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同舟渡山河》 1. 画像,逼婚 仲春雨后的京城,笼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倒有几分江南意韵。 京城的花事渐盛,街上的行人如织,小贩的叫卖声在雨雾里飘摇,热闹非凡。 热闹之中,偏有一处宁静的府邸——宁安侯府。清风居的院子里,三棵海棠初绽,粉白的花瓣在细雨中微微颤动,像是含羞的少女不肯全开了心扉。 海棠花树下,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正舞动长枪。枪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落在他的肩头和枪尖,又旋即被劲风卷起,那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刚柔并济。 他的贴身随从招财站在廊下,看着自家主子的枪法,眼里满是敬佩。 他原本练的是霸王枪法,纯以力量取胜——那是战场上硬碰硬的功夫,讲究一力降十会。 可他觉得单凭力量远远不够,真正的杀招不在蛮力,而在虚实之间。于是他独自琢磨,将力量与技巧融为一炉,把霸王枪的刚猛化作虚实相生的巧劲,创出了一套避虚就实、更具杀伤力的枪法。 他素来向往西疆的大漠孤烟与长河落日,便把这套枪法命名为"落日枪法"——枪如其名,落日熔金,既有辉煌壮阔的气象,又暗含着一切终将沉入黑暗的悲凉。 少年名叫顾承宇,宁安侯爷的长子,也是独子,侯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的名字里,"承"是承继先祖功业,"宇"是廓清寰宇,这两个字便是他一生的注脚——从出生那日起,他就不只是他自己。 身为继承人,身负家族重任,他自幼得宁安侯爷悉心教养,不仅读诗书、研兵法、学琴棋书画,更练就一身武艺。 他的童年没有寻常孩童的嬉闹玩乐,只有书房里背不完的典籍、校场上练不完的枪法。十二岁便随父上了战场,在边关的风沙里淬炼筋骨,十四岁能独领一支骑兵突袭敌营,十五岁已立下不少战功。 旁人说他是少年天才,却不知他双手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也不知他在多少个深夜独自一人对着沙盘推演阵法,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生得有些奇特。分明是武将般强健的体魄,却长了一张书生般温润俊朗的面孔。尤其左眼角下那颗黑痣,仿佛星子坠落在眼角,让他仙姿玉色的面容里,隐隐透出几分说不清的魅惑。 若穿甲胄,便是少年将军的英武;若着青衫,便是书斋公子的风雅。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奇妙地交融,让人一眼看去便挪不开目光。 这般品貌,放眼京城的少年郎里也是顶尖的。他出身显贵,学识渊博,武艺高强,相貌又堪称一绝,再加上少年成名,自然成了京城贵女们心中的如意郎君。 那些贵女的父母纷纷托人上门说媒,可他对京城的闺秀素无兴趣,加之一心扑在建功立业上,便一概坚决拒绝了。 在他心里,西疆的烽火未熄,边关的百姓尚未安居,他哪来的心思去谈什么儿女情长?他活在一个比京城任何贵女都更大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是铁马冰河、黄沙落日,容不下脂粉与笙歌。 这可急坏了他的祖母顾老夫人和母亲顾大夫人。 海棠放放,香气氤氲。顾老夫人与顾大夫人在仆妇的簇拥下踏进了清风居。 顾老夫人年轻时也曾随夫征战,在边关的朔风里练就了一副刚烈的性子,如今年纪大了,鬓发染霜,眉眼间那股杀伐之气却犹未全消,只是目光落在孙儿身上时,便化作了融融的笑意。 顾老夫人看着舞动长枪的孙子,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眼前的长孙不过十七岁,便已立下军功,将来自当接下宁安侯爷的重担,带着侯府走向更好的前程。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看着顾家的根脉在军营里扎得越发坚实,在朝堂上立得越发挺拔。承宇这孩子,便是她心里侯府未来几十年的栋梁,她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也不能让他有任何耽搁。 顾大夫人看着儿子,也是一脸的欣慰。不过在她心里,儿子继不继承侯府倒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能一生安乐顺遂。她不像婆婆那样把侯府的重担挂在嘴边,她只记得承宇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她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那时候她就想,什么功名利禄,都抵不上她儿子平平安安地活着。可她也知道,她这个儿子心里装着的,不是一个小小的侯府,而是一片很大的天地——大到她做母亲的,有时候都觉得够不着。 练到最后一招的顾承宇见祖母与母亲来了,当即收住招式,将长枪递给一旁的招财,快步走到二人跟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唤了声"见过祖母,见过母亲"。他行礼的姿态端正而克制,不疏离却也不亲昵,像一柄归鞘的剑,锋芒收敛了,但那股子硬朗还在骨子里撑着。 顾大夫人扶着顾老夫人在海棠花下坐了,老夫人身后的嬷嬷便将怀中抱着的几幅画像放到石桌上。 顾承宇为祖母和母亲各倒了一盏茶,双手奉上。 顾老夫人接过茶盏并未急着喝,只看着顾承宇道:"你已经十七岁了,不要总是想着练武读书,也该想想成家的事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推拒的郑重,茶盏在她指间微微转动,像是在掂量着什么——对她而言,孙儿的婚事不是儿女情长,而是侯府基业的一部分,是整个棋盘上必须落下的一枚关键棋子。 顾承宇身量颀长,站在一旁,闻言垂首道:"祖母,西疆的敌人一日不灭,孙儿便一日不成亲。"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个字都像是钉进地里的桩子。 顾老夫人搁下茶盏,叹道:"愚昧。成亲与你建功立业并不矛盾。你父亲当年迎娶你母亲时,不也正是征战沙场的时候?家宅安宁,心才安定;心一安定,前方的仗才能打得更好。我呀,从京城的贵女中挑了几个好的,请画师画了像,你且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顾大夫人顺势将画像展开,温声道:"承宇,你瞧瞧,这位是礼部尚书家的女儿,模样乖巧,人也聪慧。" 顾承宇淡淡扫了一眼画像,只道:"不喜欢。"他的目光只在画像上停了一瞬,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女子,倒像是在审视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看完便翻过去了。 顾大夫人又展开几幅,顾承宇看都没看,便直接说不喜欢。那些画像上的女子,或端庄,或妩媚,或清秀,或艳丽,可在他眼里,都只是纸上的人,是别人替他挑选的筹码,与他毫无关系。他心里的那个影子,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模样,但他知道,绝不是画上的任何一个。 顾老夫人见状,亲自展开最后一幅画像,道:"这位是翰林学士宋大人家的大姑娘,名唤玉章,今年十五。人生得花容月貌,温顺端庄,又知书达礼,家风清正,教养极好,实在是个当家主母的好人选。"老夫人的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这宋家姑娘,是她在京城贵女中反复比较、反复斟酌后选定的人,无论家世、品貌、才学,都无可挑剔。 顾承宇听说是宋家大姑娘,便抬眼仔细看了看画像 ,目光凝然,比方才略略多停了一瞬。 画上的宋玉章确实生得很美,如同江南之水做成的一般,温柔恬淡,眉眼间自有一股书卷气。若论京城贵女,她确实算得上出挑——不张扬,不浅薄,骨子里有一种难得的分寸感。 可他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太静了。静得像一池死水,没有波澜,没有锋芒。他见惯了边关的风沙,听惯了战马的嘶鸣,习惯了枕戈待旦的危机感。这样的温柔,他敬重,却无法心动。他心里想要的,不是一缕柔顺的春风,而是一团能与他在西疆的落日下并肩策马的烈火,是一个能在绝境中与他背靠背厮杀、能在荒原上与他共看孤烟的知己。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见他的目光黏在了画像上,对视一眼,欣然一笑。这一笑,像是在漫长的寒冬里终于窥见了一丝春意。 顾大夫人趁势道:"这可是京城里顶尖的好姑娘,千万别错过了。" 顾承宇收回目光,垂着双眸,低声道:"不喜欢。" 这一声"不喜欢"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两个女人的心里。 顾老夫人年轻时上过战场、杀过敌,性子可不像顾大夫人那般温和。她一听这话,腾地站起来,顾大夫人连忙扶住。 顾老夫人瞪着顾承宇道:"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你干脆飞到天宫里去挑吧!"她的声音里压着怒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急——她活了大半辈子,太知道一个人若迟迟不肯成家,便是心还没有归处;而一个心没有归处的人,在战场上会是怎样的不顾性命。 说完气冲冲地便走。顾大夫人伸手指了指儿子,欲言又止,她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想说"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想说"你就不能让祖母省省心",想说"娘只想看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可最终只道了声"你呀——",便赶紧扶着顾老夫人离去了。 顾承宇立在海棠花下,面色平静。他目送祖母和母亲离开,目光里没有愧疚,也没有动摇,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笃定。他知道她们是为他好,可他有自己的路要走。那是一条比侯府更大的路,通向的不是京城的高门大院,而是边关的落日与长河。在那条路上,他还没有找到可以同行的人,也不打算将就。 廊下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石桌上那些散开的画像旁,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顾承宇转身对招财道:"把这些画像化为灰烬。"话未说完,人已转身踏进书房,坐到案前,手中拿起兵书,将棋盘当作沙盘,开始推演起战场上的阵法来。 招财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画像尽数收起,快步走到院子角落,取出火折子一打。 火苗舔上纸卷,那些贵女的容貌便在袅袅轻烟里化为了灰烬。轻烟散入海棠花间,散入春日里,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而书房里的顾承宇,已经在棋盘上布下了一处伏兵,他的目光越过棋子,落向了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他向往的大漠孤烟,有长河落日,有他尚未遇见的、能与他并肩同行的那个人。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无声地排兵布阵,他的眉峰微蹙,眼神专注,仿佛方才那场祖孙之间的交锋不过是一阵穿堂的风,吹过去了,便不再留痕。 那些被拒绝的贵女,那些被烧掉的画像,那些祖母的愤怒和母亲的无奈,都被他轻轻地搁在了门外——搁在了与他无关的另一个世界里。 2. 绿林深处,青山书院 京城外的青山书院,便藏在这如江南烟雨的深处。 背靠青黛色的山峦,前临蜿蜒的绿水,白墙黛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恍若水墨画卷里一笔恰到好处的留白——多一分则显,少一分则空,恰如圣人所说的"过犹不及"。 山脚下的十里桃林开得正盛。粉瓣沾着雨珠,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远望去如云蒸霞蔚,近看则似胭脂凝露,连空气都浸着甜香。 岸边的垂柳新抽了绿芽,柳丝垂落如帘,沾着雨雾轻轻摇曳,风过时,绿烟般的枝条拂过水面,惊起圈圈涟漪,像是谁在碧水上写下了一首无字的诗。 书院后崖有悬泉瀑布,水流从青灰色的岩壁间飞泻而下,银练般砸在青石潭中,溅起的水雾混着雨气,在阳光下晕出淡淡的虹影。 水声轰鸣却不喧嚣,与林间的鸟鸣、书院飘出的墨香、偶尔传来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达成了某种和谐——仿佛天地万物都在各自的声部里,共同唱着一支温润的歌谣。 此时若站在书院的观景台上,便可见烟雨锁青山,红雾笼桃林,绿烟拂碧水,飞瀑映虹光,天地间一片温润。这山水、花柳、书声,都浸在春韵里,静谧又鲜活,像是造物主特地留给人间的一处安放灵魂的所在。 白墙黛瓦的书院内,几株梧桐疏影横斜,晴光透过叶隙洒下满地的碎银。那光斑随着叶子的摇曳而轻轻晃动,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学子的书案上,落在先生们的肩头,像是天地随手洒下的一把铜钱,买下了人间最安静的一段时光。 东院学堂里,青山书院最年轻的先生王修安端坐于讲案前,手持朱笔在书卷上圈点,正讲解《论语》"学而时习之"章,声音清润,如泉水击石,又如春风拂过竹林,不疾不徐,却字字入心。 阶下三十余位学子,清一色青布襕衫,皆敛声屏气,腰背挺直如松。前排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忽起身拱手,是宋行简:"先生,若遇不义之事,当以直报怨,还是以德报怨?" 这一问来得突然,满堂的安静被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学子们的目光纷纷投向宋行简,又转向王修安,等着看这位年轻先生如何应对。 王修安沉吟片刻,朗声笑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那笑声不是轻浮的欢快,而是一种拨云见日的明朗。说罢将朱笔递给少年,"你且在《里仁》篇中寻一寻答案。" 宋行简接过笔,眉峰微蹙,在书卷上细细勾画。那支笔在他指间微微转动,像是在掂量什么——他不是在寻答案,而是在寻答案背后的那个"理"。 王修安是山长王谦的独子。天资聪颖,又得学识渊博的父亲悉心栽培,十四岁便名满京城,成了有名的才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从不以此自炫。旁人夸他才高八斗,他只淡淡一笑,说不过是"读了几本书罢了"——这不是谦辞,而是他真心觉得,在学问面前,自己永远只是那个在河边戏水的孩童。 他生得有些特别。眉、眼、鼻、唇,单看都不算出众,可合在一处,便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骨来。不是武将的英气逼人,也不是商人的精明外露,而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从诗书中浸润出来的儒雅。 如今二十有一,一心埋在书堆里,尚未成家。王谦为他说了无数门亲事,他都婉言谢绝,急得王谦看在眼里,愁在心里。旁人说他眼界高,他说不是眼界高,是心里自有一把尺——这把尺量的不是门第,不是容貌,而是一个人的"分量"。这个分量,与才学有关,与性情有关,更与一个女子面对这个世界时的风骨有关。 人皆有七情六欲,男欢女爱本是天道。 王修安不是不想成家,只是还没遇见想娶的那个人。京城的贵女他见过不少——有的美则美矣,却少了灵魂,谈诗论画时眼中无光,只会附和,不会思考,如精致的木偶,美得无可挑剔,却永远说不出让人心动的话;有的因宅门复杂,早早练就了一副算计心肠,未出阁便满腹筹谋,眼睛里装的不是明月清风,而是利弊得失,像一盘永远在下却永远不分胜负的棋;还有的被娇宠过了头,走到哪里都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仿佛世间欠她们一个俯首称臣。 他一个也看不上。他想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在月下对酌、在花前论道的人,是一个能在诗书里找到共鸣、在山水间找到默契的灵魂。他在想,他这辈子都不会遇上这样的人了。 窗外鸟鸣渐起时,另有几位先生散坐于廊下,各自指点着围坐的学子,案上摊开的书页间批注密密麻麻。那些批注有的是蝇头小楷,端正工整,像是先生们把学问一刀一刀刻进了纸里;有的龙飞凤舞,气势淋漓,像是墨迹里还带着争辩时的呼吸。 忽闻东厢房传来争执声,原是两位学子为"民可使由之"的句读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圣人对百姓的体恤;另一个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圣人对教化的期许。灰布襕衫的先生却抚掌而笑:"辨得好!且将各自见解写来,让笔墨替你们分个高下。"他没有给出答案,因为真正的学问不在答案里,而在追问的路上。 日影移过雕花窗棂,砚台里的墨泛着微光。有学子起身研墨,青 衫下摆扫过砖地,带起细微的尘土,在斜阳的光柱里打着旋儿,像是光阴本身在舞蹈。 先生们的讲授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偶有争执的清越嗓音,与檐下铜铃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几只灰雀被惊起,扑棱棱掠过黛色瓦当,在白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那些影子来去匆匆,却每日准时造访——仿佛连鸟儿都在这书声里染了几分灵气,成了书院里不用束脩的旁听生。满园书香与少年意气交融,正是青山书院最寻常的晨光。 灰布襕衫的下摆随着步态轻摆,腰间悬着的墨玉坠子叩出细碎声响,像是时间在走路。 王谦山长在东面最后一间学舍外驻足,抬手抚了抚鬓角的霜色——他这大半辈子,白发一根根添上去,书院里的孩子们也一茬茬长起来,倒像是老天爷做的一笔公平交易。 窗纸透进的晨光里,十五六岁的少年们正低头临摹《九成宫》,笔尖在宣纸上划出的沙沙声,混着廊下竹影摇曳的轻响,竟比檐角铁马更显宁和。 他想起十七年前自己初任山长时,院里的老槐才刚过屋檐,如今枝桠已能遮住半个天井。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那时候他的鬓角还是乌黑的,那时候修安还是个在他膝下背《千字文》的稚童,那时候书院里的学子还没有这般多。十七年的光阴,就在这讲授声里、书页声里、铜铃声里,不知不觉地流走了。 方才见东首那孩子写"守正"二字,笔锋竟有几分他当年的影子。墨色浓淡间,倒像是把父亲传下的那方端砚里的沉静,也一并续进了新砚里。他站在窗外看了许久,没有进去打扰——有些东西急不得,也教不得,只能等它自己发芽。 廊下石桌上还搁着半盏残茶,是早间与几位先生论学时剩下的。茶渍在青釉盏底洇出浅褐的圈,像幅缩微的江山图。他看着那茶渍微微出神——天下的兴亡,有时就浓缩在这样不起眼的细节里,如同这半盏残茶,看似寻常,却倒映过一个早晨的学问与思辨。 他不仅是青山书院的山长,还是皇宫里皇子们的先生,肩上扛着宁国的未来。 旁人看他风光无限,却不知他每日三省:一省学问是否有进,二省子弟是否有长,三省天下是否有道。 这三省,比任何朝堂上的奏对都更让他殚精竭虑。他教皇子们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教皇子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心里却明白,真正能改变这个世道的,不是宫墙里的几堂课,而是这片书院里每一个寻常晨光中,那些被书声浸润的少年意气——他们才是宁国真正的根基,是这片土地上未来会发芽的种子。 3. 大混世魔王,小混世魔王 青山书院西院的学堂与东面截然不同。东面是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一个个意气风发,目光里装着功名与前程,装的天下大势和宁国的锦绣前程;而西院,则是一群九岁到十一二岁的孩童,懵懵懂懂,闹闹哄哄,像一锅永远烧不开却永远在冒泡的水。 这些孩童里有男有女,皆是京城达官贵人家的公子与千金。他们的父辈或同朝为官,或沙场并肩,或政见相左,而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也随着孩子们一同被送进了书院。 这些达官贵人将自家孩子送到青山书院,不为别的,只因这里拥有一位德高望重、学富五车、有教无类的王谦山长。 在他们心里,王谦山长是一块磨刀石,再顽劣的孩子交到他手里,也总有一天会被磨出光亮来。 更何况,书院里还有那位须发全白的余老先生——他在青山书院教了半辈子书,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从王公贵族到寒门子弟,从乖巧伶俐到顽劣不堪,他的戒尺打断过不知多少根,却从不曾放弃过任何一个学生。 而在这一群孩童之中,有一个人,格外引人注目。 她叫宋含章,翰林学士宋四维的二女儿,今年不过十岁。她的名字"含章",取自《易经》"含章可贞",意为怀藏美质而不显露。 可这名字放在她身上,却像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不显露"。身形壮得像一头小牛,圆滚滚的,往人堆里一站,便如一座小山,光是影子就能遮住两三个孩子。 她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笑起来能把屋檐上的灰震下来。她出生于书香门第,宋家的书房里四壁皆书,她的父亲是当朝翰林,姐姐宋玉章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温婉端庄,知书达礼,是画在画像上让各家争相求娶的佳人典范。 偏偏宋含章不像这个家里走出来的孩子——她不喜欢风花雪月、文绉绉的诗词歌赋,却喜欢读兵书和墨家机关道,常常抱着一本《孙子兵法》看得入迷,读到"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时,她的眼睛会亮起来,仿佛那不是冷冰冰的文字,而是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她还会拿着锯子、刨子、木头、零件自己琢磨机关,拆了装,装了拆,手指被划破了也不肯停手。 性子倔得像块石头,又硬又烈。她父亲宋四维每次试图规劝她读读《女诫》《女训》,她就把书往桌上一摔,说"这书里写的都是叫女人认命的东西,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读"。 这句话能把宋四维气得抚胸长叹,对着老友自嘲道:"我宋家世代读书,怎么就出了个女将军?" 宋夫人更是无奈,教她女工、作画、抚琴,她一概不学,还把那些针线、画笔和琴扔进火坑。宋夫人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第二天照样翻墙出去找铁匠铺子看铁匠打铁、去京城张木匠店铺和翻腾硝石。 宋四维与夫人实在没有办法,易子而教,便把她送到了青山书院,指望王谦山长和余老先生能降住这匹脱缰的小野马。 可到了书院,宋含章的日子并不好过。 在以瘦为美的京城,在以柔弱为德的闺秀圈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孩童的世界往往比成人的世界更残忍——成人至少懂得遮掩自己的恶意,而孩童的恶意是赤裸的、直接的、不加任何修饰的。 在书院里,她成了经常被其他孩童取笑和讽刺的对象。在京城的街道上,她是回头率最高的那一个。 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千金们,拿她的身形开玩笑,编顺口溜,起绰号,学她走路的样子,在她身后夸张地模仿她弯腰捡东西的姿势,然后哄堂大笑。 可她从不哭泣,也从不告状。眼泪是流给心疼你的人看的,在一个没有人会心疼她的世界里,流眼泪不过是在自己的伤口上撒一把盐。她用另一种方式回应这个世界—— 她反抗。 不是抡起拳头打,就是把人抓起来扔到树上;不是把人举起来扔进荷花池里,就是把人坐在屁股下面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出手又快又狠,毫不讲道理——因为这个世界对她也从来没有讲过道理。书院里那些讽刺戏弄过她的孩子,都被她打过不知多少遍。 可这些孩子好了伤疤忘了疼,又菜又爱玩,明知道打不过她,偏要去招惹,被揍得鼻青脸肿消停两天,又忍不住凑上来挑衅。不断的讽刺,不断的戏弄,不断的挑衅,宋含章便不断的反抗。于是,她得了一个名号——"大混世魔王"。 这个名号传遍了书院,传遍了京城,甚至传到了宫里,连皇帝箫衡都听说过,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时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宋家那个能打架的胖丫头,最近又把谁打了?" 太监忍着笑禀报之后,皇帝哈哈大笑,说:"宋家这个二姑娘,有几分意思。可惜不是个男孩,不然朕的边关又多一员虎将。" 在这群孩童之中,也有几个与她有着特殊的纠葛。这些纠葛,有的化成了仇怨,有的化成了惺惺相惜,有的,则在多年之后化成了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顾子衿,今年十岁,宁安侯爷唯一的女儿,也是宁安侯府的嫡女。 她与兄长顾承宇截然不同——兄长习武修文,她习文;兄长向往边关的大漠孤烟,她沉醉于诗词里的月下花前。她不喜欢舞刀弄枪,偏偏喜欢诗词歌赋、四书五经,尤其嗜医书如命,小小年纪便在书海里养出了一身沉静的气度。 除了在青山书院念书,她还跟着宫中的林太医学习医术,望闻问切、辨证施治,已经有模有样,连林太医都夸她"有医者仁心,更有医者慧眼"。 她是唯一一个从未取笑过宋含章的人。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她从书里读到了一个道理——世间万物,各有其态,正如花有肥瘦、木有曲直,谁规定了花朵必须纤细才算美?在宋含章被辱骂时,她总是站出来,用她平静而笃定的声音说:"你们笑她的样子,远不如她揍你们的样子好看。" 她护着宋含章,不是因为宋含章弱小——恰恰相反,宋含章是她见过最强大的人——而是因为她觉得,一个人被一群人围着嘲笑,本身就是一件不公的事。 宋含章因此很喜欢她,那种喜欢是笨拙的、毫无保留的——谁要是敢欺负顾子衿,她第一个冲上去,宋含章往顾子衿身边一站,就像一堵肉墙,连一只苍蝇都不敢飞过来。 顾承泽,宁安侯府二房长子,十一岁。他父亲顾二爷与侯爷一同镇守西疆,他母亲便总在要求他向顾承宇看齐,出人头地。 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叫"出人头地"?他只学会了把不满和嫉妒转移到别人身上。他是经常嘲笑宋含章的人之一,嘴巴刁钻,最会编歪诗,每次都在学舍里当着众人的面念那些编排宋含章的顺口溜,念完了还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等着众人喝彩。 他不仅经常被宋含章踢屁股,还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时节,被宋含章举起来扔进了荷花池里。那池水还带着残冬的寒意,冰冷刺骨,他被捞上来时嘴唇青紫,牙齿打颤,整个人缩成一团。 回去后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迷迷糊糊中说了无数胡话,把顾家二房上下吓得半死。 顾二夫人哭天喊地要去找宋家讨个说法,却被顾老夫人压了下来——"是你儿子先笑话人家的,技不如人挨了打,还有脸去讨说法?" 从此顾承泽在宋含章面前收敛了许多,至少不敢当面放肆了。但在心里,那笔账他一直记着,每次看见宋含章从面前走过,他都会低下头,目光里藏着不甘和畏惧。 顾子佩,宁安侯府二房的长女,顾承泽的亲妹妹,今年九岁。她性子活泼,却生得不乖巧,嘴皮子比哥哥还快,从小跟在哥哥身后当应声虫,哥哥说什么她就学什么。 她经常跟着哥哥一起嘲笑辱骂宋含章,而且专挑最毒的话说——"你这样胖,将来谁敢娶你""你姐姐那么好看,你怎么就长成这样",这些话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说得又快又狠,像一把把小刀子。 她不仅被宋含章踢过屁股,还被宋含章坐了一回椅子——那一坐,宋含章把她压在屁股底下整整三个时辰,等她被人发现时,脸都白了,缓过气来后趴在床上哭了整整一天。 顾二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可一听说是女儿先骂人,又是理亏。事后顾子佩看见宋含章绕着走,可嘴巴还是没改——只是学会了在说之前先看看四周有没有那座小山的影子。 曾思雨,靖王爷的女儿,九岁。因为靖王爷是手握京畿重兵的王爷,连皇帝都要倚重三分,她自小便在王府中被众人捧着,丫鬟婆子见了她都要弯腰,她以为自己天生就该被人仰视。性子高傲,走到哪里都昂着头,时常带着一帮人嘲讽戏弄宋含章。 在她看来,嘲笑一个比自己弱的人是特权,是身份的象征。她以为凭她的身份,没有人敢动她。 宋含章才不管她是谁的女儿——在她的世界里,拳头面前人人平等。她不仅踢曾思雨的屁股,还常常把她拎起来扔到树上挂一个时辰,让她抱着树枝哇哇大哭,底下的丫鬟婆子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爬树。 有一回甚至把一只活青蛙塞进了她的嘴巴里,曾思雨吓得连做了三夜噩梦,醒来时还在尖叫。可她偏偏不改,每次被整了之后消停几日,便又带着一帮人卷土重来,像是这场较量已经变成了某种她不能认输的比赛——她是靖王爷的女儿,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低头,尤其是不能在宋含章面前低头。 钟荀彧,十一岁,户部尚书钟廷的儿子。这个出身富贵的公子哥,锦衣玉食养出了一身骄气,肚腩也不小,却偏偏最爱嘲笑宋含章的身材,骂她"肥猪",骂她"丑八怪",仿佛把自己身上的缺陷投射到别人身上,就能让自己显得更加优越。 他也是经常带头讽刺嘲笑宋含章的人,一张嘴皮子又碎又毒。当然,他也经常被宋含章打,打得最惨的一次,鼻血流了一整条手帕,回家后钟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泪,扬言要去找宋家算账。 可钟廷却把儿子叫到书房里,板着脸说:"打得好。你从小锦衣玉食,不知道什么叫分寸,不知道什么叫尊重,这回让人打醒了,是你的福气。去,明天给她带一盒点心,赔个不是。"钟荀彧委屈得眼眶发红,第二天还是磨磨蹭蹭地把点心放在了宋含章的桌上,一句话没说就跑了。 沈十安,十一岁,沈国公的孙子,也是宋含章从小定下亲事的未婚夫。这桩婚事是两家祖父辈定下的,那时两家关系亲密,两个老人酒后兴起,指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孩便订了这门亲。谁也没有料到,十年后,这门亲事会变成京城里的一桩笑话。 沈十安对宋含章完全是厌恶——厌恶她的胖,厌恶她的粗鲁,厌恶她让他沦为京城子弟口中的笑柄。他在学堂里被同伴们起哄"沈十安的新娘子是大混世魔王",每一次起哄都像是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 他不敢反抗那些嘲笑他的人,便把所有的恨意都转到了宋含章身上。他不仅经常参与嘲讽宋含章,还公然扬言要退婚,这话他已经说了不下百遍,每次都当着宋含章的面说,声音越来越大,底气却越来越不足。 有一回他说得太过分了,当着满院学子的面骂她是"永远嫁不出去的肥猪",宋含章一拳挥过去,把他的一颗大牙都打掉了。那颗牙齿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决绝,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宋含章自己都愣了一下。沈十安捂着满嘴的血,哇哇大哭,从此看见宋含章就躲,只在背后嚼舌根。 可奇怪的是,他虽然在嘴上说着退婚,却始终没有让家里真正去宋家退这门亲——也许是害怕祖母的责罚,也许是在他内心深处,有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声音:她那么强大,强大到让他恨得牙痒痒,却也让他隐隐有了一种扭曲的骄傲——至少,他的未婚妻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软弱女子。 霍凌霜,威震将军、三朝元老霍擎苍的孙女,今年十岁。她与旁人不同,从不嘲笑辱骂宋含章。在她眼里,嘲笑别人的外貌是懦夫的行径,是拳头不够硬的人才用的下三滥手段。 她生得俊俏,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从小跟着父亲霍威在在北疆军营里摸爬滚打,练了一身硬功夫,能和营里的新兵过招而不落下风 。 她和宋含章之间,就是谁看不惯谁——因为京城里的人称宋含章是"大混世魔王",称她为"小混世魔王"。她不服气,硬是要争"大混世魔王"这个称号。 在她心里,这个名号不是骂名,而是某种荣耀的象征——它代表着一种让人害怕的力量,一种不可被轻视的存在感。她要证明,霍凌霜才是京城最让人害怕的姑娘。 宋含章当然也不肯让,两人只要坐在一起,就一定会打架,而且打得头破血流,从学舍打到操场,从操场打到后山,所过之处桌椅翻倒、尘土飞扬,其他孩子纷纷避让,生怕被卷进这场飓风里。 专门管教这一群孩童的余老先生,须发全白,在书院教了半辈子书。他见过太多孩子——聪慧的、愚钝的、顽劣的、老实的——可这群小家伙还是让他每日叹气。 他看着这群调皮的孩子,是又爱又恨。那些经常辱骂嘲笑宋含章的人,他也会严厉训斥,戒尺落在他们掌心里,打得啪啪作响,嘴里说着"达官贵人家的子弟,便可行此下作之事么"。 当宋含章下手重了时,他同样会训斥她,罚她抄《弟子规》,可看着她咬着笔杆地写字,写出来的字端端正正,他又忍不住心软——这孩子不是坏,是委屈太久了。 一个人被整个世界嘲笑,如果她不反击,她就会被吞掉。余老先生懂这个道理,所以他罚她,却从不讨厌她。 他最怕宋含章与霍凌霜打架。这两个人一旦动手,如同两头牯牛相见,不分出胜负绝对不会停手。哪怕是王谦山长亲自来了,两人依旧拼死搏斗,大有一股要把对方撂倒才肯罢休的劲头。 有一回王谦山长站在两人面前,两个女孩同时住了手——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们都尊重这位老先生。可等王谦山长一转身,她们又打了起来。余老先生曾感叹:"这两孩子若生在乱世,怕都是能上战场的人;可生在太平盛世,我这把老骨头就遭殃了。" 因为两人一见面就打,她们不仅成了书院的名人,更成了整个京城的名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总要拿这两位"混世魔王"的事迹来做谈资——今天谁赢了,明天谁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咬着牙站起来,连街头的说书人都把她们的"交锋"编成了段子在茶馆里讲,讲得唾沫横飞,听众拍案叫绝。 有人说宋含章天生神力,有人说霍凌霜身法如电,还有人说她们迟早有一天会打出人命来。 可有一件事,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两人虽然打架,而且打得凶狠,可霍家和宋家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影响,还是照常往来。 霍擎苍与宋四维同朝为官,私下也是忘年交,两家逢年过节照样走动,大人们在堂前把酒言欢,谈论朝政与诗文,仿佛两个女孩子之间的那些厮杀都不曾发生过。 有一回霍擎苍来宋家做客,正撞见霍凌霜和宋含章在院子里打得尘土飞扬,两个女孩子都挂了彩,霍凌霜嘴角渗血,宋含章眼角青紫。 他看了一眼,端起酒杯对宋四维说:"四维啊,你家这丫头,将来必成大器。"宋四维苦笑道:"我只怕她还没成大器,先把我这把骨头拆了。" 霍擎苍哈哈大笑:"那也不错,说明咱两家不用兵戎相见,孩子们自己就把仗打了。你们在朝堂上打嘴仗,她们在院子里打肉仗,我看她们比我们更痛快。" 这番对话传到书院,余老先生捻着白须,站在西面学舍的廊下,看着远处操场上又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女孩子,若有所思。春日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教书育人一辈子,最明白一个道理:孩童的打架不过是情绪的释放,是生命在寻找边界,在试探这个世界能容忍自己到什么程度。而世家的交情,却是岁月沉淀的信任,是成年人之间经过利益和情谊反复较量后达成的平衡。 这两个女孩子在旁人眼中是水火不容的混世魔王,可在他眼中,她们不过是尚未学会与这个世界相处的孩子——有力气,有脾气,也有义气,只是还没找到正确的出口。 她们的打架不是为了伤害对方,而是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确认自己的存在,确认自己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那个人。 而那些嘲笑宋含章的孩子们,他们也不是天生的恶人。他们只是把从大人那里学来的偏见,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孩子之间的交往里。 他们嘲笑她胖,是因为这个世道告诉所有人,女子就应该纤细柔弱;他们嘲笑她粗鲁,是因为这个世道告诉所有人,女子就应该温顺乖巧。他们不过是这个世道的回声, 而宋含章,是在用拳头砸碎这一面面回声的镜子——每一拳打出去,打的都不只是那些嘲笑她的孩子,更是这个容不下她的世道。 而这,正是书院的意义所在。教一个聪明的孩子读书并不难,难的是教一个倔强的孩子如何把自己的倔强变成力量而不是戾气,教一群傲慢的孩子如何看见别人的尊严,教那些被偏见蒙蔽的眼睛如何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参差百态。 书院不是要把所有的树都修剪成同一种形状,而是要让每一棵树都找到自己的姿态,同时又懂得与旁边的树保持恰当的距离——既不互相遮蔽,也不互相伤害。 当然,这条路还很长。此刻的西面学舍里,宋含章正瞪着霍凌霜,霍凌霜也瞪着宋含章,两个女孩子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擦出了看不见的火花。 旁边的孩子们自动后退了三步,有人开始小声下注"这次大魔王赢还是小魔王赢",余老先生已经快步朝两人中间走去,戒尺紧紧攥在手里,嘴里念念有词:"祖宗们,求求你们今天消停一天——" 话音未落,两个女孩子已经扑向了对方。 余老先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须发上,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操场上,觉得自己不像个先生,倒像个老农——辛辛苦苦种了一园子的苗,不知道将来会长成什么,但每一棵,他都舍不得放弃。 有时候,宋含章与霍凌霜打起来,他不劝阻,干脆坐在一旁,看着两人打…… 4. 以德报怨,以直报怨 晨钟暮鼓,青山书院散学的时辰到了。 钟声从书院钟楼悠悠荡开,掠过黛色瓦当,掠过桃林与柳岸,传向山脚下的官道。东院学堂的少年郎们整理好笔墨纸砚,将案上的书卷归置整齐,砚台里未干的墨泛着最后一缕微光。 他们与先生恭敬作揖告别,步履从容地踏出学堂。有人登上等候已久的马车,有人则结伴走回书院后方的学舍,三三两两散在暮色里,仍在低声议论着方才课堂上未竟的辩题。 西院学堂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那些九岁到十一二岁的稚童们,也与余老先生恭敬告别——不过那恭敬只维持到踏出学舍门之前。门一推开,他们便如出笼的鸟儿,呼啦啦地飞出学舍,飞出青山书院。尖叫声、笑闹声、脚步声搅在一起,把书院安静了一整天的空气搅得沸沸扬扬。 每一次散学,宋含章与霍凌霜都要比试速度——谁更快飞出书院大门。这成了她们之间无数场较量中的固定较量。 这一回,宋含章仗着身形壮实冲劲猛,抢先一步冲出了书院大门,脚步踏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她转身看着落后的霍凌霜,圆滚滚的脸上浮起得意的笑,那笑容在夕阳里格外灿烂,像是赢了一场了不起的大仗。 书院门口,各家府上的仆人和马车早已排成了长队,等着接自家的小主人回府。马儿打着响鼻,车夫们互相打着招呼,有几个相熟的仆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各府里的新鲜事。 霍凌霜紧跟着冲出书院大门,看到宋含章早已插着腰站在那里,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还没散尽。她输了速度,心里正窝着一团火,冲到宋含章面前,也不废话,昂着下巴道:"明日比试抓蛇,把蛇开膛破肚,生吃蛇胆——你敢不敢?" 宋含章双手抱胸,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谁不敢,谁就是王八。" 霍凌霜见她应得干脆,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三分不服、七分兴奋,昂起头便踏上了自家马车。 宋行简缓步走出书院大门,身后跟着他的养弟程国恩。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十七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眉目之间继承了母亲宋夫人的美貌,骨相极好,五官轮廓分明却不失柔和,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便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俊朗。 宋四维本就学富五车,亲手把大儿子教养到十三岁,便将他送到青山书院跟从王谦山长求学——在宋四维看来,真正的学问不在自家的书房里,而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将大儿子托付给青山书院之后,宋四维便腾出时间去教养大女儿宋玉章,以及那对比宋含章还小两岁的双生子小女儿宋引章和小儿子宋清扬。 与宋行简同在青山书院念书的,还有宋四维的养子程国恩。 说是养子,却与亲子无异。十年前,宋四维途经归去河时,看见一个木盆顺流而下,盆中躺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不哭不闹,只用一双乌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天空。宋四维立刻跳入河中将他救起,带回了宋家。这孩子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连名字都没有,只知道自己姓程。 宋四维便给他取名"国恩"——感念国泰民安之恩,也寄望他将来成为国家的栋梁。程国恩与宋行简同岁,天资极高,读书过目不忘,宋四维待他如亲子,一样花心思培养,从不曾因他是养子而有半分偏颇。宋行简也视他如亲弟,两人自幼一起读书、一起习字、一起在宋家的书房里度过无数个点灯夜读的晚上,感情甚笃。 此时,先一步冲出书院的宋含章正站在自家马车前,圆滚滚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成一个椭圆,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等着大哥和二哥。 宁安侯府的马车恰好停在宋家马车一旁。顾子衿从书院出来,路过宋含章身边时停下脚步,朝她微微一笑,挥了挥手,温声道了句"含章,明日见",便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她的动作轻巧而优雅,与宋含章的大开大合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顾承泽和顾子佩跟在后面,两人不约而同地瞪了宋含章一眼——顾承泽的目光里还残留着荷花池的寒意,顾子佩的目光里则藏着被坐在地上三个时辰的屈辱。 可宋含章只是挑了挑眉,两人便立刻缩回了目光,加快脚步钻进马车,仿佛多待一瞬就会被她一把拎起来。侯府马夫见公子小姐都已坐稳,便拿起缰绳,马鞭轻轻落下,马儿扬起蹄子,车轮碾过青石板,渐行渐远。 曾思雨、沈十安、钟荀彧也各自登上了各家马车,车轮辘辘,仆人们吆喝着马匹,一辆辆马车在夕阳里排成一队,缓缓驶上官道。沈十安上车前往宋含章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复杂,嘴里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随即用力拉上了车帘。 宋含章站在自家马车旁等了一会儿,才看见大哥宋行简、二哥程国恩和大哥的好友洪楚离并肩踏出书院大门。 三人边走边说着什么,宋行简眉宇间还带着方才论学的余韵,程国恩则神色淡然,目光沉静,像一潭看不透的深水。洪楚离与宋行简、程国恩在书院门口拱手告别,翻身上马,马蹄声脆响着远去。宋行简便拉着妹妹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马蹄踏在官道上,车身轻轻摇晃。车窗外,京城的街巷正浸在暮色里,远处传来晚市的喧嚣,炊烟在青灰色的屋顶上袅袅升起。 宋行简坐在妹妹对面,看着她圆滚滚的脸,问道:"今日可有人辱骂你?" 宋含章双手抱胸,扬起下巴,神色里带着几分骄傲:"暂时没有。"她说"暂时"两个字时语气很重,仿佛那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宋行简看着妹妹那圆圆的脸,真是又爱又恨。他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不喜欢被人当小孩子对待。他仔细端详她的眉眼,忽然注意到妹妹右眼角那一颗黑痣,在昏暗的车厢里若隐若现。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好友顾承宇——顾承宇左眼角下也有一颗黑痣,像是星子坠落在眼角,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魅惑。他忽然想到,含章和承宇,一个痣在右,一个痣在左,仿佛冥冥中某种对称的命运。 其实,宋含章只是身材壮硕偏胖。若细看她的眉目五官,底子是极好的——眉峰有英气,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一双眼睛又亮又黑,像两颗洗过的墨玉。只是那一身壮实的体魄,旁人便很难越过她的身形去注意她的面容。 如果瘦下来,也是顶好的美人胚子。毕竟,宋四维和宋夫人的容貌都是万里挑一的——一个玉树临风,一个风姿绰约——这样的父母,怎么可能会生出丑孩子? 程国恩坐在宋行简身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他唤了宋含章的小名,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团团,以后别人辱骂你,你还手时,注意不要留下痕迹,免得落下证据。否则那些人拿着伤处找上门来,闹得父亲和母亲不得清静,最后受罚的还是你。" 宋含章一听,眼睛亮了,赶紧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二哥,知道了。你教我打人不 留把柄的那些法子还真好使——只会让人疼得龇牙咧嘴,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他们想告状都拿不出凭据。" 宋行简听了一惊,立刻侧头看着程国恩,眉头皱了起来:"你还教团团打架?" 程国恩面不改色,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略微教了一些。她要自保,拳脚总要有点章法。" 宋行简扬起手掌,啪的一声拍了程国恩一巴掌,力道不轻:"你还嫌团团惹的事不够多?" 宋含章立刻拉住大哥的手,护在程国恩面前,语气急切而认真:"大哥,我从没惹事——但是,我从不怕事。再说了,那些事都是他们挑起的。" 宋行简看着妹妹,张了张嘴,那些在他心里背得滚瓜烂熟的大道理正要倾泻而出。 宋含章似乎早就料到他要说什么,伸手一把按住他的嘴巴,抢先开了口,语速飞快:"大哥,我知道你想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是,你不是我。那些难听的话没有落在你身上,你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到我的难过。有些人,你越给他脸,他越蹬鼻子上脸。对于这些人,讲道理太费劲,拳头最有效。" 宋行简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说的这些话有多么深奥——这些话并不深奥,甚至有些粗糙——而是因为这是一个十岁的女孩说出来的。 他十七岁了,读了十年圣贤书,学了一肚子仁义道德,却在此刻被妹妹几句话堵住了嘴。她说得不对吗?他问自己。可他同时也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不是读书人该有的方式。两种念头在他心里拉扯,谁也没能赢过谁。 程国恩在一旁低声道:"大哥,这个世间,很多人都在说'理解',说'感同身受'。可若是没有真正经历过,我们永远无法理解别人受过的痛楚。你不是她,她不是你。道理可以说给别人听,但选择,只能由她自己来做。" 宋行简看看妹妹,又看看程国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他明白,有些道理需要在时间里慢慢浸泡,才能泡出味道来。 他想起自己在书院里与同窗辩论"以直报怨还是以德报怨",那些引经据典的滔滔雄辩,此刻在妹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真正的"直"是什么?真正的"德"又是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书,也许还不如妹妹活得明白——至少她知道,被人欺负的时候不能趴下。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宋含章靠在车窗边,掀起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暮色把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那颗右眼角的黑痣在余晖里闪了一下,像是这落日留在人间的一个小小的印戳。 宋行简看着妹妹的侧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记得父亲曾说过,含章这个名字,是希望她怀藏美质而不显露。可如今看来,她的"美质"确实不显露——不是藏在温婉里,而是藏在那一身倔强的骨血里,藏在那一双从来不低头的眼睛里。 夕阳无限好,一辆辆载着公子小姐们的马车踏着暮色,穿过京城的街道,各回各家,各归各院。官道两旁的柳树在晚风中轻摇着枝条,像是在与这一天的少年意气挥手作别。 那些车辙在尘土中留下的痕迹,很快便会被明天的晨露覆盖。而这条路上,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傍晚——马儿扬蹄,车轮转动,载着一车厢的欢笑与叹息,一车厢的懵懂与成长,缓缓驶入京城。 5. 宋府的烟火,含章的木鸢 皇上一道圣旨,要修编一本关于宁国奇山异水和各地风物的书籍。此事看似风雅,实则浩大——宁国疆域辽阔,山川形胜、风土人情千差万别,若要一一核实、考订、编纂,非数月之功不能完成。 翰林学士院里,可谓忙碌不已。执掌翰林学士院的宋四维已领着各位属下伏案奋笔疾书近两月,案上的文稿堆成了小山,砚台里的墨干了又添,添了又干。 从核实各地呈报的风物记录,到校对口述与文献的出入,每一条记载都要经过反复比对,不得有半分差错。经过不重复的证实和校对,终于在今日夕阳西下之时,完成了这部浩繁的编著。 整整忙碌两月,翰林学士院的各位院官都好久没有归家了。他们的案头上摞满了各地呈上来的风物志和舆图,屏风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连茶盏里的茶凉了都顾不上喝一口。有人困了就伏在案上打个盹,醒了又继续提笔——这两个月里,翰林学士院的灯火常常亮到天明。 宋四维率先放下笔,那支笔搁在笔山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像是两个月来最动听的休止符。他环顾众人,朗声笑道:"诸位辛苦了,早些回去,家中的灯火该亮起来了。" 众人听了,都欣喜不已,纷纷搁笔,互相拱手道别,脸上挂着疲惫而满足的笑容。宋四维快速收拾好笔墨纸砚,脚步松快地踏出了翰林学士院的大门,那步伐比谁都走得快——他比任何人都更急着回家。旁人笑他身居高位却最念家,他只笑道:"功名再大,大不过家里一顿热饭。" 夕阳还未完全落下,余晖正温柔地覆在京城的屋顶上。宋府的前厅里,灯火渐次亮起,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宋四维和夫人坐在上首,宋行简、程国恩、宋玉章、肖朗、宋含章、宋引章、宋清扬依次而坐。