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海》 1、楔子 “海鸟跟鱼相爱,只是一场意外。”——歌曲《珊瑚海》 她清楚地记得,当年他锁骨上的这处地方并不是一道纹身,而是一块疤。 * 闻灵举办婚礼这一天,刚好是她的二十八岁生日。她的丈夫名叫宋熠,是她在g大读书时认识的华裔,家境优渥,学识渊博,给人的感觉特别像海。 她第一次这样形容他的时候,他笑着表示很意外。 “为什么这么说?”他好奇问道。 “每次看到海的时候,我都会觉得自己不再孤单。”她说,“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我也是一样的感觉。” “我永远不会让你孤单。”他语气认真,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她,像在做出一个无比郑重的承诺。 她知道宋熠不是在说假话哄骗她。 他说到做到,每天手机不离身,永远第一时间回复她的消息,下班后工作上的应酬能推掉的几乎全部推掉。每天她熬夜写论文熬到多晚,他就坐在旁边寸步不离地陪到多晚,哪怕第二天出差有早班机要赶。 他真的很像海,一片能把她紧紧包裹住的海。 她觉得哪怕自己有一天突然从云端坠落下去,这片海也能稳稳地接住她。这种毫无缘由的安全感和踏实感,在和他相处的这些年里,被她反反复复地验证过了千百遍,只要有一次失效,她就会毅然决然地抉择离开。 然而一次都没有过。 宋熠是完美的爱人,毫无保留地用自己的全部在爱她。 * “好久没去看海了。”婚礼前一晚,她靠在他怀里说。 “婚礼结束就陪你去看海,有想去的地方吗?巴厘岛?马尔代夫?”他垂眸问道,神色温柔,“还是回国?你在国内看过海吗?” 她沉默许久,点点头说:“看过。” “什么海?在哪里看的?”他接着问。 “我忘记了。”她收回飘远的思绪,淡淡说道。 他笑了:“那等婚礼结束之后,咱们再决定去哪个地方看海。” * 婚礼当天,闻灵在国内的亲友几乎全部来到了现场。宋熠知道她不喜欢孤单冷清,特意在婚礼筹备之初就给她从小到大的亲朋好友全部发送了邀请函,尽可能确保更多的人到场,把一场婚礼举办得隆重盛大,热闹非凡。 宾客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琳琅满目的礼物堆满了酒店的迎宾大厅。 婚礼结束后,她正和堂妹商量着怎么把这些礼物送回家,突然注意到有一本手工制作的相册在众多价格昂贵的礼物中格外突出和显眼。 “这是昨天刚到的快递。” 她的堂妹闻毓最近迷上了追星,因为害怕从国内购买新专辑被父母发现,便一直在用闻灵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网购。 “我本来以为是我订的新专辑到了,结果发现不是。” “我猜应该是你在国内的朋友给你寄的新婚礼物,就直接带过来了。” 闻灵心中诧异,拿起相册翻开,发现里面装满了全国各地的风景照,多达数百张,一本厚重的相册几乎快要装不下。风景照上不仅有国内所有著名的景点,就连只有本地人知道的小众特色景点也有,其中海的照片居多,全国各地的每一片海,无一遗漏地全部出现在了这本相册中。 闻毓不禁惊讶问道:“这是谁啊?居然看过这么多海?” “全国有这么多海吗?” “你知道这是你哪个朋友送的吗?” 她指尖颤抖,思绪逐渐混乱,目光变得游移,魂不守舍地摇了摇头。 “这些照片的拍摄手法有点眼熟……”闻毓前后翻阅着相册,立刻拍了下脑门儿,拿出手机说,“你等一下,我找给你看!” “找到了!”闻毓把搜索出来的页面递给她看,“艾零,网络歌手,最近几年在国内挺火的,不过从来没露过脸。” “他在微博里发过风景照,和我刚刚看到的那几张照片在拍摄手法上特别像。” 她捏紧相册再次摇头,脊背发凉,因为手指太过用力,指节渐渐凸起泛白。 “他最火的一首歌是他翻唱的《珊瑚海》。”闻毓向下滑动了一下页面,“下面有一张他在录音棚里的照片。” 照片中的人没有露脸,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和一只黑色口罩,纯黑的衬衫衣领露出的白皙皮肤上,隐约能看出一道纹身的痕迹。 她用指尖将照片不断放大,终于看清了这道纹身的图案,是一朵铃兰花。 耳畔“嗡”地一声,她的呼吸几乎瞬间停滞,心跳越来越乱,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清楚地记得,当年他锁骨上的这处地方并不是一道纹身,而是一块疤。 【 www.w】 2、阴霾 蔚铮不是蔚蓝的海,而是黑暗的阴霾。 * 闻灵从小就知道,自己拥有着一个让很多人羡慕的童年。 学校里众星捧月的“尖子生”和“校花”,舞蹈队中穿着特殊款式舞裙站在中心位的领舞,每天沐浴在老师和同学家长的夸奖赞美声中,得到身边同龄人羡慕的目光…… 如果再加上她殷实富足的家境,大概没有人不会感叹一句,下辈子能不能投胎成为她。 虽然她的父母远在国外工作,家里的大人除了奶奶就只有一个每天负责做饭和打扫卫生的阿姨,但她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他的哥哥闻清比她大一岁,从小和她形影不离,无论她在学校还是在家里,无论她开心还是难过,他都会陪在她身边,一步都不会离开。 因为闻清的存在,她从来不曾体会过孤单。 她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完美而顺利的,这种感觉就像她在崭新的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写下的文字,没有任何一笔是失误的,没有任何一个字会写错。 她接受不了涂抹,更接受不了纸张有损坏。如果哪页纸破了角或有折痕,她一定会把这页纸撕掉重写。同样的,如果哪个字写错了,那么连用涂改液抹掉都不行,她也一样会撕掉这页纸重写。 “闻灵这孩子实在太招人喜欢了,不用别人操心,永远都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班主任不止一次向课任老师们这样夸奖过她。 她轻轻埋下头,唇角上扬到刚刚好的弧度,露出谦逊又得体的笑容,早已可以熟练应对诸如此类的夸赞或恭维。 小学的教室里,她正在用削好的铅笔往田字格上写抄写当天学习的生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同桌女生的桌子上全是橡皮屑,她的桌面却干干净净,连一块橡皮屑都找不到,因为她一笔都不曾写错过。 “你再看看那个人!多讨人嫌!” “一天到晚连个人样都没有,一点儿正事不干!” 她顺着班主任的视线转头看过去,看见了一个正在趴桌子睡觉的男生。他穿着一件纯黑色卫衣,把头埋进臂弯里,后脑勺翘起来的几绺头发乱蓬蓬的,除了露出的半截脖子特别白,整个人都是黑色的,如同暗夜里一片幽深的沼泽。 “闻灵,班委竞选结果出来了。”放学前,班主任走进教室通知她,“你担任副班长兼学委,班长是史伟。” * 闻灵觉得,她完美童年里所有的不开心和不顺利,都是从她成为班委的那一刻开始的。仿佛落在田字格里的笔迹突然不受她自己控制,怎么写都是歪的,用橡皮涂抹修改无数次,却怎么改都改不对。 在闻灵的内心深处,她渴望人人都喜欢她,不希望有人会讨厌她。然而当班委实在是一件太过复杂又容易和同学产生矛盾的事,它意味着有资格管别人,但也同样意味着会得罪人。 史伟显然并不想得罪人,他整天和那群不守纪律的男生们厮混在一起,对班级纪律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她不一样,她是完美主义者,眼睛里从来容不得一粒沙。 在她的班级里,有一个出了名的刺儿头,成为了那粒时时刻刻都磨着她眼睛的沙子。 他被班主任请过家长,在教导处门口罚过站,被校长叫进校长室约谈过,被教导主任在全校广播里通报批评和处分过。 她一直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的名字,因为他的姓氏很特别。 他姓蔚,名字叫蔚铮。“蔚”字作姓氏时和“玉”同音,可每次看到这个字,她的眼前都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片蔚蓝的海。这份联想让她一度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好印象,然而只要当她想起是谁拥有着这个名字,这点好印象便在她的心里彻底烟消云散了。 蔚铮不是蔚蓝的海,而是黑暗的阴霾。 * 班主任在任命她为班委的时候告诉她,一个好学生光是学习好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要有能力。而班主任口中的能力,大概是指能把每天的作业收齐,能在自习课上保证没有人说话,能监督值日生把教室卫生打扫干净,能在课间阻止有人追逐打闹。 她变成了班主任的另一双眼睛。 因为这个新身份的出现,她发现同学们对她一贯亲近友好的态度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 有时候同学们怕她,就像他们怕老师。 有时候同学们讨厌她,就像他们讨厌老师。 * 班主任说,教室里的座位都是按大小个排的,只有最后一排是例外。班级里那群从来不学习又总爱扰乱班级纪律的男生全部被分在了最后一排,班级座位每周轮换一次,最后一排的座位却永远固定不变,因为班主任说他们是班级里的“搅屎棍”,和大家一起轮换座位只会影响到其他同学,不如让他们永远待在最后一排自生自灭。 闻灵从一开始就对座位安排的公平性存疑,因为她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对讲台的位置,可她的个子并不矮,甚至是女生中比较高的。 她主动申请坐到后排,班主任却说反正座位是每周轮换的,让她不用担心自己会挡到其他同学。 这样的说法似乎很有道理,可她知道,大人们自有一套他们能说得通的道理,用来掩饰那些本质上并不公平的行为。 * 教室里的噪音永远是从最后一排传过来的,像交替更迭的海浪一样起起伏伏。那群男生懒得要命,绝对不可能按照班主任的要求在书桌侧面粘上挂钩悬挂垃圾袋,而是喜欢用投篮的方式往垃圾桶里扔垃圾。 扔个垃圾而已,他们偏偏觉得自己这样很厉害,实际上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觉得他们厉害。 在这群自以为是的男生里,行为举止最嚣张的人就是蔚铮。 他几乎每个课间都会从教室最后一排往垃圾桶里投篮,扔矿泉水瓶,扔废纸团,手里有什么扔什么。 每当这些东西从她的头顶飞过去的时候,闻灵都会一边做题一边想,如果她突然抬头或者突然站起来,那么她很有可能会被他扔过来的这些东西砸到。 不光是她,班上的其他同学也有可能会被这些东西砸到。 她越想越气,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于是“啪”地放下笔,走到垃圾桶旁边,捡起地上的一个空矿泉水瓶就对准他的座位扔了过去。瓶底刚好落在书桌的边缘,瓶盖撞上他额前的刘海又弹开,让他不得不睁开惺忪的睡眼从桌面上直起身,把视线缓缓聚焦到她身上。 “以后你怎么把垃圾扔过来,我就怎么给你扔回去,直到你学会自己走路为止!”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她把话说完,全班同学都愣住了,停下手上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了她,又看向了教室角落里的蔚铮。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好像在等待着一场大战的发生。 她看到他冷笑了一下,拎起桌上的空矿泉水瓶朝她走了过来,眼神很凶,表情里满是不善。 “欸!铮哥!”和他同桌的男生急了,在他身后大声喊,“你别冲动啊!小心她把你告老师!” 闻灵静静地站在垃圾桶旁边,始终盯着他的眼睛,没有任何想要闪躲的意思。 她从小就讨厌混混,本能地想要远离所有混混,却从来都不害怕混混。虽然她知道,很多人不敢招惹她,是因为他们知道闻清打架很厉害,可她也同样不是好欺负的。 就在她缓缓握拳,已经做好了和蔚铮吵一架甚至打一架的准备时,走到她面前的蔚铮却只是淡淡斜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手里的空矿泉水瓶捏扁,“哐当”一声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转身离开。 闻灵下意识心跳漏了一拍,缓缓松开双手,这才注意到他的力气真的很大,难怪那么能打架。 * 第二天上午,闻灵来到教室,按照班主任的要求,让各组组长收齐数学作业交给自己。全班同学都按时把作业交了上来,只有一个人的作业没有交,不用猜她就知道是谁。 她走到蔚铮的座位旁,敲了敲他的桌子:“交数学作业。” “没有。”他正在埋头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说。 “老师说,没有也得交。” “没有怎么交?” “老师说,交空白的也得交。” “哦,忘带了。” “老师说,如果没带就打电话让你家长给你送过来。” 她话音刚落,他突然“啪”地一下把游戏机扔到了桌上,动静很大,引来了周围其他同学的侧目。 “老师说,老师说……除了会说老师说,你还会说什么?你没有自己的思想吗?你是复读机吗?”他掀起眼皮毫不客气地质问她,咄咄逼人的态度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色无比难堪。 四周顿时传来哄笑声,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溅开了涟漪,从教室的角落里不断扩散,直到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传遍了整个教室。 所有人都在笑,包括身为班长的史伟,连他也在笑。 每一个人的笑都在提醒着她,大家并不是真的喜欢你,甚至有人很讨厌你,极其看不惯你,比如眼前这个叫作蔚铮的人。 她知道蔚铮是在故意报复她。 他这个人心眼极小,一向睚眦必报,她早就听说过了,然而此刻的她却还是做不到波澜不惊,依旧被他气得全身发抖,满脸通红。 她转身就走,抱起数学作业走向年级办公室,当着班主任的面狠狠地告了他一状。直到看到他被班主任冷着脸拽到走廊里怒声批评教育,她的心中才终于稍稍解气。 因为蔚铮的存在,上学变成了一件让她很不开心的事情。 她不止一次地在想,如果她的生活里没有蔚铮就好了。 如果她的生活里没有蔚铮,她一定会开心和顺利很多吧? 【 www.w】 3、委屈 他能不能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她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 下午自习课开始前,闻灵突然被班主任叫到了年级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她和班主任,还有蔚铮和一个男人。男人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混身上下都散发着刺鼻难闻的酒气,看上去颓废又邋遢。班主任告诉她,这个男人是蔚铮的父亲。 “闻灵,你来说说,这段时间蔚铮都干什么了?”班主任端起桌上的玻璃茶杯,拧开杯盖轻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对她说。 “上课睡觉,不交各科作业。”她如实回答。 班主任把茶杯放下,似乎对她给出的答案很不满意,疾言厉色地补充道:“不光这样,他还和班干部顶嘴!” “蔚铮爸爸,我当班主任当了十几年了,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像你家孩子这么不服管的,我还真是头一次见!” “对不起啊老师!真对不起!” “我让你顶嘴!”班主任话音刚落,蔚铮的父亲立刻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地道歉,随后脸色瞬间变得暴怒,一把揪住蔚铮的衣领,挥起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旁边的闻灵被吓得一个激灵,本能地向后踉跄了几步。班主任也被吓了一大跳,连忙从座位上站起身制止。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他就是欠打!多打几顿就好了!老师你不用对他客气,以后他要是再敢不听话,你就直接动手打!打死了算我的!” “蔚铮爸爸,你先冷静!把手放开!咱们出去说!”见男人又要动手,班主任立刻神色惊惶地拉住他,扭过头嘱咐他们两个,“蔚铮!闻灵!你俩先回班!” 闻灵愣在原地,看到他面无表情地垂着头,曲起指节轻轻抹了下唇角的血迹。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想找出纸巾递给他,却看见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眸光阴戾,随即收回了视线,转身就走。 她捏着纸巾的动作一顿,被这敌意分明的一眼止住了脚步,放弃了想要追上去的念头。 * 自习课铃响,教导处广播通知学校召开全体教师大会。班主任出发去开会前,让闻灵拿着自己的笔袋和作业到讲台上坐着,负责看管这节自习课的班级纪律。 班主任离开后,教室里基本能保持安静,只有第一排靠窗位置的两个男生一直在窃窃私语,越聊越兴奋,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听说刚才在老师办公室,蔚铮他爸把他给打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到的,他爸下手特别狠!要不是有咱老师拦着,我看他爸恨不得要把他给打死!” “你说他爸他妈把他生出来干什么?” “谁知道?我要是他爸他妈,生下来就把他给掐死!” 闻灵起初只是想提醒他们不要再说话,然而当她听清两人都说了些什么时,她觉得光是提醒已经远远不够了。 无论蔚铮是否有错,他们都不应该在背后议论别人的家庭,更不应该对别人说出这样残忍恶毒的话。 她板着脸从讲台上起身,走到两人的书桌旁,正准备让他们道歉,远处突然有一只粉笔头朝她扔了过来。粉笔头被扔过来的力气很大,重重砸在她眼睑下方的位置,疼得她瞬间涌出了眼泪。她忍痛捂住眼睛抬起头,对上了蔚铮充满戾气的眼神。 气愤和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她眼中的泪意更加汹涌,抿紧双唇,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亏她还想帮他教训这两个背后说他坏话的男生,真是好心没好报。 “灵灵!你没事吧?” “蔚铮你干什么啊?你怎么能打女生!” “对啊!竟然动手打女生!蔚铮你要不要脸!”周围几个女生见状,纷纷从座位上跑了过来,义愤填膺地控诉蔚铮。 同桌女生也飞快地跑来她身边,扶住她的手臂焦急询问:“怎么样,灵灵?没有被打到眼睛吧?” 她憋着泪摇摇头,被同桌女生扶到自己的座位上,俯下身把头埋进臂弯里,依旧能感受到眼睛周围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她缓缓闭上眼,鼻腔酸痛难忍,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一颗颗滚落下来。 她伏在桌子上止不住地出抽泣出声,脑海中只填满了一个念头。 他能不能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她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 很快到了放学时间,闻灵依旧趴在桌上,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书包。 收拾完书包后,她正要走,眼前的视线突然被一道黑色的阴影覆盖。 蔚铮长得瘦,个子却很高,此刻单手拎着书包出现在她面前,能完完全全地遮挡住她全部的视线。 他垂下头,目光紧盯着她脸上的红印,喉结滚了滚,低声说:“你……” 没等他说完,她就立刻从讲台上拿起一颗粉笔头,“啪”地砸到了他的脸上。她卯足了劲儿,可距离实在太近了,粉笔头落在他的脸上,几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被砸得一愣,却只是眨了眨眼,没发火,依旧盯着她脸上未消的红印看。 她不想再理他,拿起书包要走,他却拦住她的路,把她堵在了座位上。 她越想越气,伸手想要推开他,却发现根本推不动。直到她的眼眶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才蹙了下眉,主动给她让路。 她用力抹了把眼睛,在离开教室前转过头,含着眼泪瞪着他说:“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 翌日清晨,第一节语文课开始前,闻灵像往常一样在讲台上带领全班同学进行语文晨读,快要结束的时候,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 蔚铮今天照常迟到,照常不穿校服,然而和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他戴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还戴了一只黑色口罩。 “蔚铮,把帽子和口罩给我摘下来!”语文老师来到教室后,瞧见蔚铮这副我行我素的模样,立刻不满地朝他吼道。 然而他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你听不见我说话是吧?”语文老师顿时火冒三丈,气急败坏地快步走到他的座位旁,一把将他的帽子和口罩全都扯了下来。 闻灵跟随全班同学的目光转头看过去,发现他的脸上全是伤,眼角和颧骨处有大片的乌青,鲜红的血迹明晃晃地挂在破了皮的唇角上,格外触目惊心。 “一天天跟个小混子似的,从早到晚就知道打架!” “你爹你妈是当作没生过你这个孩子是吗?” “既然爹妈都不想要,那就别往学校里送!送进来也是给别人添堵!”语文老师指着他怒吼。 全班同学都深埋着头不作声,闻灵却觉得这些话实在太过刺耳,本能生出了想要反驳的念头。她正准备起身开口,却突然想起了昨天那颗砸在自己脸上的粉笔头,下意识攥紧双手,动作迟疑了一下。 她再次转过头看他,对上了他麻木又充满不耐烦的眼神。 他像是根本听不见语文老师在说什么,明明这些刺耳的话都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现实情况却是全班同学都听得兴致勃勃,只有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被语文老师没收了棒球帽和口罩的他重新戴上了黑色卫衣的连衣帽,把头埋进手臂趴在桌子上,再也没有从臂弯里抬起过头。 这天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从早自习到晚上放学,他每天都是这副姿态,一刻都不曾改变过。 闻灵每次收发作业或者进出教室的时候,永远只能看到那件黑色卫衣和卫衣上的连衣帽,再也没有看到过他的脸。 她的生活从此顺利了很多,日子也清净了很多。 【 www.w】 4、挑衅 完美主义者闻灵忍受不了这道黑影,放学后独自去了学校附近的照相馆,让照相馆老板把照片上的黑影全部裁掉,这才勉强满意。 * 自从蔚铮不再每天和自己作对,闻灵的校园生活终于回归到平静的正轨。 直到有一天,在去上体育课的路上,她和同桌女生挽着胳膊走出教学楼,一个矿泉水瓶突然从操场上飞过来,砸伤了同桌女生的眼睛。 “没事吧?”她立刻焦急询问,抬眼朝矿泉水瓶飞来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一个笑得恶劣的男生。她记得这个男生,他比她们大一届,和闻清同班,名字叫窦鹏。 “你这么喜欢给林惊野送水,没想到人家不肯要吧?” “他连个球都打不了,你说你给他送水干什么?” “这次还你一瓶,下次记得给我也送一瓶!”窦鹏嬉皮笑脸地朝同桌女生喊话。 窦鹏口中的林惊野是闻灵和闻清的发小,和他们兄妹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因为人长得帅,学习成绩又好,在学校里很讨女生们的喜欢。不过林惊野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做剧烈运动,很多嫉妒他或者看不惯他的男生会借机生事,贱兮兮地跑到他面前故意挑衅,窦鹏就是其中之一。平时在学校,闻灵经常能看见窦鹏肆无忌惮地到处惹是生非,以欺负别人为乐,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一副无法无天的架势。 闻灵盯着他,缓缓握紧双拳,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朝他走了过去。 “你想干什么?”窦鹏一脸警觉。 “给你送水啊。”她浅浅一笑,立即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把整瓶水对着他的头顶浇了下去。 “妈的!疯了吧你!”窦鹏的整张脸瞬间被淋得湿透,头发一绺绺黏在额头上,水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模样狼狈至极。 他双眼猩红,一把抓起她的马尾,将她的发绳扯断,手臂青筋暴起,揪住她的头发越拽越紧。 闻灵疼得脸色煞白,牙齿直打颤,却还是忍痛抬起膝盖,朝着他的腹部重重踹了一脚。窦鹏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反抗,顿时捂着肚子松开了手。闻灵看准时机,手肘撞上他的胸口,扣住他的脖子试图将他扳倒在地。就在此刻,班上几个男生及时赶到,一起压制住窦鹏,将他送去了教导处。 她陪同桌女生去了医务室,又被教导主任叫去教导处了解情况。从教导处下楼回班时,在楼梯间,她撞见了正在和窦鹏打架的蔚铮。 窦鹏力气不小,却并不是蔚铮的对手。他被蔚铮按在墙上无法动弹,愤恨不甘地剧烈喘着粗气,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 那只扯过她头发的右手被蔚铮反向拧住,死死钳制在他身后,仿佛轻松一下就能被折断。 她脚步一颤,想要装作没看到他们,蔚铮却在听到她的脚步声后突然转头,和她迎面视线撞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立刻移开了目光,垂着头迅速走下了楼梯。 回到教室后,她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班主任,因为她觉得窦鹏欠打,不如被蔚铮好好教训一顿。如果刚刚她撞见的是蔚铮在欺负别的同学,她肯定二话不说就把蔚铮送去教导处,丝毫都不可能留情。 但蔚铮未必知道她的想法。 他一定会以为她又要去找班主任告状,或者已经向班主任告状了。今天她刚好换座位换到他前面,他肯定又会想尽办法和她作对或者报复她。 然而她的身后却始终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一样。 她向同桌女生借了面小镜子,从书包里找出一根备用的发绳,对着镜子用手指将自己散乱的头发拢了起来,重新扎成了马尾。 课前预备铃响,英语老师走进教室,进门的第一件事便是收英语作业,让所有同学把自己的单词本往前传。 她刚把自己的单词本递给前桌男生,就感觉到自己的辫子被身后的人拽了一下。他拽她辫子的动作很轻,轻得让她几乎感觉不到,她觉得很反常,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没有理他。 见她没反应,身后的人紧接着踢了几下她的椅子腿,同样动作很轻,却让她莫名觉得烦躁。她立刻扳着椅子的边缘把椅子往前挪,依旧没理他。 猝不及防地,伴随着“哗啦”一声,一个空白的单词本被扔到了她的桌上。 本子贴着她的耳朵飞过来,差一点就可以砸到她的右耳。 在她的印象里,他从来没有交过英语作业,更不可能会买单词本这种东西,怎么今天突然开始交作业了? 难道就只是为了往她桌上扔东西,用这种方式来挑衅她吗? 盯着他连名字都没写的单词本,闻灵更加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她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所有人的单词本必须写名,没写名的人抓紧把名字补上!”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强调。 她实在不想转过头和他说话,索性拿起他的本子,在空白的姓名栏里随手写上了“蔚铮”两个字,然后冷着脸把本子传给了前桌男生。 * 闻灵在学校里度过了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一周。 她书包里装的东西很多,桌箱塞不下,所以她一直习惯把书包放在身后,每当要拿东西的时候就转过身去拿。可这一周她却把书包里的课本和练习册全部取出来摞在了桌上,把书包塞进桌箱里,只是为了不用再转身回头。 教室里,明明每个人的座位空间都很小,可她却还是习惯性地把椅子不断往前挪,哪怕被挤得前胸紧贴着桌沿,也还是想让自己的椅子离后面的桌子远一点。 她就这样在拥挤狭小的空间里熬过了一周,周五下午,她终于可以换座了。 傍晚放学,见她摇着马尾蹦蹦跳跳地走在林荫路上,闻清好奇问她:“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因为终于远离了一个我再也不想看到的人。”她美滋滋地回答,心情好得不得了。 “谁?”闻清问。 “保密!”她眨眨眼睛,几步跑到他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晚上我想去舞蹈教室练舞,你陪我去!” “还练?” “下周就比赛了!我想拿第一!” “好。”闻清笑着答应,“陪你去。” * 一周过后,学校组织的学生文艺汇演活动如期到来。 闻灵的舞蹈节目在第一个,主持人声情并茂地说完开场白后,她穿着一身纯白的芭蕾舞裙走到舞台中央,静静等待表演的开始。 伴奏音乐响起时,突然有几个迟到的同学破门而入,一群人本能地想溜去最后一排寻找座位,却被守在礼堂门口的教导主任拦住制止。 “前面有那么多空位都没人坐,一个个的就知道往后挤!” “迟到的都往前坐!” “你过来!坐第一排!” 陆续安排完几名迟到学生的座位后,最后一个进来的蔚铮直接被教导主任拽到了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的空位上。他不情不愿地坐下,始终戴着黑帽子和黑口罩,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朝她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也格外冷漠。观众席灯光昏暗,或许是因为他一直仰着头,又习惯性地耷着眼皮看人,她在他望向自己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蔑视的意味。 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这样一脸轻蔑地看着她,她忽然越是想要把这段舞跳到最好,像在故意跳给他看,又像在故意气他。 演出结束时,在响彻整个礼堂的欢呼和鼓掌声中,她的舞蹈节目夺得了全场最高分,拿到了学生文艺汇演活动的一等奖。 她抱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看到台下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眼中流露出或欣赏或羡慕的神情。就在大家纷纷举起相机为她拍照的时候,她看见蔚铮从座位上起身离开了。 “灵灵,看镜头!” “闻灵,这儿!” “灵灵,把奖杯举起来,看这边!” 她回过神,将手里的奖杯举高,对着每一个镜头露出了自信大方的笑容。在这一刻,她终于发现,原来就算自己偶尔会遇到麻烦和不顺,她的人生中也从来都不缺少赞美与喜爱、鲜花与掌声,此时此刻的情景便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就算他看不惯她又能怎么样?她完美而精彩的人生中从来都不需要他这样一个没有审美和品位的观众。 第二天,她从宣传委员手里拿到洗出来的照片,发现几乎每一张照片的边缘位置都有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 完美主义者闻灵忍受不了这道黑影,放学后独自去了学校附近的照相馆,让照相馆老板把照片上的黑影全部裁掉,这才勉强满意。 【 www.w】 5、意外 那时候的她,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如果可以的话,她再也不想看到蔚铮这个人了。 * 夜里,闻灵拿着照片走出照相馆,注意到隔壁是一家店面很小的烧烤店。烧烤店的老板是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坐在店铺门口的小板凳上串烤串。一只流浪猫突然从路边冲过来,打翻了地上的菜篮,男人瞬间脸色阴沉,眼中闪过怒意,把手里的签子一扔,站起身连踢了它好几脚。 闻灵吓得睁大了眼睛,看到男人的妻子把小猫抱了起来,动作粗鲁地将它丢进了店里。 回到家后,她心有余悸,决定想个办法把这只流浪猫救出来。 闻清很早就告诉过她不要去那家照相馆,因为那条街上的网吧和烧烤店都很乱,今晚她是瞒着闻清偷偷去的。 如果被他发现了,他肯定会生她的气。她想了想,决定第二天去问问林惊野能不能陪她一起去救小猫。 林惊野二话不说答应了她。 周末晚上,她和林惊野偷偷溜进烧烤店,顺利抱走了小猫,却在走到店门口时被胖老板逮了个正着。醉酒的男人拎着棍子追赶他们,对林惊野大打出手,闻清及时赶到救了林惊野,却因此被棍子打得浑身是伤。 警车赶到时,救护车也来了。闻灵和医护人员一起坐上救护车,把闻清送去了医院。 医院病房里,奶奶紧握着她的手,等待医生给闻清安排手术事宜。医生说闻清没有生命危险,膝盖却伤得比较严重,术后容易落下病根。 奶奶给爸妈都打了电话,爸爸的电话没打通,估计又在外面应酬,妈妈则推掉了工作,立刻买了最近的一趟航班回国。 “阿清!”第二天,妈妈从病房外破门而入,紧紧锁着眉头,看见闻灵挡在病床前,一把拎起她的胳膊将她拽开,她没站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你拽孩子干什么!”奶奶连忙扶她起来,怒声嗔怪妈妈。 妈妈像是根本没听见奶奶的话,转过头盯着奶奶问:“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说手术完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奶奶说。 闻灵觉得自己的右臂隐隐作痛,垂头看了看,发现上面有一道妈妈留下的指甲印,红红的,渗出了血。她怔愣失神,缓缓抬起头,看向了病床旁边妈妈的背影。 曾经她以为,妈妈对待她和哥哥,甚至对待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因为她和爸爸一样都是工作狂,没有时间陪任何人,也从来不会关心任何人。 可就在刚刚,她忽然发现,原来不是这样的。 原来妈妈是会关心哥哥的。 甚至会关心则乱,下意识拽开不小心挡路的她。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妈妈了,可妈妈从进门时起,目光便一直黏在哥哥身上,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她一眼。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在哥哥受伤住院的时候计较这些,这样实在太不懂事了,可她就是觉得难过。 “我已经把阿清的出国手续办好了。”妈妈忽然对奶奶说。 “为什么?我不同意!”没等奶奶开口,闻灵立刻大声反对。 “你跟我出来!”妈妈终于正眼看她,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妈妈把她单独拽到医院走廊里,面色铁青地质问她:“闻灵,从小到大,你吃过苦吗?你受过一点儿委屈吗?是你奶奶不够惯着你,还是你哥不够惯着你?你还在闹什么?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和我哥分开。” “你明知道他不愿意出国,凭什么擅自替他做决定?” 在和妈妈据理力争的这一刻,闻灵终于恍然意识到,如果人的内心可以划分圈层,如果亲人之间有亲疏远近之分,那么哥哥和奶奶才是占据她心里最重要位置的人,其次才是妈妈和爸爸。 没有人可以不尊重哥哥的感受,就算是妈妈也不行。 “我不同意我哥出国。”她双手紧握成拳,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坚决而执拗地重复道。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种话?” “你别忘了你哥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谁!”妈妈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吼,扬手“啪”地给了她一巴掌。 妈妈丢下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了病房。 脸颊迅速红肿发烫,传来灼热的痛意,她疼得很想哭,却努力憋住了眼泪,抱起膝盖沿着身后的墙壁缓缓蹲了下去。 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挨打,奶奶和哥哥从来都不允许任何人打她。 然而第一个动手打她的人竟然是妈妈。 记忆里,妈妈好像的确从来没有抱过她,亲过她,甚至没有对她笑过一下。幼时的记忆实在过于久远,那些由于得不到父母的陪伴所造成的缺口好像早就已经被闻清填满了,但如果闻清出国离开的话,她又该用什么来填补巨大的孤单呢? 她忽然没办法想象,未来的生活里她一个人要怎么办。 而且,闻清一个人在国外,应该也会很辛苦吧。 同样也没有人陪着他。 她抱着膝盖默默地想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忽然再也忍不住,不争气地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 泪眼模糊中,闻灵隐约看到两个眼熟的男生出现在走廊大厅,正鬼鬼祟祟地朝病房的方向张望。 她记得这两个人,前段时间他们在学校里欺负低年级同学,被闻清和林惊野一起教训过。 “你们想干什么?”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我喊保安了。” “别别别!我们不干什么……” “谁让你们来的?”她哑着嗓子问。 “蔚……蔚铮。”男生紧张得有些结巴,“他,他说他要报复你!反正现在闻清住院了,没人能护得了你……” “他在哪儿?” “学校后门的网吧。” 她用力抹干脸上的泪痕,从地上站起来说:“你们带我去找他。” “我们就不去了,我们还有事儿,先走了哈!”两个男生说完就跑,互相推搡着飞快地跑下了楼梯。 闻灵没理他们,独自来到网吧,看到了蹲在网吧门口正拿着打火机点烟的蔚铮。 注意到她的出现,他愣了一下,掐灭手里的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脸怎么了?谁打的?”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后,他蹙起眉头,沉声问道。 “我变成现在这样你满意了吗?”她双眼通红,目光冷冷地瞪着他,“还是你觉得还不够?” “你还想怎么样?你还想怎么报复我?”她咬牙切齿地问。 “我干什么了?”他一脸莫名其妙。 “你自己心里清楚。”她说。 “行。”他偏了下头,扯起唇角露出惯有的冷笑,转过头看着她说,“既然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那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万一再出点儿什么事,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你放心,只要是有你在的地方,我永远不可能来第二次,因为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她冲他大声怒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 闻清出国后,闻灵大病一场,情绪也跌至低谷。 一场高烧反反复复,持续了一个多月。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她每天一下课就裹着帽子趴在桌上,不抬头也不说话,仿佛变成了教室里的另一个蔚铮。 她的桌箱里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多出来几盒退烧药,她没问出来是谁送的,所以一直没有吃。 就像她每次出去上厕所之后回到座位上,都会发现自己保温杯里的热水被填满了,问了很多人,依旧没能问到是谁给她填的。 同桌女生说班里给她献殷勤的男生挺多的,内向腼腆的一般都不留名,让她不用有太重的心理负担。 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示好,所以每次上厕所的时候都会把杯子拿到开水间,自己填完水后再拿回来。 因为她的病一直不好,史伟又始终坐视不管,每当班主任不在教室的时候,后排的那群男生开始变得越发猖狂,把整间教室搞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她被吵得太阳穴跳着疼,正想起身去管,突然听到教室后排传来一声震耳的怒吼,比所有人喧哗吵闹的声音都要大。 是蔚铮的声音。 他只吼了两个字,闭嘴,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那群男生都怕他,也害怕他真的会因为谁吵到了他睡觉而动手打人。 闻灵缓缓转过头,发现他吼完之后再次戴上连衣帽趴回了桌上,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自己生病以来,他的脾气好像变得越来越暴躁了。 估计是因为这段时间他实在太缺觉了,所以忍受不了教室里这么吵。他每天从上学睡到放学,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一样,一次都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 * 等她终于病好,班级开始重新竞选班委,她主动放弃了竞选,告诉班主任自己想全力以赴准备升学考试,不想再分散精力来管理班级。 班主任答应了她。 那天过后,她每天心无旁骛地埋头学习,依旧在教室里和蔚铮井水不犯河水,再也没有过任何交集。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来到小学毕业前夕。 毕业当天,同学们都异常兴奋,迫不及待地把自己从文具店里买来的款式各异的同学录在班级里发放。闻灵早上刚来到教室,就看到自己的桌上堆起了一摞像小山一样高的同学录。 同桌女生告诉她,这些同学录不仅仅是班上的同学们发给她的,还有不少是外班的男生专门给她送过来的。 她抬头,看到一群面孔陌生的男生正站在教室门口兴高采烈地朝她招手,心中不禁十分尴尬。她觉得自己和他们并不熟,也实在没有任何给他们填写同学录的必要。 她正想把这些同学录还给他们,忽然看到蔚铮从教室门口走了进来。因为蔚铮的出现,堵在教室门口的那群男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注意到蔚铮在路过她座位的时候,刻意瞥了一眼她桌面上堆成小山的同学录,眼神冷淡轻蔑,含着些不屑的意味。 他什么意思? 他是觉得她不配拥有这样的好人缘吗? 他凭什么总是用这种眼神看她? 心中莫名一阵恼火,她忽然不想把这些同学录还回去了。相反,她决定把桌上的同学录全部填完,然后再一张一张地亲手送回去,让他亲眼看看她的人缘究竟有多么好。 她要让他知道,如果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喜欢她,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闻灵人见人爱。 他才是那个被所有人讨厌的人。 * “给我也填一张。” 课间,闻灵正坐在座位上认真填写同学录,一张全新的同学录突然被甩到了她的面前。 伴随着蔚铮生硬而不耐烦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他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站在她的课桌前俯视她。两个狗腿子的男生挤眉弄眼地站在他旁边看热闹,边吹口哨边起哄。 她知道他绝对不怀好意,更知道自己绝对不会上他的当,被他和他带过来的这两个人一起欺负捉弄。 她捡起他扔过来的同学录,学着他的动作,直接把它扔回他身上,然后头也不抬地继续给其他同学填写同学录。 她感觉到他生气了,因为她用余光注意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拳也越握越紧,把薄薄的纸张揉成了纸团。站在他旁边的两个男生神色有些紧张,连忙拽住他的手臂说:“铮哥,别生气!她不给填就算了!本来咱也没多想要!” 或许是因为两人的劝说起了作用,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沉着脸转身走向教室门口,把手里揉碎的纸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 蔚铮走后,同桌女生长舒了一口气,在她耳边小声说:“吓死我了!他刚刚那副表情,我以为他要打人!” “他不敢把我怎么样。”闻灵语气平静,笔下写字的动作停都没停,“而且就算他真动手了,我也不怕他。” 前桌男生听到她们的对话,突然转过头说:“不过女神,我觉得你还是要小心一点!” “蔚铮这小子蔫儿坏,而且报复心特别重!我听说如果谁惹了他,他肯定会想尽办法从这个人身上报复回来,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你和他之间结过的梁子,不算少了吧?”男生煞有介事地说,“他肯定全都记在心里呢!说不准在憋什么损招儿,计划着要怎么报复你!” 听到男生的话,闻灵笔尖一颤,不小心划破了纸张。她盯着笔下这道长长的口子,心里忽然抑制不住地气闷和烦躁。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和蔚铮这么讨厌的混混扯上关系。 她和他明明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为什么还要来招惹她? 那时候的她,觉得蔚铮就像自己完美生活中的一个污点,一团缠绕在她身边像噩梦一样无论怎么驱赶都消散不掉的黑影。 那时候的她,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如果可以的话,她再也不想看到蔚铮这个人了。 【 www.w】 6、白桃汽水 那天过后,她再也没有在学校旁边的小超市门口看到过蔚铮。 * 初中开学,闻灵被分到了离家很近的七中。得知蔚铮去了八中,她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因为自己终于不用和他在同一个学校了,也终于不用再每天都看到他了。 她相信,脱离了蔚铮的存在,她的初中生活一定会变得开心和顺利很多。 然而直到班级选举班委那天,她才终于发现,原来即使她现在的生活已经远离了蔚铮,她的心里却依旧笼罩着那团叫做蔚铮的阴影。 她的小升初成绩位列全校第一,又曾经在小学期间当过班委,开学第一天,班主任便把她叫去办公室,询问她是否愿意担任班长的职务。 她拒绝了班主任。 班主任苦口婆心地对她进行劝说,她却执意推拒,最后班主任只好把班长的职务交给了班上另一位成绩优异并且有过班级管理经验的女生乔诗燕。 “你为什么不当班长啊?”乔诗燕问她。 “我不太适合。”她笑笑说。 “为什么啊?”乔诗燕困惑不解,“咱班还好吧,刺儿头不多,又没有隔壁学校蔚铮那号人,应该挺好管的。” “对了灵灵,你小学哪个班的?”提起蔚铮,乔诗燕突然想到什么,一脸好奇地问她。 “五班的。”她答。 “你居然和蔚铮一个班?”乔诗燕惊讶吼道,立刻露出恍悟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那我明白了!” “碰上他那样的,确实没几个人消受得了,你留下个心理阴影什么的也很正常。” “他没少和你作对吧?”乔诗燕心疼地看着她问。 “何止啊。”没等闻灵回答,小学和她同班的前桌男生立刻转过身来,抢先一步接过了话茬,“以前在我们班,他俩简直就是水火不容,冤家路窄,结怨颇深!” “天呐。”乔诗燕听完止不住地叹气摇头,“你也太惨了,灵灵。” * 闻灵相信她和蔚铮之间的确冤家路窄,结怨颇深。 因为就在她庆幸自己终于不用再和他同校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七中和八中两所学校离得特别近,中间只隔了一条街。 每天傍晚放学的时候,她都能在学校门口看到蔚铮的身影。 他每天放学都不回家,总是蹲在她们学校旁边的小超市门口喝汽水,手上或脸上永远带着伤。 “我说怎么没看见他呢,知道我来了,跑这么快?” “让他小心点儿,别被我逮着。” “再让我在七中门口看见他一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小超市门口的台阶上,蔚铮穿着那件熟悉的黑色卫衣,一边举着手机打电话,一边将喝完的塑料汽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里。 闻灵走出校门从他面前经过,下意识捏紧手里的书包带,装作根本不认识他的样子,目不斜视地加快了脚步。视线余光中,她察觉到他总是在盯着她看,经常会看得出神,却一次都没有喊住她或者上前拦住她,仿佛在故意耐心配合她的表演,自然而然地扮演着一个普普通通的街头混混,一个出现在她生命中的陌生人。 * “灵灵,你怎么每天放学都最后一个走啊?”某天傍晚,见她在放学铃响后依旧埋头做题,乔诗燕好奇问她。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他了。”她停下笔尖,垂着头小声呢喃。 “他?蔚铮吗?”乔诗燕紧接着问。 她点点头,握着笔托腮发愁:“不过没什么用。不管我每天走得有多晚,都还是能在学校门口看到他。” “他为什么每天放学都来咱们学校门口啊?他到底想干什么?”乔诗燕不禁陷入困惑。 “可能在计划吧。”她说。 “计划?计划什么?” 计划要怎么报复我。 闻灵在心中叹息,害怕乔诗燕会担心自己,于是弯起唇角笑了笑说:“没什么,我乱说的。你快回家吧!明天见!” * 实话说,闻灵的确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蔚铮每天放学都会出现在七中的校门口。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蹲在旁边的小超市门口喝汽水吗? 到底是什么汽水这么好喝?能让他每天这么抱着喝都喝不腻? 这天,傍晚放学后,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她第一次走进这家小超市,找出零钱递给老板娘说:“阿姨您好,我要一瓶白桃味汽水,谢谢。” “好嘞!”老板娘接过零钱,从身后的货架上拿出一瓶汽水递给她。 闻灵的视线跟随老板娘的动作看过去,注意到货架摆放汽水的位置下方贴着一张很显眼的便利贴,便利贴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摇一摇,更好喝”。 她抱着汽水走出小超市,正准备拧开瓶盖,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听取老板娘的建议,先把汽水“摇一摇”比较好。 不过……汽水能摇吗?摇完再拧开瓶盖,不会被喷出来的白沫溅一脸吗? 可她还是好想尝尝这个汽水究竟能有多好喝。 她真的很好奇,到底多好喝的汽水能让他连着喝上一个学期? 她想着,抱住汽水瓶用力地上下摇晃起来,在拧开瓶盖的一瞬间,被飞溅出来的白沫猛地喷了一脸,睫毛被浸得湿透,眼睛也疼得几乎睁不开。 模糊不清的视线中,她注意到蹲在超市门口的蔚铮突然起身朝她走了过来,脸上难得有了笑意,把一包纸巾扔进她的怀里,然后什么都没说,回到小超市门口,继续蹲下来喝手里的汽水。 她握着他递来的纸巾,思索了片刻,没有打开用,而是用手背抹干脸上的泡沫,然后走到他面前,把纸巾还给了他。 她知道,如果她用了他递给她的纸巾,一定会和他牵扯不清。 她不想和他扯上任何关系,一点都不想。 她看到他怔了一下,接着扯起唇角笑了笑,笑容讽刺,带着自嘲的意味,把一整包全新的纸巾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扔掉纸巾时的表情,和小学毕业那天他扔掉同学录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 第二天放学,她照常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正准备锁门的时候,发现林惊野突然出现在她的班级门口。 “放学一起走?”他挎着书包倚在墙上,抬抬下巴冲她说。 “你不骑车了?”她惊讶问他。 “不骑了。我大姨和我姥姥不放心,把我自行车锁仓库里了。” “谁让你非得骑那么快?”闻灵笑了,“不过现在学校错峰放学,我们年级放得晚,加上我得负责给教室锁门,每天都留到最后,你还是自己先走吧。” “没事,我等你。”林惊野说完直起身,边等她锁门边问她,“对了,我听说八中有几个混混要来学校门口堵你,应该是以窦鹏为首的那群人,你见过吗?” 混混吗? 她没见过以窦鹏为首的那群人,倒是见过另外一个。她心想。 不过这个混混并没有来学校门口堵她,而是每天蹲在超市门口喝汽水。 她摇头:“没见过。” * 自从她开始每天和林惊野一起放学回家,学校里忽然传起了他们二人之间的八卦。有人说林惊野在追她,有人说她和林惊野是青梅竹马,还有人说他俩其实早就偷偷在一起了,只是最近学校查得不严,所以连装都懒得装了。 谣言甚嚣尘上的时候,直接从七中传到八中,并且越传越离谱,达到了人尽皆知的程度,导致班主任把她叫到了办公室里约谈,严肃告诫她必须要收心,以学业为重。 周一下午全校大扫除,她心中烦闷,擦窗户时不小心走神,小臂被窗框上的钉子刮了一下,放学路上才发现伤口流了血。 “怎么弄的?”林惊野抓住她的手臂问。 “擦窗户的时候不小心刮到的。”她淡淡回答,无意中向旁边一瞥,看到了蹲在小超市门口的蔚铮。 他的视线落在林惊野握住她手臂的动作上,神色晦暗,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概是在幸灾乐祸吧?她本能地想道。 毕竟她才刚把他递来的纸巾还回去,没过多久就受伤了,并且身上没有带纸巾。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突然仰起头,故意当着他的面问林惊野:“你带纸巾了吗?借我用一下。” “带了。”林惊野说完,从校服口袋里找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谢谢。”她礼貌道谢,抽出一张擦拭伤口,听见林惊野在她旁边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找个药店给你买创可贴。” 她急忙拉住他:“不用!你别去了!” “我走着去,不跑,你放心!”林惊野知道她担心自己,笑着向她解释。 “真不用!”她下意识抗拒,不想因为这点小伤就麻烦他。 “拿去用。”蔚铮忽然拎着汽水从台阶上起身走过来,看都没看她一眼,动作随意地把一张创可贴扔进了林惊野怀中。 “谢了。”林惊野怔了一下,立刻点头道谢。 “不客气。”他嗓音干涩低哑,边说边转身离开,依旧没向她投来半点目光。 闻灵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发现他右臂的手肘处有一道醒目的擦伤,红肿的伤口往外渗着血,边缘已经裂开了,可他却完全没处理,甚至丝毫都不在意,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 * 晚上回到家,闻灵从医药箱里翻出一枚新的创可贴,打算等明天放学的时候还给他。然而第二天傍晚,他竟然没有出现。 那天过后,她再也没有在学校旁边的小超市门口看到过蔚铮。 有人说他转学了,有人说他停课了,有人说他辍学不念了,说什么的都有。 那枚创可贴被她放进了笔袋里,每天她打开笔袋拿笔和放笔的时候都能够看到它。日复一日,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笔袋内侧的夹层里,直到她中考结束那天。 中考她考了全市第一名,却没有报考市内最好的实验中学,而是选择了实验中学隔壁私立学校的双语班,想为自己以后出国打一打语言基础。 她从小就对自己的未来有着非常清晰的规划,考上g大的海洋科学专业是她一直以来最大的梦想。在她的规划里,她会从本科一路读到博士,在热爱的领域内做到最顶尖,然后留校任教,把自己探索出的知识和经验传递给更多的人。 班里有很多同学为她觉得可惜,他们觉得私立学校只要花钱就能上,她以全市第一的名次考进去,白白浪费了这么高的中考分数。 也有人跑过来质问她,既然决定了去读私立高中,为什么还要把中考分数考得那么高?反正她家里那么有钱,把市实验的录取名额让出来给其他更需要它的人不行吗? 她不明白中考名次要怎么让,从小到大,她只想全力以赴做好自己该做的每一件事,面对人生中大大小小的任何一件事,她都不想让自己后悔。 身边的流言蜚语很多,但她一直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是对的,并不会因为别人的看法和言论而放弃做出正确的选择,更从来没有在意过别人会怎么看待和议论自己的选择。 “七中和八中考上市实验中学的多吗?” “还行,不太多。” 教室里,周围几个同学聊起了两所初中被市实验中学录取的情况,乔诗燕忽然想到什么,满脸激动地喊道:“对了,我跟你们说一个惊天大八卦!” “蔚铮被市实验录取了!这事儿你们知道吗?” “蔚铮?你在逗我吗?他参加中考了吗?”前桌男生诧异地问。 “参加了!”