子小幅度在抖着,周缘一惊,赶紧走过去,“小蝉怎么了?” “唔......妈妈......” 小姑娘脸很红,额头在冒汗,伸手一碰,果然发起烧。 她急忙安慰,“没事没事,妈妈在,妈妈给你先量个体温。” “唔......我有一点不舒服......” “妈妈知道。” 体温计在外面,周缘出去拿,边问程静枫:“小蝉好像发烧了,她今天玩水了吗?还是做什么了?” 程静枫立即看过来,“发烧了?没啊,今天一天都跟我在教室里,一下睡觉一下和老人聊天,都没出去过。” “是不是空调打太低了?” “没有,我怕她冷专门还给她穿了件外套。” 周缘找到体温计,回去时路过餐桌,看见什么,猛然停下。 一瓶开着的红酒。 她僵住,指着红酒问:“这是什么?” 程静枫也看向红酒,疑惑:“这酒怎么打开了?” 周缘一下明白,忍不住大声:“妈!你干嘛给她喝酒!” 程静枫被她反应吓一跳,“我没给她喝,今天上品酒课,这是我从老年大学带回来的。” “品酒课?你上课是不是还给她喂了?” “我没喂。”程静枫回想班上那些老头老太,心里有些后怕:“她爱乱跑,老头老太们又喜欢......” 周缘快疯了,“妈!她酒精过敏啊!” 她顾不得再争辩,急忙跑进房间。 程静枫也赶紧跟上,进房间后看见她撩起小姑娘衣服看,周小蝉手臂和腹部果然已经起了一片一片红疹。 她捂上嘴巴,喃喃声:“怎么这么严重......” 周缘把水银温度计塞到她腋窝下,再出去倒水,家里备有过敏药,她一并拿进来。 坐上床,她把小人抱起来哄吃药:“宝宝,嘴巴张开,我们吃药,吃药就好了。” 周小蝉虽然平时性格开朗,但也是个害怕吃药害怕打针的小女孩,当下呜呜呜地不肯吃。 周缘哄了好一会才哄她吃下药,又喂了整整一杯水,让她身体里的酒精快速代谢。 吃好药让她重新躺下来,一边物理降温一边冷敷红疹处止痒。 程静枫一直在旁边搭把手,等弄得差不多了,小女孩也睡了过去才问:“缘缘,你怎么知道她......”分明这是第一次碰酒...... 周缘给周小蝉额头换了一条湿毛巾,淡声说:“她爸爸也酒精过敏。” “这样啊。” 换平时程静枫肯定追问孩子爸爸的事,但这会自己做错了事,乖乖地站在旁边不敢给女儿添乱,更不敢多问。 烧慢慢退下去,周缘看向站桩的程静枫,“妈,我刚刚有点急了,不是故意对你大声。” “知道知道,我没多想,小蝉最重要。” “我还没吃饭,厨房有菜吗?” “有有有,给你留了,我去热热。” “嗯,谢谢妈。” 程静枫出去,周缘视线重新回到女儿身上,小姑娘睡着了还拧着眉,那模样跟他爸爸不舒服时一模一样。 她轻轻叹气:“让你什么都吃什么都喝,小馋鬼,现在知道错了没?” 又想着,一个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就敢喝,一个是明知道过敏还非要喝,真不愧是父女俩,以后一起过敏一起发烧好...... 周缘猛地摇头,什么一起,她在乱想什么。 …… 吃好饭洗完澡,周缘去周小蝉房里睡,怕她再烧起来。 一直盯到一点多才躺下,可才没睡一会,身边女孩开始热得像一团小火球,她惊醒,立即去量温度。 39度4,高烧。 周缘没多想,下床,先去敲醒程静枫,简单说明情况后回去换衣服,很快,带上发烧的小人出发去医院。 深夜的急诊三三两两还有不少人,有出意外的喝醉酒的,也有两个正在输液的小孩,父母在身边陪着。 程静枫抱着小姑娘,周缘去取号,再带她去医生诊室。 看完之后开了三瓶药水,先输液。 周小蝉中间醒了过来,但身体不舒服,整个人都没劲,知道自己在医院都不害怕了,针头戳进去时也仅是皱皱眉紧紧靠着外婆。 本来以为来到医院能放心,没想到一瓶液还没输完,小女孩身上过敏症状更加严重。 周缘看看头顶药水,皱眉,马上去让换药,医生起初让观察,在她再三坚持下才肯换药。 前前后后一通折腾,天亮时烧终于退下去。 但还在过敏,周缘没敢把人带回家,先在急诊病房观察。 程静枫看她一晚上没合眼,又看看病床上睡过去的小孙女,心里心疼,“缘缘,你睡一会,小蝉我来看着。” 周缘嗓音透着疲倦,“妈,你也一晚没睡,回去吧,后面应该没什么大事了。” 程静枫哪肯回,“我去买早餐,你吃点,等会小蝉要是醒了也能吃一些。” “嗯。” 程静枫离开急诊,刚走几步老李打过来电话:“怎么不在家?