一家人围坐一桌,碗筷交错间,是宋家最寻常也最珍贵的烟火气。 肖朗也是宋四维的养子。三岁时,他被宋四维从雪地里捡回来。那年冬天格外寒冷,京城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宋四维出城办事,在路边看见一个蜷缩在雪堆里的小小身影。等他跑过去时,孩子已冻得浑身发紫,没了呼吸。是宋夫人把孩子抱在怀里,用体温暖着他,整整捂了一夜,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宋四维和宋夫人自此把他当作亲子,视如己出。肖朗喜欢习武,宋四维便送他去习武,不因他是养子而有半分轻慢。在这个家里,亲生的和收养的,从来都只用一个称呼——"孩子"。 饭桌上,除了宋含章,其他人一边吃,一边聊着趣事。宋行简说着书院里的见闻,宋玉章偶尔插一句温婉的点评,宋引章和宋清扬两个小家伙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程国恩沉默地给每一个人添茶,肖朗则埋头扒饭,不时抬头插一句俏皮话,逗得众人发笑。 世间之人,特别是那些贵女——包括宋玉章和才八岁的宋引章在内——吃饭是为了活着。她们夹菜的动作优雅,咀嚼时不露齿,甚至连碗筷相碰的声响都轻得几不可闻。 而宋含章活着,就是为了吃饭。 每次到吃饭的时辰,她最为积极。人还没进前厅,脚步声已经咚咚咚地响了一路。 饭桌上,她吃得豪爽——一大口饭,一大口菜,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不过,虽说是豪爽,她并不会吧唧嘴,不会翻菜挑拣,也不会伸手去够远处的盘子。高门贵府的教养,在她身上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不精致,不优雅,但自有一份天真质朴的分寸。 正在给小女儿宋引章布菜的宋夫人,余光瞥见宋含章已经风卷残云般吃完了第三碗米饭,正伸手去盛第四碗。她赶紧站起来,伸手夺走了宋含章的碗,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团团,你不能再吃了。你看你,都圆成什么样了?再这么吃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宋含章看了看与大家身形格格不入的自己,慢慢起身站到一旁。她不吵不闹,也不撒娇耍赖,只是安静地站着,不言不语,两只明亮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饭桌上的饭菜,喉咙里一下一下地咽着口水。 那目光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渴望——像是一个站在饴糖铺外隔着柜台往里看的孩子,明明近在咫尺,却被告知那不属于自己。 宋四维见了,心疼得不行。他夹起一个鸡腿,正要递给宋含章。宋夫人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拦住,目光坚定,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宋四维与宋夫人对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许多——他心疼女儿,她也心疼女儿,只是心疼的方式不同。 他怕女儿饿着,她怕女儿将来为这身肉受更多的苦。他叹了口气,缓缓收回了手,把鸡腿放回了碟子里,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其他兄弟姐妹见了也心疼,也想给宋含章夹一些吃的——宋行简的手已经摸上了筷子,程国恩的目光在红烧肉上停留了许久,肖朗更是直接撕了半只烧鹅腿——可宋夫人的目光盯得紧紧的,他们只能作罢,各自把夹起来的菜又默默放回了自己碗里。宋玉章看着妹妹咽口水的样子,悄悄将自己的点心用帕子包好,打算饭后偷偷塞给她。 饭后,天色已暗,宋府各处渐次掌起了灯。 宋含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与寻常闺秀的闺房截然不同——没有绣架,没有妆奁,墙角立着一排木头架子,上面摆满了锯子、刨刀、凿子、墨斗,以及大大小小半成品的木头零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屑清香。 她点上灯,在桌前坐下,拿起锯子和刨刀,展开一张自己绘制的图纸,开始专注地制作木鸢。烛火照在她圆圆的脸庞上,那双平日里满是倔强的眼睛,此刻沉静而明亮,仿佛喧嚣了一天之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她的手指虽然粗短,却出奇地灵巧。锯木、刨平、打磨、拼接,每一个动作都稳而准,像是做过千百遍。 墨家机关道的那些书里写到的飞鸢构造,她读了几遍就记在了心里,此刻正一点一点地把纸上的图形变成立体 的构件。 胖乎乎的春夏轻轻踏进房间,脚步轻很轻,她双手放在背后,慢慢走到宋含章的身边。烛光把两个女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壮实如山,一个矮胖如球,倒是一对奇妙的组合。 宋含章正全神贯注地打磨着木鸢的翅膀,刨刀在木头上推出薄薄的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桌面上,并没有察觉春夏进屋。 春夏看着她那副专注的模样,抿嘴偷偷笑了一下,便把藏在背后的东西拿出来——一大块还冒着热气的鸡肉。她撕下一块,轻轻递到宋含章的嘴边。 专注的宋含章依旧没有抬头,眼睛始终盯着手里的木鸢构件,只是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巴,接住了春夏递来的鸡肉,鼓着腮帮子嚼了起来。 春夏笑着又撕下一块,再次递过去。就这样,一个不停地投喂,一个一边吃着一边忙碌着自己的事情,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而温暖的节奏——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对视,却比任何交流都更亲近。灯下的木屑与肉香混在一起,成了这间屋子里独有的气息。 春夏是宋含章从街上捡来的。那是一个冬日的傍晚,宋含章从书院散学回家的路上,看见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蜷缩在街角的墙根下,衣衫单薄,脸冻得发青,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宋含章二话不说,把自己带的点心全塞给了她,然后拉着她的手回了宋府。宋四维和宋夫人见这孩子孤苦无依,便让她留了下来,成了宋含章的侍女。 说是侍女,倒不如说是姐妹。两个人同吃同住,春夏睡觉就与宋含章挤在一张床上。冬天的时候,春夏怕冷,宋含章便把她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夏天的时候,春夏便整夜给宋含章摇扇子,怕她热得睡不着。 府里有些下人起初瞧不起春夏,说她是"街上捡来的野丫头",宋含章听了,直接拎起那人扔进了后院的池里,从此再没人敢多说一句。 春夏在宋府,有吃有穿,身体也迅速膨胀,成了一个圆球。 此刻,春夏看着宋含章一边专注地做木鸢一边嚼着鸡肉的样子,眼里满是柔和的笑意。她家姑娘在外面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大混世魔王",可在她眼里,只是一个饿了会咽口水、做事会忘了吃饭、需要人往嘴里塞肉的傻姑娘。 "姑娘,"春夏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软软的,"这木鸢做好了,能飞起来吗?" 宋含章终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嘴角还沾着一点鸡肉的油光,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告一个不可动摇的事实:"当然能飞。我算了三遍,翅膀的角度和风力的托举刚好匹配。等做好了,我带你到后山去放,让它飞到云上去。" 春夏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撕下一块鸡肉塞进宋含章的嘴里,笑着说:"那我可得把鸡肉备足,怕你飞到一半饿了掉下来。" 宋含章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刨木头。烛光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燃着,窗外夜色渐浓,屋里的木鸢,正一点一点地长出翅膀来。 6. 清风居里,谈论姻缘 天色还未暗下,晚风拂过京城的大街小巷。清风路上,宁安侯府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花香弥漫在整个院子的角落,甜丝丝的,像春天的呼吸。 顾承宇的书房里,烛火次第亮起。窗外的海棠花影透过纱窗落在书案上,随风轻摇。 顾承宇与王修安正在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落子的声音清脆而笃定。 宋行简把玩着顾承宇那一把饮过敌人鲜血的剑——剑身寒光凛冽,剑刃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那是无数次与敌刃相撞后留下的痕迹,每一道都是生死之间的印记。 洪楚离则斜靠在顾承宇书案前的椅子上,两条腿翘起来搭在书案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四人乃是好友。王修安虽比他们大四岁,还是宋行简和洪楚离在书院里的先生,可四人志同道合,性情相投,从不以师生之礼相拘,而是以知音相处。在这间书房里,没有先生与学生,没有侯府世子与翰林之子,只有四个可以推心置腹的年轻人。 洪楚离呷了一口茶,忽然摇头晃脑地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故意把"好逑"两个字拖得老长,语气里满是吊儿郎当的意味。 王修安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却一针见血:"你已定亲,还想着别的女子,这是不忠。" 洪楚离长叹一口气,放下茶盏,满脸愁容:"虽说已定亲,可那霍家小姐连面都未见过——美丑不知,性情不知,万一见面时是个母夜叉呢?"他越说越激动,拍了拍桌子,"我都在担心洞房花烛时,盖头一掀,本公子会不会吓得从洞房里跑出来。" 宋行简白了他一眼,道:"瞎扯。那霍凌霜就长得不错,她姐姐霍傲雪自然也不会差。你见过凌霜那丫头的眉眼,应该心里有数。" 洪楚离一听,赶紧凑过来,脸上的愁容瞬间变成了好奇:"也不一定。你看看你、玉章、小引章、小清扬,你们宋家哪个长得差?可你看看含章——"他话未说完,自己先叹了一口气,像是说到了什么令人惋惜的事,"我真的不敢相信含章会是宋叔叔和婶婶的亲骨肉。这上天真是太偏心了,把所有的优点都分给了你们几个,把所有的缺点都给了含章。" 此话一出,宋行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站起身,拔出那把饮过血的剑,剑锋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光,稳稳地架在洪楚离的脖颈上。剑刃与皮肤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丝,洪楚离甚至能感觉到那冷意正沿着脖子往上爬。 "当着我的面,说我亲妹妹的坏话——"宋行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目光直视洪楚离,"你是不是过分了一些?" 洪楚离赶紧放下茶盏,双手高高举起,身子僵得像一根木桩,声音都变了调:"大哥,大哥,这剑不是玩物,可是开了锋的,喝过人血的,你小心点——这剑真凉,真凉,我都感觉到它在冒寒气了,我的血它可不喜欢。" 顾承宇一直未说话,手指间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仿佛这场争执与他对弈的世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王修安落下一枚黑子,棋子叩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楚离,你的话确实有失偏颇。含章虽过于丰腴,但眉眼五官生得极好——眉有英气,眼有灵气,那鼻子和嘴唇的轮廓,和她姐姐玉章如出一辙。如果瘦下来,不会比玉章差。你不该只看到她的身形,就否定了她整个人。" 宋行简听了,这才把剑从洪楚离的脖颈上移开,收剑入鞘,看着洪楚离道:"听见没有?我宋家没有丑人。" 洪楚离揉了揉脖子,确认皮肤还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嘟囔道:"好好好,你们宋家个个天仙下凡——就是含章嘛,是个胖天仙。" 王修安微微一笑,不再理会洪楚离的贫嘴,转而看向棋盘对面的顾承宇,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承宇,听说老夫人给你精挑细选了十几位贵女,你都不满意——甚至连玉章都不满意。玉章无论是容貌、品行还是学识,都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你的眼光是不是太高了?" 顾承宇听了,抬眼看着王修安,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涟漪。他淡淡道:"你还说我?你看看你,都二十一了,这南京城的贵女个个都渴望嫁与你,你还不是一个都没看上。" 这话不软不硬,却正好戳在王修安的痛处。王修安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失笑,没有再接话。 洪楚离立刻嗅到了转移火力的机会,赶紧从王修安身后绕到顾承宇身边,凑近了说道:"承宇,你竟然看不上玉章。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从小没有和霍家定亲,我早就请媒人去宋府提亲了。玉章那样的女子,乃是天下男子梦寐以求的。" 宋行简听了,眉头一皱,手又按在了剑柄上。 洪楚离眼尖,立刻跳起来两步窜到王修安身后,拿王修安当盾牌,探头道:"这剑凉,还是赶紧放进剑鞘里吧。行简,咱们是兄弟,动口不动手,凡事好商量。" 宋行简没有追他,而是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顾承宇,目光里带着不解和探究:"承宇,玉章无论容貌、品行、学识,都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这些年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母亲一个都没点头。说实话,我对你是敬佩的,我也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妹夫——可是你为何不喜欢她?" 顾承宇夹着白子,手指停在半空中,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一点跳动的光。他沉思了一瞬,那枚棋子在他指间微微转动。片刻后,他落下棋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是有缘人,就是天上的仙女,也不会让人心跳。我想要的,是那种一见到那人,心就会自己跳起来的感觉——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不是门当户对的匹配,而是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她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这话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本该显得稚嫩,可从顾承宇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在战场上,他信自己的直觉;在感情上,他同样信。 洪楚离张了张嘴想调侃两句,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到任何玩笑都显得轻浮。 宋行简看着顾承宇,目光微微一凝。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顾承宇左眼角下那颗黑痣上,忽然顿了一下。那颗痣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像是一颗星子坠落在眼角。他想起了一个人——另一个也有一颗黑痣,只是在那人的右眼角,仿佛与眼前这颗是一对。 "承宇,"宋行简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说着某种他刚刚意识到的命运的安排,"要不——你娶了含章?" 此话一出,顾承宇、洪楚离、王修安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宋行简身上,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瞬间冻住了。洪楚离的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圆形,王修安的手指顿在棋盘上方忘了落下。 震惊之中,宋行简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你左眼角下有一颗黑痣,含章右眼角下也有一颗黑痣。两颗黑痣一左一右,大小、形状、颜色都毫无二致——这种巧合,世间罕有。这不是缘分,是什么?"他顿了顿,目光从顾承宇脸上扫过,又落在棋盘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笃定,"兴许是你们前世有缘,留下了印记,今生再来相见。" 洪楚离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不敢置信:"我的天啦,行简,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承宇连玉章都不喜欢,会喜欢如一座山一样的含章?"他一边笑一边摇头,"你这做哥哥的,是想把妹妹硬塞出去吧?可你也得看看货对不对板啊——承宇这样丰神俊逸的少年将军,岂会看得上你家含章。" 顾承宇抬起头,目光如刀,盯着洪楚离,一字一字道:"不要以貌取人。" 洪楚离被他眼神里的冷意慑了一下,但嘴上仍不肯认输,小声嘟囔道:"你是没见过含章,那体型——能把你压扁。不是我夸张,她一个能打我们四个。" 王修安瞪了洪楚离一眼,声音难得地带了几分严厉:"越说越离谱。含章虽说是顽皮了一些,可生性纯良——她打人,都是因为别人先欺负她。你以为她欺负的那些孩子是善茬?他们骂她的话,比刀子还伤人。她从来不主动招惹谁,从不欺负比自己弱的人,从不告密。这份心性,比许多温顺乖巧的大家闺秀都更难得。"他顿了顿,语气略微缓和,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再好的相貌也会色衰,再美的容颜也抵不过岁月的摧折。真正能长久吸引人的,还是一颗有灵魂的心。含章,配得上任何人 。"他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像是在提醒什么,"再说了,含章已定亲,沈国公府的沈十安。就是承宇有意,也是有缘无分。" 王修安毕竟是先生,他虽然年轻,但在四个人的小圈子里自有一种天然的威信。 洪楚离听了,不敢再说宋含章的坏话了,悻悻地闭上了嘴,重新端起茶盏,把自己缩回椅子里。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王修安的话像一枚沉甸甸的石子,落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顾承宇的手指轻轻叩着棋盘,不知在想什么——他想的或许不是那些关于含章的话,而是"有缘无分"这四个字,以及宋行简方才说的那句"前世有缘,留下印记"。 洪楚离为了打破沉默,转头把话题引向宋行简,挤眉弄眼地问道:"你不是也定亲了吗?你见过你那未婚妻没有?" 一说到未婚妻,宋行简的耳朵瞬间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在烛光下格外显眼。他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衣袖,可那双红通通的耳朵已经出卖了他。 洪楚离像发现了新大陆,立刻凑过来,满脸兴奋:"哎哟,耳朵还红了!这么害羞,等洞房花烛夜时,可别让新娘子嫌弃了。到时候你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人家姑娘还以为自己嫁了个关公呢。" 宋行简又羞又恼,伸手朝洪楚离用力一推:"一边儿去!" 顾承宇和王修安都抬起头,看着宋行简那带着羞涩的模样,相识一眼,眼底都浮起了一丝了然的微笑。这个平日里沉稳从容的宋家大公子,在书院里与人辩论口若悬河,在父亲面前进退有度,此刻却因为一个女子的名字而手足无措——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顾承宇又落下一枚棋子,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他抬头问道:"行简,你见过你未婚妻?" 宋行简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声音不自觉轻了下来:"去年去江南时,见过一面。" 洪楚离又赶紧凑过来,两只眼睛亮得像发现了猎物的猎犬,催促道:"快说说,快说说,什么感觉?她是胖是瘦?是高是矮?" 宋行简没有理他连珠炮似的追问。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烛火,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仿佛又看到了江南的那个黄昏。 那个黄昏后,他与未婚妻白梅相见——夕阳正沉入远山,晚霞染了半边天,她就站在一树白梅之下,花瓣簌簌落在她的肩头。那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未婚妻白梅,此刻又浮现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他不禁摸了摸头,嘴角浮起了一抹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微笑。 洪楚离急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跺着脚说:"你倒是快说话啊,真是急死人了!" 宋行简摸了摸脑袋,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沉醉:"初见,已心跳不止。一眼万年。" 他顿了顿,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像是在抚摸某种记忆的质感。 "不用刻刀,便已将她刻在心上。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忘不掉了。" 他的声音轻轻地落在烛光里,像是怕惊碎了某种美好的事物。 洪楚离听了,捂着胸口,仰头望着屋顶,拉长了声音喊道:"霍傲雪——等我们见面时,你也要给我这种感觉——!" 他喊得中气十足,像是怕远方的未婚妻听不见。 顾承宇和王修安却都沉默了。王修安缓缓转动着手中的棋子,看着它在烛火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他在想,那种心跳不止的感觉——他读了二十一年的书,翻遍了经史子集,却从未在任何一个典故里读到过这样的心动。那是一首他还没学会的诗,是一种他还没遇见的人。 顾承宇低头看着棋盘,白子黑子交错之间,仿佛藏着一个他尚未参透的谜。宋行简的话像一阵风,吹过他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掀起了一层浅浅的沙土。 一眼万年,刻在心上——这几个字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他十七岁的心里,落在了一片从未被开垦过的土地上。他不知道那颗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也不知道为它浇水的人会是谁。他只是忽然觉得,宋行简描述的那种感觉,值得他用一生去等。 笑声从书房里飘出去,混着海棠花香,散入了京城温柔的夜色之中。 7. 温柔的夜,夫妻间的呢喃 夜色渐晚,宋府的书房里烛火温润,将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晕成一片柔和的暖黄。 宋夫人伏在书案上,一页一页地翻着宋府的账册,指尖在数字间游走,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肖朗坐在一旁,执笔帮忙记账。他习武的手握起笔来却也不含糊,字迹虽不如大哥宋行简那般俊逸,倒也端正清晰,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宋四维坐在书案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是方才宋夫人亲手沏的,温度刚好,茶香在唇齿间缓缓散开。 他浅浅呷了一口,抬眼看着面前笔直站立的四个孩子——宋玉章、程国恩、宋引章和宋清扬——目光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近两月的忙碌让他疏于过问孩子们的学业,如今书稿已付梓,他终于能腾出心神来,回到这个家中最让他挂心的角色里。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近两月异常忙碌,翰林院的那部书稿耗时不菲,我一直没有顾及到你们的学业。"他的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停住,语气温和却带着为父者特有的审视,"不知你们近来学得如何?" 宋玉章站在最前面,微微垂首,恭顺地答道:"爹爹,温故而知新。女儿最近一直在温习父亲之前讲解的《楚辞》和《诗经》。"她的声音如她的性子一般,温婉柔和,像是春风拂过琴弦。 宋四维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那你可有什么新的收获?" 宋玉章沉吟片刻,抬起眼眸,烛光在她眼中映出两点温润的光。她缓缓道:"女儿了解了诗词的起源、发展历程以及它们的格律演变。从四言到五言,从古体到近体,格律在变,形式在变,可诗词里面那种为民请命的情怀未变,那种对当下的思考未变,那种对山川之美的赞叹也未变。"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然后轻轻补了一句,"诗词养的不是辞藻,养的是心,养的是情怀。" 宋四维听了,眼中浮起一抹满意的笑意,目光里满是欣慰。玉章这个女儿,自幼聪慧,更难得的是读书不只在字句间打转,而是能读出文字背后的筋骨来。他捻了捻并不存在的胡须,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程国恩。 "国恩啊,你呢?"他的语气里带着与对亲生女儿同样的关切,不偏不倚,不分亲疏。 程国恩躬身行了一礼,神态恭敬而从容,不急不缓地答道:"义父,孩儿在青山书院收获颇丰,聆听王谦山长与诸位先生的教诲,如同拨云见日。加之义父平日的教导,如今孩儿的眼里不只有眼前的方寸之地,还有远处的青山、绿水和宁国的锦绣山河。" 宋四维看着程国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里有一种旁人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微微点头道:"不错,男儿应当志在四方,理应建功立业。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像是在叮咛什么紧要的事,"你要记住,功业固然重要,修身养性更为根本。只有人心正了,做什么都会正。心不正,则万事皆偏。" 程国恩垂下眼帘,将腰弯得更低了些,拱手道:"孩儿谨遵义父教诲。" 书案前正埋头记账的肖朗,听到这番话,不由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程国恩身上,停了片刻。他虽没有像大哥宋行简那样饱读诗书,也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与这些学富五车的兄姐们谈论学问,但他自幼在市井与刀枪之间摸爬滚打,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对人有一种野兽般敏锐的直觉。 这直觉告诉他,程国恩这个人——话说得太周全,态度太恭顺,城府太深太深,心机太重太重。但肖朗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记账,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力道却比方才重了几分。 肖朗都能看出来的事,识人无数的宋四维自然也看在眼里。他早就察觉,程国恩这孩子天资虽高,心性却过于深沉,凡事都想得太多,藏得太深。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本该还有些莽撞和天真,可程国恩身上几乎看不到这些——他太会拿捏分寸了,太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了。这不是什么坏事,但也未必是好事。 所以宋四维才一直重在教养他修身养性,希望用圣贤之道来涵养他的心性,让他明白真正的君子不是靠心机立身,而是靠德行立世。这也是他作为义父,能给这个孩子的最重要的东西。 问完了两个大的,宋四维的目光落在最小的两个——宋引章和宋清扬身上。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与方才考问学业时的严肃截然不同,像是一瞬间从一个严师变回了慈父。 他没有问什么学业,而是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两个小小的身子挤在他膝前,软软的,暖暖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 "想不想爹爹呀?"他低头看着两张仰起来的小脸,声音里满是宠溺。 宋引章和宋清扬立刻伸出小手搂住宋四维的脖子。宋引章嘴甜,抢着说道:"当然想爹爹了,想得都睡不着觉了,每天晚上都要问姐姐爹爹什么时候才回家。" 宋清扬也不甘示弱,搂得更紧了些,委屈巴巴地说:"爹爹,你好久好久没有陪儿子了。你上回说带我去垂钓,等了好久都没去成——你什么时候陪儿子去垂钓啊?" 宋四维搂着小儿子和小女儿,两个月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两个小小的怀抱融化了。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蹭了蹭宋清扬的额头,柔声说道:"爹爹也想你们。过两天,爹爹就带你们去垂钓。" 宋清扬撅起小嘴,那嘴翘得能挂油瓶,奶声奶气地控诉道:"又是过两天又是过两天,爹爹说话不算话。上回是过两天,上上回也是过两天——我都数着呢。" 宋四维被小儿子说得心里一软,伸手捏了捏宋清扬肉嘟嘟的小脸,亲昵地说道:"这一次,爹爹一定说话算话。" 宋清扬眉开眼笑,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伸出小指头,脆生生地问:"真的?" 宋四维也伸出自己的手指,勾住了儿子的,郑重地点了点头。宋清扬这才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对父亲的信任——仿佛只要拉了钩,世界就不会再变卦了。 此时,宋夫人已经把账册全部看完。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几个孩子身边,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可违抗的母亲的权威:"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明早还有功课呢。" 宋玉章和程国恩他们听了,赶紧应了声"是"。宋玉章伸手拉住宋引章,牵着她的小手朝书房外走去。宋引章边走边回头朝宋四维挥手,嘴里还在说"爹爹明天见"。 宋清扬则直接跳到肖朗背上,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肖朗的脖子,肖朗稳稳地托住他,背着他离开了书房,宋清扬趴在他背上咯咯地笑。程国恩走在最后,朝宋四维和宋夫人又行了一礼,才转身 离去。几个孩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书房里只留下了夫妇二人和满室的烛光。 宋四维与宋夫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彼此眼中都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两人并肩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净房里水汽氤氲,温热的水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将烛光滤成了一片柔和的金色。宋四维坐在浴桶里,热水漫过他的肩头,蒸得他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两月伏案劳碌的疲惫,在这热水里一寸一寸地被泡散了。 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种安定和满足——不是为了朝堂上的功名,而是为了此刻家中这片安宁。 宋夫人站在浴桶旁,挽起袖口,手里拿着手帕,正在给他擦洗身体。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指尖划过他的肩背,力道恰到好处,这是做了十几年夫妻才有的默契。 已经四十岁的宋四维,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鬓边也添了几根不易察觉的霜色。可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儒雅,反而比年少时更让人移不开目光。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润,是读了大半辈子书、经历了朝堂沉浮之后才有的一种从容。 三十六岁的宋夫人,风华难掩。虽说生了五个孩子,身形比做姑娘时略微丰腴了些,可身上那种成熟的气质反而更加迷人。此时的她身着一身淡青色的睡袍,长发只用一根青簪松松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水汽濡湿后贴在她白皙的颈侧,看上去风情万种,又带着几分随意和自在。 宋夫人给丈夫擦洗完身体,两人从净房回到卧房。烛火摇曳,房间里只留了一盏灯,光线暗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不知是窗外飘来的海棠,还是她亲手研制的香。 宋夫人走到床边,替丈夫展开被褥,轻声道:"你先睡,我去看看孩子。" 她话音未落,宋四维便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指尖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湿润热度,将她轻轻拉到了自己身边。 "夫人,天色不早,咱们早些安歇。"他的声音低沉,眼里却烧着一团火,"为夫已有两月没有与你亲近,实在是……想你得很。"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她耳边落下了一粒烫人的火星。 宋夫人看着丈夫眼里那团熟悉的、毫不掩饰的火焰,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仿佛一下子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刚嫁入宋府的新妇。她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嘴上嗔道:"你看你,越老越不知羞。咱们行简都十七了,过几年咱们都是抱孙儿的人了,你还跟年轻人似的——" 话未说完,宋四维便一把将这个风情万种、眼角带着娇羞的妻子搂进了怀里。他的手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前,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笑道:"世间万物都是阴阳相交,天地如此,四季如此,日月如此。咱们还是顺应天道为好。" 宋夫人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他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眼角含笑,声音软得像化不开的蜜:"年纪越大越不知羞,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宋四维没有再答话,只是低头看着怀中的妻子,目光里盛满了十几年来从未变过的深情。他将她轻轻一带,两人倒在了柔软的锦被上。 烛火在微微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融成一片。窗外月色如水,海棠花香正浓,而室内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夫妻间最温柔的呢喃。 8. 开膛破肚,生吃蛇胆 晨钟悠悠响起,穿透薄雾,回荡在青山书院的黛瓦白墙之间。钟声还未落尽,书院东西两院的学子便已端坐于学堂之中。 无论是东院的少年郎,还是西院的稚童,朗朗的读书声几乎同时飘出学堂——那声音清越而齐整,如春泉击石,如雏鸟初啼,与晨风应和着,与林间的鸟鸣应和着,在青山绿水间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网住了这世间最让人舒心的天籁。 读书声在晨光中慢慢消散,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最后的几道波纹。先生们端坐在教案后,开始了一日的授课。 西院里,余老先生正摇头晃脑地讲着《千字文》,花白的胡须随着他抑扬顿挫的声调一翘一翘,下面的孩童们有的托腮听讲,有的偷偷在桌下翻着别的书,有的则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 趁着余老先生低头之际,宋含章与霍凌霜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半句言语,却传递了一个完整的约定。 两人悄悄从后门溜出了学堂,身形一闪便没入了后山的林荫小径。春日已至,气温一日暖过一日,那些蛰伏了一整个寒冬的蛇,纷纷爬出巢穴,在枯叶与草丛之间蜿蜒游走,享受着春日暖阳的馈赠。正是抓蛇的好时节。 两人沿着蛇常出没的石缝和草丛一路寻找。后山的林子很静,只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远处书院隐隐约约的读书声。 两人各走一边,目光在落叶和石缝间搜寻。不消片刻,两人几乎同时发现了猎物——几条银环蛇和白蛇正盘踞在乱石之间,鳞片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此时的两人竟变得出奇地默契。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猫着腰,屏住呼吸,像两头悄悄逼近猎物的豹子。她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蛇,脚步踩在枯叶上都没发出一点声响。 那一瞬间,两个平日里水火不容的混世魔王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手脚——动作一致,节奏一致,甚至呼吸的频率都变得一致。她们像一阵无形的风,悄无声息而又极快地逼近,同时伸出手,稳、准、狠地钳住了蛇的七寸。 没有被捉住的蛇受了惊,纷纷向四处逃窜,鳞片在草丛间划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可宋含章与霍凌霜怎么会轻易放手?两人几乎同时起身,拔腿便追,穿梭在灌木与乱石之间,身手比那些逃跑的蛇还要快上几分。 在两个混世魔王面前,蛇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一些。没一会儿,两人便各自提着四五条蛇,来到了后山那棵老槐树前。那老槐树树干粗壮,树皮皴裂,像是见证过无数代学子成长的沉默老人——只是今天,它要见证的是一场让它瞠目结舌的较量。 宋含章从腰间摸出早就准备好的铁钉,将蛇头贴近树干,一手按蛇一手执钉,干脆利落地把蛇从脖子处钉到了树上。 霍凌霜也如法炮制,动作毫不拖泥带水。被钉在树上的蛇身体不住地扭来扭去,尾巴甩在树干上啪啪作响,奈何七寸被钉住,无论怎样挣扎也无济于事,只能在春日的阳光里渐渐耗尽最后的力气。 宋含章双手抱在胸前,仰起下巴,眯着眼端详着那些还在微微扭动的蛇。 霍凌霜叉着腰,也扬起下巴,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笑。 两个女孩子站在老槐树前,一左一右,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落在她们身上,斑驳的光影在两张倔强的脸上晃动。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已经燃起了无声的战火。 宋含章率先动了。她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她手起刀落,把一条蛇开膛破肚,动作干净利落得如同庖丁解牛。她伸手探入蛇腹,两指一捏,把那枚墨绿色的蛇胆揪了出来。蛇胆在她指尖微微颤动,还带着血的温度。她仰起头,将蛇胆放在口中,喉头一动,直接吞了下去。随后她转过头来,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看着霍凌霜,挑了挑眉。 "该你了。" 霍凌霜看着宋含章那毫无惧色、行云流水的动作,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昨日给宋含章下了战书之后,她回到家中,那股冲天的豪气一退,便有些后怕了。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蛇胆那又苦又腥的味道,差点打了退堂鼓。 可此刻宋含章就站在她面前,下巴扬得比她还高,嘴角还带着那该死的得意的笑。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像一把火,烧掉了她所有的后怕和犹豫。 她抽出腰间的匕首,深吸一口气,迅速把一条蛇开膛破肚。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但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她把蛇胆抠出来,墨绿色的胆汁沾在她的指尖,一股腥苦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扬起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在那一刻,她心里闪过了一万个后悔的念头。可为了不输给宋含章,她还是硬生生地把那枚蛇胆吞了下去。 哪里知道,那蛇胆刚刚滑过喉咙,一股腥苦的味道便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她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干呕了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宋含章见了,双手叉腰,仰头大笑。那笑声清脆而响亮,带着十足的得意和一丝纯然的快活,震得头顶的树叶都簌簌作响,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飞鸟,也引来了正在满山寻找她们的——王谦山长、余老先生和一群看热闹的学子。 霍凌霜被宋含章这么一笑,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她咬紧牙关,不服输的劲头又把恶心给压了下去。她迅速拿起匕首,又拉过一条蛇,手起刀落,再次开膛破肚取出蛇胆,逼着自己仰头吞了下去。这一次她没有再干呕,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瞪着宋含章,那眼神在说——我绝不输你。 宋含章看着霍凌霜把那枚蛇胆吞下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说了句"有尿性",然后也拿起匕首,把剩下的蛇一条条开膛破肚,蛇胆一枚枚抠出来放进口中。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像是在完成一项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工作。 两个女孩子站在老槐树下,满嘴是血,脚下散落着血迹斑斑,手里拿着带血的匕首。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她们身上,那画面既骇人又带着一种野性的壮美。而这一幕,恰好被前来寻找她们的王谦山长、余老先生、王修安、宋行简,以及跟在后面看热闹的顾子衿、顾子佩、曾思雨、沈十安、顾承泽、钟荀彧等人看在了眼里。 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那一刻,后山安静得只剩下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仿佛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原地。 顾承泽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想起自己被宋含章扔进荷花池的那个春寒料峭的午后,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惨的人。此刻他看着宋含章嘴角的血,忽然觉得那天能在冰水里泡一遭,已经是她手下留情了。顾子佩更是直接抓住了哥哥的袖子,浑身瘫软,要不是顾承泽勉强站着,她恐怕已经滑倒在地。 王谦山长和余老先生对望一眼,两张老脸上写满了震惊。余老先生教了一辈子书,见过的顽劣孩童数不胜数,可这样的场面——两个十岁的女孩子,杀蛇、开膛、生吞蛇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闻所未闻。 宋行简第一个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冲过去,劈手夺下宋含章和霍凌霜手中的匕首。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焦急之中带着愤怒和后怕:"蛇有毒啊!你们竟然敢吃蛇胆,真是——真是胆大包天了!" 王修安和顾子衿赶紧走过去。王修安看着钉在树上那成排的蛇,蛇身还在微微颤动,血迹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他倒吸一口凉气,转头急声道:"这可不得了,赶紧去找郎中!" 顾子衿却不慌不忙地走近那棵老槐树,踮起脚尖,伸手拔下一条钉在树上的蛇,拎着蛇尾在王修安面前晃了晃。那蛇被钉了太久,已经奄奄一息,尾巴却还在微微卷曲。王修安被那晃动的蛇身吓得连退好几步,差点踩到身后的洪楚离。 顾子衿却浑然不觉,语气笃定而从容,像一个见惯了世面的小大夫:"不打紧,这些蛇没有毒。你看它们的头是椭圆的,不是三角的,身上是银环不是金环。蛇胆可是宝贝,不仅清热,还可以解毒明目呢。" 王修安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岁、长得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手里晃着一条死蛇,嘴里说着"清热解毒明目",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他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连蚯蚓都不敢碰。 顾子衿见他不说话,又拔下几条蛇,跑到余老先生和王谦山长身边,仰着小脸,把手里的蛇举得高高的,语气里有几分邀功的天真:"山长,先生,这蛇没有毒,你们放心。而且这蛇肉乃是山间美味,肉质细嫩,最是鲜美,可以拿回去熬蛇汤喝呢!" 余老先生看着那几条还在微微挣扎的蛇,蛇身泛着冷光,蛇头无力地耷拉着,嘴巴一张一合。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直向后倒了下去。幸好顾承泽、沈长安和钟荀彧三人站在他身后,手忙脚乱地扶住了他,才没让这位须发全白的老先生摔在地上。 王谦山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他睁开眼,目光像两道利剑,先看了看满嘴是血的宋含章,又看了看同样满嘴是血的霍凌霜。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两个,给我在日头下站四个时辰,禁食禁水。" 他转过身,看着宋行简和王修安,语气不容置疑:"你们两人把这些蛇埋了。" 说完,他一手揪住宋含章的耳朵,一手揪住霍凌霜的耳朵,像老鹰拎小鸡一样把两个混世魔王从后山一路拎了回去。两个女孩子被揪得龇牙咧嘴,却谁都没有求饶,还互相瞪了一眼,仿佛在说——都是你害的。 宋行简和王修安面面相觑,又同时低头看了看那些血淋淋的蛇,胃里一阵翻涌。他们都是饱读诗书的人,见过的血最多也就是被纸割破手指的程度,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更别说去碰了。 顾承泽、曾思雨、沈十安等人更是早就吓得双腿酸软,恨不得长出翅膀飞下山去,哪里还敢上前。 只有顾子衿,站在原地扫视了一圈,把众人的恐惧尽收眼底。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老成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树枝,语气平淡:"蛇有什么好怕的,我来埋。你们这些哥哥们,胆子还不如我和含章。" 日头在慢慢升高,从东边的山头爬到了正头顶,春日的阳光虽然不算毒辣,但连续几个时辰晒下来也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宋含章和霍凌霜笔直地站在书院大院中央,两个人一动不动,像两尊被晒得发烫的石像。汗水从她们的额头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石板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两人的嘴唇都干裂了,脸也晒得通红,可谁都不肯先晃一下。 她们又在暗中较劲了——看谁先坚持不住,看谁先开口说"我不行了"。这较量没有蛇胆,没有匕首,却比方才那场更让人难受。可两个人始终没有看对方一眼,只是各自目视前方,咬着牙,挺着腰,仿佛谁先倒下谁就输了一辈子。 在周围围观的学子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着这两个"混世魔王"。 方雍的孙子方继志摇着头,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说她们的胆子是什么做的?还是两个女娃娃呀,就敢去抓蛇,把蛇开膛破肚,眼睛都不眨一下。我一个大男人——"他顿了一下,没好意思说自己刚才差点尿了裤子。 程国恩站在方继志身边,抱臂看着院子里那两个笔直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不知者无畏,再有就是胜负欲的驱使。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女孩子身上停了很久,眼底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神色,"我看这两个女娃娃,未来当真是不得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还没等太阳落山,宋含章与霍凌霜打赌抓蛇、生吃蛇胆的事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从茶楼到酒肆,从深宅大院到街头巷尾,连路边卖馄饨的老汉都能说上两句。