乔诗燕回答说,“当然,他参加了也考不上。” “不过我听说市实验的一个老师给他交了借读费,非要让他去市实验借读!洛彦你们听说过吗?高二(十六)的班主任,他老婆现在是蔚铮他们班的班主任!” “就是他们两口子给蔚铮交的借读费!” 前桌男生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冷笑着讥讽调侃:“他们俩这是善心大发,突然想拯救问题少年了?要我说,有这个闲钱还不如留着往自己身上花!” “说实话,我也觉得这俩人纯属异想天开,白费工夫!”乔诗燕耸耸肩,露出无奈的苦笑,“谁能救得了蔚铮啊?但凡和他扯上关系,绝对没有好下场!不被拖下水就不错了!” “还想救他?听说过‘农夫与蛇’吗?小心他恩将仇报!” 夜里,闻灵吃完晚饭独自坐在书桌前,盯着笔袋里的那枚创可贴发呆,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每每看向自己时轻蔑的眼神,对她说过的那些刺耳的话,还有打在她脸上的那只粉笔头,轻轻叹了口气,把创可贴取出来放回了医药箱里。 【 www.w】 7、转学 在梦里,她看清了巷子里那个带头打架的混混的脸。他好像蔚铮。 * 高一开学后,闻灵来到私立学校,发现这里和她想象中似乎不太一样。 学校进行统一的半军事化管理,留给学生的自主空间狭小,整体的学习氛围却并不浓厚,甚至称得上很糟糕。高一新生的中考成绩普遍偏低,大多数人都是被家长花钱送进来的,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导致校内物质攀比风气严重,拉帮结伙搞小团体的现象更是随处可见。 抛开这些弊端,学校的生活条件的确非常好,偏偏这种好于她而言无关紧要。 在学习方面,她很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不愿意随波逐流,更不会让自己受到周围其他人的影响和干扰。 她追求学习效率,经常不服从老师们提出的某些形式主义上的硬性要求。 她不肯融入环境,屡屡被班上的许多同学私底下议论,甚至上升到公然排挤。 班主任和校领导轮番找她谈话,告诫她应该听从学校的安排,处理好同学关系,她却依旧在学校里我行我素,坦荡自如地做着所有人眼中的异类。 直到第一次月考的失利让她彻底下定决心转学,她拨通校内电话亭的电话,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妈妈。 用妈妈的话来说,她这是自讨苦吃。 “当初非要来的是你,现在刚到一个月就要走的还是你,你当转学是随随便便闹着玩儿的是吗?” “中考完韩校长给我打电话,想邀请你去市实验的时候,我是怎么五次三番拒绝人家的?现在又舔着脸求人家要转过去,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你能不能懂点事?!你能不能别总给别人添麻烦?!” “我就麻烦你这一次,求你了。”她握紧电话听筒微微仰起头,含着泪对妈妈说。 没有任何回应,她的耳畔响起了电话挂断的“嘟嘟”声,每一声“嘟”都像一根扎进她心里的刺。她握着冰凉的电话听筒,眼泪滑落在衣襟上,在一下又一下的刺痛中陷入绝望,最后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她亏欠了最多,却唯一能够帮助和拯救她的人。 她拨通了闻清的电话。 “不就是转个学吗?我去跟妈说,多大点事儿啊,这就哭了?”闻清笑着调侃她。 “没哭,嗓子哑是因为我感冒了。”她闷声辩解。 她没有撒谎,这两天她是真的感冒了,身上忽冷忽热,嗓子也又疼又痒,一直没来得及量体温。 “发烧了吗?”闻清的语气认真起来。 “应该没有。”她说。 “记得多穿点儿,按时吃药,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事都交给我。”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有你亲哥在呢,知不知道?”电话挂断前,闻清严肃地嘱咐她。 她低低“嗯”了一声,唇角绽开笑容,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她忽然好想闻清。 其实在和他分开后的这几年里,她已经很少会出现这样的感觉了。仿佛从离开他的那一天起,她就无时无刻不在努力提醒着自己,对他的依赖和想念是一个她永远不可以去触碰的禁区。如果她克制不住对一个人的依赖和思念,那么这份依赖和思念将会让她痛不欲生。 闻清刚出国的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会给他打电话,询问他的近况,向他倾诉自己在学校里遇到的烦恼和难题。直到有一天,电话另一端突然响起了妈妈的声音。妈妈大发雷霆地告诉她,别动不动就打电话打扰和麻烦你哥,你不是一个三岁两岁的小孩子了,别人也没有义务每天二十四小时围着你转。 妈妈还说,一个学不会自立和独处的人注定会被这个社会淘汰,变成一个永远无法独立行走的巨婴。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变成一个凡事都要依赖别人、没有任何生活自理能力的巨婴。 那天过后,她不再每天都主动给闻清打电话。闻清给她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开视频一起写作业的时候,她会故意摆出一副嫌他烦的样子,让他不要影响和打扰自己专心学习。闻清听完笑了,好脾气地向她道歉,她迅速应了一声就马上把电话挂断,垂着头翻开作业本,眼泪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忽然啪嗒啪嗒地掉在了本子上。 奶奶心脏不好,每晚都睡得很早,阿姨每天做完晚饭就会马上回家照顾自己的小孩,每当夜幕降临时,上下三层的别墅里总是寂静得可怕。 小时候有闻清陪在她身边,她从未恐惧过黑夜的降临,可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她开始强迫自己每天晚上都集中注意力学习,争取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作业写完,然后蒙上被子睡觉,通过和时间赛跑的方式抵抗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恐惧和孤单。 每当缩在被子里睡不着的时候,她都会摸摸自己腕上的手表,幻想着如果这个手表能陪她说一会儿话就好了。 可惜手表不会说话。 也没有人会像闻清一样,愿意随时随地陪着她。 耳边突然响起电话铃声,她匆忙回过神,抹干眼泪拿起了听筒。 她不知道闻清是如何做到的,妈妈最终选择了妥协,答应回国给她办理转学手续。 电话里,妈妈用冰冷又不耐烦的声音质问她:“对了,怎么连得个小感冒都要告诉你哥?多大的人了,连自己找药吃都不会吗?” “你什么时候能不总让别人替你操心?” “你哥他不欠你……” “会!”没等妈妈说完,闻灵立刻打断她,大声说,“我会自己找药吃!” 对面的人没再说话,冰冷的“嘟嘟”声又一次响起,切断了她和妈妈之间唯一的连线,也切断了她对这个世界萌生的最后一丝希冀与依恋。 四周漆黑一片,萧索无声,一阵寒风乍起,刺骨的寒意瞬间贯透了她的全身。 空荡寂静的校园里,她孤单得好像只剩下自己。 * 这几天气温骤降,天气很冷。月光被浓云遮蔽,低沉的夜幕下,狂风肆虐,吹得道路两旁光秃的枝丫歪歪斜斜。 闻灵想回寝室拿件外套穿,却发现忘了带寝室钥匙,只好把校服衣领立起来挡风,环抱着双臂快步走出了校门。 路过学校后门的时候,她无意中瞥见巷子尽头有一群男生正在打架。打架的几个人里有身穿市实验中学校服的学生,也有染发和纹身的街头混混。因为距离太远,闻灵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看得出情况十分凶险激烈。 她迅速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派出所的电话报了警。 * 晚上回到家,闻灵身上越来越冷,额头也烫得吓人。担心会打扰到奶奶睡觉,她放轻脚步来到客厅,从电视柜抽屉的医药箱里找了片退烧药吃,吃完走进房间裹着被子睡了一觉。 昏昏沉沉中,她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看清了巷子里那个带头打架的混混的脸。 他好像蔚铮。 梦里的蔚铮半蹲在地上,手上揪着一个被他撂倒的男人的衣领,突然转过头朝她看了过来。少年皮肤冷白,黑发浓密,额前的碎发遮挡住狭长的眼睫,眼神冷冽而锋利,像一把薄刃紧紧抵在了她的胸口。她呼吸倏地一滞,从睡梦中猛然惊醒,喉咙一阵干涩难忍,传来烈火灼烧一般的疼痛。 她慌忙按了几下墙壁上的电灯开关,下床去找水喝,站在落地窗前喝完了一整杯水,抱着空玻璃杯望向窗外漆黑浓稠的夜色,不禁恍惚出了神。 有时候她觉得y市很大,有时候她又忍不住感慨y市真的很小。阴差阳错,兜兜转转,她竟然又要和蔚铮重新相遇了。 * “蔚铮昨天晚上打架进局子了,他爸去捞人,回家就把他给打了!” “听说他爸抄家伙打的他,而且打得特别狠!他脖子下面受伤的那个地方都流血缝针了,估计会留疤!” “咋进的局子?” “听说有人报警!” “谁啊?” “一班那位刚转学过来的女神,闻灵!” “不是吧?这么刺激?” 第二天上午,闻灵转学来到实验中学,被校长安排在了高一(一)班。课间,她在开水间接水的时候,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了两个陌生男生的说话声。 “而且今天蔚铮居然来学校了你知道吗?你算算他都多久没来过学校了?差不多有一个月了吧?”正在说话的男生突然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说,“我听说,他今天是专门来找闻女神报仇的!” “灵灵,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闻灵回头,看到了同样过来接水的乔诗燕。 乔诗燕也在高一(一)班,七中她们这届考来市实验的学生不多,一班只有两个她认识的初中同学,一个是名男生,名字叫易南,另一个就是乔诗燕。 闻灵回神,摇摇头说:“没事,感冒了。” “你有药吗?要不然我帮你在班里问问,看谁有感冒药?”乔诗燕见她脸色太差,有些不放心。 “没事。”她冲乔诗燕绽开笑容,晃晃手里的保温杯说,“我喝热水就行。” * 恰逢市教委的领导来学校检查跑操,学校规定今天所有学生必须穿校服。转学第一天,闻灵还没领到新校服,只好穿着自己的旧校服去参加跑操。旧校服的料子单薄透风,室外天寒地冻,逼人的寒意渗入骨髓,她一边跑着,一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凝结了,浑身上下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抬头看到前面高一(十六)班队伍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想起了那两个男生说过的话,用视线去搜寻那个她记忆中的黑色身影。 昨晚她路过学校附近的小巷,看到有人打架就报警了,没看清打架的人是谁,更不知道其中有蔚铮。 昨天她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多,今早虽然体温降了下来,现在却依旧很难受,心情也并不好,实在不想在转学第一天就和他扯上关系。 没有在跑操的队伍里看到他,她下意识松了口气。 她祈祷今天一整天都不要见到他,如果能让她永远都见不到他那就更好了。 跑完操回到教室,闻灵刚坐在座位上,就收到了同班女生陈寂给她送来的感冒药。 看样子陈寂和林惊野认识,陈寂说这袋药是林惊野托自己带给她的。 她不知道林惊野为什么会知道她发烧了,猜测是闻清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自从闻清出国以后,林惊野一直对她特别关心照顾,似乎想要充当闻清的角色,给她所有力所能及的保护和帮助,以此来还清他对闻清的亏欠,却并不知道这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在这个世界上,她最讨厌的两个字就是“欠”与“还”。 这两个字太过冰冷和沉重,她不愿意去接受,或许是因为她始终记得妈妈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你哥他不欠你的。 “怎么连得个小感冒都要告诉你哥?多大的人了,连自己找药吃都不会吗?”妈妈尖利刺耳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她的耳边, “你什么时候能不总让别人替你操心?” 她静静地盯着桌上的这带药,轻扯唇角,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在周围女生满是羡慕的议论和起哄声中,她缓缓抬起头,微笑着向陈寂道谢,然后把药塞进桌箱里,下课后把它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林惊野。 * 晚自习结束时,乔诗燕跑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寝室。 她刚好被分在乔诗燕所在的寝室,寝室里另外两个女生也是一班的,已经收拾完书包在教室门口等她们。 闻灵点点头,加快速度把书包收拾好,回寝室的路上,几个女生互相挽着胳膊,步速飞快,叽叽喳喳地讲起了学校和班级里的八卦。 闻灵浑身都使不上力,眼前一阵阵发晕,双腿也控制不住地发软,完全跟不上她们的脚步。她被乔诗燕挎住胳膊拽得险些跌倒,小声在乔诗燕耳边说:“诗燕,可以走慢一点吗?我有点走不动。” “哦哦,我差点忘了,你生着病呢!”乔诗燕立刻扭头去喊另外两个女生,“你们俩慢点儿走!灵灵说她走不动!” “好的好的!”两个女生马上放慢了脚步,探过头来好奇地问闻灵,“对了灵灵,你和林惊野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我们今天可都听说他给你送药了!” “朋友。”她说。 “咱们都一个寝室了,你还瞒着我们,是不是有点儿太见外了?”女生显然不相信她给出的答案,坏笑着继续问。 “没有,真的只是朋友。”她轻声解释。 “闲的没事儿瞎打听什么?”乔诗燕斜了她们一眼,声音跟着拔高了几度,“人家女神的事儿也是你们这群凡夫俗子能随便打听的吗?” 两个女生脸色一僵,立刻识趣地闭嘴,悄悄翻了个白眼,不再追着她问东问西。 她张张嘴巴想要解释,却实在没有力气,最终什么都没说。 * 回到寝室后,闻灵端起水盆和牙杯去水房洗漱,洗漱完回去的路上,突然听见走廊角落里传来了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声。 “她和林惊野到底谈没谈过?” “她说没有!”乔诗燕说,“真假我不知道啊,但她跟我说的是没有!” “你们说,她是不是特别享受别人给她献殷勤,但她又对人家爱答不理的那种感觉啊?”同寝的一个女生说。 “不然呢?”另一个女生道,“转学第一天就有校草给人家送药献殷勤,你享受过这种待遇吗?” “给人家校草甩脸子,把药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你做得到吗?” “做不到做不到!”同寝女生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说实话,感冒了还穿这么少,为了臭美都被冻得抖成筛子了,这我也做不到!” 女生话毕,四周迅速传来一阵哄笑声。 闻灵握紧水盆的边缘,指节泛白,双唇紧抿,胸口微微起伏。 她一向最不喜欢背地里议论他人是非,却改变不了有些人很喜欢这么做。 从小到大,她早就习惯了别人背地里对自己各种各样的议论和编排,然而真正让她觉得难过的是,乔诗燕竟然也是其中一员。 初中三年同班相处下来,她早就已经把乔诗燕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却没有想到,原来对方并没有把她当朋友。 真正的朋友是不会和别人一起讨论对方的八卦的,更不会在讨论的过程中借着朋友的身份故意说出一些意味不明的、极具诱导性的话,把虚假的谣言坐实成真的。 乔诗燕带给她的对这所新学校唯一的一点亲近感也在此刻消失殆尽,她忽然觉得更累了。四肢一阵发软,她不小心晃了一下,手中的水盆险些掉落在地上。 “闻灵,你没事吧?”陈寂恰巧经过,伸手扶了她一把,将她手里的水盆接了过去,“我帮你拿吧。” “谢谢。”她嗓音沙哑,微笑着向陈寂道谢。 “林惊野在楼下等你,他说他找你有事。”陈寂对她说。 “好,我马上下去……”她说着,看到陈寂手里的水盆,连忙想接过来,“还是我自己拿吧!” “没事。”陈寂没给她,笑笑说,“我帮你拿回寝室,你直接下楼就行。” “好,谢谢。”闻灵在道谢后转身下楼,因为遇到了陈寂,冰冷了一天的内心终于生出了几分暖意。 【 www.w】 8、重逢 这是第一次,她看到了和记忆里那么不一样的蔚铮。 * 她和林惊野在宿舍楼下吵了一架。 林惊野过来找她,质问她为什么连一袋感冒药都不肯接,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朋友。 她心情复杂,只能沉默以对,不想去解释原因。 她当然一直把他当朋友,但她不愿意去麻烦他,在她心里,这两者并不矛盾。 曾经她觉得,如果人的生命可以用一种颜色来形容,那么她的生命一定是白色的,完美无瑕,没有污点。 然而如果生命的表层颜色下还有一层底色,那么那层底色大抵是灰暗的,藏在如雪的白下面,只要不去刻意揭开,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随着自己逐渐长大,她才慢慢懂得,这层灰暗的底色叫做孤独。 她生命的底色是孤独的。 就像她在无意中得知自己的出生其实源于妈妈在第一次生产后的意外怀孕,爸妈都不准备再要一个孩子,可奶奶执意想要一个孙女,所以强迫妈妈生下了她。可就是因为被迫生下她,妈妈产后抑郁,临产前被忙于应酬的丈夫独自留在家里,难产大出血险些丧命,在产房里命悬一线之际也没能等来丈夫的身影,所以觉得这个女儿是自己的累赘,从此对这个女儿漠不关心。 就像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渴望去看海,无数次央求爸妈带她去离家最近的l市看一次海,他们每次都说自己没时间,却瞒着她偷偷带哥哥去l市看了海。 她一直以为她和哥哥都没有看过海。 直到有一天,她从哥哥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合照。 合照上,爸妈牵着哥哥的手站在海洋公园的大门前,对着相机镜头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 她的眼泪滴落在爸妈从未有过的幸福笑容上,颤着指尖将水渍一点点地抹干,然后把合照放回抽屉里复原,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因为害怕她会伤心难过,一向喜欢把和家人的合照摆满卧室的哥哥,却一次都没有把那张照片拿出来过。 她知道哥哥一直最疼她,总是想把自己从父母那里得到的偏爱分给她。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些被哥哥刻意划分出来的爱,早就已经不是她想要的那份爱了。 就是这些看似隐蔽琐碎的小事,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在纂改着她生命的底色,仿佛信手涂鸦的画笔,在她的生命画卷上写写画画,留下痕迹。她没有办法擦掉它们,只能拼命地去掩盖,让它们被掩藏在她精心勾勒出的纯白画卷之下,留给人们看到的,是一片高傲的、无暇的、完美到让人羡慕甚至心生嫉妒的白。 旁人眼中的闻灵,几乎什么都可以拥有。 她自己眼中的闻灵,好像什么都不曾拥有过。 * 林惊野离开后,闻灵察觉到身上越来越烫,担心半夜会烧得厉害,决定自己去医务室输液。她一个人走在漆黑寂静的校园里,雪地靴踩在铺满积雪的道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因为浑身都打着哆嗦,脑袋也晕乎乎的,她走得颤颤巍巍,格外艰难。 等她终于走到医务室门口时,发现医务室已经关门了。 早知道就不折腾了,她心想,无奈叹了口气,正准备回寝室,却“砰”地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她被撞得更晕了,捂住发疼的额头,本能地仰起头去看对方的脸。 少年皮肤白皙,眉骨硬朗,线条锋利的五官轮廓极具攻击性,让她觉得格外眼熟。她将视线缓缓下移,一路顺着他的下颌与脖颈,落在他锁骨处的皮肤上,看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伤疤。 “听说他爸抄家伙打的他,而且打得特别狠。他脖子下面受伤的那个地方都流血缝针了,估计会留疤!” “我听说,他今天是专门来找闻女神报仇的!” “你要干什么?!”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后退一步看向他,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她看到他眉头蹙起,偏头吐了口气,然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一言不发地拽着她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四周寂寥无声,临近午夜时分,空荡荡的校园里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附近的灌木草丛被阴冷的风吹得哗哗作响,在墙上投下一道道狰狞可怖的暗影。 “你要干什么!” “蔚铮!” “你松手!” “你再这样我喊保安了!” 她脱口而出他名字的时候,他脚步一顿,手上的力道也骤然松了一下。她趁机挣开他的手,转身就要走,却被他再次攥住手腕拦下。 他态度更加强硬地想要拽她走,手劲儿很大,她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疼得她连视线都开始模糊不清。 她被惹恼了,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甩开他的手,扬起手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都被这一掌彻底抽光了。 眼前止不住地发黑,她瑟瑟发抖,整个人摇摇欲坠,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是痛的。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倒霉,会在来医务室的路上遇到蔚铮。 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她冷冷地瞪着他,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眼泪,泪水滚烫,顺着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一滴滴滚落下来。 为什么他一定要在她最无力也最难受的时候出现呢? 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过她呢? 明明今天她已经很不开心了。 她真的已经很不开心了。 蔚铮没有躲,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掌,脸颊迅速肿起了触目的指印。他沉着脸朝她走过来,她下意识步步后退,被他逼到角落里,双手紧紧抠住身后的墙壁,心跳抑制不住地咚咚作响。 如果他再敢靠近一步。 她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如果他再敢靠近一步,她就马上拿出手机报警。 她下意识去摸手机,却发觉身上倏地一暖。眼前的少年依旧眸色黑沉,却突然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裹在了她身上。 她手上的动作一僵,呆呆愣住了。 “医务室晚上不开门,学校对面有家诊所,我带你过去。”他冷声开口,又一次固执地要牵她的手。 如果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别人,她或许会接受对方的好意。 可现在出现在她眼前的人偏偏是蔚铮。 那个她最不想见到也最想远离的蔚铮。 “谢谢,不用了。”她垂着头想要掰开他的手,却踉跄一步险些跌倒,被他及时抓住手臂扶住。她整个人就像陷入了云里,四肢和脚下全是软的,根本无法站立,他的双手竟然变成了她全身上下唯一的支撑点。 她闭了闭眼,没吭声,再次拼尽全力挣开他,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钻心的疼痛顺着背部迅速蔓延,疼得她脸色煞白,眉心紧皱,差点咬破了嘴唇。 “闻灵!你能不能别再折腾了?!”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我把你送到诊所就走,绝对不出现在你面前,这样行吗?”他说话的语气很急,望向她的眼神里竟然充满了恳求。 眼泪再一次簌簌落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想哭。 或许是因为妈妈的指责,林惊野的质问,又或许是因为乔诗燕和寝室楼里的那群女生对她那些满是偏见的揣测和议论。 从小到大,她从来都没有奢望过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真正理解她。 她只是突然觉得好累。 真的,好累好累。 累到什么都不想做,连打针和吃药的力气都不再有。 她靠着墙壁缓缓滑下去,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颤抖着不断抽噎起来,泪水滂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见她蹲在墙角瑟缩成一团,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索性拎起她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脖子上,勾住她的膝弯强行将她抱了起来。 “对不起。” 她不再抗拒挣扎,任由他抱着自己,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他低声道歉的声音,和他抱着她的动作一样,小心翼翼,很轻很轻。 在她的印象里,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道过歉。 哪怕整天打架斗殴被班主任揪到走廊里指着鼻子骂,被家长抡起拳头打得鼻青脸肿,被学校领导在全校广播里指名道姓地通报批评,他也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永远都是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 这是第一次,她看到了和记忆里那么不一样的蔚铮。 * 正值流感频发的季节,诊所的输液室里人满为患,拥堵不堪,连走廊过道里都摆满了输液椅和输液架。医生给闻灵量完体温后,很快开了张输液单。护士配完药给她打针时,她靠在椅子上不小心睡着了,等她醒来后,发现一大瓶药已经见底,身上的疼痛终于减轻了不少。 她用目光在四周黑压压的人群中搜寻,没有看到蔚铮的身影,无意间垂下头,发现他的校服外套还盖在自己身上。 他已经回去了吗? 他果然说到做到,把她送到诊所就马上走了。 可是……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向他说声谢谢。 她心底莫名涌上一阵失落,下意识想去口袋里找手机,没注意到手上的吊针,直到针孔猛地传来刺痛,她的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握住。 她怔怔抬头,对上了少年一双漆黑晦暗的眼眸。 “你没走?”她的嗓音依旧沙哑,语气中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 他没接话,俯身检查了一下她手背上的针孔,确认没有回血,才轻轻松开了她的手。 她默默注视着他的动作,忽然发现他左脸上的红肿还没消,不禁心生愧疚,哑着嗓音小声问:“你的脸……要不要冰敷一下?” “不用。”他说。 “谢谢你送我来诊所。”她向他道谢,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了他敞开的衬衣领口露出的刺目伤疤上,没忍住向他解释,“昨晚我不知道打架的那群人里有你,我看到有人打架就报警了。” “刚刚我以为……你要来报复我。”她不好意思地补充。 蔚铮一怔,忽然笑了,嘴角向上扯了扯,什么都没说。 “你笑什么?”她问他,“你不是一向有仇必报吗?所有人都这么说。” 他点点头,认可她的说法:“没错,我的确有仇必报。” “那你打算怎么报复我?”她决定把话和他挑明,眼前却突然天旋地转,握紧扶手定神缓了缓,强撑起冷静继续道,“咱们今天把账算清楚,以后两清,互不相欠。” “你都这样了,算得清楚吗?”他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不留情面地拆台问。 “等你病好了再说吧。”他说完马上转身离开,似乎不想和她这个连说话都吃力的病人多费半点口舌。 闻灵以为他已经走了,没想到就在自己连着咳了几声,喉咙干涩刺痛,四处张望着有没有水可以喝时,他突然再次出现,把一杯温水塞进了她手里。 她这才发现原来他一直都没走,而是站在她身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只有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才会走过来,否则绝对不会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墙角的光线很暗,四周没有灯,他穿着一身黑衣沉默地站在那里,仿佛和周遭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可她却突然觉得自己的身后亮起了一盏灯,不是很大很亮,却散发着适宜的温度,足够温暖她此刻疲惫至极的身心。 忽然之间,她觉得一直笼罩在她心头的那团驱赶不掉的黑影正在逐渐消散,蔚铮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开始变得不再那么压抑沉重了。 这是她孤单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真实地感受到被另一个人陪伴的感觉。 * 输完液回到宿舍,闻灵把蔚铮的校服外套洗净烘干,第二天中午,她打算播放完校园广播就把校服给他送过去,却听见了校领导准备突袭检查全校学生校服和胸牌的消息。 午休时间,两栋教学楼外已经站满了负责检查仪容仪表的校领导和值周生。她不希望蔚铮因为没穿校服而被罚,想到男生宿舍楼和广播室离得近,索性对着话筒直接喊道:“高一(十六)班的蔚铮同学,听到广播后请马上到广播室。” “高一(十六)班的蔚铮同学,听到广播后请马上到广播室……” 闻灵说完,拎起纸袋想去外面等他,刚走到门口,忽然被人一把扯住胳膊拦下。她惊呼一声,踉跄着向后跌去,后背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走廊楼梯间的墙壁。 “不想看到我,还大中午的把我喊来广播室?”蔚铮扯着她的手臂,眼神凌厉又尖锐,盯着她的眼睛问,“想干什么?” “把校服穿上。”她眨眨眼,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 他挑了下眉,伸手接过纸袋,把里面的校服拿出来,胡乱几下套在了身上。 “等一下!”见他转身要走,她急忙喊住他,“你把胸牌也戴上!” “不戴。”他话音刚落,她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校服衣领,把他拽到了自己面前。 蔚铮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刚勉强能站稳,就看见眼前的少女缓缓踮起脚尖,认认真真地把他的胸牌戴在了他胸膛的左前方。 “我说了我不戴。”他不耐烦地伸手要摘,却被她紧紧攥住了手指。 “你敢摘下来一下试试。”她攥着他的手指,毫不客气地警告他。 “闻灵。”他无奈笑了,疑惑不解地问,“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多管闲事了?我的事和你有关系?” 她没理他,松开手继续把他的胸牌摆正,拍拍他的胸脯,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见他正盯着自己,她大大方方地抬起头和他对视,微笑着说:“我就多管闲事了怎么样?想报复我吗?随时欢迎!” 他被气得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趁机飞快地跑下楼梯,边跑边笑盈盈地转过头看他,俨然一副来自胜利者的挑衅姿态。 直到快走到教学楼的时候,闻灵依旧时不时就会回过头,看一眼那个远远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 他双手插兜沉默地走着,脸上的笑容和身上的动作都懒洋洋的,举手投足间还是像小时候那样随意散漫,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永远无视任何人的管教和约束。然而当温暖细碎的阳光洒在那个身穿整洁校服的修长身影上,突然不穿黑色的他仿佛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身上的气质少了平日里的冰冷阴郁,多了几分张扬不羁的少年感。 教导主任站在教学楼门口,发现蔚铮难得把校服穿得这么整齐,甚至连胸牌都戴得端端正正,瞅着他几乎快要把眼睛遮住的刘海,瞬间觉得更不顺眼了。教导主任上前拦住他的去路,一脸嫌弃地揪起他蓬松散乱的头发,皱着眉头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头发剪短。 闻灵转身走进教学楼,没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脸上带着笑容偷看他,迎上他看向自己的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却笑得更开心了。 后来移居国外的数十年里,每当回忆起自己在市实验那段短暂的高中时光,她总是会想起那个永远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她身后的少年。 那个她这一生中最后悔遇到,却也最不后悔遇到的少年,永远定格在了她的十六岁,留给了她数不尽的痛苦,却也留给了她数不尽的思念。 【 www.w】 9、和好 “我们和好吧,蔚同学。” * 一整个下午,在一班的教室里,闻灵听说了很多和蔚铮有关的八卦。 比如,蔚铮今天终于来学校了,居然还穿了校服、戴了胸牌。 比如,蔚铮又在教室里昏睡了一上午,十六班的班主任忍无可忍,下午一进班就把他拽到了走廊里罚站。 再比如,蔚铮每个课间都来一班的门口乱晃,疑似图谋不轨,估计是盯上了哪位惹到他的尖子生,又想打人了。 闻灵站在教室的过道里,一边收生物作业,一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难道他以前来学校从来都不穿校服,也不戴胸牌吗?在教室里昏睡一上午,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这么能睡吗?至于他为什么每个课间都来一班的门口乱晃,疑似图谋不轨,她也挺好奇的,他总来乱晃干嘛?一班有人搭理他吗? “你怎么总来我们班门口乱晃?”她抱着收齐的生物作业,刚走出教室,抬头就看到了靠在走廊窗台上拎着一瓶汽水盯着一班的门口发呆的蔚铮。 “没事儿闲的。”他回答得十分自然轻松。 “你不是昏睡了一上午吗?怎么不接着昏睡了?”她眨着眼睛问他。 “我倒是想睡,你往我校服上喷的什么香水啊?味儿这么冲,熏得我睡不着。” “铃兰花香的。”她说,“早知道这么管用,我就应该把一整瓶香水全倒上,省得你昏睡不醒。” “闻灵。”他被气笑了,喊她的名字,“我今天怎么昏睡的?昨晚是谁给你看点滴看到后半夜?挺会恩将仇报的是吧?” 她有些心虚,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索性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作业本一口气全部塞进他怀里:“既然你这么闲,那我给你找点儿事干。” “帮我把这些作业送到年级办公室尤主任的办公桌上,去吧!” 她说完,抢走他手里刚买的白桃味汽水,正准备拧开喝,忽然想到了什么,握着汽水瓶把胳膊伸得老远,边拧瓶盖边侧过身躲避,防止喷出来的泡沫再溅到自己脸上。 还没等她把瓶盖拧开,她就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了蔚铮的笑声。他抱着一摞作业,目光盯着她手上的动作,笑得肆无忌惮,连肩膀都一颤一颤的。 她脸颊微微泛红,看到他把作业放在窗台上,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汽水瓶,轻而易举地拧开瓶盖,把汽水递给了她。 “怎么?就因为瓶盖是我拧开的,所以嫌脏又要扔?”见她不肯接,他挑眉问道。 这人果然记仇,她心想,下意识瞪了他一眼,把汽水瓶从他手里接了过去。 她故意当着他的面仰起头把汽水喝了大半瓶,然后抹了下唇角的水渍,挑衅般用力拧上瓶盖,扬着马尾转身就走。 视线余光里,她注意到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嘲笑她的时候还要开心,连不小心被一个冒失的男生猛地撞了一下都没有变脸,眼角眉梢依旧挂满了笑意。 这样的蔚铮让她觉得很陌生。 记忆中,他一直又冷又凶,喜欢斜着眼睛看人,脸上的表情永远是冷漠的,几乎从来不笑,就算笑也是冷笑。 她好像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开心的样子。 是因为她喝了他拧开的汽水吗? 还是因为看到她不敢拧瓶盖,故意在嘲笑她? 她抱着怀里的汽水认真思考了一下,坚信答案绝对是第二种。 * 第二天上午,闻灵被洛彦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因为昨天蔚铮帮她送生物作业刚好被老洛撞见,脸上的笑容也被老洛尽收眼底,老洛灵机一动,给她安排了个好差事。 学校里很少有人能收拾得了蔚铮,但老洛突然发现,一班的闻灵可以。 校领导让老洛负责协助各班的班主任推进班级中的“一带一”帮扶计划,由一个尖子生辅导一个差生,可十六班的尖子生基本都是乖巧文静的女生,她们都很排斥和害怕跟蔚铮接触,无论老洛怎么劝,都没有人愿意给他辅导。 但闻灵似乎不一样。 老洛不止一次在办公室里夸奖过她性格随和开朗,为人处世不卑不亢,很有胆识和魄力,根基和本性也特别正。 她不知道老洛这么一个大大咧咧的数学老师是怎么讲出这些文绉绉的漂亮话的,更觉得他对自己的这些夸奖不过是在他在她的班主任赵雅淑面前的恭维,直到老洛决定把整个高一年级最难搞的蔚铮同学交给她,并且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希望她能帮帮这个孩子,不只是在学习成绩方面。 老洛说,蔚铮真的很聪明,只是不肯学。 老洛说,蔚铮下学期结束就要转学去l市了,那边上课进度快,希望她能提前帮他打打基础。 老洛说,蔚铮转学去l市是因为他的母亲在l市定居。蔚铮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蔚铮和他父亲一起生活,但他父亲是个酒鬼,喝完酒总打他。所以老洛联系了他的母亲,在和对方沟通后,对方决定明年就把蔚铮接到自己身边。 老洛说,蔚铮这孩子真的很让人心疼,他本性不坏,从不主动挑事打架。每次看见学校里有谁受了欺负,不管被欺负的人他认不认识,他都要冲上去帮人家讨回来,因此没少和那群混混结仇,自己也没少挨处分。 老洛说,自己的爱人是蔚铮的初中班主任。蔚铮家庭条件不好,基本靠贫困生补助来维持正常生活,初三那年他想辍学去外地打工,被自己的爱人拦了下来。他们两口子一起给蔚铮交了借读费,让他来市实验中学把高中读完,蔚铮答应了,却执意给他们写了欠条,说等他把钱赚够了,一定会把这笔钱还给他们。 闻灵静静地听着,眼眶不知不觉有些泛红。 她知道老洛说的不是假话,因为从他们重逢的那一晚开始,她就已经发现了,原来从小到大,她一直都不了解蔚铮,甚至不曾试图去了解过他。 * 走出老洛的办公室,闻灵没有回班,而是绕路去了高一(十六)班。 教室的后门敞开着,闻灵刚走到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教室角落靠窗位置上的蔚铮。眼前的少年忽然不再穿黑衣,而是规规矩矩地穿着全身的蓝白色校服。他的胸牌还戴在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上,自从那天她把它戴上以后,他竟然真的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前两天刚被教导主任揪着头发说太长,今天他就剪了寸头,这么乖乖听话的样子让她觉得稀奇和新鲜,她没忍住,绽开了笑容,在门外朝他大喊了一声:“蔚铮!” 他循声抬头,朝她看过来,神色微怔,似乎很意外。教室后排的其他同学也被她吸引了注意,立刻骚动起来,凑到一起交头接耳。 和蔚铮同桌的男生看样子和他关系不错,在抬头看到她后使劲揉了揉眼睛,一把勾住蔚铮的脖子说:“我没看错吧?兄弟,闻女神来找你?” 蔚铮把他的手臂从脖子上扯了下去,刚站起身,后排的讨论声瞬间变得更加沸腾,一大群人齐刷刷地探着脑袋往她的方向看。 虽然从小到大,闻灵早就习惯了别人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很少被这么多人明目张胆地起哄过。她脸颊发烫,迅速低下头,避开众人的视线,靠在门边的墙壁上等他。 “找我有事?”蔚铮走到她面前,视线向斜下方低垂着,伸手不自然地摸了下后脑勺上的发茬。 “新发型不错,你昨天刚剪的?”闻灵说完,没忍住笑了起来,“剪这么短,是在故意报复主任吗?你这个人果然报复心很重!” 蔚铮向她投来警告的眼神,她却依旧笑得开心,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没事是吧?没事我走了。”他冷着声音说。 “等等!”见他要走,她连忙开口叫住他,“洛老师说让我给你补习!” “洛老师?”他皱眉,“老洛?” 她点点头。 “哦,不补。”他甩下这句话转身就走,闻灵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伸出双臂拦住了他的路。 他差点迎面把她撞倒,幸亏眼疾手快托住了她的腰。他脸色一沉,拽起她的胳膊,把她拽回到后门旁边的墙壁上。 “闻灵你不怕摔是吧?”他急声吼道。 “那你答应让我给你补习。”她眨着亮亮的眼睛,扑闪着细长浓密的睫毛对他说。 “老洛到底是怎么说服你的?能让你答应给我补习?” “想知道吗?”她几步凑到他面前,仰着头望向他,笑容格外狡黠,“真想知道的话,今天下午的自习课来辅导教室找我!” “不许迟到!敢不来的话我直接去找老洛告状!”闻灵说完就转身跑开了,没管他答不答应,直接态度强硬地通知他,由不得他拒绝。 穿过走廊跑下楼梯的时候,视线余光里,她发现蔚铮还愣在原地,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她看,唇角却隐约带了笑意。直到同桌男生跑过来一把搭上他的肩膀,好奇地跟他一起朝她看过来,他才终于挪开了视线,在男生喋喋不休的追问下,面无表情地插兜走回了教室。 * 第六节下课铃响,闻灵带上坐垫、水杯、笔袋和各科作业,提前来到了辅导教室。第七节自习课铃响后,她从练习册中抬头,终于看到了一道姗姗来迟的身影。 蔚铮手里随意拿了张被折成一半的数学卷子,卷子的折叠处插了支黑色水笔,其余什么都没带。 闻灵让他先把卷子上会做的题都做完,他点点头,把手里的卷子摊开,却根本没去拿笔,而是玩起了手机。 闻灵盯着他懒散的动作看了一会儿,“啪”地放下了手里的笔。 “蔚铮,你再不动笔信不信我打你?”她一脸恼火地看着他说。 四周的空气顿时凝固了,他一顿,从手机里抬头,讶异地挑眉看向她。 “闻灵,你信不信整个学校里就只有你敢这么和我说话?”他说。 “所以呢?”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问,“你又要像小时候一样用粉笔头打我吗?” 少年表情一愣,忽然沉默了。他埋下头,把手机扔到一边,烦躁地盯着卷面上用黑色铅字印刷的题目看,久久没再说话。 见他不回答,她也不说话了,叠起双臂背对着他趴在桌上,别过头不再理他。 “我没想用粉笔头打你。”他的声音很低,从她背后突然响起。 “那天我想用粉笔头打的是那两个男生,不是你。” “谁知道你会突然从讲台上跑下来?” “我想让他们给你道歉。”她把头转过来,嗓音里全是委屈,“谁知道会被你用粉笔头打?你知道你力气有多大吗?后来我打回来了才稍微解气。” “现在还想打回来吗?”他忽然看着她问。 她怔怔的:“你说什么?” “我说,现在让你打回来,怎么打都行,只要你能解气,行不行?”他拽起她的手臂,让她打自己,她费力地想要挣开,不明白他突然发什么疯。 他紧握着她的手臂,目光直视她,语气诚恳地说:“以后别再自己生闷气了,心里有什么气都直接往我身上撒。” “对待别人也一样。” “谁让你难受了,你就狠狠地还回来。整天憋在心里让自己难受,算什么本事?” 她眼睫颤了颤,忽然有点鼻酸,没吭声。 “这件事我一直欠你个解释,也欠你句道歉。” “对不起。”他说。 闻灵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后开口问:“你还有别的事要向我解释吗?” “有。” “闻清出事那天,你来网吧门口找我,说我要报复你。” “我什么都没做。后来我查清楚了,是窦鹏那孙子又趁机要去找闻清的麻烦,被你发现之后,直接嫁祸到我头上。” “那你怎么不跟我解释?” “解释总得有个机会吧?”他忽然扯起唇角笑了下,眼神里满是自嘲,“从小到大,你给过我对你说一句话的机会吗?”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她抿紧双唇,眉头皱起,语气格外认真诚恳。 他垂下头继续看题,唇角依旧挂着自嘲的笑意,没再说什么。 见他不愿意接受自己的道歉,闻灵心中的歉意越来越深,搭在桌面上的指尖一点点蜷进了掌心里。她忽然想到什么,从座位上起身,对他说:“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就飞快地跑出了教室。 她来到校园超市,买了一本同学录和一包纸巾,又飞奔到医务室买了一盒创可贴,最后抱着买完的东西气喘吁吁地回到了辅导教室。 “给!同学录!”她站在他的书桌前,额头和脖子上淌满了汗,双手撑着桌沿剧烈急促地喘息着,“小学毕业之前我欠你一张,待会儿马上写完补给你。” “还有这个!也给你!”她把一包纸巾放在他面前,“初二下学期你递给我的那包纸巾,因为我没肯用,你把它扔掉了。现在我还你一包新的。” 她说着,打开纸巾抽出一张,一边擦汗一边说:“借我用一张,当作那一次被我用掉的。” “最后还有这个!”她把手里的创可贴也递给他,“你还记得吗?也是初二下学期,有一天放学路上,你看见我的胳膊受伤了,给了我一张创可贴用。” “其实第二天我就拿了一张新的想还给你,但后来你再也没出现。那天我看见你的手臂受伤了,伤口特别深,流了好多血。你受伤从来都不处理吗?你感觉不到疼吗?” “没什么感觉。”他低声答道。 “看出来了,你确实感觉不到。”她皱眉叹了口气,一把抓起他的右手,取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包装纸,小心翼翼地把它贴在了他青紫渗血的指节上。 贴完之后,她又抓起他的另一只手仔仔细细地查看,确认没有其他伤口后,才终于放下心来,把剩下的创可贴塞进他怀里。 “以后你把它随身带着,发现哪里受伤了,就拿出来一张贴上。” “别再让我发现你身上有伤口不处理!”她语气很凶地警告他。 创可贴是带有卡通动物图案的,结实又防水,是医务室里卖得最贵的一种。整个小盒子粉粉嫩嫩的,这么有少女心的东西,让他怎么用? 他盯着怀里的小盒子看了一会儿,无奈地笑了一下,却还是乖乖听话,把它装进了校服口袋里。 “知道了。”他说。 “那你现在可以接受我的道歉了吗?”她托腮看着他,眼睛分外明亮,笑眯眯地对他说,“我们和好吧,蔚同学。” 【 www.w】 10、止咳药 她开始说服自己去接受,这个世界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完美无瑕,包括亲情,包括友情,包括关乎人心的所有。 * 有了第一天补习的失败经验,第二天补习刚开始,闻灵就把蔚铮的手机给没收了。 “我们加个微信,再互相存一下手机号。晚上你写完作业记得全部拍照发给我,我给你批改。”闻灵说着,按亮他的手机屏幕,把手机递给他解锁。 他一顿,诧异地盯着她的动作。 “不想加?”她问。 “没。”他像是才反应过来,接过手机迅速解锁,然后递还给她。 他垂下头看题,余光却继续盯着她的动作看,注意到她拿着他的手机扫码、发送添加好友验证信息,又在自己的手机上按下通过键,接着用他的手机给自己拨通了电话,挂断后把他的电话号码存了下来。 他下意识弯起了唇角,忽然想起从小到大,学校里不知道有多少男生想加她的微信,但她一向只加同班同学,不认识的人一律不加。 当然,她愿意加微信的同班同学里,从来都不可能包括他。 果然是和好了,他想,连待遇都立马不一样了。 “你的头像也是纯黑的,和我哥的一样。”闻灵一边给他改备注一边说,“你和我哥是我见过的最喜欢黑色的人。” 她说完一愣,忽然意识到这是自从闻清离开以后,她第一次主动向别人提起闻清。 曾经被她认定为永远不可以轻易去触碰的禁区,竟然就这样被她当着蔚铮的面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想,或许是因为蔚铮是为数不多知道当年都发生过什么的人。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主动向任何人提起过那场意外,因为不想再刻意记起,更不想把它变成别人用来私下议论她的谈资。 可蔚铮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小时候的闻灵有多么黏人,多么依赖她的哥哥。 他还知道在她的哥哥出国之后,那个黏人的闻灵大病了一场,从此以后像换了个人一样,每天独来独往,遇事永远自己解决,再也不会去麻烦和依赖任何人。 “闻清还在国外?”听完她的话,他也愣了一下,语气自然地问,“他的腿怎么样了?治好了吗?” 她放下手机,把下巴抵在手臂上,缓缓摇了摇头。 “所以林惊野总去你们班找你,是因为当年闻清受伤的事,他想替闻清照顾你?” 她点头。 沉默许久过后,他动了动喉咙,看着她的眼睛问:“那你喜欢林惊野吗?” 她突然转过身来,托腮打量他,微微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问:“不对劲,你怎么突然这么八卦了?” “谁八卦了?”他避开眼神继续去看题,否认道,“我就随口一问,不想回答就算了……” “不喜欢。”他话没说完,她突然开口说。 “我和他是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她认真严肃地向他强调。 “哦,知道了。”他依旧没抬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唇角的弧度却再也控制不了,止不住地向上弯。 * 翌日中午,因为最后一节语文课拖堂,闻灵打完饭的时候,发现食堂里基本已经没什么空位了。 食堂的座位分为男女两片就餐区域,两片区域交界的地方往往有空位的几率会大一点。这片区域经常会出现男女混坐的情况,早恋的小情侣们喜欢坐在附近浑水摸鱼。她实在找不到座位,打算来这片区域看看,忽然听见乔诗燕的声音从自己身后传来。 “灵灵,你也没找到座吗?”乔诗燕端着餐盘问她。 她点点头。 “对了,我正想问你,你真的答应给蔚铮补课了?为什么啊?是不是老洛强迫你的?还是老洛给你什么好处了?” 没等她回答,乔诗燕马上接着说:“你不是不想见到他吗?你亲口告诉我的。而且初中的时候你为了躲他,每天都留到最晚才走……” 乔诗燕话没说完,旁边的餐桌上突然传来“啪”的一声,闻灵循声抬头,看到蔚铮把手里的餐盘往桌上一扔,没什么表情地朝她们看了过来。 乔诗燕张大了嘴巴,愣愣和他对视了几秒,立刻扭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握住餐盘的指尖颤了颤,连脸色都有些泛白。 “诗燕,快过来!我找到个空座!”一道女声从斜前方响起,同班的女生高莎正举着饭卡朝乔诗燕招手。 “我先过去了!宿舍见灵灵!”乔诗燕连忙对她说,说完端着餐盘朝高莎快步跑了过去。 闻灵抿了抿唇,看向右边的蔚铮,发现他对面刚好有个空位,有点尴尬地问:“你对面有人吗?” 没等他回答,蒋烨就从他旁边抬起头,惊讶问道:“女神?你没找到座啊?” 她点点头。 “坐这儿!这儿没人!”他伸手指向蔚铮对面的座位,示意她坐下。 她礼貌地笑了笑,把餐盘放在桌上,发现自己旁边还有一个正在埋头吃饭的男生。男生也是十六班的,除了蒋烨,整个十六班只有他和蔚铮走得最近。 见她正在打量身侧的男生,蒋烨连忙说:“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这是郭旭,蔚铮我俩的哥们。” “这是闻灵,蔚铮的……”他顿了顿,看了蔚铮一眼,继续说道,“蔚铮的小学同学。” “你好。”她向郭旭打了个招呼。 男生并没有回应她,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低声说了句“我吃好了”,端起餐盘起身就走。 闻灵越发尴尬,听见蒋烨向她解释:“女神你不用管他,他这人就这样,平时也是这么对我们的。” 好奇怪的友谊,她夹着菜心想,听见蒋烨紧接着说:“初中的时候他挨欺负,是蔚铮教会的他怎么反抗。虽然他这破性格改不掉,但每次蔚铮遇到麻烦,他永远第一个上。” 她忽然想起了老洛的话,嘴角不禁弯了弯,眼神中流露出温柔。 “我也吃完了,先撤了。”蒋烨扒了几口饭,站起身说,“你们俩慢慢吃!” 蒋烨一走,气氛顿时又冷下了来。 闻灵犹豫片刻,准备向他解释一下刚才的误会,却不小心被辣椒呛到了嗓子,侧头捂着嘴咳了起来。 她咳得满脸通红,喉咙又干又疼,正想伸手拿水喝,却发现蔚铮已经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了自己面前。 她连忙接过来喝了几口,清了下嗓子,脸上的红晕终于稍稍散去。 “你咳嗽怎么还没好?”他皱着眉问。 “快好了。”她把瓶盖拧上,淡淡回答说,“小学那次高烧落下的病根,后来一生病就会咳嗽,吃了药也不见好。” 蔚铮沉默地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 吃完午饭回到寝室,闻灵在宿舍柜子里找出两粒止咳药吃,想起吃饭的时候蔚铮问她的话,思绪不知不觉陷入了回忆中。 小学五年级发生的那场意外似乎将她的童年划分成了两半,又或者说,那场意外彻底结束了她的童年。 伴随着妈妈打在她脸上的那一巴掌,伴随着闻清的意外受伤和出国,伴随着持续了一个多月的高烧和由此引发的后遗症,习惯了时时刻刻都被人保护和陪伴着的小公主闻灵终于不再沉溺于幻想世界中虚幻的美梦里,从那一刻学会了独自长大,学会了不再去依赖和求助于他人,也渐渐明白什么叫做孤独。 她开始说服自己去接受,这个世界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完美无瑕,包括亲情,包括友情,包括关乎人心的所有。 它们永远无法变成笔记本上那一张张可以被她撕掉重写的纸,它们不够完美,甚至是残缺和残酷的,但她只能接受。 “高二(十六)班要来转学生了,你们知道吗?”乔诗燕推门走进来时,扭头朝身后两个室友说,“听说是个从国外转过来的帅哥!” “帅哥,能有多帅?比林惊野和叶风还帅?”两个室友坏笑着接话。 乔诗燕耸耸肩,盯着她们问:“你们说,如果从咱们这届的男生里选个校草出来,应该选谁?” “我发个言,你俩别骂我。”一个室友小心翼翼地说,“……我想选蔚铮。” “只考虑颜值的话,蔚铮的确可以!我赞同!”另一个室友兴奋喊道,“虽然人有点可怕,但他是真的帅!” “赶紧把你俩的危险发言给我收回去!”乔诗燕瞪了两人一眼,心有余悸地说,“今天中午在食堂,我正说他坏话呢,结果他突然出现在我旁边,差点没把我吓死……” “灵灵!”乔诗燕抬头看到她,惊讶问道,“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啊!” 闻灵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玻璃杯,拿起手机爬上了床。 午睡前,她正想设置起床闹钟,手机提示音突然响了一下。 “下午给你个惊喜。”闻清给她发来一条消息,“早点到教室。” “?”她发了个问号过去,没有得到他的回复。 * 虽然不知道闻清卖的什么关子,但闻灵还是起床铃一响就下床收拾东西,提前半小时来到了教室。 做完一篇英语阅读理解,班上的同学们才陆续走进教室,一个女生在经过她的座位时敲了下桌沿说:“有人找。” 她起身走出门口,一抬头,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眼前。闻清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和黑色牛仔长裤倚在窗台上,一看见她,便抬脚朝她走了过来。 “哥!” 闻灵激动得一把扑进他的怀里,把头埋在他胸前,在熟悉的洗衣液香气涌入鼻腔的那一刻,鼻尖猛地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哭了?”闻清握住她的手臂,让她和自己拉开点距离,垂眸去捕捉她的视线,“真哭了?” “怎么了?在学校住得不开心?”他关切询问。 她摇摇头。 “那就是单纯想我了?”闻清笑着问道。 她吸了吸鼻子,闷闷“嗯”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 “回来办转学。” “奶奶怎么没和我说?” “我让奶奶先别说的,不确定能不能顺利办下来,怕你白高兴一场。” “闻清,来教导处填张表!”走廊尽头,教导主任的声音突然传来。 “好!”