想喊你出门打八段锦来着。” “唉,在医院呢,折腾一晚上。” 电话里声音变急:“怎么了?谁生病?” “小蝉,过敏又发烧的。” “现在怎么样?” “烧退了,在观察。” “行,我和老太晚点过去。” “不用来,观察没事就回去了。” 老李坚持要来,程静枫想着一会就回去,他们估计也赶不上,等会回去了再给他发给消息就成。 ...... 八点多,江听澜赶到急诊,跟着的还有当时去找他准备一起去项目的郭扬。 这个点门诊开始上班,急诊人渐渐少,大厅内空旷。 周缘和周小蝉在第一间观察室,进门后走两步就能看见。 江听澜没进去,先去旁边护士台。 李叔没说很详细,他问:“第一间观察室叫周境闲的女孩现在情况怎么样?” 护士没直接说:“你是?” “我是她父亲。”江听澜解释:“她妈妈睡着了,我来问问情况。” 护士还是有些防备,他再说:“周境闲,生日是12月16日,a型血,在你们医院出生,她妈叫周缘,登记的手机尾号是1355。” 郭扬惊讶看去,心里给这人比了个大拇指。 他也作证:“护士,里面真是他女儿,你看这两人,眼睛都一模一样。” 护士哪记得小女孩眼睛什么样,但这人说的信息都对得上,她正在犹豫,带队巡查的院长看见人,立即走近,语气恭敬:“江总,您怎么来了?” 护士一惊,院长这态度...... 江听澜简单告知情况,院长脸一沉,护士马上调出病历:“酒精过敏加发烧,半夜情况加重,输液后烧退了,过敏症状缓解,现在在观察。” 男人听得皱眉,道了谢后回到观察室,远远地站在门外看。 烧是退了,可看着小姑娘脸还是有点红。 坐在病床边上的女人微微弓着身子,眼里疲惫,却依然一瞬不瞬盯着床上女儿,手也紧紧握着女儿的小手。 江听澜眉眼下沉,唇线抿紧。 这几年李叔偶尔会带来一些消息。 周小蝉一岁后很少生病,没记错的话有过一次发烧,两次严重感冒,其他就是调皮摔了碰了,有回李叔正好碰见还给他录了一个视频,小姑娘疼得嗷嗷大哭,泪水不要钱一样往下流。 周缘自己是医生,平时也很少生病,这两年轻松一点,但哺乳期那段时间很辛苦,李叔夫妇那时候刚过来,李婶说她晚上总是睡不好,白天还要去医馆上班,两头顾。 他中间来过几回,不过也只能在医馆外面远远看,看得并不真切。 江听澜看着这道纤细背影,沉默不语。 郭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看着这样的周缘同样有些感慨,“别的不说,这几年周缘自己一个人带孩子肯定辛苦,这小孩最容易生病,我看我姐家那个小孩,一发起烧来能反反复复烧一个星期,小孩难受,大人更难受。” 他望向沉着脸明显一脸心疼的男人,后面的话多了几分故意,“父母都在的话还能一起分担分担,你说周缘家就她和她妈两个女的,真要是有什么事怎么抗得住?” 说话间陈柏年匆匆进来,没看见他们,径直进观察室。 距离不算远,说话声清晰。 陈柏年:“还好吗?” 女人抬起头说话,“没事,不烧了,你不用过来的。” 陈柏年:“正好上班路过,不过来看看我不放心。” 周缘笑笑,视线重新回到女儿身上。 陈柏年拉了隔壁一张凳子坐她旁边,关心问:“好好的怎么过敏了?” 周缘:“调皮喝了点外婆的酒。” 陈柏年:“酒精过敏?” 周缘:“嗯。” 陈柏年:“怎么这么小一个孩子居然酒精过敏,不过小蝉是还小,受不了酒精也正常。” 周缘没接话。 陈柏年扭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深情。 就这么看了小半分钟,他低声说:“周缘,下次还有这样的事早点给我打电话。” 周缘也转头看去,俩人目光交接。 陈柏年:“我们也相处了这么久,你可以尝试依靠我,你知道的,我......” 陈柏年停顿下来。 外面听着的郭扬已经按捺不住,撞撞身边好似不动声色的男人,压低声音:“我靠,江听澜!这你能忍?” 男人依然沉默。 反正郭扬实在是忍不住了,“江听澜!你tm是不是男人!我不知道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但现在你坐到这个位置了,还怕挽回不了她吗?” “你老婆!你女儿!你就甘心这么拱手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