最后,这消息甚至传到了皇宫。 御书房里,皇帝箫衡正在批阅奏折。听完太监的禀报,他搁下朱笔,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苦楝树。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缓缓道:"这两个女娃娃,真是有胆量。朕的皇子们像她们这么大的时候,见了蛇还要绕着走。若是宁国的女子都有这份胆气,何愁边关无将。"< /p>一旁温柔似水的方惠妃正在替他研墨,纤细的手指握着墨锭,不紧不慢地在砚台上画着圈。她听了皇上的话,微微蹙起眉头,轻声叹道:"陛下,这样的女娃娃,胆子比天还大,将来怕是嫁不出去了。谁家敢娶这样的媳妇,不怕洞房花烛夜被灌一嘴蛇胆。" 皇上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棵苦楝树上,笑容意味深长:"非也,非也。好的千里马需要伯乐,好的女子也需要男人有慧眼。朕看她们,是能撑起半片江山的人。" 与此同时,京城各大茶馆里,说书先生端坐在台上,手里的惊堂木高高举起,啪的一声落下,声音震得茶客们精神一振。他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宋含章与霍凌霜把蛇开膛破肚、生吃蛇胆的壮举,讲得比战场上的将军还英勇,比山里的猎户还彪悍。 茶客们听得目瞪口呆,有的拍案叫绝,有的连连摇头,有的小声嘀咕:"这谁家养出来的闺女,莫不是女魔王投的胎?"大家议论纷纷,话头绕来绕去,最后都绕到了同一句话上——这样的姑娘,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威震将军霍擎苍坐在茶馆角落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听完说书人的段子,他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背着手踱出了茶馆。旁人问他怎么看自己的孙女,他只说了四个字:"虎父无犬女。"旁人再追问时,他已大步走远,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翰林学士院里,宋四维正在翻阅文书。同僚把消息递到他耳边时,他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抚着胸口,仰天长叹,那叹息声里既有无可奈何,又隐隐藏着一丝别样的复杂情绪——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荒唐事。他在心底反复安慰自己:还好,还好,只是吃蛇胆,没吃出什么事来。 沈国公府里,沈老夫人听完下人的禀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缓缓漾开一抹笑意。她将茶盏放下,不紧不慢地说:"这两个丫头,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是能撑起门楣之人。能娶到含章,是咱们沈家的福气。" 她说这话时,目光越过茶盏上的热气,看向窗外沈府的深宅大院,看向了那些飞檐翘角之后更远的地方。沈老夫人深谋远虑,活了大半辈子,她早已看透了沈府的根基——儿子性子软弱,孙子沈十安更是被宠得不成样子,整日只会吟风弄月、说人闲话,这沈府偌大的家业,里里外外都是她这个老太婆在撑着。 她老了,鬓发已经全白,走路也需要人搀扶了。她心里清楚,等自己百年之后,这偌大的沈府必须有一个硬气的人来撑起。与其指望那些软骨头,不如指望一个能打能扛的媳妇。宋含章那丫头虽然胖,虽然野,可是她的骨子里有一股沈府几代人都没有的东西——那是不服输的硬气,是被人按在地上也不肯低头的倔强,是把蛇开膛破肚连眼都不眨的胆魄。 沈夫人站在一旁,听着婆婆的话,手中的帕子差点绞碎了,脸上却不敢显露太多。她本就讨厌宋含章——嫌她胖,嫌她粗鲁,嫌她丢人现眼。如今又闹出这档子事,她对宋含章的厌恶更是多了一层。她在心里盘算着,以后宋含章真的进了沈家的大门,那不是来做媳妇的,那是来做天王老子的。就凭她那脾气,那力气,谁敢管她?届时,自己想摆婆婆的谱都没门儿——弄不好还要被儿媳拎起来扔进荷花池里。可沈老夫人发了话,她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只能把满腹的不情愿咽回肚子里,藏在笑脸底下。 顾府里,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坐在院中的槐花树下。婆媳三人一边喝着茶,一边讨论着宋含章和霍凌霜。 顾大夫人提起这两个丫头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惋惜,又带着几分好笑,说"这全京城的混世魔王,都被宋家和霍家给包圆了"。 顾二夫人则啧啧连声,摇着扇子感叹着还好自家闺女顾子佩虽然嘴毒了些,还没到敢吃蛇胆的地步。 顾老夫人却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目光落在槐花的碎影里,仿佛想起了自己年轻时那些鲜衣怒马的日子。 而此刻,宋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宋夫人已经气倒在床上。她额头上搭着一条白色的帕子,帕子已经被换了好几回,可她还是觉得脑门发烫。她脸上的泪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鬓边的碎发被泪水黏在脸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帐顶。 她真的想不通——自己一生知书达礼,端庄贤淑,连说话都不会大声,怎么就生出了这样一个混世魔王?其他的四个儿女都好好的——宋行简沉稳持重,宋玉章温婉端庄,宋引章乖巧伶俐,宋清扬活泼可爱,个个都拿得出手。 为何偏偏是宋含章,这般混账,这般无法无天,这般让她寝食难安?她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女儿满嘴是血站在老槐树下的画面。 宋玉章、宋引章、宋清扬和春夏围在床前,看着床上的母亲,眼里泪花打转。 宋玉章握着母亲的手,轻声安慰着,可她也知道,那些话此刻对母亲来说太轻了。宋引章和宋清扬一左一右趴在床沿上,小小的人儿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娘亲哭了,娘亲很难过,于是他们也想哭。 春夏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宋夫人的药汤,红着眼眶往门外望了又望。她在等宋含章回来。她知道她家姑娘一定站得笔直,不会比霍凌霜先倒下的。她也知道,等她家姑娘回来了,她要像往常一样,偷偷塞一块肉给她。 因为她家姑娘,不是坏人。她只是比所有人都更倔强,更孤独。 今晚,宋夫人被气倒在房间,宋府的饭桌上,宋含章的碗没有人夺走。她端着碗,整整吃了五碗米饭。当家人吃好停下筷子时,她还把所有剩下的菜都搜刮到腹中。最后放下碗时,还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她的父亲和兄弟姐妹见之,眼里是震惊。平时宋夫人控制了她的饭量,现在没人控制,他们没想到宋含章的胃口竟然如此大,完全在他们的想象之外。 当然,他们眼里也有心疼。因为,这是宋含章唯一一次在桌上吃饱,嘴角带着吃饱后满足的笑意。 宋四维看着女儿那满足的模样,心里一阵阵酸楚。能吃是福气,他决定说服妻子,不再控制女儿的饭量。 9. 木鸢成功,学习吹箫 散学离开青山书院,回到宋府,宋含章便一头扎进自己的院子,将院门一关,外面的世界便与她无关了。 院子里散落着木屑、刨花和半成品的木头零件,墙角堆着几根从后山捡来的竹子,那是她留着备用的材料。 她蹲在院子中央,面前摆着那只已经反复拆装了不知多少遍的木鸢——翅膀的弧度还差一点,机括的灵敏度还不够,尾巴的平衡木也换了三根。 她拿起刨刀,对着阳光眯起一只眼,修整着木鸢翅膀上的最后一道弧线,木屑从她指间簌簌落下,落了一地细碎的金黄。 经过张木匠的指点和反复的改进、测试,那只木鸢终于在她手中成了型。她站起身,双手捧着木鸢,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下木鸢身上的机括。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木鸢的双翅应声展开,机括带动翅膀扇动起来,发出细微而清脆的齿轮咬合声。她松开手,那只木鸢便从她掌心腾空而起,扑扇着翅膀飞向了院子上方的天空。 春夏正端着茶从廊下走来,一抬头看见那只木鸢在空中盘旋,茶盘差点脱了手。她将茶盘往石桌上一搁,拍着双手跳了起来,仰着脖子追着那只木鸢的身影,拍着手高声喊道:"飞起来了!飞起来了!我家姑娘天下无敌!"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暮色里传得很远,惊起了院外梧桐树上的几只麻雀。 宋含章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自己的木鸢。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笑容在暮色里格外灿烂——这是她亲手做出来的东西,没有靠任何人,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木头和竹子在她手里活了过来。 只是院里的风小了一些,木鸢飞得不快,扇动翅膀的节奏也变得迟缓。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下次,得让翅膀更轻一些,机括的力道更大一些。 第二日前去书院时,天刚蒙蒙亮。宋含章将木鸢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悄悄藏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抱在怀里上了马车。 西院里,余老先生授完课,放下戒尺,起身去解决内急。他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学堂里的气氛立刻松了下来——有人趴到桌上补觉,有人便闹腾了起来。 宋含章趁机从布袋里拿出自己制作的木鸢,放在桌上。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木鸢上,那木鸢做工精巧——薄薄的木片被打磨得光滑如纸,翅膀的关节灵活自如,每一处榫卯都严丝合缝,连翅膀上的纹路都刻得一丝不苟。 顾子衿坐在她旁边,一眼便看到了这只精巧的木鸢。她放下手里的毛笔,眼睛亮了,凑过来问道:"含章,这是什么?" 宋含章捧着木鸢,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是木鸢,我自己做的。还会飞呢。" 这话一出,整个学堂都安静了一瞬。霍凌霜、顾承泽、沈十安、曾思雨、钟荀彧、顾子佩纷纷回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宋含章手中那只木鸢上。有人好奇,有人怀疑,有人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嘲讽的词藻。 胸无点墨又高傲无比的曾思雨第一个开口。她歪着头,斜着眼睛把那木鸢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就几片木片组合起来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要是能飞上天,我叫你一声姑奶奶。" 顾承泽和顾子佩也七嘴八舌地附和,一个说"宋含章又在吹牛了",另一个说"你打架厉害我们认,做东西嘛——还是算了吧"。 学堂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那些平日里被宋含章揍过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反击的机会,虽然不敢说得太大声,但挤眉弄眼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霍凌霜却出奇地安静。她盯着那只木鸢看了许久,没有加入嘲讽的队伍。她在北疆军营中听军师说起过墨家的机关术——那些能在战场上投石攻城的器械,那些能载人飞行的木鸟,都是从墨家的巧思中诞生出来的。军师曾给她看过一本残破的《墨子》抄本,里面画着各种机关的图样,其中就有木鸢。她看着宋含章手里这只精巧的玩意,心里暗暗吃了一惊——难道宋含章真的把书上的东西做出来了? 宋含章没有说话。她没有辩解,没有发火,也没有拎起曾思雨扔到树上。她只是拿起木鸢,转身走出学堂。 阳光照在她宽厚的背影上,她的步伐笃定而从容。来到院子中央,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木鸢,手指按下了机括——"咔"的一声,木鸢的双翅应声展开,齿轮开始转动,翅膀有力地扇动起来,比昨天更加轻快流畅。 她松开手,那只木鸢便真的乘风而起,扑扇着翅膀飞向了空中。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曾思雨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合不拢,那句"姑奶奶"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顾承泽和顾子佩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霍凌霜的眼睛死死追着那只木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里既有惊叹也有不甘。 顾子衿也惊讶不已。 钟荀彧和沈十安那不屑的表情,也立马转为了震惊。 就连解决完内急回来的余老先生,刚走到廊下,一抬头便看见了空中那只盘旋的木鸢,也看得呆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廊柱,仿佛需要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己。 那只木鸢在西院上空飞了几圈,越飞越高,翅膀在春光里闪着木纹的光泽。随后,它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越过西院的墙头,朝着东院的方向飞去。 东院的学堂里,除了洪楚离,其他学子都在认真听王修安讲课。王修安正讲解《礼记》中的一段,声音清润,字字分明。洪楚离虽然端正地坐在位子上,可心思早就不在书上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不时地瞥向窗外——春日暖阳,鸟鸣婉转,一只蝴蝶刚从他眼前翩翩飞过,他的目光便跟着那只蝴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就在这时,那只木鸢也映入了他的眼帘。它扇动着翅膀,在阳光下投下一道小小的影子,那影子掠过地面,不像是鸟的影子——鸟的影子是柔软的,而这个影子的翅膀却带着一种机械的节奏感。 洪楚离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在空中飞行的小东西。他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确实不是鸟。鸟的翅膀是柔软的,飞起来带着弧度;这个东西的翅膀是木头的,扇动的节奏均匀而机械。 那一刻,他的好奇心像被点燃的火药,轰的一声炸开了。他顾不上王修安正在授课,径直站起来,推开椅子,大步走出学堂,仰头去追那一只飞行的木鸢。 王修安停下讲解,眉头微蹙,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其他的学子也纷纷抬起头,目光循着洪楚离的背影而去,然后——他们也看到了。那只木鸢正在东院上空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着木纹的光泽,像一只从古书里飞出来的神鸟。 王修安放下朱笔,缓缓站起身,饱读各种典籍的他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木鸢。"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随后他起身走出学堂,来到院中,仰头而望。学子们见状,纷纷起身,鱼贯而出。整个东院学堂,不过片刻便空无一人。 木鸢就在东院上空盘旋,不急不缓,一圈又一圈,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看个明白。西院的稚童们和余老先生追着木鸢的身影,从西院一路小跑来到了东院,脚步声和惊呼声搅在一起,把书院午后的宁静搅得沸沸扬扬。 当东院的学子们听说这只木鸢是宋含章亲手制作的时候,所有的目光纷纷落在了这个壮如山的女孩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不可思议,有刮目相看,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 他们没想到,这个被全京城冷嘲热讽的人,这个沦为全京城茶余饭后谈资的人,这个在所有人心目中只会打架闹事的人——竟然能够制作出木鸢。这可是连许多能工巧匠都做不出来的东西。 宋行简和程国恩一度以为宋含章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只是闹着玩,没想到真的鼓捣出了木鸢。他们的视线在木鸢和宋含章之间移动。 王修安看了看宋含章,又看了看木鸢,心里对宋含章赞叹不已。 宋含章站在人群中央,圆圆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她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自己的木鸢在天上飞。 霍凌霜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只盘旋的木鸢,看着众人投向宋含章的目光,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翻涌了上来。她不能输给宋含章。宋含章能做木鸢,那她也一定能做点什么。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要下什么战书才能压过宋含章一头。 风速渐渐减小,木鸢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翅膀的扇动越来越迟缓,最后它像一片落叶般缓缓下降,落在了东院的青石板地面上。 余老先生上前几步,弯腰捡起木鸢,将它托在掌心里仔细端详。阳光透过木鸢的翅膀,在地面上投下细密的纹路。那木鸢做得活灵活现——鸟嘴微张,尾羽舒展,连脚爪都是比照着真鸟刻出来的。 他的指尖轻轻拨动木鸢的翅膀,感受到机括的精密咬合,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叹的光芒。众人纷纷围拢过来,踮着脚尖探着脑袋,看着余老先生手中这只精巧绝伦的木鸢,嘴里啧啧称奇,议论声此起彼伏。 —— 西院学堂的偏房里,余老先生坐在书案前,花白的胡须在透窗而入的斜阳里泛着微光。他双手捧着那只木鸢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一双带着惊喜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壮如小牛的女孩,问道:" 这真是你自己做的?" 宋含章扬起下巴,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傲娇:"那是当然。" 余老先生故意板起脸,把木鸢往桌上一放:"我才不相信呢。你这丫头,打架是把好手,做东西——怕不是找哪个木匠帮你做的吧?" 宋含章听了,也不生气,也不辩解。她径直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墨,铺开一张宣纸,俯下身便开始画。她的手指虽然粗,握笔的姿势也不像那些练了多年书法的闺秀那般优雅,可她落笔却毫不迟疑。 片刻之间,木鸢的结构图便跃然纸上——从翅膀的榫卯到机括的齿轮,从尾羽的平衡木到腹部的传动轴,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尺寸、材质、安装顺序,无一遗漏。 余老先生看着宣纸上那幅精致缜密的绘图,半晌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纸,凑近了细看,浑浊的眼睛里再次放出了一丝光芒。 那光芒里有惊喜,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他在想,如果宋含章是一个男子,那该多好。若为男子,凭这份心思和巧手,将来必能在工部或军器监大展宏图,甚至能成为一代名匠。可她偏偏是个女娃,一个连婚事都被人拿来当笑话讲的女娃。这世道,对女子太窄,窄得容不下一个会做木鸢的灵魂。 宋含章见先生一直盯着自己的绘图不说话,也不在意。她向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夸也好,骂也好,她都是那个宋含章。她的目光开始扫视先生的书房。 这间偏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泛黄的典籍和手抄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书和墨汁混合的气味。突然,她的目光被书架角落里一把落满灰尘的箫给吸引住了。那是一管竹箫,颜色已经泛黄,尾端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穗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等了很多年。 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径直拿起那把箫,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在嘴边,用力吹了几声。那声音又短又哑,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余老先生被这声音从惋惜中拉了回来,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女孩——她正皱着眉,盯着手里的箫。余老先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他教书几十年都不曾变过的东西——对每一个愿意学习的孩子的欢喜。 "想不想学?"他问。 宋含章转过头,看着余老先生,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语气斩钉截铁:"想。" 这一个"想"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传到余老先生耳里,像是有人在他沉寂了多年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他二话不说,从书架上取下另一管备用的竹箫,用袖口擦了擦灰,便教起了宋含章吹箫。 他让她先学指法,再学吐气,一个孔一个孔地按,一个音一个音地吹。宋含章的手粗,按住那些细小的音孔颇为吃力,可她没有说一句泄气的话,只是皱着眉,一遍又一遍地调整手指的位置。 而此刻,在东院的偏房里,另一场教学也在进行。 王修安正在教顾子衿抚琴。这是顾承宇托付的事——他说妹妹喜欢抚琴,便请王修安抽空教一教,王修安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顾子衿坐在琴案前,腰背挺直,小小的身板端正如松。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琴音从她指尖流出,虽然还带着初学者的生涩,却已经有了一丝韵味。 顾子衿极有灵性,聪慧过人,王修安讲解的技巧她一点就通。教她识谱,她过目不忘;教她指法,她触类旁通。弹得也十分认真,小脸上满是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化作了指尖这七根琴弦。 王修安坐在一旁,看着这个十岁的女孩子,心里不由感叹——顾家的孩子,果真个个不凡。哥哥能在战场上以一当百,妹妹能在琴案前沉心静气。 他忽然又想起宋含章和霍凌霜吃蛇胆的事,再看看眼前这个文静乖巧的顾子衿,不禁摇头失笑——这青山书院的女孩子们,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意外。 于是,从这一日起,每日日光开始西斜时,西院便会传出笨拙而执拗的箫声——那声音粗短断续,有时还会突然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惊得檐下的灰雀扑棱棱飞走,是宋含章在学吹箫。 她吹得不好听,却吹得极认真,每吹对一个音,眼睛就会亮一下,像是又打赢了一架。而东院则会传出清越成调的琴曲——那琴声悠扬婉转,虽还稚嫩,却已有了几分山水之意,是顾子衿在学抚琴。 两种截然不同的乐声,一东一西,在青山书院的暮色里交织。一个粗犷,一个清雅;一个笨拙,一个灵秀。可它们都同样认真,同样不折不挠。 箫声与琴声越过院墙,在书院上空相会,像是冥冥中某种命运的呼应,被晚风送出去很远很远。 10. 不要死在战场,我们还要比赛生儿子 清风居里,海棠花的香气氤氲不散,甜丝丝地裹在暮春的空气里,像是给这方庭院笼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花瓣偶尔从枝头飘落,落在青石地面上,落在石桌的棋盘上,也落在两个正在对峙的人影之间。 顾承宇手握利剑,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的目光沉静如潭,双脚不丁不八地立在院中,整个人像一柄蓄满了势的弓。 他对面的招财身形瘦小,双手握着剑,眼睛紧盯着自家公子的每一个动作。 顾承宇动了——剑锋破空,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从战场上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戾,没有一丝花哨,没有半分多余,仿佛每一剑挥出去都只有一个目的:取下敌人的项上人头。那是真正杀过人的剑法,没有书院的儒雅,没有演武场的规矩,只有最直接的生与死。 招财的身形瘦小,却也因此更加灵活。他像一只灵猫般闪转腾挪,手中的剑勉强挡住了顾承宇的六招,剑刃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到第七招时,顾承宇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剑尖与皮肤之间只余一线,再往前一丝便会见血。 顾承宇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将剑扔给招财,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还不错,有长进。上次只能挡五招,这次多挡了一招。" 招财双手接住剑,紧绷的神经一松,立马笑逐颜开,露出一口白牙:"都是公子教得好。公子每一招都拆给我看,我再学不会,就太蠢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便听见了朝着清风居踏进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三个人,步伐节奏各不相同,却都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招财连头都没有回,便立马抱着剑小跑进了茶房,动作熟练得像演练了千百遍。他知道,这几位爷来了,公子就不需要剑了,需要的是茶。 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径直穿过庭院,来到海棠花下。石桌旁的四张石凳像是专门为他们留的,三人各自落座,顾承宇也坐了下来。海棠花瓣落在棋盘上,落在茶盏边,无人去拂。 王修安的目光落在面前石桌的棋盘上。那是一盘下了一半的残局,黑白交错,局势微妙。他看了片刻,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点了几处,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承宇,语气里带着几分洞穿一切的淡然:"置之死地而后生,伤敌十指不如断敌一指——你倒是想得周到。这盘棋,你是在推演西疆的战局吧。" 顾承宇听了,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旁人读不懂的意味深长:"你啊,真不适合在书院里教书。那西疆和北疆才是你的天地。你的脑子,用在战场上,能抵十万大军。" 洪楚离凑过来看了看棋盘,歪着脑袋端详了半天,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先生,他这都是纸上谈兵。你看那赵括,背了那么多的兵书,讨论起用兵之道滔滔不绝,句句有理,连他爹赵奢都说不过他。可到了战场上,他背的那些兵书全都失去了作用——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不是书上写好了等你来用的。这排兵布阵啊,还是要因地制宜,因敌制变,方能以小的代价取得大的胜利。" 宋行简听了,伸手拍了一下洪楚离的肩膀,力道不轻,眼睛里带着几分刮目相看的惊讶:"哎呀,没想到啊,你这狗嘴里也能吐出象牙来。这话说得有道理,不像是胡扯。" 洪楚离一把将宋行简的手推开,翻了个白眼:"去去去,滚一边去。我好不容易正儿八经一回,你却泼一盆如此冷的水,真是不像话,真不够朋友。我这肚子里,装的也不全是浑话。"他整了整衣襟,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正经模样,可惜只维持了几个呼吸便破了功。 王修安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转而看着顾承宇,神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凝重了几分:"听说西夷王磨刀霍霍,正在集结各部兵马,准备大举进攻西疆。宁国,又要陷入战火之中了。" 顾承宇端起茶盏,手指摩挲着杯沿,目光越过海棠花枝,望向了很远的西方。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放心吧。父亲和二叔镇守西疆几十年,那一带的地形、气候、敌情,他们了如指掌。有我顾家军在,西夷王就别想踏进宁国的疆土。"他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位好友,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月后,我也要去西疆了。你们就在京城等着我凯旋的消息吧。" 此话一出,石桌旁的气氛忽然变了。海棠花还在飘落,茶香还在氤氲,可方才的轻松调侃仿佛被人从空气里抽走了。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顾承宇身上——他十七岁,脸上还有一丝少年的青涩,可说出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席。 宋行简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听说西疆的大漠孤烟和长河落日的景色很是壮美。从前只在诗词里读到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胡马、关山……那些句子再美,终究是纸上得来的。真想有朝一日去到那里,将那壮丽的景色尽收眼底。" 顾承宇看着宋行简,目光里带着一丝只有戍边之人才有的辽阔:"只要心中有想,便能迈开脚步。宁国的疆土不只有西疆,还有北疆和南疆。无论西疆、北疆还是南疆,都是我们作为军人需要用生命守护的热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加笃定,"那里的每一粒沙,每一寸土,都值得。" 洪楚离一听这话,赶紧放下茶盏,连连摆手,语气急切得像是要把什么不吉利的东西赶走:"哎呀呸呸呸,守护的热土用的是手中的利剑,不要用生命。什么生命不生命的,多不吉利。"他凑近了些,挤眉弄眼地说,"咱们还得比赛生儿子呢。到时候我们来比一比,看谁生的儿子多——我可是认真的,承宇你别想赖账。" 宋行简听了,笑了起来,那笑声冲淡了几分凝重:"就你这单薄的身板,生一个都成问题,还敢跟健硕的承宇比生孩子?你真是鸡卵碰石头——自不量力。" 洪楚离急了,拍着石桌道:"我不管,反正你要好好活着回来。到时候我生了三个,你一个都没有,那才叫丢人。" 顾承宇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声音平静如止水,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历朝历代,边关的每一寸热土,哪一寸不浸润着将士的鲜血?从我第一次踏上战场的那天起,就已经想明白了。若那一天真的来了,也是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海棠花瓣落在他面前的棋盘上,落在黑白棋子之间,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此时,招财已经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将四杯热茶一一奉上,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茶房。他站在茶房门口,隔着门帘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公子,眼眶有些发酸。 王修安听了这些沉重的话,端起茶盏,却久久没有送到唇边。沉默了许久,他放下茶盏,声音放轻了几分,有意将话题从生死之事上绕开:"承宇,子衿那孩子,真是聪慧。一点就通,那琴曲已经成了调。才学了一久,就已经能弹《鹿鸣》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顾承宇端起茶盏,“这丫头,明明将门之后,偏偏像出生于书香门第之家的女孩子。” 宋行简听了,看着顾承宇笑了笑,“我家含章与你家子衿正好相反。我们家乃是书香门第,可含章偏偏像出生于将门之后。天天抱着兵书和墨家机关道啃。” 洪楚离听了,立马放下茶盏,大声说道:“即使是将门,也断然生不出含章那样的混世魔王来。一个女孩子,打架就算了,还把蛇开膛破肚,直接掏出蛇胆吃掉。”他说完,突然笑起来,又接着说道:“等她长大与沈十安成亲,会不会把沈十安的心掏出来吃掉。我真是心疼沈十安啊!” 王修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转头看向宋行简,问道,"行简,那木鸢——真的是含章亲手制作出来的?没有旁人帮她?" 宋行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骄傲,又有几分无奈的叹息:"千真万确。她那个院子里,没有绣架,没有花花草草,只有一堆一堆的木头和那些木工的工具。锯子、刨子、凿子、墨斗,样样齐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刚开始,母亲见她一个女孩子家学木工,气得把那些工具全没收了,把那些木材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还把她关在府里不准出门。后来父亲出面,说让她去京城最好的张木匠和牛铁匠那里看看,想让她知难而退——女孩子家家的,总不能真当个木匠吧?哪里知道,她翻墙出去,自己跑去找张木匠请教。 张木匠起初不肯教,她就在铺子门口蹲了一整天,人家才松了口。把我母亲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又要动手打她。后来我父亲劝母亲,说每棵树跟每棵树都不一样,有的长得直,有的长得弯,有的开花早,有的结果晚——就让她自然生长吧,修剪太多反而伤了根。我母亲静下来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再管她了。" 王修安静静地听完,手指轻轻拨动着茶盏的边缘。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怜惜:"含章是太孤独了。从她记事到现在,一直都是京城里的笑柄。那些话有多难听,你们不是她,不会真正明白。唯有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她才会忘记那些伤人的话——忘记那些骂她胖、骂她粗鲁、骂她嫁不出去、贬低她的话。木鸢飞上天的时候,她的心里一定很安静。" 宋行简听了,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们也知道她受到了很大的伤害。这些年,她从来不跟我们说,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哭,可我们都知道。只是她的胆子真的太大了,我们真是担心有一天会出事。把蛇开膛破肚,吃蛇胆——下次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顾承宇端起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语气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判断:"你这妹妹,生得好生奇怪——像是一位被困在女子身体里的男子。也许是未投胎时一心想做男子,孟婆端汤的时候不老实,被孟婆一脚踹到了女人窝里,这才生了一副女儿身。所以她骨子里那股劲,那股不服输的劲,那股敢做敢当的劲,都是男儿魂。" 这番话从一个从不轻易评价女子的少年口中说出来,分量格外重。他说完便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落在一旁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兵书上,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顾承宇从不随口说话。 王修安也低头 看着棋盘,沉默了良久。他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指,拈起一枚棋子,轻轻地推演起沙盘来。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与顾承宇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可两人推演阵法的速度却不相上下。 顾承宇也拿起棋子,与王修安把这棋盘当作战场,开始博弈起来。两人时而推进,时而收缩,时而迂回包抄,时而出其不意。他们演绎着不同的阵法——八卦阵层层叠叠,变化无穷;长蛇阵首尾相顾,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鹰阵两翼包抄,如苍鹰搏兔。 每一种阵法都配着相应的破阵之法,你来我往,攻防转换之间,仿佛千军万马在这小小的棋盘上厮杀。洪楚离和宋行简在一旁看得入神,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此刻,宋府的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宋四维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那只已经飞过青山书院上空的木鸢。烛火照在木鸢的翅膀上,木纹清晰可见,每一处榫卯都严丝合缝,每一个关节都灵活自如。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木鸢的翅膀,机括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的目光在木鸢上停了许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站着的女儿。 宋含章站在父亲面前,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却依旧微微扬起——那是一个习惯了被训斥的孩子下意识的姿态。可在父亲面前,她的下巴扬得没有那么高。 良久,宋四维才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团团,这真是你自己做的?不是张木匠带你做的吧。" 宋含章没有躲避父亲的目光,坦然道:"我只是请教了他一些不懂的地方。翅膀的弧度、机括的松紧,我自己拿不准,去找他问了几次。但画图、选料、打磨、拼接,都是我自己做的。" 宋四维没有追问。他看着眼前这个壮实的女儿,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心疼、无奈,还有一丝深深的遗憾。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团团,可惜你不是男儿。若你是男儿,凭你这双手和这颗心,将来不是能工巧匠,便是沙场先锋。"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像是怕伤了女儿的心,"可既然不是男儿,就好生做一个女儿家吧,不要再气你母亲了。你看你母亲,现在还躺在床上呢。她不是不疼你,她是太疼你了,才会被你气成这样。" 宋含章听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身离开书房,沿着走廊慢慢走到了母亲的房间。 她推开房门,脚步很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宋夫人听见脚步声,知道是谁来了,立刻翻身背对着她躺着。那个背影又僵又冷。 宋含章走到母亲床边,她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把母亲气倒在床了。 她站了片刻,然后开口。她的声音不像平日里那般张扬,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娘亲,是我又把你气到了。我……也很愧疚。"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个在外面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此刻只是一个不知如何向母亲认错的女儿,"可是,谁让你生了一个这样的我呢?如果你实在是气不过,你就把我塞回肚子回炉重造吧。造一个你喜欢的乖乖女出来——会绣花,会弹琴,吃东西像小鸟一样,走路像柳枝一样。那样你就不用天天生气了。" 宋夫人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一抖,腾地弹坐起来,抓起身边的枕头就朝宋含章砸了过去。枕头落在宋含章身上,软绵绵的,不痛不痒,可她的声音却带着锥心之痛:"如果能回炉重造,你不知道被锻造多少次了!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现在就敢开膛破肚吃蛇胆,以后是不是还得吃熊心豹子胆?是不是还得把我的心剖出来吃掉?" 宋含章接住枕头,将它轻轻放回床上,低着头道:"女儿不敢。" 宋夫人看着她那副低着头、不辩解的样子,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重新躺下,翻过身去,声音疲惫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你出去吧。我现在不是你娘亲,我暂时没有你这个女儿。我想要静一静。你让娘静一静,好不好?" 宋含章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她上前一步,伸手扶着母亲的肩膀,轻轻扶着母亲躺好,然后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母亲露在外面的肩膀。 "那娘亲好好休息。我去让爹爹来陪陪娘亲。还有,以后,我每顿只吃一碗饭,我说到坐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宋夫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无声地滑落,渗进了枕头里。她听着女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翻涌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知道这个女儿不是坏孩子,可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去爱她。这个孩子太倔了,太野了,太不像她想象中女儿该有的模样。可偏偏,这种倔强和野性,又是从她和宋四维身上一脉相承下来的——只是,女儿比他们任何人都更不妥协,更不认命。她也常常问老天爷,她到底犯了哪个天条?让她生下一个混世魔王来! 门外,宋含章在廊下站了很久,没有走。夜风拂过她的脸,把她眼角一点看不见的潮湿吹干了。然后她转身,大步走向父亲的书房。 11. 在不友好的世道,给自己留下温柔 晨光初升,第一缕曦光越过宋府的院墙,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头。 宋含章已经醒了。她向来不赖床,天不亮就翻身下地,穿好衣裳,用冷水抹一把脸便往院子里走。春夏还在厨房里忙活,灶膛里的火刚刚烧旺,大饼的香气正从锅沿边钻出来。 院子里,宋含章拉开架势,开始练习肖朗教她的拳脚功夫。她的身体虽笨重壮硕,像一个圆滚滚的石碾子,可一旦动起来,那石碾子便成了陀螺——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每一脚都踏得地面微微震动,灵活得与她的身形截然相反。 肖朗说过,她的下盘稳,力气大,是天生的练武料子。只是这世道,没有几个女子需要练武,更没有几个人觉得一个胖姑娘挥拳头有什么好看的。但宋含章不在乎,她喜欢出汗的感觉,喜欢拳头打在空气里那种踏实的闷响。 春夏端着三个刚出锅的大饼踏进院子。那大饼烙得两面金黄,表面还冒着油光,热气腾腾地裹在粗布里。她走进屋子,轻车熟路地把饼塞进了宋含章的书袋最底层,上面又用几本书和笔墨盒子压住,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知道自家姑娘饭量大,在书院那点午膳根本吃不饱。 书院饭堂里的伙食虽有荤有素,但每人定量,宋含章那几口饭对她来说不过是塞牙缝。可在人前她又不敢多吃——怕被人看见自己狼吞虎咽的模样,怕那些嫌恶的目光和刻薄的议论。所以每一次,春夏都会给她准备几个大饼,藏在书袋里,这是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宋含章的胆子确实大,大到敢抓蛇、吃蛇胆、把嘲笑她的人扔上树。可她也有自己的自尊。在书院午膳时,她从来不敢多吃,端着碗筷端端正正地坐着,像所有贵女一样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她怕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 每次在书院用完午膳,她都会悄悄找一个隐秘的地方,通常是后山那棵大槐树下,然后从书袋里掏出春夏为她准备的大饼,一个接一个地全部吞到腹中。直到肚子填饱了,她才会心满意足地抹抹嘴,把嘴角的饼渣子清理干净,重新变回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宋含章。 青山书院的钟声敲响,悠远的钟声荡过东院和西院,学子们纷纷端坐于学堂之中。无论是东院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还是西院这些懵懵懂懂的稚童,都只有朗朗的读书声、先生授课的声音以及学子回答问题的声音。那声音交织在一起,在青山绿水间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网住了春日里最安详的时光。 余老先生的讲案上放着一本《诫子书》,书页泛黄,是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旧物。 他正在讲如何修身养性、如何摒弃自己身上的缺点、如何重塑自己、如何反省每日行为言语的不足、如何改变自己。 他用"俭以养德"讲节俭如何涵养德行,用"非淡泊无以明志"讲淡泊如何让志向更加清明,用"非宁静无以致远"讲宁静如何让人走得长远。说到"慆慢则不能研精"时,他的目光特意在几个平日里最坐不住的孩子身上多停了一瞬,虽然没有点名,但那股子不动声色的敲打,比戒尺还让人心头发紧。 余老先生年岁虽大,须发全白,却不是那些迂腐的老学究。他的思想很开明,知道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天性——有的像松,挺拔孤高;有的像柳,柔顺温婉;有的像竹子,直来直去;有的则像藤蔓,要绕着东西才能往上爬。 他从不强求所有孩子都长成一个样子。他要做的,是根据每个孩子的天性去扶正、去修正,让他们知道尊重生命,敬畏生命——哪怕是山里的一条蛇,树上的一只鸟,田里的一棵秧苗。 当然,他也会像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样,给稚童们讲前朝的英雄人物事迹。讲到动情之处,他干脆从讲案后站起来,花白的胡须随着他抑扬顿挫的语调一翘一翘,声音慷慨激昂,把每个稚童都带入到那个金戈铁马的情境当中。讲卫青七征匈奴,讲霍去病封狼居胥,讲姜维之死…… 稚童们听得如痴如醉,连平日里最坐不住的几个都瞪圆了眼睛,嘴微微张着,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些驰骋沙场的背影。 午膳的钟声响起,又到了吃饭的时辰。饭堂里,无论是东院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还是西院这些不懂事的稚童,都端端正正地坐着,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吃得文雅有礼。 连宋含章也如同大家闺秀一般,坐得笔直,夹菜的动作轻缓有度,饭入口中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吃得小心翼翼。没有人注意到,她面前的饭菜分量比旁人多不了多少,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放下筷子时,眼睛还忍不住往旁边人盘子里多看了一眼。 一旁的宋行简和程国恩见了宋含章这与在家里截然不同的模样,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发酸。在家里,宋含章吃饭时风卷残云,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那才是真正的她。 可在书院,她不敢当着大家的面多吃——那些关于她体型的嘲笑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给人添一句"看她那吃相,怪不得那么胖"。在家里,母亲又控制着她的饭量,每顿饭都要把她的碗收走。里外都不让她吃饱,宋行简想到这里,看着妹妹小口小口抿着饭粒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宋含章率先放下碗筷,站起身,从饭堂里退了出来。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人跟着,便快步来到书院后面那棵大槐树下。 那是她的地盘,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树后是一丛灌木,挡住了书院的视线。她坐下,从怀里掏出早就藏好的大饼,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那饼还是温的,是春夏天不亮就起来烙的,麦香混着油香在她的舌尖炸开。 她的嘴角沾满了饼渣,可她顾不上擦。民以食为天,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饭怎么有力气打架、做木鸢、跟那些嘲笑她的人斗?此时此刻,是宋含章最满足的时候。能够吃饱,是她每天最盼望的事情。风从山上吹下来,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吹着她满嘴的饼渣子。 就在宋含章起身离开饭堂不久,霍凌霜、沈十安、顾承泽、顾子佩、曾思雨、钟荀彧便也放下碗筷,悄悄跟了出去。他们早就发现宋含章每次在饭堂都是第一个吃完离开——她吃得比谁都斯文,饭量看上去和寻常闺秀无异。 可当大家在休息时她才会回来,而且回来时嘴角还带着一些饼渣子,衣襟上偶尔也沾着碎屑。这些细节,旁人或许不会在意,可这几个与她有过节的孩子却全部看在了眼里。他们产生了怀疑,于是决定找准时机,悄悄跟踪她一探究竟。 他们猫着腰,脚步放得比猫还轻,一路悄悄跟着宋含章来到了后山。