闻清扭头应道,随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温声对她说,“先回去上课,晚上放学带你出去吃饭。想吃什么提前想好,到时候叫上林惊野一起,我请客。” “嗯。”闻灵点头答应。 闻清走后,她一个人躲进楼梯间里抹眼泪,鼻涕和泪水淌了满脸,被来来往往的学生们侧目围观,正狼狈地捂着脸躲避人群,突然被人从身后轻拍了下肩膀。 蔚铮没说话,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故意用高大的身躯遮挡住她,牵着她的手腕带她来到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因为和教室离得远,又临近上课时间,洗手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迅速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接过他伸手递来的纸巾,一边擦脸一边说:“谢谢。” “见到你哥了?”他问。 她一愣,用力点了点头。 “开心吗?”他接着问。 “特别开心。”她笑容满面地说。 “既然你今天这么开心,那下午给我放个假,别补习了怎么样?”他吊儿郎当地靠在旁边的瓷砖墙上,唇角噙着笑,抱着双臂故意逗她问。 “你、做、梦!”她把用完的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仰着头一字一顿地对他说,说完没忍住又绽开了笑容。 她说完就要走,他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把手递到她面前,掌心向上,毫不客气地说:“这么恩将仇报?把刚才用我的纸巾还我。” “真想要?”她伸手指向脚边的垃圾桶,笑意盈盈地对他说,“在里面啊,想要的话你自己翻。” “闻灵你……”蔚铮被气得不行,话没说完,摊开的掌心里突然被放进了一颗糖,白桃味的。 “刚刚,谢谢你帮我解围。”她开口打断他,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颗糖,轻轻地放在他的手心上,“我只带了这个,当作谢礼。” “什么谢礼啊?这么小一个。”他低声嘟囔,却小心翼翼地把糖纸拆开,把糖放进了嘴里。 “好吃吗?”她亮着眼睛问他。 “还行吧。”他嚼着糖含糊道,“太甜了,齁得慌。” “那你别吃了,把糖还我!”闻灵学着他的样子耍无赖,也向他摊开了手掌。 他被气笑了,扯了下唇角说:“还挺霸道。” “要糖没有,用这个抵了。”他突然伸手,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盒止咳药放进她的掌心里。 她愣住了,一脸惊讶地抬起头看他。 “这是我中午去市医院开的止咳药,比你从医务室拿的那个药管用。别吃你那个了,吃我这个。”他认真说。 “你中午怎么出去的?主任这两天查得这么严,你翻墙没被抓?” “我技术这么高,怎么可能被抓?” “哦。”她不留情面地拆穿他的谎言,“技术这么高,裤子还脏成这样……” “我这不是看他要过来了,心里一着急,不小心摔了一跤吗?”他马上弯腰拍了几下裤脚上的尘土,叹气道,“就沾上这么点儿土,这都能被你嫌弃。” “药是干净的啊,不许因为嫌弃就不肯吃!” 她笑了,弯着眼睛看着眼前凶巴巴又絮絮叨叨的少年,心里不禁泛起了浓浓的暖意。 或许生活的确是一张残缺破损的纸,但幸运的是,有人愿意为她去修修补补。 虽然,这个人有点霸道和嚣张,还有点笨笨的。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 www.w】 11、孤单 她宁愿要真实的孤单,也不想要虚假的陪伴。 * 晚上放学,闻灵跟闻清和林惊野一起在校外的餐馆里吃晚饭。 餐馆里实验中学的学生很多,因为三人的长相实在过于出挑和吸睛,引来了不少正在等餐的学生们的注目与围观。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他们三个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的小时候,回到了小学五年级的那场意外发生以前。 所有看似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其实早就已经被时间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她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永远无忧无虑的,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着所有偏爱的闻灵,现在的闻灵变得越来越独立,越来越坚强,也开始有越来越多的顾忌,越来越多的考虑。他们依旧是她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两个人,她却在他们面前学会了掩饰和隐藏。 小时候,和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时光里,她什么都不会去多想。她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感受到孤单,因为他们会永远陪在她身边,在任何她需要他们的时候出现。 现在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明明周围许多人都向她投来了羡慕的目光,她却依旧觉得很孤单。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似乎并没有因为闻清的到来而被填满,虽然她真的很开心很开心,闻清能够再次回到她身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每每感觉到自己心里那块空下来的地方时,她开始下意识地想到另一个人。 她开始下意识地猜测他现在在哪里,正和谁在一起,有没有吃晚饭,会不会在这家餐馆里突然出现。 时间在他们三人的叙旧交谈中不知不觉地流逝,闻清结完账后,她正准备和他们一起回学校,忽然注意到郭旭和乔诗燕出现在了餐馆附近的巷子里。 两人好像发生了争吵,针锋相对,僵持不下。 “我去找个同学。”她有些担心乔诗燕,急声对闻清和林惊野说,“你俩先回去。” 见闻清不放心,她补充道:“是个女生,她和你们一起走会不自在,你们先走吧。” 闻清这才点头答应。 闻清和林惊野离开后,闻灵气喘吁吁地跑进巷子,冲着乔诗燕焦急喊道:“乔诗燕!” “怎么回事?”她边捂着膝盖喘气边问。 “灵灵!快救我!”乔诗燕带了哭腔,飞快地躲到她身后。闻灵下意识上前一步将乔诗燕挡住,抬头看向郭旭:“你要干什么?” “和你没关系。”郭旭显然不想跟她多说什么,伸手去拽乔诗燕的胳膊。 乔诗燕挣扎躲避,郭旭却不肯松手,闻灵在中间阻拦,不小心跌倒在地,手掌被沙子磨破了皮。 “灵灵!你没事吧?”见郭旭终于松手,乔诗燕连忙蹲到她面前,急声问道。 “没事。”闻灵咬紧嘴唇,忍痛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她冤枉蔚铮。”郭旭咬咬牙说,“今天中午她把手机落在教室了,回班之后没找到,非说是蔚铮偷的。就因为你们班吴益平说看见蔚铮今天中午翻墙出学校了,他还说蔚铮这段时间总去你们班门口待着,就是在挑目标下手。” “后来我们班班主任一问,才知道是你们班老师把她的手机收起来放办公室了。” “吴益平我已经教训过了。至于她,我只是想给她个警告,让她去跟蔚铮道歉。” “我道歉!”乔诗燕急忙说,“我现在就去给他道歉!这样总行了吧!” “我……我先走了!”见郭旭不再吭声,乔诗燕把话说完,抱起书包匆匆离开。 闻灵眼睫颤了颤,心里忽然很不舒服。只有她自己知道,无论是今天中午他翻墙出学校还是最近他总来一班,其实都是因为她。 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垂眸看向手掌上的血痕,正想找纸巾擦一下,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 “别乱蹭,小心感染。”郭旭沉着脸说,“跟我进来。” 她跟着郭旭走进身后的网吧,这才得知这家网吧是郭旭家里开的。郭旭说,初中的时候蔚铮经常来他家网吧通宵,每次都坐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 “初三那年,蔚铮为什么突然不上学了?” 她想起了那时候蔚铮的突然消失,也想起了那些说他停课辍学的传言。 “他爸打他,每天晚上都打。凌晨他带着一身的伤没地方去,就来我家网吧睡觉,时间久了,也就没什么心思上学了。”郭旭一边说着,一边用棉球浸透消毒酒精按在她的伤口上。她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缩手向后躲,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了一下,眼眶竟然泛了红。 “对不起。”郭旭低声说,“我没想让你受伤。” “蔚铮知道了肯定得揍我。祸是我惹的,揍就揍吧,我认。” 见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闻灵不禁笑了,主动安慰他:“你放心,他不会知道的,我不告诉他。” 郭旭怔住了,眼里涌动起某种异样的情绪,又很快平复下来。 “你和你们班那群人一样,也挺看不起阿铮的吧?”郭旭忽然冷笑一下,开口问她。 “我没有。”她说,“以前我确实对他不够了解,但现在我正在试图了解他。我是真的想和他做朋友。” “你和他做朋友?怎么可能?”郭旭嗤笑一声,把酒精棉球扔进垃圾桶,“你和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简直痴心妄想。” 闻灵被他气得不行,转身就要走,被他在身后喊住。 “今天害你受伤,是我的错!” “以后有任何事需要我帮忙,你尽管开口!”他冲着她的背影喊,“不管你让我帮你做任何事,我都会答应你!” 闻灵脚步一颤,没回头,握紧双拳推门离开。 * “你今晚是故意去帮他的吧?就因为他是蔚铮的朋友?”晚上回到宿舍,她刚一进门,就被乔诗燕拦住质问。 “我是去帮你的。”她说。 “你觉得我会信吗?” “信不信随你。”她淡淡道。 “灵灵,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天真?” “蔚铮他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比我更清楚吗?八中的那群人都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人品低劣,没有教养,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劝你别和他走太近!” “你也说了,那些都是他们说的,他们说的未必是真的。”闻灵语气平静。 “当然是真的!他们还说他整天勾三搭四,身上的绯闻就没断过!初二那年他和八中的校花早恋,初三上学期,那个女生转学了,他甚至想辍学去追人家!” “其实我觉得,每个人还是更关注自己的生活比较好,而不是总要通过传别人的闲话来制造谈资。” “七中不是也传我早恋吗?从初中传到现在,传得和真的似的。你明明知道那些谣言都不是真的,但还是和他们一起传,不是吗?” “闻灵,你这样说话未免也太过分了。”乔诗燕被气得说不出话,“难怪高莎她们说你挺能装的,以前我还不相信。” “我和高莎不熟,转来咱们班之前我也不认识她。但我们是初中三年的同学,你为什么要从高莎口中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因为我看不透你!”乔诗燕嘴硬争辩,“闻灵,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其实特别假?” “从初中我认识你开始,我就发现你对谁都好,看上去好像把每个人都当朋友,但实际上你永远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和每个人都保持着距离。” “一开始我还觉得你人好,不像某些和你一样家里有钱的女生那样喜欢炫富、摆架子,瞧不起别人。但后来我发现你只是看上去和每个人都很亲近,说白了就是装样子,根本没有人能看透你真正在想什么。” “渐渐地,我终于意识到原来你和那些女生根本没什么区别,也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完美、那么好。” “你只是比别人更能装罢了。” 听完乔诗燕的一番话,闻灵没再继续开口为自己辩解,而是淡淡地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的释然。 或许乔诗燕所说的话并没有错,她想。 她平时在学校里的确很喜欢独来独往,凡事靠自己,不愿意麻烦别人,也的确很少会向他人袒露心扉,没有一个可以交心或者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但她对待周围的每一个人始终都是真诚的,友善的,这一点她绝对可以保证。 然而哪怕她永远友好待人,从来不摆架子,却还是被很多表面对她同样态度友好的人背地里议论,抓住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不经意间的小动作来编排她的行为动机,判断她是一个怎样的人,把莫须有的谣言坐实,甚至刻意添油加醋,以此来证明她从不像其他人眼中看到的那么完美无缺。 她觉得疲惫不堪,不仅仅是因为这些藏在背后的编排,更是因为当她们转身面向她时,又会恢复一副热情友好的姿态,自动戴上微笑的假面。 今天,乔诗燕终于主动把假面摘了下来,反倒让她觉得轻松和释然。 虽然这样也会让她更加孤单。 但也许从小到大,她完美主义的习惯一直不曾改变,人生中所追求的也从来都只是单一纯粹的白。 她宁愿要真实的孤单,也不想要虚假的陪伴。 【 www.w】 12、朋友 这样横冲直撞、不计后果的陪伴,不是她不屑于需要的那种虚假的陪伴。在此时此刻,它是如此真实。 * 第二天中午,闻灵独自来到食堂打饭。 她端着餐盘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寻找座位,看到乔诗燕和同寝室的另外两个女生所在的餐桌上有一个空位,脚步一顿,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要坐过去的念头。 不再苛求人际关系上的完美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成长? 她忽然想到,小时候的闻灵坚信自己可以得到身边所有人的喜欢,于是把全世界唯一不喜欢她的蔚铮视作自己的眼中钉和生活里的不速之客,是多么可爱和天真。 她经常会怀念小时候的闻灵。 在她一步步揭开人心上笼罩的虚假面纱,因此变得越来越孤独、越来越不快乐的这些日子里。 她继续环顾四周,发现后排角落的位置上,陈寂正在一个人吃饭,对面的座位刚好是空的。虽然在班里和陈寂的交集不多,但她一直很喜欢这个女孩子,也很希望能有机会和她一起聊聊天。 她脸上露出笑容,心情终于好了很多,正想走过去,却差点被一个突然跑过来的女生迎面撞倒。女生的餐盘掀翻在她身上,饭菜的汤水和油渍淋了她一身。 “没事吧灵灵?我不是故意的!是高莎在后面追我,我没顾上看路,不小心撞到你了!” “没事。”闻灵抬头,看到面前的人是同班的女生尹佳珊。 她没说什么,垂头扫了眼被弄脏的校服外套,把手里的餐盘放在一边,将外套脱了下来。 “我拿回寝室帮你洗吧!”尹佳珊愧疚说道。 她摇头:“我自己洗就行。” “怎么回事?”正在检查食堂纪律的值周生路昊宇走过来问。 “昊宇哥,灵灵的校服被我不小心给弄脏了,得拿回寝室洗。下午你检查校服的时候可千万别为难她……” “冷不冷?把我的外套给你?”路昊宇突然看着闻灵说。 尹佳珊闻言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路昊宇。 路昊宇是这届高二的学长,也是和尹佳珊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尹佳珊从小就喜欢路昊宇,这件事几乎—班所有女生都知道。 然而没有人知道的是,路昊宇也曾是小学那群挑衅过林惊野的男生之一,闻清还因此动手和他打过架。 小学时路昊宇就喜欢向她献殷勤,初中的时候甚至向她表白过,被她拒绝后恼羞成怒,放学后把她堵在学校门口质问她自己到底有哪里比不过林惊野,又到底有哪里配不上她。 这些都是尹佳珊和一班的女生们不知道的事。 回想起来,那天还是蔚铮误打误撞地突然路过,误打误撞地泼了正在纠缠她的路昊宇一身汽水又不肯道歉,误打误撞地让她得以脱身离开,事后却被路昊宇向教导主任反告了一状,说八中的蔚铮每天放学后都要来七中门口欺负同学。 他什么时候欺负同学了? 他只不过是来七中门口喝个汽水,顺便见义勇为了一下。 闻灵在心里默默反驳。 见她不接自己的话,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路昊宇识趣地走开了,留下了愣在原地和她面面相觑的尹佳珊。 尹佳珊眼中的愧疚早已因为路昊宇的一句话转化成了敌意,闻灵没有说什么,拿起餐盘转身离开。 * 闻灵坚信路昊宇会借机生事,果不其然,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前,她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到了抱着值周生记录表正在检查学生校服的路昊宇,和一旁背着手脸色极差的李主任。 听周围几个路过的学生说,今天李主任是被路昊宇特意喊过来的。路昊宇说最近总有人找各种借口不穿校服,屡教不改,甚至有人仗着自己成绩好觉得不会被罚,让李主任过来严查。 她不想去找李主任辩解什么,被其他同学认定为搞特殊,只是淡淡瞥了路昊宇一眼,讽刺地笑了笑,主动走到墙边罚站。 没站多久,她就看到了朝着教学楼晃晃悠悠走来的蔚铮。 过去九年里从来不肯穿校服的叛逆少年,现在竟然已经被她强行养成了习惯,每天都穿着一身整齐的校服,胸牌也一直戴在胸前没有摘。 她知道他为什么肯乖乖听她的话。 因为只要他敢不听她的话,她就会威胁他。他拿她没办法,明明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刺,却偏偏一面对她就会哑火,对着她连一点脾气都不敢发。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笑了,心里的不开心忽然缓和了许多。 “你校服呢?”见她没穿校服,蔚铮愣了一下,立刻走到她面前问。 “中午不小心弄脏了,洗了。” “回班!真以为自己扛冻?”他皱起眉说。 她摇头,目光指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路昊宇。 “他敢为难你?”蔚铮说着就要去找他,被她急忙拦住。 “主任今天心情不好,你别惹事!”她焦急嘱咐他,又补充道,“我今天穿得挺多的,不冷。” “所有没穿校服、没带胸牌的,现在都给我出去跑两圈!跑完再回来上课!”李主任的声音刚好在此时响起。 “我去跑了,你快回班吧。”她话音刚落,突然注意到蔚铮把身上的校服外套一脱,随手扔到了身后的窗台上。 “你干什么?”她睁大了眼睛,惊讶问他道。 “陪你呗。”少年唇角扬起了一抹笑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大步朝操场上跑去。她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满脸惊讶地看着他,脚步却出于本能迈得飞快。 周围的同学们纷纷向他们投来八卦好奇的目光,她心里不自在,下意识想要挣开他的手,可他却不肯松手,反而将她的手腕越握越紧。 她怔怔注视着少年向前飞奔的身影,突然觉得浑身上下都特别轻松,仿佛所有的重担都在一瞬间被卸下去了,所有的烦恼也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鼻尖蓦地一阵发酸,她的眼眶忽然有点湿。 明明她昨天才刚在心里认同乔诗燕对她说的那一番话,也认定了自己的确像乔诗燕所说的那样不肯向任何人袒露真心,所以注定交不到知心的朋友……她不想去辩解和奢望些什么,可蔚铮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这样横冲直撞、不计后果的陪伴,不是她不屑于需要的那种虚假的陪伴。在此时此刻,它是如此真实。 “你傻吗?”跑完步后,他们并肩坐在操场上,闻灵摸着自己因为血液沸腾而绯红发烫的脸颊,蹙眉看着他问,“跑圈很好玩儿?” “好玩儿啊,反正比在教室里上课好玩儿。”他双手撑在身后,喉结轻滚,唇畔含着笑意,一脸无所谓地说。 她被气笑了,重重敲了他的脑袋一下。 “又动手打人?”他捂着额头冲她喊,“打傻了你负责?” “已经够傻了,还能更傻吗?”她说完,笑容灿烂地站起身,快步朝教学楼走去,直到进班时,脸颊都依旧滚烫发热,心脏也还在砰砰直跳。 上课铃响后,她的脑海中还盘旋着蔚铮脱掉校服牵起她手腕的那一幕,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没忍住弯起了唇角。向来能够迅速专注下来的她,忽然在物理课上走了神,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着,被同桌女生提醒把笔记抄错了行。 “灵灵,我听说你和蔚铮以前关系不好。”同桌女生犹豫着问,“你们现在……” “我们现在和好了。”她带着笑意回答。 “那你和他算是朋友吗?”同桌女生接着问道。 她握笔的动作一顿,下意识陷入沉思,想起了郭旭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从小学的时候她就知道,蔚铮的身边从来都不缺朋友。他拥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朋友圈子,每到晚上或周末就会和一群人厮混在一起。那个圈子里鱼龙混杂,那些能称得上他朋友的人,她一个都不了解,也一个都不认识,他们离他的世界很近,却离她的世界很远。 但,她忽然很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他的一个朋友。 不知从何时起,他早就已经成为了她心里认定的那个最特殊的朋友。 “应该还不算,”她笑着说,“我还得继续努力。” 【 www.w】 13、元旦晚会 你来看我跳舞吧,我希望那天可以看到你。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临近新年。 学校在今年开始筹备各年级的元旦晚会,得知闻灵有舞蹈特长,班主任赵雅淑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希望她可以代表班级报名元旦晚会的舞蹈节目。 自从小学五年级的那场文艺汇演结束后,闻灵已经再也没有上台跳过舞了。 她一直都很热爱跳舞,无论爸妈怎么阻止反对,她都依靠自己坚持了下来。这份小小的爱好承载了她最大的自信和骄傲,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哪天她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那她一定要把全世界最好看的舞跳给他看。 然而面对赵雅淑的询问,她还是陷入了迟疑。闻清的腿伤是她至今都不愿面对更无法解开的心结,她知道,就算没有妈妈对她的指责,这份伤痛也永远不可能复原。 “校领导很看重今年的元旦晚会,节目如果能拿奖,班级会有加分。” “咱们班这学期拿到的加分实在太少了,你就帮老师一次吧,闻灵。” 重压之下,闻灵只好勉强答应。赵雅淑如释重负,笑眯眯地拍着她的肩膀鼓励她,坚信她一定能为班级争光。她觉得心虚,因为自己实在太久没上过台了,如果再不抓紧时间练习的话,退步是必然的。 走出办公室,闻灵向音乐老师借来了学校顶楼舞蹈教室的钥匙,想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去舞蹈教室练舞。音乐老师告诉她,舞蹈教室在放学后可以使用,但必须注意安全,不能一个人留到太晚。 中午在食堂里,闻清打来电话问她:“元旦晚会报节目了吗?” “报了。”她说。 “什么时候去练?我陪你去。” “不用。”她鼻腔倏地一酸,立刻仰起头微笑着说,“我们班主任说马上就期末了,不让我们花时间练,等彩排的时候熟悉几遍就行了。” “行。” “对了,我去国外复查的时间定下来了,31号下午的飞机。”他说,“正好能陪你过完生日,看完你的节目再走。” “你的腿……现在还会疼吗?”她咬咬嘴唇,犹豫着开口问。 闻清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说:“都过去多久了?怎么可能还会疼?瞎操心什么呢?” “倒是你,自己跳舞的时候注意点儿,别受伤让我担心。” 她也笑了,点头说好,鼻腔却越来越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拥有着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无论过去发生再多的事情,这一点她从来没有否认过。 * 晚自习结束后,闻灵背上书包,独自来到了教学楼顶楼的舞蹈教室。这层走廊的电灯坏了,旁边几个杂物间都上了锁,走廊过道里堆满了结着蜘蛛网的废弃桌椅,像极了悬疑电影里阴森恐怖的镜头画面。 她摸到舞蹈教室墙上的开关,把室内的吊灯打亮,终于稍微松了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渗满了汗。 其实她并不怕黑,真正让她感到害怕的,是无人陪伴的空荡寂静的黑夜。所以她小时候从来不敢独自在晚上出门,每次想练舞都让闻清陪她一起去,只要有闻清在她身边,哪怕走再深再黑的夜路,她都一点也不害怕了。 以后,她应该再也不会让闻清陪她走那么深那么黑的夜路了吧? 她学会了欺骗,为了躲避他的关心和陪伴。 可他也欺骗了她,骗她说自己的腿不会疼。 怎么可能会不疼呢? 在他们分开后的这些年里,她根本不敢去想象他有多疼。 她根本不敢去想。 她没有拆穿他的谎言,用微笑掩饰心酸,在心里小心翼翼地筑起一道堡垒,把他和自己远远地隔开。好像只要把这层堡垒建造起来,她就真的再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那么依赖他,可以变成一个真正足够强大的人。 强大到可以独自一个人去对抗孤单。 强大到再也不需要来自任何人的陪伴。 闻灵把书包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正准备熟悉舞蹈动作,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保安已经清过楼了,为什么还会有人来?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紧,心跳也下意识地开始加快,拿出装在书包侧面的保温杯,悄悄打开了一条门缝。在黑暗中,她隐约瞥见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于是闭上眼举起保温杯就往对方头上砸。 直到手臂被人一把抓住,她才缓缓睁开眼,看到蔚铮捂着额头一脸匪夷所思地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气。 “你怎么来了?”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是他,连忙拨开他的手去查看他的额头,“没事吧?疼不疼啊?” 蔚铮被气笑了:“连人都没看清,上来就打?” “我刚刚有点害怕,对不起。”她小声道歉。 “知道害怕还这么晚一个人来这破地方待着?万一真有危险你打算怎么办?用你这个破保温杯打?”他咄咄逼人,没好气地质问她。 她心里一阵委屈,鼻尖涌起酸涩,没再吭声。他冷着脸越过她走进舞蹈教室,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抱着双臂一言不发。 闻灵抿抿唇,向四周环顾了一圈,发现窗台上放着瓶矿泉水。因为没关窗,矿泉水的瓶身冰凉,她连忙走过去,拿起矿泉水递给他,说:“你冰敷一下吧。” “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过来了?没找个人陪你?”他接过她手中的冰水按在额头上,垂眼看着她问。 她没再说话,抱住膝盖轻轻别过头,努力憋住了眼泪。 “哭了?”蔚铮探过头来看她的脸,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把头埋进膝盖呜呜哭了起来。 “真哭了?”少年语气明显急了,边拽她的胳膊边说,“我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要不你再打我一下?”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依旧埋着头啜泣呜咽。 “你想听歌吗?”沉默许久过后,他突然在她耳边轻声开口,问她,“要不然我给你唱首歌吧,这样你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想听哪首?” 她忽然止住了眼泪,满脸泪痕地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安静注视着他。 “我想听《珊瑚海》。”她带着鼻音,含糊哽咽地问,“可以吗?” “这首不可以。”他顿了顿,拒绝道。 “为什么?”她问。 “没有为什么,我不想唱。”他没什么情绪地说。 “那不用了。”她不再说话,继续埋下头,双臂环抱着膝盖,把下巴抵在了交叠的手臂上。 她为什么要对蔚铮提出这样强人所难的要求呢?她在心里问自己。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错,还好心好意地跑过来陪她。 她不应该把自己崩溃压抑的情绪不分青空皂白地发泄在他身上。 “你准备在这儿练几天?”她心中正懊恼,蔚铮突然再次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三天。”她答。 “明天放学我直接过来找你。”他说。 “不用了。”她拒绝道,“有人在旁边看着我练舞,我会不习惯。” “你哥以前不是天天陪你练吗?换成是我就不行了?” “嗯。”她本能地脱口而出,甚至没来得及让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行,明白了。”许久的沉默过后,他无奈地耸了下肩,起身就要走。 见他准备离开,闻灵喉咙一紧,忽然很想问问他能不能再陪自己待一会儿,但又想到刚刚是自己拒绝他在先,抿了抿唇,把想说的话咽回了喉咙里。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过分。 蔚铮是无辜的,他没有义务事事都惯着她,更没有义务被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连关系最亲密的朋友之间都做不到这样,更何况他们现在连朋友都还算不上。 “我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有事记得喊我!”少年走到门边时,突然停住脚步,转头冲她喊了一声。 她恍惚抬起头,呆呆愣在了原地。 “坐门口也不行?”瞧见她的反应,他没忍住笑了,侧头扬了扬下巴,“那我蹲楼道里?” 她被气得破涕为笑,悄悄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暖烘烘的,仿佛在寒冷的冬日里被一捧温水兜头浇下来,将她全身上下都淋得滚烫。 自从和他重逢之后,闻灵在不经意间发现,他好像总是会在她需要陪伴的时候突然出现。 有时候她能够看见他,有时候他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但他好像永远都不会离开。 似乎只要有他在,她就永远都不会感觉到孤单。 * 坐在门外的蔚铮并不消停,时不时地就会弄出点小动静。他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腿下的椅子咯吱作响,黑色的鞋尖总是在门缝里一晃一晃的,让她无意中瞥上一眼就觉得安心。 不知道为什么,她练习得更加卖力了,对每一个动作的要求都变得格外高。或许是因为,她忽然很想让这个守在门外的家伙看一看她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记忆被拉回到小学时的那场文艺汇演,那天她站在舞台中央,看到他因为迟到被教导主任拽到了观众席第一排的座位上,却根本没认真看她跳舞,脸上还摆出一副冷淡轻蔑的表情,好像她跳的舞一点都不吸引人一样。 她必须要让他重新再看一次。 这次她一定要把这场舞跳得特别完美,让他看她看到根本移不开眼。 * 在强烈胜负欲的驱使下,闻灵不知不觉练习到了很晚。时间将近凌晨,她拿起书包推开门,发现蔚铮坐在门口睡着了。 少年睡得很深,闻灵没舍得把他叫醒,轻轻放下书包蹲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睡。 她忽然发现他乖乖睡觉的样子很好看。 其实只要他不开口说话惹她生气,他平时的每副样子都挺好看的,让她愿意就这么一直专注地看着他,舍不得移开眼睛看向别的地方。 昏黄幽暗的走廊灯光下,少年颈侧的皮肤白得过分,让人很难不注意到下面那道略显狰狞的暗红色疤痕。 目光骤然间被刺痛,鬼使神差般的,她缓缓凑近,忽然很想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疤。然而当她倾身向前,正准备把他的校服袖子往上捋时,他却突然惊醒,下意识制止了她的动作。 “怎么了?”发现眼前的人是她,他一愣,连忙放轻声音问。 “没,没事。”视线猝不及防地相对,她脸颊迅速泛红,心脏扑通乱跳,慌忙和他拉开了距离。 “我想叫醒你。”她心虚地补充了一句。 “走吧,回宿舍。”他说完站起身,拎起她放在一旁的书包。 “我自己拿吧。”她说。 “不用。”他拒绝道,“外面太冷。” 见他坚持要帮自己拿书包,闻灵无奈之下没再阻止。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出教学楼,迎面袭来的冷风涌入肺腑,她重重抖了下肩膀,习惯性地把下巴埋进衣领,又将双手缩进袖口插进了口袋里。 他盯着她一连串的动作,皱了下眉问:“你没戴围巾和手套? “我没买。”她打着哆嗦说,“没想到这两天突然这么冷,还没来得及买。” 他没再接话。 寂静寒冷的冬夜里,闻灵突然从校服衣领里抬起头,伴随着隐约加快的心跳声,眨着眼问他:“元旦晚会那天,你会来看我跳舞吗?” “你希望看到我吗?”他挑眉,看着她问。 怎么是反问?他就不能直接回答她吗? 不想来就算了。 她忽然有点生气,转回头不理他,闷声说:“不希望,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你。” 刚把这句话说完,她马上就后悔了。 然而他再也没有说话。 高大瘦削的少年走在她身旁,始终沉默着,过往的回忆如同开闸倾泻的洪水,将她的脑海彻底吞噬淹没。 小时候,她被他用粉笔头砸到脸,在他想要向她解释的时候把他推开,冲他大声吼:“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同样是小时候,她冤枉他找人来医院报复她,气势汹汹地跑到网吧门口冲他发脾气,瞪着眼睛对他说:“只要是有你在的地方,我永远不可能来第二次,因为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 从小到大,她无数次在心里这样想过,也无数次当着他的面对他这样说过。可他一次都没有因此生过气,一次都没有对她发过脾气,一次都没有对她撂下过同样的狠话。 他一次都没有对她说过,我同样再也不想看到你。 一次都没有过。 曾经他们年纪小,互相不了解,彼此之间针锋相对,误会重重,让她本能地一次又一次说出了这句伤人的话。可事到如今,她再次对他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却突然如同针扎刀割一般难受。 只要一想到这句话会刺伤他,她的心脏就会先一步不受控制地猛烈疼起来。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他把书包递给她,正要转身离开时,她忽然大声喊他的名字。 “蔚铮!” 他怔怔抬头,朝她看过来,脸上的表情无比惊讶。 听到闻灵的喊声,周围路过的女生们纷纷好奇驻足,无一不神情错愕,八卦兴奋地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不是闻灵吗?” “她喊的那个男生是谁啊?高几的?哪个班的?” “你快看!他好帅啊!” 闻灵迎着她们的视线,没有丝毫掩饰和躲闪,踩着路上的积雪大步跑回他的面前。 “你来看我跳舞吧,我希望那天可以看到你!” “30号晚上七点大礼堂见。我等你,不见不散!” 她说完就走,脚步越来越快,脸颊也越来越烫。走进宿舍楼大门的时候,她偷偷转过头,发现有几个男生正嬉皮笑脸地凑到蔚铮身边调侃,朝他身上不断推搡着,追着他问东问西。他没发脾气,而是依旧呆愣在原地神游,对周围几个男生的打闹推搡无动于衷,仿佛浑然不觉。 四周冰天雪地,寒冷刺骨的狂风又一次灌进她的衣领,掀起一阵透心凉,她却莫名觉得浑身上下都热得不行,心底忽然涌上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暖与快乐。 原来把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勇敢地说出来,竟然会让人这么快乐。 * 音乐老师在检查排练的时候告诉闻灵,她的舞蹈表演会被安排成最后的压轴节目。 听说校领导非常重视这次的元旦晚会,专门拿了一大笔经费发放给各班,让大家用来租演出服装和舞台道具。化妆师也是音乐老师从专业的美妆工作室高价聘请的,不仅化妆经验丰富,对发型设计和穿衣搭配也很有自己的审美和见解。 “这个小姑娘的皮肤实在太好了。” 化妆间里,化妆师一边给闻灵化妆,一边对站在旁边的音乐老师说:“你说现在的小孩皮肤怎么都这么白?我刚刚在隔壁化妆间看到的一个男孩也是,长得可帅了,皮肤也特别白。” “你瞅瞅咱们,都被晒成啥样了?”化妆师一边说着,一边用大大小小的刷子在她的脸上涂涂抹抹。等到唇釉涂完,就只剩下发型还没有弄。 “头上要是有个装饰的话,效果肯定不错。”给她扎完头发后,化妆师打开自己带来的化妆箱,在琳琅满目的饰品盒里扒拉了几下,忽然抬起头问,“你演出穿的裙子长什么样?给我看看!” 闻灵站起身,把挂在衣柜里的白色芭蕾舞裙拿了出来。 化妆师拎着裙子端详了一会儿,眼睛一亮说:“有了!” 她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条挂满了铃兰花吊坠的发绳,闻灵看了看,发现它比她自己平时扎头发用的发绳要长很多,做工也精细很多。 化妆师帮她把铃兰花发绳缠在头发上,又帮她换上裙子,全部收拾完毕后,她正要回班,被化妆师开口叫住:“你等一下,我拍个照!” “太好看了!”化妆师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感叹,“我拍张照留着自己欣赏!” 闻灵笑了,向化妆师道谢,转身走出化妆间时,突然和一个从隔壁化妆间里走出来的身影撞上。 “女神?” 蒋烨惊讶地愣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她说:“你这妆,还有这裙子……这也太好看了吧?简直比明星还好看!” 闻灵被逗笑了,笑着对他说:“你也太夸张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有节目?”她好奇问他。 “怎么可能,我会演啥节目……”蒋烨摆摆手说,“我陪蔚铮来的。” “蔚铮?” “啊……对。”蒋烨打了下自己的嘴巴,“那个,你能不能先装不知道?蔚铮他不让说。” 闻灵一脸了然,比出个ok的手势,然后凑到他面前压低嗓音问:“他要表演什么节目?你悄悄告诉我,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他……唱歌。”蒋烨吞吞吐吐。 “唱歌?唱什么歌?” “这个真不能说。”蒋烨皱着眉道,“这次是老洛鼓励他报名的,一开始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死活都不答应。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和你从舞蹈教室一起回来以后,他忽然就答应了。” “后来我才听说,原来今天是你生日。”蒋烨说着,连忙捂住了嘴,“完了,我好像说太多了……” “那个,生日快乐!你一定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啊女神!我先走了!”蒋烨把话说完转身就跑,边跑边高声嘱咐她。 【 www.w】 14、生日 蔚铮,能够在实验中学再次遇见你,我是真的真的很开心。 * 礼堂内人头攒动,座无虚席,观看表演的学生们坐在后排,其余参加表演的学生坐在前几排。闻灵在第一排靠近过道的位置上找了个空位,四周很暗,没有灯光,却刚好能视野清晰地看到舞台上的人。 伴随着悠扬悦耳的背景音乐声,主持人举起话筒开始报幕。闻灵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听见主持人已经声情并茂地介绍起了第一个节目。 “不知道在座的各位同学有没有和自己的父母或朋友一起去看过海。” “无论你是否看过海,我相信,接下来的这个节目都会让你身临其境,近距离感受到海的气息。” “第一个节目,歌曲《珊瑚海》。演唱者:高一(十六)班,蔚铮。” 她心跳倏地一漏,手上的动作僵住,蓦然想起了自己在舞蹈教室里和他的对话。 “我想听《珊瑚海》,可以吗?” “这首不可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不想唱。” 那晚他明明拒绝了她,说什么都不肯唱这首歌。 可现在他却突然出现在了舞台上,主动抱着吉他弹唱《珊瑚海》。 是特意为她而唱的吗?是因为他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所以把这首歌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吗? 闻灵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是在自作多情。 台上灯光渐暗,熟悉的伴奏音乐响起,舞台正中间的高脚凳上,少年怀抱着吉他缓缓落座。宽阔安静的舞台上,粉蓝两种色彩的光线交织,大屏幕的背景图忽然变成了一片澄澈的海洋,地面是屏幕的投影,深浅不一的灯光仿佛层层叠叠的海水,在他的脚下溅开一朵朵雪白的浪花。 她从来没有真正看到过海。 除了在图片和视频上,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到海的气息。 而蔚铮,此刻正坐在海的中央,弹唱着她最喜欢的《珊瑚海》。 猛烈的心跳声伴随着律动的鼓点咚咚作响,仿佛马上就要撞破她的胸膛。伴随着少年身影的出现,四周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和口哨声。十六班由蒋烨带头,一群男生女生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边拼命地挥舞着手中的荧光棒,一边高声齐呼蔚铮的名字。 闻灵扭过头,目睹着台下的骚动持续蔓延,逐渐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在场的女生们纷纷交头接耳,满脸兴奋地讨论起了舞台上的蔚铮。或许是因为大家都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夺目耀眼的一面,所以才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这么惊讶激动的神情。 “谁给他弄的妆造?我靠这也太帅了吧!硬帅啊!” “你快看!他居然还贴了眉钉?不行不行……我真受不了了!” 身后两个女生的说话声传来,闻灵沉默地听着,脸颊忽然一阵一阵发烫,心脏也无法抑制地陷入了狂跳。她没办法否认,她发自内心地认同她们所说的话,因为她也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曾经她并不能理解班上的女生们在形容自己喜欢的男明星时所说那种“一眼惊艳”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她不追星,也很少关注娱乐圈的消息,她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只对着某张脸就能轻而易举地“犯花痴”的人,直到此刻她看到蔚铮。 她终于发现,原来她也是可以被一个人的长相所深深吸引的。 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肤浅的她,在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彻底失控的这一刻,终于再也无法否认,原来她也可以这么肤浅,肤浅到仅仅喜欢上一个人的长相。 她承认蔚铮的长相完全击中了她的心脏。 不知道怔怔地看了他多久,闻灵才后知后觉地把手伸进背包里,找出自己特意带来的拍立得,将相机镜头对准了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少年。 他是第一个为她唱《珊瑚海》的人。 他也是第一个可以把《珊瑚海》唱得这么好听的人。 她的眼眶忽然涌上泪意,胸口也闷闷的,好像湿漉漉的心脏已经淋了太久的雨,此刻却被温柔的歌声缓缓擦拭着,一点点被烘干焐热。 明明周围有那么多人,她的眼睛里却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一曲唱毕,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闻灵拿着自己拍好的照片悄悄跑进休息室,想给他一个惊喜。 “猜猜我是谁!” 蔚铮推门走进来,拉开休息室的椅子刚要坐下,藏在房间角落里的闻灵突然笑盈盈地跑出来,站在他身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少年眼睫轻颤,没说话,弯起唇角笑了。 “猜出来有奖励吗?”他含着笑意问她。 “有!”她说。 “什么奖励?” “给你变个魔术。” “真的假的?”蔚铮笑着拉开她的手,把她拽到自己面前,在和她对视的一瞬间,目光一顿,喉结滚了滚,微微不自然地避开了视线。 “真的!不骗你!”闻灵着急给他惊喜,没注意到他反常的反应,把双手在他面前摊开,说,“你看,现在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嗯。”他抱起双臂十分配合地点头。 “好,那你现在把眼睛闭上。” 他乖乖闭眼。 她把藏起来的照片从身后拿出来,将它放在掌心里,紧接着说:“好了,现在可以睁眼了!” 他睁开眼,看到了她手中的照片。 “你看!是不是特别好看?” 蔚铮笑了,从她手里接过照片,垂着眼认真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轻声道:“好看,但没你好看。” “你今天真的很好看。”他专注而诚恳地看着她说。 闻灵雀跃期盼的目光落进他温柔似水的眼神里,忽然有一瞬的错愕,脸颊迅速涨红,耳后一阵发烫。 “你要回去了吗?”她小声问他,“我的节目在最后一个,还要等好久。” “不回去。”他说,“我去观众席等你。” * 演出结束后,闻灵回到休息室,还没来得及把芭蕾舞裙换下来,就看见音乐老师带着一群参加完演出的同学们来为她庆生。她没在人群中看到蔚铮的身影,在切蛋糕时特意给他留了一块。 等到庆生结束,同学们都换好衣服准备离开,蔚铮才匆匆赶来。 “你怎么才过来?” “有点事。”他说。 “给你留的。”她再没多问,把放在梳妆台上的蛋糕递给他。 他正要吃,音乐老师突然走过来问:“你们俩怎么还没走?” “等他吃完蛋糕就走。”闻灵说。 “保安马上就来关灯锁门了!你俩去大厅,大厅没人,灯光还亮!”音乐老师催促他们,“大厅没暖气,你俩先去把衣服换了!” “好。”闻灵点头答应,正要去换衣间,被音乐老师开口拦住,“等等!” 闻灵怔怔扭头,看向了同样准备去换衣服的蔚铮。 “你俩过来!”音乐老师面带笑意朝他们招手,“今天的妆造和演出服都这么好看,合张照再走!” 闻灵面露尴尬,转身走向镜头前,看到蔚铮也从对面走了过来。 “站近点儿!你俩这距离,中间都能再站个人了!”音乐老师皱起眉喊道。 闻灵抿了抿唇,朝他凑近了点儿,蔚铮也垂着头向她靠近。 “一起看镜头!好!别眨眼!笑一笑!”音乐老师举着相机,对准他们咔喳咔喳接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好了!完美!去换衣服吧!”拍完照后,音乐老师欣赏着镜头里的画面,头也不抬地说。 * 礼堂大厅里,两人并肩坐在旋转楼梯的台阶上,闻灵托腮看着他埋头吃蛋糕。 “你刚刚去干吗了?” “没干吗。” 闻灵检查了一遍他的脸和手,发现都没带伤,心中松了口气,没再继续追问,开玩笑般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你去给我准备生日礼物了。” “礼物我不是送你了吗?”他抬起头说道。 “你说《珊瑚海》吗?”她眨巴着眼睛凑近他,笑眯眯地看着他问,“这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吗?” “我可没说。”他立刻埋下头吞了一大口蛋糕。 “你说了!你刚刚亲口承认的!”她大声反驳,“你不是说你不唱这首歌吗?今天怎么愿意唱了?” “是特意唱给我听的吗?”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很轻地开口问他。 “这首歌我只唱给你听。”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比她的还要低,闻灵听到了,却不太确定自己听到的准不准。 他笑而不语,把吃干净的蛋糕托盘扔进扶手旁边的垃圾桶里,突然说:“闭眼,我也给你变个魔术。” “什么?”她怔怔询问,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颈侧突然一暖,一条厚厚的围巾裹在了她的脖子上。他给她戴上毛绒手套的时候,她没忍住睁开了眼睛。 围巾和手套都是纯白色的,做工精致,质感也特别好。她下意识看了眼围巾上的标签名牌,是个很贵的牌子,她只戴过一次这个牌子的围巾,还是奶奶执意要买给她的。 “你干吗买这么贵的东西……”她说着就要把围巾摘下来,被他伸手制止。 “别摘,外面冷。”他说。 “闻灵。” “嗯?”她从围巾里抬头。 “生日快乐。” “谢谢。”她脸颊红了,轻轻低下头,把下巴埋进围巾里,缓缓弯起唇角说,“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次生日。” “为什么?”他好奇地问。 因为上台跳了舞,因为听到了《珊瑚海》,因为吃到了生日蛋糕、收到了生日礼物。 这些都让我觉得很开心。 但真正让我觉得开心的,是你。 蔚铮,能够在实验中学再次遇见你,我是真的真的很开心。 【 www.w】 15、天台 他和她同样孤单,同样渺小,却愿意伸手拉住她。所以她永远都不会坠落。 * “奶奶!我回来啦!” 晚上回到家时,闻灵拎着蛋糕走进门,正想喊奶奶吃蛋糕,突然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里。 妈妈正坐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看视频,她走近去看,发现妈妈看的是家长群里她今晚的舞蹈表演回放。 “妈,你……” 你要不要吃蛋糕。 她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见妈妈“啪”地把手机朝她扔了过来。手机重重砸在她的双脚上,她的脚趾被砸出了血,猛烈的痛意瞬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却没有开口喊疼。 “谁允许你跳舞的?”妈妈红着眼睛怒吼道。 允许。 原来她跳舞需要被“允许”。 她垂下头,轻轻扯动唇角笑了,心脏像被一根细线狠狠拉扯着,越扯越紧,扯出了一阵钻心的疼痛。 “我问你话呢!你听不见是不是!我问是谁允许你跳舞的!”妈妈气急败坏地朝她走过来,扯掉她的校服外套,拽着她的胳膊去脱她的芭蕾舞裙,几乎要上手把整条裙子从她身上扒下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妈妈,挣扎着不肯脱,泪水不知不觉地顺着脸颊一滴滴淌落。 “你有什么资格跳舞?” “这些年里因为你,你哥遭了多少罪?我又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心里有过一点数吗?” “你当然什么都不用管,照样每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小就自私又任性!你每天随心所欲的时候,想过这些年来你哥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每天有事没事儿就知道给他打电话、打视频,念叨你在学校的那点破事儿……” “我说没说过让你凡事靠自己,别总去打扰别人?” “你是不是觉得你哥欠你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全家都欠你的!” “我没有。”她咬着牙说道,视线渐渐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刷刷滚落。 “你再说一遍!”妈妈指着她的鼻子说。 “我说我没有!”她抬起头不服气地大吼。 妈妈急了,继续伸手去扯她的领子,她不再反抗,像是彻底失去了力气和知觉,任由妈妈随意摆布她的身体,把她的肩膀和手臂都拉拽得生疼。就在此时,奶奶回来了,看见妈妈的举动,连忙一把将她护在了身后。 “你干什么!”奶奶怒声喊道。 “你别管!”妈妈说。 奶奶气得全身发抖:“你看看你对孩子都做了什么?她是你亲生的!不是你捡来的!” “她是我生的,可我有的选吗?是谁一直在逼我?又是谁的好儿子每天从早到晚都不回家,把儿子和女儿全都丢给我一个人管?!” “早知道当初让你生闻灵会把你变成这样,我根本不可能会让你生!”奶奶喘着粗气说,“闻灵不用你们养,我自己养!” “灵灵!你干什么去!” 她死死咬住嘴唇,眼眶中盈满了眼泪,转身推门就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只是忽然很想逃离。 冬日寒夜的冷风裹夹着细雪扑面而来,凉入脊骨,她踩着拖鞋沿着街道大步狂奔,直到脚趾被冻得发紫,浑身都麻木僵硬,终于跑到河边坐了下来。 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都喜欢自己一个人来这里散心吹风。 y市没有海,却有这样一条河。实在想看海的时候,她会独自坐在这里告诉自己,眼前的河面就是海平面,而遥远的对岸,一定会有不再那么孤独空荡的未来。 她的人生是孤独而空荡的,仿佛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从悬崖边跌落了下去,没有被摔得粉身碎骨,遍体鳞伤,她完好无损地待在崖底,吃得饱穿得暖,只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空旷寂静得可怕。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不曾得到过任何真正意义上的理解和陪伴,多少难以言说的委屈和心酸,憋在她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最后只能倾吐给这条窄窄的小河。 鼻腔猛地一阵发酸,她心里忽然特别难受,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两句看上去很矛盾的话。 所有人都爱闻灵。 没有人爱闻灵。 * 她今晚不想回家,更不想让自己被家人找到。她很少会产生这种感觉,她不只是不想见妈妈,她也不想见奶奶,不想见闻清。 她忽然很想见另一个人。 但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她大概没有办法再见到他,可她还是好想他,想听一听他的声音,想让他陪自己说一说话。 她拿出只剩一格电的手机,拨通了蔚铮的电话。 “这么晚还不睡?怎么了?”电话接通的这一刻,他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带着含混沙哑的睡意,很轻。 她微微仰起头,唇角抿着笑,滚烫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喉咙哽住,忽然说不出话。 她捂住脸剧烈地抽噎起来,却极力克制着嗓音里的呜咽,不希望被他听到。 “出什么事了?你在哪儿?”对面的人立刻紧张起来,急声问道。 她用力擦干了眼泪,微笑着对他说:“没事,我在家。你早点睡吧,晚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本能地撒谎骗他,明明自己现在无家可归,明明心中那么渴望他能马上出现在自己面前,然而话到嘴边脱口而出时,却还是变成了掩饰和欺骗。 可她一边撒着谎,一边又暗暗期盼着他能戳穿自己的谎言,听见自己真正的心声。 这么脆弱又矛盾的心理状态,居然只会在她面对他的时候出现。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耳畔传来街边小商贩的叫卖声和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嘈杂吵嚷,远远地隔着手机听筒,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 “我现在过去找你,好不好?”他轻声问。 她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我在河边。”她抽抽搭搭地说。 “好,别挂电话!我马上到,很快!” 听筒对面传来了他迅速穿上羽绒服和翻找车钥匙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听不太真切,却让此刻的她忽然不再感到绝望和孤单。 * “谁干的?”看见她狼狈不堪的模样,他本就不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差了。 