藏在那丛灌木后面的他们,拨开枝叶探头望去,看见了大槐树下的宋含章正捧着大饼大口大口地啃着。那饼比她的脸还大,而且是整整三个——每一个都有成年人两个巴掌合起来那么宽,厚实、油亮,被宋含章三下五除二撕成块塞进嘴里。 三个大饼,不过片刻工夫,全部被她吞到了肚子里。她抹了抹嘴,仰头靠在树干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此时他们才明白,宋含章一定是不敢在饭堂多吃,怕别人发现她饭量大的秘密,然后偷偷背着大家来到后山填饱肚子。她不怕蛇,不怕打架,不怕被罚站,可她怕被人知道她连吃饭这件事都被人盯着、被人笑话。 曾思雨眼睛一亮,嘴角勾起 一抹得意的笑,抬脚就准备冲出去嘲笑宋含章——"哟,宋含章,怪不得你那么胖,原来你一顿饭能吃三个大饼,猪都没你能吃。"她连嘲讽的词藻都在心里拟好了,只等她挪开脚步,迈出那片灌木丛。 就在她即将迈出脚步时,霍凌霜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拽了回来。霍凌霜没有说话,只是向几人使了个眼色——那目光里有一种远超十岁女孩的沉稳与算计。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便跟着她悄悄离开了后山,脚步比来时更轻,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沉浸在吃饼满足感中的宋含章,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她拍拍手上的饼渣,靠着老槐树闭了一会儿眼,享受着春日午后的暖风和肚子里终于踏实了的感觉。 霍凌霜、顾承泽他们回到学堂时,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学堂里空荡荡的,几个孩子围坐在角落里,压低声音,像是在密谋什么军国大事。 沈十安率先开口,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压低声音道:"咱们把宋含章的秘密告诉大家,让她再次丢人现眼。这次一定要让京城的人知道她宋含章是一头能吃的猪。" 顾承泽立刻点头,揉着还隐隐作痛的后背——那是上次被宋含章扔上树的纪念:"对,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能吃。什么翰林家的二小姐,就是个饭桶。" 顾子佩和曾思雨也纷纷赞同,一个个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起身冲出去大肆宣扬。曾思雨更是已经在心里编好了说辞——她要说宋含章在饭堂里装斯文,背后躲在山上像野人一样啃大饼,那画面她要用最刻薄的话说出去。 钟荀彧没有说话。 霍凌霜一直沉默着,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让她丢人现眼,太不值当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劲,"咱们得用这个秘密,把宋含章赶出青山书院。拔掉这根眼中钉、肉中刺,才叫过瘾。只是让她被人笑话——那太便宜她了。" 大家听了霍凌霜的话,都愣住了。片刻之后,一个接一个地点头,目光里燃起了新的火焰。于是,几个孩子头碰头凑在一起,开始商议如何利用这个秘密,让宋含章再次再次……成为京城的笑话——而且这次,要让她再也翻不了身,要让王谦山长觉得留她在书院是个祸害,要让宋含章从此消失在青山书院。 不久,宋含章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学堂。她的嘴角依旧带着饼渣子,自己却浑然不觉。霍凌霜等人见她回来了,立刻散开,各自回到座位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有人在翻书,有人在修笔,有人在整理书袋——可他们的目光都暗自在宋含章身上停了片刻。他们在搜肠刮肚,绞尽脑汁,要找出一个彻底整垮宋含章的办法,一个让她再也爬不起来的办法。 宋含章也不管大家理不理她。她早已习惯了被孤立、被冷落、被当成空气。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随手拿起一本书,走出学堂。 她来到自己常去的那棵大树下——就是后山那棵老槐树——双手攀住树干,三两下便爬了上去,身手比猴子还利索。她找了一根较粗的枝桠,背靠树干,将书打开盖在脸上遮住从叶缝漏下来的阳光,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呼吸平稳而深沉,胸口的起伏随着枝桠微微摇晃。 宋含章这个人,无论发生多大的事情,都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蛇胆事件闹得满城风雨,她能倒头就睡;木鸢飞上天惊动了整个书院,她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她从来不会让那些糟心事影响自己的胃口和困意。这是她在这个对自己并不友好的世道里,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温柔。 12. 挂在树上,一路打架 日光开始偏西,斜阳透过窗棂洒在学堂的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快到散学的时辰了。 青山书院门口,各家高门贵府的马车已经排成一排,车夫们拉着缰绳,马儿打着响鼻,等着自家主子散学。远处山间的桃林在夕阳里泛着金红,归鸟掠过天际,书院里的钟声即将再次敲响。 宋含章收拾好书袋,将笔墨纸砚归置整齐,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大步离开。她刚走到学堂门口,霍凌霜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能造出木鸢,那只是小小的本事。"霍凌霜盯着她的眼睛,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挑衅,"有本事,咱们比谁能造出火药。" 宋含章双手抱胸,下巴扬得比霍凌霜还高,眼都不眨便接下了战书:"比就比,谁造不出火药,谁就是王八。" 霍凌霜叉着腰,昂起头,一字一顿道:"一言为定。" 两个女孩子在夕阳里对峙着,周围的学子纷纷侧目,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插嘴。 此时,曾思雨已经收拾好书袋,正准备从两人身边溜走。霍凌霜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思雨,你不跟你的姑奶奶和姑爷爷告个别再走呀?" 曾思雨的脸瞬间涨红了。她当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宋含章的木鸢要是能飞上天,她就叫宋含章一声"姑奶奶"。木鸢飞了,话也撂了,可曾思雨是谁?她是靖王爷的女儿,京城里最骄纵的金枝玉叶。她说的话,承认了就是她说的;不承认,谁也奈何不了她。 她昂起那高贵的头颅,鼻孔几乎朝天,用她惯常的语气冷声道:"叫她姑奶奶?她不配。"然后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裙摆在门框上带了一下。 沈十安走到霍凌霜面前,看了一眼宋含章离去的背影,压低声音说道:"以后别把我跟她联系在一起。我早晚要退亲的。" 霍凌霜鼻子一耸,冷笑了一声:"就你这胆子,哪里敢去退婚?沈国公府上上下下谁不怕沈老夫人?你敢去退婚,沈老夫人先把你腿打折。" 顾承泽和顾子佩也凑过来,一左一右夹着沈十安,阴阳怪气地奚落他不敢。 顾承泽拍着他的肩膀说"沈十安你连自己的亲事都做不了主,算什么男人",顾子佩则尖声尖气地学他上次被宋含章打掉大牙时的哭相。 沈十安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激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余老先生在讲案后听见了这些吵闹声,也不管,只是慢悠悠地收拾着自己的书籍,把《诫子书》夹上一条旧布签,放进书箱里。这些孩子之间的事,他看得太多了——今天这个被嘲笑,明天那个被孤立,后天又来一个打架的。他管是管不过来的,有些事,得让孩子们自己去碰,去撞,撞疼了,自然就懂了。 钟荀彧在一旁帮余老先生收拾书籍。 宋含章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听到沈十安的话又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目光如刀一般落在沈十安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去退婚你就是王八。如果你不去退婚,我就把你的所有牙齿都打掉——一颗一颗地打,让你以后喝粥都漏风。"她往前走了一步,沈十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以为我想嫁给你?姑奶奶我才看不上你这个软骨头呢。姑奶奶我告诉你,等休沐日,我自己去你沈府退婚。我倒要看看,沈家的大门有多难进。" 这话把沈十安彻底气炸了。他猛地跳起来,指着宋含章大声吼道:"我才不是软骨头!要退婚也是我去你宋府退,岂能让你来退我的婚——你一个女的,有什么资格来退婚?"他声音越喊越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我不嫌弃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倒还嫌弃我是软骨头?还敢主动到沈家来退婚?我告诉你宋含章,我沈十安这辈子就是死,也不会娶你这一头肥猪!" 听到"肥猪"这两个字,学堂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宋含章的拳头捏得咔咔脆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缓缓转过身,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像是两团燃烧的炭火。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走到沈长安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沈十安的脚离了地,在空中胡乱踢蹬,嘴里还在发出惊恐的尖叫——然后朝天一甩。沈十安的身体飞了出去,惨叫声拖了老长,最终挂在了学堂外那棵她平日里睡午觉的大树上,树枝晃动,树叶簌簌地落了一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宋含章的怒火一旦点燃,就没有那么容易熄灭。她三下五除二,先后把看热闹的顾承泽、顾子佩和霍凌霜一抓一个准,如法炮制,朝天一扔。三个人陆陆续续也挂在了那棵树上,与沈十安作伴。 四个人像不同成熟度的果子,分别挂在不同的枝桠上,有的头朝下,有的屁股朝上,有的被树枝勾住了腰带,想动不敢动,想喊不敢喊。 宋含章叉着腰,仰起头,看着四个被挂在树上的人。斜阳照在她圆圆的脸上,把她那壮硕的身影投在地上,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声说道:"以后你们要是谁再叫我肥猪,姑奶奶我把你们的肠子拽出来,再从你们的嘴巴里给塞进去——!"她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了书院屋顶上的几只灰雀,传遍了整个西院。 说完,她走到树干前,猛跳起来,那两条有力的腿朝着树干重重一蹬。树干猛地一震,被挂在树上的四个人像熟透了的果子,"噗通"几声,几乎同时摔在了地上。几人摔得鼻青脸肿,腰酸背痛,呻吟声此起彼伏。 顾承泽的门牙磕出了血,顾子佩捂着手肘哭得直抽气,沈长安撅在地上不敢动弹。 霍凌霜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她抹了一把嘴角的泥土,眼睛瞪得像铜铃,怒气冲冲地朝宋含章扑了过来。 宋含章把身上的书袋往旁边一扔,迎了上去。两人立刻打在一起,拳来脚往,尘土飞扬。旁人看不清她们的动作,只看见两个身影在庭院里翻滚、腾挪、撞击,像两头谁也不肯后退半步的牯牛。 余老先生见了,不慌不忙地端着一盏茶,拿了一张凳子,坐在廊下。他呷了一口茶,眯起眼睛,看着院中两个女孩子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听着地上三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嚎啕大哭。那表情,像在看一出他早已看过无数遍的老戏,既不惊讶,也不着急,只是偶尔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钟荀彧庆幸自己这一次没有遭难。 顾承泽、沈十安和顾子佩躺在地上,鼻血流了一脸,哭声震天响。那嚎哭的声音穿过西院的院墙,传到书院的各个角落,传进了正准备来上最后一堂课的学子和先生们的耳朵里。 听见这嚎哭的声音,他们并不奇怪——因为这嚎哭声在青山书院已经上演过太多太多次了。宋行简、程国恩、洪楚离、王修安、王谦等人放下手中的讲义,不久便来到了西院。 王修安、王谦和洪楚离赶紧去扶躺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三人。洪楚离蹲下身子,看了看三个孩子的伤势,嘴里还在唠叨着"你们怎么就非要招惹她呢,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而宋行简和程国恩则冲上去,一人一个,试图拉开还在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女孩子。 可正打在兴头上的两头牯牛,哪里是能够拉得开的。 宋行简抓住宋含章的手臂,被她一肘撞在脸上;程国恩从后面抱住霍凌霜,被她一脚踩在脚背上。两人不仅没有拉开她们,反而各自挨 了几拳——那拳头如同石头一般硬,砸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宋行简和程国恩的脸上立刻浮起了青紫色的淤痕,一个在颧骨,一个在嘴角。 直到王谦走到两人面前,他的身影挡在了两个女孩子之间,目光沉静如深山古潭,看不出喜怒。他没有开口训斥,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可就是这沉默,让两个混世魔王也不得不停了手。她们喘着粗气,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嘴角都带着血丝,彼此还瞪着眼睛不肯示弱。 王谦看了她们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可奈何,也有不动声色的忧心,转身便离开了。 散学的钟声终于敲响。宋含章和霍凌霜各自踏上了自家的马车,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是两团被黏在一起的火焰。 马车刚走到半路,还未进城,车厢里的气氛还在紧绷着。宋含章脸上挂了彩——眼角青了一块,嘴角还在渗血——但更让她无法平静的是心头那股气。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 宋行简和程国恩一左一右按着她,两个鼻青脸肿的哥哥死死拽着妹妹的胳膊,生怕她一个冲动跳下车去找霍凌霜。 同样,另一辆车里的霍凌霜也咽不下那口气。她掀开车帘,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下车,大步冲到宋家马车前,拦住了去路。她的头发还在风中飞扬,脸上的伤口还没止血,声音却已经穿透了车帘:"宋含章!有本事出来再跟姑奶奶打一架!" 宋含章一听,猛地一挣,一把将宋行简和程国恩推开,两人猝不及防,后背撞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跳下马车,双脚落地时地面都震了一下,大声回道:"姑奶奶我奉陪到底!" 话音未落,两人又扭打在了一起。两家的车夫面面相觑,都叹着气把马车拉到路边停好。马车上的人纷纷下车,站在路边看着这场没有尽头的战斗。 两人从路中央打到路边,从路边滚到路边的水田里。水田里刚插下去的秧苗嫩绿的,齐整整地排成一行行,被她们两人滚过去之后,压倒了一片又一片。 水花四溅,泥浆翻飞,两个人在泥田里滚来滚去,谁也不肯松手。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泥水反射出金色的光,两个人很快便成了两个泥人,连五官都分不清了。 公子小姐们下车站在路上,伸着脖子看着田里面那两个打得不相上下的泥人,在看一场精彩的戏。 曾思雨跳着脚高声喊着"霍凌霜打死她",顾承泽和顾子佩也忘记了身上从树上摔下来的痛,看得津津有味,攥着拳头在心里喊着"霍凌霜打死宋含章那王八犊子"。 沈十安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也跟着喊了几声,喊完又赶紧捂住嘴,生怕被宋含章听见。 公子小姐们是看得过瘾,可一旁的农夫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插下去的秧苗被两个女娃子在泥田里滚来滚去糟践了一大片,心疼得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他辛辛苦苦忙活了一阵,就指望这些秧苗秋天能收几担谷子,如今被她们这一滚,全毁了。"老天爷啊——我的秧苗啊——" 宋行简和程国恩站在路边,叉着腰,看着田里两个泥人不分胜负地扭打,真是无奈至极。两人的脸上都还带着方才拉架留下的青痕,此刻谁也没有力气再下去拉了。车夫们蹲在路边,马儿低垂着脑袋打着瞌睡。 累了一天的太阳终于下山了,最后一抹余晖沉入了远处的山脊。打累了的两个人也终于停了下来,仰面躺在泥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两条搁浅的鱼。 泥水顺着她们的头发、脸颊、衣襟淌下来,滴在倒伏的秧苗上。夕阳的余晖照着两张泥糊糊的脸,只有两双眼睛还是亮的,那里面有不甘,有倔强,也有一种旁人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那是棋逢对手的光芒。 13. 顽皮的女儿,娘亲不知拿你怎么办了 宋府的前厅里,气氛异常凝重。烛火在灯盏里微微跳动,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动,整个厅堂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宋四维和宋夫人坐在上位,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的两盏茶早已凉透,没有人去续。 全身是泥的宋含章站在宋夫人跟前,泥水正顺着她的衣角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浑浊的水渍。她的头发上、脸上、指甲缝里全是半干的泥,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可她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宋行简、程国恩、宋玉章拉着宋引章、肖朗拉着宋清扬站成一排,靠在厅侧的屏风旁,小心翼翼地呼吸着,谁都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宋引章和宋清扬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二姐姐又闯祸了,娘亲的脸色比上次、上上次还要难看。 而春夏,已经悄悄退下去准备洗澡水了。她烧了一大锅热水,又把宋含章换洗的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净房门口,然后便守在净房外面,竖着耳朵听前厅的动静。 宋夫人看着眼前的宋含章,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失望。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才是最让人害怕的东西。一个人若是还愿意骂你,说明她还在乎你;若是连骂都不骂了,那才是心真正冷透了。她的声音也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团团,娘亲已经很累了,精力有限,真的经不起你这样消耗了。" 她顿了顿,抬手扶了扶额角,那动作疲惫得像一个走过千山万水的人终于停在了半路。"娘亲曾经是一个多么温柔的人——从来不会开口骂人,从来不会动手打人。你问问你哥哥姐姐,从小到大,娘亲对他们说过一句重话没有?"她的目光落在宋含章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被岁月磨薄了的温柔,薄到几乎透明,"可是自从有了你,娘亲学会了开口骂人,学会了动手打人。第一次打你的时候,娘亲的手疼了一夜,可更疼的,不是手。" 她站起身,她没有上前,也没有伸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你已经消耗了娘亲太多太多的精力了。消耗到现在,娘亲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了。"她转身,步伐沉重如灌了铅,一步一步朝前厅外走去,走到门槛前时,略停了一停,没有回头,"到时候,希望你不要说娘亲偏心你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娘亲不是偏心,是实在没有力气了。" 说完,宋夫人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的暮色里。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宋四维看着宋含章,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有无可奈何,有心疼,也有一丝深深的自责——他总是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翰林院里著书立说,可在教育这个女儿这件事上,他和妻子一样束手无策。他站起身,望着女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跟在夫人身后离开了前厅。 宋玉章赶紧上前拉住宋含章的手。那只手结结实实,很有力,指缝里全是泥。宋玉章没有嫌弃,只是轻轻握了握,柔声道:"走,先去把自己洗干净。洗完了再说。"她的声音温婉依旧,可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威震将军府里,烛火通明。霍擎苍大马金刀地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霍凌霜站在他面前,满身满脸的泥已经半干了,一块一块地裂在脸上,露出下面青紫色的淤伤。她站得笔直,像一根插在泥地里的标枪。 霍擎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竟然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藏在花白的胡须后面,可霍凌霜看见了。"你们谁打赢了?" 霍凌霜抿了抿嘴,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不服气:"平分秋色。" 霍擎苍嘴角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打架就要打赢,打个平分秋色也好意思说自己打架了?你祖父我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从来没跟人说过'平分秋色'这四个字——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平分秋色就是没赢。战场上谁跟你平分秋色?" 霍凌霜听了,眼圈一红,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说中了痛处。她咬了咬牙,抬起头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说道:"祖父,我一定好好习武,总有一天会把宋含章打趴在地上!" 霍擎苍这才满意地站起来,走到孙女面前,伸手在她脏兮兮的头顶拍了拍,也不嫌脏:"这还差不多,这才是我霍家的人。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你也要知道分寸,点到为止。你们不是仇人,是敌手。把对方打趴下是你的本事,把人打坏了,就是你的愚蠢了。明白吗?" 霍凌霜赶紧点头,眼角眉梢已经重新燃起了斗志:"知道了,祖父!" 霍擎苍伸手捏住她的鼻子,把那沾满泥的小鼻头捏得变了形,像捏一个面团:"还不赶紧去把自己洗干净。你看看你,走出去别人还以为我霍家养了个泥猴子。" 顾家前厅里,灯火温暖,气氛却并不轻松。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端坐在上首,顾承宇和顾子衿也坐在一旁。 顾子衿因为今日告假去太医院跟林太医学医,现在才刚刚知道书院里发生的事情,抿着嘴唇没有说话,目光却在顾承泽和顾子佩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顾承泽和顾子佩站在前厅中央,脸上都挂着彩——一个门牙还带着血痕,说话漏风;一个手肘青紫了一大片,站在那里腿还在微微打颤。 顾老夫人看着这两个不省心的孙子孙女,声音不怒自威:"你们真是吃一堑不长一智。上次被扔进荷花池发了三天高烧,上上次被压在屁股底下三个时辰才缓过气。你们那屁股不知道被踢了多少次——你们说说,哪一次讨着好了?偏偏要去招惹她干什么?" 顾承泽赶紧辩解,语气里满是委屈:"祖母,这次我们没有嘲笑宋含章,是她先动的手!" 顾子佩也跟着附和,眼睛里蓄满了泪花,声音又尖又委屈:"我们本来就没有说什么,是沈十安说了她,她就把气撒在我们身上。我们什么都没做,就被她扔到了树上。树枝刮得我手臂都破了——"她撸起袖子,露出那道红痕。 顾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两人。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力量。在她的注视下,顾承泽和顾子佩慢慢地、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他们那垂下去的小脑袋、微微发颤的嘴唇,已经告诉了在场所有人——他们并没有那么无辜。 顾二夫人见了,气得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厉声道:"你们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活该!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你们先去惹人家,每次都被人家打得哭爹喊娘,每次回来又委屈巴巴地说是别人先动手。你们不说那些话,人家会动手?你们不跟着起哄,人家会打你们?我倒要问问你们,沈十安说宋含章什么了?" 顾承泽和顾子佩的头埋得更低了,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顾老夫人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戒尺敲在桌面上:"早就跟你们说过,不要取笑宋家二姑娘。人家也不想长成那个样子——你们以为她想那么胖?你们以为她愿意被人指指点点?你们嘲笑她,排挤她,孤立她,那是一个高门贵府的孩子所拥有的教养吗?我不知道教育你们多少次了,你们还是屡教不改。"她的目光从孙子孙女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既有严厉,也有失望,还有一丝苍老的无奈,"以后被打了,别回来哭鼻子。打你们的不是宋含章,是你们自己的嘴。" 沈府里,夜色沉沉,书房里的烛火映得沈老夫人的脸半明半暗。 沈十安跪在祖母面前,鼻血已经止住了,但鼻梁上的青肿还在,脸颊上还有树枝划出的血痕。他跪得并不端正,膝盖在冷硬的砖地上蹭来蹭去,嘴上却依旧不服软:"祖母,求您去宋家退婚。孙儿不想娶那个母夜叉——她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来沈家退婚,还说要打掉我所有的牙。祖母,她真的做得出那种事。" 沈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在膝头,听完孙子的哭诉,面不改色,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退婚是不可能的。这门亲事是你祖父和宋家老太爷定下的,两家的交情不是你们小孩子过家家,说散就散。"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目光越过杯沿盯着孙子,那目光里有看破一切的了然:"再有,含章这孩子我是知道的,她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打人。定是你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叫她什么了?你说给祖母听听。" 沈十安的身子僵了一下,支支吾吾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老夫人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脆响,像是这场对话的终场铃声:"依我看啊,这是打得好。把你剩下的牙齿全部打掉才好——省得你那嘴里再吐出什么伤人的话。你要是没说过分的话,她能把你挂在树上?你要是没骂她,她能追着你说要去退婚?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一旁的沈镇和沈夫人站在那里,心里恨着宋含章——恨她让儿子在书院里抬不起头,恨她让沈府成为京城里的笑话,心疼着儿子满脸的伤——可他们不敢说什么。沈老夫人在这个家说一不二,他们若敢开口替儿子说半句话,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第二日,青山书院里又响起了朗朗的读书声。晨钟悠远,书声清越,鸟鸣婉转,一切都与昨日没有任何分别。仿佛后山的蛇、老槐树上的木鸢、泥田里的滚打,都只是一场被晨光驱散的旧梦。 而皇宫的乾坤大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朝堂之上,百官分列两旁,龙涎香在殿中缓缓缭绕,气氛庄重而肃穆。一位言官手捧笏板,上前一步,参了宋四维和霍擎苍一本。他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启奏陛下,臣弹劾翰林学士宋四维与威震将军霍擎苍教女无方,放纵家中女童胡作非为。昨日二人之女打架斗殴,糟践农民辛辛苦苦种下的禾苗。女之行为,体现父母之教养。二人打架,却祸害农民的庄稼,足见做父母的平日里根本不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望陛下明察。" 宋四维和霍擎苍站在朝班之中,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皇帝箫衡一身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头戴冕旒,珠帘后的目光不怒自威。他听完言官的弹劾,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那双威严的眼睛缓缓扫过阶下群臣。大殿里安静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朕也听闻过你们两家的孩子——一个是大混世魔王,一个是小混世魔王。" 话音落下,朝堂上微微起了一阵骚动。有人低头忍笑,有人面露鄙夷,有人摇头叹息。 箫衡微微抬手,朝堂上立刻安静了下来。他继续说道:"孩子顽皮,乃是天性。朕小时候也爬过树,掏过鸟窝,被先帝罚过跪。该教养的,还是要教养。"他的语气和缓,像是在说家常,可话锋一转,声音便沉了下来,"朕向来重视民生,重视农桑。每年春耕,朕亲耕籍田,便是要让天下人知道——粮食来之不易。民以食为天,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百姓安,则国安;百 姓乱,则国危。一株秧苗从播种到收获,要经历多少次风吹日晒,要耗费多少心血汗水,你们心里应当有数。" 他的目光落在宋四维和霍擎苍身上,语气里既有责备,也有一份不动声色的体恤:"朕也知道,两个孩子打架,本不应该搬到朝堂上来讲。这本是家事,是私塾先生该管的事。但是——"他加重了这两个字,"两个孩子打架,却糟践了百姓辛苦种下的庄稼。此事已传开,若放之任之,百姓们一定会认为是你们做父母的管教不严,也一定会认为是朕对各位臣子的约束不严。百姓一旦生了怨,这怨便会越积越多,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洪水,变成猛兽,到那时再来堵,就晚了。" 大殿里一片肃静,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箫衡微微前倾,目光如剑,声音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霍爱卿、宋爱卿,朕不罚你们的俸禄,也不记你们的过。朕罚你们——带着那两个孩子,去把损害的禾苗重新栽种好。言传身教,让孩子们知道粮食来之不易,知道百姓的辛苦。你们自己,也要好好看看。" 霍擎苍和宋四维赶紧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齐声说道:"臣遵旨。" 散朝后,阳光洒在宫道的青石板上,照得石板泛着温润的光。霍擎苍与宋四维并肩在宫道上走着,霍擎苍在朝堂上站了大半辈子的老臣,步伐都不如年轻时那般轻快了。他的铠甲早已换成了朝服。 走了一段,霍擎苍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出去很远:"四维啊,这两个孩子要是男儿该多好。如果是男儿,我一定将她们送上战场,好好磨炼一番——让她们去北疆,去西疆,去最苦的地方,跟最硬的敌人打仗。日后,一定会成为保家卫国的良将。"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遗憾,"只可惜,她们有着男儿的性格,却是女儿的身。这个世道,对她们这样的女子,太窄了些。" 宋四维走在他身侧,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霍老,这两个孩子一身正气,只是比别的孩子明理较晚。她们听不进去,听不懂我们的道理——那些'忍一时风平浪静',那些'退一步海阔天空',对她们来说就是耳旁风。"他的语气里没有怨气,倒有一种看穿之后的坦然,"我们说得再多都毫无用处。她们这样的孩子,要撞了南墙,才会知道收敛性子;要碰了壁,才会醒悟过来。不是我们教的道理不够好,是她们的路还没走到那一步。" 霍擎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宋四维,目光里闪过一丝精光:"要不,我把她们送到北疆的战场去?让凌霜的娘带着她们上阵杀敌,好好历练历练。她娘是上过战场的人,手底下不养闲人。让她们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生死,什么叫真正的血。等到从战场上回来,这些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在她们眼里就不算什么了。" 宋四维愣了一下,随即躬身拱手,恭敬地答道:"那就谢谢霍老了。" 霍擎苍看着宋四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几分看穿了宋四维心思的得意:"答应得这么干脆,眼里却全是舍不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伸手拍了拍宋四维的肩膀,那只握了大半辈子刀的手依旧苍劲有力,"现在让她们上战场,是太小了一些——十岁,还是个娃娃。等她们十二岁吧。再过两年,让她们去。到时候,你可别舍不得。" 宋四维被说中了心事,苦笑了一下,恭敬地点了点头。 中午时分,春阳正好,照得水田明晃晃的。霍擎苍和宋四维带着宋含章和霍凌霜,来到了昨日她们打架的那片水田。昨日被压得七零八落的秧苗还躺在泥水里,枯黄的叶子漂浮在水面上,周围的秧苗倒是站得整齐,衬得那片狼藉更加刺眼。农夫站在田埂上,看着两个女孩子,脸上写满了敢怒不敢言——他认得这两个大人物,一个是将军,一个是翰林,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宋四维脱了鞋袜,卷起裤腿,率先踏进了水田。霍擎苍也跟了下去,两个在朝堂上身居高位的男人,此刻赤足站在泥水里,弯着腰,手把手地带着两个孩子,把一株株新的秧苗重新栽进泥土里。 宋四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边栽种一边给她们讲粮食的来之不易——"一粒米,从春天种下去到秋天收上来,要经历插秧、灌溉、除草、收割、脱粒、晾晒,每一道工序都是汗水泡出来的。"霍擎苍讲起北疆戍边将士在苦寒之地种粮的故事,说那些战士在冰天雪地里啃着冻硬的干粮时,一粒米都舍不得浪费。 宋含章和霍凌霜拿着秧苗,弯着腰,一株一株地往泥土里插。泥水浸没了她们的手腕,秧苗在她们指尖轻微地晃动。她们一边栽着,一边听着,偶尔偷偷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两人谁都没有辩解。阳光照在她们弯下去的背上,照在水田的波纹上,也照在那一排排重新站起来的秧苗上。泥水在她们指缝间流淌,那些被糟践的禾苗,正被她们亲手一株一株地扶正。 而此刻,宋夫人正带着礼物,走进顾家和沈家的大门。她手里的礼盒系着上好的绸带,脸上的笑容端庄而疲惫,说着那些她已经说过无数次的道歉的话——"是我教女无方""给您府上添麻烦了""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这样的登门道歉,宋夫人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从宋含章第一次打人开始,她就成了京城里各家府上的常客。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这会是最后一次,可下一次总是来得更快。 她不想再去数了。她真的不知道拿这个女儿怎么办了。 14. 女儿家要矜持,只吃一碗饭 经过上次那场惊动了朝堂的打架,加上霍凌霜、顾承泽他们每日凑在一起,搜肠刮肚地商议着整垮宋含章的法子,暂时也没有腾出心思去主动招惹她,青山书院西院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那安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夏日午后突然停了的蝉鸣——所有人都知道不会持续太久,但至少此刻,书院里的读书声比往日更纯粹了些。 宋含章与顾子衿很要好。这份友谊在西院里显得格外扎眼——一个是全京城闻名的"大混世魔王",一个是宁安侯府知书达礼的嫡女,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子,却总是形影不离。 两人时常在一起读书写字。她们也说一些女儿家之间的小秘密——顾子衿告诉她太医院里哪味药最苦,宋含章告诉她墨家机关术里哪种榫卯最牢固。这些话题,旁的闺秀们从不谈论,可她们说得津津有味,头碰着头,笑声压得很低,像两只躲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的麻雀。 太阳开始西斜,斜阳把书院的黛瓦染成金色。顾子衿便起身去东院偏房,与王修安学琴。她坐在琴案前,纤细的手指拨动琴弦,那琴声越来越流畅,已经有了几分山水清音的味道,连王修安都难得地夸了一句"可以弹给旁人听了"。 宋含章则去西院偏房,与余老先生学吹箫。她从最基础的指法开始练,粗粗的手指按住细小的音孔,吹出来的声音从最初的刺耳嘶鸣,渐渐变成了调。虽然还谈不上动听,可至少能分辨出那是一支曲子,而不是廊下野猫的叫声了。 散学的钟声响起,青山书院的一天又结束了。高门贵府的马车排成长队,载着自家的公子小姐,踏着夕阳朝着城里缓缓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马蹄声碎,车厢里偶尔传出几声疲惫的哈欠。 经过那片打架的水田时,宋含章捞起车帘,目光越过车窗,看着自己亲手栽种下的禾苗。那些禾苗在夕阳里站得笔直,一行行一排排,已经重新扎下了根,嫩绿的叶尖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她想起了栽种禾苗时的辛苦——弯着腰,一株一株地往泥水里插,泥水没过了手腕,汗水顺着额头滴进水里。也想起了站在田边的那个老农——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那双粗糙得像是老树皮的手指,以及他看着倒伏的秧苗时坐在田埂上哭天抢地的声音。宋含章放下车帘,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那句"民以食为天"反复念了几遍。 另一辆马车里,霍凌霜也捞起车帘,看着同一块农田。她想起的是北疆——那里天气寒冷,土地贫瘠,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刮风下雪。父亲和母亲想尽办法带着将士们在冻土里种下粮食,试图让将士们能够在苦寒之地吃上一口热饭,可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啃冰冷的麦饼。她想起那些在寒风中巡逻的士兵,想起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和皲裂的手指。这一次打架毁了庄稼,确实是不对。她霍凌霜不怕被人骂,但她怕做错了事还不认。 宋府的饭堂里,灯火温暖,饭菜的香气氤氲在空气中。宋四维、宋夫人、宋行简、程国恩、宋玉章、宋引章、宋清扬和肖朗已经坐好,碗筷都已摆齐。 可那个吃饭最积极的宋含章,却破天荒地没有第一个出现在饭桌前。宋夫人的目光往门口瞟了好几次,嘴上不说,筷子也没有动。 宋夫人没再过问,她的目光在门口停了最后一瞬,然后收回,直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平静地说"吃饭吧"。大家这才纷纷拿起碗筷,可每个人心里都在犯嘀咕——宋含章居然不来吃饭?天是要塌了吗? 就在这时,宋含章把手背在背后,慢步走进了饭堂。她的步伐不像是从前那样虎虎生风,而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端着一碗满满的水怕洒出来。她走到母亲身边,站了片刻,才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娘亲,女儿家要矜持,要文雅。从现在起,女儿每顿只吃一碗饭。" 大家听到了宋含章的话,都被震惊到了,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宋行简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菜掉回了碗里;宋玉章微微张开了嘴;宋清扬和宋引章两个小家伙互相看了一眼,不明白二姐姐这是怎么了。程国恩和肖朗的目光在宋含章藏在背后的手上停了片刻,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宋含章看了大家一眼,深吸一口气,把藏在背后的饭碗端到了面前。 当大家看到宋含章手里的饭碗时,又一次被震惊了。那碗——如果还能叫碗的话——比和尚化缘用的钵盂还要大,还要深,碗里装满了米饭,白花花地堆成了小山,那分量粗略一算,相当于他们手里饭碗至少五碗的量。 饭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盯着那只大碗,看那里面堆得冒尖的米饭,看宋含章那一本正经的表情——她说"只吃一碗饭"的时候,语气和神态都像一个认真改过自新的乖女儿。 这确实只是一碗米饭。她也确实只吃一碗。只是这一碗的分量,比平时的还要多。 宋含章看着大家那拼命忍笑的表情,认真地说道:"你们别笑。我说到做到,以后我 每顿只吃一碗。"然后她伸手去夹菜——夹菜时故意不夹那些油光闪闪的荤菜,只夹了几筷子绿色的青菜,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铺在米饭上,动作里带着一种笨拙的斯文。 她夹好菜后,抬起头看着母亲,语气小心翼翼,像一个怕被拒绝的孩子:"女儿知道母亲不喜欢看到女儿吃饭时风卷残云的粗鲁样子。女儿出去吃,这样您就可以眼不见为静了。" 说完,她端着那只大饭碗,转身离开了饭堂。她的背影在门口消失时,饭堂里的人终于忍不住了,纷纷笑了起来。 宋玉章笑得趴在了桌上,肖朗差点把饭喷出来,连素来沉稳的宋行简都用手撑着额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宋四维嘴角上扬,端起茶盏想用喝茶来掩饰笑意,可那茶盏在他手中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宋夫人也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严肃,可眼角的细纹还是出卖了她——那双眼睛弯了又直,直了又弯。 宋含章走到饭堂外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在树根旁的石头上坐下来,将大碗搁在膝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饭。暮色笼罩了院子,树影落在她身上,把她遮住了一小半。 气归气,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说不疼爱那是假的。宋夫人坐了片刻,终于还是站起来,拿起筷子,端起桌上那一碟红烧肉,走出了饭堂。她走到院子里,在宋含章面前站定。 宋含章抬起头,嘴边还沾着饭粒,看见母亲手里那碟肉,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随即又努力压下去。 宋夫人板着脸,动作利落地把碟子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半,全部堆进了宋含章的碗里,红亮的肉汁渗进了米饭里。 宋含章立马站起来,嘴上还在说:"娘亲,这肉太肥了,吃了会长更多的肉。女儿只吃一碗饭,不吃肉。" 宋夫人冷笑一声,那笑里有看穿一切的洞察,也有说不出的心疼。她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进了饭堂。 宋含章站在树下,目送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然后低头看着碗里那几块油光红亮的肉,两眼放光。 她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直接把藏在碗底的东西翻了上来——原来那大碗底下早就藏了好几块红烧肉和一个大鸡腿,被米饭严严实实地盖住,此刻翻了上来,热气和香气一起扑向她的脸。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满意地嚼着。母亲加的那几块肉,她吃得更慢一些,一块一块,像是在品味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15. 凌霜用计策,含章被马踩 是日,阳光明丽。书院休息时分,余老先生有事找王谦山长商议,临走前交代宋含章他们好生待在学堂里不要乱跑,便夹着书卷匆匆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学堂里的气氛便松了下来。 霍凌霜第一个站起来,昂着头,扫视了一圈在座的稚童们,声音里带着她一贯的骄傲:"走,我带着你们去骑马!" 大家一听可以骑马,都兴奋不已。要知道这些高门贵府的孩子们虽然家中都有马车,但真正能够骑上骏马驰骋的机会却不多——马是武将家的专属,文官家的孩子大多只会坐车。 他们纷纷围到霍凌霜身边,七嘴八舌地让她教自己。 顾子衿也跑过去,仰着小脸说想学,霍凌霜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答应了。唯独宋含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山。 霍凌霜走到宋含章面前,叉着腰,下巴高高扬起,姿态盛气凌人:"宋含章,你没有骑过马吧?想不想看看姑奶奶我骑马的英姿啊?" 宋含章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平视着她:"姑奶奶,我是没有骑过马,可是我可以学。不会骑马不丢人,会骑马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曾思雨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就你那圆滚滚的身子,不要把马给压死了。那马多可怜,驮一座山。" 此话一出,除了顾子衿,大家都忍不住嘲笑起来。笑声在学堂里回荡,有人拍着桌子,有人捂着肚子,仿佛曾思雨说了什么了不得的妙语。 可是,这一次宋含章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霍凌霜,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姑奶奶我天生聪明,一看便会。到时候谁压死马还不一定呢。" 霍凌霜被她的眼神激起了一股不服输的劲,昂起头,手一挥:"走,去后山马场。" 一群稚童簇拥着霍凌霜,像一群小麻雀跟着领头的燕子,穿过书院的走廊,来到了后山的马场。 那马场不大,是书院用来教习骑射的地方,几匹老马正在围栏里低头吃草,鬃毛在阳光下泛着温驯的光泽。 霍凌霜二话不说,大步走到一匹温顺的老马身边。那马认识她,打了个响鼻,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肩膀。她伸手拍了拍马脖子,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双手撑住马鞍,双腿发力一蹬,身子便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她拿起缰绳和马鞭,两腿夹紧马腹,手腕一抖,扬起马鞭轻轻落在马臀上,马儿便在场地里驰骋起来。她骑马的姿态英姿飒爽,碎发在风中飘扬,身姿随着马背起伏,整个人像是与马融为一体。 大家看着霍凌霜在马背上的身影,都羡慕不已。顾子衿拍着手,曾思雨和顾子佩看得合不拢嘴。 尤其是宋含章——她从来没有骑过马,连马背都没有碰过。她站在围栏外,看着霍凌霜在马背上那自由驰骋的样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一定要学会骑马。不是为了跟霍凌霜比,是为了自己。 霍凌霜骑了一圈下来,翻身下马,走到一棵大树旁,手脚并用地爬上树干。她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停下,伸手握住枝桠的一个分叉处,用力掰了几下,直到听见一声细微的裂响。然后她跳下树,拍了拍手上的树皮碎屑,走到宋含章身边,下巴一扬:"你去试一试。刚才看得那么认真,该不会是光看不敢上吧?" 宋含章双手抱在胸前,毫不示弱:"试就试。" 可她慢了一步——顾承泽已经从人群中跑了出去,动作比谁都快,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另一匹骏马的身边,翻身上了马背。 顾承宇以前教过顾承泽骑马,所以他也算会骑。他坐在马背上,腰杆挺直,拿起缰绳,夹紧马腹,扬起马鞭轻轻一挥,马儿便小跑起来,蹄声轻快。 顾承泽骑马在场上小跑了几圈,得意洋洋地朝众人挥了挥手。他骑着马跑到那棵大树下,正打算掉头回来。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脆响——"咔嚓"。树上那根被霍凌霜掰过的枝桠应声断裂,从高处直直坠落下来,砸在了马身旁的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 马儿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耳朵猛地竖起,前蹄腾空,惊恐地嘶鸣了一声,然后撒开四蹄疯狂地跑了起来。 顾承泽在马背上摇摇摆摆,身子□□右倒,差点被甩出去。他拼命勒紧缰绳,可是受了惊的马哪里还听他的使唤——它像疯了一样冲向人群的方向。 马儿朝着顾子衿直直地冲过来。马蹄如鼓点般密集地踏在地面上,震得尘土飞扬。 顾子衿站在原地,瞳孔放大,两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想跑,可双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可没有人来得及伸手。眼看马蹄就要踏在她身上。 