她摇头,本来已经风干流尽的眼泪,在仰头看到他的这一瞬间,再一次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他没说话,把羽绒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蹲在她面前用手指替她擦眼泪。 瞥见她出血的脚趾,他连忙站起身,跑进马路对面还亮着灯的药店,买了医用酒精和创可贴回来。 他半蹲在地上,用酒精棉球小心翼翼地将血渍擦拭干净,又给她的伤口包上了创可贴。 “蔚铮。”她披着他的黑色羽绒服外套,看着他哑声开口,“你带我出去玩儿吧。” “想去哪儿玩?”他问。 “去哪儿都行。”她笑笑说。 “敢坐吗?”他伸手指向了自己停在河边的摩托车。 “当然。”她破涕为笑,自信满满地对他说,“我想坐这个很久了。” 蔚铮笑了,拿起一个白色头盔递给她,上面印着铃兰花的图案。 “好漂亮,你什么时候买的?”闻灵摸了摸上面的铃兰花,惊讶又兴奋地问他,“是特意买给我的吗?” “嗯,挺早之前就买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铃兰花?” “很难不知道好吗?”他掰着手指给她列举,“铃兰花发绳,铃兰花笔袋,铃兰花书包,铃兰花香水……” “你们女生喜欢什么东西都这么明显的吗?” “那怎么了?我又不像你,每天神神秘秘的,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她吸着鼻子小声抱怨,“我连你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不说话了,修长笔直的身影隐匿在夜色里,靠在摩托车上静静地盯着她看。 “我喜欢什么,你不知道?” “你喜欢什么?”闻灵眨着眼睛问他。 “喜欢骑车!走了!”他一顿,笑着敲了下她的头盔,转身跨上了摩托车。 * 这是闻灵第一次坐摩托车。 车速很快,夜里风大,刺骨的寒风刮在她的脸上,如同锋利的刀片切割着皮肤,可她却感觉不到疼,反而心里觉得特别痛快。 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泄和释放,心脏在她的胸腔里以一种完全无法控制的速度疯狂而剧烈地跳动着,惊险刺激到了极点,却并不会让她失去安全感。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她的心脏跳动得再疯狂,只要她的双手还紧紧环抱在他的腰上,她就不会感觉到丝毫害怕。海藻般的乌黑长发在白色头盔下随风飞舞,她把脸颊缓缓贴在他的背上,终于卸去了一身的委屈和疲惫,闭上了眼睛,让蒙在灵魂上的尘土彻底被风吹散。 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步履匆匆地跋山涉水而来,终于在空旷寂静的崖底找到了她。 那个人对她说,他会永远陪在她身边,一刻都不会离开。 等她睁开眼时,摩托车已经在一栋大楼前停下,他带她顺着楼梯爬上了顶楼的天台。 天台很漂亮,也很暖和,有一个自助水吧和几把椅子,可以自己投币拿饮料喝。 蔚铮取出一瓶白桃味汽水递给她,自己也拿了瓶一模一样的。 “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她坐在椅子上,一边仰着头看星星,一边好奇地问他。 “小时候被我爸打,不愿意回家,不想去网吧的时候,就一个人到处瞎逛,然后就发现这里了。”他的语气里满是无所谓。 “你爸现在还打你吗?”她偏过头,注视着他问。 他摇头:“他岁数大了,打不过我了,不打了。” “那你妈呢?她知道你爸打你吗?”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他轻扯唇角,满不在乎地说,“不重要了。反正这么多年来,她只想跟她的新丈夫和新儿子过好自己的生活。至于我怎么样,她早就不关心了。” “我爸妈也不怎么关心我。”她低声呢喃,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闻清抽屉里的那张合照,想起他们望向哥哥时眼中的笑,以及他们面对自己时表现出的冷淡敷衍和不耐烦,眼眶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虽然她觉得自己相比于蔚铮来说是幸运的,可这样的比较实在太过于残忍和血淋淋,或许在他眼中,她所有的悲伤和难过都矫情至极,像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突然发作了公主病。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更不愿意再去戳痛他的伤疤,却忽然听见他开口问道:“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受伤?为什么半夜离家出走?为什么这么不开心?”他目光紧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她摇摇头,一边努力想要憋回眼泪,一边用手臂挡住了眼睛。然而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眼眶里流了下来,将她小臂上的皮肤浸润得湿透滚烫。 “我以后不想再跳舞了。”她喃喃说着,眼泪抑制不住地啪嗒啪嗒砸落下来,声音泛着哽咽,沙哑而破碎。 “为什么?”沉默许久过后,他哑声询问。 “我妈说我不配。”她吸了下鼻子,笑笑说,“她说我不配每天都这么开心,这么幸福。” “她还说,我所有的幸福和快乐都建立在她和我哥的痛苦之上。” “所以我不想再跳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以后真的再也不跳舞了,闻清会怎么样?” “我猜,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他肯定会比现在痛苦上一千倍一万倍。”蔚铮神色认真地看着她,笃定地说。 “更何况当年发生那件事根本就不是你的错,现在想继续跳舞也不是你的错。”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过,你也从来都不亏欠任何人的。你有资格得到开心和幸福,也有资格去做所有你自己喜欢和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干涉你的决定,更没有人可以左右你的未来,你明白吗?” 她笑了,眉眼弯弯,眼尾却泛起了泪光。 “脚上的伤是你妈弄的?” 她点头。 “她每次回来都发疯吗?” 她被逗笑了,摇摇头说:“倒也没有。” “她发疯的时候你不能躲吗?躲不开不知道还手吗?” “闻灵,你平时的机灵劲儿都跑哪儿去了?你每天跟我动手的厉害劲儿都跑哪儿去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动手了?” “随时。” “你怎么这么能冤枉人?”她被气笑了,用手肘去撞他的肩膀,觉得还不够,又伸手去狠狠捏他的脸。 他笑着没躲开,见她差点没坐稳,身体失衡险些跌下椅子,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笑着说了句;“你别太过分了啊!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负我,真当我不敢还手?” “我没不让你还手。” “你可以还手啊。” “你现在要还手吗?”她的脸上依旧盈满了笑意,肆无忌惮地凑到他面前挑衅他。 他心里气不过,想去捏她的脸,或者去揉她的头发,最终却还是忍住了。 他缓缓松开她,有些无奈地勾唇笑了笑,捞起一旁的汽水瓶继续喝了起来。 “你生气了?”她问。 “没有,不敢。”他闷声道,“你是我老大,我是你小弟,小弟不敢惹老大。” 她闻言笑了,也拿起旁边的汽水瓶,咬着吸管喝了起来。 见他抬头望向星空,她也放下手里的汽水瓶,和他一起仰着头看星星。 漆黑幕布一样的夜空下,云雾消散,露出一弯清冷皎洁的月亮。一颗颗星星如同一粒粒碎钻镶嵌在幕布上,时隐时现,隐匿在浓重的黑暗里,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光芒,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看不真切。 “以前我每次看星星的时候,都会思考一个问题。”她说着,像在自言自语,“这个世界就像夜空一样浩瀚无边,空空荡荡的,人却比随便一颗星星还要渺小,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随时可能在这个世界里一脚踏空,跌落下去的时候突然发现,竟然没有办法向任何一个人求救,让他拉住你。” “所有人与人之间看似紧密的连结,哪怕是牢不可破的亲情,或许都无法变成那条能让你伸手抓住的绳子。” “我一直在试图寻找一条能拉住自己的绳子,仿佛只要找到了它,我就能拥有安全感,就能不再害怕孤单,可惜一直没能找到。” “你呢?你找到那条绳子了吗?” 他转头看向她,沉默了许久,哑声开口说:“没有。” “那你愿意让我做你的那条绳子吗?”闻灵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语气激动地问他。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问。 “我说,我们要不要试一试,把对方当作那条可以拉住自己的绳子?” “在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在这个世界里一脚踏空、跌落下去的时候,紧紧抓住对方,向对方求救,让对方拉住自己。” “你觉得我能拉住你?”他怔怔看着她问,嗓音又哑了一度。 “当然。”她认真而诚恳地点头,笑眯眯地对他说,“比如今晚,就是你拉住的我。” “好,那我答应你。”又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笑了笑说。 “一言为定。” 她缓缓弯起了唇角,带着笑意仰头望向茫茫无际的星空,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夜空中一颗摇摇欲坠的星星,一不小心就会从云端掉落下去。幸运的是,她遇见了蔚铮。 于是夜空中拥有了另一颗和她同样孤单的的星星。 他和她同样孤单,同样渺小,却愿意伸手拉住她。 所以她永远都不会坠落。 【 www.w】 16、食言 如果我再欺骗你,那就罚我被你记恨一辈子,永远都不被你原谅。 * 第二天上午,班级里所有同学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晚上准备去哪里跨年。 闻清元旦假期要去国外复查,课间的时候,闻灵去高二(十六)班找他,想问他什么时候走,行李有没有收拾好。 她来到高二(十六)班门口,刚好看到一位学姐从教室里走出来,让她觉得格外眼熟。 她这才想起来,这位学姐名叫阮笛音,住在她家隔壁,是高二(十六)班的学委。小学的时候,阮学姐曾经担任过学校的大队长,每天绑着两个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长得很漂亮,气质也特别出众,所以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在她的记忆里,阮学姐性格温婉,人也特别好,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某天傍晚她放学下楼,学姐在教室门口看到了她,特意挤进走廊里密集拥挤的人群喊她的名字,只是为了和她打一个招呼。 “学姐你好!”闻灵上前叫住她,主动打招呼说,“我叫闻灵,是闻清的妹妹,你还记得我吗?” 阮笛音笑了,朝她点头:“我记得。” “你来找你哥吗?我帮你去喊他。” “谢谢学姐!”她立刻道谢。 阮笛音刚转过身,就和一个高大的身影迎面撞上。她连忙后退几步,看清眼前的人是闻清,示意他有人找,说完就要回座位。 “阮笛音。”闻清回头叫住她。 “呃?” “茵姐不是喊你去她办公室吗?怎么叫个人把正事儿给忘了?”闻清失笑问道。 阮笛音瞪了他一眼,又向她挥挥手,匆忙跑去了老师办公室。 “闻清,你不对劲。”阮笛音走后,闻灵一脸笃定地看着他说,没忍住露出了坏笑。 闻清没理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这次跟妈回去,年前应该不回来了。” “哦,知道了。”她垂着头说,脚趾忽然隐隐作痛,下意识将目光瞥向洁白的鞋尖,仿佛依旧能透过鞋面看到脚趾上鲜红的血渍。 幸好闻清看不到,她想。 脑海中莫名闪过昨晚蔚铮问她的话,你妈发疯的时候你不能躲吗?躲不开不知道还手吗? 脚趾好像又没那么疼了。 “今天早上我找妈谈了。” “谈什么?” “我告诉她,如果她再反对你跳舞,我这双腿就不治了,也不要了。” “你疯了吗?拿自己乱开什么玩笑?”闻灵急道,“你怎么知道昨晚的事的?谁跟你说的?”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因为我是你哥!”上课铃响,他敲了下她的脑袋,催促她赶紧回班上课,转身走回了教室。 * 回到教室后,闻灵拿出手机,给蔚铮发了条消息。 “昨晚的事,是你告诉我哥的?” “你大晚上的一个人跟我跑出去,手机又没电,他给我打电话问我你在哪儿。我如果敢不如实交代,估计今天得被他打得连学校都来不了。” “你打不过他吗?”闻灵抿起嘴角,含着笑意回复他。 “跟打不打得过有关系吗?我可能和他打吗?” “我要是敢动他一下,你不得要了我的命?”他说。 闻灵被逗笑了,无知无觉间,眼眶竟然漫上了湿热。 “晚上放学要不要一起去跨年?”她眨了眨眼睛问他,消息刚发送出去,发现自己的心跳竟然有点快。 “行。”他回复道,“等放学我去找你。” *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里,她的心情都格外激动和忐忑。 以前每当教室里躁动不安的时候,她往往都是最沉得住气的那一个,今天下午却突然和往常不太一样。她一反常态地反反复复掏出手机解锁,目光不断飘向窗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去看对面文科楼里高一(十六)班的窗户。 她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期待过放学。 大概不会有人知道,其实从小到大,每当跨年夜即将来临之际,看似头也不抬一直在座位上专心做题的她,其实才是最沉不住气的那一个。 小时候,她喜欢在放学铃响的那一刻马上收拾好书包飞奔出教室,让闻清和林惊野陪她去市中心广场看烟花。 闻清出国后,每一年的跨年夜,她都一个人待在家里,再也没有出过门。 她会礼貌地拒绝身边同学们的邀约,独自坐在房间里默默写作业,一边倾听着耳边传来的噼啪作响的烟花爆竹声,一边想象着窗外那个热闹而沸腾的、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世界。 她一次又一次地努力练习着,强迫自己去习惯和适应孤单。 然而太久没有出门跨过年的她,居然在今年的跨年夜来临之前想到了蔚铮,下意识想要和他一起出去跨年,下意识对他产生了期待和依赖。 或许是因为昨晚做出约定的时候,他答应得那么认真,让她相信他一定不会欺骗她,更不会把她一个人丢下。 * 终于熬到放学铃响,班级门口堵满了人,大家三两成群地结伴下楼,叽叽喳喳着商量着晚上要去哪里跨年。闻灵一直在教室里留到最后,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她收拾好书包,准备去十六班找他,突然看到蒋烨急匆匆地跑来了一班门口。 “女神,蔚铮下午有事先走了。他说你没回他消息,让我过来和你说一声。”蒋烨对她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垂着头缓缓走出了教室。 * 她手机没电了,所以一直没看见他发的消息。如果她看到了,就不用白白期待一整个下午了。 她背着书包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身后有两个十六班的女生恰好经过,不大不小的说话声无比刺耳地响在她身后。 “你知道蔚铮今天下午为什么逃课吗?我听说是因为苏樱回来了!” “苏樱?以前八中校花?” “没错!下午苏樱给他打电话了,说自己在ktv。他接完电话二话不说,拎起书包就走人了!” “我记得他俩不是闹掰了吗?难道和好了?” 闻灵下意识缓缓攥紧手里的书包带,眼睛发酸,心跳突然变得很乱。她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干裂,手指也被冻得僵硬,脑海中却突然冒出了一个极为强烈的念头。 她要去找他。 她要去找他把一些很重要的事情问清楚。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明明已经答应了会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伸手拉住她,却又突然爽约放她鸽子,去和苏樱一起跨年。 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呢? 这样骗她和耍她很好玩儿吗? 他这样做,只会让她觉得她自己付出的真心和满腔的期待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和苏樱在一起过,甚至至今都和苏樱牵扯不清,为什么连一个字都没有告诉过她呢? 或许,他是觉得自己没有任何义务需要告诉她吧。 她越想心越乱,每当在雪地里迈出一步,心底便涌起一阵猛烈的剧痛。可她的脚步却越来越坚定,强忍着心脏深处传来的痛意,用最快的速度朝ktv的方向走了过去。 “美女,几位?”走进ktv大门时,吧台的服务生主动迎上来问她。 “不唱歌,我找人。”她面无表情地说。 “您要找的客人房间号是多少?我带您过去。” “我不知道。”她问服务生,“请问这里能充电吗?” “那边有充电的地方。”服务生抬起右手,指向了大厅角落的一处墙壁插座。 “谢谢。”她说完,拿出充电器,走过去给手机充上电,在旁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在开机画面出现的那一刻,她迅速拨通了蔚铮的电话。 无人接听。 她扯起唇角笑了笑,在仰头的一瞬间,一滴眼泪忽然落了下来,打湿了她的手机屏幕。 她用力抹了把眼睛,起身就要走,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再来这个地方。 这里的音乐声太吵了。 吵得她头疼,心脏疼,浑身上下哪个地方都疼。 然而就在她起身的下一秒,突然有几道漆黑的人影挡在了她面前。她抬眼一看,发现领头的人是窦鹏。 “我没看错吧?居然能在这种地方碰见我们闻校花?”窦鹏俯身凑近她,语气嘲讽夸张,嬉皮笑脸地盯着她问,“自己来的?有人陪吗?用不用哥哥陪你……” 没等窦鹏把话说完,闻灵便抬腿狠狠踹了他一脚。他捂着膝盖惊叫,她拿起书包飞快地往外跑,却被身后的两个男生拦腰扯了回来,整个人扑倒在地,脚尖猛地撞上了椅子腿。 脚趾没愈合的伤口再次渗出了血,她疼得脸色煞白,浑身发颤,看到窦鹏在自己面前缓缓蹲下来,心脏一紧,咬紧牙关抖着手,从书包侧面拿出了保温杯。 恍惚间,她想起了蔚铮问过她的那句话。 “万一真有危险你打算怎么办?用你这个破保温杯打?”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过,可她的确只有这个保温杯了。 如果拼尽全力往他头上砸呢? 她抬起手,正要砸下去的那一刻,扬起的手臂突然被人一把握住。 少年拦下她的动作,将她挡在自己身后,揪住窦鹏的衣领重重给了他一拳。窦鹏被打倒在地,脸上全是血,蔚铮眼中满是狠戾,还要抬脚去踹,保安听到动静迅速赶了过来,制止了蔚铮。 * ktv对面就是医院,医生给她处理着的伤口,蔚铮沉默地坐在她旁边,脸色很差,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医生离开,他终于彻底爆发。 “你来这儿干什么?”他厉声质问她,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神情也冷到不行,“大晚上的不回家,一个人跑来歌厅,你想干什么?” 她当然知道放学后要回家,可是她就是不想回家。他根本一点都不知道,今晚她有多不想回家。 “你跟我发什么脾气?” “我为什么来这儿你难道不知道吗?” “一声不响就放我鸽子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想起他来找苏樱的事,她心里酸涩胀痛,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用力地别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刷刷滑落。 “原来你昨晚说的话全是骗我的。”她苦笑了一下,嗓音不受控制地变得沙哑,喉咙里一阵疼痛难忍,没忍住咳了起来。 或许是天气冷又受了凉的原因,她咳得呼吸困难,嗓子疼得像火烧一样,整个人弓着背埋进椅子里,痛苦得缩成了一团。 见她又开始咳嗽,他匆忙起身,去窗口买了止咳药,又接了杯温水,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扶起她把药吃下去。 “是我的错。”他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向她道歉,“有什么气你直接往我身上我撒。” “别折腾自己了,行吗?” “你和苏樱是什么关系?”她含着泪冷下脸质问他,即便不知道自己的质问是出于什么资格、什么立场。 就像她知道他有他自己的朋友,有他自己的生活圈子,他在学校之外拥有着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她根本了解不到的世界。 可她却还是偏执地希望他能把她放在第一位。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竟然会对一个人的占有欲这么强。 他一愣,半晌后有些无奈地笑了,放缓语气向她解释:“我和她没关系,谁又造我谣了?” 闻灵闷着头不吭声。 “所以你今晚跑来ktv,是因为听说我来找苏樱了?” “你不希望我来找她?”他盯着她的眼睛问。 “不是。”她立刻否认,“你别自作多情。” “今晚有个朋友遇到点麻烦,喊我来帮忙我才过来的,和苏樱没关系。” “我不知道你联系不上我。”他用手指轻轻给她抹了抹眼泪,认真注视着她说,“我向你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我不信。”她绷着脸,抽抽搭搭地问,“如果你再骗我怎么办?” 他捕捉她的目光和她对视,格外严肃郑重地对她说:“如果我再欺骗你,那就罚我被你记恨一辈子,永远都不被你原谅。” * 从医院出来后,他们在附近的餐厅里一起吃饭。 “今天我在办公室听见你们班主任说,你一直不肯当班长。”等待上菜的间隙,他好奇地问她,“为什么?” “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她用勺子戳着玻璃杯里的冰沙,闷着声音补充,“小学的时候留下过心理阴影。” “你说的心理阴影,不会是指我吧?”他笑着问道。 “你说呢?”闻灵瞪了他一眼,耷着唇角反问。 他喉结滚了滚,一时无言,许久后注视着她问:“要怎么样你才能答应去试一试?” “如果你期末考试成绩有进步,我就答应你。”她趁机和他提条件。 “好,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他说着,突然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块电子手表,给她戴在了手腕上。 “这是什么?”她盯着他手上的动作,惊讶问道。 “新年礼物。”他晃了晃自己腕上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电话手表,表盘上有个‘一键联系’按键,我给你设置了我的电话。” “你可以用它随时联系我。” “这样不管以后你手机有没有电,带没带在身上,你都可以第一时间找到我。” “你的意思是……你会随叫随到吗?”她摸着手腕上的表盘,怔怔开口问他,“我任何时候想联系你,你都能马上出现吗?” “对,随叫随到。” “我向你保证,无论在任何时候,只要你想找到我,就一定可以马上找到我。”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说,“绝对不会再食言。” 【 www.w】 17、手表 她忽然不再害怕一个人独自待在寂静的黑夜。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孤单。 * 收到这块手表之后,整个寒假的时间里,闻灵几乎把这块表上的按键从早按到晚。 每当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一个人蜷缩在被窝里,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自己特别希望手表能说话,没想到,现在她竟然真的拥有了一块可以随时随地陪她说话的手表。 这块手表真的会随时随地陪她说话吗? 即便她在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把电话拨过去,对面的人也会马上回应吗? 凌晨两点半,她突然鼓起勇气,按下了手表上的按键。 “怎么了?”他的声音几乎马上响起。 “你还没睡吗?”她惊讶地问。 “没有。”他说,接着问,“你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她低声道。 “那我给你唱首催眠曲?”思考片刻后,他说。 闻灵没忍住笑了:“那你要一直唱到我睡着了才行,不然就是无效催眠。” “行。”对面的人笑了下说,“那你现在闭上眼睛,我去找歌词。”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第二天一睁开眼,便马上迫不及待地拨通他的电话,催促他起床、吃早饭、晨读和写作业。 因为这块手表的存在,她每天都睡得特别踏实,然而即使每晚都伴着他的声音入眠,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还是想第一时间听到他的声音。 这样的感觉不禁让她联想到了小时候玩过的传声筒游戏,他们各自拿着一个纸杯放在耳边,纸杯中间连着一条长长的线,她在这端,他在另一端。 小小的手表变成了一条她和蔚铮之间的连线,不过,这也是一条她用来牵制他每天早起、晨读、定时定量完成各科作业的连线。 “蔚铮。” “怎么了?” “把出师表给我背一遍,现在,马上。” “……” 蔚铮被折磨得够呛,忍不住没好气地问她:“我给你这东西是让你这么用的?” “你管我怎么用。”她理直气壮地说,“我的东西,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我能把这块破表给扔了吗?”他叹了口气问。 “行,你扔吧。”她说,“扔了你就不用背了,扔吧。”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他不情不愿地含糊开口。 她笑了,一边在他背不下来的时候提醒他,一边拿起笔去写桌面上的语文卷子。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有了这块手表以后,无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她看到它,摸到它,她就会莫名觉得开心和心安。 手表是蓝色的,海洋的颜色,像极了一片无时无刻不在陪伴着她的海。 虽然她心里无比清楚地知道,一直在默默陪伴着她的从来都不是海,也不是手表,而是他。 “蔚铮,我总想按它怎么办?” “那就按呗。” “你不会嫌我烦吗?” “说实话,你每天从早到晚利用这块破表让我背这背那、写这写那,是挺烦的。” “那我把它摘了,以后再也不烦你了。” “别!”他连忙服软求饶,“就会搞威胁人这一套是吧?” 她没忍住笑了起来,每次威胁他的时候都很有底气,虽然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松地拿捏住他。 明明是她更需要他的陪伴,更害怕她会找不到他的人却变成了他。每次她威胁他说再也不跟他联系的时候,他都会变得很慌很慌。 她想不出其中的缘由。 他应该不缺人陪吧?他身边有蒋烨,有郭旭,有初中那群和他玩得好的哥们,还有那么一大堆她叫不上名字的狐朋狗友…… 明明不接她的电话就好了,明明假装听不到她的来电就好了,明明把手表摘掉就好了…… 可他永远能做到随叫随到,无论他身处任何地方,正在做任何事情,正和谁在一起,无论他在接通电话后是否面临着被她用学习任务摧残折磨的风险,他都会随时随地以最快的速度接起她的电话,永远信守承诺。 寂静的黑夜里,她握着笔推导函数公式,却不知不觉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用行楷,用草书,用汉语拼音,用拼音首字母缩写。 行楷代表他今天让她很开心,草书代表他今天的态度让她有点儿不满,汉语拼音和拼音首字母缩写代表她今天很想他…… 她坐在房间里,眼前全是蔚铮。 不知从何时起,记忆中那团黑暗的阴霾变成了一片蔚蓝的海,让她下意识地沉溺在这片温柔的海洋里,连同她生命灰暗的底色一起,也被浸染成了一片蔚蓝。 她忽然不再害怕一个人独自待在寂静空荡的黑夜。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孤单。 * 高一下学期开学,她向班主任递交了竞选班长的报名表。 无论是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还是寒假作业的完成效果,蔚铮都进步了很多。她决定再次竞选班委,不仅仅是因为和他的约定,更是因为她想要让自己做出改变。 真正的闻灵应该是勇敢的,果断的,不会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想做什么就马上付出行动去做,绝对不给自己留下遗憾。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在她递交完报表后不久,她竟然很快就当选了班长。 放眼整个一班,大家其实对担任班干部这件事兴趣并不大,总觉得耗时耗力,不但费力不讨好,还容易过多占用学习时间。能施展官威固然诱人,但总不如实打实的考试成绩排名和拿到手里的奖学金来得有用。 尽管竞争对手不多,她也依旧很感激班主任赵雅淑对她的信任,并且想全心全意地把这项工作完成好。 因为需要在自习课上看管班级纪律,闻灵没办法再占用自习课的时间给蔚铮辅导,于是把给他补习的任务安排在了周末。 对于这个全新的安排,蔚铮表示拒绝。 “拒绝无效。”闻灵不容置喙地对他说,“你选个地方。” “台球厅台球厅!”蒋烨凑到他们旁边激动喊道,“或者郭旭他家网吧!” “平时周末蔚铮和我们这群朋友都待在这俩地方!女神你要不要过来一起玩儿?” “好啊!”闻灵被蒋烨的话勾起了兴趣,正想欣然答应,看到蔚铮突然用胳膊肘重重撞了下蒋烨的肩膀。 “不行。”他态度坚决。 “我想去。”闻灵说,“我想看看你平时都待在什么地方。” “没什么好看的。”他再次开口,重新提议道,“去你家小区对面的咖啡店吧。” 闻灵无奈点头:“倒也可以,不过我哥有时候也在那儿。” “……那算了。”蔚铮思索片刻,眼睛亮了亮,说,“我知道去哪儿了。” * 周末下午,蔚铮骑摩托车载闻灵来到那栋熟悉的大楼前,带她爬上了他们一起看过星星的那片天台。 “我真的好喜欢这里!”她趴在栏杆上眺望远方,柔顺的额发被风吹得扬起,转过头笑眯眯地对他说。 “那你夸夸我。”他挑了挑眉,笑着对她说。 闻灵没理他,见他一直穿着黑色机车皮衣,又看了眼只穿了条白纱裙的自己,好奇问道:“你今天怎么穿这么多,不热吗?” “不……”没等他说完,她突然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他手腕上露出的一块淤青,一把将他的袖子捋起来,看到他的手臂上布满了狰狞可怖的伤痕,血迹斑驳,严重的地方甚至连皮肉都翻了出来。 “怎么弄的?”她颤着声音问。 “没事。”他轻描淡写地说,迅速把袖子扯了下去,“怕吓到你。” “我问你这是怎么弄的?谁干的?”她急声冲他吼,眼眶迅速泛红,嗓音不受控制地染上了哭腔。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无论是通过手表还是手机,每天都是她反反复复地主动联系他,主动找他,而他竟然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她,更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 所以她对他每天发生了什么从来都一无所知。 连他什么时候受伤了,是怎么受伤的,她都完全不知道。 眼前的视线瞬间被水汽覆盖,她扯起唇角苦笑了一下,忽然觉得这样真的很没有意思。 这不是一段公平对等的关系,至少,她接受不了这样的关系。 泪水在眼眶中越积越满,不受控制地一滴滴滚落下来,蔚铮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眨了眨眼,有些无措,却没说话。 “你不想说是吗?”她抹了把眼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哽咽着说,“我现在就打电话问蒋烨。” “别!”他急忙拦住她的动作,向她开口解释,“校外遇到点事,都已经解决了。” “我没事,这点儿伤也不严重,真的。”他语气格外诚恳,随后不动声色地把她手里的手机缓缓抽走,小心翼翼地塞回她的口袋里。 她没再说话,吸了吸鼻子,牵起他转身就走。 “去哪儿?”他边走边怔怔地问。 “医院。”她头也不抬地冷声说。 * 医院就在附近,医生给他处理完伤口后,他们一起回到了天台上。一路上闻灵始终冷着脸,没看他一眼,也没和他说一句话。 蔚铮也没吭声,刚回到天台就拿起笔开始写卷子,手里的笔却被她一把抢走,狠狠摔断在地上。 “平时没见你这么好学,现在开始装模作样有意思吗?” “谁稀罕你写的这个几个破字!” “你装给谁看!” 她大发雷霆,心里的怒火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一口气全部发泄了出来。他却突然笑了,目光静静地看着她,含着笑意开口问道:“解气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这副样子,闻灵忽然又开始想哭,她浑身剧烈颤抖,微微仰起头,攥紧了双拳,努力把眼泪往回压,身上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对不起。”见她又哭了,他连忙收起唇边的笑意,认真严肃地向她道歉。 “我真的是怕吓到你,所以才遮起来的。” “而且,你其实没必要为了我这么担心。”他顿了顿,沉声重复了一遍,“真的没必要。” “没必要?”她神色费解,抬眼看着他问,“那我们是不是也没必要继续相处下去了?” 他一愣,立时哑口无言。 “你从来都没把我当作过朋友,在你心里我也从来都比不过你的那些朋友,是吗?” “不是,我没有。”他否认。 “行,那你现在向我保证,以后无论再遇到任何麻烦,你都会第一时间联系我。” “我不希望再发现你有事瞒着我。”她眼眶通红地说,“如果再有一次今天这样的情况出现,我绝对不会再理你。” 他喉咙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是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答应她道:“好。” * 闻灵抹干脸上的泪痕,避开他手腕的伤处,牵着他走向了天台门后的角落。 “喜欢吗?”她指着一把靠在墙壁上的吉他问。 蔚铮僵在原地,眼眶倏地红了,哑着嗓音难以置信地问她:“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现在需要一把新的吉他?” “蒋烨跟我说了。”她说,“她说老洛送你的那把吉他被你爸砸坏了。” “昨天我把y市所有的琴行都找遍了,终于找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 “你知道吗?其实我爸妈也扔过我的舞鞋。” “不但如此,我妈还撕过我的奖状,扔掉过我的奖杯,说我肢体不协调,跳舞的样子难看死了。” “但我还是偷偷地坚持跳,坚持了好多好多年。” “上次你在这里告诉我,我有资格去做所有我自己喜欢和想做的事。现在我想告诉你,你和我一样。” 他动了动嘴唇,低垂着眼睛缓缓开口:“我们不一样。” “一样的!”她飞快地跑到这把崭新的吉他前,把它抱起来递到他手里,满眼期待地问,“你再给我弹一遍《珊瑚海》,好不好?” 蔚铮默默接过吉他,抬手轻轻拨动琴弦,弹起了《珊瑚海》的前奏。 闻灵破涕为笑,跟随着音乐旋律踮起脚尖旋转了一圈,雪白的裙摆在风中轻扬,长发飘舞,身姿轻盈,美得动人心魄,宛如画中仙子降临人间。 “你看,现在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停下脚上的动作凑到他面前,温柔而专注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地对他说。 *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落日的余晖铺满天际,将天台的每一寸角落浸染成金黄。他们各自手里拿着一瓶白桃味汽水,并肩趴在栏杆上看晚霞。 “问你个问题,”闻灵扭过头看他,语气严肃认真,“你为什么喜欢打架?” “我不喜欢打架。”他目光沉沉,视线聚焦到远方重重叠叠的云层上,声音很低地重复了一遍,“我从来都不喜欢打架。” “那你以后别再打架了,可以吗?”她注视着他说,“如果遇到任何麻烦或问题,你都可以和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好。”沉默许久过后,他点了点头。 “你还要答应我,以后必须保护好自己,不能再随随便便受伤了。我每天都会检查的,如果再有今天这样的情况出现,我真的会和你绝交,再也不理你。” 他笑了,眼眶泛着红,耐心地点头答应:“好。” “这还不错!”闻灵笑容灿烂,马上放下手里的汽水瓶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说,“今天不用做卷子了,奖励你早点回家。” “晚上上药之前记得给我打视频,我要监督你。” “不回家行吗?”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她,轻声开口询问。 “你不想回家吗?”她怔怔呢喃,紧接着说,“那我们不回去了,留在这里一起看日落,一起聊会儿天。” “等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了我们再走。我们可以待到晚一点,一起去吃完晚饭再回去。我找个借口和我奶奶说一声,让她不用担心我。” “这么讲义气?”他忽然笑了,唇角上扬着,眼眶却越来越红。 “那当然。”闻灵也笑了,见他仰头望向蓝天,便托着腮静静地观察落日余晖下他好看的侧脸,心里忽然充斥着无与伦比的幸福与快乐。 “蔚铮。” “嗯?” “你还会唱什么歌?” “很多。” “比如呢?” “挑一首你最想听的,我唱给你听。” “不要,我要你自己选一首给我唱。”她和他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好像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她忽然暗暗祈祷着时间可以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他们就可以回去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她没有告诉他,其实她也不想这么早就回家。他不会知道她究竟有多么贪心,多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多么渴求和需要他的陪伴。 她真的好想让他每时每刻都留在她身边。 【 www.w】 18、隐瞒 直到有一天,她在放学时忽然看不见他的身影。他就像初中的时候一样,突然间消失了。 * 期中考试前夕,学校的春季运动会如期而至。 因为临近期中,大家报名都不太积极。闻灵看着正在发愁的体委,决定以身作则,给自己报了一大堆项目上去。 “这就是你当了班长之后给自己揽的活?” “你们班没人了是吗?” “都是软体动物?跑不了也跳不了?”体育组办公室里,蔚铮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报名表,拧着眉说道。 她把报名表从他手里抢回来,白了他一眼。 “这些项目都是我自愿参加的,而且我每一项都很擅长!你别小瞧人!” “闻灵,帮我把这几张表送到教导处去。”体育老师从门外走进来,把一摞报名统计表递给她。 “好的老师。”她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蔚铮站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 “闻灵!” 她扭过头看他。 “别逞强!”他抬起手臂,晃了晃腕上的手表,“有事记得喊我!” “知道了。”她垂下头小声说,在转身的一瞬间,心跳不受控制地剧烈加速,轻轻弯起唇角,心里荡开了一阵甜蜜的涟漪。 * 运动会开幕式这天,因为要给班级方阵举牌,闻灵来得很早,却一直没看见蔚铮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右眼皮跳得很快,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蔚铮今天不是有项目吗?怎么没来啊?” “他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把学校当他家,毫无责任心可言。也就蒋烨信得过他,给他报名了一堆项目……现在找不着人,估计后悔得要死。” 方阵队列表演开始前,她站在操场上,十六班的两个男生拎着器材从她旁边走过,脸上表情不屑,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她的手机放在书包里,书包一大早被她扔在了观众席的看台上,她抬起手腕,想用手表联系他,却听见不远处突然传来了赵雅淑的声音。 “闻灵,班牌在你手里吗?” “在的老师。”她连忙回答。 “体委呢?”赵雅淑走到她面前,朝班级队伍里喊道,“体委出列,纠正一下队形!” “待会儿走方阵的时候都挺胸抬头,打气精神来!注意和左右两边的人对齐,别顺拐,喊口号的时候大点声喊!” 闻灵举着班牌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前方,赵雅淑始终在她旁边走来走去,她心中越发焦躁,反复盯向手表,又不断踮起脚尖朝十六班的观众席和方阵队列里眺望,发现根本看不到他,也根本找不到任何机会和他联系,垂下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整个早上的时间里,她都魂不守舍,手表没有动静,操场和看台上也找不见他的人影,脑海中忽然又一次浮现出那天他手臂上出现的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痕,她的心脏越揪越紧,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起来。 他为什么没来学校? 他是生病了吗?还是又和别人打架了? 难道他爸又打他了?还是他在校外又遇到了什么麻烦?又有人找他的麻烦吗? 可他为什么不联系她呢? 他答应过她的,无论遇到任何事都会联系她的,他也答应过她不会再打架……他为什么还是说话不算话?他为什么还是要骗她? 等跑完第一个项目她就去拿手机,或者直接去十六班找人。 她必须要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思绪在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参加4x100米接力的时候,她边跑边走神,在交接接力棒的时候不小心脚下一崴,没等把棒递出去,便“砰”地一声摔倒在了跑道上。 “闻灵!” “灵灵!” 膝盖和脚踝同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双手勉力撑住地面,疼得脸色煞白,眼前阵阵晕眩,冷汗哗哗直流。 “没事吧?”察觉到她这边的动静,体委和班上的几个女生一起从看台上跑了过来,蹲在她面前焦急地询问她的情况。 她摇头,费力地抬起眼睛,一边倒抽着凉气,一边看向了自己膝盖上的伤口。运动裤被磨破了,不断渗出的鲜血将薄薄的布料紧黏在膝盖上。她动手轻轻一扯,瞬间疼得头皮发麻,浑身颤抖,眼泪几乎在一瞬间滚落了下来。 他到底去哪儿了? 为什么突然消失都不和她说一声呢? 他又要瞒着她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吗? 他考虑过她会是什么感受吗? 他凭什么又这么对她? 下意识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闻灵忽然发现自己对蔚铮的在意和担心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控制和想象。 他只是消失了一个早上而已,竟然会让她这么不安,这么心慌,像是把心彻底弄丢了一样。 * 处理完伤口后,身边的同学们扶着她回到看台上休息。待她们走后,她第一时间从书包里找出手机,发现没有收到任何一条来自他的电话或消息。 “班长,你看见赵老师了吗?”一个男生突然跑过来问她,“听说十六班的蔚铮把咱班的吴益平给打了,还被李主任给逮住了!现在李主任把他俩一起给带到教导处去了!” “你说谁?”她耳畔“嗡”地一声,心跳咚咚作响,马上开口问道。 “吴益平……还有蔚铮。” 手机顿时从她的手中滑落下去,她心急如焚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脚踝却猛地一痛,疼得她眼前一黑,重重跌回了座位上。 “班长,你没事吧?” “没事。”她面色平静地说,再次缓缓站起身,忍着脚上的剧痛,一瘸一拐地朝教学楼走去,不知何时,视线被泪水遮蔽,眼前早已模糊一片。 等她终于走到教导处门口,没等进去,便先听见了老洛的说话声。 “既然是误会,解开了就好了。”老洛打圆场道,扭过头瞪向身后刚打完架的两人,“有矛盾解决不了,不知道找老师吗?” “一言不合就动手,什么臭毛病?” 蔚铮闷着头,脸色很冷,沾着血的唇角青了一块,一言不发。 “要不然还是把蔚铮的家长找过来聊聊?”李主任向老洛建议道,“今天的事确实不完全怪他,是一班的这个学生有错在先。” “但蔚铮这小子脾气实在太大了,劲儿也大,还起手来没轻没重的。” “我觉得不用找家长了。”老洛说,“蔚铮归我管,你如果有什么想嘱咐的,就把我当成他家长,直接跟我说就行。” “你这话说的……”李主任神色明显不悦,沉下脸道,“一天天的就知道护着他!” “老师,主任。”闻灵站在门外,找准时机开了口。 “闻灵?你怎么来了?”老洛惊讶地问,蔚铮浑身猛地一僵,抬头朝她看过来,阴郁冰冷的神色突然有几分松动,喉结也微不可察地滚了滚。 她抿紧双唇,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握成拳,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办公室。 “脚怎么了?”李主任皱眉问道。 “刚刚跑接力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她淡淡解释,注意到蔚铮突然上前一步,似乎想要过来扶她,焦急关切的神情和动作刚好落在了李主任的眼睛里。 她连忙用眼神制止住他,随后缓缓走到他身边,一脸礼貌地微笑着,对李主任和老洛说:“蔚铮的项目马上就开始了,十六班的体委找不到人,让我帮忙过来看看。” “那我就先带他去参加项目了。” “主任再见,老师再见。”她握起他的手腕,礼貌地拽着他向两人鞠了个躬说。 “等……”李主任话没说完,老洛马上冲他们两个摆了摆手,嘱咐道,“快去吧!比赛要紧!注意安全!” 闻灵点点头,紧紧牵住蔚铮的手腕,拉着他快步走出了教导处。 没等下楼,蔚铮便迅速停下脚步,急声问她:“脚怎么样?还伤哪儿了?去医务室看了吗?” 她其实很想哭,很想质问他为什么又瞒着她打架,很想冲他发脾气,却偏偏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含着泪朝他绽开了笑容。 “没事。”她平静地说。 “我陪你去医务室。”他说着,顺势要牵她的手臂,她却猛地避开了他的动作,收起胳膊不让他碰。 他一僵,愣愣地看着她,沉默半晌后,向她低声道歉:“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问。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久到让她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忍着脚痛和腿痛跑过来找他,更不应该当着李主任和老洛的面不计任何后果地擅自强行把他带走。 反正在他眼里,他发生的任何事都与她无关。 她非要自作主张地跑过来多管他的闲事干什么?难道是脚上的伤还不够疼,还不足以让她清醒吗? “闻灵!”体委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赵老师找不到你,让我带你回去。”体委走到她面前,在看到蔚铮时愣了一下,伸手要来扶她。 她没有拒绝,注意到蔚铮的目光落在了她主动伸手抓住体委袖子的动作上。 或许,她本来就是故意主动伸手的,她想。 她看到他的眼睫剧烈地颤了颤,脸上神色紧绷,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却愣在原地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没有开口向她解释一句话,更没有阻拦她被体委带走。 她的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悲哀与委屈,不知道自己究竟还在对他期待些什么。 心酸难过之余,她又忍不住对自己心生悲悯,甚至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特别可怜。 * 之后的一周里,因为脚伤行动不便,她每天都会在教室留到最后,和另一个在运动会上不小心伤了脚的女生一起结伴回寝室。蔚铮每天都来,靠在教室后门对面的阳台上,静静地看着她和女生一起离开。 日子仿佛回到了初中的时候,她每天放学后走在校外的林荫路上,他一个人拎着汽水瓶蹲在学校旁边小超市的门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灵努力让自己收回思绪,避免和他有眼神接触,无视他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她在放学时忽然看不见他的身影。他就像初中的时候一样,突然间消失了。 一天,两天……每个放学后的傍晚他都不再出现,她每天的生活开始变得煎熬和焦灼起来。 他是不来学校了,还是单纯地不再来找她了? 平时班里总有女生讨论他的八卦,最近却偏偏再也没有一个人提起他。 平时她总能在校园的各个角落里和他偶遇,最近却偏偏一次都遇不到他。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人在校园里,心却像飞走了,早就飞出了这座校园之外,牢牢地绑在了那个突然在她的生活里消失不见的人身上。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运动会那天发现自己找不到他的时候那么焦虑,在得知他又瞒着自己和别人打架的时候那么生气。 她只是很害怕他会再像初三那年一样,每天凌晨带着满身的伤去网吧过夜,只要一这样想,她的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疼,疼到她什么事都做不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恨不得马上就冲去网吧把他带出来,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日日夜夜地盯着他,再也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再也不允许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她只是再也忍受不了有人伤害他。 她只是不想再看到他伤痕累累浑身是血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不喜欢这种从早到晚都提心吊胆和担惊受怕的感觉,如果他就是不肯对她说实话,就是要瞒着她去做那些会伤害他自己的事,那她真的会每天都深陷在担忧和恐惧的泥沼里无法自拔,日日夜夜都不得安宁。 可他却从来都没有在意过她的感受。 如果他真的在意过,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欺骗她,事事瞒着她,甚至在被她发现之后连个解释或理由都不愿意甩给她。 可即便是这样,她居然还是很想去找他。 她还是想最后给他一次机会,最后的一次机会。 【 www.w】 19、质问 他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也从来都不欠你的。 * 脚伤彻底恢复这天,晚上放学后,闻灵一个人来到了蔚铮家所在的小区。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这个小区。 小区很破旧,好几栋居民楼的墙皮已经脱落了,政府还没维护翻修。生锈的大铁门随意地敞开着,四周没有围栏,也没有门卫保安室,任何人都可以随便进出。 她站在小区的铁门外,不知道哪一栋楼的哪一户是他的家,一个人仰着头呆愣在原地。 他现在在家吗?吃晚饭了吗?还在生她的气吗? 他真的再也不想见到她了吗? 他们没见面的这些天里,他有想过她吗? 他知道她想他了吗? “闻灵?” “学长?”闻灵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生,是高三(十六)班的鹿鸣学长。她和鹿鸣从初中的时候就认识,初一那年,他们一起在学校的广播站做过搭档。 “你家住这儿吗?”她问。 “嗯。”他点点头,问她,“你来找蔚铮?” 她惊讶问道:“学长你怎么知道?” 鹿鸣笑了笑,没回答她的问题,伸手指向了小区最里侧一扇灰蒙蒙的窗户。 “那是他家开的麻将馆,他平时就住里面。” “谢谢学长。”闻灵连忙向他道谢。 鹿鸣说了声不客气,挎着书包走进了前方的居民楼。 闻灵朝麻将馆走去,刚想敲门,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了几个男人的说话声。 “听说蔚铮那小兔崽子又和人打起来了?” “真的假的?在哪儿?” “好像在市中心广场那边儿。” “你儿子打架你不管?” “管不了。”男人啐了口唾沫,扔出一副牌说,“他那个畜生劲儿上来连我都打。成天就知道打打打,打吧,没准哪天直接死在外面。” “要是谁真把他打死了,还能给我笔赔偿费……” 她心脏瞬间绷紧,不受控制地咚咚乱跳,慌忙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对面却响起了忙音,无论她打多少遍,始终都是无人接听。 闻灵心急如焚,飞快地跑出小区大门,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给司机师傅报了地址。 他为什么会在她家小区附近打架? 他来找她了吗? 如果他来找她了,为什么都不告诉她一声呢? 下车后,她在街上无目的地寻找他的身影,眼泪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往下掉,顺着脸颊一路滑落到下颌,浸湿了她的校服衣领。 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都像一场梦一般虚假。 她改变不了他,所有他答应过的会为她做出的改变,所有他答应过的会向她兑现的承诺,通通都只不过是在骗她。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从来都不是。 自始至终,都只是她自己在一厢情愿地试图干涉他的生活。 可如果他不喜欢她这么做的话,直接不答应她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骗她呢? 看她被他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吗? 看她为他急得快要疯掉了很有意思吗?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他这样对待? 她茫然失措地站在一条空荡的巷子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向下砸落,视线被泪水彻底遮挡,什么都再也看不清。突然间,巷口传来了激烈的叫骂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臂忽然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扯,整个人被拽进一道狭窄的墙缝,肩膀被紧紧按在了墙上。 两面墙之间的缝隙很小,很难容纳下两个人,眼前高瘦的少年紧贴在她的胸前,双手撑在她身侧,下巴时不时就会触碰到她的发顶。她的心脏跳动得飞快,胸腔也猛烈地起伏着,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却因为听到了巷口拎着棍子的男人们混乱匆促的脚步声,始终没敢动,也没敢出声。 她垂着眼去看他身上的黑t,虽然不太明显,但还是能辨认出一大片湿透的地方,紧紧地贴在他的小腹上。 她知道t恤不是被汗水打湿的,因为她闻到了浓稠刺鼻的血腥味。 她浑身猛地一抖,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拼命地调整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泪水却根本抑制不住,无声无息地向下滚落。她咬住嘴唇不断抽噎着,大脑嗡嗡作响,几乎快要彻底失控。 直到几个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身前的少年终于松了口气,先侧身走出墙缝,随后牵起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出来。 “没事吧?受没受伤?” 蔚铮满脸焦急地问她,先用视线将她全身上下都细细打量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被磕碰到的地方,皱紧的眉头才稍稍有所舒展。然而当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脸上的伤,连忙抬手去擦唇角的血迹时,却忘了自己的手上也沾着血,血渍在唇边晕染成一片,越擦血越多。 他有些懊恼,眼神躲避着不再看她,用手臂将自己的半张脸彻底挡住。 看着他心虚的表情和手忙脚乱的动作,她的心变得越来越疼,疼到几乎快要被撕扯成碎片。她很想冲他发火,却努力克制住了情绪让自己保持平静。 “你的手表呢?”她盯着他什么都没戴的手腕,哽咽着问他。 “不小心掉了。”他低声回答,神情显露出紧张,不知道是因为看到她哭了,还是因为被她发现手表不见了。 “是不小心掉的,还是你自己故意摘掉的?”她冷眼质问他,“为什么要摘掉它?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你不是说过不会再突然消失了吗?” “你不是答应过我以后不会再打架了吗?” “你一直都在骗我,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你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还是不愿意跟我说?” “先回家。”他面色苍白憔悴,声音也很虚弱,试图去握她的手,“晚点儿再和你解释,我们先离开这里,行不行?”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把腕上的手表用力摘下来,扔到了他身上。 “不用了。”她闭了闭眼睛,咬紧牙关说,“有些话我想说很久了。” “什么话?”他喉咙滚了滚,神色怔怔地问。 她偏过头,目光看向别处,努力憋住眼眶里拼命打转的泪水,用近乎狠厉决绝的语气对他说:“手表还你,我不需要了。” “我明天就去跟老洛说,让他找别人给你补习。” “以后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 周末两天过去,周一上午,闻灵在生物课上走了好几次神,尤萍大发雷霆,拎起粉笔头一遍遍往她身上砸,让她去走廊里罚站。 课间,教学楼走廊里,来往的学生们议论纷纷,看热闹一样在她面前驻足围观。她抱着书站在墙角,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脸上面无表情,眼圈红得吓人。 她的脑子里填满了蔚铮,想起他的突然消失,想起被他摘掉的手表,想起浸透他t恤的鲜血,又想起他嘴角的伤、干涩发白的嘴唇和憔悴至极的脸色。 心脏突然疼得她快要窒息。 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没有看到一条未接来电,也没有收到一条消息,露出无力又自嘲的笑容,把手机关机放回了校服口袋里。 连续三天的时间里,她不停地开机,把手机解锁,关机,把同一个动作循环往复了几十遍,却没有主动给他打一个电话,更没有主动给他发一条消息。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她背着书包下楼,终于再也忍不住,来到了高一(十六)班的教室门口,依旧没有看到蔚铮的身影。 隐隐约约间,她好像又听到了昨晚她转身离开时对他说出的那句气话。 “以后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她真的再也不想看到他了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为什么现在的她就像没了心、丢了魂一样,恨不得他下一秒就马上出现在自己面前? 只要他晚出现一秒,她就会变得无比痛苦和煎熬,整整三天的时间里,她一件事都做不了,只想一次次地跑出去找他,一次次地解锁手机屏幕,查看有没有来自他的来电显示或者信息通知。 心脏终于疼到她再也无法承受,她深吸一口气,喊住了从教室里走出来的蒋烨。 “蒋烨!”她跑上前焦急问道,“蔚铮今天没来学校吗?他为什么没来?” “我不知道。”蒋烨一顿,淡淡地说。 “你没联系他吗?”闻灵紧接着问。 “没有。”蒋烨神色为难,吞吞吐吐道,“我没联系他。” 见他要走,闻灵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校服袖子:“你跟我说实话!” “他在医院。”郭旭挎着书包走到蒋烨身旁,沉着脸色看着她说,“上周五晚上他进抢救室了,你不知道吧?” “别说!”蒋烨连忙拍了下他的手臂,冲他眨眼道,“蔚铮不让说!” “他怎么了?”闻灵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本能地马上开口,怔怔地问。 “他上周五受伤了,你不是知道吗?”郭旭冷笑了一下,语气里充满了讥讽和不客气,“哦,我差点忘了,你已经很久没有搭理过他了,那你现在跑来我们班门口装模作样是什么意思?” “你气他不听你的话去和别人打架,那你知不知道,周五他是因为听到吴益平找了一群人要去找你的麻烦,所以才跑去你家附近拦住他们的。还有运动会那天,他和吴益平动手,是因为吴益平故意砸了你送他的那把吉他,这些事你都不知道吧?” “你是怎么对他的?不理他,冲他发脾气,告诉他以后你再也不想看到他。” “闻灵,每个人都有心,别人的心不是可以这么随便伤的。”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闻灵脑中一片混乱,低垂着头喃喃自语,“他明明已经答应过我了,遇到什么事都会和我说……” “他怎么可能会告诉你这些事?他怎么舍得让你为他担心?”郭旭扯了扯唇角,“他攒钱给你买那块手表,还有随时随地接你的电话,无非是想让你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马上联系到他罢了。” “也不光是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吧,你说你需要一条能拉住你的绳子,他就心甘情愿地来做这条绳子。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只要你开口,只要你想找到他,他就会马上让你找到他。因为怕你失眠,怕你再半夜离家出走,所以他每天晚上都熬到凌晨三四点才睡,生怕你大半夜的找不到人陪你说话。” “不光如此,如果有任何人想要伤害你,他都会一声不吭地挡在你前面,哪怕是自己一个人去和一群人拼命也无所谓。” “但你知道吗?他自己的生活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不是每天都无条件地围着你转,随时随地都陪着你,专门为你随时待命的。” “你小时候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住在大别墅里,有钱,任性,你哥宠着你惯着你,在学校里仗着所有人都偏心你,找你们班主任去告蔚铮的状。” “蔚铮小时候哪次被找家长和你没关系?你知道他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他身上留下那么多伤,包括脖子下面缝针的那道疤,哪一次是和你没关系的?” “现在你们和好了,你说你把他当朋友,但你真正关心过他吗?你真的想过了解他吗?” “他每天放学都去你们班教室门口守着,就算你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也不在乎,必须确认有人陪着你,他才能放心走。” “可你呢?你把他当什么了?到底是真把他当朋友还是单纯地利用他,你自己心里清楚!” “郭旭,别再说了!”蒋烨怒吼道,伸手要拉郭旭走。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郭旭用力甩开蒋烨的手,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喜欢蔚铮吗?” “如果你不喜欢他,就别再这么无理取闹了。”郭旭说,“蔚铮和你不一样。” “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也从来都不欠你的。” 【 www.w】 20、欺骗 那时的闻灵并不知道,蔚铮从来不会信守承诺。他又一次欺骗了她。 * 郭旭被蒋烨拽走后,闻灵一个人默默走回了教室。 郭旭的话萦绕在她的耳畔,让她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后悔那天对他发脾气,把手表摘下来扔给他,甚至还对他说了那么重的话。 郭旭觉得她是在利用他。 难道她这么依赖他,离不开他,真的只是因为自己没人陪吗? 如果有别人同样愿意无条件地陪着她,那么她随时可以把他替换成别人,反正只要有个人陪着她就行,至于这个人到底是谁根本就无所谓。 真是这样吗? 但其实从小到大,对她献过殷勤的男生不在少数,她却从来都不想和他们有过多的接触,因为觉得没必要,更不想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 可蔚铮在她心里和别人不一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特殊的感觉,好像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他在她的世界中就是和所有人不同的。 他从来不会像别的男生那样明目张胆地讨好她,动不动就跑到她面前来套近乎、献殷勤、一刻不停地刷存在感。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就像一道藏在暗处的影子一样,只会在她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如果她不主动找他,他甚至有可能永远都不出现。 她潜意识里能够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刻意向她隐瞒了很多关于他自己的事,不让她知道,无需她插手,更不会主动找她帮忙。可每当她遇到困难或危险的时候,不需要等她开口,甚至连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知道,他就已经抢先一步挡在她前面,帮她解决掉所有的难题,不让她陷入任何危险。每当她感觉到孤单、需要他陪伴的时候,无论他自己身上有多少事,他都会把这些事放在一边,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占用他整个人,以及他全部的时间。 其实她一直清楚地知道,她不是他朋友圈子中的一员,对他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知之甚少。她不知道他在生活里都遇到了哪些困难,不知道他每天的日子过得好不好,更没有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为他做过任何一件事。她一直在渴望和试图去了解他,最终却还是对他一无所知。 她觉得这样的关系是不对等的,让她心里很难受,甚至让她觉得无比痛苦。 她不知道蔚铮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愿意无条件地为她付出,为什么不管她说了多么难听、多么伤人的话,他都还是不对她发脾气…… 他性子那么浑的一个人,从小就是出了名的不良少年,脾气秉性从来都和温柔搭不上边,和别人相处的时候更是毫无耐心可言,却偏偏把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她。 为什么呢? 因为他喜欢她吗? 还是因为他听到了她在天台上倾诉给他的那些话,所以可怜她? 他也会对别的女生这么好,这么纵容,这么耐心和温柔吗? 他会吗? 她突然很想向他确认一下这些问题的答案,因为她发现自己对他的感觉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 那种无法自控的关注、在意、担心、紧张……仿佛她的一颗心早就被他拎在了手上,他随随便便的一举一动就能让它不受控制地七上八下,这种感觉,应该就是喜欢吧? 她喜欢上蔚铮了。 因为喜欢他,她才会变得这么不像她,每天从早到晚胡思乱想,喜怒哀乐都能被他轻而易举地操控。 她一向待人温和礼貌、落落大方,却总是在他面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因为他对她的态度、眼神、表情变化而患得患失,思前想后,每天的心情都像在坐过山车,一下飞入云端,一下又跌进谷底…… 所有她做出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行为,并不是郭旭口中的利用,而通通都是因为喜欢。 她终于能够在这一刻万分笃定地承认,她喜欢上蔚铮了。 她喜欢蔚铮,所以她每天都想看到他,只要有一天看不到他,她就会特别想他,迫不及待地想去找他。 她喜欢蔚铮,所以她受不了看到他受伤,每天都忍不住担惊受怕,怕他会和别人打架,怕有人会动手伤害他。 她喜欢蔚铮,所以她会因为他欺骗自己而和他吵架生气,可每次和他吵完架生完气,她又会变得特别难过,觉得接下来的每一秒钟都特别难熬,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能马上跟他和好。 她喜欢蔚铮,所以她害怕他会突然消失,更害怕他会推开她,把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她想要参与他的世界,不管他的世界有多混乱多复杂,面临着多少无法预知的困难和危险,她都愿意参与进去,陪他一起面对和承担。 他从来都不知道,也根本无法想象,闻灵是一个多么执着的人,她的爱又究竟能有多勇敢。 她伸手去抹眼泪,刚一抬头,发现教室里竟然有一个女生同样还没走,是陈寂。 陈寂把几张纸巾递给她,冲她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做题。 临近期中考试,放学后的教室里空无一人,少女在幽暗的灯光下一板一眼地演算着笔下的公式,闻灵噙着泪看得出神,突然受到了很大的触动和鼓励。 “陈寂。”她轻声开口。 陈寂怔怔转过头。 “你……”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觉得我是个勇敢的人吗?” “当然。”陈寂笑着说。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女孩温柔诚恳的目光,她的眼泪刷地又流了下来。 “谢谢你。”她迅速抹干眼泪拿起书包,向陈寂道了声谢,在离开教室前对陈寂说,“我先走啦,你也早点回去。” 她们互相挥手道别后,闻灵背着书包一路飞奔到市医院,找到了蔚铮所在的病房。 “除了你那两个同学,你家里就没有人来看你?”病房里,护士一边给他换药一边问。 “孤家寡人呗。”他耸耸肩说。 “你爸妈呢?”护士接着问。 “离了。”他答,“我妈和别人再婚了。至于我爸,他不可能来看我,他盼着我死。” “你能不能说点儿好话!”护士气急打他,他向后一躲,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心点啊!注意伤口别再渗血!” “如果还有不舒服记得按铃叫我。”护士临走前,特意嘱咐他道。 蔚铮靠坐在病床上,神情悠闲地目送着护士推门离开。闻灵站在门口,一抬头,刚好和他视线相撞。 他愣了一下,立刻移开目光看向了窗外,装作根本没看见她,故意不和她说话。 她捏紧裤边,沉默地抬脚走进去,坐在他旁边的陪护椅上,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果刀和苹果开始削。 他依旧别着头不看她,她静静地凝视着他的侧脸,看他眼角大片的乌青,脸颊上渗血的伤痕,唇角鲜红的血迹,和他仿佛感觉不到疼一样的满是无所谓的表情。 她的眼泪忽然啪嗒啪嗒地掉落下来,晃神间,手上的水果刀一滑,割破了她的指尖。 她下意识低呼一声,看到一直不理她的蔚铮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握住她的手指查看她的伤口,眉心紧皱,迅速从上衣口袋里找出了一张创可贴。 创可贴是粉红色的,一看就是她送给他的那盒里的,他竟然真的一直在乖乖听她的话,连换上病服的时候,都还记得把创可贴随身带着。 闻灵安静盯着他的动作,眼眶不受控制地越来越酸,也越来越疼。 他沉着脸把创可贴撕开,小心翼翼地给她包伤口,她忽然破涕为笑,猛地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蔚铮僵住了,手臂一动不动举在两侧,半晌后压低声音对她说:“松手。” “不松!”她越抱越紧。 “闻灵,你占我便宜?!”他怒声喊道。 “占了又怎么样?”她耍无赖,他拿她没办法,无奈叹了口气问,“要怎么样你才肯松手?” 她沉默了许久,闷声说:“和好。” “什么?” “我说和好!我要跟你和好!你答应我和好,我才松手!” “和好!”他放轻语气说,“这样行了吧?” 她这才缓缓松开他,蔚铮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有些心疼地抿了抿唇,下意识再次看了眼她的右手食指,嘱咐道:“这几天别沾水。” “为了和我置气,故意拿刀切自己的手指头。你挺狠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吧?”他又恢复了平时的那副样子,冷着脸阴阳怪气地挖苦她。 “我这是不小心切到手了!你少自作多情!” 闻灵伸手想捶他的胸口,看到他小腹上的伤,心里忽然像刀割一样疼,手臂悬在半空中,缓缓垂了下去。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对不起。”她小声说。 他笑了:“你每次打我都不疼,真的!我一直没好意思说,其实你力气真挺小的……” “你以后能不能别再突然消失了?”她带着哭腔抬头朝他吼,“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见不到你,我有多担心你!” 我真的受不了这种每天都心惊胆战的感觉了。 我只是想确认你每天都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只是想确认你每天都好好的。 只要你一消失,我就会变得特别心慌,特别害怕。 我害怕你突然又变得遍体鳞伤,更害怕你无论遇到什么事都瞒着我擅自解决,让我无论想为你做些什么都无能为力。 “你不是说以后再也不想看到我了吗?”他抿起唇角笑了笑,问,“既然这么不想看到我,还跑过来找我干什么?放任我一个人自生自灭不就行了……” “你能不能别再说这种话了!”想起刚刚他和护士的对话,她没有忍住,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我错了!不说了!”他连忙把没说完的话收回,郑重严肃地向她保证,“我肯定好好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保证让你每天都能看到我。” “别哭了,好不好?”他盯着她的眼睛问。 “那你以后不许再有事瞒着我,更不许让我联系不上你。” “不许我说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你就真的再也不来找我。”她抽抽搭搭地哽咽着说。 他一顿,错愕又心疼地笑了笑,随后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眼泪,轻声答应道:“好。” 那时的闻灵并不知道,蔚铮从来不会信守承诺。 他又一次欺骗了她。 【 www.w】 21、表白 你现在还讨厌我吗?还想报复我吗?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那你喜欢我吗? * 蔚铮办理完出院手续,他们一起回学校的路上,她问他:“你和吴益平以前认识吗?他为什么总是针对你?” “以前结过梁子。初中的时候他在学校里欺负人,被我揍过。” “受伤了吗?”她接着问。 “没把他揍成什么样。他带头搞霸凌,他怎么对别人的,我就怎么对他罢了。” “谁问他了?”闻灵一脸无奈地说,“我问的是你。” 蔚铮一愣,抬眼看向她,半晌后说:“我没事,胳膊肘不小心擦破点皮。后来我们班主任给了我一张创可贴,我揣兜里没用。” 这回是闻灵愣住了。 她蓦然想起了初二下学期她被钉子划伤右臂那次,他扔给她用的那张创可贴,原来是他的班主任给他的。 原来,他的胳膊肘流了那么多的血,连伤口都裂开了,在他的口中却只是“擦破点皮”。 “怎么了?”见她不说话了,他好奇问道。 “没事。”她摇摇头,转移话题问,“吉他怎么样了?修好了吗?” “修好了。” “你怎么把它放在教室,不把它放在家里?” “我怕我爸再碰它。”他说,“老洛送我的那把吉他就是被他砸烂的。对了,那天你怎么知道我在你家附近?” “我去你家找你了,听到你爸和别人说的。” “你去麻将馆了?”他惊讶地问。 她点点头。 蔚铮没再说什么。那个又脏又乱的麻将馆,她那么爱干净还有洁癖的一个人,不知道看到了会怎么想。他害怕她会嫌弃那个地方,顺带着也嫌弃他……就像小时候那样,不肯碰他碰过的东西,偶尔坐在他前面的时候,要把椅子挪得离他的桌子那么远。 “你小时候身上的那些伤,都是你爸打的吗?”她试探着问他。 “不全是。”他淡淡地说,“有时候是有人在麻将馆欠钱,他让我去对方家里讨债,被欠债的人打的。” “有时候是他自己欠钱不还,对方追债追到麻将馆,找不到他,就通过打我出气。” 闻灵凝视着他脸上淡漠而平静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就像一层一层剥开的洋葱皮一样,只要多剥开一层,她就能多看到一些,可她永远都不知道他的内心深处究竟是什么样的,又到底向她隐藏了什么。 她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她更了解他一层,她的心脏便会更痛上一分。 耳边再次回响起郭旭质问过她的那些话,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对他敌视冷漠的态度,想起了他因为她向老师告状而挨的打,想起了后来他们重逢的前一晚,因为她打电话报警,他的身上留下了一道永远去除不掉的伤疤。 “蔚铮,你……”她犹豫着开口,顿了顿,鼓起勇气问,“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蔚铮愣住了,半晌后纳闷地问:“我什么时候讨厌你了?” “小时候。”她说。 “你讲讲道理闻灵,小时候咱俩谁更讨厌谁?” “你口口声声说再也不想看到我,但整间教室就那么大,咱俩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让我怎么办?我只能要么每天都戴着帽子和口罩,要么趴在桌上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你看见了给你添堵。” 闻灵无力反驳,被他气笑了,眼眶却泛了红,鼻尖也猛地一阵发酸。 所以我都没有看清过你小时候的样子。 在她对他儿时的全部印象里,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团面目模糊的黑影,没能在她心里留下任何清晰明亮的记忆。 “那你……”她紧接着问,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那你喜欢我吗? 既然你不讨厌我,那你喜欢我吗?蔚铮?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如果我现在向你表白,你会是什么反应? 你会拒绝我吗?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想起那些或许让他至今都耿耿于怀的不愉快的童年记忆,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些话问出口。 “我什么?”蔚铮眨着眼睛好奇问她。 “没什么。”闻灵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岔开了话茬,“先回学校,晚点儿再告诉你。” * 回到学校以后,闻灵向音乐老师说明了情况,让她答应蔚铮把吉他放在舞蹈教室里保存。 每次她去舞蹈教室练舞的时候,都可以在镜子旁边看到这把吉他。 渐渐地,她开始不再让他守在门外等着自己,而是把他拉进舞蹈教室里,让他唱歌和弹吉他给自己听。 平时在课间,她只要一有空就会找机会去一趟高一(十六)班,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能不动声色地悄悄看上他一眼。 有时候是拿着水杯绕远路去接开水,有时候是绞尽脑汁找出一道难解的数学题装模作样地去请教老洛,有时候是主动把两个班的生物作业一起领回来,再把十六班的作业单独送过去……每次路过十六班后门的时候,她都会有意无意地朝里面瞟上一眼,精准地定位到那个她最想看到的人身上。只要确认了他安然无恙地坐在教室里,确认了他的身上没有伤,她就会觉得特别踏实和安心,偷偷露出一个幸福又甜蜜的笑容。 中午或晚上回到宿舍,她会独自在走廊里找个没人的地方,用手表给他打电话,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聊他们今天各自吃了什么,每一堂课讲到什么进度了,作业写完了多少,周末几点钟见面……每次都聊到宿舍阿姨开始查寝,她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被迫走回寝室睡觉。 在校园里,他们每天的交集不多,偶尔在操场上或者食堂里遇到,目光会十分默契地撞上再避开,看上去像两个完全活在不同世界的陌生人,只有彼此都微微上扬的唇角才会暴露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每逢周末,她照常在天台上给他辅导,终于可以和他一起从天亮待到天黑。她经常会检查他的笔记,批改他的作业,把空白的卷子递给他做。周末时间充足,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剥夺和占用他的自由和时间,盯着他乖乖地把每周的笔记和作业补完。为了防止他玩手机,她主动提出两个人谁都不带手机,只用手表联系对方。他虽然不太情愿,却还是听话照做了。六月盛夏,湛蓝的天空下,闻灵站在天台上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空气里迎面拂来的热浪,突然特别希望这个夏天可以变得很长很长,最好能长到永远都过不完。 在重新遇到他以前,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懂得过什么是夏天。 在重新遇见他以后,她人生中真正的夏天终于开始了。那是言情小说和青春电影里极力描绘渲染过的,永远蝉鸣聒噪的夏天,有烈阳,有树荫,有单车,有汽水,还有一个让她只要一想起就会变得满心温柔的少年。 “我出院那天,你说有话要晚点对我说,现在能说了吗?”他埋头做题的间隙,她正在旁边给他改作业,他突然抬起头问她。 “你干嘛突然问这个。”她一顿,放下手中的红笔正色道,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不能问吗?”他语气不解。 “还不能……”她低声说,“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你说。” “好吧。”他耸耸肩,继续埋下头做题。 闻灵也埋下头,笔尖停住在雪白的纸面上,戳出一个个鲜红的小点,忽然一个字都再也看不进去。 “今天晚上你来我家小区后面的公园一趟。”她盯着被自己戳得凌乱破损的卷面,小声开口说。 “好。”蔚铮点头答应。 她下意识露出了笑容,心脏又开始扑通乱跳,不自觉地用红笔在卷面的空白处写上了“我喜欢你”一行小字,又飞快地用笔刷刷涂掉。 回想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向男生告白。 从小到大有那么多男生向她告白过,他们都是怎么说的又怎么做的来着? 她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想不起来了。 不过没关系,就算她这次没有经验搞砸了也没关系,就算他不肯答应她的告白也没关系。 既然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蔚铮,那她就一定要让他知道。 无论这份喜欢是否能够得到他的回应,她都不想给自己的人生留下任何遗憾。 * 到了晚上,闻灵洗了个澡,刚把头发吹干,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便收到了蔚铮发来的消息。 “我到了。”他说。 “好,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出门。”她回复道,随即立刻放下手机,去衣柜里找了条白色的吊带连衣裙换上。 今晚家里没人,闻灵提醒着自己拿钥匙,着急和慌乱中发现手机和手表都忘了带。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会变得这么乱,好像比考试答题的时候还要紧张,甚至想要临阵脱逃,差点放弃表白的念头,直接拉着他去公园里赏月。 “你今晚怎么了?”公园外的小径上,他失笑问道。 “没事。”她咽了咽喉咙说,“有点口渴。” “想喝什么?我去买,奶茶还是咖啡?”他问。 “奶茶吧。” “好,你等我一下。”蔚铮说完转身就走,闻灵站在路边注视着他走向奶茶店的背影,把脑海中的草稿捋了一遍又一遍。 关于“我喜欢你”这四个字,究竟该从何说起呢? 转身回看过去,她才突然发现,他们之间竟然已经错过了这么多年。年少时很可能只有一次的心动和喜欢,她竟然现在才意识到,会不会有些太晚了? 见他拎着奶茶从马路对面朝她走过来,她缓缓捏紧掌心,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时,眼前却突然一黑,被人紧紧掩住了口鼻,在黑暗和窒息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陌生的地下室里,耳边响起的声音来自蔚铮。 “闻灵!” “闻灵!”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她怔怔摇头,视线逐渐恢复清晰,看到了他脸上的伤,哑声急道:“你的脸怎么了?” “我没事。”他扶着她站起来,沉稳而冷静地说,“我刚刚看了一下,他们有两个人。” “待会儿我拖住他们,你先跑。” “不行!”她说,“我们一起走!” “走不了的。”他微微躬身,双手用力按住她颤抖的肩膀,注视着她的眼睛说,“你听我说,刚刚我被抓进来的时候,把手机掉在楼梯台阶上了。” “你用它报警,然后马上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给你家里人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 “不行!”她拼命地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刷刷滑落。 “刚刚我听他们说,他们想从你爸妈手里勒索一笔钱。只要你走了,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任何人在乎我,抓住我对于他们来说,也根本没有任何价值。” “所以你报完警之后只管走,不用管我,知道吗?” 她双眼通红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一颗颗向下滚落,满脸泪痕地哽咽着说:“我在乎你。” “你说什么?”他一顿,怔怔地问道。 “我说我在乎你!”她哑着嗓音嘶吼。 蔚铮静静看着她,忽然笑了,抬手帮她抹了抹眼泪:“谢谢你愿意安慰我,不过还是答应我,一会儿先离开好吗?” “这种场面我见过很多次了,一个人完全应付得了。” “你别留下,我怕会吓到你。” “我不怕……”闻灵话没说完,地下室的门锁突然一动,两个壮汉推门而入。蔚铮猛地冲上前去,勒住其中一个男人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倒在地。另一个男人连忙去扯他的手臂,他迅速抬起手肘还击,边打边用眼神朝她示意:“快走!” 她拔腿就跑,找到他的手机后立刻打电话报了警,发现楼梯台阶上有一把掉落的美工刀,马上把它捡起来,几步跑回了地下室。 无论在任何时候,她都绝对不可能会丢下他一个人。 他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在乎他,他凭什么这么说? 难道他完全意识不到她有多在乎他吗? 更何况这件事本就因她而起,他却把逃走的机会留给了她,她怎么可能会直接抛下他不管? 她不是这么冷血自私的人,她做不到。 “哟,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冷冷看着眼前的男人,掌心里渗满了冷汗,心脏砰砰直跳。 “报完警了吗?” 男人斜着眼问,见她不回答,把身后昏迷不醒的蔚铮拖了出来,一脚踹在了他的小腹上。 闻灵心脏骤痛,浑身冷汗直流,大声冲他喊:“你别动他!” “他都把我兄弟给弄晕了,我弄晕他也不过分。” “而且现在就剩你自己了,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拎起棍子朝她缓步走过来。 “你别过来!”她举起手里的美工刀,推出刀片对准了他。 男人步步靠近,她步步后退,被堵在了地下室的墙角。 “这小子不是让你跑吗?”男人冷笑了一声,贴在她身前说,“真没想到他对你这么好,为了能让你跑,挨了我无数棍,最后直接被打到昏迷了。” 闻灵的心脏如同被利刃狠狠刺穿,她垂眼看向地上遍体鳞伤的少年,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颤落。 “我报警了。”她把美工刀抵在男人的颈间,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你再敢靠近一步,我马上扎下去。” “是吗?这么厉害?”男人笑道,“那你试试?” 男人伸手抢夺她手里的刀,她拼命挣扎,被他用力推倒在地,额头猛地撞上墙壁,砸出了血。一阵猛烈的眩晕和剧痛中,她伸手抓起旁边掉在地上的美工刀,眼疾手快,一把将刀扎进了男人的脖子里。 警察在这一刻赶到,控制住了男人,把蔚铮身上的绳子解绑。 闻灵在此时终于彻底松了口气,所有的疼痛都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额头很痛,全身的力气都被耗尽了,她呼吸急促,胸口越来越闷,没办法行动,几乎濒临窒息。 蒋烨和郭旭一起赶了过来,蒋烨跑过去查看蔚铮的伤势,郭旭注意到她,匆忙来到她面前,焦急喊她的名字:“闻灵!” “没事吧?”郭旭皱紧眉说,“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再忍一下。” 她喘不过气,也说不出话。郭旭伸手把她扶起来,她注视着不远处昏迷不醒的蔚铮,眼睛红了,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一滴滴掉落。 “郭旭,你说过你会答应我一件事,你现在能不能帮我个忙。”她用气音轻轻开口,感觉浑身的力气正在逐渐消散,意识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陷入模糊。 “我答应你,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你先保留体力,别说话。”郭旭不自觉地把她扶得更紧。 “可是我……”她哽咽着,缓缓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一颗一颗滑落,语无伦次地说,“我害怕……” “别怕!”郭旭稳稳地握住她的肩膀,沉声说,“你和蔚铮都不会有事,别怕。” “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告诉蔚铮,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没有任何人在乎他,他的存在也并不是没有任何价值。”她抽噎着说。 郭旭情绪复杂地盯着她,眼眶渐渐红了。他咬咬牙别过头,一滴泪滑落到了下颌。 “我在乎他。” “而且我……” “不能。”没等她把话说完,郭旭立刻开口打断她。他通红的双眼里噙满了泪,盯着她的眼睛重复道,“不能,我没有义务替别人表白。” “你如果真的想把这些话告诉他,那就坚持住,等他醒了你自己和他说。” 她慢慢垂下眼睫,努力调整着呼吸的频率,试图让自己的神智保持清醒。郭旭一边用手帮她擦脸上的汗,一边扭过头满脸焦急地朝蒋烨吼:“救护车到底什么时候到?你赶紧再打个电话!”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蔚铮血色尽失的脸颊上,恍惚之间,好像再次看到了他们的小时候。 蔚铮,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回到我们的小时候。 你会想要回到过去吗? 对不起,那个时候,我不应该那样对你的。 小学六年同班,我们不是吵架就是冷战,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对方一眼,更没有好好地和对方说上过一句话。 我甚至都不太记得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 在她的印象里,她只记得他小时候的眼神总是很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像一把尖刀一样锋利。小时候,他总是用利刃般的眼神去看所有人,也总是用这种眼神看她。 或许在看向她的时候,他的眼神要比看向别人的时候还要更加冰冷和锐利一点。 她不喜欢他这样看她。 每次只要一回想起来,她就会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蔚铮,如果你现在已经不讨厌我了,那你喜欢我吗? 你喜欢我吗,蔚铮? 我不想再听到你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在乎你,更不想再听到你说你的生命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没有价值,因为我喜欢你。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受不了你这么说。 你凭什么这么说,又凭什么自作主张地这么做?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有一刻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我对你的喜欢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一滴接一滴地滑落,好像永远都流不尽,直到救护车终于赶到,郭旭送她上车的时候,紧紧握着她的手,用很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闻灵,你坚持住。” “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蔚铮他也活不了。” * 从沉睡中醒来时,闻灵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头顶的白炽灯光晃得她睁不开眼,房间里消毒水的味道也很难闻。床边的架子上挂着空药瓶,她轻轻垂下眼,看到自己的手背上贴着白色胶布,应该是刚输完液。 额头上冰冰凉凉的,她伸手摸了摸,发现受伤的地方被裹上了纱布。 病房门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是蔚铮、蒋烨和郭旭三人的声音。她隐约听到他们两个不让蔚铮下床,他却执意要过来看她。 她双手撑在两侧缓缓起身,吃力地让自己靠坐在床上。 蔚铮推门走进来的时候,她抬头望向他,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你醒啦?”她问。 他点点头,在床边坐下,什么都没说。 怕他担心,她故意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眼睛依旧弯弯的,朝他露出虚弱却极为温柔的笑容。 蔚铮的眼睛被她的笑刺痛了,很快垂下了头,唇角向下耷着,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你是不是想对我发脾气?”闻灵抿了抿唇,扁着嘴妥协道,“你发吧,不用憋着,别把你给憋坏了。” 他抬起头看她,却依旧什么都没说。 “郭旭说,你有话要对我说。”沉默许久过后,他终于开口,只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昨天晚上想对我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她一愣,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的确已经把那些表白的话练习到烂熟于心了,但她怎么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在病房里说出来,还是用这样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对他说? 昨晚她明明想在一个有月光和晚风的地方,穿着漂亮的白裙子对他说的。 现在别说没有月光和晚风,就连新买的白裙子也沾上了血,还表什么白? 至少她觉得是这样的,反正在现在这个场合下表白绝对不行。 “先不告诉你。”她一咬牙,下定决心道,“等期末考完试再说。” 等期末考完试,她要好好打扮一下,再重新挑选一个让她满意的地方,认认真真地对他说。 【 www.w】 22、转学 因为如果我真的很久都不会再回国了,那么我想去你以后每天生活的地方看一看。 * 期末考试很快到来,闻灵的总成绩维持在全校第一名,而蔚铮居然进步了一百多名,各科成绩都及格了。 放学后,她特意挑选了一家环境优美的西餐厅,约他吃饭庆祝,拿出学年大榜表扬他。 “蔚铮,我有话想对你说。”等待上菜的时候,她收起学年大榜,终于鼓起勇气对他说。 “我也是,你先说?” “不不不,你先!”她忽然有点紧张,耳根发烫,脸颊染上了红晕。 “我要转学了。”他说,“其实转学的事早就定下来了,这两天我妈说想提前给我办手续,可能下周就转。” “这么快?” “那就祝你到了l市以后可以考得越来越好。”她双手捧着果汁,鼻尖止不住地泛酸,却还是努力冲他绽开了笑容。 他动作一顿,抬眸问她:“你知道?” 她点头:“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老洛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了。” “等以后我到了l市,还能打电话问你题吗?”他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她,“收不收费?” “当然收费!国际长途那么贵,你得给我报销。” “国际长途?” “嗯,我下学期出国。”她说。 “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你不知道吗?”她惊讶道,“我以为你知道的。” “出国以后……还回来吗?”他目光注视着她,喉结滚了滚,嗓音有些沙哑。 “我想在国外读大学,我最喜欢的专业在g大。大学毕业之后,我还想继续读研和读博……不说那么远的事了,时间还早。” “之前我没有和我哥一起出国,是因为我想留下来陪我奶奶。” “不过奶奶说,她支持我出国。我哥也告诉我,不要总是顾虑那么多,他说我应该遵从自己的内心,放手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蔚铮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握紧手里的玻璃杯,仰头把整杯果汁一口气喝完,然后拿出手机,不知道在搜索什么。 “你在查什么?”她好奇问道。 “查l市飞m国的机票要多少钱。”他说完抬起头,对上她诧异的眼神,两人一起陷入了沉默。 “没,逗你的。”他扯起唇角笑了,动作随意地把手机放回口袋,耸耸肩说,“跨国机票这么贵,我可飞不起。” 她看着他极为不自然的表情和动作,心口猛地一痛,像是被一把刀狠狠剜了一下。 “我会回国的。等读完大学以后,我想……” “为什么要回来?”他立刻打断她,神情和语气里满是不解,“既然你最喜欢的专业在g大,你又想继续读下去,还回来干什么?” 她的眼眶忽然不受控制地泛红,身体微微颤抖,在心里问着自己同样的问题。 是啊,既然自己最喜欢的专业在g大,她为什么要回来? 她为什么要回来,他真的不明白吗? 如果他真的不明白,那她还有回来的意义和必要吗? 她止不住地在心里反复猜测,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明白。 毕竟,或许一直以来,就只是她一厢情愿地喜欢着他,而他对她根本就没有过那方面的感觉。 但如果他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感觉的话,他们之前经历过的一切又算什么呢?他对她所有的好又算什么呢? 是出于同情、可怜,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有那么多人说他一看就不像个会对待感情态度认真的人,从小到大身上的绯闻不断,随随便便就能吸引身边女生的注意,自己却不可能对谁付出真心—— 她从来都不相信他会是这样的人,她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只想听他亲口对她说,别人说什么她都不信。 她想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她,有多喜欢她,是不是真心喜欢她……她有那么多想要问他的问题,那么多想要向他确认的答案,却忽然一个都不敢问。 就连精心准备了这么久的向他表白的话,也在他满脸困惑地开口质问她的一瞬间,彻底没了勇气去说出口。 于是只能仓皇狼狈地用假话来掩饰真心,用谎言来维持自尊。 她眼睫颤了颤,努力弯起嘴角,抬头回答说:“因为我在国内生活的时间太短了,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来得及去做。” “比如呢?”他问。 “比如……” 比如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海,和你一起去看全国各地的每一片海。 你喜欢看海吗?蔚铮? 如果你不喜欢看海也没关系,那我们就一起去看别的风景。反正去哪里都好,看什么都好,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就好。 只要有你陪在我身边就好。 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比如,从小到大我还没走出过y市,全国各地的风景都还没来得及看一看。” “不怕你笑话,小时候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可以和别的同学一样,跟父母一起出去旅游。我经常求我爸妈带我去看海,可他们每次都说忙,一次都没有搭理过我。” “所以每当我看到别人在朋友圈里晒自己旅行时拍的照片的时候,我都会觉得特别羡慕,觉得那是我自己没办法拥有的东西。” “我总是在想,如果在出国之前,我也能去很多很多地方,把全国各地的风景全都看上一遍的话,应该就不会再有遗憾了吧。”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远方,声音很小很轻,像在喃喃自语。 “想出去玩儿吗?”他忽然问她。 “选一个出国之前你最想去的地方,一个如果你不去一次就会后悔一辈子的地方,我带你去。”少年目光清亮,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难得这么严肃认真。 “l市。”她脱口而出。 “为什么?”他愣住了,怔怔开口问。 因为如果我真的很久都不会再回国了,那么我想去你以后每天生活的地方看一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只是在听到他说“如果不去一次就会后悔一辈子的地方”时,她本能地想到了l市。 她想知道他未来每天生活的城市是什么样的。 关于她没办法继续参与到的他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一切,她都很好奇,都很想知道它们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可她没办法把真正的原因告诉他,她害怕他会觉得她太过自作多情。 “因为我喜欢海。”她忍住喉咙里的哽咽,脸上扬起笑意,在他的目光中轻声开口,“我从小就想去l市看海,特别特别想去,但我爸妈从来不愿意带我去。”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可以把全国各地的每一片海都看上一遍,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想到你以后每天都能生活在l市,我就觉得特别羡慕。” “l市有珊瑚海吗?”她问,“我想去l市看珊瑚海。” “有。” “我现在就买票。”他说,“明天就走,带你去看珊瑚海。” * “这就是你说的珊瑚海?” 去往l市的车厢里,闻灵举着蔚铮递给她的珊瑚形状打卡棒,一脸无语地问道。 “对啊。”蔚铮一本正经地说,“你把它对着海往眼前一放,看到的就是珊瑚海。” “好吧。” “这样的话,那岂不是我们一起看过的每一片海都变成了珊瑚海?”闻灵很会安慰自己,把珊瑚打卡棒对准窗外,弯起唇角去看被打卡棒框住的模糊倒退的风景。 她兴奋地转过头,摇着他的手臂说:“蔚铮,我们一起把l市所有的海都看一遍吧!” “好。” “你骑摩托车带我去看!” “好。”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闻灵纳闷问他,“我提什么要求你都能答应吗?” “差不多,你再提一个。”蔚铮笑了笑说。 “那我要让你答应我……在转学之后专心学习,不能谈恋爱!”她吞吞吐吐地说,把真正想说的话藏进了心里。 我要让你答应我,在转学之后不能谈恋爱,不能喜欢上别的女生,只能永远喜欢我。 他一愣,注视了她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点头答应道:“好。” * 火车到站后,他们一起去了很多个地方看海,拍下了很多张海的照片。傍晚时分,两个人都有些累了,并肩坐在沙滩的长椅上看晚霞。 “快看,有人在拍婚纱照!”她激动地指向站在海边的一男一女,满脸羡慕地感慨道,“新娘真的好美啊!” 金色的夕阳铺洒在沙滩上,白色的婚纱在海风中起起伏伏,在蔚蓝海浪的映衬下,那一抹雪白的裙摆耀眼得仿佛发着光。 沙滩上人群喧闹,有正在捡贝壳和堆城堡的小孩子们嬉戏玩耍的声音,有正在拍照的摄影师指导游客摆出正确姿势的喊声和按下快门键的咔嚓声,闻灵望着海岸上的新郎新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小心打了个喷嚏,马上被一只宽大温热的手覆在了额头上。 “我没事。”她笑嘻嘻地说,“可能有点感冒。” 蔚铮没说话,把手放下,拿起自己的外套给她披在身上。 “你喜欢海边的婚礼吗?”她手里玩着他的外套袖子,忽然转过头,看着他问。 “挺浪漫的,怎么了?”他说。 她摇摇头,脸颊被夕阳烤得滚烫,一颗心忽然跳动得飞快,低声呢喃道:“没事,你也喜欢就好。” “你说什么?”他没听清,再次问她。 她绽开微笑,迅速岔开了话题:“我说,l市的海真的好少。” “少吗?其实挺多的了。”他笑笑说。 “很少。”她抿抿唇,一本正经地强调,亮着眼睛对他说,“等以后再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别的城市看海吧!” “我想把国内所有的海全部都看一遍!” “你等我回来,到时候你陪我去看,好不好?”她神色激动,兴冲冲地问他,好像还没等她出国,下次回国看海的计划便已经被她提上了日程。 没等蔚铮回答,一位老爷爷突然举着相机朝他们走过来,笑眯眯地开口询问:“两位小同学,要拍张合照吗?十元一张。” “要!”她连忙答应,仰着头问爷爷,“爷爷,照片什么时候能洗出来?” “拍完就能洗!”爷爷说。 他们拍完照后,爷爷带他们走进了旁边的一家小商店。爷爷站在柜台前洗照片,闻灵打量着店铺内清新文艺的装修风格,忍不住夸赞道:“爷爷,这是您自己开的店吗?装修得可真好看!” 爷爷笑着点头。 小商店里,有一面由玻璃打造的透明柜台,柜台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柜台的右下角标注着“时光胶囊”。 “时光胶囊?”她好奇问道。 “嗯,有些客人会把自己想留下的东西放在里面。每位客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胶囊盒子,每个胶囊盒子还会有一个专属于它的名字,代表着这位客人想要永远封存在这里的,再也不愿意记起的回忆。”爷爷回答说。 “有点像我在网上看到过的‘失恋博物馆’。”她认真观察着每一个胶囊盒子里摆放的物品,神色不自觉地陷入了哀伤,若有所思地说。 “你有东西要放进去吗?小姑娘?”爷爷站在一旁问她。 她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打卡棒和合照,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护在怀里,连忙摇了摇头。如果让把她自己手里的这两样东西永远留在这里,她绝对受不了,她才不舍得。 爷爷笑了,指着她手里的珊瑚打卡棒问:“这是干什么用的?” “用来看珊瑚海的!”闻灵凑到柜台对面的玻璃窗前,举起打卡棒对准窗外的海平面,笑容无比灿烂地说,“您看!这里有一片珊瑚海!” 爷爷笑得更加开怀,配合着她点了点头。 她凝视着打卡棒中的景色,忽然觉得现在的自己特别幼稚,像个小孩子一样,一举一动都冒着傻气。然而此时此刻的她,傻是真的,开心和幸福也是真的。 她发现其实自己并不在意是不是看到了真正的“珊瑚海”。 实际上,她只是太过珍惜他们在分别前还能够待在一起的这段时光。在旅行的过程中,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偷看他,哪怕他们什么都不做,她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看他睡觉,看他吃饭,看他拿着手机订门票、搜攻略,她都会觉得特别满足和开心。 虽然离别近在眼前,但她知道,这是当下对于他们两个来说最好的选择。 只有她和他各自都成为了更好的人,才有机会为他们共同的未来争取到更多的可能性。 她知道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很优秀的人。 她愿意等他,也愿意陪着他,她会陪着他一起慢慢变好,陪着他去实现他心中那个骄傲非凡的音乐梦想。 她相信自己,也同样相信他。 【 www.w】 23、吵架 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跟你一起来看珊瑚海。 * 自从白天看完海,到了晚上,蔚铮的话变得越来越少。她发现他经常独自凝视着远方的海岸线恍惚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瞧见他这副模样,闻灵不禁有些心疼和自责。 整个旅行都是他一个人策划和安排的,在l市的这几天里,他把旅行中大大小小的事宜全部安排得井井有条,没让她操一点儿心。 她说想坐摩托车去看所有的海,他就租了一辆摩托车,顶着烈日酷暑载着她跑遍了一整个城市。在海边,他会帮她拿东西,主动给她拍照,一个人背着两个人的包,t恤被汗水浸透了一件又一件。因为担心她中暑,他抓在手里的风扇就没放下过,只要天气热起来就会给她吹风,跑去街边给她买冷饮喝。 晚上到了酒店,因为担心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睡不着,他每晚都会和她开着语音通话。第二天早上,她起床醒来时,发现他根本没在隔壁他自己的房间里,而是一整夜都在走廊里守着她。 在他的照顾和陪伴下,她玩得特别尽兴,却在此刻忽然意识到,他是不是累了。 寂静的黑夜里,他们并肩坐在沙滩上。海浪在夜色中翻涌起伏,轻柔的月光洒下来,海面一片波光粼粼,如同碎银闪烁。 他依旧沉默着,气氛有些沉闷,闻灵连忙想了个办法调节缓和。 “唱首歌来听听,蔚同学。”她望着远方浮动的月影,突然偏过头,故意逗他问。 “想听什么?” “别人把你昨晚发的朋友圈截屏给我了,你唱《珊瑚海》的音频。”她拿着手机质问他,“你发这个音频为什么要屏蔽我?” 蔚铮笑着解释:“我这次唱得不好,没有上次现场唱得好听,怕你对我滤镜破灭,就把你给屏蔽了。” “那你现在再给我唱一次。”她说。 他怔愣片刻,随即笑了,拿出手机打开音乐播放软件,挑眉问她:“男女对唱版,要不要一起来?” “不要,你自己唱,我唱歌跑调。”她马上拒绝。 他无奈耸肩:“行。” “海平面远方开始阴霾,悲伤要怎么平静纯白。” “我的脸上始终挟带,一抹浅浅的无奈。” “你用唇语说你要离开……”她没忍住,开口轻轻哼唱了起来,他歌声一顿,缓缓侧过头,安静地注视着她。 “海鸟跟鱼相爱,只是一场意外。我们的爱,差异一直存在。”她跟随着音乐播放器里的伴奏继续轻唱着。 “闻灵。”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看着她开口。 “嗯?” 要不然这一次,就当作我们的逃亡吧。 你不用出国,我也不用转学,我们就永远待在这片沙滩上,什么都不用做,哪里都不用去,就永远待在这里,永远都不分开。 如果差异不存在,或许我就不用再担心,给你的爱会是负担。 如果差异不存在,或许我就能跟你一起走,哪怕你飞得再高再远,我都还是有资格陪在你身边。 如果差异不存在,或许在这一刻,我会鼓起勇气向你告白。 如果差异不存在,或许在曾经的无数个瞬间里,我都会鼓起勇气向你告白。