危急时刻,宋含章猛地扑了过去。她冲到了顾子衿面前,张开双臂将顾子衿用力推向一旁。顾子衿被推得滑出去好几步远,跌坐在地上。 宋含章想转身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她伸手去拉缰绳——缰绳被她拉住了,可那匹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带着全身的重量,直直地踏在了她的后背上。 "噗——"宋含章当场吐了一口鲜血,那血溅在泥地上,深红色的,触目惊心。可她那双粗壮的手,依旧死死地拽着缰绳,没有松开。 被推开的顾子衿跌坐在一旁,额角擦破了皮,渗出了血珠,但她顾不上了。她眼睁睁看着那一幕发生——看着宋含章挡在自己身前,看着马蹄落在她背上,看着那一口血从宋含章嘴里喷出来。 霍凌霜、顾子佩、沈十安、钟荀彧和曾思雨已经吓得失魂落魄。曾思雨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青,浑身都在发抖;顾子佩直接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沈十安瞪大眼睛站在原地,喉咙里发不出一个音节;钟荀彧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但他比所有人都更快地意识到了什么。 宋含章虽然被马踩了背,可是她仍然死死地拽着缰绳不放。她的力气太大了——那双能把人扔上树的手,此刻正青筋暴起地攥着粗糙的缰绳。 马儿的头被她拉得偏了过来,在剧痛之中发出嘶鸣,前蹄扬了几下后终于被制住了。 顾承泽慌乱之中赶紧想要从马背上下来,可他一慌,身子一斜,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偏偏他摔下去的方向,正好落在宋含章的背上。 那重力直直地砸在了刚刚被马蹄踩过的同一处伤口上,宋含章又吐了一口血,那血比第一口更多。她的双手终于松开了缰绳,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当场昏死过去。 "含章——!"顾子衿的尖叫声划破了后山的宁静。 率先从惊慌之中回过神的,是钟荀彧。他虽然平日里最爱跟着别人一起嘲笑宋含章,可此刻他的脑子比任何人都清醒。他拔腿就跑,朝着东院的方向狂奔而去,脚步在青石板路上踏出急促的节奏,一路跑一路喊:"王山长——王先生——宋含章被马踩伤了——吐了好多血——" 当王谦、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程国恩和余老先生等人闻讯赶到马场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宋含章面朝下趴在泥地上,后背的衣裳上印着两个清晰的马蹄印,嘴角的血已经流了一小滩,在泥土上洇成了暗红色的印记。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顾子衿跪在她身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正用自己的衣袖慌乱地给她擦拭嘴角的血迹,衣袖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她的手一直在发抖,可她始终没有停下。 其余的人被吓得六魂无主,或站或蹲,脸色惨白如纸。那匹受惊的马已经安静了下来,站在围栏的另外一边安安静静地低头吃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宋行简冲到妹妹身边,蹲下身子,双手从她身下穿过,想把妹妹抱起来。可是妹妹的体重太重了——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脸涨得通红,手臂的肌肉都在发颤,却怎么也抱不起来。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因为抱不动,而是因为怀里这个被他抱不动的妹妹,正毫无生气地瘫软着。"含章——含章你醒醒——" 程国恩赶紧跑过去,蹲在另一侧,和宋行简一人一边,合力把宋含章从地上扶了起来,将她架在两人肩上,快步抱向东院王谦山长休息的房间。 此时的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郎中翻动医箱的声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宋含章趴在床上,面朝下,背朝上。她的背部衣衫已被郎中小心翼翼地全部剪开,露出下面的皮肤。众人这才真正看清那伤口的全貌——被马蹄踩中的地方皮肉已经绽开,青紫色的淤痕向四周扩散,中间是两道触 目惊心的裂口,血肉模糊,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胀起来,泛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深红色。 郎中用温水浸湿的布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可每一次触碰,宋含章的身体都会在昏迷中微微颤抖。 顾子衿在一旁打下手,她的小手端着药盘,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看着宋含章后背上那一大片触目惊心的伤口,心疼得无以复加。她不敢想——如果那马蹄踩在自己身上,自己这副瘦弱的身子骨,怕是早就去见了阎王爷。她低下头,一颗眼泪落在了托盘上,又赶紧用袖子擦了去。 屋外的院子里,王谦山长正在询问事情的经过。钟荀彧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从霍凌霜提议骑马,到顾承泽的马受惊冲向了顾子衿,再到宋含章冲上去推开了顾子衿却被马踩伤,最后到顾承泽摔到宋含章的背上。众人听了,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王谦山长听完,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了霍凌霜。她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两只手在身前绞来绞去。那匹马他认识——马场里养了多年的老马,性情温顺得像个老人,从来不曾惊过。树上的枝桠,又怎么会那么巧,恰好在那时断裂? 他把霍凌霜单独叫到了一间空房间里。门关上后,他沉默地看了她许久。那目光并不凶,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躲藏的力量。 "凌霜,"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慌,"你在北疆待过,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你告诉山长,那匹马为何会受惊?" 不会撒谎的霍凌霜,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鸟鸣。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谦的眼睛,眼圈泛红,声音发颤:"山长,是我。我想吓宋含章——我事先算好了时辰,故意把大树的枝桠掰得半断,想着等宋含章骑马经过时,那枝桠刚好落下来,马儿就会受惊,她就会被吓坏。我……我只是想看她出丑,我想让她在全书院的人面前丢脸。我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顾承泽会先骑上去……我也没有想到马会冲向子衿……" 王谦听了,闭上眼睛。他的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头。他在压制着胸腔里翻涌的怒意。良久——仿佛过了整整一个秋天那么久——他睁开眼睛,没有再看霍凌霜一眼,转身推门而出,回到了院中。 宋行简和程国恩在院中不断地来回踱步,像两只困在笼中的兽。宋行简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发白。他的心都揪在了一起,两只眼睛不时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程国恩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句话也不说。王修安和洪楚离也站在院中,忧心忡忡,两人都沉默不语,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装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余老先生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脊背佝偻着,苍老的手撑在膝盖上。他看着那些被吓坏的孩子们——曾思雨还在发抖,顾承泽脸色惨白地蹲在墙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十安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像是还没回过魂来。 他又望了望那间紧闭的房门,满心自责。临走前是他让这些孩子们好好待着的,如果他没有走,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他这半辈子,戒尺打过无数孩子的手心,却从没想过要把门也从外面锁上。 又过了很久——久到日头从正中央偏到了西边,久到所有人的心都快被吊干了——郎中终于推开房门,走了出来。他的衣袖上还沾着血迹,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手中提着的医箱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宋行简一个箭步冲到郎中面前,声音急切得几乎破碎:"先生,请问含章如何了?" 郎中看着院中众人那焦急的目光,缓缓说道:"幸好含章身体厚实——那一层血肉护住了筋骨,马蹄踩中的地方虽然皮开肉绽,伤口很深,好在没有伤及内脏。若是换个体弱的孩子,恐怕就凶多吉少了。我已经给她上了药,包扎好了。这几日需要好生休养,不能乱动,更不能打架。" 宋行简听了,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装着一整个下午的恐惧和焦灼。众人也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院中的空气仿佛终于又可以流动了。 顾子衿从房间里走出来,眼睛还红着,走到王谦面前,轻声说:"山长,含章还没醒。但她迷迷糊糊地说马有没有事,顾承泽有没有事。" 这句话让院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眼眶又红了。 16. 刀伤有药可治,话伤无药可医 夕阳落尽,最后一缕余晖被夜色吞没,天彻底黑下来了。京城的街巷次第亮起灯火,宋府里的灯笼也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照着廊下的柱子,照着院中的老槐树,也照着那些为宋含章悬了一整天的心。 宋含章趴在自己的床上,面朝下,背朝上。背上的伤口已经被郎中包扎过,可血还是洇透了两层纱布,在烛光下透出淡淡的红。她还在昏睡,呼吸粗重而不均匀,每一下都牵动着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 春夏守在床边,一双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像两颗桃子。她家姑娘平日里生龙活虎,能把人扔上树,能把蛇开膛破肚,可此刻趴在那里连翻个身都做不到。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随时准备给姑娘擦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 宋玉章端着药盘站在一旁,宋夫人坐在床沿,动作极轻极轻地给女儿换药。当她揭开旧纱布,看到女儿背上那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时——一道是马蹄踩出来的青紫淤肿,皮肉绽开,四周已经肿得发亮;另一道也是马蹄落下踩出的另一道伤口,还有一条马蹄蹭出的一道深深的血痕,斜斜地划过肩胛骨,像是被烙铁烫过——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的手指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女儿背上的纱布上。她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让自己的手保持稳定,一点一点地清洗伤口,一点一点地敷上药膏,每碰一下都像在碰自己心尖上最嫩的那块肉。 一旁的宋引章站在床边,看着宋含章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口,眼泪也无声地流了下来。宋引章才八岁,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看到二姐姐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看到娘亲一边换药一边哭,于是她也跟着哭,小小的人儿不停地用袖子擦眼睛。 宋玉章伸手揽住妹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 屋外的院子里,宋四维负手而立,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春夜的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了满院,照得老槐树的叶子泛着银光。 他在朝堂上面折廷争,在翰林院里著书立说,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可此刻站在月光下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他心疼女儿——那伤口他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看第二眼。可除了心疼,他心里更多的是欣慰。 女儿在危难之际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推开顾子衿,又在被马踩中之后死死拽住缰绳不松手,救下了马背上惊慌失措的顾承泽。更让他动容的是,听郎中说,她在昏迷之中嘴里还在迷迷糊糊地问:"老马有没有事?顾承泽有没有事?"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那种剧痛之中,在意识模糊之际,牵挂的不是自己的伤,而是那匹受惊的老马和那个平日里总是嘲笑她的同窗。这足以说明,他的女儿不是一个只会打架的莽撞孩子。她打架,打的是欺负人的人;她护人,护的是比她更弱的人。她的骨子里,有一股浩然正气。 顾府的前厅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格外凝重。顾老夫人坐在上位,双手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面色沉静而严肃。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分坐两旁,谁也不敢先开口。 顾承宇和顾子衿站在一处,顾承泽和顾子佩站在另一处。 顾子衿的衣袖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淡淡血痕,那是她给宋含章擦嘴角时染上的。她的眼睛还红着,从书院回来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顾承泽缩着脖子,不敢抬头,他的膝盖还在发软——从马背上摔下来时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是宋含章用自己的背接住了他。 顾子佩站在哥哥身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整个人还没从惊吓中完全回过神来。 顾老夫人的目光先落在顾大夫人身上,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分量:"宋家二姑娘救了子衿一命。子衿是咱们侯府的嫡女,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人家为了救你的女儿,受了那么重的伤,至今还在昏迷当中。这份恩情,不是嘴上说说就完了的。明儿个,你一定要亲自去宋府探望一番。这等救命之恩,是要记一辈子的。" 顾大夫人赶紧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诚恳而感激:"婆母,儿媳记下了。明日一早便去,绝不怠慢。" 顾老夫人的目光随即转向了顾承泽。那目光像一柄陈年的剑,虽已不出鞘,锋芒犹在。她盯着这个二房的孙子,声音沉了几分:"你看看你——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一个男儿吗?平日里跟着别人一起嘲笑宋家二姑娘的时候,你不是能说会道得很吗?可今日,人家宋家二姑娘在危难之际死死拽住了缰绳,把受惊的马硬是拉住了,你呢?你倒好——人家拉住了缰绳,你竟然还从马背上摔下来,砸在人家的伤口上,让人家多吐了一口鲜血。" 顾承泽的脸涨得通红,羞愧得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他记得自己摔下去时,身下那个柔软的触感,记得宋含章当场喷出的那一口滚烫的血。他在心里想,如果当时被马踩的是子衿,只怕是…… 顾老夫人没有放过他的沉默:"承泽,祖母希望你记住人家的恩情,不要做忘恩负义之人。恩将仇报,是这世间最下作的事。你也是读了一些圣贤书,这点道理应当明白。" 顾承泽一撩衣摆,跪了下来,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孙儿谨记祖母教诲。孙儿——孙儿以后再也不跟含章过不去了。" 顾老夫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顾二夫人身上,语气里多 了几分训诫,也多了几分语重心长:"宋家二姑娘也救了你的儿子。人家不计前嫌——承泽平日里对她说过多少难听的话,你心里有数——可危急关头,人家照样出手相救。这份度量,这份心肠,不是谁都能有的。我希望你以后把儿女管严一些,不要再让他们的嘴巴去伤害人家了。"她顿了顿,拐杖轻轻在地面上叩了一下,"很多时候,一句话的伤害,比战场上的刀枪剑戟都来得更深。刀伤有药可治,话伤无药可医。" 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承宇,听到这里,心里竟然浮现起了那个才十岁的宋家二姑娘。他从来没有见过她——或者说,从来没有认真注意过她。可这些日子以来,这个名字不断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书院里做木鸢飞上天的是她,后山抓蛇生吃蛇胆的是她,被全京城嘲笑却从不肯低头的是她,如今在马蹄下舍命救下子衿的,还是她。他忽然很想见一见这个传说中的"大混世魔王",看一看她究竟长了一副怎样的眉眼,揣了一颗怎样的心。 威震将军府的院子里,月光清冷如水。 霍凌霜趴在一条长凳上,双手死死地抓住凳子腿,指节攥得发白。她的后背裸露在夜风里,上面是十道新鲜的鞭痕,一道一道交错着,皮开肉绽,血珠还挂在伤口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是一声不吭。 霍擎苍站在她身后,手中还握着那根沾了血迹的马鞭。他的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的声音不怒自威,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这句话,祖父从小就在你耳边念叨,不知道给你说了多少遍。任何事情都要堂堂正正,赢得起,也要输得起。你想赢宋含章,可以——去练武,去读书,去光明正大地比一场。哪怕输了,那也输得体面。可你偏偏要动歪心思,用这些下作的手段去害人。为了整宋家二姑娘,你竟然去掰断树枝,设下陷阱——如果那马蹄踩中的不是她的背,而是她的后脑勺呢?如果是子衿被踩中了呢?你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怒意被一种更深沉的失望取代:"如果是你父亲知道了此事,你的腿都会被打断。你父亲在战场上,从不用阴谋诡计取胜。霍家的人,靠的是真本事,不是下三滥的手段。你今日做的事,不配姓霍。" 霍凌霜趴在凳子上,硬是一颗眼泪都没有掉。不是因为不疼——后背火辣辣的痛像火烧一样,每一道鞭痕都在提醒她今日犯下的错——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错了。 知道错了,就要挨罚;挨罚,就要站直了挨。这是霍家的规矩。她做错了事,挨多少鞭子都是应该的。 17. 让含章退亲,嫁给承宇 清风居顾承宇的书房里,烛火跳动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顾承宇与王修安伏在案上,面前摊着一张画满了阵法符号的图纸,正在研究一套新的阵法。两人时而落笔标注,时而低声讨论,手指在图纸上指指点点,对于排兵布阵的专注力,将白日的纷扰都暂时搁在了棋盘之外。 洪楚离难得没有翘腿搭在书案上,而是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坐在一旁看书的宋行简。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书呆子,你妹妹醒过来了吗?" 宋行简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抹压不下去的忧色:"还没有。中途微微张嘴,喝了口水又昏睡过去了。郎中说是失血过多,身体需要时间恢复。" 洪楚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想不到小小的含章,竟是一身正气。不仅救了子衿,还不计前嫌,死死拽住缰绳救下承泽。承泽从马背上掉下来砸在她身上的——那几十斤砸下去,她嘴里立刻喷了血。可她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重新审视什么:"这份勇气和心胸,当真是叫人刮目相看。我以前说过不少关于她的难听话,那些'肥猪''胖天仙'的话,我说得最多。现在看来,最丑陋的不是她的身形,是我这张嘴。" 王修安从阵法图纸上抬起头,看着洪楚离,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赞许他终于说了一句在理的话:"所以,人不要只看外表。你以前只看她的身形,就否定了她整个人。含章这份勇气和心胸,确实叫人佩服。"他停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惋惜,"以后长大了嫁给沈十安,确实可惜了。沈家那孩子,骨头太软,配不上她。一颗明珠,就要被埋没在沈家那滩死水里了。" 洪楚离站起来,走到宋行简身边,弯腰伸手把他手里的书抽走,合上放在一旁:"要不让宋叔叔去沈家退了亲,然后把含章许配给承宇。承宇不是想要那种一见到就心跳的人吗?依我看,含章这样的,比那些只会拈花弄月的大家闺秀有意思多了。让承宇带着含章去西疆冲锋陷阵,一个使落日枪法,一个使拳头腿脚,那才叫珠联璧合。" 宋行简抬起头,白了他一眼:"你开什么玩笑。这亲事是沈家老太爷和我祖父定下来的,两位老人家都已不在人世,这门亲事除非两家家长都同意,否则哪能轻易更改?再说了,含章才十岁,还不到议亲的年纪。你当真是乱点鸳鸯谱。" 顾承宇听了,抬起头看着洪楚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所指的意味:"你这张嘴啊,净拣不好听的说。以前拣难听的编排含章,现在又拣没边的编排我。你什么时候能说点靠谱的话?" 王修安也抬起头看着洪楚离,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我看你的骨头也没硬到哪里去。那霍家大姑娘霍傲雪,可是在北疆战场上真刀真枪冲锋陷阵过的——听说她十五岁时就跟着霍将军夜袭敌营,亲手砍翻了好几个敌兵。别到时候人家姑娘回京城,一根手指就能把你提起来扔到房顶上。到时候你就不是霍家女婿,是霍家房梁上的纸鸢了。" 洪楚离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大丈夫的模样,拍着胸脯道:"妻为夫纲,天经地义。即使她上过战场又能怎样?还不是得三从四德屈服于我。我洪楚离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在一个女子面前矮了半截?" 顾承宇抬了抬眉,放下手中的阵法图,看着洪楚离,声音不重,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上过战场的人,他们的脊背是不会弯曲的。他们就像那西疆的胡杨树,宁折不屈——□□可以倒下,可以被风沙掩埋,但脊背永远都是高高耸立着。你让一个在刀光剑影里活过来的人去'屈服'于谁,那是对她最大的侮辱。"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叩在棋盘上,"两个心意相通之人,不是让谁屈服于谁,而是能够携手并肩,一同应对人生的风雨。她在前面杀敌,你在后面磨刀;她在生死之间闯荡,你在灯下等她归来。这才是真正的'妻为夫纲'。" 王修安接过话头,目光落在洪楚离身上,语气比平日里教《战国策》时还要认真三分:"承宇说得对。你啊,不要总是想让霍家大姑娘屈服于你。你扪心自问——人家霍家大姑娘十五岁就在战场上立下军功,你呢?十五岁还在书院里跟人吵架,连《孟子》都背不全。你要想方设法提高自己,让自己配得上人家霍家大姑娘。而不是一副高高在上、觉得是人家配不上你的样子。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是实力说了算的。" 宋行简也放下手中的书卷,难得地附和道:"是啊。人家霍家大姑娘上阵杀敌的时候,你一天到晚在这里耍嘴皮子。在书院书也不好好念,王先生讲的课你从没认真听过一节,还整日里吟什么'关关雎鸠',真到了考场上连一篇像样的策论都写不出来。我劝你多用功些,别到时候人家霍家大姑娘回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去你洪府退亲。" 被大家这么一说,洪楚离破天荒地没有顶嘴,而是沉默了下来。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桌上跳动的烛火上,忽然觉得大家说得也对。自己虽然出身高门——父亲是当朝太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可是自己呢?不要说是否有功名在身,就是那书都念不好,文章写得歪歪扭扭,骑射更是稀松平常。到时候霍家大姑娘瞧不起自己怎么办?难道真要靠父亲的官位去压人家吗?他想起顾承宇方才说的"并肩携手",忽然觉得自己离那四个字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顾承宇看着陷入沉思的洪楚离,微微摇了摇头,不再多说。有些道理,旁人只能点到为止,真正的醒悟需要自己去撞。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阵法图纸,与王修安继续推演沙盘上的排兵布阵。 黑夜褪去,白日到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宋含章的房间,落在她那张圆圆的脸上。她终于醒了过来,睫毛颤了几颤,那双明亮的眼睛缓缓睁开,仿佛从一个漫长的黑暗隧道里终于走到了出口。 顾子衿没有去书院,她告了假,一大早就来到宋府,在宋含章的床边守了一个早上。她端着药碗,用小勺子搅了又搅,等着药汤凉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宋含章依旧趴在床上,侧着脸看顾子衿,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顾子衿坐在一旁,眼睛还是红的,昨晚显然没怎么睡好。她的衣袖上那淡淡的血痕还没有完全洗掉,她也不想洗——那是含章的血,她舍不得洗。 宋含章伸出手,握住了顾子衿的手指。她的手指有力,顾子衿的手指纤细白嫩,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一棵大树的根与另一棵树的枝。 "我被别人羞辱的时候,你护在我身前。那时候所有人都笑话我,只有你站出来说'你们笑她的样子,远不如她揍你们的样子好看'。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宋含章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认真而笃定,"你遇到危险时,我自然也要护着你。这有什么好说的?" 顾子衿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发颤:"可是你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含章,我欠你一条命。那马蹄要是再偏一寸,要是踩在你的后脑勺上——" 宋含章不高兴地打断了她,手上加重了些力道:"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要说这些欠不欠的。什么还不还、欠不欠,太见外,太生分了。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让你给我端药了。"她抿了抿嘴,又补了一句,"朋友之间,本来就是你护着我、我护着你的。如果我遇到了危险,你也会这样护着我的。" 顾子衿听了,眼里还带着泪,嘴角却含了笑。那笑容在泪光里格外清澈,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宋含章的手。 不久,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亲自带着厚礼来到宋府。礼物用锦盒装着,码了满满一桌——有补血养气的灵芝与人参,有外敷的金疮药膏,还有几匹上好的云锦。 宋夫人热情地招待了她 们,几人在前厅里喝茶闲聊了几句后,顾老夫人搁下茶盏,温声提议去看看宋含章。 宋夫人便起身,引着三人穿过走廊,来到了宋含章的院子。 三人刚一踏进院子,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院子里没有绣架,没有花圃,没有那些闺秀院子里常见的花花草草和秋千藤架。取而代之的,是堆在墙角的一根根木头、散落在石桌上的刨刀与凿子、架在木桩上的半成品木鸢,以及一地金黄的刨花。 角落里还有一个简易的木工台,上面摆着一把被用得油光水滑的刨子,旁边是几根正在晾干的竹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屑清香,那是她们从未在任何一个女孩子的院子里闻到过的气味。 宋夫人有些尴尬,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轻声说道:"让老夫人、大夫人和二夫人见笑了。我这二女儿啊,不喜欢女工——绣花针拿不稳,绣架也坐不住,就是喜欢这些木头和工具,一点女儿家的样子都没有。我说了多少回也不听,后来索性不说了。" 顾老夫人环顾了一圈这个与众不同的院子,目光在那些精巧的木鸢构件和细致的榫卯接合上停了许久。 她的嘴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嫌弃,只有欣赏与认可:"含章这孩子,有那一身的正气就够了。那些花花草草、绣花描红的东西,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打紧。只要她开心健康,比什么都好。更何况——"她用拐杖轻轻指了指院中那半成品的木鸢,"能做出这些东西的孩子,不是没有女红的本事,是不屑于做罢了。这份心思和巧手,比绣花难得。" 随后,几人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宋含章的房间。趴在床上的宋含章一见到顾老夫人三人进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顾大夫人连忙按住了。 她也不勉强,便趴在床上,有礼有节地逐一问好,声音虽然还虚着,礼数却一样不落:"含章见过老夫人,见过大夫人,见过二夫人。恕含章无礼,不能起身给长辈们行礼了。"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在床边坐下,关切地询问着宋含章的伤势——"还疼不疼?""夜里有没有发烧?""药可按时吃了?"顾大夫人还从袖中取出一小瓶外敷的药膏,说这是宫里的方子,对跌打损伤有奇效。她们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每一句都发自肺腑,每一句都郑重而真诚。 宋含章大大方方地听着,没有扭捏,也没有故作谦虚。她只是理所当然地说道:"子衿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自然是要护着她的。换成她是我,她也会这样做的。老夫人不必谢我,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顾老夫人几人听了,都深深为之感动。这个被全京城叫做"大混世魔王"的孩子,这个被无数人嘲笑、排挤、指指点点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却比许多成年人还要坦荡赤诚。 她们三个人坐在床边,这是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端详宋含章的模样——不是隔着远距离的匆匆一瞥,也不是在人群中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去看。 她们发现,宋含章只是身体壮实,只是比寻常女孩胖了很多,但那眉眼五官生得极好——眉峰英气而舒展,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一双眼睛又亮又黑,像两颗洗过的墨玉。皮肤光滑白嫩,透着一种瓷实的光泽。若是瘦下来,那容貌必定也是数一数二的,绝不输给她那个以美貌闻名京城的姐姐。 就在她们仔细端详的时候,顾大夫人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宋含章的右眼角下。 那是一颗黑痣,小小的一粒,宛如星子坠落在眼角,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分明。 顾二夫人也看到了,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里同时闪过一丝惊讶——她们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顾承宇左眼角下那颗黑痣。 顾承宇那颗在左边,宋含章这颗在右边,两颗痣的形状、大小、位置一模一样,仿佛是一面镜子的两面,又仿佛是什么人在两个人的脸上各自点了一个对应的印记。 她们觉得好生奇怪——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18. 你持剑在前,我持笔在后 每一日,京城里都有大混世魔王和小混世魔王的传说。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便能把两位混世魔王的事迹讲得天花乱坠——从抓蛇吃蛇胆,到制作木鸢飞上天,再到两个人在水田里滚成泥人,一段比一段精彩,一段比一段离奇。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人拍案叫绝,有人连连摇头,有人把这些故事当成了教育自家孩子的反面教材,也有人暗暗佩服这两个女娃的胆量。 然而,宋含章与霍凌霜在农田打架一事还未翻篇,水田里那些重新栽下的秧苗才刚抽出新叶,霍凌霜设计陷害宋含章、宋含章为救顾家公子和顾家嫡女被马踩伤一事,又在京城传开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青山书院飞到各府各邸,从深宅大院飞到街头巷尾,连城门口守城的卫兵都在换岗时低声议论着——听说那宋家二姑娘被马蹄踩得皮开肉绽,硬是没松开缰绳,救了顾家两条人命。一时间,宋含章从"大混世魔王"变成了百姓口中又敬又怜的人物,而霍凌霜设计害人的行径则让不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又是"啪"的一声响。那声音清脆而有力,震得茶客们精神一振,纷纷放下手中的茶盏和瓜子,竖起了耳朵。 他捋了捋胡须,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唾沫横飞地讲着京城人最关注的人——宋含章和霍凌霜。 他讲霍凌霜如何掰断树枝设下陷阱,讲宋含章如何一把推开顾子衿,讲马蹄如何踏在那个十岁女孩的背上,讲她如何在昏迷中还在念叨"老马有没有事"。 他讲得精妙绝伦,仿若自己亲自在场一般,说到惊险处声音陡然拔高,茶客们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说到感人处又放低了声调,茶馆里便只剩下了他低沉而深情的叙述声。听的人是如痴如醉,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拊掌叫好,有人往说书先生的铜盘里多丢了几个铜板。 是日,书院休沐。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宋含章的房间,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窗外鸟鸣婉转,一切都在召唤着人们出门。 可爬在床上养伤的宋含章却百无聊赖,她侧着脸枕在枕头上,看着那方被窗棂框住的蓝天,心里痒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对于一个平日里爬树、打架、做木工、一刻也闲不住的人来说,就这样趴着——只能趴着,不能翻身,不能下地,不能蹦跳——的确是一种折磨,比背上那道伤口还让人难熬。 春夏怕她闷出病来,给她找了各种玩意儿消遣,可宋含章翻了翻就觉得没意思,丢在了一边。 她让春夏从书架上拿一本炼丹的古籍给她。那本古籍是她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封面已经残破,纸页泛黄发脆,里面记载了许多古代方士的炼丹秘术,其中也夹杂了不少关于火药的记载。 她翻过几页,打算好好琢磨制作火药需要的材料——她和霍凌霜还有一场比试,谁造不出火药谁就是王八。她可不想当王八,就算背上开了花,脑子也不能闲着。 春夏身体圆滚滚的,手脚却麻利得很。没一会儿,她便从书架上翻出了那本破旧的古籍,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递到宋含章手里。 宋含章趴着翻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却越来越专注,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缓缓划过,逐行逐行地读着那些艰涩的古文。 她一边仔细翻阅,一边查找制作火药的原料——硝石、硫磺、木炭。她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然后让春夏执笔记下所需之物。 春夏趴在桌边,握着毛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虽然她识字不多,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极为认真,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用圈代替,写完还要拿给宋含章确认一遍。 威震将军府里,阳光同样洒进了霍凌霜的房间。她趴在床上,后背的鞭痕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的心思早已不在那些伤口上了。 她手里拿着几本从祖父书房里翻出来的兵书和火器图册,也在琢磨火药的制作方法。硝石、硫磺、木炭——这三样东西她曾在北疆的军器监里见过,还亲眼看过工匠们调配火药。 她咬着笔杆,在一张纸上画着比例图,嘴里念叨着"一硝二磺三木炭"的口诀。虽然后背还在疼,每动一下都牵动着伤口,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让她停不下来。 她霍凌霜做错了事挨了鞭子,但比试还没结束——谁造不出火药谁就是王八,这话是她亲口说的,她绝不反悔。 城外的绿荫小道上,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四匹骏马从远处驰骋而来,蹄声如雷,惊起了路边林中的飞鸟。 顾承宇一马当先,身姿挺拔,策马的姿态带着一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凌厉果决。王修安紧随其后,他虽然是个教书先生,可骑术竟也不俗,腰背挺直如松,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宋行简居中,他不像前两人那般熟练,但也稳稳地握着缰绳,目光专注而坚定。 洪楚离落在最后,他的骑术最差,身子在马背上颠得摇摇晃晃,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慢点慢点"。四人的马蹄翻飞,踏碎了满地春光,衣袍在风中飘扬,鲜衣怒马,踏尽城外的春色。 春风拂过他们的眉眼,温柔中带着草木初绽的清香。 绿色触碰他们的衣衫——路旁新抽的柳丝、田埂上冒出的青草、远山上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绿意——都在这春日的午后尽情地舒展着。 他们的眼里有光,那光是属于少年人的光芒,明亮而炽热,仿佛可以照亮世间一切的黑暗。笑容是那么张扬,笑声在风中飘得很远很远,马蹄声裹着笑语,洒在了一路的春光里。 就连路边田里弯腰忙碌的农人,听到这笑声也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那四骑远去的背影,嘴角不禁浮起一抹笑意。 最后,四人策马来到城外最高的石鸣山巅。他们将马拴在山崖边的大松树下,任它们低头啃着岩缝里钻出的嫩草。四人立于山巅之上,山风猎猎,吹起了他们的衣袍与发带。 有人负手远眺,遥望着远方那绵延不绝的层层山峰,山峦在春日薄雾中若隐若现,青黛色的轮廓一直延伸到天边。 有人低头俯瞰,看着山脚下那宁静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田垄阡陌纵横,隐约可见鸡犬相闻,像是世外桃源。 有人仰起头,仰望空中那轮被云层滤过的日光,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山谷里投下一道道移动的光柱,壮美而神圣。 顾承宇面向西疆的方向,目光越过千山万水,仿佛看到了自己追逐敌军、黄沙满天的场景。他仿佛听到了战马的嘶鸣,闻到了边关风沙的气息,感受到了铠甲在烈日下滚烫的温度。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笃定:"如今宁国,有两大劲敌——西夷国和北狄国。西夷盘踞在西疆之外的广袤草原上,北狄虎视眈眈于北方的 雪原与戈壁。 只要把这两个狼子野心的国家打败打垮,宁国将会有百年安宁。到那时,没有战火,没有边患,百姓不用流离失所,将士不用马革裹尸。家家户户安居乐业,年年五谷丰登,孩子们可以平安长大,老人们可以安度晚年——那该是多么幸福的日子。" 王修安听了,转头望着顾承宇。当他看到顾承宇那双闪亮的眸子时——那眸子里倒映着远方绵延的山峦,也倒映着一种他从前只在史书里读到过的赤诚——他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波澜。 他读了二十一年的圣贤书,教了无数个清晨的课,可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他的声音不似往日那般温润平和,而是带上了一种少见的激昂:"如果敌国进犯宁国疆土,我等必会奔赴战场,诛杀敌人。你持剑在前,我持笔在后——即便不能杀敌,也要在阵前为将士们擂鼓助威,在战后为死难者立碑著传,用手中这支笔将他们的忠勇传于后世。" 宋行简顺着顾承宇的视线望向西方,声音温和却同样笃定——他的声音里没有顾承宇的锋芒,也没有王修安的激昂,却有一种细水长流的坚定:"我不懂兵法,不懂武艺,虽不能上战场厮杀,但也必定奋发蹈厉,在朝堂之上清除奸佞。 边疆有你们这样的将帅保家卫国,朝中也需要有人正本清源——肃清贪腐,任用贤能,让前方的将士没有后顾之忧。你们在边疆杀敌,我等文人在朝中清源正本,内外同心,必定会开创一片清明。那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洪楚离站在一旁,听着三位好友的豪言壮语,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一直以来,他所求的不过是安于现在的富贵生活——有茶喝,有饭吃,有书翻两页,有马骑两圈,将来娶霍傲雪,生几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这辈子也就这么舒舒服服地过完了。 他从未想过什么家国天下,从未把目光从京城的茶馆酒楼移向过边关的风沙雪原。可是此刻,站在山巅,身边的三位好友皆是心怀天下之人,他们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望向了比自己的人生更远更远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这双手没有握过剑,没有写过策论,甚至连书院的功课都做不周全。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他们中间,矮了一大截。 他又想起了在北疆战场上阵杀敌的未婚妻子霍傲雪。听说她十五岁就跟着父亲夜袭敌营,亲手砍翻了好几个敌兵,在朔风大雪中从不叫一声苦。他以前总觉得,这样的女子太彪悍了,不好拿捏。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不是她太彪悍,是自己太弱了。再想想文不成武不就的自己,当真是惭愧至极。他垂下眼帘,看着山脚下那些安宁的村庄和袅袅炊烟,在心里头一次问自己:洪楚离,你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将来站在霍傲雪面前的时候,是让她觉得嫁了个废物,还是让她觉得嫁了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山风又起,吹动着四人的衣袂。顾承宇依旧面向西方,王修安与宋行简并肩而立,洪楚离站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里的迷茫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某种决心取代。 没有人再说话,可山巅的沉默并不空洞——那沉默里装着四个少年郎的山河之志,装着一个他们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诺言。 春日午后的阳光从云层中倾泻而下,将他们年轻的身影投在山石上,像是四棵刚刚扎根的松树。 19. 能用的人,能攀的梯子 世间之人,有些性本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良善,无论在怎样的环境中,都不会改变本心——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而有些人,性本恶,带着无尽的贪婪,带着对功名利禄的渴求。 后者,即使在优良的环境中,即使有良师益友的谆谆教导,那本性中的阴暗也无法彻底改移,只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慢慢显露,如同埋在地下的种子,在黑暗中悄悄发芽,直至最后破土而出,变得面目全非。 程国恩在宋家,名义上是养子,可宋四维和宋夫人待他如亲子——衣食住行与宋行简一般无二,读书习字也有宋四维亲自指点,逢年过节的新衣裳从不短他一件,生病时宋夫人也是彻夜守在床边。旁人都说,宋家对这个养子,比许多人家对亲生儿子还要好。 可他感恩之心不多,这些年来,他心底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总觉得,宋四维和宋夫人对他的好,与其说是父母之爱,不如说是一种施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是君子之风下的道德表演。 他寄人篱下,吃着宋家的饭,穿着宋家的衣,住着宋家的房,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你不是这个家的人,你不姓宋,你和宋行简不一样。 随着年纪的增长,他那种对功名利禄的渴求愈发热烈。他迫切地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也能站在高处。 可宋四维只是翰林学士,虽然清贵,虽然学富五车,虽然备受士林敬重,却触摸不到权力的中心——翰林院是清流之地,不是权柄所在。 宋四维能在诗书文章上给他最好的教导,能在修身养性上给他最正的引导,却给不了他想要的青云直上的梯子。 程国恩认为,宋四维对他的前途似乎作用不大。这话他从未说出口,可那念头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像一株暗处生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 尤其是在去了青山书院之后,他接触到了方丞相方雍的孙子方继志。 方继志腰间的环佩叮当作响,那玉质温润通透,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身上的锦袍华丽无比,用的是江南最好的云锦,绣着繁复精致的暗纹;就连头上的帽子都镶着碧绿的玉石,帽正上那颗翡翠在阳光下绿得能滴出水来。 方继志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书院里的学子们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方公子"。再看看自己的一身——衣衫虽也不差,宋家从不曾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他,可与方继志相比,那是十分不足。 不是衣料不好,是那衣料背后的东西不好——那是一个权倾朝野的丞相府与一个清贵翰林府之间的天壤之别。他在宋家是养子,在方继志面前,他只是一个清贫翰林的养子。 这种落差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为了能实现功名利禄的渴望,他念书十分刻苦勤奋。 那份刻苦,是旁人难以想象的——炎热之时,同窗们躺在凉席上摇着折扇昏昏欲睡,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连翻书页的力气都没有,他却在蒸笼般的书房里奋笔疾书,汗水滴在宣纸上洇开了墨迹,他擦一把脸又继续写。 寒冬之月,同窗们抱着汤婆子窝在厚厚的棉被里,连脚都不敢伸出被窝,他却伏在冰冷的书案前苦读至深夜,手指冻得通红皲裂,握笔的指节僵硬得像木头,他呵一口热气搓一搓手又继续抄写。 宋行简喊他早些歇息,他嘴上应着,手中的笔却从不停下。旁人都夸他用功,说宋家养了个好儿子,可没有人知道,他心里那股劲儿不是为了学问,是为了爬上去——爬到再也不用仰人鼻息的高度。 在青山书院里,他表面上与方继志保持着距离——见了面也只是寻常地点头致意,从不在众人面前多说一句话,仿佛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同窗。 可是在私下,他与方继志来往甚密。方继志隔三差五便派人来接他去那处私宅,而他也从不推辞。 而方继志,似乎也是有意接近他——这位丞相府的公子,看中的是程国恩身上那股不甘人下的野心和那份刻苦到近乎自虐的勤奋。 方继志要的是能用的人,程国恩要的是能攀的梯子,两人各怀心思,却一拍即合。 这不,当顾承宇、宋行简他们出城骑马踏青,在山巅指点江山、畅谈家国天下的豪情壮志之时,程国恩则是在方继志那豪华的私人宅院里饮酒作乐。 他没有被邀请去骑马,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收到那个邀约。宋行简出门前问过他去不去,他说"不去",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他告诉自己——他不需要和那些公子哥在春光里策马扬鞭,他有更重要的事。 这豪华的私人宅院,乃是典型的江南园林。