而不是只能每天蹲在你的学校门口等你放学,在看到你和别的男生一起回家的时候像个小偷一样慌乱地逃跑离开。 如果差异不存在,或许我就不用在这一刻,下定决心要把你推开。 “你什么时候出国?”他视线微微模糊,喉咙发涩,哑声开口问。 “下学期。”她偏头问他,“你呢?哪天转学?” “快的话,大后天。”他注视着远方的海岸线说。 少女沉默着,慢慢移开视线,和他一起看向远方的海岸线。 海水一片蔚蓝,在月光下涌动更迭,海浪轻拍着海岸,如同大自然奏起的交响乐,像一场美梦一样让人不愿意醒来。 “蔚铮,到了l市以后,专心学习好不好?” “不要再去想打工赚钱的事,如果学费或者生活费不够的话,我可以帮忙。” “我爸妈在国外认识不少专门资助学生的夫妇,我哥有一个朋友,他就是被我爸妈的朋友资助的。我找机会问一下我爸妈,希望可以帮到你。”她看着他说,语气认真诚恳。 “你不是最不愿意麻烦你爸妈了吗?” “你有没有想过,你如果为了我去求你妈,很可能会被她骂得很惨?万一她再动手打你……” “没关系。”她打断他,“我不在乎。” 他沉默了,静静地看着她,眼睛有点红。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却突然别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闻灵。”半晌过后,他转回头,泛红的眼睛里透露着陌生的冷意。 “就算你的初衷是想帮我,”他眼睫剧烈颤了颤,停顿了很久才继续把话说下去,“你这么说话也未免太伤人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反驳道。 “你爸妈朋友的钱,还是留给更有资助价值的人比较好,没必要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 “我根本就不需要。”他说着,捡起脚边的一片贝壳,用力把它扔回了海里,“因为我根本就没打算考大学。” “你不打算考大学?那你以后想干什么?”她急声问。 “扫大街,捡垃圾,端盘子,干什么都行,能混口饭吃就行,死不了就行。”他故意说着丧气话刺激她。 “你难道没有自己喜欢做的事吗?”她盯着他问,“你那么喜欢唱歌,你不想继续学下去吗?” “唱歌又不用考大学。”他冷哼一声,“扫大街的时候也能唱。” “你以后想做的事就是一边扫大街一边唱歌,是吗?” “是又怎么样?闻灵,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从小到大,我不一直都是你最嫌弃也最瞧不起的那种人吗?你以为我的梦想是什么?和你一样出国上大学吗?我哪儿来的钱,靠你去求你爸妈找朋友资助我吗?” “你别太自以为是了。” “还有,我去了l市以后想做什么,本来就和你无关。” 她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拼命打转。 手机听筒里还在播放着《珊瑚海》,远处突然一声惊雷,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硕大的雨点颗颗分明地砸落在她的头上。 她伸手抹干脸上的雨,从沙滩上站起来,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她全身被雨淋得湿透,凉鞋里灌满了水,不小心踩到一块鹅卵石,脚下一滑,重重跌倒在了湿腻的沙滩上,痛得她全身一麻,掌心和膝盖都被沙砾磨破,渗出了血。 她疼得无法动弹,眼前阵阵发黑,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双手撑在沙滩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掉落下来。 “没事吧?!”他从她身后飞快地跑过来,看向她的神情里满是焦急与心疼,神色惊惶地去看查看她膝盖和脚腕上的伤。 “我送你去医院!”他说着就要把她背起来。 她用力推开他,咬紧双唇,眼泪争先恐后地顺着脸颊一颗接一颗地往下落。 “蔚铮。” “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跟你一起来看珊瑚海。” “我想回家!我现在就要回家!” 她开始说狠话,开始声嘶力竭地哭喊,变得无理取闹,他把她拽得越紧,她就挣扎得就越厉害。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情绪找不到突破口,最终全部变成了委屈的眼泪,变成了蛮不讲理的哭喊,一口气全部发泄在眼前这个伤害她的人身上。 他凭什么用这么伤人的话去说她。 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根本就不懂她在想什么。 他根本就不懂,她对他到底有多么在乎,多么珍视,多么不舍。 他也根本就不懂,她到底有多喜欢他。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拼了命地想要挣开他,直到脚踝又踉跄着崴了一下,疼得她脸色煞白,差点把嘴唇咬破,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肆无忌惮地淌落了满脸。 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为什么只要一想到他刚刚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她的心里会比脚上还要痛,痛得她浑身发冷,心脏骤缩,让她快要彻底窒息。 “闻灵!你别再乱动了行吗!”他焦急地怒吼,随即眼眶红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自己比她还要痛苦千倍万倍。她剧烈挣扎的双臂被他用力拧住,钳制在她身后,她整个人被迫紧紧贴在他的胸前,无论如何都再也挣脱不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了这么大的力气,把她的手臂拧得这么疼。这也是他第一次发了这么大的脾气,用这么大的声音冲她吼。 可他凭什么生气? 该生气的人明明是她。 她怀着满腔的愤怒与委屈,却不再发泄出声,只是用平静的目光仰头注视着他,任由眼眶中的泪水一滴接一滴地滑落脸颊。 “我想回家……” “我要回家……” 半响后,她发出极为沙哑的声音,哽咽着对他说。 “先去医院,不然别想回家。”他眼睫不断颤抖着,侧头避开她的视线,沉着脸脱下外套罩在她头上,然后俯身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抱进了怀里。 她被他的外套罩着脸,手臂被他拧得很疼,膝盖摔得很疼,脚腕也扭得很疼,在温暖的黑暗中放声抽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蔚铮,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她在他怀里不停地剧烈抽噎,反反复复地说,说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哭累了,也说累了,全身的力气都被耗光,泪水在脸颊上一点点风干,终于听见他哑着嗓子低声答应了一句:“好。” 【 www.w】 24、再遇 如果时间能重来,我希望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遇见过你。 * 闻灵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睁开眼醒来时,发现自己人在医院,全身都很疼,嗓子更是刀割火烧般地疼。她看到自己扭伤的脚踝被敷了药,掌心和膝盖擦破皮的地方也都被包扎了。 “醒啦?”老洛坐在病床前问她。 “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我过来出差,昨天半夜蔚铮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来医院帮忙照顾一下你。他去他妈妈那儿了,正好今天我回家,开车送你回去。” “好,谢谢老师。”她哑声说,鼻腔酸痛,努力憋住了眼泪。 “之前我告诉他,有什么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从来不关机,结果他不管遇到多大的事都没给我打过。” “昨天晚上这通电话,是他给我打的第一通电话。” “你们俩怎么了?闹矛盾了?”老洛耐心询问,紧接着说,“同学之间有矛盾有误会很正常,两个人之间尽早把话说开了,别都往自己心里搁。有时候把矛盾和误会在心里搁久了,就变成解不开的死结了,等到再想解开的时候,发现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点点头,强行压下的泪水忽然再也憋不住,瞬间溢满了眼眶。泪眼模糊中,她缓缓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页面,盯着空白的对话框犹豫了很久,最终却还是没能鼓起勇气主动给他发消息,按下了退出键。 * 回到学校后,直到她下学期出国,闻灵再也没有见到过蔚铮。 高一(十六)班的教室里,蒋烨旁边的座位不知何时已经被清空了。他什么时候回学校收拾的东西,连蒋烨都不知道。 他换了新的手机号,把微信解绑注销,转学后没再和班级里的任何人有过联络,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彻彻底底。 每一次十六班有同学聚会,闻灵都会特意回国参加,可他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每一次回国她都会把酒店订在l市,在国外定居的这些年里,她每逢长假就会去一趟l市,几乎把l市的各个地方都走了个遍,却一次都没有和他相遇过。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去,她对国外陌生的生活环境逐渐适应,心却像被掏空了,无论做什么都觉得没意思,好像再也感觉不到快乐。 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她吃过药后独自蜷缩在被窝里抬起腕上的手表,一个人对着表盘喊他的名字。 对面却再也没有响起过他的声音。 再也不会有人在凌晨两点半接起她的电话了。 她真的好想再听到他的声音,好想再见到他。 可她就是找不到他。 她越是找不到他,越是想见他。她越是想见他,越是找不到他。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因为她那天对他说了那么多遍再也不想再看到他,他答应了她。 可他明明知道她说的都是气话。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 他气她那天跟他无理取闹,气她对他说了狠话,所以故意用这么极端和残忍的方式来报复和折磨她。 一次又一次,她一个人回到l市,一个人坐在他们分别那天的沙滩上,一个人望向远方的海岸线断断续续地唱《珊瑚海》,一个人埋头抱着膝盖哭得声嘶力竭。 * 因为她每次回国之后失眠都会加重,身体也因为吃不下东西而日渐消瘦,甚至患上了严重的焦虑障碍,父母开始不再允许她回国。 不能回国的日子里,她经常自己一个人出门看海。 看不到国内的海,她就在居住的地方附近看海。 每当她独自坐在海边,看到意气风发的男孩子在海水里游泳或者在海滩上晒太阳时,她都会下意识晃神,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个少年。 每天逃学打架的小混混,从小就喜欢坐在教室里无所事事地盯着她看,初中的时候每个傍晚都要蹲在她学校旁边的超市门口等她放学,高中时一下课就拎着汽水跑来她的班级门口乱晃,像个永远不务正业的社会闲散人员。 可就是这样一个永远不误正业的小混混,却弹得一手好吉他,唱歌也出奇地好听,有着天才般高于常人的音乐天赋。他愿意为了她把头发剪短,为了她每天穿着整齐的校服,为了她开始认认真真地上课和写作业,为了她收敛起所有的坏脾气和坏习性,只是为了能够不辜负她的期望,不让她为他白白付出这么多辛苦。 渐渐地,她终于知道,原来这个看似每天都不务正业的小混混,其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男孩子。 他是她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她这么优秀,眼光又这么高,能让她这么喜欢的人,怎么可能会差。 喜欢上他以后,她开始每天都想看到他,无论看到他多少次都还是觉得不满足。她会期待着在校园里的各个地方和他偶遇,猜测着他下课后会不会来一班的教室门口找她,她想知道他每天都和谁在一起,不在学校的时候都待在哪里,网吧、酒吧还是台球厅,那些地方到底为什么会对他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他又为什么就是一次都不愿意带她去。 喜欢上他以后,她开始每天都担惊受怕,害怕他会和别人打架,更害怕他会受伤。她受不了他遍体鳞伤的样子,哪怕他身上只是出现一个小伤口,她都会觉得特别碍眼,心里堵得慌。她希望他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永远不要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她知道有些麻烦一旦被卷进去就摆脱不了,就算他从不惹事,也会有看他不顺眼的人主动找上他。她不怕麻烦,更不怕危险,她希望他可以信任她,她想陪他一起去面对和承担。 喜欢上他以后,她开始忍不住地心疼他,心疼他从小到大得不到父母的爱,心疼他被他妈抛弃、被他爸打。她其实一直都特别想告诉他,再苦的日子也一定可以熬过去,或许眼下的生活没有那么好,但未来一定会更好。她愿意等他,也愿意陪他一起往前走,向前看。她可以陪着他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陪着他把那些痛苦的记忆全部扔在身后,陪着他痛痛快快地重新活一场,活成他真正想要成为的样子。 喜欢上他以后,她开始变得越来越在乎他,会因为他的自暴自弃而变得无比生气。但分别那晚她说自己再也不想看到他,其实都是气话和反话。她一直没有告诉过他,她每天都很想看到他,能够看到他是她一天之中最开心也最期待的事。 她想知道他在l市过得好不好,手里的钱够不够花,每天还会不会打架,有没有专心学习,有没有想好要考哪所大学,想不想和她见面,能不能每天都和她打电话。 可他却对她说,闻灵,你管得实在太多了。 他还对她说,闻灵,你别太自以为是了。 没错,是她管得太多,是她自以为是,是她一厢情愿地喜欢着他,也是她在分别之后吃饱了撑的自讨苦吃,每天从早到晚满脑子想的全是他。 她小时候对他那么坏,害他挨了那么多打,高中时让他身上留了疤,他怎么可能会不介意,他那么睚眦必报的一个人,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报复她。 所以他选择了让她先动心,承诺永远不会离开她,再突然和她划清界限,最后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这样残忍至极的报复方式,他却毫不留情、一分不少地全部施加在了她的身上。 看她变成现在这样,他心里一定会很得意吧? 可是蔚铮,或许你并不知道,这样的报复对我来说,实在有些太重了。 重到我永远都没办法走出那片海,也永远都不可能会忘记和原谅你。 * 大四毕业后,父母开始给她安排相亲。 她对相亲没什么兴趣,依旧每天一有空就独自出门看海,偶尔被逼紧了,无奈之下只能和对方一起吃顿饭。 每一次在饭桌上,当自己和对方没什么话题可以聊的时候,她都会问对方:“你喜欢看海吗?” 有人回答喜欢,有人回答不喜欢。 回答哪一种答案的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理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这个问题,又究竟在期待着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或许她只是一直都想问问他,蔚铮,你喜欢看海吗? 如果你不喜欢,那你为什么要攒钱带我去l市看“珊瑚海”? 如果你不喜欢,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只给我一个人唱《珊瑚海》听? 如果我向你表白,你会答应吗? 你会愿意永远陪我去看海,和我一起看遍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海吗? * 因为对待相亲的敷衍态度,加上相亲对象们在转述那句“你喜不喜欢看海”时,纷纷对爸妈说觉得她有点神经质,某天夜里,她和他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小混混一起去看过海!”客厅里,妈妈手里举着她用相框装起来的合照,声色俱厉地冲她吼,“我告诉你闻灵,和那种人混在一起,你这辈子想都不要想!” “如果我就是想呢?”她面无表情,语气淡淡地说。 妈妈立时急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想他!” 没等她说完,妈妈就把手里的相框“啪”地砸到了地上。 玻璃相框被摔得四分五裂,玻璃渣碎了满地,她麻木而疲惫地蹲下身,努力控制着不断加重的呼吸和心跳,颤颤巍巍地拿起被砸碎的相框,又把地上碎裂的玻璃片一片接一片地捡进手里。 仿佛只要她能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捡回来,这个相框就可以复原。 “不正常……简直精神不正常……”妈妈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的举动,抚着额头回到沙发上,指着爸爸说,“你妈让我生的好女儿……我管不了了,你让你妈自己过来管……” 手上的动作倏地一顿,碎玻璃片在指尖滑落,瞬间割破了她的指腹。闻灵怔怔地看着从指尖涌出来的血珠,吸了下鼻子,忽然扯起唇角笑了,眼泪落进了掌心里。 “我妈管什么管?你女儿多大了?让那么大岁数的老太太过来管她?”爸爸不耐烦地皱眉,冲妈妈说道,“你要是实在觉得她不正常,找个心理医生给她看看!” “张嘴就是我找,你怎么不找?”妈妈问。 “我有时间吗?!”爸爸勃然大怒,怒声吼了一句,随后走回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你还捡!”妈妈气急败坏地朝她走过来,刚要抢她手里的相框,突然发现她沾了一手的血,嘴角颤抖,表情错愕,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她一脸平静地看着妈妈,忽然很想苦笑,好像只有见了血,妈妈才会意识到,其实她也是会疼的。 可她却想告诉妈妈,其实被割破手指一点都不疼。 小时候,妈妈在医院里抡起巴掌打她的那次,才是她最疼的一次。 因为那一巴掌,她终于彻底清醒地明白,原来自己心目中幸福美满的童年只不过是一场虚构出来的美梦,而她的父母之所以一直缺席她的童年,是因为他们并不在意她的感受,甚至不曾有一刻欢迎过她的出生。 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在天台上,她问蔚铮锁骨上的那道伤当时疼不疼,他轻描淡写地说:“我爸打过我那么多次,但我好像只疼过一次。” “只有他第一次打我的时候是真疼。” “后来不管他再怎么打我,我都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原来,有些伤疤真的只会疼一次,一旦疼过这一次,就一生都再也痊愈不了。 “从小到大,你和我爸在意过我的感受吗?”她仰着头流泪,努力克制住嗓音里的颤抖,“我知道你们后悔生下我。” “可是被生下来也不是我想的,不是我求着你们让我出生的。” “我只是想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会不会有人愿意陪我去看海,所以才问了他们这个问题。” “因为我从小就觉得这是一个我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就只是去看个海而已,有那么难吗?”她扯起唇角冷笑,目光空洞地盯着手中的相框和玻璃碎片,“可我爸妈就是不愿意陪我去。” “你们是真的没有时间吗?” “你们在世界各地旅游度假的时候,早就已经看遍了世界上所有的海了吧?” “还有,我早就已经去看过心理医生了,吃药也吃了很久了。只是你们从来都不知道罢了。” 她泪流满面地说,说完起身跑回自己的房间里,把房门反锁,贴着房门缓缓滑落下来,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冲动忽然化成了一团火,在她的体内熊熊焚烧,彻底烧毁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突然好想见蔚铮。 她想念蔚铮,想念到心脏疼,皮肤疼,骨头里的每一寸缝隙都疼。 出国后的每一天里,那个名为思念的怪物残忍又疯狂地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觉得见不到这个人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让她再也无法忍受的煎熬。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想念他想念到蜷缩在被子里失控、大哭,想念他想念到突然在m国的街道上踩着高跟鞋疯了一样地大步狂奔,只是为了追赶上一个看上去和他有些相似的背影。 日日夜夜,从早到晚,她脑子里唯一能看到的只有他。他好像长在了某一根能够操纵她情绪的神经上,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她所有的快乐,让她不分时间场合地陷入痛苦、焦灼和悲伤。 她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 她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她抹干了脸上的鼻涕和眼泪,伴随着咚咚的心跳声,又一次拨通了蒋烨的电话。 “你别问了女神,我和蔚铮真的没联系过。”听到她的逼问,蒋烨语气为难,吞吞吐吐地说。 “我知道你不可能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她含住眼泪,声音沙哑却平静地说,“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要替他瞒着我吗?” “蔚铮他不想联系你。”他无奈妥协,小声说道。 “为什么?” “他说,没必要了。”蒋烨向她摊牌,“算了,我跟你说实话吧女神。他早就有女朋友了,都已经谈了六年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他女朋友是我们八中的校花,名字叫苏樱,初三上学期转学去的l市。当时因为她突然转学的事,蔚铮和她翻脸闹掰,俩人互相拉黑再也不联系了。后来整个初三他都特别消沉,整天泡在网吧里,基本没怎么去过学校。” “高一下学期末蔚铮转学,刚好和苏樱在同一个班。俩人重新见面立马又好上了,到现在都再也没分开过。” “蔚铮说,你和他之间的事,只不过是他故意计划的一场报复罢了。他从小就看不惯你,也一直在心里记恨你,和苏樱分手之后正好重新遇见你,就想和你玩玩儿。” “骗你依赖他,然后彻底离开、消失,让你再也找不到他。” “他说你挺好骗的,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不信。”她说。 蒋烨急道:“他转学之后,往自己脖子下面的那块疤上纹了个图案,是朵樱花!当年你因为他打架的事报警,害他身上留下了那块疤,那你知道那天他是为了苏樱打的架吗?” “女神,别再找他了。不值得,真的。”蒋烨苦口婆心地劝她道。 * 挂断电话后,闻灵默默地盯着房间里随风飘动的白色窗纱,依旧不相信蒋烨说的这些话。 就算一切真的只是一场他蓄意为之的报复和欺骗,她也要亲眼见到他,让他当着她的面把话说清楚。 如果他真的为了苏樱在锁骨上纹了一道纹身,她也要亲眼看到这道纹身。 她必须要让他亲自给她一个答案。 除了他亲口对她说的,除了她自己亲眼看到的,别人说的任何话,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她起身开始收拾行李,坐上最近一趟回国的航班,按照地图上的定位信息找到了郭旭在y市经营的网吧。 “郭旭!” 凌晨夜里,郭旭关店锁门,正想骑摩托车离开,闻灵突然挡在他面前,问他:“你能不能告诉我蔚铮到底在哪儿?” “我不知道。”郭旭语气冷淡,伸手想去拿挂在车把上的头盔,被她紧紧抓住了手臂。 “我知道你肯定知道。”她盯着他,语气执拗地说。 “我知道就一定要告诉你吗?”郭旭用力甩开她的手,抬起头冲她吼,“我不想说不行吗?” 他话刚说完,旁边突然有一辆摩托车疾速驶过,他连忙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将她护在身后,一转头,发现她正在魂不守舍地流泪。 他缓缓握紧双拳,眼眶竟然也开始泛红,压抑着汹涌起伏的情绪说:“你家住哪儿?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你说过你会答应我一件事。” “我想见他。”她注视着郭旭,泪水淌落了满脸,哽咽着重复道,“我只求你帮我这一件事。我想见他。” * 第二天晚上,郭旭带她来到一家酒吧,告诉她蔚铮约了几个朋友在这里见面。 “郭旭,这是?”几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从他们面前经过,领头的黄毛摇着手里的钥匙串,一脸好奇地问。 “我高中同学。”郭旭说。 “哟,这么漂亮的妹子,有男朋友了吗?”黄毛凑近看清她的样子,嬉皮笑脸地想要上前搭话,郭旭一把将他推开,挡在她身前,沉声警告道,“别看,别问,管好你自己的眼睛和嘴。” 黄毛一愣,耸了耸肩,带着身后的几个男人识趣地走开了。 “他们是谁?”闻灵问郭旭。 “蔚铮的朋友。”郭旭说。 闻灵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下意识紧握成拳,心里突然特别不是滋味。 难道分开后的这些年里,他一直都和这样的人混在一起吗?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她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酒吧里烟雾缭绕,灯光昏暗迷离,闻灵跟在郭旭身后穿过形形色色的人群,来到了角落里的卡座上。卡座上有几个陌生的男生,穿着休闲随意,有人嘴里咬着烟,有人手里不断开关着打火机。 “铮哥来了!”闻灵刚落座,就听见旁边的男生突然激动地喊道。她抬眼,在模糊交替的光影中看到了一个清俊挺拔的男人,和一个被他搂着肩膀的漂亮女孩。 女孩穿着一件红色吊带背心和一条深蓝色牛仔短裙,波浪一样的乌黑卷发披散在身后,脸上的妆容很浓,涂着烟熏色眼影,一双红唇极其妩媚妖娆。男人身穿一件宽松的黑色运动外套和一条黑色休闲短裤,脸上丝毫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依旧像个面容清爽的少年,五官硬朗而英俊,还是她看上一眼就会心动的模样。 闻灵的目光被他搂住女孩肩膀的动作深深地刺痛了,心脏仿佛被捅进了一把剑,剑锋随着众人越发激烈的呼喊声和起哄声不断搅动着,搅得她的心疼痛欲裂。 “哟,好久不见啊兄弟。”男生向蔚铮打了个招呼,视线落到他怀中的女孩身上,“这该怎么称呼?叫樱姐还是……嫂子?” “叫嫂子。”蔚铮淡淡地说,朝卡座上扫视一圈,仿佛不认识她一样,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一秒。 她握紧面前的酒杯,仰头正要喝,被郭旭伸手拦下。郭旭不动声色地抢走她手里的玻璃杯,打开一罐可乐放到了她面前。 “话说你们俩什么时候复合的?我怎么没印象了?”一个男生好奇问道。 “高一,我转学去l市之后。”蔚铮说完喝了杯酒,放下酒杯后笑而不语,依旧没看她一眼。 “我提什么要求你都能答应吗?” “差不多,你再提一个。” “那我要让你答应我……在转学之后专心学习,不能谈恋爱。” “好。” 那一年,在去往l市的车厢里,他送给她的承诺历历在目,却没想到全部都是谎言,只有她自己当了真。 闻灵低垂着头,心脏闷着疼,疼得她整颗心仿佛快要马上碎掉。她一把抓起旁边的玻璃杯,趁郭旭没注意,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整杯白酒,仰着头一饮而尽。 余光中,她注意到蔚铮的视线终于落到了她的身上。他盯着她喝酒的动作,眉心紧紧皱起,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男生再次开口打断。 “行啊兄弟。”男生笑呵呵地调侃,“合着你当年在转学之前唱《珊瑚海》发朋友圈,是暗戳戳地给人家苏樱表白呢!” “老实交代,都谈了这么多年了,打算什么时候领证?哥儿几个可早就已经把份子钱给你准备好了啊!” 咣当。 猝不及防间,手边的玻璃杯被闻灵不小心碰翻,冰凉的酒液瞬间倾倒在她胸前,淋了她满满一身。 “没事吧?”郭旭急忙问。 “没事。”她说着,匆忙抓起几张纸巾起身,忍住眼泪快步走进了洗手间,在走进门的一刹那,后背紧紧贴在墙壁上,眼前天旋地转,眩晕骤然发作,泪水如决堤般倾盆而下,越流越多,彻底失了控。 心脏泛起猛烈的剧痛,她克制住呼吸的急促和双手的颤抖,吃力地扶住了盥洗台冰凉的边缘。 “我让郭旭送你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耳畔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那么熟悉,那么刺耳。 她流着泪仰起头,在晃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了眼前这个神色疏离冷漠、眼神锋利如刃的男人。 他的眼神又变回了小时候,对她充满了敌意和厌恶的小时候。 “我问你几个问题,问完就走。”她试图把眼泪逼回去,说话的声音却抖得不行,用力扶着盥洗台才能勉强站稳,把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他偏过头,移开眼睛看向盥洗台上方悬挂的镜子,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你跟我说你和苏樱没关系。” “骗你的,我和她早就在一起了。” “你告诉我《珊瑚海》这首歌,你只会唱给我听。” “骗你的,这首歌是专门唱给她的,所以一开始我没答应给你唱。” “你喜欢过我吗?” “没有。” 她紧抿着唇角,突然伸手去拽他的领子,想去看他锁骨上的纹身,却被他使力一把按住了手腕。她被他握住手腕紧紧抵在墙壁上,他用了这么大的力气,把她的手腕攥得这么疼,只是为了护住这道纹身。 这道他为了纪念自己在年少时为心爱的女孩打架而留下的纹身。 她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终于恍然意识到,原来他的力气一直都这么大,曾经每次牵她手腕的时候动作那么轻,一点都不会弄疼她,原来全部都是他故意装出来的。 原来他对她所有的温柔都是假的,所有的承诺都是假的,所有的陪伴、纵容和保护也通通都是假的。 只有报复和恨是真的。 明明报复她的方式有那么多,他却偏偏选择了对她来说最残忍的那一个。 他真的就这么恨她、这么讨厌她吗? 她浑身发抖,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止不住地流泪,挣扎着抽出一只手臂,狠狠给了他一耳光。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向后踉跄几步,终于松开了她。她的手腕被他攥出了一圈红色的印子,火辣辣地泛着疼,却抵不过她心里万分之一的疼。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她仰头看着他,努力维持住嗓音的平静,“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答应我随叫随到?” “因为我和他们说,我能拿捏住你,他们不相信。”他说,“所以我赌了一把。” “赌什么?” “我赌你没人陪,赌你害怕孤单寂寞,赌你连一刻都离不开我。”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冷厉,一字一顿地说。 “蔚铮。”眼泪顺着脸颊拼命滚落下来,她用通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哽咽着说,“如果时间能重来,我希望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遇见过你。”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他低垂着视线,忽然轻扯了下唇角,笑了,随后缓缓抬起头,带着笑意对她说:“我也是。” 【 www.w】 25、遗忘 可惜这一次,她无比清楚地知道,她和蔚铮,他们永远都不会再和好了。 * 闻灵转身跑出酒吧大门,带着满脸的泪痕在冷清寂寥的街道上大步狂奔,一个人来到了河边。 望着哗哗流淌的河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过十六岁生日那晚,她也是这样绝望而狼狈地一个人跑来这里,坐在长椅上边哭边给他打电话。 过往的回忆纷至沓来,她想起爸妈阻止她学舞,想起妈妈用手机将她的脚趾砸出血,摔碎她的奖杯,撕烂她的奖状,扯着她的衣领要扒掉她身上的舞蹈服。 她想起奶奶流着泪对妈妈说自己也希望她从未出生,想起哥哥为了保护她被棍子打得全身是伤,想起妈妈挥起巴掌狠狠地打她,声嘶力竭地告诉她谁都不欠她的。 最后的最后,她想起了蔚铮带她去l市看海,却故意在海边和她吵架,借着吵架的机会二话不说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离开,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来。她不甘心,疯了一样拼了命地找他,然后听到他亲口告诉她,他一直都恨她、讨厌她,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复她。 他甚至还亲口告诉她,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她,他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别人。 双臂紧紧环抱在膝盖上,她忽然流着眼泪笑了,不知道在笑什么,或许只是在嘲笑她自己。 明明她的人生中已经遇到那么多糟糕的事了,现在回想来,她的人生中遇到过的最糟糕的一件事,竟然还是遇见蔚铮。 生命的草稿纸上连一笔都不能允许自己写错的闻灵,居然能在喜欢上一个人这件事上大错特错,错得这么荒谬离谱。 从小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的闻灵,居然花费了整整六年的时间,去做了一件最没有价值也最不应该去做的事。 这就是属于闻灵的零差错人生。 居然可以这么荒唐,这么可笑。 “姐姐,你一个人吗?”一个小女孩突然走到她面前问。 “嗯。”她抬起头,抹了把眼泪说。 “你为什么哭?是因为没有人陪你吗?”小女孩一脸好奇地接着问。 她笑了,摇摇头说:“不是。” “是因为……姐姐喜欢上了一个很坏的人。”她含着泪继续说道。 “他那么坏,姐姐你为什么还要喜欢他呢?” “可能的确是因为没有人陪姐姐吧。”她静静地望着远方的河面,笑意苦涩地说,“他骗我说,他会永远陪着我,我相信了。” “他为什么要骗你?”小女孩困惑不解。 “因为姐姐小时候对他很不好,害他受了很多伤,所以他要报复回来。不过现在已经好了,我们之间终于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了。” “可是姐姐,你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 她含着泪光笑了,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滑落。 或许是因为她还是好想念一个人。 她好想念十六岁的蔚铮。 那个全世界对她最好的蔚铮,那个愿意随时随地接起她电话的蔚铮,那个永远会无条件地纵容她、满足她提出的所有要求,每天都小心翼翼地守在她身边陪着她、保护她的蔚铮,被那个坏人亲手杀死在了十六岁。 她还没来得及抱一抱他。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其实真的很喜欢他。 他就已经彻彻底底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不见了,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她知道他不会再出现了。 可是她就是想他,好想好想他。 或许是因为酒劲还没过,她的头越来越疼,意识也越来越不清醒。混混沌沌中,她发现身旁的小女孩不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她心头一紧,明知道是幻觉,却还是流着泪拼了命地赶他走。她一遍遍地用最大的力气捶打他,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动不动地挨了她一拳又一拳,一直不躲也不还手。 最后,她终于累了,不再继续打他,而是把头靠在他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抱住了她最想念的蔚铮。 她忽然很想像十六岁那年一样对他说,我们和好吧。 我们和好吧,蔚铮,我不会松手的,除非你答应跟我和好,不然我绝不松手。 可惜这一次,她无比清楚地知道,她和蔚铮,他们永远都不会再和好了。 * 回到m国后,她参加了人生中的最后一场相亲。 那晚的争吵过后,爸妈答应了以后不会再逼迫她,可这个男生的父母是曾经帮助过他们的朋友,对方主动提出希望两个孩子能互相认识一下,他们实在不好拒绝。哪怕只是简单见个面吃顿饭应付一下也行,妈妈对她说。 在饭桌上,她习惯性地问了这个男生一个同样的问题:“你喜欢看海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你很喜欢看海吗?”出乎意料地,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微笑着反问她。 男生名叫宋熠,是她在g大的师兄,比她大两岁,性格温文尔雅,学术方面的专业能力很强,已经保送了本校的博士生。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本能地点了点头。 “那等以后有机会,我陪你去看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海。”他笑着对她说,依旧没有回答他自己喜不喜欢看海。 好像他喜不喜欢看海并不重要,只要她喜欢,他就永远都愿意陪她一起去看。 她和宋熠互加了联系方式,约定一有时间就一起去看海。 “现在我知道你最喜欢看海了。”他们并肩坐在沙滩上,宋熠扭过头问她,“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最讨厌什么?” “我最讨厌欺骗。” 她望着远方一望无垠的的海岸线,语气平静地说:“如果有人欺骗了我,我会记恨这个人一辈子,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宋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我可以把关于我的一切都告诉你。” “我的父母,我的家庭,我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我就读过的学校,我遇到过的老师和同学,我身边的朋友……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全都可以事无巨细地讲给你听,一件事都不会向你隐瞒。” “如果你担心我是个骗子的话。” “总之,我可以把我的全部信息以一种绝对公开透明的方式呈现给你看,没有任何一件关于我的事是你不能知道的。我会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你证明,我真的不是骗子。” 闻灵被他逗笑了,无知无觉间,眼里竟然泛起了泪光。 “你当我在查户口吗?”她泪眼婆娑地笑着问他。 他没说话,挠挠头看着她傻笑,那么干净纯真,那么坦诚勇敢。 随着他们越来越熟悉,他开始邀请她去他家里做客,拿出相册给她讲述他从小到大的经历和见闻,带她去他常去的图书馆和咖啡店,把身边的同学和朋友一个接一个地介绍给她认识,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完完全全地袒露真心,开诚布公,任何一件事都绝对不会向她隐瞒。 不知不觉中,她发现自己的性格正在被宋熠一点点地改变,他像益友,更像良师,教会了她如何不再掩饰和隐藏自己的内心,以及如何在独处的过程中获得安全感。 在他的帮助下,她慢慢化解了童年时代由于缺失父母的陪伴、被迫和至亲分离所造成的心理创伤,甚至开始尝试停药,逐渐克服和改善了长期以来让她困扰不已的紧张情绪和焦虑状态。 日复一日,和宋熠常年相伴的闻灵,终于拥有了更加轻松快乐的笑容,也终于愿意重新去接纳一段亲密关系,并且练习着一点点地放下过去,下定决心去遗忘一段和某个人有关的会让她随时陷入压抑和惊恐的痛苦回忆。 某天夜里,在海边,宋熠向她表白,她答应了他。 她和宋熠恋爱了。 博士毕业那年,同样在海边,宋熠向她求了婚。 耳边涛声阵阵,水花拍打着礁石,他单膝跪在沙滩上,目光诚恳地拿出婚戒递到她面前,仿佛滚滚海浪迎面袭来,温柔的大海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了她。 这一年,闻灵二十八岁,她选择结束这段恋爱,和宋熠步入婚姻。 【 www.w】 26、两清 从今往后,他们之间终于两清,也终于互不相欠。 * 婚礼前夕,闻灵独自回国,来到了l市那片熟悉的海岸。 “爷爷,我有几样东西想留在这里。”她找到那位独自经营商店的老爷爷,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交给了他。她不知道爷爷还会不会记得,十二年前她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把它们留在这里的样子。 “麻烦您把它们放进时光胶囊里吧。”她淡淡地说。 她交给爷爷的东西,是一块电子手表,一个珊瑚形状的打卡棒和一张她和蔚铮在海边的合照。 爷爷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它们,神情惋惜地问:“你不再继续找他了吗?” 她摇头,像是疲惫到了极点,笑了笑说:“我要结婚了。” * 那是她最后一次回国。 婚礼结束后,堂妹闻毓帮她找到了寄来这本相册的人,她完全没有想到,寄来这本相册的竟然是苏樱。 苏樱说自己临时来m国出差,刚好住在她家附近的酒店。闻灵主动拿着相册去找她,想问清楚这本相册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相册是阿铮给你做的,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做完,就自作主张地给你寄了过来。”酒店大厅里,苏樱抱歉地说。 “为什么?”闻灵怔怔地问她,“你们……还在一起吗?” 苏樱摇头:“我们从来没在一起过。” “你们没在一起过?” “对,那晚在酒吧里,蔚铮是故意演戏给你看的。” “他以前也帮我演过戏,所以那天他请我帮忙,我答应了。” “其实他一直都很喜欢你,疯了一样地喜欢你。还有他的纹身,他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我也没看过。” “所有人都说他在锁骨上纹了一朵樱花,直到有一天,他喝醉了,我无意中看到,原来他纹在身上的不是樱花,而是铃兰花。” “那时候我忽然在想,究竟得多爱一个人,才会愿意把她喜欢的东西永远地纹在自己身上。” 闻灵安静听着,眼眶变得通红,鼻腔酸痛难忍,眼泪毫无察觉地啪嗒啪嗒掉落下来。 “难道他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一声不响地消失吗?难道他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肆无忌惮地伤害、折磨和欺骗对方吗?”她哽着嗓音问苏樱,有些讽刺地笑了,伸手抹了把眼泪,“抱歉,这么方式特别的爱,我是真的承受不起。” 苏樱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喉咙动了动,却久久没有说话。 “其实在酒吧那晚,我也很惊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对你。” “我问郭旭,蔚铮是不是恨你。郭旭说,蔚铮怎么可能会恨你。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更爱你了。” “蔚铮说,如果海鸟和鱼的感情注定无法善终,那他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放你走。” “因为鸟儿不能离开天空,更不能被游鱼拖入海底。” “他觉得你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从来都不认为你有可能会喜欢上他。他还觉得,如果你在出国之后还和他保持联系,这样下去只会拖累你。” “所以他亲手斩断了你和他之间的那条连线,只是为了能够让你高飞,放你自由。” “这本相册里,是他这么多年来拼命工作攒钱,跑遍了全国各个地方,特意为你拍下来的一张张风景照。”苏樱说,“他说有了它,你就可以安心地继续留在国外,心无旁骛地完成你的学业,实现你的梦想,哪怕再也没有机会回国,你也不会有任何遗憾了。”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他这个人挺固执挺偏激的,也挺傻挺单纯的。” “因为和他关系太熟了,知道他对所有女生的态度都很冷淡,所以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他喜欢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我曾经好奇问过他,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女生,他会怎么做。” “他告诉我,如果他遇到了他喜欢的女生,那他就会像一道影子一样,永远守在她身后,陪着她,保护她。如果她不愿意看到自己,那他就永远藏在黑暗里,只在她需要自己的时候出现,否则绝不出现。” “他还说,如果他遇到了他喜欢的女生,那他一定会帮这个女生实现她所有的愿望。哪怕是再不切实际的愿望,只要是她提出来的,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她实现。” “他说,他喜欢的女孩,必须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不可以有遗憾,不可以被人拖累,更不可以过得不好。” “那时候我不知道,原来他早就已经有喜欢的女孩了。原来那个让他那么喜欢的女孩,一直都是你。” “他现在人在哪儿?”闻灵克制住身体的颤抖,咬紧牙关,努力稳住声音问。 苏樱摇头:“不知道,我联系不上他。不过听他妈妈说,他现在一个人过得很好,不想和过去的人联系,也不希望有任何人去打扰他。” “其实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活得很辛苦,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我总是在想,如果他这辈子能够稍微幸运一点,如果他没有遭受过那么多来自他父亲的虐待和伤害,如果他的母亲没有在他那么小的时候抛弃他……是不是这么多年里他就可以生活得更好,对待感情的态度也不会变得这么逃避和极端……” “可惜我没能帮上他。” “我们谁都没能帮上他。”苏樱说着,眼中有泪光闪烁,重重吸了下鼻子,脸上浓艳的妆容晕染开,拿出纸巾捂住了脸。 * 苏樱离开后,闻灵一个人慢慢翻阅着相册,发现每一张风景照的背面都标注了照片拍摄的时间和地点。遍布祖国各个省市的景点,精确到不同年份、不同月日的时间,贯穿了他们分别后的整整十二年。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困难,痛苦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向下砸落。 相册被她一页接一页地不断向后翻,最后一页的风景照上,出现了一片被框在珊瑚打卡棒里的海。 这张照片的拍摄日期在她婚礼的前一周,日期后面标注的地点是“珊瑚海”。 蔚蓝的珊瑚海在泪水的晕染下糊成了一片,她合上相册打开手机软件,抖着手去搜索网络歌手艾零翻唱《珊瑚海》的视频。 从十六岁到现在,他每一年都会在她的生日那天重新唱一遍《珊瑚海》。 她把他所有的视频都找了出来,每一个视频里他都戴着黑色棒球帽和黑色口罩,自始至终没有露过一次脸。每一个视频的最后,他都对着屏幕说出了一句相同的独白。 他说:“等看完珊瑚海,你就忘了我吧。” 她知道,他在把这句话说给她听。 他对她说出这句独白时的样子,和十六岁分别那天她对他说出“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时的样子一模一样,眼眶泛红,嗓音里全是沙哑和哽咽,却偏偏又那么固执而清楚地,把同样的一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像在对她做最后的诀别。 她哭了,眼泪如同决堤,大颗大颗地打落在屏幕中男人的铃兰花纹身上,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水渍,像一汪又一汪的泪海。 汹涌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肆意而下,她颤抖着肩膀仰起头,哭着哭着,忽然莫名奇妙地笑了,笑着笑着,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变得模糊。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以为他送给她这么一本破相册,她就可以再也没有遗憾了吗?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她心里最痛苦也最绝望的遗憾到底是什么吗? 他凭什么觉得这样她就不会再记恨他?就可以原谅他对她所有的伤害和欺骗? 他怎么能这么幼稚和可笑? 她舍不得出国的原因他看不出来,她为什么想要回国的原因他也看不出来。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她随口胡乱编出来一个愿望他也要自作主张地帮她实现,既然他这么喜欢多管闲事,那为什么她心里真正想对他说的话他就是要装作听不见? 我凭什么要答应忘记你呢?蔚铮? 相比于我而言,你才是那个最自作多情也最自以为是的人。 你以为你是谁? 我记得你说过,如果你再欺骗我,就罚你被我记恨一辈子,永远都不被我原谅。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你说过。 你给我带来那么多难以承受的伤害,无论帮我实现多少愿望都不可能弥补得了的伤害,凭什么现在你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一笔勾销’,我就要答应你把所有的恩怨都一笔勾销? 我不可能会答应你,更不可能会忘记和原谅你。 然而当手中的相册被她的泪水浸泡到软烂,当她的眼泪从眼眶里彻底流干,心痛到快要碎裂,连一滴泪都再也流不出来,她终于还是答应了他,选择了忘记和原谅。 她答应他,会忘记他们一起看过的那片珊瑚海。 她答应他,会原谅他对她所有的欺骗、隐瞒和伤害。 她答应他,会不再计较他擅自斩断他们之间的连线,强行把她剥离出他的世界之外。 她答应了他所希望她答应的一切。 她终于原谅了他们之间这场原本不该发生的意外。 * 第二天清晨,她查找到l市“时光胶囊”的邮寄地址,把这本相册邮寄了过去。 因为在店里存放的东西比较多,经营商店的那位老爷爷给她打来电话,让她给自己的胶囊盒子取一个名字。 就叫“珊瑚海”吧,她说。 挂断电话后,她让快递员多打印出来一张运单给她,想把脑海中最后残存的记忆保留下来,用这张运单来作为纪念。 走出快递公司,她一个人来到海边,手里的运单突然不小心被风吹走,在空中高高飞远,旋转着卷入了海里。 她跑到海边去看,却看不到半点单据的踪影,海平面异常平静,无风无浪,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此,和他有关的最后一样东西,也仿佛宿命的安排一般,在她的手中彻底消失不见。 从今往后,他们之间终于两清,也终于互不相欠。 【 www.w】 27、蔚铮视角(上) 老人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除了他以外,再也不会再有人记得,这里有一片消失的珊瑚海。 * 蔚铮上小学的时候,每天对自己班里的人和事都漠不关心,却记得自己班上有一位大名鼎鼎的校花,名字叫闻灵。 这位校花整天端端正正地坐在教室第一排正中间的座位上,被班主任从早夸到晚,说人家不光长得漂亮,学习成绩还好,性格又乖巧懂事,不像班里的某些人,不学无术,打架斗殴,除了会和老师对着干,正经事一件都不干。 班主任夸奖闻灵的次数越多,他变成“某些人”的次数也就越多。 他心里烦得不行,却架不住这位校花的优点实在太多,让班主任怎么夸都夸不够,每次夸她的时候都要顺带加上几句对他的贬损嘲讽,好像他在这个班里唯一的存在价值就是为了衬托她似的。 校花每天都规规矩矩地穿着白色校服,白色鞋袜,人长得也白,皮肤白得和雪一样。一头褐色的长发被她束成了高马尾,她用来扎马尾的发绳也是白的,发绳上永远悬挂着一个白色的铃兰花吊坠。 再反观他自己,除了长得也挺白,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跟白沾边儿的地方。黑衣黑裤,黑鞋黑帽,在一群“白校服”里格格不入,像个异类,难怪天天被老师逮着骂。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不穿校服,只是他实在太爱干净了。 他爱干净这个习惯,说出来估计根本没人信,但他确实三天两头打架,白衣服容易脏,他心里有点儿受不了,所以每天都我行我素地穿黑色。 * 校花是他见过的所有人里把校服穿得最干净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亭亭玉立,纤尘不染,不像从人间来的,像天上下凡来的。 班里的男生们都喜欢她,也不管自己是什么德行,就知道一个劲儿地往她身边挤,想尽各种办法和她没话找话。连一群外班的男生也整天堵在他们班教室门口,只为了能远远地看上校花一眼,要是能讨到和校花的一个对视,能回味上好几天。 他和那群男生不一样,他对接近这位校花没什么兴趣。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虽然也有不少女生夸过他长得帅,经常扎堆凑在一起讨论他,给他编排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花边绯闻,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机会被校花正眼看上一次。 她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心里清楚得很。 而且他听说她有个哥哥,名字叫闻清,比他们大一届,特别能打架。闻清每天守在她身边,和她一起上下学,从来不让任何男生靠近她,把她宝贝得和什么似的。 而且她看着那么瘦,给人的感觉柔柔弱弱的,真像一朵娇滴滴的铃兰花,估计风一吹都能倒。 万一他不小心给她碰坏了可怎么办? 他可赔不起。 * 他从来没想过要和她起冲突,哪怕有一天她突然气势汹汹地往他桌上扔了个矿泉水瓶,逼着他下座去捡垃圾,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反倒觉得她的性格和外形居然还挺有反差,原来一点儿都不柔弱,脾气这么硬,他还真是小瞧她了。 唯一对她态度不好的一次,是她催他交作业,张口闭口就是老师说了什么,还提到了找家长。那天他刚被他爸打了一顿,情绪正上头,本来一听见老师就烦,更何况听到了老师又要找他爸。 他没忍住质问她,你什么都听老师的,你没有自己的思想吗? 她特别生气,转头就向班主任狠狠告了他一状。他有点意外,因为全班同学基本都怕他,没人敢惹他,她却完全不怕他,甚至有些要充当正义使者在班级里惩恶扬善的意味在。 实话说,他挺喜欢她这个性格的,因为他觉得自己和她其实很像。 虽然每天来学校只是为了混日子,但每当他看到有哪个孙子正在欺负人,不管被欺负的人是不是他们班的,他认不认识,他都忍不住想去管一管。 他打架还算厉害,学校里基本没人能打得过他。他知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天生力气大,挺讽刺的,这一点是从蔚锋身上遗传的。 因为天生力气大,所以他既能自保,又能出手保护别人。然而有一次,他忽然开始很讨厌自己这个天生的优势。 那天他被班主任叫了家长,在办公室里被蔚锋狠狠打了一拳。回到教室里上自习的时候,他听见第一排有两个男生在议论他,话说得挺脏的,跟诅咒谩骂没什么区别。他懒得动手打架,却又想让他们闭嘴,发现桌上刚好有颗上堂课的老师朝他扔过来的粉笔头,什么都没多想,拿起粉笔头就朝着这俩人扔了过去。 然而让他没有料到的是,粉笔头没有落到那两个男生身上,而是落到了一个女孩的脸颊上。 闻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两个男生旁边,他扔过去的粉笔头刚好打中了她。 差一点就打到她的眼睛了,幸好差了一点,幸好。 可她还是捂住脸哭了。 班里有其他女生开始为她打抱不平,指责他打女生、不要脸,他完全顾不上她们都说了些什么,只是一直在盯着闻灵的脸颊看。 看到她趴在桌上起伏抽泣的背影,他的心里跟着她的动作一揪一揪地疼。他忽然开始懊恼为什么自己的力气这么大,为什么不仔细看清楚了再扔粉笔头,为什么因为那两个人说话难听就非要扔这颗粉笔头,为什么不忍忍算了,为什么要为了出这口恶气而误伤到她。 下课铃响,他终于按捺不住担心,起身来到了女孩的座位旁。 他想向她道歉,想和她解释,想问问她还疼不疼,用不用去医务室看一下,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她就马上从讲台上拿起一颗粉笔头,用和他同样的动作砸到了他的脸上。 可惜她力气太小了,粉笔头砸在他脸上一点都不疼,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看见她红着眼睛哭了。 道歉和解释的话突然哽在了喉咙里,因为他发现她根本不想听他向她解释一句话,她只想远离他。 她离开教室前,转过头瞪着他说,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说出这句话,他心里特难过。 他宁愿她打他骂他,把他的恶行告诉老师,让老师再找他爸来学校,都好过让他听到她说出这句话。 或许仅仅是因为,他其实还挺想每天都见到她的。 * 晚上他爸喝醉又打了他,他破天荒地没有还手,好像只要他不还手,他的力气就能不再这么大。 第二天一早,他带上黑帽子和黑口罩上学,为了遮住脸上的伤,也为了满足她的愿望,让她看不到自己。 然而语文老师竟然不留情面地把他的帽子和口罩全给没收了。 没办法,他只能埋下头开始趴桌子,这样她就看不到他的脸了。 如果看不到他的脸,她心里是不是就能好受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只能用这种最幼稚最极端的方式来弥补她。 * “窦鹏又欺负咱班女生了,你知道吗?” “什么时候的事?人在哪儿?”体育课开始前,在篮球场上,他正闲得无聊一个人投篮玩儿,听到同班男生的话,立刻把球扔到了一边。 “你不用去了铮哥,已经解决了。女生人没事,窦鹏也被送去教导处了。”另一个男生赶过来说。 “谁把他弄过去的?”他紧接着问。 “你绝对猜不到。”男生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咱班的闻校花。” “闻灵?”旁边的男生满脸惊讶,“她能把窦鹏弄去教导处?” “我也想不到啊!但当时我赶到的时候,看见闻女神把窦鹏撂倒在地上了!她应该是见义勇为,看到窦鹏欺负人,二话不说就冲上去了!” “女神的辫子都被那孙子给扯散了,你们看,这是我捡回来的发绳,闻女神掉的。” “你捡人家发绳干啥?”旁边的男生一脸无语地说,又补充道,“不过窦鹏这孙子可真恶心,爱扯女生头发的毛病一直都没改,而且每次扯别人头发的时候用劲儿都特别大,像要把人家的头皮一起给拽下来一样!” 蔚铮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差,一把抢走男生手里的发绳,大步朝教学楼走了过去。 “欸,铮哥!你抢我发绳干什么?” “什么时候成你的发绳了?那是人家闻女神的!” 两个男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 教学楼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蔚铮一把揪住窦鹏的衣领将他甩在墙上,眼神中满是戾气,手肘抵上他的胸口,掰住他的手腕狠狠折了下去。 “哪只手碰的她?这只?”他说着,手上施力更重,听见窦鹏的手腕关节传来咔嚓的断裂声。 “疼疼疼!”窦鹏立刻哭喊求饶,疼得冷汗涔涔。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头抬眸,和楼梯台阶上女孩的视线撞了个正着。闻灵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手腕还泛着红,和他对视片刻后,她迅速低下头去,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快步走下了楼梯。 等到她走远了,他再次把窦鹏狠狠抵在墙上,厉声警告他:“以后再敢碰她一下,直接把你这只手给废了。” 窦鹏连连点头求饶,他松开窦鹏,想起了她刚刚看向自己时惊慌又避之不及的眼神。 他是不是吓到她了? 他想向她解释,却发现自己连跟她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根本就不可能搭理他。 * 班级里每周轮换座位,只有最后一排不用换,因为坐的全是既不听课也不学习的。 蔚铮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发现这周闻灵刚好换座换到他前面。 女孩换了根新发绳,把散乱的褐色长发重新绑成了高高的马尾。 他把玩着自己手里这根带着铃兰花挂坠的发绳,又看到女孩的笔袋、保温杯和书包上都印满了铃兰花的图案,忽然想起了身边同学在他耳边提起过的一句话。 “有一次闻灵在英语作文里写了铃兰花,英语老师给她打了满分,还说铃兰花像她。她可喜欢铃兰花了,什么东西都要买带铃兰花的。” 果然是小女孩,他心想,她喜欢什么东西就会态度这么明显地表现出来吗? 那么她不喜欢什么人,是不是态度也会特别明显? 就像她不喜欢他一样。 英语老师走进教室,让所有人把自己的单词本往前传。放在平时,他早就自动屏蔽了这种无聊的要求,但今天不太一样,单词本这种东西他居然还真有。 那天她跑过来让他交数学作业,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她难堪,看着她红着眼睛跑去找班主任告状。那晚放学后,路过街边文具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她那双泛红的眼睛,一时没忍住,去文具店里买了几个本子。 虽然他依旧没打算写作业,但只要能交上个本子,应该就不会耽误她交差了吧?反正本子里有没有内容和她又没什么关系,只要能让她把这些本子收齐就行。 他把单词本从书包里翻出来,下意识想扯她的辫子叫她,却忽然想到班里的男生说“窦鹏这孙子每次扯别人头发的时候用劲儿都特别大,像要把人家的头皮一起给拽下来一样”,心口像被针刺了一下,终究没忍心再去扯她的辫子,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尾。 他碰的这一下她完全感觉不到,于是他又踢了踢她的椅子,像是本能的条件反射似的,踢的动作也特别轻,和他平时踢别人椅子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这次她感觉到了,不过她还是没回头,而是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让他踢不到。 他被气笑了,心想她难道不怕挤吗?本来她的座位就没占多大点儿地方,还往前挪? 他把自己空白的作业本扔到她的桌上,趁着她课间离开座位的时候,抱着自己的桌子往后挪,把她的椅子扯了回来。 *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闻灵从来没回过头,也没和他说过话。 他上课无聊的时候开始喜欢盯着她的背影看,看着看着就成了习惯。后来她换座位不坐在他前面了,可他还是会本能地搜寻她的背影看。 看她自信满满地举手回答问题,看她垂下头神色认真地写作业,看她和同桌女生笑着聊天,看她慢吞吞地喝水和吃东西。 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怎么能这么好看? 每天这么伸着脖子看她也太费劲了,而且还看不清,她什么时候能换座位再坐到他前面? 时间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他日复一日看着她的背影,一看就看到了小学毕业那天。 * 小学毕业那天,班上有好几个男生往他桌上扔同学录让他填。 “不填,无不无聊?”他把堆在他桌上的破纸全部推到了一边。 “哪儿无聊了?这东西多有纪念意义啊!”同桌男生拿起一张同学录,指着上面的问题说,“你看你看,有这么多问题要回答,星座、血型、特长、最想做的事、最想去的地方……你能马上了解到这个人的全部!” 同桌男生说着,把纸张翻了过来:“而且你看背面,对我的印象,最想对我说的话……” “你就不想知道咱班同学都对你什么印象,有什么最想对你说的话吗?” “不想。”沉默许久后,他冷冷开口,随后伸出手,抬眼对同桌男生说,“借我一张用用。” “我要新的。”他补充道,“干净的。” 他从同桌男生手里要来一张同学录,盯着她的背影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起身走到了她的座位旁边。 她的桌上摆放着一摞特别厚的同学录,颜色和款式各异,她正在一张接一张地认真填写,字迹清晰工整,字体是行楷,和书店里卖的那些字帖上印着的行楷字一模一样。 “给我也填一张。”他把手里的同学录放在她的桌上。 她抬头看他,神色有些错愕,一副“我认识你吗”的表情。随后她拿起他扔给她的同学录,丝毫不留情面地把它扔回他的怀里,继续低头给别人写同学录。 他气得胸腔剧烈震颤,却什么办法都没有,对着她连脾气都发不了,窝囊得像彻底换了个人一样。他抓着手里的纸捏紧双拳,在身旁两个男生的劝说下,将那张纸揉成纸团扔进了教室门后的垃圾桶里,自嘲着冷笑了一声。 最想做的事,最想去的地方,她肯定一个都不想告诉他。 至于对他的印象,最想对他说的话,他能够猜得出来,大概是她再也不想看到他。 * 初中开学,他们被分在了不同的学校。两所学校离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条街。 蔚铮依旧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班上的同学没一个是他认识的,他却经常在趴桌子睡醒的时候陷入恍惚,下意识去搜寻那个用铃兰花发绳扎着马尾的背影。 班上扎马尾的女生挺多的,不留短发的基本都扎马尾,但没人用铃兰花发绳扎马尾,就算有,也一点都不像她。 他偏头看了眼窗外校门口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眼黑板上的挂钟指针,忽然开始等不及放学。 昨晚在台球厅,他听说窦鹏和几个混混要在放学后去七中校门口堵她,那几个混混他认识,总欺负女同学,以前被他教训过,见着他就绕路走。 他们还想去堵她?谁给他们的胆子?他们真以为自己接近得了她吗? 不过他听说闻清出国了,她的奶奶年纪大了,心脏又不好,她现在每天自己一个人上下学。好在她家和学校离得不远,等她安全走过学校附近的这一片区域,基本也就到家了。 放学铃响,他拎起书包就从后门冲出了教室,在七中校门口旁边的小超市里买了瓶汽水喝。汽水是桃子味的,齁甜,不好喝,但他听说这个汽水在七中很畅销,基本每个学生都喝过。 基本每个学生都喝过,那他现在算是喝上她的同款汽水了?他想着,仰头又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玩意儿也没那么难喝了。 半瓶汽水喝完,他在放学的人群里看到了她的身影。那几个扬言要堵她的混混一看到他就被吓走了,她捏着书包带从他面前经过,棕褐色的马尾在落日夕阳下泛着光,依旧用熟悉的铃兰花发绳扎着。 七中的校服穿在她身上也挺好看的,她果然像铃兰花,皮肤太白了,穿什么衣服都像铃兰。 她走路速度不快,偏偏在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走得特别快,有种避之不及,生怕他会注意到她的感觉。 她以为他看不出来么?他嗤笑,一次都没有喊住她或者上前拦住她,反正他每天放学在这儿蹲着,也只是为了确保她能安全回家,顺便看上她一眼。 有一天,他看到她买了瓶桃子汽水,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喝这个汽水。因为他看到她买完汽水后站在路边,没有马上把瓶盖拧开,而是抱着汽水用力上下摇晃了起来。 他惊讶得差点没把一口汽水给喷出来,还学霸呢,她不知道这东西是“汽水”吗?像她这么摇完,拧开瓶盖的时候不得被喷一脸? 他正想不通,忽然想到超市老板娘喜欢把店里没卖完的饮料在货架上乱放。摇摇奶昔卖得快,货架上贴着“摇一摇,更好喝”的标签,每天的奶昔卖完了,老板娘就会把汽水堆上去,底下“摇一摇”的标签依旧还在。 她以为“摇一摇,更好喝”说的是汽水吗?怎么这么好笑? 他想着,发现她果然在拧开瓶盖的时候被喷了一脸泡沫,呆呆愣在了原地。他憋着笑连忙摸出口袋里的纸巾,站起身把纸巾递给了她。 发现是他给她的纸巾,她没肯用,用手背抹干了脸,把纸巾还给了他。 在这个时候,就算是路人或者不认识的同学递给她纸巾,她应该也会用一下吧? 在她眼里,他都不如个路人或者陌生人。他什么都没说,扯起唇角笑了笑,把手里的纸巾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他一向脾气不好,却在她面前自动认栽,因为他知道自己对她发不了脾气,也就只敢对无辜的纸巾发发脾气。就像小学毕业那天,他再生气再难过,最后也就只敢把她扔回来的同学录揉碎了扔进垃圾桶一样。 那天之后,他依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天放学后蹲在小超市门口,一边喝汽水一边等她放学。她依旧在经过他的时候目不斜视,装作不认识他,脚步却不像之前那么快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点变化让他有点开心。不过很快,他的心里开始变得不痛快,因为他发现她和林惊野每天一起回家。 林惊野是闻清和闻灵两兄妹的发小,小学的时候他就听说过他们班同学传林惊野和闻灵的“绯闻”。两人都考入七中后,绯闻更是从七中传到了八中。他一直不太相信,直到他亲眼看到他们放学后并肩走在一起。 是挺般配的,也挺养眼的,他想。林惊野这人他不反感,甚至很喜欢,人长得帅,学习成绩好,性格风风火火、坦坦荡荡的,家境也挺不错,能配得上她。 这样的林惊野,当然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她身边。不像他,什么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连保护她的方式都只能是每天蹲在这儿喝汽水,永远没办法鼓起勇气站起来问她一句,让我送你回家行不行? 他知道他不配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和她并肩走短短的一小段路,他也还是不配。 自从林惊野开始每天送她回家,放学后,他蹲在小超市门口喝汽水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了。 没什么别的原因,一是因为他只要看见这俩人走在一起就会觉得心烦又碍眼,二是因为有林惊野陪在她身边,加上他已经在门口守了这么长时间,基本没什么人敢来找她的麻烦了,慢慢地他也就放心了。 * 他爸在外面喝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半夜一到家就追着他又打又骂。他越来越不想去学校了,每天一大早就去网吧补觉,每次都坐在网吧靠窗的位置,睡醒了就往窗外看一看。 窗外是七中的校园,课间会有校园广播的声音传出来。他推开窗,把手臂搭在窗台上,下巴也抵在窗台上,歪着头安静地去听广播里正在朗读新闻稿的女声,忽然觉得身上的伤没那么疼了,眼下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就这么每天远远地听着她的声音,他开始越来越想她了。 不知道她会考哪个高中,市实验吗? 那他肯定考不上,不用指望了,他心想。 * 蔚铮没有想到,因为贫困生的身份,加上有人执意要帮他交借读费,他竟然误打误撞去了市实验读高中。 他觉得无力又可笑,别人能去市实验是因为中考成绩高,而他能去市实验上学竟然是因为他家里穷,而且是特别穷,所以得到了好心的有钱人的垂怜。 他的高中班主任是位女老师,教英语的,看着二十出头,大学刚毕业的样子。校长怕她管不住学生,请了个帮她一起带班的男老师,教数学的,听说是她的“带班师父”。这个男老师姓洛,名字叫洛彦,是他初中班主任的丈夫。他的借读费就是他的初中班主任和这个洛彦一起帮他交的。 班里的学生们都喜欢叫他老洛,还有人因为“沉鱼落雁”这个成语,背地里叫他陈老师。这些外号洛彦都知道,他在班会课上对他们说,大家叫他什么都行,随便叫,叫他什么他都喜欢。 老洛是蔚铮遇到过的最难缠的老师,因为老洛总喜欢缠着他,每天在教室后门拎着瓶可乐喊他去办公室谈心,明知道从他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却还是一天到晚找他谈个没完。 他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好谈的。每天找他谈心,还不如直接骂他一顿或者让他去教导处门口罚站。 某天,他又被老洛叫去谈心,刚想开口说“别谈了我去罚站了”,就听见老洛说:“你妈跟我说,她打算明年把你接到l市去跟她住。” “下学期末她就给你办转学。” 他满脸震惊,鼻腔微微发涩,哽着喉咙问道:“她终于肯要我了?” “说实话,我觉得你转学过去挺好的。去个新的地方,有个新的开始,把那些不开心的、不痛快的回忆全都留在这儿,潇潇洒洒地走,重新去活一遍,活成自己真正想成为的样子。” “我听说你唱歌挺好听的?”老洛笑眯眯地问他。 “听谁说的?”他下意识反问。 “我听谁说的你别管。”老洛继续笑道,“可以啊你小子,深藏不露啊。跟我说说,想考音乐学院吗?” “不想。”他闷声回答。 “没事,没准到了新地方,你的想法就改变了呢?以后开演唱会记得给我留张票。”老洛拍拍他的肩膀,说,“快上课了,回班去吧。” “对了,别总不接你妈的电话。你从来都不沟通,怎么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还有,如果再遇到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事,记得主动打电话找我。班主任的手机都是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知不知道?” 他没吭声,转身仰了下头,一滴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去个新的地方,重新去活一遍,他还有这个机会吗? 如果他真的可以重新活一遍,等他活明白了再去找她,还来得及吗? 等到那个时候,她会开始愿意正眼看他,愿意和他说句话吗? 她会吗? * 晚上回到家,他打开旧手机,发现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接来电提醒,全部来自于他妈耿艳。 他随便挑了一通拨回去,心平气和地跟她聊了几句,没提他爸每天打他的事,只是答应了她,下学期就转学去l市。他刚挂断电话,旧手机就被他爸发现了。 他爸砸烂了手机,又开始打他,他还手之后跑了出去,在大街上乱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市实验隔壁私立学校的大门口。 中考结束后,闻灵没去实验中学,而是选择了来读这所学校。这地方平时管得特别严,她住校,高一开学之后他就没再见到过她了。 偶尔在学校里听说隔壁学校的配置样样都好,饭菜比市实验食堂做得好吃,宿舍里有热水器和空调,他总是下意识弯弯唇角,心想果然是有钱人读的学校,听这条件都快赶上贵族学校了。 她在条件这么好的地方上学,至少能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吧? 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就算自己每天都见不到她也没什么了。 知道她过得好就行。 她终于不用每天都在放学路上看到他了,她肯定也不想看到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 蔚铮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接到一个朋友打来的电话,说苏樱在酒吧门口被人给缠上了。苏樱是他的初中同学,因为和他一样喜欢玩音乐,是唯一一个和他走得稍微近点儿的女生。因为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张扬,不少男的喜欢她,校内校外的都有。苏樱看不上他们,喜欢拿他当挡箭牌,说想追她得蔚铮先答应。他听说之后差点和她翻脸,她说不让她这么说也可以,那他得答应保护她,不让那群男的缠着她。苏樱这人特别喜欢和他交换条件,学校后门的那家酒吧是她亲戚开的,知道蔚锋不让他唱歌,她特意邀请他去酒吧唱,甚至答应按照驻唱歌手的薪酬标准给他结算工资,只要他能答应帮她打架。 实话说,他真的挺需要钱的。他来市实验读书之后,老洛给他花了不少钱,他执意给老洛打了张欠条,虽然现在还不上,但至少能还一点是一点,他想。 酒吧离得近,他没跑多远就赶到了,才刚动手,就听见了警车的鸣笛声。 因为打架进了局子,回到家里,他爸又开始打他,下了死手,逮到什么东西都往他身上砸。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在想,他会被砸死吗? 万一他真的被砸死了,蔚锋会坐牢吗? 耿艳如果知道自己没了这个儿子,会觉得伤心吗?能有多伤心?反正她还和另一个男的有另一个儿子,应该也不会多伤心吧? 他越想越觉得没意思,拿起手机摔门走了出去,不知道去哪儿,莫名其妙地,再次走进了初三那年他常来的那家网吧。 网吧老板的儿子是他同学,名字叫郭旭。见他浑身是伤,郭旭立刻拿出柜台里的医药箱想给他处理伤口,然而他锁骨上的一块皮肤被砸得血肉模糊,碎玻璃碴嵌得实在太深,郭旭脸色一沉,拽着他去了医院。 从医院缝完针回到网吧,他刚趴下准备休息,忽然接到了朋友打来的电话。 “哥们,你知道今晚是谁报的警吗?”朋友说,“隔壁学校那个闻校花!” “她要转来咱们学校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什么时候的事?真的假的?”他握着手机急声问,猛地从桌上直起了身。 “小道消息,她明天就转学到高一(一)班。” “哎呀你别管这么多了,这几天好好休息,把伤养一养……苏樱刚刚回l市了,她上车的时候特意嘱咐我,让我看着点你,还说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她提……” “我明天去学校。”他突然说。 “什么?你要来学校?”对方惊讶吼道,“你不会要来报复闻校花吧?” 他愣了下,随即笑了,弯着唇角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嗯。” “不是,哥们,人家就是个小姑娘,看见有人在学校附近打架,打电话报个警也很正常!你这么斤斤计较也太没风度了……” “吵死了,挂了。”他说完挂断电话,唇角依旧带着笑意,却没忍住吸了下鼻子,鼻尖涌上酸涩,眼底泛起了泪光。 他觉得老天爷可真有意思,明明今晚他连死的心都有了,却偏偏要突然甩给他一个大惊喜,让他忽然又很想活。 他下意识伸手碰了碰自己锁骨上的这道疤。 麻药早就过药效了,可他竟然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这道疤没白留,这一晚上的罪也没白遭,他心想。至少因为这道疤,他知道自己又能重新见到她了。 * 第二天上午他来到学校,连教室都没进,直接去了高一(一)班。 高一(一)班的教室门外,他看见她正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 隔壁学校的伙食不是很好吗?她怎么瘦了这么多?转学生的冬季校服还没发吗?她身上这件校服怎么这么薄? 他眉头越皱越紧,听见她一边讲话一边打喷嚏,嗓音也特别沙哑,她感冒了吗? 感冒了还穿这么少?没有冬季校服不知道穿件自己的外套来吗?不穿校服又能怎么样?学校的破规矩比她自己的身体还重要吗? 他下意识想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给她,忽然想到什么,拽起衣领闻了闻,校服外套昨天刚被他用洗衣粉洗过,闻起来是香的。 但只要是他给她的东西,就算是香的,她肯定也还是不肯要吧? 他脱下校服外套的动作顿住,盯着她从讲台上走回自己座位的单薄身影,勾唇苦笑了下,转身走向了高一(十六)班的教室。 * 蔚铮一整天都没再去一班看她,因为又被老洛拽去办公室谈心了。晚自习结束,他正准备回宿舍,听见身后传来了两个女生的对话声。 “她真把林惊野给她送的药还回去了啊?那她吃药了吗?” “没吃。” “一整天都没吃?” “嗯,她说自己喝热水就行。我感觉晚自习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发烧了,我坐在她后面,看见她在桌子上趴了一节课。” “说实话,我觉得她有点太能装了。林惊野给她送药,她连个面子都不给人家,冷着脸把药还回去的。嫌咱们的冬季校服丑,感冒了都只穿一件那么薄的校服衬衫臭美。” “所以说人家才是校花,你不是!” “说我干什么,你是校花吗?你是校花你就别穿这么多!” 两个女生一边说笑一边打闹,不小心撞到了他身上。 “对……对不起!”发现自己撞到的人是他,她们立刻流露出惊慌的神色,转身就要走,被他伸出手臂拦下。 “转学生的校服根本就没发,你们让她怎么穿?至于她和林惊野之间的事,她跟你们说过吗?什么都不了解,瞎议论什么?” 两个女生被他吼得一愣,埋着头不说话。 “她发烧了?”他放低声音问。 “嗯。”其中一个女生说。 他心里一阵烦躁,不再和她们多说,转身朝女生宿舍楼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远远地,他看到她一个人颤颤巍巍地走在雪地里,依旧穿着那件只有薄薄一层的破校服。她似乎很冷,每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抱起手臂跺跺脚,走得异常艰难,咳嗽的动作也始终没停过。 他默默跟在她身后,一直没敢上前,直到看到医务室锁了门,她几乎马上撑不住了,他站在阴影里,忽然顾不了那么多了,上前挡住了她的路。 他拽起她的胳膊想带她去校外输液,她却拼命挣扎着不肯跟他走,警告他说自己要喊保安,甚至直接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他被打蒙了,心里气得不行。她以为他要趁人之危欺负她吗?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可看到她难受成这个样子,他根本什么都没办法和她计较了。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执意裹在她身上,满脑子想的只有尽快带她出去打针。 见她瑟缩在墙角,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不再有,他强行把她抱了起来,尽量不让自己的双手碰到她,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他知道她嫌弃他,也绝对不可能允许他碰自己一下。他不是故意要碰她的,只是情急之下,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他心中莫名一阵发涩,没再继续说什么,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 来到诊所后,见她打完针之后睡着了,他便躲到了输液室的角落里,独自站在这个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给她看点滴。 他本来没打算再出现在她面前的,可她突然伸手找手机,扯动了手背上的针头差点回血,他一时没忍住,急忙跑过去按住了她的手。 发现他没走,她主动向他道歉,又不好意思地询问他的脸用不用冰敷。她说她以为他是来报复她的,所以不小心打了他。 他听完觉得好笑,他来报复她?报复她什么? 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和自导自演,为她教训窦鹏是,让她给自己写同学录是,初中三年每天蹲在七中门口守着她放学也是。 他一厢情愿为她去做的事从来都不止这几件。 他根本没想过让她接受,被她拒绝了也发不出脾气,只要她不拒绝他,他就会特别开心。 如果把对方换成其他人,他肯定早就没了耐心。他从来都没兴趣对任何人单方面付出,如果有人不知好歹,那他肯定马上把热情收回,以后连看都不可能再看这个人一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她就做不到这样。 似乎从遇见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在意过她会怎么对他,只要她心里舒服就行。只要她心里舒服,她想怎么对他都行。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卑微过。 他给她检查完针孔就回到了角落里,继续仰着头去看点滴,却发现她频频转过头看他,不小心和他视线撞上了,便会马上把眼神移开,投向别的地方,假装自己正在打量输液室四周的窗户和墙壁。 他忽然没忍住笑了,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可能是因为以前他每天坐在她后面的时候,她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他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对她说了声“谢谢”。 闻灵,谢谢你再次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谢谢你让我忽然很想继续活下去,忽然开始去期待明天。 * 因为前一晚帮她看点滴,第二天他昏睡了一上午,中午迷迷糊糊走出宿舍楼的时候,突然听见她在校园广播里通知他去广播室一趟。 出发前,在宿舍里,几个室友翻箱倒柜地找自己的校服和胸牌,告诉他教导主任今天中午要严查这两样东西,不穿校服和不戴胸牌的都会被罚。他向来不把学校的这些破规矩放在眼里,却在听到校园广播响起她的声音时,瞬间明白了她急着把自己喊去广播室的用意。 她这么担心他被罚吗? 不惜滥用职权私自使用校园广播找人,不怕被校领导发现和批评吗? 她怎么突然管起他的闲事来了? 她不是一直都不想看到他吗? 果然,来到广播室之后,她要求他穿上校服,还强行把胸牌给他戴在了胸前,警告他永远都不许摘。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起这个胸牌是她亲手给自己戴上的,他还真有点儿舍不得摘了,甚至时不时就想低头检查一下,明明别针好端端地在衣服上别着,他却生怕它一不小心就被人给碰掉了。 * 来到教室后,他穿着校服外套趴在书桌上,突然被身上的铃兰花香水味熏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连语文老师都忍不住调侃他,说咱班的睡神难得失眠了。 在全班的哄笑声中,他脸上一阵发烫,忍不住想把身上这件熏人的破校服给脱了,伸手刚要拽开拉链,目光瞥见胸前的胸牌,手上的动作一顿,觉得还是继续穿着算了。 他抬眼去看黑板上悬挂的时钟,数着秒针开始等下课,就像以前在八中的教室里,他整天数着秒针,一分一秒地等放学一样。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上初中的日子,一颗心控制不住地往教室外面跑,急不可耐地早早就跑到了她所在的地方。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他迅速起身冲出教室,拎着一瓶桃子汽水靠在一班走廊的窗台上,透过教室门口看她站在过道里忙前忙后地收作业。 待会儿她出来送作业的时候看到他,该会是什么反应? 他忍不住猜测起来。 大概会像曾经的无数次那样,又装作不认识他,对他避之不及,目不斜视地抱着作业本从他面前飞快地走过去。 他正想着,发现自己手里突然被塞进一摞作业本,拎着的汽水瓶也被面前的女孩一把抢走了。 她让他替她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还抢他的汽水喝。 他被气笑了,偏头扬起了唇角,心里却比喝了桃子汽水还甜,好像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见她因为害怕被喷不敢拧瓶盖,他笑得更加收不住了,她到底在怕什么啊?他又没像她一样在她开瓶盖之前抱着汽水瓶“摇一摇”。 可他还是笑着放下了作业,伸手把汽水瓶拿过来,拧开瓶盖递给了她。 还嫌弃吗?还会因为这瓶汽水被他碰过,就不肯喝要扔回来吗? 他盯着她的反应,看到她把汽水瓶接了过去,像在和他赌气一样,故意当着他的面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他笑了,眼睛湿润发烫,又想起那张同学录和那包纸巾,忽然觉得曾经心里的那些不痛快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他决定不把摇摇奶昔的秘密告诉她,这样说不定她还会再来找自己给她拧瓶盖。 不就是拧个瓶盖吗? 只要她不嫌弃,他天天给她拧都行。 只要她不嫌弃,她想让他为她做什么都行。 * 蔚铮相信一个人如果太过开心是会遭反噬的,比如他刚抱着作业没走几步,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老洛。 “送作业呢?”老洛笑眯眯地问,“咱班作业吗?” 他摇头:“一班的。” “一班的……”老洛接着开口,“替谁送的?” “闻灵。”他坦白说道。 老洛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说:“知道了,快去吧!” “送完把十六班的作业也送过去,别只顾着给别的班献爱心。”临走前,老洛扭过头嘱咐他,“全科都送啊!回班之后记得来讲台上拿!” 他垂头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在这所学校里,能这么随随便便地驱使他,还让他不得不乖乖照做的,估计也就只有闻灵和老洛这两个人了。 * 他没有想到,因为自己替闻灵送了一趟作业,老洛竟然萌生了让闻灵每天给他辅导功课的念头。他更没有想到,闻灵居然答应了老洛。 “老洛到底是怎么说服你的?能让你答应给我补习?”他忍不住问她。 他真的没想到她会答应,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主动加上他的微信,突然对他说,闻清和他一样,用的也是黑色头像。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闻清。 闻清在小学毕业那年被送去国外了,听说当时闻灵和林惊野想一起救助烧烤店里一只被虐待的流浪猫,却被虐猫的老板发现了。闻清为了保护他们被男人打成了重伤,被父母送去了国外治疗。 提起闻清时,她的眼中有淡淡的悲伤闪过。蔚铮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为什么林惊野总是会出现在她身边,对她格外照顾和关切,或许仅仅是因为那场意外。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她:“你喜欢林惊野吗?” 她指责他八卦,却还是坦诚地回答了他。她说不喜欢。她还特意向他强调,她和林惊野之间只是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然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个什么劲儿。她只是说自己不喜欢林惊野,又没说自己喜欢他。 他明白这个道理,可他还是觉得开心,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后来没过多久,他得知闻清转学回国了。重新拥有了闻清的陪伴,他发现她好像比以前高兴了不少,然而和小时候不一样的是,现在的她竟然不再每天从早到晚都黏着闻清了,而是和闻清转学归来之前没什么两样,依旧喜欢独来独往,凡事只要能自己解决的,绝对不去麻烦任何人,包括闻清在内。 他心中困惑,却隐隐约约能猜出其中的原因。 原来“仙女”也会心思敏感,也会像其他普通女生那样,怀揣着别人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烦恼与心事。这样看来,她好像更接地气了,可他却突然发自内心地希望,她能真的像个仙女一样,永远都无忧无虑,永远都不懂得什么是孤独、忧愁和悲伤。 * 有一天中午,在教学楼门口,他发现闻灵竟然没有穿校服,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罚站。他催促她回班,她却执意不肯,被教导主任要求去操场上跑圈。 他拿她没办法,索性扔掉自己身上的校服,牵起她的手腕陪她一起跑。 两圈跑完,他们并肩坐在操场上,她问他跑圈好不好玩儿,他故意开玩笑说好玩儿,反正比上课好玩儿。 她被气笑了,伸手打了他的脑袋一下,力气不大,他却故意捂着头哀嚎,想指责她又恩将仇报,忽然看到她抱着膝盖盯着地上的草皮发呆,下意识把话咽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她和小时候相比的确变了很多。 他发现她和小时候相比,变得越来越不快乐了。 比如今天中午,她完全可以向主任解释清楚,别说是主任了,就算是韩校长来了,只要她愿意开口,没有人会不相信她。 他清楚地知道,在这所学校里,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人会责怪她或惩罚她。 可她就是不肯向任何人求助。 甚至当他想要替她去找故意为难她的路昊宇争辩的时候,她也拦住了他。 可她明明那么委屈。 所以他直接脱了校服陪她一起跑,不用她开口,不用她示意,甚至哪怕被她打,被她嫌弃,被她推开,他也还是要主动陪着她。 他们重逢那晚,她一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医务室门外流泪,高烧到几乎晕厥也不肯求人帮忙的样子,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绝对不可能允许那样的事再次发生。 只要他还在她身边,他就永远不可能会让她孤单。 * 元旦晚会前夕,某天在食堂里,他刚好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上,听见她正在和闻清打电话。 他听见闻清问她元旦晚会有没有报节目,去练舞用不用自己陪。她笑着说报了节目,但班主任告诉她不用提前练习,所以不用他陪。 他夹菜的动作一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没了食欲。 他不愿意拆穿她,但她的演技真的很差,说话的时候眼神里藏满了愧疚、担忧和小心翼翼,好像自己报名个舞蹈节目是做错了事情一样。 其实这些年里,他不止一次地想起过她小时候遭遇的那场意外,想起那天她肿着脸颊,泪流满面地跑来网吧门口冲他发脾气、放狠话,莫名其妙地冤枉他。 他最讨厌被别人冤枉的感觉了,然而那一天,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忽然不想再去计较自己是不是被冤枉和误解了。 那时的他只是在想,如果能早一步就好了。如果能早一步知道她和林惊野出了事,他一定会在闻清之前赶到,不惜一切代价挡在他们身前。 好像只要由他承担了这一切,她就不会因为那场意外而陷入无尽的自责和痛苦之中,就可以继续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地长大。 他已经好久没有看过她跳舞了。 每每想起小学时每天偷看她跳舞的那段时光,他总是觉得很怀念。 她是天生的舞者,从小到大,他没见过有谁能把一段舞跳得比她更好看。 猜测到她有可能会去舞蹈教室,晚上放学后,他一个人来到舞蹈教室门口,却被她误以为遇到了危险,拿起保温杯就往他头上砸。 他特别生气,但不是气她打了自己,而是气她胆子实在太大,竟然敢这么晚一个人单独待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里。 可他心里知道,他改变不了她,也阻止不了她。 她说不喜欢有人看她练舞,他就默默地坐在门外守着她。夜间走廊温度低,废旧的椅子不牢固,他稍微一动弹就咯吱作响,只能小心翼翼地搓着双臂取暖,没觉得冷,也没觉得漫长的时间有多难捱。 其实挺幸福的,他心想。 毕竟小时候因为害怕被闻清发现,加上清楚地知道她讨厌自己,他连舞蹈教室的门都不敢靠近。寒冬腊月的天气里,她在舞蹈教室中翩然起舞,他裹着羽绒服一个人蹲在楼道里,仰着头去看门上那扇透着灯光的小窗户,手脚全被冻僵了,身体也快没了知觉,可他就是舍不得走。 门上的玻璃窗很小,除了白色灯管发出的一点点幽光,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就是觉得这点幽光是不同寻常的,他觉得这间教室里藏着一种和他截然相反的、他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蓬勃耀眼的人生。 那些他永远都得不到的,就让她尽情地去拥有吧。 他愿意用尽自己的一切来守护她的梦。 * 他本来打算在这场元旦晚会中仅仅充当她的观众,却没有想到老洛突然找到他,问他能不能在晚会上唱首歌。 “我爸不让我唱。”他拒绝道。 “我知道。”老洛说,“但你不是从来没听过他的话吗?” 他哑口无言,无奈笑了,问老洛:“我去唱了有什么好处?” “能让老师和同学发现你的天赋和才华,从而发自内心地认可你,欣赏你,崇拜你。”老洛一本正经地说。 “我需要他们的认可和欣赏吗?”他嘴硬问道,却下意识想到了一个人。 或许,他是真的很需要。 除了天生长得还行之外,他好像实在没什么优点可言,更别提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特长了。尤其是在她面前,他简直方方面面都差劲到不行。小时候他做梦都想让她正眼看自己一次,愿意跟自己说几句话,可如今和她关系变熟了,他却依旧不知道自己能靠什么吸引住她的目光,能让她好好地看一看自己。 音乐是他唯一的骄傲,可这份弥足珍贵的骄傲,他喜欢的女孩竟然从来都不知道。 得知元旦晚会当天是她的生日,他改口答应了老洛,决定在她生日这天为她唱一次《珊瑚海》。 其实他并不喜欢这首歌,歌词太悲了,每次听到“海鸟与鱼”这个比喻的时候,他都觉得是在说闻灵和他自己。 他不愿意往这方面想,他心里不痛快,更害怕歌词会一语成谶。 但她很喜欢这首歌,所以他还是决定亲自唱给她听。 演出开始前,老洛送给他一把吉他,让他尽情地去弹去唱,就把这场晚会当成一场属于他自己的演唱会。 他垂下头抚摸着这把吉他,没忍住哭了,没敢让老洛看见。 这天他在台上唱得很投入,也很放松,比平时在酒吧里发挥得要好很多。台下沸腾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足以证明他唱得还不错,他恍惚发现从出生时起到现在,整整十六年,他好像只真正地活了这么一首歌的时间。 是闻灵和老洛给了他一次新的心跳,让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活着。 其实除了这首《珊瑚海》,他还为她准备了另一份生日礼物。 知道她在这个冬天没有买围巾和手套,他决定送她一条围巾和一副手套,特意去商场的品牌专卖店里挑选了一款价格最高的。 她家里那么有钱,平时吃的用的肯定都是最贵最好的,从她一直用苹果手机就看得出来。总不能送个礼物还让人家消费降级吧?他心想。而且在他的认知里,她本来就该吃贵的也用贵的,廉价的配不上她。他手里的零花钱不多,幸好酒吧老板终于答应了给他预支工资,他领到工资后赶在商场关门之前跑进了专卖店,把围巾和手套买了下来。 “生日快乐。”他给她戴上围巾和手套,注视着她的眼睛对她说。 闻灵,谢谢你像天使一样降临人间,也谢谢上天给我们机会遇见。 能够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也最不后悔的事。 * 晚会结束当晚,蔚铮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刚要睡着,突然接到了她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的另一端不说话,意识到她状态不对,他马上起身穿上羽绒服外套,拿起摩托车钥匙去找她。 她让他带自己出去玩儿,他骑摩托车载她来到了自己常去的那片天台。 在天台上,她告诉他,她的父母不允许她跳舞。他沉默地听着,下意识想到了自己。 因为耿艳的再婚对象是个歌手,蔚锋一看见和音乐有关的字眼就会应激,在路上听到首歌都会发疯,更别提允许他玩音乐了。 他曾经亲眼目睹蔚锋在醉酒后跑去酒吧破口大骂,砸烂里面的音乐设备,如果不是苏樱执意替他说话、帮他赔偿,估计他早就没有机会留在那里唱歌了。 送他吉他那天,老洛告诉他,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没人有权利左右他未来,他有资格抱着吉他站在舞台上,他比任何人都有资格。 每当他因为自我否定而产生想要放弃音乐的念头时,他总是会想起这句话,所以他把这句话送给了她。 听完他的开导,她果然释然了许多。看见她笑了,他也跟着她笑。 她说她一直没有找到一条能拉住自己的绳子,然后问他,他找到那条绳子了吗? 他骗她说没有,但实际上,他早就已经找到了。 小时候,母亲的抛弃和父亲的虐待让他经常觉得自己早就已经掉进了世界撕扯出的巨大裂缝里,身处深渊再也窥不见天日,直到有一天,一条绳子拉住了他。 那条绳子是你。 能拉住我的那条绳子,一直都是你,闻灵。 每当我觉得痛苦窒息到恨不得马上去死的时候,只要一想到你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会忍不住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舍得就这么离开。 或许只要我能继续活下去,就还有机会再见到你。 每一次我都这样想。 所以每一次我都活了下来。 她忽然开口问他,他们要不要把对方当作那条可以拉住自己的绳子。她还说他可以拉住她,比如今晚。 他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对她有用。 如果她觉得他有用,甚至觉得他可以成为一条能在关键时刻拉住她的绳子的话,那么他愿意变成这条绳子。 他永远愿意无条件地为她所用,无论是变成一条绳子,还是继续做回一道影子,这些都没有关系。 他能够对她有用,已经是他最大的荣幸。 聊着聊着,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闻清给他打来电话,询问他们在什么地方。 他把天台的地址报给闻清,闻清赶来后问他今晚发生了什么事,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闻清。 其实他也不知道她在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对闻清说:“和你妈聊一下吧。” “和你妈聊一下,关于闻灵跳舞的事。” 闻清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向他道了谢,抱着熟睡的她离开。他站在天台上注视着闻清渐渐远去的背影,在心里暗暗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用尽自己的全力来陪伴她,保护她,变成那条能让她随时随地伸手抓住的绳子。 * 为了方便她联系自己,他攒钱买了一块可以语音通话的手表送给她。她用这块手表给他打电话,从早到晚催促他背书和写作业,他嘴上抱怨说着烦,行动上却乖乖听话。 麻将馆环境太差,他的房间里常年充斥着刺鼻难闻的烟酒味和泡面味。曾经他强迫自己去忍受和适应这些气味,现在却突然抑制不住地觉得恶心。 他把课本和卷子三下五除二地塞进书包里,拎起书包走出麻将馆的大门转身上楼,按响了楼上鹿鸣家的门铃。 鹿鸣是市实验这届高三的学长,他的父亲经常在麻将馆里赌钱,有一次他爸逼他拎着棍子去鹿鸣家里讨债,他和鹿鸣算是不打不相识。 以前他总觉得鹿鸣这人清高,能装,表面看着干净,芯子却是烂的,直到那天他走进鹿鸣的房间,才知道芯子烂掉的不是鹿鸣,而是他自己。 曾经他问鹿鸣:“你真的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吗?” “我信。”鹿鸣说。 彼时的他一脸不屑,依旧三天两头就翘课逃学泡网吧,直到某天他趴在网吧的窗台上,耳边响起七中校园广播里一男一女的报幕声—— “大家好,我是鹿鸣。” “我是闻灵。” 他才恍然发现,像鹿鸣那样把读书奉为真理怎么会没用? 比如此刻,鹿鸣竟然可以离她那么近。 他在鹿鸣的房间里写作业,闻灵把电话从早打到晚,检查他背这个写那个,他每一样都照做。鹿鸣从卷子里抬起头,忽然弯弯唇角笑了。 “你笑什么?”他凶巴巴地问。 “没什么。”鹿鸣云淡风轻地说,“就是发现原来除了我们老洛,居然还有一个能治得了你的人。” 蔚铮没理他,把头抵在桌面上,耷着脑袋继续去看让他头疼的物理公式和化学元素符号。 * 高一下学期,开学后不久,因为闻灵开始担任一班的班长,需要看管自习课的纪律,他们把补习的时间改到了周末,地点定在天台。 周五他放学回到家,刚走进房间,突然发现里面一片狼藉,桌上的东西碎落一地,书架上的书全倒了,老洛送给他的那把吉他被砸烂扔到了地上,扭曲断裂的琴弦上沾满了肮脏不堪的呕吐物。 他眼眶刷地红了,扔掉书包跪倒在地,缓缓去摸断裂的琴弦,颤抖着双手把它们紧紧攥住。血珠从他的掌心里一滴接一滴地滚落,将橙色的木质面板浸染上鲜红,他心痛如绞,握紧双拳,从地上猛地站起了身。 他推开房门去找蔚锋,却发现蔚锋正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房间里漆黑一片,酒气熏天,他吐得到处都是,地上不是呕吐物就是烂烟头,阴暗脏乱到让人觉得荒谬。 他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能做什么呢? 把蔚锋叫醒,疯了一样地和他吵,和他打,反正他是个不要命的,大不了过了今晚谁都别活。 眼泪顺着脸颊簌簌滑下来,他闭了闭眼,忽然在想,就算这样又如何呢? 就算今晚他真的死掉了,也还是换不回一把属于他的吉他。 这就是他的人生。 他注定上不得台面的,注定不配拥有任何梦想的人生。 他回到房间里,呆滞地坐在椅子上,从笔筒里拿出一把美工刀,含着泪死死咬住嘴唇,开始一刀接一刀地往自己的手臂上划。 每一次他控制不住想去死的时候,他都只能用这样的办法来止痛。 就在他不知道划到了第几刀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无比清晰地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后天中午十二点天台见,不许迟到!” 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手机屏幕上,他呼吸凌乱,动作颤抖,手里的刀突然再也划不下去。 “?” “在干吗?” “怎么不回我消息?” “再不回我打电话了!” 他马上把刀放下,用指尖将濡湿的手机屏幕抹干,飞快地回复了一句“好”。 她立刻回给他一个“开心”的表情。 “在干吗?”她接着问,“吃晚饭了吗?” 他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忽然又抑制不住地涌出了眼眶。 “还没。”他回复道。 “快去吃!多吃点!”她说。 “好。” 回复完消息后,他抬手擦了把脸,盯着桌上沾血的美工刀和手臂上一道道红肿开裂的伤痕,情绪奇异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把美工刀收起来放回笔筒,然后蹲在地上把砸烂的吉他拿到一边,将地上的狼藉和呕吐物清理打扫干净,最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煮泡面的时候,他往里面打了个蛋,她特意嘱咐过他的,如果非要吃泡面,那就记得给自己加个蛋。 他神色平静地把整碗面吃完,然后洗碗,刷牙洗脸,上床睡觉,第二天找了件厚实的黑色皮衣,遮住了手臂上的伤。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天台上,她还是发现了他手臂上的伤痕,急得流了眼泪,质问他为什么受伤了要瞒着她,急匆匆地带他去医院处理伤口。 在看到她流下眼泪的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从小到大,每一次情绪极端失控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拿刀划自己的手臂,没有人发现过这些狰狞丑陋的伤痕,就算有人发现了,大概也只会觉得他很可怕,很变态,很恶心。 连他自己都这么想。 可是生平第一次,他在一个女孩的眼中看到了对他的心疼。 她红肿湿润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满满的心疼。 他整个人仿佛掉进了一片沼泽里,胸口闷重,彻底被阻断了呼吸。她流下的眼泪越多,他窒息得就越厉害。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无论再怎么失控都绝对不会再拿刀划自己了,他承受不了她的眼泪,更见不得她因为心疼他而变得这么痛苦和伤心。 他算个什么东西,哪里值得她流下这么多眼泪? 他从来都没想过让她为了他担心。 这并非他陪在她身边的本意。 从医院回到天台后,她突然送给他一把吉他,款式竟然和老洛送给他的那把一模一样。她听说了老洛送他的吉他被他爸砸烂的事,于是用短短一天的时间跑遍了y市所有的琴行,只是为了能尽快买到一把一模一样的送给他。 他愣住了,眼眶瞬间盈满了泪水,抚摸着琴弦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看见她弯着眼睛对他说:“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有资格去做所有自己喜欢和想做的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他只是忽然觉得,如果这辈子真的有人值得让他心甘情愿地献出包括他的生命在内的全部的话,老洛算一个,她是另一个。 傍晚时分,他们坐在天台上看晚霞,她问他更喜欢音乐是更喜欢打架。 他说他不喜欢打架。 她接着问他,能不能向她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架了,他答应了她。 然而从小到大,打架早就已经变成了他生活中无法逃离和摆脱的一部分,怎么可能说戒就戒。他结交的朋友多,树敌更是不少,帮派群体这种东西,一旦牵扯其中便再难抽身,尤其他还是这些群体里领头的老大。 但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这些事实在太复杂、太混乱也太脏了,她没必要知道,他也不可能允许她卷入其中。 * 不久后,学校运动会这天,他提前来到教室拿东西,正准备去操场,突然发现她送给他的吉他被人给砸了。 因为害怕蔚锋再碰它,他特意把它放在了教室里,可就算他已经这么小心了,居然还是没能护住它。 第二次了,他觉得无力又可笑,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残忍地对待他。 得知砸烂吉他的人是一班和他有过节的吴益平,他眼中的怒意越发汹涌,在吴益平对他的羞辱和挑衅之下一拳挥了过去。教导主任赶来后,把他们二人带到教导处训斥,又把老洛找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本来还在气势汹汹地和主任理论,可当老洛的身影出现的时候,他忽然垂下头不再吭声,缓缓攥紧双拳,努力憋住了眼泪。 他实在不想再给老洛添麻烦了。 他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直到门口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闻灵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告诉主任自己在跑接力的时候崴了脚。她撒谎说他马上有项目要参加,拉起他的手就走,却在走出教导处的那一刻松开了他的手,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对她说的。 他动了动嘴巴,解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忽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不想把今天发生的这件事告诉她。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没能保护好这把吉他。 他更不想让她知道,不再打架这件事对于他来说真的挺难做到的。因为他的生活没有那么平静安宁,他也没有办法在面对触碰他底线的羞辱和挑衅的时候,能够心平气和地把问题顺利解决。 然而如果听到了这些话,她肯定会更加伤心。 他不是故意骗她。 他只是不忍心让她知道实情。 那天她没再理他,主动和跑来找她的体委一起离开。他照例每天傍晚都来一班门口等她,确认她和同班女生一起回寝室,默默地注视着她们并肩离开的背影,心里才能稍稍安心。 时间仿佛倒退回了三年前,三年的时间过去,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从未有过任何改变。他依旧还是那个把日子过得一团糟的小混混,也依旧不配站在她的身边。 “阿铮,吴益平刚刚找了一伙人,说要来教训你!”某天在网吧里,他正抓着笔靠在窗边写卷子,一个朋友突然急冲冲地跑过来对他说。 “来呗。”他头都不抬地说,“他知道我在这儿吗?” “他不知道!”朋友接着说,“所以他说他先去找闻灵……” “你说什么?” “吴益平叫了一伙人朝闻灵她家小区去了!” 他“啪”地放下笔,什么都再也顾不上,飞奔着跑出了网吧。心脏咚咚直跳,他脸色阴沉得可怕,又一次控制不住想要和这群人拼命。 吴益平带的人不少,有人用阴招往他小腹上划了一刀,不小心见了血。寡不敌众,费力躲避追赶之际,他跑进了一条巷子里,却突然发现了她的身影。 眼看就要被他们追上,他连忙把她拉进一条狭窄的墙缝里躲避,等几人走后,他扶着她出来,仔细检查她身上有没有被磕碰到的地方。 她红着眼睛质问他为什么又瞒着她打架,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不肯接她的电话。