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沼相映成趣,曲径通幽处种着成片的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园林里的佳木香草皆是珍品——从南疆运来的紫檀在廊下散发着幽香,从东洋渡海而来的异卉在花圃里开得正盛。 廊下挂着鎏金的鸟笼,里面养着羽毛斑斓的异鸟,叫声婉转如同珠玉落盘。 博古架上的金玉器皿更是贵重之物——有翡翠雕成的白菜栩栩如生,有和田玉琢成的香炉薄如蝉翼,有纯金打造的瑞兽镇纸,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透着方家几代积累的权势和富贵。 席间,桌上满是珍馐——熊掌、鹿筋、 燕窝、鱼翅,摆了满满一桌。就连泡茶用的水,都是仆人不辞辛苦从千里之外的雪山运来,趁天不亮时在山巅上扫下最干净的积雪,封在瓷坛里快马加鞭送回来,再在冰窖里珍藏至今,只为了在春日里泡出这一壶清冽的雪水茶。 宴席中央,妖艳的舞姬翩翩起舞,身姿曼妙,轻纱薄如蝉翼,姿态万千,眼波流转间满是妩媚之色。丝竹管弦之乐在厅中回荡,酒香与熏香交织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欲醉。 方继志一边与他喝酒,一边暗中审视着他。那双被酒色财气浸染得老练的眼睛,透过觥筹交错的繁华表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程国恩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席间,方继志故意让美人去陪他饮酒——一个身段妖娆、眉目含情的舞姬被指派到他身边,替他斟酒,肩头微微蹭过他的手臂。 程国恩看了看那矫揉造作的美人,美人对着他盈盈一笑,红唇微启,眼波如水,他却没有半分动容,只是抬手将酒杯移开。那美人识趣地退下了,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妩媚的线。 程国恩不是不近女色,而是他的心里,早已住进了另一个人。他喜欢的人是宋玉章。他要娶的人是宋玉章。并且,他这一生只会有宋玉章这一个女人——那个在书房里温婉端庄地谈论诗词起源的女子,那个会在他深夜苦读时悄悄在书案旁放一盏热茶、什么也不说就离开的女子。 别的女人再美,他都不会多看一眼。这份专一,是程国恩身上最纯粹的东西,也是他在这名利场中唯一不肯拿来交换的底线。 方继志看出了他不喜美色,立马挥手喝退了美人。舞姬们鱼贯退下,丝竹声也停了,厅中顿时安静下来。 方继志也不恼——不贪色的人,往往贪别的东西。他端起酒杯,换了个话题,继续与程国恩讲起祖父与父亲在朝中的地位——方家在朝中有多少门生故吏,皇帝有多少大事需要倚仗方丞相,一道奏折可以让人飞黄腾达,一句话也可以让人万劫不复。 他讲起权势带来的美妙之味——那种一呼百应的畅快,那种让人俯首帖耳的快感,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自在。 程国恩听着这些,只是沉默不语。他端起酒杯,浅呷一口,酒液辛辣而醇厚,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沉默,不是不心动,而是他更沉得住气。他知道,一旦流露出渴望,筹码就是方继志的了。 所以他沉默,用沉默来掩饰心头的波澜,用沉默来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可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的暗涌——那是对权势的渴望,是对方继志所描述的那个世界的向往,是一颗在宋家温暖灯火下悄然变质的、年轻而危险的心。 20. 那明媚的笑,并未死去 皇宫的太医院里,药香氤氲,一排排药柜整齐地靠墙立着,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药名——当归、黄芪、茯苓、甘草,每一味药都有自己专属的小抽屉。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也落在顾子衿手中那本泛黄的医书上。她正坐在林太医专门为她备下的一张小案前,认真地读着医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有林太医的,也有她自己的——她用细细的朱笔在重点旁画了圈,又用墨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理解。 她一边读,一边把没有看懂的地方誊抄下来,字迹工整而清秀,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准备等林太医巡诊回来后向他请教。 那些问题有的关于经络穴位,有的关于药性配伍,有的甚至涉及外伤缝合和骨折正位,远远超出了一个十岁女孩该懂的范畴。 她一直有一个梦——学一身过硬的医术,然后去西疆的军中,为受伤的将士疗伤看病。这个梦,在她心里生了根。 她毕竟是宁安侯府的将门之后,祖母把一生都献给了西疆那一片热土。如今,父亲和叔叔都在西疆戍边,从小耳濡目染,那种家国情怀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她曾随祖母去西疆探望过父亲和叔叔,亲眼见过边关将士的艰辛——见过他们在寒风里站岗时冻得开裂的手背,见过他们在战后被抬回营地时血肉模糊的伤口,见过他们缺医少药时咬着一块破布硬扛剧痛的表情。 那些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记忆里,让她立下了这个志向。她虽不能像哥哥那样持剑上阵杀敌,但她可以握着银针和药方,在后方为将士们减轻痛苦,让他们有力气重新站起来。 一旁的林太医看着这个认真的小徒弟,倍感欣喜。他行医大半辈子,见过太医院里来来往往的学徒,大多是奉了家族之命来学些皮毛、混个资历的官家子弟,学不了几天就喊苦喊累。 可这个才十岁的女娃娃,却比任何人都用功——辨药性时过目不忘,学针灸时手法稳当,连最枯燥的《伤寒杂病论》都能一口气读上半个时辰不抬头。她还有一个远大的志向,不是为了博取虚名,而是为了去边关救人。这样的孩子,实在是少见。 他轻轻走到顾子衿身后,看了看她誊抄的问题,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微微点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离太医院不远的翠微宫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庭院里春光明媚,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洒在青石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碎花的地毯。 庭院里热闹不已——十岁的大皇子箫行健、八岁的二皇子箫子健、四岁的六公主箫幽兰以及七岁的三皇子箫云健正在与方惠妃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箫行健个子最高,跑起来虎虎生风;箫子健身形灵活,总能在被抓住的前一刻闪开;箫云健年纪最小,跑起来有些踉跄,却笑得最响;箫幽兰才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笑得露出几颗豁牙。 温柔似水、气质如兰的方惠妃扮演母鸡,张开双臂护着身后的三位皇子。她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平日里端庄娴静的面容此刻满是灿烂的笑意,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箫幽兰是老鹰,正张牙舞爪地奋力去抓躲在母鸡身后的三个哥哥。她的小短腿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嘴里还发出咯咯的笑声,每一次扑空都要跺一下脚,然后又斗志昂扬地继续扑上来。 几人的笑声响彻云霄,惊起了翠微宫屋檐上的几只灰雀,扑棱棱地飞向了蓝天。 翠微宫的小厨房里,顾贵妃正亲自下厨,忙碌地准备着膳食。灶台上的砂锅里煨着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厨房。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一手执着锅铲,一手扶着铁锅,动作娴熟地翻炒着菜肴,神情专注而安然。 贴身宫女翠屏拖着一条瘸腿在一旁帮忙,递盐、切菜、看火候,主仆二人配合得默契十足。 每每做好一个菜,顾贵妃都会拿起筷子夹一块,先让翠屏尝尝。翠屏尝得心满意足,眯着眼睛连连点头,她便也跟着笑。主仆之间没有繁文缛节,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姐妹。 顾贵妃是顾老夫人唯一的女儿,名为顾婉清。她进宫已整整十一年了。十一年前,她还是那个在西疆策马扬鞭的明媚少女,笑起来像是一团火。 如今她已二十七岁,生了三个孩子——大皇子箫行健十岁,二皇子箫子健八岁,六公主箫幽兰四岁——可她的身形还和少女时一样,几乎没怎么变过。那一张脸,依然是美的,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只是那份美里,早已没有了刚进宫时的张扬与明艳,变得安安静静的,总是垂着眉眼,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像是一朵曾经在枝头盛放的花,悄无声息地收拢了花瓣。 她本是不愿进宫的。顾家也没有让她进宫的想法——宁安侯府靠的是军功,从不靠裙带关系,更不曾有过让她与达官贵人联姻来巩固顾家荣华富贵的打算。 她从小就跟着父兄在西疆长大,喝的是风沙,骑的是烈马,向往的是边关的辽阔与自由。只是因为十六岁那年从西疆回京,正赶上京城贵女的赛马会,她一时技痒便报了名。那一日,她一身绯色骑装,策马扬鞭,长发在风中飞扬,脸上那明媚的笑容毫无遮拦地绽放着,如同一团火,把看台上的皇帝箫衡点燃了。 原本,贵女的赛马会是专属于京中贵女的盛会,是不许男子参与的。她至今都不知道皇帝箫衡为何会出现在那场赛马会上——是微服私访,还是一时兴起,抑或是冥冥中注定的劫数。 她只知道,那一年,她毫无防备地闯入了一个人的视线,然后便被一道圣旨带进了这座深宫。 一入宫门深似海,纵使有皇帝的宠爱,这宫墙之内的日子也并非外人想象的那般风光。其中的心酸,唯有自己知道;其中的悲喜,唯有自己来渡。她从不在人前诉苦,也不在后宫争宠,只是安安静静地打理六宫事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皇后早逝,皇帝箫衡便把打理六宫之权交给了她。她也是尽心尽力,把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各宫的份例从不短缺,嫔妃之间的纠纷也被她温言化解,连最挑剔的太后都对她赞不绝口。 她让皇帝的后院安宁稳定,让他不必为后宫之事分心。可这份尽心尽力,与其说是对权力的看重,不如说是对责任的担当。她只是想把分内的事做好,仅此而已。 方惠妃乃是权臣方雍最小的女儿。方雍和儿子方鹏举皆是野心勃勃、心狠手辣之人,朝堂上栽在他们手里的大臣不计其数。 可方惠妃却心性纯良,与父亲和哥哥的狠毒是两种极端。她本也是不想进宫的,可身为世家女子,哪里有选择的权力——父亲说她必须进宫,她便进了宫,连拒绝的念头都不被允许有。 她生下了三皇子箫云健,便守着儿子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从不参与任何宫斗算计,也从不向父亲传递任何后宫的消息。这可把方雍气得半死。 因为三皇子箫云健最喜欢和二皇子箫子健一起玩耍,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凑到一起便分不开,便时常央求母妃带着他来翠微宫里玩。 方惠妃是非常愿意的——在这个深宫里,嫔妃之间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机锋,每一个笑容都可能藏着刀子。 唯有顾贵妃的心是干净的,她的翠微宫是唯一一处不需要戴着面具踏入的地方,与自己的心一样。所以她愿意来,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和顾贵妃的儿子一起长大,愿意在这片小小的净土里,偷得片刻的安宁。 而喜欢清静、习惯关门过自己日子的顾贵妃,真心不喜欢他人的打扰。 可是,这个世间,不是你不喜欢就没有事扰。来人都是客,又是带着孩子来的,她自然要热情招待,摆出笑脸,端出点心,陪着在庭院里玩耍。 大皇子箫行健、二皇子箫子健、六公主箫幽兰皆是她所生。三皇子箫云健乃是方惠妃所生。方惠妃也只有箫云健这么一个孩子——当年生他时难产,差点母子俱亡,此后便再无所出。所以她把这个儿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走到哪里都带着他。 庭院一旁的窗棂上,放着一盆四季花。这盆花养了好些年了,每次只开两朵——不多不少,就是两朵,像是有谁给它定下了规矩一般。那花开 得鲜艳如血,红得夺目,红得秾丽,红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在这满院春色里,它是最艳丽的一笔,也是最孤独的一笔。 她的小厨房正对着那一盆四季花。她一边做菜,一边不时地抬头看看那红得泣血的四季花。那眼神,慈爱无比,带着一位母亲无尽的温柔,犹如一位母亲看着自己怀里的幼儿——温柔得像水,深沉得像夜,柔软得像春日里第一缕风。那目光落在花瓣上,仿佛不是在看着一盆花,而是在看着远方的某个人、某段回忆。 一旁的翠屏见了,一阵心酸涌上心头。她低下头,假装去拨弄灶膛里的火,不让主子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这翠微宫里,只有她明白,顾贵妃的眼神为何会那么慈爱无比,带着一个母亲无尽的温柔。 顾贵妃看着灶台上的菜肴差不多了,便转头看着翠屏,用围裙擦了擦手,温声吩咐道:"你去把子衿那丫头叫来。她在太医院跟林太医学了半日的医术,也该歇一歇了。让她过来一起用膳。" 翠屏应了一声,解下围裙,瘸着腿快步离开了翠微宫,朝太医院而去。她那微微跛行的身影穿过长长的宫道,阳光落在她身上,影子拖在身后,一摇一晃的。 顾贵妃也走出小厨房,来到庭院中。孩子们玩得正欢,方惠妃已经累得直喘气。她笑着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加入到游戏里来。 这一次,她扮母鸡,张开双臂护着身后的一群孩子;方惠妃扮老鹰,张牙舞爪地来抓。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容,没有半分遮掩,没有一丝保留。 顾贵妃的笑容明媚而张扬,那种爽朗的、前仰后合的笑,与孩子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满院的春色都跟着颤动起来,响彻云霄。 在御书房批完奏折的皇帝箫衡,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他负手而立,望着正值花期的棵苦楝树。紫色的花缀满天空,香气氤氲。他眼角的细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殿内安静得很,只有铜漏滴答滴答的水声。他沉默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他转过身,吩咐摆驾阆苑宫。 可是方惠妃不在阆苑宫里。宫女恭敬地禀报说方惠妃带着三皇子去了翠微宫,他闻言微微一顿,随即调转脚步,摆驾翠微宫。 从小伺候他的太监德顺弯着腰跟在他身后,看着陛下调转方向前往翠微宫,心里啊,真是高兴不已,老迈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他已经记不清陛下上一次去翠微宫是什么时候了。 箫衡刚来到翠微宫门口,还没踏进宫门,便听见了宫里传出来的欢声笑语。那笑声清脆而嘹亮,从宫墙内飘出来,像一阵穿堂的风,吹进了他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他站住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一翘——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极其轻柔的笑意。他抬手示意德顺和一众随从止步,让他们在宫门外等候,自己独自一人踏进了翠微宫。跨过门槛时,他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一进门,他便看到了那一幕——顾贵妃正扮着母鸡,张开双臂护着身后的孩子们,方惠妃扮着老鹰正追着她跑。 而她在逃窜中笑弯了腰,那笑容明媚张扬,那种前仰后合的笑,那种毫无顾忌的笑,那种仿佛十六岁那年赛马场上纵马飞驰的笑——那笑容,他已有整整六年没有听到了。他以为自己再也听不见了,以为那种笑容已经随着岁月消失殆尽,死在了这座深不见底的宫墙里。 可时隔六年,它又突然出现了——像一道闪电,像一束光,像一支穿云而来的箭,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胸口。 他站在廊柱后面,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顾贵妃的笑声还在继续,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扶着膝盖喘着气,孩子们围着她又蹦又跳。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忽然明白了——原来那笑容不是消失了,而是被藏起来了。藏在了这翠微宫的深院里,藏在了那一扇扇关起的门后。她依然会笑,依然会前仰后合地笑,只是那笑容,不再示给自己。 他站在廊柱后,忽然觉得,这个春日午后的阳光,既温暖,又刺眼。 21. 一抬头就能看到,就不觉孤寂了 正玩得欢的箫幽兰最先看见了父皇。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小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张开两只小短胳膊便欢天喜地地朝着皇帝跑去,两条小腿跑得飞快,嘴里脆生生地喊着“父皇父皇——”,那声音又甜又亮,像一只扑向花丛的小蝴蝶。 箫云健也看到了父皇,紧跟着从顾贵妃的身后跑出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追在箫幽兰身后,欢天喜地地朝着皇帝跑去,嘴里也叫着“父皇父皇——”,跑得急了有些踉跄,却一点也不肯减速。 顾贵妃、方惠妃、箫行健、箫子健等人顺着两个孩子跑去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皇帝正站在廊柱后面。 那根朱红色的廊柱半遮着他的身影,只露出半边龙袍的衣角,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顾贵妃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收敛了,如同一朵盛放的花突然收拢了花瓣。 她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垂下了眉眼,变得恭恭顺顺、安安静静——不再是方才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母鸡,而是深宫里一个分寸得宜的贵妃。 箫行健和箫子健也立刻停止了嬉闹,恭恭敬敬地站到了母妃身旁,父子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被礼仪清晰地划了出来。 方惠妃则截然不同。她脸上挂着那温柔似水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追在箫云健身后,嘴里柔声说着“慢一些,慢一些,别摔着了”,那声音软得像春风拂过水面。 皇帝箫衡看着朝自己跑来的小儿子和小女儿,也不再掩藏自己。他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弯下腰,蹲下身子,张开双臂,迎接着自己最疼爱的两个孩子。阳光照在他的龙袍上,照在他眼角细密的纹路上,也照在他嘴角那抹由衷的笑意上。 他最疼爱箫云健,一来是因为箫云健是他最宠爱的嫔妃方惠妃所生,爱屋及乌。二来,这份宠爱里也掺杂着一些不能明言的政治因素——方家势大,他需要让方家看到方惠妃和三皇子在宫中的地位,需要让方雍觉得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在皇帝心中分量极重。这是帝王的权衡,也是帝王的心酸——连自己的儿子,都要掺进朝堂的考量。 而他最疼爱六公主箫幽兰,则是因为箫幽兰是顾贵妃所生。顾贵妃是刻在他心上的女人——从十六岁那年赛马场上那团火一样的绯色身影开始,她就刻在了他心上,十一年过去,那份刻痕从未消减分毫,只是被岁月和宫墙磨得不再那么锋芒毕露了。 箫幽兰和箫云健如同两只归巢的雏鸟,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了父皇的怀抱。箫衡将两个小小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抱着一个,下巴蹭过箫幽兰柔软的头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 六年前,每一次他来到翠微宫,顾贵妃也会如同鸟儿一般,欢欣雀跃地扑到他怀里来,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说到高兴的地方便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月牙,笑声清脆得像风铃。那时候的翠微宫,是他在朝政疲惫之后最想奔赴的地方。 他记得顾贵妃刚进宫时,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女。有一回在御花园里,她追着一只碧色的大蝴蝶跑,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裾,整个人朝前栽去。幸得他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一张脸羞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那羞涩的模样让他笑了好久,也让他在当晚的龙床上抱着她缠绵了好久好久,待到顾贵妃被他折腾地浑身酸软地睡过去后,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他记得在御书房里,他正伏案批阅奏折,堆积如山的折子让他眉头紧锁。 顾贵妃在一旁替他研墨,安安静静地,忽然手一滑,墨汁溅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洒在他的龙袍上。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竟朝他吐了吐舌头,那调皮的模样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他拿起手里的朱笔,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红红的小圆点,笑她像个寿星。顾贵妃不服气,用手指蘸了墨汁,踮起脚尖在他的额头上也点了一下。 两人看着对方被墨迹晕染的额头,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让守在门口的德顺都忍不住抿嘴偷笑。那时候,他的龙袍上沾着墨,她的额头上点着朱砂,可谁都不急着去擦,就那么互相看着傻笑。 那时候,顾贵妃就是一个傻姑娘,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他几句甜言蜜语便能把她哄得团团转。 她会因为他说一句“今天的发簪很好看”而高兴一整天,会在御花园里摘一大把野花插在他书房的案头,会在冬夜里偷偷把自己的汤婆子塞进他被窝里然后假装不知情。 他们过了几年蜜里调油的日子——她会在清晨替他更衣时偷偷在他袖子里塞一颗蜜饯,他会在散朝后绕远路去她宫里只为看她一眼,她枕在他膝上读话本,他一边批折子一边摸她的头发。 那时候,御书房的窗外光秃秃的,只有冰冷的宫墙。他随口说了一句“这窗外太孤寂了”,顾贵妃便亲自去御花园里挑了一株苦楝树的幼苗,挽起袖子,亲手挖坑、培土、浇水,种在了他的窗外。 她说:“苦楝树春天开紫花,夏天结果,秋天叶子变黄,冬天落了雪也好看。陛下批折子累了,一抬头就能看到,就不觉得孤寂了。” 如今苦楝树已亭亭如盖,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可那个种树的人,却再也不会扑到他怀里来了。 往事不可追。曾经的甜蜜,如今已变成了疏离。这六年间发生了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六年前,是对顾家的忌惮,是他听信谗言后对她的疏离,是她那不肯低头的性子,是她被接触禁足后对他的不亲不疏,是那一次次闭门羹的冷遇,更是那一次又一次在朝堂与后宫之间做出的权衡取舍,将两个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一寸一寸地磨断了。 皇帝箫衡一只手抱着箫云健,一只手抱着箫幽兰,两个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被孩子们的笑声盖了过去。然后他抱着两人站起来,肩背微微发酸,却舍不得放下。 此时, 方惠妃走到他面前,盈盈行了一礼,脸上依旧是那温柔似水的笑容,轻声说道:“云健,下来。你父皇劳累了一天,别再让父皇累到了。”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却带着一个母亲不容违拗的坚定。 箫云健双手紧紧搂着父皇的脖子,把小脸埋在父皇的颈窝里,撒娇地说:“不嘛不嘛,我就要父皇抱。父皇好久好久没有抱云健了。” 箫衡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对方惠妃笑道:“让他多待一会儿吧。朕不累。” 顾贵妃也带着两个儿子来到了箫衡面前。箫行健十岁了,身姿挺拔,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顾承宇的影子。箫子健八岁,站在哥哥身旁,小身板也站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顾贵妃恭恭顺顺地行了一个礼,然后垂下眸子,语气不亲不淡、不暖不冷地说了一句:“见过陛下。”那声音像是一杯放凉了的茶,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只有一份挑不出错的规矩。 箫衡每每听到这种语气,心里便仿佛被针扎了一般。那针尖不大,刺得也不深,却偏偏扎在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细密的疼痛。同时,一股怒火也会从心底腾升起来——他是一国之君,天下人都要对他俯首帖耳,可眼前这个女人,他唯一真正在意的女人,却用这种不冷不热的语气对他说话。 他想发火,想质问她,想问她到底要冷淡到什么时候。可每次看到她那垂下的眼睫和安静的眉眼,那团火便烧不出来,只能闷在心里,变成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箫行健和箫子健也赶紧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齐声说道:“见过父皇。”两人的动作规矩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一板一眼,挑不出任何差错。 箫衡看着恭恭敬敬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六年前,箫子健还只有两岁。箫行健已四岁,这个孩子每次见到他,都会像刚才箫幽兰和箫云健一样,如同鸟儿般张开双臂扑进他的怀抱,往他身上爬,嘴里喊着“父皇抱”“父皇举高高”。 箫行健会骑在他脖子上揪他的耳朵,会抱着他的腿不撒手,赖在地上不肯让他走。那时候,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下了朝便迫不及待想回家抱孩子的父亲。 可是如今,两个儿子见到他,除了恭顺,依旧是恭顺。那恭顺里有规矩,有礼数,有对一位帝王应有的尊重,却唯独没有了儿子对父亲的那份亲昵。他们站得笔直,目光低垂,等着他说一句“免礼”或者“退下”,然后便可以退回到母妃身后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里去。 箫衡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在春日的庭院里并不显眼,可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轻轻地揪了一下。是儿子们对他规规矩矩的态度,是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疏感,是顾贵妃那声不冷不热的“见过陛下”。 他抱着怀里两个还在咯咯笑的孩子,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已经学会恭敬的儿子,忽然觉得,为人父,为人夫,他拥有了全天下最辽阔的江山,却弄丢了这世间最寻常的天伦之乐。 22. 如果想要什么,就拿玉佩来找朕 翠微宫里,饭桌之上,菜肴热气腾腾,香味在厅中弥漫。 皇帝箫衡、顾贵妃、方惠妃、箫行健、箫子健、箫云健、箫幽兰、顾子衿围坐在饭桌之上。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方惠妃不时给孩子们布菜,皇帝也被孩子们逗得面露笑意,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几个孩子、方惠妃和皇帝都吃得心满意足,方惠妃添了两次饭,皇帝也比平日里多用了半碗。而顾贵妃却食之无味,只是端着碗,偶尔夹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许久才咽下去,仿佛吃的不是饭,是一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方惠妃和皇帝一边吃着,一边问顾子衿关于大混世魔王宋含章的事情和青山书院的趣事。方惠妃尤其好奇——那个敢抓蛇吃蛇胆、会做木鸢飞上天、还被马蹄踩了也不肯松缰绳的女娃娃,到底是什么样的?皇帝也难得地放下了九五之尊的架子,饶有兴致地听着。 顾子衿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好,如实回答,把宋含章做木鸢飞上天的事、与霍凌霜比试抓蛇吃蛇胆的事、在水田里打架滚成泥人的事、被马踩伤后还在问老马有没有事的事,以及青山书院里那些少年郎的趣事,都一一讲了出来。她讲得不疾不徐,条理分明,既不夸张也不掩饰,只是在说到宋含章推开自己却被马蹄踏中后背时,声音略微低了些,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箫行健、箫子健、箫云健和箫幽兰听了,都羡慕不已。箫云健张着嘴听呆了,连饭粒从嘴角掉下来都没察觉;箫幽兰更是拍着小手说“那个胖姐姐好厉害”。 他们从小生活在宫墙之内,每日里见得最多的便是规矩和礼数,哪里听过这样快意恩仇的童年?他们一下子对青山书院生出了向往之情——在那里可以读书,可以骑马,可以交到像宋含章那样的朋友,可以做许多在宫里做不了的事。 皇帝箫衡和方惠妃听了宋含章的趣事和青山书院的趣事,也纷纷笑了起来。箫衡笑得爽朗,连连摇头说“这个宋含章,真是个活宝”;方惠妃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唯有顾贵妃安安静静地坐着,嘴角没有一丝笑意,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饭上,仿佛那些热闹都与她无关——又仿佛那些热闹太像她曾经拥有过的东西,而她早已学会了不再奢望。 箫云健直接拉着父皇的胳膊,使劲儿晃着,撒着娇说:“父皇父皇,儿臣要去青山书院念书!儿臣也要骑马,也要做木鸢,也要像那些哥哥姐姐一样!” 四岁的箫幽兰见状,也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父皇身边,手脚并用地爬到父皇的腿上坐着,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幽兰也要去青山书院!幽兰也要去!” 箫衡一手揽着女儿,一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笑道:“好好好,等你们再大些,朕送你们去。” 箫行健和箫子健也非常向往。箫子健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嘴角动了动,差点就要跟着弟弟妹妹一起开口。 可他下意识地看了哥哥一眼,箫行健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箫子健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重新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面前的碗筷上。 他们不能把这份向往表露在脸上,只能藏在心里。因为母妃教过他们——在这个深宫里,要学着与父皇保持适当的关系,做一个不争不抢的人。不争不抢,便可以不成为众矢之的,便可以保护自己,保护母妃,保护远在西疆的舅舅和顾家。母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可箫行健记得,她的眼眶是红的。 箫子健有些不明白这些道理——他才八岁,还不太懂什么叫“众矢之的”,什么叫“功高震主”,什么叫“君心难测”。但他照着母妃说的去做,因为他信母妃,信哥哥。 而已经十岁的箫行健,是明白的。他的记忆里,有一道四岁时划下的伤口,至今没有愈合。 那时候父皇曾经很宠爱母妃——宠到整个后宫都嫉妒。可这份宠爱,也是一把双刃剑。因为得宠,母妃成了其他妃嫔陷害的对象;更因为舅舅顾恩手握重兵镇守西疆,父皇便开始忌惮顾家。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一个深得圣宠的贵妃,一个聪慧过人的皇长子——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在帝王眼中便不再是妻儿舅甥,而是一盘需要时刻提防的棋局。 他四岁那年,母妃被父皇禁足在翠微宫里,整整一年。那道宫门从外面落了锁,母妃出不去,他们也进不来。 他和两岁的弟弟被父皇送到了皇祖母那里,由嬷嬷们照看着。那一年里,他和两岁的弟弟没有见过母妃一面——不是不想见,是不被允许见。 他每天夜里都问皇祖母“母妃什么时候来接我们”,皇祖母只是摸着他的头叹气。父皇也突然对他们变得冷冰冰的,从前那个会让他骑在脖子上摘果子的父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见面时他连头都不敢抬的威严帝王。 那一年里对母妃极度的思念,和父皇对他们冷冰冰的态度,像刀刻一样深深刻在了他年幼的心灵里,刻在了他四岁的记忆里,再也没有磨平过。后来母妃解了禁足,可那个会扑进父皇怀里笑得前仰后合的母妃,再也没有回来过。 所以此刻,他安静地坐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把那份向往藏得滴水不漏。他知道,做一个不争不抢的皇子,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保护。 饭后,皇帝箫衡并不打算离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完膳便摆驾回御书房,而是留了下来,与顾贵妃和方惠妃坐在庭院里喝茶聊天。 庭院里春光明媚,海棠花瓣随风飘落在石桌上,茶香与花香交织在一起。 方惠妃言笑晏晏,时而说起宫中的趣闻,时而向皇帝请教几句诗词。 顾贵妃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姿态规矩得挑不出半分差错,除非皇帝和方惠妃主动问她,她才会做一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回答。 如果他们不问,她便不言不语,只是垂着眸子,伸出手去,替他们将面前的茶盏一次次续满。她的手指修长白净,提起茶壶时腕上的玉镯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庭院里,箫子健、箫云健和箫幽兰玩得十分开心。箫子健和箫云健两个人像猴子一样爬到了海棠树上,骑在枝桠上互相打闹,笑声从树冠里传出来,震得花瓣纷纷飘落。 箫幽兰太小,怎么也爬不上去,在树下急得团团转,仰着小脸朝树上喊“哥哥拉我一把”,两只小手伸得老高,却怎么也够不着。 另外一旁,箫行健与顾子衿正在踢毽子。那毽子是顾子衿用旧布条和铜钱自己做的,扎得精巧,踢起来稳稳当当。 两个孩子同龄,又是青梅竹马——顾子衿时常随母亲进宫,每次来翠微宫都会和箫行健一起玩耍读书——所以关系十分要好。 他们你来我往,毽子在空中起起落落,划出一道道彩色的弧线。箫行健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笑容,那笑容轻松而自然,和他平日里在众人面前那副沉稳老成的模样判若两人;顾子衿也踢得认真而开心,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方惠妃远远看着箫行健与顾子衿在一起时那毫不设防的笑容,那两小无猜的默契,心里微微一动。她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然后转头看着皇帝,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陛下,子衿小小年纪便如此大方得体,知书达礼,模样又好——与大皇子倒是天生一对呢。” 皇帝箫衡看着远处两个相处融洽的孩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看着箫行健踢毽子时难得的轻松模样,看着顾子衿接到毽子时灵动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着一旁规规矩矩坐着的顾贵妃,问道:“贵妃啊,朕下旨把子衿许配给行健如何?两个孩子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年龄相仿,门第也相当。若是定了亲,也算是亲上加亲。” 顾贵妃听了,立马站起来,弓着身子,恭恭敬敬地说道:“陛下,恕臣妾冒昧——子衿的天地,不在这宫中。她努力学医,从小跟着林太医辨识百草、学习针灸,是想长大了去西疆,给那些为了保家卫国而身受重伤的将士们疗伤看病。她自幼便立了这个志向,臣妾不敢替她改了这条路。” 顾贵妃的话说得不急不缓,恭恭敬敬,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的,挑不出任何礼数上的差错。 可皇帝听出了言外之意——顾贵妃不想顾子衿嫁给箫行健,也不想让她嫁给任何一个皇子。她这番话,是在替顾子衿挡下这门亲事,也是在替整个顾家挡下再一次与皇室联姻的可能。 他知晓,当初顾贵妃是没有进宫想法的,顾家更没有让顾贵妃进宫为妃的打算。不然,也不会把一个容貌如此出众的女儿带到西疆那风沙苦寒之地,在那里养到十六岁,直到赛马场上被自己一眼瞧见。 他知晓,顾贵妃是不想让顾子衿重蹈自己的覆辙,被困在这深宫似海里,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再也飞不出去。 他更知晓,顾贵妃是不想让顾家再次被他猜忌——顾家已经出了一位贵妃,一位手握重兵的长子,若再出一位皇子妃,那便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在朝堂上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心。她是在保护自己,保护几个孩子,保护母家。哪怕这份保护,需要她把自己的心裹上一层又一层的冰。 大皇子已经十岁了,他一直迟迟没有立储。 而顾家对立储一事,从头到尾一点都不关心——既没有在朝堂上为箫行健说过半句话,也没有托人向皇帝递过任何暗示。甚至为了不让他忌惮,顾恩与顾典更是常年待在西疆,守护宁国西部的屏障,一年到头都难得回京一次,连年节都常常是在军营里过的。 他知道,顾家真的只是一心一意报效国家,没有一丝私心。顾家人骨子里流的就是忠诚的血——不是忠君,是忠于这片疆土和这片疆土上的百姓。 他曾经对顾家的那些忌惮,都是他听信了谗言,三人成虎,听多了便以为是真的了。只是当初他皇位不稳,年少轻狂,朝中暗流涌动,顾恩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各方势力都在盯着储君之位,他需要做出那些敲打顾家的事情,让顾家知道这宁国姓箫不姓顾,让朝野都知道皇权不可撼动。 可对他的敲打,顾家毫不在乎。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心是正的,任凭他如何敲打,顾家不会害怕,更不会在乎。 顾恩照样在西疆带兵,顾典照样在边关巡防,顾老夫人照样在府里 喝茶赏花,仿佛那些猜忌、那些敲打、那些刻意的冷落,都不过是耳边的一阵风,吹过去了就算了。 反倒是他,这些年每每想起自己对顾贵妃和两个孩子做过的事,心里便像压了一块石头。 看穿了顾贵妃心思的皇帝,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规规矩矩站着的女人,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和抿紧的嘴唇,没有动怒,只是缓缓说道:“不愧是将门之后,从小便有远大的志向。顾家的女儿,果然没有一个孬种。” 顾贵妃赶紧躬身,语气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多谢陛下夸奖。” 皇帝听了这客客气气的回答,心里那团火又冒了起来。他说不清那团火是怒,是恼,是无奈,还是不甘——他是皇帝,天下人对他俯首称臣,可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他唯一真正放在心上的女人,却用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把他推开。 他想听的不是“多谢陛下夸奖”,他想听的是她从前那样咯咯笑着扑过来搂住他的胳膊,说“陛下你又取笑臣妾”。可他也知道,那个会说这样的话的人,已经回不去了。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将那团火和那口茶一起咽了下去。 此时,树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叫——箫云健踩断了一根细枝,手一滑,整个身子从海棠树上摔了下来。站在树下的箫幽兰吓得尖叫了一声,捂住了眼睛。一旁的顾子衿和箫行健见了,几乎是同一时间反应过来,快步冲到树下,同时伸出双手去接箫云健。 皇帝、方惠妃和顾贵妃吓了一大跳,三人同时起身,茶盏被打翻在石桌上也顾不上,拔腿便朝树下跑去。 伸手接箫云健的箫行健和顾子衿,被箫云健落下的冲力砸了个正着。两人双臂接住了箫云健,可那股力道太大,三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箫行健和顾子衿重重地摔在青石地面上,成了箫云健的人肉垫子。 箫云健趴在他们身上,毫发无伤,只是吓得小脸发白,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箫行健也没有受伤,只是袖子蹭破了,手臂上擦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可顾子衿的后脑勺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青石地上,撞出了一个大包,疼得她龇牙咧嘴,却硬是一声没吭,只是伸手捂住了后脑勺。 皇帝赶紧上前一步扶起箫云健和箫行健,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他们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方惠妃和顾贵妃眼疾手快地将顾子衿从地上扶起来,两人同时伸手去摸她的后脑勺——那个包已经肿了起来,隔着头发都能感觉到鼓鼓的一块。两人心疼不已,顾贵妃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方惠妃眼圈都红了,赶紧将顾子衿带到宫殿里,让她坐在软榻上,为她涂药。 顾贵妃轻轻拨开顾子衿的头发,方惠妃用手指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抹在红肿处,一边抹一边问她疼不疼,顾子衿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一旁的皇帝跟进来,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他看了看趴在软榻上忍痛不吭声的顾子衿,又看了看两个满脸心疼的女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十岁的女孩,方才饭桌上还大方得体地回答着各种问题,方才庭院里还和行健踢着毽子笑得那么开心,此刻摔伤了后脑勺却不哭不闹,还先抬头去看箫云健有没有事。顾家的孩子,果然都是这般硬气。 他走上前去,弯下腰,看着顾子衿,温声问道:“子衿,是你救了三皇子。你想要朕赏你什么?金银玉器、田庄封地——只要你说,朕都给你。” 顾子衿坐在软榻上,后脑勺传来的阵阵疼痛让她微微蹙着眉头,可她仍然认真地思索了片刻。金银玉器,她不缺;田庄封地,她一个十岁的孩子拿来也没什么用。她想了又想,一时半会儿竟没有想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于是她抬起头,忍着疼痛,大大方方地说道:“陛下,臣女一时半会儿没有想到想要的。可不可以先欠着,等臣女想好了再问您要?” 皇帝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喜——旁人受了赏赐,都是赶紧谢恩,生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可这孩子却敢说“先欠着”,既坦率又聪慧,既不失礼数又保住了自己的主动权。他笑道:“当然可以。君无戏言,朕便允你一个心愿,随时来兑现。” 随后他解下腰间佩戴的一块玉佩。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云纹,是他日常随身携带之物,也是皇权的象征。他将玉佩递到顾子衿面前,郑重地说道:“只要你想好了,你就拿着这一块玉佩来找朕。无论什么事情,朕都会答应你。” 顾子衿双手接过玉佩,那玉佩还带着皇帝体温的微热,在她掌心沉甸甸地躺着。她从软榻上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朗声道:“臣女多谢陛下隆恩。” 方惠妃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微笑。顾贵妃立在软榻边,看着侄女双手捧玉的郑重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不希望顾家的女儿再和皇家有任何牵绊,可此刻看着子衿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她又觉得,这个孩子也许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重新垂下眼帘,端起茶壶,将皇帝面前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换上了一杯热的。 23. 想了四年,念了四年 日头已偏西,斜阳将翠微宫的飞檐翘角染成了金红色,庭院里的海棠花影越来越长。 皇上还没有要离开翠微宫的意思。他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仿佛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 他曾整整四年未踏进翠微宫一步。那四年里,他想见六公主箫幽兰,都是让德顺来翠微宫抱去御书房,父女俩在他的地盘上见一面,抱着女儿玩几个时辰,再让德顺送回去。他从不亲自来。而顾贵妃也从不主动去御书房接女儿。两个人就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谁也不肯先跨过去,任由四年的时光把那道墙越砌越高。 而今日,他从午膳后便一直待在这里,喝茶、聊天、看孩子,丝毫没有摆驾离开的迹象。 方惠妃知晓虽然受宠,却只是嫔妃,而顾贵妃则是皇上的女人。有一回在御书房陪皇帝用膳时,她轻声道:"陛下,贵妃姐姐一个人住在翠微宫里,冷冷清清的。陛下若有空,不妨去看看她。" 皇上当时只是嗯了一声,便岔开了话题,那声"嗯"里满是不置可否。 她也曾劝过顾贵妃不要紧闭心门,把皇上拒之千里之外。 有一回两人在翠微宫里喝茶,她试着开口:"姐姐,陛下他其实——"话还没说完,顾贵妃便起身添茶,淡淡地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她知道,这个心结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的。可是,两人都未听进去——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肯原谅。她夹在中间,只能眼看着两个明明在意对方的人,隔着宫墙各自孤寂。 如今皇上主动踏进翠微宫,不仅来了,还没有想走的意思,方惠妃看在眼里,自然是高兴万分。她了解皇上——他是个骄傲的人,从不肯轻易低头。 今天他能主动跨进这道门槛,能留下来喝茶、看孩子,已经是迈出了极大的一步。她不能在这里碍着,得把这片天地留给他们两人。于是,她赶紧找了个借口,牵起箫云健的手,笑盈盈地告了退。 箫云健还有些不情愿,被她轻轻拽了一下衣袖,便乖乖地跟着走了,只是在跨出宫门时回头喊了一声"父皇明天见"。 顾子衿也向皇帝和顾贵妃施礼告辞。她后脑勺上的包还在隐隐作痛,可她心里惦记的是太医院里那本还没读完的医书,向林太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便一头扎进了太医院的书房里,继续抱着医书啃读起来。那认真的模样,仿佛方才在翠微宫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翠微宫的庭院里安静了下来。海棠花瓣在暮色中飘落得越发轻盈,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远处飘来的晚炊烟气。 顾贵妃站在窗棂边那一盆四季花前,微微弯着腰,仔细打理着那两朵似血的花朵。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花瓣,拂去上面的微尘,又拿起一旁的小水壶,沿着花盆边缘缓缓浇了一圈水,动作细致而专注。 那目光似水温柔,嘴角和眼角都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孩子——那是在白日里众人面前从未展露过的神情,只有在面对这两朵花时,她才会卸下所有防备,变回一个纯粹的母亲。 而皇上则是脱下了龙袍外罩,换了一身轻便的劲装,在庭院空旷处带着箫行健和箫子健练武。 他今日心情好,想亲自看看两个儿子的功夫底子——平日里都是武师父在教,他这个做父皇的,已经很久没有握过儿子的手教他们一招一式了。 箫行健性子沉稳,手握一柄适合他身量的长剑,站在父皇面前也不怯场。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一套剑法便行云流水般地施展开来——刺、挑、劈、抹、撩,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力道虽还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沙场点兵的气势。初见成效,到了后半段,他竟然可以与同样手握长剑的皇帝过上几招。 父子俩剑来剑往,金属交击之声清脆有力,在安静的庭院里回荡。皇帝一面接招一面暗暗心惊,他没有想到大儿子小小年纪,武艺竟然有如此功底——这孩子的剑法里有一股难得的气韵,不急不躁,却绵里藏针。他明明可以展露更多,却故意收了几分力道,这让皇帝感到欣慰的同时,又隐约察觉到了一丝说不清的距离。 而八岁的箫子健正在一旁扎马步。他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拳收在腰间,那马步扎得稳稳当当,像一棵扎根在石缝里的小松树。 皇帝收了剑,踱步走到他身边,抬脚用靴尖轻轻踢了踢箫子健的腿弯和膝后——这是武行里最常用的试探,多少成年武者都会在这一踢之下晃动身形。可箫子健却岿然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抿紧了嘴唇,目视前方,仿佛父皇的试探不过是一阵拂过山岗的风。 他目光从两个儿子身上移开,不由得抬头看了看正在窗棂前望着四季花的顾贵妃。