最后,她把他送给她的手表还给了他,并且对他说,她以后再也不想看到他。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气话,但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揪着疼。 他又一次惹她生气了。 她转身离开后,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双脚一软瘫倒在地上,伸手摸上腹部的伤口,沾了一手的血。 幸好今天他穿的是黑色,不然肯定会吓到她。喉咙里涌上浓烈的血腥味,他吐了口血,苦笑着想。 就在此时,蒋烨和郭旭赶到,焦急询问他有没有事。他轻轻摇头,意识却越来越不清醒,闭上眼昏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房里。 他嘱咐蒋烨和郭旭:“昨天我为什么打架,别告诉闻灵。” 蒋烨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点点头说:“明白。” 郭旭却始终没说话。 蒋烨出去买饭的空隙,郭旭终于忍无可忍,从陪护椅上站起来冲着他吼:“她真的值得你把自己这条命搭上吗?” 郭旭气得背过身去,浑身不断地剧烈颤抖,半晌后转过头说:“你不觉得她只是缺人陪,所以一直在依赖你,利用你吗?” “还是你觉得她喜欢你?” “她有说过她喜欢你吗?”郭旭喋喋不休地逼问他。 “我当然知道她不喜欢我。”他扯扯唇角笑了,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勾起一阵刺骨剜心的疼。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成为她喜欢的人,我配吗?”他抬起眼皮看着郭旭说。 他知道郭旭这人虽然向来嘴巴毒,却一直把他当成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并且发自内心地为他好。 正是因为发自内心地为他好,才看不惯他为了闻灵事事委屈自己,甚至不惜为了她去和别人拼命,却换不来对方同等程度的付出。 然而郭旭不知道的是,爱情里怎么可能会有双方对等的付出。爱了就是爱了,爱了就别计较那么多,除非等哪天忽然不爱了,不然根本计较不来。 郭旭说她在利用他,利用这个词用得太重了。如果她缺人陪,那他就陪着她,无所谓利不利用,她没有这样的心思。其实他知道,她也就是看着成熟又聪明,实际上单纯得很,也傻得很,不然也不会因为和他生气,一次次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和伤心。 其实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她真的只是在利用他就好了。 他心甘情愿被她利用。 他真的不想再看到她为了他流下这么多眼泪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郭旭接着开口,拉回他的思绪。 “太早了,记不清了。”他答。 “你觉得你了解她吗?” “当然,她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笑笑说。 “阿铮,你难道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你就真的别无所求,一点都不希望她也喜欢你?” “怎么可能。” 他说。 他怎么可能不希望。 但他又怎么可能敢奢望。 28、蔚铮视角(下) 蔚铮没有想到郭旭最后还是把真相告诉了闻灵,更没有想到她会主动跑来医院找他,要求跟他和好。 他们俩都是性子倔又有脾气的人,然而每次有误会闹了矛盾,她都会主动向他提出和好。她曾经告诉过他,她喜欢遇到问题就马上解决,最讨厌逃避和拖延。如果一个问题让她得不到答案,她就会一直找,一直找,直到她能找到答案为止。 那时的蔚铮没有告诉她,他其实是一个很擅长逃避的人,甚至可以一逃就逃很久。他也特别擅长拖延,如果有人想从他身上找到一个答案,很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 从医院回学校的路上,闻灵告诉她,自己有话对他说。 后来某天在天台上,他问她想对他说的话究竟是什么,她还是没有回答他,约他晚上在公园见面,说到时候再告诉他。 这晚他提前来到了公园门口,听见她说自己口渴,于是跑去奶茶店给她买奶茶。 然而当他拎着奶茶走向她时,突然看到一个男人捂住了她的口鼻将她迷晕。手里的奶茶洒了一地,他大步飞奔过去,却眼前一黑,被人牵制住双臂一起绑到了车上。 他们被两个男人绑进了一间地下室里,趁两个男人出去交谈的当口,他慌忙把她叫醒,告诉他自己的手机掉落在楼梯台阶上,一会儿他负责拖住两人,她负责出去报警,然后赶紧逃。见她不肯走,他努力保持着冷静向她解释,告诉他自己有办法应付这样的场面,更何况自己的命对于这两个人来说根本毫无利用价值。 只要她安全,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包括他这条命在内。 他只要她安全。 她离开后,他和两人激烈地扭打了起来,其中一个男人突然拎起棍子,给了他头上重重一击。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缓缓流下,他不受控制地陷入了眩晕,男人趁机迅速把他压在身下,棍子和拳头交替着落在他身上,口腔里蔓延的鲜血不断溢出唇角,他吐了满地的血,闭上眼睛失去了意识。 浑浑噩噩中,他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 在梦里,他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打,却看到闻灵突然跑过来找他。于是他拉着她一起飞快地逃,可她却跑得越来越吃力,蹲在地上开始喘不过气。 眼看那群人就要追上来,他用身体死死地护住她,可依旧被人不停地向后拖拽。他倒在地上,无数棍子和拳头落在他的身上,他红着眼眶看着她蹲在地上无法呼吸,看着那群人正在一步步地靠近她,他拼命挣扎着往前爬,在地上抠出一道道血印,却依旧保护不了她。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声嘶力竭地怒吼,直到自己什么都再也看不见,喉咙也沙哑到彻底说不出话。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在想,她为什么要认识他呢? 如果她根本不认识他就好了。 如果她根本不认识他,她就不会为了他以身犯险,出于对朋友的责任跑过来保护他。 如果他们没有在高一那年重逢,如果他没有自作主张地接近她,招惹她,如果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讨厌他,只想远离他,那么现在他所担心和恐惧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他们为什么要相遇呢? 他们原本不应该相遇的。 他绝望而痛苦地想着,猛然间惊醒,发现自己人在医院。蒋烨和郭旭告诉他,闻灵因为跑回去救他而受伤昏迷,到现在都还没醒。 他匆忙起身下床,踉跄着往病房外面跑,却被蒋烨和郭旭一起紧紧拦住。最后,他们实在拦不住他,无奈之下,郭旭告诉他,闻灵在昏迷之前,说自己有话要对他说。 来到病房后,他发现她已经醒了。大概是不想让他担心,没等他开口说话,她就先冲他笑了起来。 看着她苍白虚弱的笑容,他眼睫剧烈颤抖,喉中染上了哽咽,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她,也特别不是个东西。记忆中那个永远在发生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自保的闻灵,那个永远在紧急情况下最沉着冷静也最聪明睿智的闻灵,究竟去哪儿了? 她为什么要跑回来救他? 她为什么要把他看得这么重要? 或许,她原本就不应该和他扯上任何关系的。 梦里的念头又一次席卷了他的脑海,他又一次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认识过他就好了。 * 不久后,他妈妈突然给他打来电话,说想提前给他办理转学。 离别到来得猝不及防,曾经承诺过要永远在她身边陪着她,保护她,或许,他不得不食言了。 期末考试结束后,因为他的考试成绩有进步,她约他一起吃饭庆祝。 在饭桌上,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 “等以后我到了l市,我还能打电话问你题吗?收不收费?”他开玩笑问她。 “当然收费!国际长途那么贵,你得给我报销。”她说。 他蒙了。 她说自己下学期就会出国,她的父母在m国,她最喜欢的大学和专业也在m国,她想在那所学校里从本科读到博士。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光亮,那么美好,那么热烈。 他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光亮,他觉得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让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去为她守护,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行,他不想让这道光熄灭。 可他也有私心,因为他觉得无论她想去任何地方,他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跟她走,可她想去的地方偏偏是m国。 他知道去国外上学需要很多钱,不是多打几份工努力攒攒就能赚到的。 什么穷小子爱上富家女的狗血剧情,他打心眼儿里觉得讽刺,却忍不住拿起手机去查l市飞m国的机票费用,查着查着,忽然想到,这好像不是他买不买得起机票的事。 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就算他真的想尽一切办法跟着她出国了,然后呢?以他现在的能力,他该怎么在国外继续生存下去,到时候她又该怎么办? 爱是负担,她一定会有负担。 如果这份负担拖累了她的梦想,让她眼里的光熄灭了该怎么办? 她说闻清告诉过她,她应该放手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不应该有任何顾虑和负担。 他知道,闻清能对她说出这句话,是因为闻清爱她。他赞同闻清说的这句话,因为他和闻清一样,他也爱她。 “我会回国的……”她喃喃地说。 “为什么要回来?”他打断她问。 “因为我在国内生活的时间太短了,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来得及去做。” “比如,从小到大我还没走出过y市,全国各地的风景都还没来得及看一看。”她回答道。 “选一个出国之前你最想去的地方,一个如果你不去一次就会后悔一辈子的地方,我带你去。”他看着她说,双眼泛红,嗓音微微哽咽。 他手里的钱不多,但努力攒一攒,带她出去旅游一趟应该够用了。如果还是不够,那他就去借去赚,反正无论如何,他必须要让她不留遗憾,这样她才能放心地走,毫无顾忌地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即使他现在拼尽全力所做的一切,只会让她和他离得越来越远,远到或许以后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他不在乎,没有任何东西会比她的梦想更重要。 “l市。”她说。 他愣住了,喉咙发紧,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她从小就想去l市看海,特别特别想去,但她的爸妈从来不愿意带她去。 他笑了,低垂的眼睫止不住地颤抖,不知道自己刚刚到底在紧张什么。 她说自己想去l市,总不可能会是因为他吧? 那个让她如果不去一次就会后悔一辈子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是因为他? 难道真的因为自己和她的关系变好了,走得更近了,他就开始痴心妄想,认不清身份,觉得她会舍不得他,甚至会喜欢他么? 蔚铮,你到底在想什么?她可是闻灵,能让她喜欢的男生,得是什么样啊? 他想象不出来,他觉得他能想象出来的最帅最优秀的男生一旦站在她面前,也会变得不过就那么回事,还是差点意思,更何况是他这样一无是处的。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疯了吗? 鼻腔忽然一阵发酸,酸得特别厉害,扯着他的胸口和心脏都猛地一阵疼。他的眼睛也变得很疼,疼得他想流眼泪,他努力撑起微笑强忍着,不能让自己在她面前流眼泪。 如果他真的在她面前流眼泪了,吓到她该怎么办? 他脸上带着笑容,努力压下眼中的泪意对她说:“带你去看珊瑚海。” 她拼命点头,开心地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更想哭了。 他忽然特别想让时间倒退回以前,回到上小学或者上初中的时候都行。虽然那个时候她从来都不愿意搭理他,甚至对他充满了敌意和反感,连看都不想看上他一眼,但至少那个时候,他能每天都陪在她的身边。 在小学的教室里每天盯着她的背影看。 在七中旁边的小超市门口每天守着她放学。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重复过着,被清晨和傍晚的阳光拖得那么长,长得像是永远都过不完。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活泼明媚的少女,忽然想起她一直很孤单。 曾经他并不知道她这么孤单,只是出于本能一直陪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上完初中和小学。 高一重逢后,因为发现了她的变化,他开始越来越心疼她,舍不得对她发脾气,不管她怎么威胁他警告他,他都一点也不生气,无论她想让他干什么,他都会乖乖听话照做。 他答应她随叫随到,在所有她需要自己的时候出现,每天都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守着她,保护她。 他就这么看着她从一个只有六七岁的天真懵懂的小女孩,慢慢成长为一个十六七岁的可以独当一面的少女。 闻灵,从小到大,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其实我已经陪了你很久很久了。 未来,一定会有一个比我更好的人来陪伴你,保护你,让你不会再觉得孤单。 青春里的这段路,我好像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等看完珊瑚海,你就忘了我吧。 * 他在手机上买了两张去往l市的高铁票,开始计划他们的旅行。 一等座、二等座和商务座都有票,他想都没想就买了商务座。 如果是他自己去,他买无座都行,可带着她去不行。 他见不得她吃一点苦。 在高铁上,他一边做旅行攻略一边想,如果这是场逃亡该有多好。如果他们可以永远留在l市的海边,再也不回去了该有多好。 可他知道,不可能的。 就算她答应了和他一起留在l市再也不回去,他都不可能会答应。 他知道她要出国,他知道她的梦在那里。 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也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哪怕她退缩了,犹豫了,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推她一把,让她勇敢地朝着自己的梦想大步迈过去。 他一边思索着怎样让她留下人生中最开心难忘的旅行回忆,一边又思索着怎样用最狠心决绝的方式离开,从她未来今后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们并肩坐在沙滩上看星星,她问他想要考哪所大学,还说她可以让她父母的朋友资助他。 他故意说出难听话和丧气话伤害她,每说出一句,心里都像被捅了一刀,却逼着自己一句接一句地说了下去,哪怕疼得他全身发麻,心脏像是快要被捅穿,胸口闷到几乎喘不过气。 她果然被他气到了,独自转身就走,却不小心崴到了脚,摔倒在沙滩上。 他不受控制地飞奔过去,查看她的伤势,想背她去医院,却被她狠狠推开。 天空下起暴雨,电闪雷鸣,她的眼睛被雨水淋湿,红得那么刺眼。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在她的头上给她挡雨,然后不顾她的挣扎强行抱起她,淋着雨朝市区医院的方向走。 她在他怀里说她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跟他一起来看珊瑚海。 他在心里对她说对不起。 她在他怀里哭着说她想回家,她要回家。 他在心里对她说我送你回家。 她在他怀里说她再也不想看到他,他假装听不见,却听到她抽噎着,哭喊着,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嗓子都哭哑了,话也说不出来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安静蜷缩在他怀里,他才终于肯点头答应,对她说好。 泪水混着雨水落下,他在滂沱大雨中红了双眼,答应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其实他从小就知道,她一直都不想看到他,不然也不会每次一撞见他就马上加快脚步,对他避之不及,生怕和他扯上一点关系。 他心里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更不愿意答应罢了。 所以他才会在小学毕业前鼓起勇气把同学录递给她填,初中的时候每天傍晚蹲在小超市门口守着她放学,上了高中以后时不时地就往隔壁私立学校的方向看,在得知她转学来到市实验之后二话不说拎起书包就去上学。 因为他不肯死心,因为他还是想要见到她,每天都很想很想。 然而这一次,他终于答应了她,以后再也不会和她见面。 谁让他把这趟让她这么期待的旅行给搞砸了,害她扭伤了脚,发了这么大的脾气,还哭得这么凶,变得这么伤心。 原本,他最不希望他们以这种方式告别,也最害怕她伤心和流眼泪了。 所以他什么都可以答应她。 只要能让她不再伤心,他可以答应她,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 得知老洛在l市出差,把闻灵送去医院后,他给老洛打了通电话,托老洛去医院帮忙照顾她,开车送她回家。 老洛很早就告诉过他,遇到解决不了的事随时给自己打电话,他一次都没有打过。 这是他第一次给老洛打电话。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城市里,除了老洛,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放心地把她交给谁。虽然无论托谁照顾她都比不过他亲自照顾她来得更放心,但他既然已经答应了她,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 出发去l市之前,某天洗完澡后,他站在镜子前摸着自己锁骨上的这道疤,忽然很想在上面弄一个纹身。 “纹什么图案?”纹身师问他。 他想了想说:“铃兰花吧。” “确定想好了吗?”纹身师大概觉得他一个男的在身上纹朵花有点奇怪,又向他确认了一遍,开口提醒道,“如果不洗掉的话,可就要一辈子都把它带在身上了。” 一辈子吗? 他闻言笑了,低声说:“好。” 实话说,他挺愿意一辈子都带着这道纹身的。 因为一辈子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一辈子的时间里,有太多人会走散,有太多事会改变,有太多原本刻骨铭心的回忆也会被时间稀释和冲淡,最后被彻底遗忘。 他知道想要永远留住一段记忆会有多难。 可他永远都不愿意忘记她。 * 转学来到l市以后,他好像真的脱胎换骨,彻底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像变了个人一样。 他没有刻意做出改变,反而几乎完全出于本能,本能地每天上学、听课、放学、写作业……这些他以前最不擅长去做的事,却在环境改变的瞬间成为了他的本能。 他不再穿自己那些纯黑的衣裤,每天板板正正地穿起了全套的蓝白色校服。 他嘴上说着不想考大学,却本能地每天都在争分夺秒地学习。 或许是因为他只要一堕落、一偷懒,就会想起那天晚上她在海边质问他那些问题时哭红的眼睛,只要一想起她红肿的眼睛,他的心脏就疼得喘不过气。 所以他没有办法让自己停下来。 他害怕自己真的会变成最让她失望的那种人,更害怕他会辜负她对自己这么久以来的信任、付出和期待。 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班里有不少女生喜欢他,一下课就过来和他搭讪,给他递情书、送零食。外班也有很多女生得知学校里转来了一位长得很帅的学霸,经常跑来他的班级门口偷看他,或者在路上偶遇他的时候满脸激动地小声议论他。 他坐在座位上捏着试卷感慨,自己竟然有一天也可以变成别人口中的学霸。 从小到大,他和学霸两个字毫不沾边,说他是个恶霸还差不多。 可就是这个人生脏乱不堪的恶霸,遇到了一个让他特别特别喜欢的女孩。 她漂亮、灵动、可爱,却也悲伤、忧郁、孤单。 她是他对这个暗无天日的世界最后的留恋。 * 大概是妈妈不想让他打扰到自己的生活,给他单独租了间离学校还算近的房子。 二三十平的小房子,不大但够住,只是小区过于老旧,隔音很差,有时候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戴着耳塞学习,夜里抬起头看向窗外,突然又想起了那片安静凉爽的天台。 桌面摊开的练习册上,他不会做的题依旧很多,却再也没机会问她了。 某天晚上妈妈来看他,见他坐在书桌前头也不抬地写作业,走过来不解地问:“你既然不想考大学,还每天写作业干什么?” “闲的没事干。”他说。 妈妈静静地盯着他,忽然开口问:“我听你们洛老师说,你想考音乐学院?” “我没想考。”他马上反驳,“别听他瞎说。” 妈妈不信他的话,笑了笑说:“如果你真想考的话,那现在就全心全意地学习,别琢磨着打工,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说了我没想考……” “仔细想一想,如果不考大学,你会不会后悔一辈子。”妈妈打断他,“等彻底想好了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妈妈离开前,把一沓红色钞票扔给他,让他自己去交艺考的报名费,剩下的钱当生活费花。 他别过头,肩膀剧烈颤抖,唇角绷成了一条线,捏紧手里的钱,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 高三毕业,他如愿考上了省内最好的音乐学院。 大学四年,除了上课和打工,他没事就喜欢写写歌往网上发。一开始是只发音频,后来粉丝多了,平台要求他发视频,他答应了,却坚持不肯露脸。 他写的歌基本全都火了,最火的却是一首翻唱—— 他翻唱的《珊瑚海》。 很多网友说,他翻唱的《珊瑚海》简直就是重磅催泪炸弹,没有人能不哭着从这首歌里走出去。 有这么夸张吗?他无奈心想,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第一次在舞台上唱这首歌时的样子,想着想着,忽然很想她。 高一转学后,除了蒋烨和郭旭,他和所有同学都断了联系。 蒋烨和郭旭说,闻灵找他们问过他的联系方式,他们按照他的嘱咐没有告诉她。 他知道她是个凡事都一定要找到一个最终答案的人,肯定接受不了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离开。 可他给不了她答案。 他该怎么向她解释呢? 告诉她分别那晚我是故意对你说狠话的,告诉她我们之间差距实在太大了,告诉她我根本不可能有钱出国,就算到了国外也活不下去,告诉她我的确很喜欢你,可我的喜欢分文不值吗? 还是应该告诉她,请你远离我吧。 因为我这个人很烂,我的生活也很烂,如果你再靠近我,真的只会把你自己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更何况像我这样的烂人,也真的不值得你这么执着。 * 大学毕业后,他当起了独立音乐人,认识了一群玩乐队的朋友,偶尔在网上发歌,偶尔和乐队的朋友们在酒吧驻唱。 有一天,郭旭突然来到酒吧,告诉他闻灵一直在找他。 他们一起来到河边喝酒吹风,他问郭旭:“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是一定要我给她一个解释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喜欢你。”郭旭看着他问。 “怎么可能。”蔚铮仰头喝了口啤酒,扯动唇角嗤笑了一下,“我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 “你到底是有多抬举我才能说出这种话?” “这么多年来,我活得到底有多烂,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说她会喜欢我这种人……” “是你疯了,我疯了,还是她疯了?” 郭旭没理会他一连串的反问,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猩红着双眼冲他怒吼:“六年!你一声不响地和所有人断联六年,你知道六年的时间有多长吗?”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郭旭,脸上依旧满是讽刺的笑意,没有回答。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六年的时间有多长? 六年,他的心脏没有一分一秒不被对她的思念吞噬和折磨着,整整两千多个日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如果没有她,估计他早就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留恋了吧。 无论是当年死在蔚锋的棍棒和拳头下,还是后来死在l市阴暗潮湿的小出租屋里,对他来说其实都一样。 只是因为有她在,他才咬着牙坚持活到了今天。 他一脸无所谓地拿起酒罐又要喝,郭旭却伸手一把扔掉他手里的酒罐,揪着他的衣领越攥越紧,拼尽全力狠狠给了他一拳。 他摔倒在地,唇角溢出鲜血,用擦破的手掌撑住上半身,怔怔看着郭旭,不知道郭旭为什么会情绪这么激动。 这是郭旭第一次对他动手,并且下手很重,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她是不是一直告诉你,她有话想对你说,却一直没来得及说出口?” “你知道她想对你说什么吗?” “她想告诉你,她喜欢你。”郭旭说着,无力地笑了,盯着他的眼睛问,“她究竟有多喜欢你,你知道吗?” “你低估了她的爱,也根本配不上她的喜欢。” “她是我见过的最执着也最勇敢的女孩。” “而你——”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郭旭发完脾气就转身走了,留他一个人呆滞在原地,耳畔传来巨大的轰鸣,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心脏后知后觉地蔓延开剧痛,仿佛被撕扯成了无数的碎片,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眶里不断涌出来,他第一次觉得整个世界都碎掉了,连同他自己一起,全部碎成了粉末,再也拼凑不完全。 他从来都没有设想过,她真的会喜欢上他。 她怎么能这么傻? 她既然把他当成了一条能拉住她的绳子,那就应该在她需要用到他的时候抓住他,在她用不上他的时候果断松手,把他当成垃圾一样丢在身后,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非得死抓着不放干什么? 非要把自己弄得满手是血,遍体鳞伤才肯罢休吗? 你不该喜欢上我的,闻灵。 那个有资格站在你身边给你最多的幸福和最大的安全感,有能力保护和陪伴你一生一世的人,绝对不应该是我这样的人。 这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像个空壳一样对着星空喝了一整晚的酒。 第二天早上,他打通了郭旭的电话。在电话里,他用沙哑到让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郭旭,你帮我个忙吧。 见他喝得烂醉如泥,浑身都被冻僵了,回到酒吧后,乐队里的一个女贝斯手给他叫了碗醒酒汤,忍不住问他:“阿铮,你心里一直有一个放不下的人吧?” “为什么不去找她呢?” 酒吧炫目迷离的光影里,一对男女歌手正坐在台上对唱《珊瑚海》,男生刚好唱到“海鸟跟鱼相爱”。 曾经他最害怕这句歌词会一语成谶,现在看来,他最害怕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 可不就是这样吗? 拿不起,放不下,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情,纠结挣扎多少遍都没用,爱惨了也没用,更何况,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醒地知道,爱是放手。 游鱼无法飞上天空,海鸟也不可能沉溺于海底。 他爱她,所以他必须放手。 * 得知他的计划,苏樱主动提出了帮忙。苏樱依旧喜欢和他交换条件,最近她爸给他安排的相亲男总是缠着她不放,她提出和他再互相扮演一次男女朋友。 他约了几个朋友,让郭旭带闻灵过来,把他们见面的地点定在了酒吧。 在包厢卡座上,他故意和苏樱举止亲昵,用最直接的方式来刺激她。见她一个人起身跑去洗手间,他故意跟过去,用最狠心的话来逼走她。 他实在太了解她了,所以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以直戳她的痛处,针针见血,刀刀分明。 他脱口而出的话,像是不把她刺伤到体无完肤就誓不罢休。只是,这些尖酸刻薄的话语也直抵他的心脏,把他的一颗心刺得鲜血淋漓。 她果然被他气得不轻,流着眼泪从酒吧里跑了出去。他一个人恍惚愣在原地,眼泪从眼眶里一颗一颗砸落下来,额角冷汗直流,心脏揉成一团,浑身上下痛到快要痉挛。 “那个女孩,是阿铮的初恋吗?”他听见苏樱问她身旁的郭旭。 “初恋算不上,顶多算暗恋吧。”郭旭说,“阿铮从小就暗恋她,暗恋了十多年了。” “他为什么这么恨她?因为爱而不得?”苏樱困惑不解地问。 “他不恨她。”郭旭垂下眸,苦笑了一下说,“他爱她。”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更爱她了。” “那他为什么……” 没等苏樱把话说完,郭旭打断她,有些无力地开口:“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就算阿铮付出最大的努力,也依旧给不了他理想中的,他心爱的女孩应该拥有的最幸福完美的生活。” “她一直想把他留在自己的世界里,却不曾想到,他其实从来都没有打算过进入她的世界。” “海鸟跟鱼的爱情,注定没办法善终。” * 蔚铮一路跟在闻灵身后走出酒吧,看着她在瑟瑟寒风中裹紧大衣,独自坐在了河边。 “可以帮哥哥一个忙吗?”旁边的小女孩正站在超市门口吃雪糕,他蹲下身,轻声问小女孩道。 小女孩满脸疑惑地看向他。 “你可以替哥哥去陪一会儿那个姐姐,跟她说说话吗?”他目光温柔地说。 “哥哥你自己怎么不去?” “因为哥哥惹姐姐不开心了,”他苦涩地笑了笑,忍住哽咽说,“如果她看到了哥哥,会变得更不开心。” “你们吵架了?”小女孩接着问。 他一愣,吸了下鼻子,点了点头。 “那你们什么时候和好啊?” 鼻腔酸胀到难以忍受,他努力把眼泪压下去,冲她摇了摇头。 “不和好了。”他微笑着揉了揉小女孩的头,一滴泪水却还是不经意间从眼眶里掉落下来,顺着脸颊一路滑到下颌。 他抬手抹了把脸,嗓音干涩沙哑到不行,在风中红着眼说:“我们这次……不和好了。” * 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小女孩陪她一起聊天。小女孩离开后,见她独自埋着头蜷缩在长椅上,醉得意识不清,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陪着她。 捕捉到他的身影出现,她猛地抬起头,拼命地动手推他,一遍遍地捶打他。他一声不吭地承受着,忽然很希望她能一直这么用力地打下去,因为她每打他一下,他的心里就能稍微好受一点。 以他对她的伤害,她就算把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他只是希望她不要再哭了。 今晚他看到她流了太多次眼泪,他向来不知道面对她的眼泪该怎么办,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心软。 他害怕他会心软地抱住她,亲口告诉她,他爱她。 闻灵,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我早就没有任何的留恋了。 只要你未来能幸福,只要你未来能快乐,我想,我一定也会坚持活下去,在那个你永远看不到的地方,继续陪着你。 你说过再也不想看到我的。 既然不想再看到我,那就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这么伤心难过,不要再流这么多的眼泪了,好不好? 正当他晃神,她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张开双臂环上他的腰,把脸颊贴在他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无比艰难地抬起手,克制不住想摸一摸她的头,手指颤抖着悬在半空中,终究没能落下。 他忽然在想,人真的会有下辈子吗? 如果真有下辈子,那下辈子他真想投个好胎。他想以最好的样子,痛痛快快地重新活一次,然后再重新和她遇见。 如果真有下辈子,他其实还是很想从小学开始就和她在同一个班。 到时候他肯定不会再像这辈子这样混日子了,他会在班级里乖乖听话,认真学习,不惹她生气,不让她掉一滴眼泪。 他恍惚回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放学路上蹦蹦跳跳地踩着影子走的小女孩,那个对自己的哥哥说终于远离了一个她再也不想看到的人的小女孩。 那个只要一看到他就会目不斜视地捏紧书包带,下意识把脚步加快的女孩。 那个在教学楼走廊里一边跑一边转过头警告他补习不许迟到的女孩。 那个在摩托车后座上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后背上的女孩。 那个在l市的海岸上摇着他的手臂,问他能不能陪她去看世界上所有的海的女孩。 那个裹着大衣站在m国的街道上,踩着满地的落叶仰头望向天空,神情里满是忧郁和悲伤的女孩。 他陪着她长大,发现了她的天真,她的勇敢,她的善良,得知了她的坚持,她的追求,她的梦想,也读懂了她的孤独,她的脆弱,她的不快乐。 如果真有下辈子,他还是很想再一次陪着她慢慢长大。 他要把她心里的那些悲伤和难过全部都化解掉,他要阻止她小时候那场意外的发生,他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没有人不欢迎她的出生,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最美好也最值得被爱的女孩子,会有人愿意陪她一起去看海的,比如他。 如果真有下辈子,他一定要陪她看遍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海。 可惜这辈子,他们之间真的没可能了。 未来她还有那么精彩辽阔的人生,真的没有必要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更没有必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他身上。 他希望她可以不再有任何遗憾,他希望她可以心无旁骛地留在国外,去完成和实现她自己的梦想。 至于她在出国前唯一的心愿。 往后余生的日子里,他会不遗余力地帮她去实现。 * 他借着工作出差的机会全国各地到处跑,接商务合作的首选永远是有海的城市。 他走遍全国各地,拍下了很多张照片,因为他始终记得她对他说过的遗憾。 听说她顺利留校读博了,平时学业那么忙,估计没时间回国,就算回国了,估计也待不了几天。 所以他精心学习了摄影,力争把每一张风景照都拍到最好看,想着等哪天自己把照片全部攒齐了,就托人把这些照片一起给她寄过去。 这样她就可以没有任何遗憾了。 他把全国各地的每一片海都拍了下来,她那么喜欢海,这回她终于可以看到国内所有的海了。 至于国外的那些海,他现在还没机会去看。 不过,应该会有人陪她去吧? 他听说她谈恋爱了。 他托人打听到消息,得知对方名叫宋熠,是g大的在读博士生,刚好是鹿鸣的同学。鹿鸣在大学毕业后去了m国读书,他找到鹿鸣的联系方式,旁敲侧击,得知宋熠是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的男生。挂断电话后,他不禁笑了,因为他知道鹿鸣看人的眼光标准一向很高,相信这个宋熠大概比他能想象出来的那种最好的男生还要好。 但他不知道像宋熠这样的好学生,懂不懂得怎么去爱人,愿不愿意花时间去陪人。 这个宋熠会不会也像那些不懂她的男生们那样,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看海有这么深的执念,不知道她看上去独立又坚强,实际上却多么没有安全感,多么害怕寂寞和孤单。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用什么样的身份和立场去考虑和纠结这些事。 仿佛在亲手把她托付给这个男生,像父亲,像兄长,在他的耳边低声下气地絮絮叨叨,请求他一定要用尽自己的全部来好好爱她,她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子,他请求这个男生,一定要对她珍重再珍重。 请他务必要做到随叫随到,主动去陪着她。因为这个小姑娘实在别扭又骄傲,每次需要有人陪她的时候,从来不肯轻易让别人知道。 他反反复复地想着,在录音棚里握着酒瓶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得双眼赤红,头痛欲裂,借着酒劲儿止不住地流眼泪。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瞎操心些什么。 明明通过他简单了解到的蛛丝马迹,他就已经在心里无比清楚地知道,宋熠会是一个多么完美的爱人,又会把她照顾得多么妥帖周到。 宋熠完美到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假设,如果他也能像这个男生一样,在安稳又幸福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是不是他也同样能拥有一个可以陪伴和保护她一生一世的资格。 一个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已经被剥夺掉的资格。 命运总归是偏爱她的,他想。 因为她总说自己孤单,所以命运安排了宋熠出现在她的身边。 因为她总说自己不想再看到他,所以命运安排了她和他分别,让他们隔着大洋彼岸永不相见。 事到如今,他别无所求,只求她往后余生都能无病无灾,有人相伴,事事如愿,不留遗憾。 从小到大,他经历过的灾祸和苦难实在太多,其实并不介意再多上几个。 他扭头望向窗外,透过眼中模糊的视线,对着繁星闪烁的夜空向天上的神明许愿,希望神明可以把她往后余生中可能面临的所有灾祸和苦难都交给他来替她承担。 愿神明能够赐予她一个像大海一样的爱人,寸步不离地陪在她的身边。 愿神明能够向他承诺,永远都不会再让她孤单。 * 后来的日子里,蔚铮依旧每天都戴着帽子和口罩录歌,一有机会就继续飞往全国各地看风景、拍照片。 不知道是不是酗酒熬夜和长期吃抗抑郁药物的原因,他经常能感觉到自己偶尔会记性不好,不小心遗忘某些重要的事情。每每出现这样的感觉,他都会提醒自己抓紧时间,到还没去过的城市里走一走、看一看。 他记录着自己拍下来的每一片海,也记录着自己还有哪些海没来得及看。 他把所有照片都装进了一本手工制作的相册里,在相册的封面上写下了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他总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忘记了一切,至少这本相册能被别人找到和发现,被送到她的身边。 她可以安心地留在国外实现自己的梦想,而她十六岁之前所有的遗憾与执念,他都会拼尽全力去帮她弥补和实现。 这些年里他靠写歌和唱歌赚了点钱,除了每个月打给他妈妈的那笔钱,自己生活上需要的开支他都省吃俭用留了下来,换成了一张张去往全国各地的机票或车票。 某天他正站在海边拍照,突然接到了蒋烨打来的电话。蒋烨说,她马上就要结婚了。 手机“啪”地一下掉落在沙滩上,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把他整个人都炸得粉碎。 她要结婚了。 居然这么快。 其实仔细想来也不奇怪,恋爱谈着谈着不就应该结婚吗?她今年二十八岁,这个婚结得不算早,如果过两年想要孩子的话,选择这个年龄结婚其实刚刚好。 日子果然不禁过,转眼之间,他们竟然都已经二十八岁了。 分别那年,他们才只有十六岁而已。 整整十二年,青春年华里最宝贵难得的十二年,他们竟然和对方毫无联络。 锁骨上猛地一阵发疼,疼得他呼吸不畅,皮肤极痒,浑身直冒冷汗。他伸手摸了摸这道纹身,纹了十二年了,几乎从来没疼过,这东西怎么能突然间这么疼? 仿佛要挣脱他的皮肉,渗入他的骨血一样。 “阿铮?你没事吧?”电话里传来蒋烨焦急的呼唤声。 “没事。”他哑声说,弯下腰去捡手机,眼泪像是突然冲破了大脑的控制和束缚,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掉落下来,落进了滚烫的沙砾和泥土里。 这里是见证了他们十六岁分别的那片海。 也是他放进相册里的最后一张照片。 他不知道这些年里她还会不会想起这片海,想起他们分别那一晚发生的那些不愉快。 他好像永远都欠她一句抱歉。 抱歉,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遇见。 他不知道能够做些什么来弥补自己对她的伤害,只能用拍下一张又一张风景照的方式,尽自己的全部所能来填补她心中的遗憾。 这样她就什么都不用顾及,以后只管幸福就好了。 喜欢读书,就继续读下去;喜欢那个人,就和他幸福地生活下去;喜欢看海,就让那个人陪你一起去看。 他相信,未来宋熠一定会陪她去看很多次海,看各种各样的海,看遍这个世界上的每一片海。他也同样相信,她一定会慢慢忘记l市的那个夜晚,忘记他们一起看过的那片“珊瑚海”,忘记那个曾经一次又一次欺骗和伤害过她的混蛋。 * 他最后一次唱《珊瑚海》,是在她的婚礼这天。 他一个人坐在l市的海岸上,微微仰起头,望向远方蔚蓝的海岸线,轻声唱起了《珊瑚海》。 一首他再熟悉不过的歌,一首他连着唱了十二年的歌,此刻却被他唱得断断续续,每唱一个字就止不住哽咽,短短四分钟的歌,他却整整一天一夜都没能唱完。 那天之后,他回到家里,发了一场严重的高烧。 在睡梦中,他看见了那个总是用铃兰花发绳扎着褐色马尾的少女,正穿着一身蓝白色的中学校服走在傍晚回家的路上。 她还是喜欢双手捏紧书包带,在经过他的时候下意识加快脚步,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去,留给他一个怎么抓都抓不住的背影。 她高高扬起的马尾随着她的脚步摇摆晃动着,在夕阳下泛着美丽动人的光,让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轻轻触碰一下。 可她走得实在太快了,他在她身后拼命地追赶,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就在他差一点就要追上她的时候,他的梦醒了。 他睁开眼,漆黑寂静的房间里暗淡无光,只有一盆纯白的铃兰花在阳台上泛着隐秘朦胧的微光,像一弯月亮。 高烧过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某些方面的记忆力开始严重衰退。医生诊断出他的头部曾经遭受过重击,部分脑组织功能受损,加上童年时期的心理创伤和长期的抑郁倾向,大脑可能会选择性地遗忘某些过去的事情。医生给他开了药,叮嘱他要慢慢学会打开自己,多面向人群,多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网络音乐人艾零从此摘掉了黑色棒球帽和黑色口罩,开始在网上露脸唱歌。他锁骨上的那道铃兰花纹身从此被衣领遮住,再也不曾出现过。 他开始答应音乐节的邀请,紧接着筹备个人演唱会的举办。每一场演出他都会精心挑选原唱和翻唱曲目,却再也没有唱过《珊瑚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参加了无数场演出,唱了各种各样的歌,把同一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 他再也没有唱过一次《珊瑚海》。 *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过去,他一个人接受心理治疗,一个人唱歌,一个人旅行,一个人看海。 某天他回到l市探望母亲,清晨去海边散步,走到一处海岸的时候,下意识觉得这片海很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来过,是和谁一起看的。 混乱模糊的记忆中,仿佛有一道铃兰花一样的纯白身影,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一个人坐在海边,从清晨坐到了傍晚,却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像所有人都让他再唱一次《珊瑚海》,可他却忘记了这首歌的歌词是什么。所有人都问他锁骨上的铃兰花纹身到底是什么含义,他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纹这个东西。所有人都问他为什么给自己的艺名取为“艾零”,他说不出理由,翻遍手机备忘录也查不到任何灵感来源或线索。 “还不回家吗?小伙子?”一个老爷爷突然从他身后走过来问。 他摇头。 爷爷笑容和蔼地问他:“是在等人吗?” “没有。”他笑笑说,“自己随便来看看。” “我以为你和一个小姑娘一样,也在这里等人呢!” 爷爷依旧笑眯眯的,像在讲故事一样自顾自地说着:“那个小姑娘长得特别漂亮,白白净净的,每天扎着条马尾辫,马尾辫上绑着一朵铃兰花,整个人也像朵铃兰花一样,特别有气质,特别好看!” “铃兰花?”他惊讶询问,不禁联想到了自己锁骨上的纹身。 “对,铃兰花。”爷爷说。 “现在她在国外生活,她说当年出国之前,她和自己喜欢的男孩在这片海岸上走散了,所以每年都会回来找他。” “每次她回来,我都能透过商店的窗户,看见她一个人从早到晚抱着膝盖坐在海边。” “她一个人坐在海边干什么?” “一个人坐在海边哭!她说她找不到那个男孩了,再也找不到那个男孩了!” “她告诉我,如果哪天我遇见了那个男孩,一定要帮她问那个男孩一个问题。她让我帮她问问,他还记不记得这里有一片珊瑚海?” “珊瑚海?珊瑚海不是在国外吗?”他有些惊讶,笑着问道,紧接着说,“我不太清楚,我第一次来。” 爷爷沉默地望着他,表情变得复杂而凝重,半晌过后,终于缓缓开口说:“她说这里有片珊瑚海,我也记得这里有片珊瑚海。” 见他没什么反应,爷爷喃喃自语道:“可能后来消失了吧。” * 临走时,蔚铮回过头,莫名觉得心里不太舒服,背着吉他来到了爷爷经营的那家商店。 他随手买了瓶桃子味的汽水,刚尝一口就觉得太甜了,拧上瓶盖将它扔进了包里。转身离开前,他笑着对爷爷说:“我觉得您说的那个像铃兰花一样的女孩,她应该学会向前看。如果实在等不到她喜欢的那个人,说明他们之间确实没有缘分,既然如此,不如忘了他重新开始。” “或许,那个人也早就已经忘了,这里曾经有一片和她一起看过的珊瑚海。”他笑着耸耸肩道。 他说完,背着吉他转身离开了商店。眼前是广阔的海平面,天地浩荡,海水蔚蓝,他也告诉自己要学会向前看,看到与海岸线相连的那片天。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爷爷从商店的柜台里拿出了一张女孩留给自己的旧照片。 照片中的少年大约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很高,穿着件宽松的黑色t恤,皮肤白皙的脖颈下,锁骨处一道伤疤的痕迹尤为明显。少年五官英俊硬朗,眉眼漂亮而锋利,举手投足间尽显散漫肆意,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唯独望向身旁的女孩时,认真专注的目光中盈满了温柔、疼惜和小心翼翼。 他手里拎着一瓶桃子味汽水,和那个身穿一条吊带白纱裙,用铃兰花发绳扎着马尾的美丽女孩肩并着肩坐在海边。 这张照片是老人在十四年前亲手为这两个孩子拍下的合照。 转眼之间,十四年过去,女孩告诉他自己现在已经结婚了,而这个男孩也已经彻底忘记了这个女孩。 老人从照片里缓缓抬头,强忍着双眼中的酸痛,透过眼前的玻璃窗去看远方泛着波光的海岸线。 男人背着吉他的挺拔身影早已无处寻觅,在海岸上消失不见。 远方天地一片澄澈,海水蔚蓝浩瀚。 老人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除了他以外,再也不会再有人记得,这里有一片消失的珊瑚海。 29、作者后记 《珊瑚海》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很奇妙,它源于我的一次厦门之行。 去年七月,我去厦门参加签售,得知隔壁场馆正在举办周杰伦演唱会。我忽然想起自己在学生时代喜欢过的那个少年,他很喜欢听歌,有很多喜欢的歌手,其中之一就是周杰伦。 一个人对音乐的热爱似乎总要有些原因。 初一那年,我迷恋上了听歌,开始利用歌词排遣情绪,寄托情感,找寻共鸣。多愁善感的我喜欢把直抵人心的歌词反复咂摸咀嚼,总觉得一首歌带给我的不仅仅是歌声和旋律,更是歌词里藏着的故事。 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听歌。 我时常会想,像他那样从来都不懂得什么是伤春悲秋的人,音乐真正能够吸引他的到底是什么? 那时的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却因为没办法鼓足勇气,一个都没能问出口。 * 记忆中,他总是随时随地嘴里哼着歌,在傍晚骑着单车放学回家的路上,在课间抱着班级的作业去往老师办公室的走廊里,在收卷铃响后起身帮监考老师收答题卡的考场上。 在我们正式相识之前,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和他刚好在同一间教室里考试。 第一科考试结束铃响,监考老师让每排坐在最前面的同学向后收齐一整排的卷子。他一边哼歌一边收卷,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主动把卷子递给他,手背却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手背。心跳咚地一响,我猛然缩回了手,他非常惊讶地抬头看我,嘴里哼到一半的歌声戛然而止。 我故作镇定地避开了眼神,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他也不再看我,转身去送收好的卷子。 后来的他,或许还能够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每天喜欢哼什么歌,却一定不会记得,曾经在某场考试中和某个女生手背相碰过。 可我却一直清楚地记得。 我记得他戛然而止的歌声,也记得自己脸上故作镇定的表情,和胸腔里杂乱无章的心跳声。 * 厦门签售结束的第二天,我去了鼓浪屿看海。路过“晴天墙”的时候,我看到了周杰伦写过的那句让我一直很喜欢的歌词——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高三那年,我偷偷把这句歌词写进日记,觉得喜欢一个人六年的时间已经很久很久。 大四那年,我用这句歌词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人有长达十年却依旧割舍不下的执念。 去年七月,我用手机镜头拍下了这面“晴天墙”,再次想起他,终于发自内心地觉得释然。 或许遗憾本身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圆满。 而那个让我们“爱了很久很久”的原因,也未必非要得出一个答案。 原来关于爱的发问不一定要有答案。 *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写一个关于一首歌的故事。 沙滩上搭建着音乐节的舞台,一个身穿吊带白纱裙的女孩子忽然从“晴天墙”前面走过。海风吹起她海藻般的长发,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墙壁上的歌词,脸上的笑容明媚清丽,宛如画中仙子,美得惊心动魄。 恰巧此时,我的耳机里响起了《珊瑚海》。 随着歌曲旋律的奏响,无数画面如同一片片洁白的纸张,在我的眼前纷飞飘落。 那个在写完《开口即失声》之后一直盘旋在我脑海中的闻灵的故事,终于在这一刻如此清晰地浮现。它关乎遗憾,关乎错过,关乎执着与等待,关乎放手与释怀。 十六七岁的青涩岁月里,一个像铃兰花一样纯真无邪的少女,邂逅了一个如同黑夜一般满身伤痕的少年。 那是一场稍纵即逝的,注定不会有结局的爱。 “海鸟跟鱼相爱,只是一场意外。” 谢谢你读完他们的故事。 谢谢你替他们记得,那一片消失的珊瑚海。 孟栀晚 【全文完】 第29章 作者后记 《珊瑚海》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很奇妙,它源于我的一次厦门之行。 去年七月,我去厦门参加签售,得知隔壁场馆正在举办周杰伦演唱会。我忽然想起自己在学生时代喜欢过的那个少年,他很喜欢听歌,有很多喜欢的歌手,其中之一就是周杰伦。 一个人对音乐的热爱似乎总要有些原因。 初一那年,我迷恋上了听歌,开始利用歌词排遣情绪,寄托情感,找寻共鸣。多愁善感的我喜欢把直抵人心的歌词反复咂摸咀嚼,总觉得一首歌带给我的不仅仅是歌声和旋律,更是歌词里藏着的故事。 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听歌。 我时常会想,像他那样从来都不懂得什么是伤春悲秋的人,音乐真正能够吸引他的到底是什么? 那时的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却因为没办法鼓足勇气,一个都没能问出口。 * 记忆中,他总是随时随地嘴里哼着歌,在傍晚骑着单车放学回家的路上,在课间抱着班级的作业去往老师办公室的走廊里,在收卷铃响后起身帮监考老师收答题卡的考场上。 在我们正式相识之前,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和他刚好在同一间教室里考试。 第一科考试结束铃响,监考老师让每排坐在最前面的同学向后收齐一整排的卷子。他一边哼歌一边收卷,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主动把卷子递给他,手背却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手背。心跳咚地一响,我猛然缩回了手,他非常惊讶地抬头看我,嘴里哼到一半的歌声戛然而止。 我故作镇定地避开了眼神,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他也不再看我,转身去送收好的卷子。 后来的他,或许还能够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每天喜欢哼什么歌,却一定不会记得,曾经在某场考试中和某个女生手背相碰过。 可我却一直清楚地记得。 我记得他戛然而止的歌声,也记得自己脸上故作镇定的表情,和胸腔里杂乱无章的心跳声。 * 厦门签售结束的第二天,我去了鼓浪屿看海。路过“晴天墙”的时候,我看到了周杰伦写过的那句让我一直很喜欢的歌词——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高三那年,我偷偷把这句歌词写进日记,觉得喜欢一个人六年的时间已经很久很久。 大四那年,我用这句歌词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人有长达十年却依旧割舍不下的执念。 去年七月,我用手机镜头拍下了这面“晴天墙”,再次想起他,终于发自内心地觉得释然。 或许遗憾本身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圆满。 而那个让我们“爱了很久很久”的原因,也未必非要得出一个答案。 原来关于爱的发问不一定要有答案。 *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写一个关于一首歌的故事。 沙滩上搭建着音乐节的舞台,一个身穿吊带白纱裙的女孩子忽然从“晴天墙”前面走过。海风吹起她海藻般的长发,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墙壁上的歌词,脸上的笑容明媚清丽,宛如画中仙子,美得惊心动魄。 恰巧此时,我的耳机里响起了《珊瑚海》。 随着歌曲旋律的奏响,无数画面如同一片片洁白的纸张,在我的眼前纷飞飘落。 那个在写完《开口即失声》之后一直盘旋在我脑海中的闻灵的故事,终于在这一刻如此清晰地浮现。它关乎遗憾,关乎错过,关乎执着与等待,关乎放手与释怀。 十六七岁的青涩岁月里,一个像铃兰花一样纯真无邪的少女,邂逅了一个如同黑夜一般满身伤痕的少年。 那是一场稍纵即逝的,注定不会有结局的爱。 “海鸟跟鱼相爱,只是一场意外。” 谢谢你读完他们的故事。 谢谢你替他们记得,那一片消失的珊瑚海。 孟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