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身素雅的宫装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只见顾贵妃目光温柔无限,嘴角和眼角都含着笑,看得是那么入神,仿佛这满院的春色、这身后的帝王、这宫墙外的天地都比不上她眼前那两朵盛放的红花。那温柔和笑容,他太久太久没有得到了。他看着那笑容,心里忽然一酸——她还是会这样笑的,只是不再对他笑了。 对于皇帝投射过来的目光,顾贵妃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心思,全在那两朵四季花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翠屏点起了廊下的灯笼,暖黄的光晕洒在庭院里。顾贵妃的书房里烛火通明,顾贵妃立于一旁,垂手侍立,姿态恭顺。 皇帝坐在书案前,抱着霍幽兰,把箫行健和箫子健叫到跟前,要亲自考一考他们的功课。 他问了箫行健许多问题——《鬼谷子》里的纵横之术,兵法中的奇正相生,前朝大家治国理政的思想,如何开创清明之世,如何安顿民生,如何设计家国制度,如何选拔贤能。 这些问题,有些连成年皇子都未必能答得周全,可箫行健一一作答,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却又不露锋芒。箫行健牢牢记着母妃的话——要懂得藏。 在这深宫里,太过聪慧不是福气,锋芒毕露便是灾祸。所以他的回答,露五分,藏了五分。他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可他只说那些不会引起猜忌的内容,把真正的见识藏在谦逊的措辞里。 就是露出的这五分,也足以令皇帝展颜。他听出了儿子话语背后隐藏的学识和见解,那见解之深,远超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阅历。不过他并未表现出太大的震惊,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如常地说了一句:"路漫漫其修远,还要继续求索。学海无涯,不可自满。"可他的手,却轻轻地、难得地拍了拍箫行健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轻,却带着一个父亲难得的赞许。 箫行健恭顺地低头称是,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微微颤了一下——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父皇拍他的肩膀是什么时候了。 随后,皇帝把箫幽兰递给顾贵妃,把箫子健抱到膝上,铺开一张宣纸,手把手地教他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他握着箫子健的小手,一笔一画地带着他写——"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笔锋在宣纸上缓缓游走,墨香在烛光里弥漫开来。 箫子健的手指还不太灵活,写出来的字不是很正,可皇帝没有丝毫不耐烦,一遍又一遍地纠正他的笔锋和力道。 箫子健对于父皇突然的亲密举动,非常不适应。他坐在父皇的怀里,身体微微僵硬,两只眼睛不时地瞟向一旁的母妃,仿佛在问——"母妃,我该怎么办?"父皇的怀抱,对他来说太陌生了。此刻被父皇抱在膝上,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只是坐得端端正正,一动也不敢动,像一个被放在龙椅上的木头小人。 天色黑了下来,顾贵妃抱着打瞌睡的霍幽兰回了寝宫,皇上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一直在书房里带着箫行健和箫子健念书写字。他翻看了箫行健的策论习作,又给箫子健讲了诗经。 德顺已经在宫门外站了整整五个时辰,腿都站酸了,可每次他跑进翠微宫里,探进半个身子想提醒"陛下该起驾了",就看到皇帝那副安然自在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顾贵妃则是在寝宫里哄箫幽兰睡觉。她侧身躺在床上,一手托着脑袋,一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嘴里哼着一首西疆的曲子——那曲调悠远而苍凉,是她在边关时跟营中老卒的妻子学的。 箫幽兰抱着她的胳膊,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便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此时的顾贵妃,褪去了白日里那身繁复的宫装,换了一身白色的睡袍,嘴角是一个母亲特有的温柔——那温柔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属于她和孩子之间最私密的情感,是这座冰冷的宫殿里唯一不需要伪装的东西。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那一张脸,虽然经历过那一年冷宫的苦楚——幽禁、孤独、与两个孩子骨肉分离——可岁月和痛苦依旧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她的皮肤依旧光洁,眉眼依旧清丽,只是眼神里的光,从明艳变成了沉静,从火变成了水。眼神变深了,深地藏着什么,像是秋日里的一潭静水,表面无波无澜,底下却流过了一个又一个寒暑。 不知何时,箫衡悄悄来到了寝宫。他本是想走之前再看一眼女儿——他对德顺也是这么说的。可当他站在寝宫门口,隔着屏风看到顾贵妃侧身卧床的慵懒姿态,看到那一身素白睡袍下玲珑的曲线,看到那一头散落如瀑的长发,看到那烛光下安静而柔美的侧影,他忽然走不动了。 已三十四岁的他,坐拥三宫六院,见过无数美人,可唯有顾贵妃能让他心动。这种心动不是帝王对妃嫔的临幸,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原始的爱慕——只有她能让他尝到人间情爱的滋味,那种心跳加速、手足无措、患得患失的滋味。别的嫔妃,是妃子;只有顾婉清,是他的女人。 他轻轻挥手示意门口的宫女噤声退下,然后轻步走到床边,撩开帐幔。烛光在帐内投下一片暖黄,他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便缓缓躺下,伸手从背后紧紧抱住了顾贵妃。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把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他想了四年,念了四年,也回避了四年。 顾贵妃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灼伤了。她几乎是在一瞬间翻身下床,跪在冰冷 的地砖上,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到近乎疏离。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陛下,臣妾年纪已老,姿色衰弛,不适合承恩。还请陛下移步别的宫苑。" 他听了这请他出去的话,心中那团积压了许久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他猛然坐起身,下床,蹲下身,伸出手捏住顾贵妃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他的指节微微发颤,那力度足以让她感觉到痛,却又不至于捏碎。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声音低沉而带着压抑的怒火:"自从解除禁足,你一直都在拒绝朕。你到底要拒绝到什么时候?婉清,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朕?" 顾贵妃被迫抬起头,却依然垂着双眸,不与他对视。她的面容在烛光下依旧迷人,甚至比六年前更多了一种沉静的韵味。可她的声音却像一面没有涟漪的湖水,平静得近乎残忍:"陛下,臣妾人老珠黄,的确不适合再承恩。" 他仔细地看着顾贵妃那一张迷人的脸——这张脸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声音也放低了,带上了一种从不示人的柔软。 他的嗓音微微沙哑,像是一个跋涉了太久终于放下行囊的旅人:"六年前将你禁足一年,给你带来了太多痛苦。朕已知晓朕错了——是朕听信了谗言,是朕伤了你的心。你避了朕四年,朕也四年没有踏进这翠微宫。今夜,就不要再将朕拒之千里之外了,好吗?" 顾贵妃听了此话,情绪并未有起伏。她的心中翻涌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年的等待、失望、恐惧和无数个独自流泪的深夜,不是一句"朕错了"就能一笔勾销的。 她的面容依旧安安静静,语气依旧不亲不淡,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连声音的抑扬都纹丝不变:"还请陛下移步,让其她姐妹承恩。" 他依旧不放弃。他这一生,何曾对任何人这样低声下气过?他的骄傲、他的威严、他身为九五之尊的不可一世,在此刻全都放下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不为所动的女人,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一种几近破碎的执着:"朕四年都未踏进这翠微宫。如今踏进了,你还是要如此狠心拒绝朕?朕今日在这里待了半天——陪孩子们练武、考功课,在庭前喝茶,在你宫里用膳。朕做这些,难道你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为了什么?朕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留在你身边。你当真不知道吗?" 顾贵妃依旧不冷不热,规规矩矩,跪在地上的身姿纹丝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她的声音还是那句话,不轻不重,不急不缓:"还请陛下移步其他宫苑。" 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他已把姿态放得这样低了,低到了尘埃里,可她还是不肯,还是不肯打开那扇门。 他的手从她下巴上滑落,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依旧不放弃,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沙哑,几分不解,几分不甘:"朕四年都未踏进这翠微宫。如今踏进了,你还是要如此狠心拒绝朕?朕已经认了错,朕已经说了错,你到底还要朕怎么做?" 顾贵妃始终没有抬眼,始终没有动摇,始终用那副不亲不淡、不暖不冷的语气,规规矩矩地说道:"还请陛下移步其他宫苑。" 他看着顾贵妃那毫不在乎自己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怒,只有一种淡淡的、礼貌的疏离——比恨更伤人。 他缓缓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将所有的怒意、不甘、委屈和痛苦全部压在了喉咙口。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像冰凌碎裂:"好。很好。顾婉清,以后你都不要想朕再踏进你这翠微宫。" 他说完,猛然转身,大步朝外走去。龙袍的下摆扫过门槛,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晃动,在墙上投下一片凌乱的影子。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没有回头,因为一旦回头,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 他记得,顾贵妃刚被解除禁足,他多次主动来翠微宫。可每次,顾贵妃都是拒绝他千里之外,都是很有规矩地把他请出去。一次,他来了火,借着酒劲,强行把顾贵妃抱上了床……就是这一次,顾贵妃怀上了箫幽兰。而这一次,也是这几年来他与顾贵妃唯一一次鱼水之交。 顾贵妃依旧跪在地上,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她的白色睡袍上,照在她散落一地的长发上,也照在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泪光上。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被他的脚步带进来的海棠花瓣——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的,粉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像是无声的叹息。 她伸出手,拾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然后缓缓收拢了手指。她对自己说:这样最好。不爱,便不会受伤;不在意,便不会失去;不靠近,便不会再被推开。 她六年前就已经学会了这个道理——在落了锁的翠微宫里,在那一年的日日夜夜里,她早就把自己的心,一层一层地裹了起来。如今又何必再撕开呢? 24. 拉得了一程,拉不了一世 宋府的灯火明亮,书房里烛火静静燃着,将满架的书脊照得暖融融的。 宋玉章坐在书案前,正提笔练字。她写了一遍,不满意,又写了一遍,还是不满意,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不自觉地抿了起来,看着宣纸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颇有几分跟自己生闷气的模样。 她自幼习字,对自己要求极高,今日不知怎的,这字总也写不出自己想要的模样。 正在一旁读书的程国恩见了,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走到宋玉章身边。他站定,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宣纸上,又移到她微蹙的眉间,眼里带着绵绵的情意,连声音都比平日里柔了几分:“怎么皱着眉头?写个字倒像在跟自己打仗似的。” 宋玉章抬起头,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眼里也带着些许少女的羞涩,她指了指宣纸,轻声说道:“这个字我总是写不好。横竖撇捺都对,可就是少了一股气。” 程国恩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克制。他没有靠得太近,而是走到宋玉章身后,微微俯身,胸膛与她的后背隔着一尺有余的距离,保持着恰如其分的分寸——近得足以教她写字,远得不至于失了礼数。他伸出手,握住宋玉章握笔的手,声音轻柔而认真:“看仔细了,二哥教你。” 程国恩的手包裹住宋玉章的手时,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力道恰到好处。宋玉章的心微微一震,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烧到了耳垂,心也跳着。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柔声地应了一句:“好。”那声音轻得像春日里第一声燕啼。 程国恩看着宋玉章那红透了的耳根子和那柔声的回答,心里如同抹了蜜一般,一股暖流从心底淌过,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没有说话,收敛了心神,开始握着宋玉章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起字来。他的腕力沉稳,笔锋带着筋,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每一笔每一画都带着筋骨,又透着几分温柔——那温柔不在纸上,在握着她手的分寸里。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笔锋扫过宣纸的沙沙声,和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一尺距离里微微发烫的空气。 宋玉章有些心猿意马,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笔杆传过来,能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顶。那少女的心思写在了脸上——眼里有光,嘴角有笑,连写字的手都不那么听使唤了,写出来的那一横微微发颤,像是她此刻的心跳。 字写好了,程国恩直起身体,退后一步,重新与她保持着一尺有余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宣纸上那一个比之前好了太多的字,又看了看宋玉章那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她盯着字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程国恩嘴角忍不住一笑,他知道,她也喜欢他。这份确定让他的欣喜万分。不过,他旋即收敛了那抹笑意,恢复了平日里兄妹相处时的端正神态,拿起一旁的书卷,轻轻拍在宋玉章的头上,语气也换成了兄长式的调侃:“认真一些。写字便是写字,心不在焉可不成。” 此时,宋夫人和宋四维正站在书房门口。他们本是过来叫两个孩子早些歇息的,却恰好将方才那一幕看在了眼里——从程国恩握住女儿的手教她写字,到此刻他拿书轻轻拍她的头,两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宋玉章被拍了一下头,哎哟一声回过神来,抬起头嗔怪地看着程国恩,腮帮子微微鼓起,语气里带着少女的娇嗔和几分撒娇的味道:“二哥是坏蛋!” 程国恩看着她那张生气的脸,宠溺地笑了笑,眼里满是温柔:“谁让你不认真。赶紧重新写一遍,写好了我要检查。若是写不好,我就告诉母亲,说你今日练字不认真,只顾着发呆。” 宋玉章撅着小嘴,嘟囔了一句“我才没有发呆”,然后乖乖拿起笔,重新铺开一张宣纸,蘸了墨,认真地写了起来。这一次,她的心静了下来,笔下的字也端正了许多。 程国恩看着宋玉章那如画的眉目——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清丽,他又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意。然后他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拿起书卷,神色如常地看了起来,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书房外,宋四维与宋夫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过来人的了然,也有为人父母者的复杂心绪。他们没有进去打扰,而是转身离开了书房,并肩在回廊上漫步。 回廊两侧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宋夫人走了一段,才轻声开口,声音里有感慨,也有忧虑,像是把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吐了出来:“我们皆是过来人,这些少年少女的心思,哪里能瞒得过眼睛。国恩虽然规规矩矩,没有半分逾矩之举,但是他看着玉章的眼神,却是藏不住的——那里头带着一团火。玉儿对国恩的心思,更是写在脸上,连耳朵都红了。她自己或许以为没人知道,可我们这些做父母的,看一眼便明白了。” 宋四维背着手,走在妻子身侧,语气淡然,倒不似妻子那般忧心:“正是年少,哪个男女不怀春。咱们玉儿又生得这般姣好的容貌——这京城里谁不知道宋家大姑娘才貌双全,哪个少年郎见了不倾心。国恩朝夕相处,生情也是情理之中。若他日日面对玉儿而无动于衷,那倒反而说明他心如铁石,更让人不安了。” 宋夫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望着丈夫,神色认真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些——尽管回廊里除了他们二人再没有旁人,她仍然不由自主地放低了音量:“夫君,国恩绝非玉章良配。” 宋四维听了,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妻子,月光落在他清俊的面容上,将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反驳,只是问道:“怎样讲?” 宋夫人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她知道程国恩是丈夫亲手从河里救上来的孩子,这么多年来丈夫对他倾注了无数心血,有些话说得太重,她自己也于心不忍。 可这些话,她不说,便没有人会说了:“国恩长得也一表人才——这我承认,他仪表堂堂,温文尔雅,言谈举止皆是翩翩君子之风。他看玉儿的眼神是很清澈,全是爱意,不掺杂其他杂质——这一点我也看在眼里,他对玉儿是真心的。可是,”她顿了顿,目光里透出一丝深沉的忧虑,“他的眼神太深沉了,颇有心机。那份心机平日里藏在温和有礼的表面下,轻易不示人,可我能感觉得到。一个人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城府,以后的人生路,不知是否会走偏。我是心疼玉儿——万一将来他走了弯路,玉儿该怎么办?” 宋四维沉默了很久。久到回廊尽头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久到远处传来巡夜仆人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他当然知道夫人的话——她说的这些,他岂能看不出来? 宋四维识人无数,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官员在他面前都藏不住心思,何况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早就看出程国恩心底那个暗涌的漩涡,那份对权势的渴望和不甘人下的野心。可他更清楚,人不是靠看透来改变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夜色里散开,化成了若有若无的白雾。他终于开口,语气里有洞明世事的通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每个人要走什么路,上苍早已注定,岂能尽如人意。我们收养国恩,将他从一个在河里漂泊的无名孤儿养到如今,教他读书明理,教他为人处世,已尽了养育的职责。以后的他,成什么样子, 走什么路,就交给上苍吧。有些人,你拉得了一程,拉不了一世。” 宋夫人听了,沉默良久,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片薄薄的云翳掠过心头:“当年收养国恩的决定,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啊。我有时半夜醒来,想起他小时候那瘦骨伶仃的样子,又想起如今他那双越来越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就像悬着一块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宋四维岂能不知道程国恩那深藏的心思。他知道程国恩早晚有一天是要离开宋家的——一个志在权柄的人,怎会甘心在翰林院这座清贵而无实权的庭院里安身立命? 他甚至知道,程国恩私下与方继志来往,那不是一个好的征兆。可他没有点破,也没有阻拦。有些人,拦是拦不住的,越拦他越要去,越拉他越觉得你在挡他的路。 所以他并不指望程国恩能报答宋家的养育之恩,他只希望程国恩走了弯路、撞了南墙之后,知晓错了,还能调头,迷途知返。那便是宋家对这个养子最后的期许了。 至于程国恩与女儿玉章的姻缘,他也不想横加干涉。感情这东西,拦不住也推不得。如果月老早已把程国恩与女儿的红线绑在了一起,那么棒打鸳鸯只会适得其反,逼得两人越靠越紧。既然如此,不如顺其自然吧。该来的,无论如何抵挡都会来;不该来的,即使跪在佛前求千年万年也求不来。 宋四维伸手,将手轻轻搭在夫人的肩上,揽着她继续往前走。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像这些年来无数次在风雨中给予她的支撑。 他的声音也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带着一种看开之后的豁达,也带着对自己结发妻子特有的温柔:“人生一世,祸福相依。是福是祸,我们无法预知,也无需过分忧虑。一切顺其自然吧。良缘也好,孽缘也罢,都是玉儿自己要走的路。我们做父母的,只能陪她一程,陪不了一世。” 宋夫人抬起头,看着丈夫的侧脸。月光照在他清俊的轮廓上,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得志的翰林郎了,眼角添了皱纹,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是澄澈而温润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沉静地倒映着世间万物。 她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那笑容里有爱意,有敬重,也有一种相濡以沫多年的安心:“你啊,真是老庄最虔诚的弟子。什么事到了你这里,都能顺其自然。我年轻时刚嫁过来,被你的顺其自然气得牙痒痒,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倒也被你磨成了半个老庄弟子。” 宋四维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舒畅。他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明月,月色皎洁,清辉洒满了庭院,照得青石地面如同铺了一层薄霜。 远处传来更鼓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听来格外悠远。他把手从夫人的肩上移到了她的手上,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夫人,及时行乐。夜色如此美,你我何不踏月漫步庭中,岂能辜负这般良辰美景?” 宋夫人看着丈夫那双在月光下依旧明亮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柔声道:“夫君如此雅兴,我怎能不陪?” 于是,这对从成婚便一直恩爱的夫妻,便携手漫步于庭中。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时而交叠在一起。 庭院里的海棠花香在夜风中弥漫,暗香浮动,一阵一阵地拂过他们的衣衫。 远处书房里还亮着灯——那灯光透过窗纸,像是两颗年轻的心里各自藏着的秘密。 而这两个已经走过了青春、走过了风雨、走到了鬓发微霜的人,只是在月色里慢慢地走着,什么也没有再说。该说的,都在那相扣的十指里了。 25. 有花、有酒、有知己 月色明朗,银辉如水银泻地,将整座宋府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清辉之中。庭院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子沙沙作响。 宋四维与夫人携手漫步于庭中,十指相扣,步伐舒缓,默契得无需言语——走快了的一方会不自觉地放慢,等另一方跟上来;想停下来看花的一方只需手指微微用力,另一方便心领神会。 这一对夫妻,已携手走过十八年风雨,从少年夫妻走到鬓边微霜。十八年里,她为他生了五个孩子,他给了她一世不变的温柔。而接下来,他们还要携手走完一生,从青丝走到白头,从今生走到来世。 书房里,程国恩正伏案奋笔疾书。他在誊抄一篇策论,那是王谦山长布置的功课,要求论述治国之道。他已经写了整整一个时辰,手腕酸了也只是甩一甩又继续写,仿佛不知疲倦。 宋玉章依旧在写字,她执着笔,一笔一画地临摹着那方才程国恩教她的那个字。她写了不下几十遍,终于写得有了几分筋骨,不再是先前那副软塌塌的模样。她放下笔,端详着自己的进步,嘴角微微上扬。 程国恩抬起头,目光从她的侧脸上掠过,没有停留太久,可那短暂的注视里,已盛满了他不能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肖朗的院子里,则是另外一番景象。与书房里的安静截然不同,这里满是烟火气与孩童的嬉闹声。院中的石灯将暖黄的光洒在青砖地面上,宋清扬正在院子中央扎马步。 别看才八岁,那小腰板挺得笔直,双腿分开,双拳收在腰间,已扎得像模像样,颇有几分习武之人的架势。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肖朗说过,习武的人不能喊苦喊累。 肖朗坐在一张矮凳上,高大的身躯微微躬着,好让身后的人更方便摆弄。宋引章正站在他背后,手里拿着一把木梳,将他一头墨发梳得整整齐齐,然后分成几股,编成小女儿家的发髻。她的手指虽还稚嫩,编得却颇为用心,每一个发髻都扎得紧紧的,再缀上几朵从院中摘来的小花——一朵粉的,一朵白的,一朵黄的,把肖朗的脑袋打扮得像一座开满春花的山坡。 肖朗一动不动,任由小丫头在自己头上折腾。他的脸上全是宠溺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温暖,是一个兄长对妹妹毫无保留的疼爱,也是一个把宋家当成了家的少年最真挚的温柔。 他已十六岁,他看着宋清扬和宋引章从呱呱坠地、小小的一团,到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再到如今正是顽皮的年纪,会爬树会打架会偷偷往他靴子里塞泥巴。他参与了他们生命中的每一个阶段,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两个孩子。 宋清扬更是从小就与他睡一张床,天天黏着他,像一只甩不掉的小尾巴。 晚上肖朗不回来,他就不肯吃饭;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摸旁边的人还在不在。说宋清扬是肖朗带大的,也毫不为过。 宋引章也是时常黏着他——摔了跤不去找娘亲,反倒跑来找三哥,因为三哥会把她举得高高的,让她骑在脖子上飞,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院子里还晾着一只小小的风筝,是他昨日带着宋清扬和宋引章一起扎的,说是等风好了就带他们去城外放。 肖朗的心思不似程国恩那般深沉如海。他没有那些功名利禄的渴求,没有那些不甘人下的野心。在他心里,宋府就是他的家,这院子里每一个人都是他的亲人,他这辈子哪里也不去。 他一直习武,春夏秋冬从不间断,别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刻苦,他只是笑笑不答。原因很简单——他要保护宋家每一个人。 他要报答宋家的养育之恩,哪怕为此舍去性命,也在所不惜。这份心意,他从不说出口,只是放在心里,像一盏在风中静静燃着的灯。 宋含章的房间里,却是烟雾缭绕,如同一个小小的炼丹房。背部受伤的她,闲不住。对她来说,趴着养伤比打架挨揍还要难受——打架至少还能动,趴着简直是活受罪。 于是她让春夏在床前支起了一个小火炉,架上一口小铁锅,开始制作火药。 她趴在床上,上半身微微抬起,手里拿着一张从古籍上誊抄下来的配方,眯着眼睛对照着上面的比例,把硝石、硫磺、木炭按分量称好,小心翼翼地倒进锅里,手里握着一根木勺,不停地搅动着锅里逐渐混合的粉末。 搅得慢了怕不均匀,搅得快了又怕摩擦生热,她的手酸得像灌了铅,却丝毫不敢停下。春夏蹲在火炉边,满脸紧张地控制着火候——火大了会被姑娘骂,火小了也怕影响效果,小丫头的额头上全是汗。 威震将军府里,霍凌霜的房间里,同样也是烟雾缭绕。她的床上同样支着一个火炉,一旁的仆人在烧火,被烟气呛得眼泪直流,又不敢开口劝。 霍凌霜趴在床沿,手握着木勺,把制作火药的材料按照比例放在锅里,不停地搅动着。她的后背鞭伤还未痊愈,每搅动一下都会牵动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 可她就是不肯停手。 硝石、硫磺、木炭——她念着口诀,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逐渐混合的粉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次绝不能输给宋含章。 清风居的院中,月光倾泻,将两棵并排的海棠花树照得如梦似幻。花瓣在夜风中簌簌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酒盏边,落在地上那一方棋盘上,像一场微型的、芬芳的雪。 顾承宇、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正围坐在石桌旁,把酒言欢。酒已过三巡,四人的脸上都带了微醺的酒意,洪楚离的话比平时更多了,宋行简的耳朵又红了几分,连素来持重的王修安也解了衣领,笑得比往日张扬。 喝得尽兴,顾承宇放下酒杯,让招财取来自己的琴。那琴是一张上好的古琴,琴身泛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琴弦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他将琴递给王修安,笑着请他弹奏一曲。王修安也不推辞,欣然答应。他盘腿坐在海棠花下,将琴放在膝上,修长的十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拂,一串清越的音符便从指尖流淌而出——是《广陵散》。 那琴音时而激越如金戈铁马,时而低回如流水潺潺,在夜风中悠悠地传开,飘过海棠花枝,飘过清风居的院墙,飘进了京城温柔的夜色里。 顾承宇手持那一把饮了无数敌人鲜血的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冽的寒光。他踩着琴声的节奏,开始舞剑。剑势凌厉,破空之声与琴音相和,琴声高亢时剑如游龙,琴声低回时剑如流水。花瓣被剑风卷起,在他身周飞舞盘旋,像是漫天花雨。 宋行简一手托着脑袋,一手拿着酒杯,目光追随着舞剑的身影,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满是沉醉。琴曲入耳,剑舞入眼,美酒入喉——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洪楚离则慵懒地斜靠在石凳上,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拿着酒杯,自斟自酌,一杯接一杯,心思全在这美酒之中。 他的脸颊已经泛了红,嘴里还嘟囔着"好酒好酒",偶尔跟着琴声哼两句不成调的曲子。 有花、有酒、有知己,这样的日子,当真是快哉乐哉!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他举起酒杯,对着月光遥遥敬了一杯,不知敬的是天上的明月,还是远方那个他素未谋面却已经让他日思夜想的霍家姑娘。 宋府里,宋含章正认真地制作着火药。威震将军府里,霍凌霜也在认真地制作着火药。 两个女孩,隔着好几条街,谁也不认识谁此刻的进度,可她们较着同一股劲。 26. 一声巨响,火药提前爆炸 突然——"轰!" 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宋含章的火药性子太急了,还没有出锅,便在锅中发生了爆炸。 威震将军府里,霍凌霜的火药性子也太急了,还未出锅,也发生了爆炸。 两个女孩,几乎是在同一刻,被炸了个措手不及。 正在庭院中漫步的宋四维和宋夫人被这巨响震得浑身一颤,宋夫人险些踩到自己的裙摆。 书房里程国恩手中的笔一顿,在宣纸上洇出一大团墨迹;宋玉章惊得打翻了砚台,墨汁洒了一桌。 肖朗院中的肖朗、宋清扬和宋引章也被那爆炸声震得目瞪口呆——宋清扬扎着马步差点栽倒,肖朗头上的花都被震落了两朵。 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事,疾步朝着宋含章的院子跑去,脚步声在夜色里急促而慌乱。 待到他们跑进宋含章的房间,所有人都愣在了门口。屋顶已经被炸出了一个窟窿,月光透过那个大洞直直地照进来,落在满地的狼藉上。 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地上散落着锅的碎片和黑色的粉末,床帐被烧焦了一半,连桌脚都歪了。 宋含章和春夏头发凌乱地竖了起来,像是被雷劈过一般,全身上下黢黑一片,只有两只眼睛还是亮的。 宋含章趴在床上,被炸得还有些发蒙,用力眨了眨眼睛——还好,眼睛能睁开。 春夏蹲在炉边,脸上黑得只看得见眼白和牙齿,手里还攥着那根烧成了半截的烧火棍,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宋夫人见了,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她气得直跺脚,脱下脚上的鞋子便朝着宋含章冲了过去,嘴里一句话都骂不出来了,只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把宋含章按在床上,扬起鞋底子就往她屁股上打,一边打一边喘着粗气。她知道女儿背上还有伤,所以她只打屁股,可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 宋含章趴在床上,一声不吭。背上那道被马蹄踩过的旧伤还在痛,此刻又被母亲的鞋底子招呼了一顿新的,屁股和背都火辣辣的,可她咬着枕头,硬是一声都没吭。 宋玉章和宋四维赶紧上前去拉着宋夫人,一个拽胳膊一个抱住肩膀,依旧拉不开已经气疯了的母亲。 肖朗和程国恩则赶紧招呼仆人进来收拾残局——提水的提水,扫地的扫地,爬上屋顶去搭帆布暂且遮住那个大窟窿。 威震将军府里,同样的爆炸声响起后,霍擎苍和仆人们也立马跑进了霍凌霜的房间。 只见房间里的屋顶同样被炸出了一个窟窿,月光和夜风一起从那个大洞灌进来,吹得满屋的硝烟四下弥漫。 霍凌霜和烧火的仆人头发竖起,全身黢黑,主仆二人站在床边,活像两块刚出炉的黑炭。锅已经炸得四分五裂,只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锅底,还在地上冒着残烟。 霍擎苍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炸塌的屋顶,黢黑的孙女,满地的狼藉。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跺脚。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捋着白须,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中气十足,震得刚炸出来的窟窿里又掉下几片碎瓦。笑够了,他大声说道:"这才是我霍家的人!敢想敢干,不怕炸不怕烧,有这股劲,将来上了战场才不怕死。" 霍凌霜从床边走过来,一张黢黑的脸上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头发还在冒着青烟,走到祖父面前,仰起头问:"祖父,我明明按照配料来的,为何不成功呢?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我称了好几遍,不会有错。" 霍擎苍听了,笑得更畅快了。他弯下腰,拍了拍孙女那颗还在冒烟的脑袋,开始耐心地指教起来——□□是死的,火候却是活的,硝石要提纯,硫磺要研细,木炭要选对木材,搅拌要均匀,火候要恰到好处。军器监里的火药匠人都是练了十多年才摸到窍门,哪有第一次就能成功的道理。霍凌霜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那张黑脸上满是专注。 而宋府里,宋夫人打累了,鞋底子也打飞了,人也没力气了。她瘫坐在地上,也不顾满地狼藉弄脏了衣裙,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委屈和绝望。 她一边哭一边说道:"宋含章,你拿把刀把你娘杀了吧——你不要再如此折磨你娘了。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什么,这辈子要你这样来讨?"她的声音从哭喊变成了嘶哑的呢喃,仰起头望着屋顶那个大窟窿,"老天爷,我到底是犯了什么天条啊,你为何要如此惩罚我?五个孩子,四个都好好的,唯独这一个——唯独这一个像是来找我讨债的。" 宋四维蹲下身子想扶起她,她甩开了他的手。最后还是宋玉章和程国恩合力将已经泣不成声的宋夫人从地上搀起来,一左一右扶着她离开了这满目疮痍的房间,回自己的院子去歇息。 宋夫人的哭声渐渐远去,可那句"你拿把刀把你娘杀了吧"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宋四维吩咐肖朗把已经被吓得目瞪口呆的宋清扬和宋引章带去睡觉——两个孩子从来没见过娘亲如此失态的模样,缩在肖朗身后瑟瑟发抖,宋引章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最后,宋四维走到宋含章身边。他低头看着趴在床上的女儿——头发炸成了鸡窝,脸黑得像个锅底,屁股上鼓着鞋印,背上的旧伤也被刚才母亲的一顿打扯裂了,渗出了血迹。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伸手抚着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才稳住心神。他的声音疲惫至极:"你今夜,就看着这个窟窿睡觉吧。"说完,也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宋含章趴在床上,背部的伤口裂开了,隐隐渗出了血。屁股也肿了,被鞋底子抽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可是她竟然不觉得疼,或者说,她从不在意这些皮肉之苦。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为什么失败了?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扭头让春夏把那本古籍拿过来,借着屋顶窟窿里漏下来的一缕月光,翻到火药配方那一页,凑近了仔细研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春夏端着一盆水给她擦脸,手指还在发抖,可看到她家姑娘那副专注的样子,又忍不住抿嘴笑了——她家姑娘,就是天塌下来砸了个窟窿,也改不了这副性子。 第二日,宋含章和霍凌霜制作火药把家炸出一个窟窿的事,又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从深宅大院到街头巷尾,从早点铺子到城门口的茶摊,人人都在议论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娃。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地将昨晚的爆炸声描述得如同雷霆霹雳,仿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把茶客们听得一惊一乍,纷纷叫好,铜盘里的赏钱也比往日多了一倍。 宫里的皇上听说了,正在批阅奏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朱笔,笑着摇了摇头,对一旁的德顺说道:"宋四维啊宋四维,你真是生了一个胆大如虎的女娃子呀。朕记得你当年也是出了名的稳重,你这个女儿倒是一点都不随你。" 德顺躬身笑道,那宋家二姑娘别说随爹了,怕是投胎时走了岔路,把男儿魂投进了女儿身。皇上听了又是一阵大笑。 沈府里,沈老夫人听说了,端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笑意。她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了一起,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满意,还有一种旁人读不懂的笃定——这个孙媳妇,她沈家要定了。炸得好,炸得越响越好,这样有胆魄的丫头,进了沈家才能撑起这座快要塌了的门楣。 顾府里,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在槐花树下喝茶,也在说着宋含章——背部被马踩了的伤还没好,就又忙着制作火药被炸,真是个不消停的孩子。 顾二夫人摇着扇子说宋夫人上辈子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闺女。顾大夫人也连连摇头,说这孩子的胆子怕是比天还大,不知道下一个窟窿会炸在谁家房顶上。 顾老夫人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宋夫人确实不容易,咱们这些做母亲的,多体谅她些吧。 青山书院里,东院中,大家围着宋行简和程国恩,七嘴八舌地询问宋含章制作火药被炸的细节——有人好奇火药是怎么配的,有人幸灾乐祸地说是不是把宋家的房顶炸飞了,还有人拍着宋行简的肩膀表达同情。 宋行简面不改色地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诵《论语》。 西院里,稚童们也在热火朝天地谈论着宋含章和霍凌霜。 曾思雨阴阳怪气地说两个疯子炸了屋顶都还活着,真是命硬。 钟荀彧插嘴道听说宋含章被炸得像个黑炭一样,他爹都认不出她了。 顾子佩则把矛头转向了沈十安,嘲笑他以后娶了宋含章,洞房花烛夜时怕不是要被炸上天。 沈十安气得涨红了脸,嘟囔着说早晚要退亲,可声音明显比从前虚了许多——他嘴上依旧不饶人,心里却在想,一个敢把火药往锅里倒的女人,他若真去退亲,下场恐怕不是被挂在树上那么简单了。 顾子衿没有参与这些议论。她告了假,背着药箱来到了宋府,轻车熟路地穿过庭院,推开宋含章的房门,看到了趴在床上看书的宋含章,也看到了她背上那片裂开的伤口——昨夜的爆炸和母亲的一顿打,让原本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又重新裂了开来,纱布上洇出了血迹,边缘的皮肤红肿着。 顾子衿心疼得泪水夺眶而出,一边给宋含章换药,一边抱怨她为什么不消停。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上药膏的动作却依旧轻柔:你知不知道伤口反复裂开会化脓的?化脓了会发烧的。你就不能安安静静趴几天吗? 宋含章趴在床上,听顾子衿唠叨完,只是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说子衿,你知道硝石为什么那么烈吗?我看了古籍上说的,硝石遇热则燃,我的火候没控好。下次我把它提纯一下,应该就不会炸了。顾子衿被她气得哭笑不得——背上裂着口子,屁股上肿着鞋印,她竟然还在想下次。 宋夫人也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红肿的屁股和破裂的伤口,心里真是又爱又恨。 她觉得自己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心疼得要命,恨不得把女儿搂在怀里哄;另一半又想拎起鞋底子再打一顿。 她最终只是咬了咬嘴唇,放下了一罐活血化瘀的药膏,一句话也没说便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外,她靠在廊柱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的泪忍了回去。 可是宋含章呢,如同无事之人。背上疼着,屁股肿着,脸上还带着昨夜没洗净的黑灰,她趴在床上,手里翻着那本破旧的古籍,嘴里念念有词,眉头微微皱着,还在全神贯注地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27. 左眼右眼的星子,在假山相遇 青山书院里,宋含章和霍凌霜在时,余老先生觉得两人太闹腾,像两只不知疲倦的斗鸡,成天搅得西院鸡飞狗跳,经常气得牙痒痒,戒尺都不知打断了几根。 可是,两人不在,他反倒有些不习惯了——学堂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那朗朗的读书声依旧,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仿佛一幅画少了一抹最扎眼的颜色,一碗汤少了一撮最辣人的胡椒。 他会下意识地抬头往宋含章常坐的那个角落看去,看到空空的座位,才想起她还在家养伤,便又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继续低头讲他的《诫子书》。 当挨打成为家常便饭,突然有一天不被打了,那是十分不习惯的。这不,曾思雨他们竟然念起大混世魔王和小混世魔王来。 曾思雨坐在学堂里,托着腮,望着宋含章那个空了大半个月的座位,叹了一口气说,没了宋含章,书院里都没人能让我翻白眼了。 顾承泽难得地没有反驳——他摸了摸自己那颗还在隐隐作痛的牙齿,心里想的是,她不在,也没人把咱们扔树上了,可也没人替咱们挡惊马了。 钟荀彧在一旁低头翻书,没有说话,可他也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在午休时偷偷跟去后山看她吃饼了。 那种复杂的心情,这些半大的孩子自己也说不清——他们曾经那样嘲笑她、排挤她,可如今她不在,他们又觉得身边好像空了什么。 就像院子里少了一棵虽然扎人却已经看惯了的树,风平浪静了,反倒觉得这院子不是原来的院子了。 日月交替,当宋含章和霍凌霜的伤终于好全,已是半个月后。两人几乎是同时拆了纱布,同时下了床,同时站在了院子里深吸了一口久违的、没有药味的空气。 已接近初夏,京城的花事却依旧未了,海棠未谢,杏花正盛,枝头的繁花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要把春天最后的热闹全都挥霍干净。 是日,天空如同被水洗过一般,澄澈明亮,蓝得像一块上好的琉璃瓦。几缕白云在天际飘着,像是神仙不经意间甩下的几笔留白。 沈府里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头垂到阶下,正逢沈老夫人五十岁寿辰。虽然沈府这些年已在走下坡路——沈镇在朝中碌碌无为,既无政绩也无建树,沈家的门庭靠的是祖上积攒的荫封,如今已显出了几分捉襟见肘的窘迫——但沈国公忠贞的名声还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朝中念着沈家祖上功劳的人不在少数,前来祝寿的人依然颇多。 沈府大院里摆满了寿礼,宾客穿梭其间,互相寒暄着,热闹异常。 太皇太后与皇上派人送来了寿礼——一对玉如意,一尊鎏金寿星,由太监总管德顺亲自送到府上,算是给足了沈家面子。 京城的达官贵人也纷纷献上寿礼,一时间沈府门前车水马龙,锦衣华服的宾客络绎不绝,礼单登记处忙得不可开交。 作为亲家,宋四维与宋夫人领着五个孩子登门祝寿。 当宋四维、宋夫人他们一家踏入沈府时,院里宾客们的目光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宋四维一身靛蓝儒袍,身姿挺拔如松,虽已年过四十,那份沉淀下来的儒雅反而比年轻时更添了几分韵味;宋夫人一袭藕荷色罗裙,虽已生过五个孩子,风韵犹存,举手投足间皆是端庄气度,风华难掩。 两人年轻时,相貌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一个是玉树临风的翰林学士,一个是风华绝代的大家闺秀,无论是皮相还是骨相,都是万里挑一的顶级。 他们的五个孩子,除了宋含章,其他四个都完美继承了夫妻二人优良的相貌基因,个个生得眉目如画,如同从画里走出来的仙童玉女。 大家的目光落在宋行简、宋玉章、宋清扬和宋引章身上时,无人不惊叹。宋行简一身青色长衫,骨相极好,眉眼间既有宋四维的儒雅又有宋夫人的俊秀,那份从容沉稳的气度,已经隐隐有了其父之风。 宋玉章一袭淡粉罗裙,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温婉端庄得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所过之处,不少少年郎的目光都悄悄追了过去。 宋清扬和宋引章一个活泼一个乖巧,两个小家伙长得粉雕玉琢,连沈府的丫鬟们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私下里议论着宋家这俩孩子长大了怕是比大的还好看。宾客们交头接耳,说这宋家人站在一起,简直像是把一整个春天都带进了沈府的院子里。 当大家把目光移到宋含章身上时,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有的捂嘴,有的摇头,有的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宋含章今日穿了一件红色的交领襦裙,料子是好料子,裁剪也合身,可穿在她身上,却更衬得她又胖又壮,圆滚滚的像一颗裹了红绸的球。大家都因为她的体型而忽略了那一张五官极好的脸——眉眼分明,鼻梁挺直,皮肤白又光滑紧致。 一些见不得宋夫人好的妇人们,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拿扇子掩着嘴低声说着风凉话:“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轮到她吧,五个孩子四个天仙,总得有一个混世魔王来气她,才算公道。”说罢便是一阵低低的、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声。 宋含章才不在意大家的目光呢。她从小到大被看的还少吗?那些嫌弃的、嘲讽的、怜悯的目光,她早就看腻了,也看淡了。 她昂着头,迈着大步,走得虎虎生风,那件红裙子在她身上穿出了几分铠甲的气势。 宋夫人拉着她,一路穿过人群,去给沈老夫人磕头祝寿。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嘴里说着“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声音洪亮,毫不怯场。 沈老夫人见了她,喜欢得不得了。她坐在寿堂正中的太师椅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看到宋含章时亮了起来。 她伸出布满皱纹的手,直接把宋含章拉到怀里,将早就准备好的糕点递到她手里,慈爱地说道:“好孩子,多吃些。祖母特意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和豆沙饼。”宋含章双手接过,眼睛亮了一下,规规矩矩地道了谢,然后便捧着糕点盒退到了一旁。 一旁的沈十安见了,心里十分不舒服。他穿着今日特意新做的锦袍,本该是自己的高光时刻,此刻却阴沉着脸,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祖母对宋含章越好,他就越觉得刺眼——到底谁才是沈家的亲孙子? 沈夫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宋含章那圆滚滚的身形,嫌弃的目光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她手里的帕子绞得紧紧的,心里恨恨地想着:这样的肥姑娘,怎么配得上我儿十安?等以后进了沈家门,她定要好好立一立婆母的规矩,让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可她也只敢在心里想想——沈老夫人还坐在上面呢,这府里还轮不到她做主。 宋含章才没有管未来婆母那藏不住的嫌弃呢。她与沈老夫人打过招呼后,便提着手里的点心盒,穿过人群,来到了沈府花园的假山后面。这假山造得精巧,太湖石叠成的山洞里透着斑驳的阳光,石缝里还长着几株野兰,是个难得的清静之地。 她寻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一屁股坐下来,打开盒子,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满堂宾客的喧哗声被假山隔在了外面,这里只有她自己和满盒子的点心,舒坦。 世间之事,有些是巧合,有些则是冥冥中的安排。 人是吃五谷杂粮的,加上年纪大了,有个头痛脑热再正常不过。因为顾老夫人身体不适,偶感风寒,顾大夫人与顾二夫人需要留在府中床前尽孝,脱不开身。所以,来给沈老夫人祝寿这件事,便落在了顾承宇身上。 顾承宇本可以礼到人不到,可沈家与顾家也有几代交情,他父亲不在京城,他作为宁安侯府的世子,不能不露面。于是一身黑色劲装的他,带着贺礼踏进了沈府,与沈老夫人客套了几句,递上了礼单,便不再参与那些热闹 的寒暄。 他不喜欢热闹。满院的宾客、喧哗的恭维、虚伪的客套,都让他觉得不自在。他在西疆的战场上待惯了,那里的风是烈的,黄沙是粗粝的,将士们的笑是爽朗的,与这满院绣花团扇、觥筹交错的场面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他正准备穿过假山,绕过花园,去寻宋行简说几句话——方才远远地看到了宋行简的身影,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当他经过假山时,一块桂花糕突然从假山洞里滚了出来,裹着糖霜,骨碌碌地滚过了青石板,正好停在了他的脚边。 顾承宇停下了脚步。他低头看着那块沾了灰的点心,又抬眼看了看假山后面那个隐隐约约的红色身影。他弯腰捡起点心,绕过假山石,走到正在专心吃点心的人面前,问道:“你是哪家的姑娘?” 专心吃桂花糕的宋含章抬起头,嘴里还塞着满满当当的糕点,她含含糊糊地答道:“宋家的,宋四维是我爹。”她的声音因为满嘴的食物而有些含混不清,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坦荡。 顾承宇听了,微微一顿。他想起宋行简说过的话——“含章右眼角下也有一颗黑痣”,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她的右眼角下,那里,果然有一颗黑痣,和他左眼角下的那一颗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同一颗星子分落在两个人的眼角。 他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他看着她那张圆圆的脸,比想象中还要圆,却也比想象中更坦荡、更自在。他淡淡说道:“你是宋含章?” 宋含章这才真正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打量眼前这个人——一身黑衣,身形健硕高大,那张脸却是书生一般的温润俊朗,左眼角下一颗黑痣隐隐透着几分说不清的魅惑。她心里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这人竟然比大哥还生得好看。她又想起哥哥们常在府中提起的那个名字,便大大方方地回了一句:“是的。” 顾承宇瞧见宋含章那圆圆的脸和圆滚滚的身体,当真是与传说中的一模一样——那个做木鸢飞上天的,那个抓蛇吃蛇胆的,那个被马踩了还在问老马有没有事的…… 他想起妹妹子衿说起她时那心疼的语气,想起宋行简说她“一身正气”,想起洪楚离那些刻薄的嘲笑,又想起方才宴席上那些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他的目光在她嘴角那碎屑上停了片刻,把手里的那块点心放回她手中的盒子里,然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方素白的手帕,质地柔软却并不精致,边角处只绣了一个“宇”字。那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小蛇,看得出是初学者的手笔——既不是绣娘代劳,也没有描样,而是有人一针一针笨拙地刺上去的。 那是顾子衿六岁时学了三天绣活,兴冲冲地给他绣的,说是“哥哥以后用帕子的时候就能想起我”。他这些年一直贴身带着,从京城带到西疆,又从西疆带回京城,帕子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起毛,那个歪歪扭扭的“宇”字也被洗得微微褪了色,可他从未换过。 此刻,他把这块帕子递到了一个初次见面的胖姑娘面前。 宋含章低头看了看那块帕子,伸手接了过来,胡乱地在嘴上抹了一把,然后大大方方地说了一句:“谢谢。” 顾承宇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极淡,像一阵风,来去都没有痕迹。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绕过假山离开了。 宋含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翻来覆去瞅了两眼,瞧见角落那个歪歪扭扭的“宇”字,觉得这针脚真不怎么样,比子衿的手艺差远了。她也没多想,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低头继续吃她的点心。 假山的阴影落在她身上,遮住了正午灼热的日光,她一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吃得不紧不慢,自在得很。 花园那边传来丝竹声和宾客的喧哗,而她这里,只有鸟鸣和风穿过假山石缝的声音,还有嘴里桂花糕那甜丝丝的滋味。 28. 最后的体面被撕碎,宋含章怒火中烧 初夏降临,虽然空气中还残留着暮春的余味——那微微润湿的花香和偶尔拂面的暖风,但漫山的绿已开始层层叠叠地扑来。 青山书院的观景台上放眼望去,桃林的花事已过,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不肯谢去的残红,而满山的翠绿却像泼墨一般,从山脚一路漫到了天际。何为绿肥红瘦,在青山书院一眼便知。 霍凌霜受了一顿鞭子之后,放弃了暗中整垮宋含章的想法。那十道鞭痕在后背结成了疤,每次换药时都要疼出一身冷汗,可更让她记忆深刻的,是祖父那句“用下作手段,赢了也是输”。 她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就算要和宋含章分个高下,也要光明正大地比。顾承泽被马蹄事件吓破了胆,还欠了宋含章一条命,也不敢再参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可是,曾思雨、沈十安、顾子佩、钟荀彧却没有打算放弃。在他们心里,宋含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一个胖成那样的姑娘,一个敢打敢闹的混世魔王,凭什么能得到祖母的偏爱,凭什么能让全京城的人又怕又敬,凭什么被马踩了还能活蹦乱跳? 他们表面上答应霍凌霜和顾承泽,说不会暗中整宋含章。曾思雨甚至还当着霍凌霜的面发了个誓,说“我要是再整她,我就是王八”。 可是暗地里,他们却偷偷聚在一起,按照霍凌霜之前设计好却未实施的计划,把每一步都细细地布置好——在哪里的茶水里下泻药引开碍事的人,在哪里设置陷阱,等宋含章来钻。 这一次,他们一定要把宋含章的老底都扒出来,让宋含章在全书院面前丢尽颜面,让她再也抬不起头,灰溜溜地滚出青山书院。 而沈十安不仅希望宋含章滚出青山书院,还希望她滚出京城,最好永远消失,这样他以后就不用娶宋含章了。他甚至私下对曾思雨说:“只要能让宋含章离开京城,让我干什么都行。” 这一日中午,京城那一个专门说京城轶事的茶馆里,早已座无虚席,连门口都挤满了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的人。 这些人里有闲来无事的富户,有刚从城外进城的行商,有挎着菜篮子的妇人,也有特意从别的茶馆赶过来抢位置的老茶客。 他们都在竖起耳朵,等待说书先生开口。只见说书先生捋了捋黑色的胡须,呷了一口茶润嗓,惊堂木“啪”地一拍,震得满堂寂静。 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又开始唾沫横飞,讲述着宋含章饭量大一事。他说宋含章在书院饭堂里假装吃得斯文,背地里却躲到后山,一口能吞下三个比她脸还大的饼,那饼子撕开来比人脸还宽,她三口就吞完,连渣都不剩;又说她的胃口能吞下一头牛,一顿饭能吃五斤米饭,宋家的厨房每天都得专门给她备着一口锅。 说书先生越说越离谱,越说越悬乎,还配上了夸张的手势和瞪圆的眼睛,把茶客们听得一惊一乍,有人拊掌大笑,有人啧啧称奇。 不久,宋含章饭量大一事,又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从茶馆传到了酒楼,从酒楼传到了深宅大院的后院,又从后院传到了街头的烧饼摊。 人们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嘲笑者说“宋家二姑娘果然是个饭桶,怪不得长那么胖”,有好事者说“这回她最后的体面都没了,看她怎么见人”,也有心软者轻轻摇头叹息说“一个女娃娃被人这样说道,也太难堪了”。 那最后的体面——那个她小心翼翼地藏了那么久、连在书院饭堂里都不敢多吃的秘密,终于还是被人知晓,被人拿出来说道,传遍了整个京城。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藏得够好,只要自己在人前小口小口地吃饭,就不会有人知道她有多能吃。 可如今,这最后的一层遮羞布也被扯了下来,成了全京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他们嘴里的笑话。早已习惯流言的宋含章,这一次却愤怒极了。 以前的嘲笑,是笑她胖、笑她粗鲁、笑她嫁不出去,她可以不在乎——那些本来就是她,她认。可这一次,他们嘲笑的是她藏起来的秘密,是她小心翼翼捂着的最后一点自尊。 她站在院子里,一拳一拳地打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每一拳都带着全身的力气,每一拳都震得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地上。 她的拳头破了皮,血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可她不觉得疼。那疼痛在胸口更深处,在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像有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 宋夫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叹了一口气又一口气,不言不语。那叹息里有深深的心疼,也有深深的无力——她能怎么办呢?难道真的让她吃不饱饭吗? 春夏瞧着宋含章那不断挥舞的拳头,瞧着那树皮上洇开的血迹,终于忍不住了。她冲上前去,用自己圆滚滚的身体堵在宋含章与老槐树之间,双手死死抓住宋含章的手腕,哭着说:“姑娘,你不该这样伤害自己!你为何要用别人的恶言来惩罚自己?那些话是刀子,你接住了,伤的是你自己啊!” 宋含章看着春夏被泪水糊满的脸,看着自己那满是鲜血的拳头,停了手。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有泪光在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她没有哭——宋含章从来不哭。可她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每一口都带着滚烫的怒气。 还在告假的宋含章,转身走进了屋里。春夏以为她要坐下歇一歇,可她拿起来的是一根棍棒。那棍棒是肖朗之前削给她练武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提着棍棒,二话不说就冲出了宋府,脚步快得像一阵狂风。 春夏追 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可跟到一半,她忽然调头,朝宋府跑了回去——她必须去找人,她家姑娘这个样子,会出大事的。 宋含章来到了那家茶馆。她站在茶馆门口,手中的棍棒紧紧握着,眼中的怒火几乎要把那面茶旗烧穿。茶馆里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茶客们正听到兴头上。 她抬起脚,一脚踹飞了茶馆大门,门板应声飞了出去,砸在了一张空桌上。 茶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纷纷回头,然后便看到了那个传说中“一口能吃三个大饼”的胖姑娘,手里提着一根棍棒,眼珠子发红,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要把这茶馆拆了的杀气。 茶客们见之,纷纷丢下茶杯瓜子逃离,有的从正门挤出去,有的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有个胆小的被门槛绊倒,爬起来连鞋都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跑出了茶馆。 说书先生看到怒火中烧的宋含章,吓得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浑身直哆嗦,赶紧从说书台上滚下来,想躲进人群里溜走。 可茶客们都跑了,他无处可藏,只得蜷缩在一个角落,缩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宋含章一眼便看到了他——就是那张嘴,就是那个唾沫横飞的人,把她的秘密传遍了京城。她冲到说书先生面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然后举起棍子便朝着说书先生招呼而去。那棍子落在他的背上、肩上、胳膊上,每一下都带着她积攒了一路的怒火。 说书先生被打得鼻青脸肿,蜷缩在地上护着头,躲又躲不掉,只能大声哀嚎,大声求饶,声音都变了调:“姑娘饶命——姑娘饶命——老朽再也不敢了——” 宋含章停下手,一脚踩在说书先生的胸口上,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火一般,每一个字都滚烫得让人不敢撒谎:“你是从哪里听说姑奶奶能吃的?如果你不说,姑奶奶今天就打死你。” 全身疼痛的说书先生被踩得喘不过气来,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脸色憋得发紫,连忙颤声说道:“是……是钟荀彧……钟家公子告诉老朽的。他说是亲眼所见,还让老朽说得越夸张越好,说茶客们就爱听这个……” 宋含章听了,弯腰一把抓起说书先生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大步走到茶馆门口,双臂一甩,将他扔了出去。说书先生在空中的惨叫声拖了老长,然后砰的一声,落在了对面酒楼的屋顶上,瓦片哗啦啦碎了一大片,他趴在屋脊上抱着瓦片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动弹。 随后,眼睛发红的宋含章转过身,朝着青山书院的方向疾驰而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钟荀彧算账。那家伙平日里笑话她就算了,这次竟然把她藏得最深的秘密拿出去当谈资,把她最后的体面都扯了下来! 29. 钟荀彧掉下悬崖,宋含章被误会 春夏气喘吁吁地跑回宋府,直奔宋夫人的院子。她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一进门便上气不接下气地把宋含章提着棍棒冲出去的事告诉了宋夫人。 宋夫人听了,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知晓,女儿最后的体面也被撕碎了,被全京城的人知晓了。知女莫如母——她知道,她那个倔脾气的女儿绝不会善罢甘休。她立马叫来肖朗,让他去阻止宋含章。肖朗二话不说,提剑便冲出了宋府,春夏光着一只脚跟在后面,两人一路疾奔。 可是,他们来晚了一步。茶馆里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茶碗碎了一地,茶水和茶叶泼得到处都是,连那面说书台上的布帘都被扯了下来。路边上,说书先生一身伤痕、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正被闻讯赶来的伙计从地上扶起来,鼻青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肖朗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宋含章的影子,心中咯噔一下——她去了书院。 青山书院里,曾思雨早就料定宋含章会来找钟荀彧。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说书先生是她去找的,那些添油加醋的话也是她让说书的先生说的,还让说书先生告诉宋含章一切都是钟荀彧传出来的。 此刻,她偷偷在余老先生和顾承泽的茶里下了泻药,剂量不小。余老先生喝了茶,刚讲完一段课,腹中便一阵翻江倒海,匆匆往茅房跑;顾承泽也是一样的症状,捂着肚子连话都说不出来就跑了出去。 两人刚离开茅房没几步,肚子又开始咕噜噜地叫,又赶紧转身返回。如此循环往复,两个人几乎离不开茅房附近,哪里还有精力管学堂里的动静。而沈十安则被她派去书院门口望风,盯着宋含章是否到来。 沈十安躲在书院门口那棵大榕树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死死盯着书院外的方向。 当他发现宋含章那圆滚滚的身影如同一阵疾风般朝着书院席卷而来时,他心头一紧,撒腿就跑进书院,跑到后山气喘吁吁地对曾思雨说:“来了……她来了……那样子像是要吃人。” 曾思雨一听,立刻和顾子佩带着钟荀彧来到后山事先设置好的陷阱处。那是一处靠近悬崖的空地,地势险要,旁边便是深不见底的崖谷,常年云雾缭绕。 宋含章如同一阵疾风般冲进书院西院,却发现西院空无一人——学生们都被曾思雨找借口支开了。她抬头看了看天,那双发红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危险的光。她想着这个时辰,钟荀彧他们一定在后山玩耍,便朝着后山席卷而去。 宋含章来到后山的悬崖边。曾思雨、钟荀彧、沈十安、顾子佩果然在这里——四个人看似在玩耍,实则早已严阵以待,目光彼此交会,交换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信号。 四人看到宋含章那怒火中烧的模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跑开。 可宋含章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了钟荀彧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拽了回来,然后拳头和脚便如同雨点般落了下来。每一拳都带着她在茶馆里没发泄完的怒火,每一脚都带着她积压了一整天的愤怒。 钟荀彧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打打得晕头转向,脸上、身上、胳膊上都在疼,他还不明白宋含章为何要打他。他张嘴想问原因,宋含章的拳头立马又挥了过来,把他的问话和惨叫声一起砸回了喉咙里。 曾思雨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沈十安,沈十安立马会意,悄悄从混乱中抽身,朝着东院的方向拔腿跑去。他跑得比任何一次体训都快,连鞋子都差点跑掉了一只。 钟荀彧被宋含章打得嚎啕大哭。他想跑,可宋含章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抓着他,跑不掉;他想问为什么,但宋含章的拳脚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每次张嘴换来的都是更重的拳头。 曾思雨和顾子佩在一旁假装拉架,嘴里喊着“含章别打了”“含章有话好好说”,手却只是虚虚地搭在宋含章的胳膊上,根本没有用力——甚至,曾思雨还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弯了弯嘴角。 沈十安跑到东院,气喘吁吁地冲进王谦山长的房间,声音里满是刻意夸大的惊恐:“山长——不、不好了——宋含章在后山快把钟荀彧打死了!真的要出人命了!” 王谦山长听了,霍然起身,搁下手中的书卷,快步朝后山赶去。王修安、宋行简、程国恩、方继志等人听了,也紧紧跟随。 宋行简的脸色尤其难看,脚下的步伐比任何人都快——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妹妹会做出这样的事,可沈十安那惊恐的表情又不像是装的。 宋含章还在愤怒之中,她的拳头如同巨石一样落在钟荀彧身上,钟荀彧已经口鼻流血。 曾思雨和顾子佩还在旁边假装拉架,一边嘴上喊着“含章住手”,一边用余光紧紧盯着王谦山长来的方向。 当她终于看到王谦山长一行人出现在后山小径上时,她趁着宋含章还沉浸在怒火之中,趁着她背对着悬崖的那一刻,从暗处伸出手,狠狠地推了一把钟荀彧。 那一推又急又狠,快得几乎没人看清。然后她迅速后退几步,离得远远的,顾子佩也跟着退开,两人同时换上了一副被吓坏了的表情。 钟荀彧原本就被打得站不稳了,被这冷不丁的一推,整个人一个不稳,踉跄了两步,便朝着悬崖下坠去。 他的惨叫声划破了山间的寂静,身体消失在崖边的云雾里,只留下几声越来越远的、凄厉的回响。 宋含章见了,瞳孔猛地一缩,赶紧伸手去拉——她的手指碰到了钟荀彧的衣袖,却终究慢了一瞬,那截袖子从她指尖滑了过去,什么也没抓住。她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与此同时,王谦山长等人正好赶到,肖朗和春夏也从另一条路气喘吁吁地跑到了现场。 所有人都看见了宋含章伸出的那只手——那个动作,从背后看去,正好就是将人推下悬崖的动作。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悬崖边那个伸着手的胖姑娘。 宋行简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和愤怒,眼睛发红,几乎是吼出来的:“宋含章!你在干什么!你为何要把他推下悬崖?” 宋含章猛地回过头,看到大哥那张因 为震惊和愤怒而扭曲了的脸,看到山长和先生们那沉痛的目光。 她心里咯噔一下,她大声说道:“大哥,我没有!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曾思雨听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副无辜的模样任谁都挑不出破绽:“宋含章,你太狠毒了!明明就是你推的,我和子佩都亲眼看见了——你打了他还不够,还要把他推下去!山长他们也都看到了!你还想抵赖!” 王谦山长没有理会这些争吵,他只是沉着脸,大步走向崖边,向下望了一眼——深不见底,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清。 他的脸色铁青,立刻吩咐王修安和洪楚离带人绕到悬崖下去救人。王修安和洪楚离不敢耽搁,立刻领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学子抄小路往崖下赶去,脚步急促而沉重,每一个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 程国恩几步冲到宋含章面前。宋行简指着悬崖,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那里面有愤怒,更有深深的恐惧——他怕自己刚才看到的是真的,他怕自己的妹妹真的做了不可挽回的事:“你胆子太大了!你打人就算了,你怎么还把人推下悬崖?那是人命!活生生的人命!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肖朗一个箭步冲到宋含章身边,将她挡在自己身后,堵在怒火中烧的宋行简面前。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像一把刀切开了一片嘈杂:“大哥,眼见不一定为实。你我是兄弟,我信你,也信团团。团团虽顽皮,但她心地善良,知道敬畏生命——她连被马踩了都还在问老马有没有事,她怎么会把人往死里逼?” 春夏也跑到宋行简的面前说:“大公子,姑娘不是那样的人,我们不能冤枉了她。” 曾思雨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度,那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种十岁女孩不该有的狠劲:“你休要为她辩解!大家都看见了!山长看见了,先生们看见了,行简大哥们也看见了——她那只手伸出去,就是把钟荀彧推下去的!人赃俱获,你还狡辩什么?” 宋行简转头看向曾思雨,又看向顾子佩。两个女孩子都点了头,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顾子佩的脸上甚至挂着几滴眼泪,声音发颤地说:“是宋含章推的……我们亲眼看见的……” 沈十安也附和道。 宋含章站在原地,风吹着她凌乱的头发,吹着她沾了血迹的衣襟。她的目光从曾思雨脸上扫过,从顾子佩脸上扫过,从沈十安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大哥那双充满了怀疑和痛心的眼睛里。 她看着曾思雨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角那一闪而过的得意,看着顾子佩假装害怕却忍不住偷偷瞟向曾思雨的眼神,看着沈十安躲在人群后面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只什么都没有抓住的手。 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这是一环套一环的圈套,从说书先生的唾沫横飞,到钟荀彧的坠崖,到山长刚好赶到,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而她,从头到尾,都在按照他们设计好的路走。那个藏在暗处的推手,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推了一把,而所有的人都只看到了她伸出去的手。 30. 钟荀彧生命垂危,宋含章危险 钟荀彧从高高的悬崖坠落,身体穿过层层云雾和交错的山藤,最后落入了山谷深处的一处深潭。 万幸的是,潭水缓冲了下坠的力道,让他没有当场粉身碎骨。他的上半身被一根从石缝里斜伸出来的粗壮树枝挂住,整个人半悬在潭水之上,满头是血,那血还在从额角的伤口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淌过紧闭的眼皮,顺着身体一滴一滴落入潭水。 下半身浸在冰冷的潭水之中,被山间的寒气浸得发白。周围的潭水已被染红,那红色在碧绿的潭面上缓缓扩散,像一朵无声绽放的血色花,触目惊心。 王修安、洪楚离等人循着山谷底部一路拨开灌木和荆棘,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却只听见自己的回声。 他们沿着溪流的方向搜寻,衣服被荆棘划破,手臂上全是细密的血痕,脚下湿滑的青苔让人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可没有人放慢脚步。 最后,终于在水潭边发现了钟荀彧。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平日里锦衣玉食、嘴碎又骄纵的户部尚书公子,此刻像一具破碎的木偶般挂在树枝上,一动不动。 王修安快步冲过去,踏进冰冷的潭水,水花溅了他一身,他一把将钟荀彧从树枝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十一岁少年冰得让人心慌,软塌塌地靠在他胸口。 此时的钟荀彧只有出的气,已经没有进的气——那呼吸又浅又急。王修安和洪楚离等人不敢耽搁,抬着钟荀彧跌跌撞撞地往回赶,一路小跑,谁都没有说话,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书院里,宋含章站在大院中央,一动不动。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沾血的拳头紧紧攥着,眸子沉静如水,没有躲闪也没有慌张。 阳光把她圆滚滚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孤零零的。春夏站在她身边,那一只跑掉了鞋的脚光着踩在粗糙的青石板上,脚底被路上的碎石划出了好几道口子,全是血,脚趾缝里嵌着泥沙,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站在自家姑娘身边,像一棵与大风对峙的小树。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到姑娘,她只知道,姑娘在哪里,她就站在那里。 王谦山长站在廊下,心急如焚,双手负在身后紧紧攥在一起。他一生教书育人,见过顽劣的,见过聪慧的,见过各式各样的孩子,可一个孩子被推下悬崖——这样的事,在青山书院百年历史上闻所未闻。 他的目光掠过院中那个站得笔直的胖姑娘,心里翻涌着愤怒、失望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 宋行简、肖朗和程国恩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三人的脚步一前一后、一快一慢,把心里的焦躁全踩在了青砖地上。 宋行简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在祈求钟荀彧无事。如果有事,凭借钟廷在朝中的权力——他是户部尚书,手握天下钱粮,连方丞相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宋含章是必死无疑了,宋家必定会被连累。 他看了一眼站在院中的妹妹,她居然还昂着头,居然还敢说自己是被算计的。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那种无力是愤怒烧尽了之后留下的灰烬。 书院里的郎中已在院中等候多时,药箱敞开着,里面的金疮药、银针、止血散一应俱全。可他等的这个人,是从悬崖上摔下去的,他心里也没有底。 曾思雨、顾子佩、沈十安三人站在一旁。他们的脸上挂着担忧的神色,眉头微微蹙着,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三个孩子在为同窗担心。 曾思雨甚至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仿佛在忍泪。可是,这担忧之下,藏着的是另一番心绪——他们的计划成功了,宋含章这一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虽然事情比他们预想的要严重一些,但只要钟荀彧死不了就行——反正山崖下有个水潭,他们去踩过点,摔下去顶多断条腿,不会死人的。 此时的余老先生和顾承泽已经虚脱了。那一壶泻药茶威力惊人,两人被折磨得浑身无力,双腿发软,像两条被掏空了内脏的布袋,虚弱无比地躺在茅房一侧的草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阳光晒在他们身上,他们连挪到阴凉处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对钟荀彧坠崖一事毫不知情。余老先生闭着眼睛,还在想着这腹泻怎么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是不是食堂的饭菜出了问题。 良久——仿佛过了一整天那么久——满身是血、气息奄奄的钟荀彧被王修安他们抬回了书院。 担架是用两根木棍和几件外衫临时绑成的,血水顺着布料的缝隙滴落了一路。王修安的前襟已经被血浸透,洪楚离的手臂上也全是擦伤,两人都顾不上。 全部人都围了上去,看到钟荀彧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额头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时,所有人都忧心不已,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曾思雨、顾子佩和沈十安看到钟荀彧那快要死的模样,心里咯噔一声,脊背一阵发凉。他们相视一眼,目光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的慌乱——这和他们预料的不一样。 水潭呢?树枝呢?他们明明去看过,那水潭深得很,从崖上摔下去会被水接住,顶多受点惊吓,怎么会满头是血?可他们不敢流露出太多,迅速收回了视线,强作镇定,把那份恐慌压在了心底。 曾思雨咬了咬嘴唇,把还在擦拭眼角的袖子放了下来——她忽然觉得这出戏不太好演了。 王修安把钟荀彧抱进了东院一间专供休息的偏房里,洪楚离紧随其后,替郎中提着药箱。 郎中立刻着手医治。他伸手摸了摸钟荀彧的脉搏,那脉搏已微弱无比,若有若无,像一根被风吹到极细的丝线,随时都会断开。 他掰开钟荀彧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涣散——那是生机正在流失的征兆,他见过太多伤重之人,这样的瞳孔意味着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郎中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看着王修安,声音急促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快去宫里请林太医,一定要快——骑马去,不要坐车。如果林太医来晚了,人就没有了。” 王修安和洪楚离听了,后脊背一阵发凉,那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爬到了后脑勺。王修安快步走出房间,走到父亲面前,压低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父亲,荀彧快不行了,得赶紧去请林太医。郎中说他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拖不了太久。” 王谦山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张素来从容不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动。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声道:“还不赶紧去。”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王修安应了一声“是”,转身便朝后山跑去。他在后山的马厩里挑了一匹跑得最快的黄骠马,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鞭还未落下,那马便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蹄翻飞,在山道上扬起一路烟尘。他伏低身子,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宋行简、肖朗、程国恩听到王修安那句“荀彧快不行了”,三人同时呆住了。 宋行简的身体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那廊柱冰凉粗糙,硌着他的后脊,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他扶着廊柱,转过头,目光穿过院子落在宋含章身上,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像在丈量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距离。 “钟荀彧快不行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每一个字都沾着铁锈味,“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你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你知不知道,他是钟廷的老来子,也是钟廷的独子。整个户部、半个朝堂都不会放过你的。” 宋含章抬起头看着大哥。她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服软,也没有悔恨——因为那件事,本就不是她做的。她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了地里:“不是我把他推下悬崖的。冤有头债有主,他不应该找我。” 宋行简看着妹妹那高高昂起的头颅,看着那双没有一丝悔意的眼睛,心里那团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宋含章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惊得院中所有人都回过头来。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春夏捂着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宋含章没有哭。她的脸上印着鲜红的指印,头被打得偏了过去,可她慢慢把头转回来,依旧昂着,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大到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不是我!我说了,不是我推的!” 宋行简一把抓住妹妹的领口,将她整个人拽到自己面前,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大家都看见了!你还不承认!宋含章,你到底还要不要父亲和母亲了?你是想让他们为你陪葬吗!” 宋含章依旧昂着头,被他拽着领口也毫不退缩,目光直直地迎向他的眼睛。她的声音沙哑却依然毫不退让:“是我做的,我就会承认。不是我做的,就是死,我也不会承认。” 宋行简气愤不已,又扬起手准备打宋含章。他的巴掌快要落在她脸上时,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肖朗的手掌像一把铁钳,力道大得让宋行简动弹不得。 肖朗没有看宋行简,只是把他的手一推,然后拉起宋含章的手腕,转身就跑出了书院。春夏也立刻跟了上去,光着脚踩在青 石板上,脚底的血印了一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曾思雨、沈十安和顾子佩听说钟荀彧快不行了,强作镇定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当周围的大人们都散开了,只剩下他们三个的时候,真正的害怕才涌了上来。 他们的计划只是想利用钟荀彧一下——让他挨一顿打,让所有人都看到宋含章“发疯”,然后把宋含章赶出书院。 他们事先去后山踩过点,那个悬崖看着深,但下面有一个深水潭,摔下去顶多断条腿,不会死人的。可为什么会伤成这样?为什么钟荀彧会满头是血、气息奄奄? 三人站在角落里,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脸色都白得吓人。曾思雨的手心全是汗,她把那只推过钟荀彧的手悄悄藏到了背后。 屋里,钟荀彧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像一盏快耗尽了油的灯,火苗在风中明灭不定。郎中使出浑身解数——银针扎进穴位,止血散敷上伤口,手掌不断按压他的胸口,替他维持着那最后一缕气息。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衣领都湿透了,嘴里念叨着“撑住,撑住,林太医马上就到”。 日头西斜,山道上的马蹄声惊起了一群归鸟。王修安快马疾驰,一路风尘仆仆,马嘴角都泛了白沫。他终于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到了皇宫,翻身下马时腿都软了一下,随即凭着腰牌闯进了太医院。 此时,户部尚书钟廷恰好也在太医院——他这几日偶感风寒,来找林太医诊个脉,开两副药。 他正坐在偏厅的凳子上,袖着双手等着太医的方子,看到王修安闯进来时还微微皱了皱眉——青山书院的先生,怎么会这副模样闯进太医院? 王修安喘着粗气,衣襟上还沾着钟荀彧的血,已经来不及避讳,直接对着林太医把钟荀彧坠崖重伤、命悬一线的事和盘托出。他每说一个字,钟廷的脸色就白一分。 钟廷听到“儿子快没气了”这几个字时,整个人像是被重锤击中,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响,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两下,直直地栽倒在地,晕死了过去。他倒下去的时候撞翻了一旁的药架,几罐子药材哗啦啦碎了一地。顾子衿正在太医院整理药方,闻声吓了一跳,手里的毛笔落在纸上洇了一大团墨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林太医当机立断,交代其他太医好好照看钟廷,自己则迅速收拾了所有保命的药材——止血散、续命丹、吊命的千年老参,一股脑全塞进了药箱——便跟随王修安快步离开了太医院,朝着宫门一路小跑。 顾子衿也提着药箱跟了上去,她的心里在打鼓——含章不会推人的,一定不会。 暮色将至,天边的晚霞从金黄变成了暗红,再慢慢沉入群山的轮廓里。 王修安领着林太医和顾子衿终于赶到了青山书院。林太医疾步走进房间时,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一根蜡烛在燃烧。 他走到床边,俯身查看钟荀彧,伸手摸了摸他的胸口——胸口的热气已经骤然下降,触手一片湿凉,身体变得柔软无比,已经感觉不到呼吸的起伏。他侧耳贴在钟荀彧的鼻端,什么都听不到,又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涣散得更厉害了,眼白上翻,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林太医直起身,目光扫过屋里众人,在王修安脸上停了片刻。他的声音极沉,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质疑的权威:“去后山牵一头牛来。要活的,要壮实的,越快越好。” 王修安愣了一下——牵牛?但他看着林太医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什么也没有问,转身便奔出房门,朝后山跑去。他知道,林太医行医几十年,从来不做多余的事。 与此同时,肖朗已带着宋含章回到了宋府。宋含章的脸颊上印着鲜红的指印,衣襟上沾着血,身后跟着脚底全是伤的春夏。 肖朗把钟荀彧坠崖、宋含章被指认为推人凶手、全书院都看到了经过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宋夫人。 宋夫人听完,站在原地没有动。然后她抬手捂着胸口,嘴唇哆嗦了一下,两眼一黑,整个人直直地晕了过去,肖朗和宋含章赶紧伸手接住了她,把她扶到了床上。 宫里的钟廷已经苏醒。他躺在太医院的榻上,慢慢睁开了眼,记忆一点点回来——青山书院,王修安,荀彧,快要没气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从榻上弹坐起来,一把推开扶他的太医,踉踉跄跄地冲出太医院。 他命随从火速回府去告诉夫人儿子重伤垂危的消息,又命家丁们抄起家伙去把宋府团团围住——“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吩咐完后,他翻身上马,朝着青山书院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在宫道上踏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消失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之中。 31. 杀牛,救人钟荀彧 宋四维回到府里,一路风尘仆仆,官服都来不及换。他今日在翰林院审了一整天的书稿,正想着回府后与夫人喝一盏清茶,却在家门口看到了面色煞白的管事,听到了那几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的字眼——“含章把钟家公子推下了悬崖,人快不行了。” 他站在前厅,看着跪在地上、脸上印着鲜红指印的女儿,一张性情温和了几十年的脸,瞬间暴怒起来。那怒意不是一朝一夕攒下的,是这十年来每一次登门道歉、每一次被言官弹劾教女无方、每一次深夜辗转反侧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而攒下来的。 他一把将宋含章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她穿过回廊,推进了祠堂。他拿起家法——那是一根拇指粗的藤条,平日里挂在祠堂墙上落灰,今日被他攥在手里。 他把宋含章按在长凳上,举起藤条便抽了下去。一下,又一下,每一鞭都带着一个父亲最深的失望和恐惧。他一边打,一边骂,那声音从祠堂里传出来,让廊下站着的下人们都低下了头,不敢听,不敢看。 “你打人,你打架,你炸屋顶,我都忍了——可你竟然敢推人下悬崖!那是活生生的人命!你知不知道钟廷是什么人?他是户部尚书,是陛下的钱袋子,是朝堂上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你把他儿子的命当什么了?你把你爹娘的命当什么了?你把宋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命当什么了?” 钟廷虽是清正之人,为官从不贪墨,户部的账目管得滴水不漏,连方丞相都不敢在银钱上拿捏他。但他也是快意恩仇之人,从不掩饰自己的爱憎。 朝堂之上,谁帮过他,他记一辈子;谁害过他,他也记一辈子。他是睚眦必报的人——独子钟荀彧是他和钟夫人的命根子,若是这根苗没了,他一定会让宋含章偿命,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整垮宋家,哪怕掀翻整个翰林院也在所不惜。 宋四维不怕丢官,可他的儿女、他的妻子、他这一大家子人,都在京城里。钟廷若铁了心要报复,宋家能躲到哪里去? 宋含章趴在长凳上,藤条抽下来时她没有躲,背上的旧伤还没好全,新的鞭痕叠上去,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攥着凳子腿,牙齿把下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淌下来,和额头上疼出的冷汗混在一起。 肖朗和春夏跪在宋四维面前,肖朗的额头磕在青砖地上,春夏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求情,拦在宋四维面前,说含章不会推人,说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可宋四维不为所动,他看到了太多“证据”——书院里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只伸出去的手,他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女儿的一面之词。 宋玉章在房间里照顾刚刚苏醒的母亲。宋夫人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帐顶,嘴唇灰白。 宋引章和宋清扬缩在祠堂门口,两个小家伙哇哇大哭,哭声震天响,仆人怎么哄也哄不好。 宋清扬拉着仆人的衣角,哭着要去找二姐姐;宋引章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兄妹俩跪在祠堂门外,透过门缝看见二姐姐趴在长凳上挨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哭声传进祠堂里,宋四维的藤条停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藤条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钟府里,钟夫人听完钟廷贴身随从的禀报——公子被宋家二姑娘推下悬崖,现在生死不知——她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气火攻心,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当场便晕厥了过去,直直地从椅子上滑倒在地。 府里的管事见状,顾不得搀扶夫人,立刻召集家丁,命他们抄起家伙——长刀、棍棒、火把——点上火把便朝着宋府浩浩荡荡地开去。火把在夜风中呼呼作响,橘红的火光映着家丁们凶神恶煞的脸。 青山书院的大院里,火把和灯笼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西院的稚童早已被自家马车接走。 林太医已经把从后山牵来的那头牛杀了。刀落得又准又狠,那头健壮的黄牛轰然倒下,鲜血和热气在暮色里蒸腾。他跪在血泊里,利落地将牛的内脏掏出来,热气腾腾的牛腹敞开着,像一个临时的、温热的摇篮。 然后将已快没了气息、浑身冰凉、面部苍白如纸的钟荀彧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还冒着热气的牛肚子里。血淋淋的牛腹包裹住了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身体,温热的血液浸透了他的衣衫,浸透了他全身的皮肤。 这是古籍上记载的古法——以牲血活人之气,借生灵刚死之体温和血气,将濒死之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用一头牛的命,赌一个人的命。 一旁的王谦山长、宋行简、程国恩、洪楚离、王修安、虚弱无力的余老先生、顾子衿和一些学子都守在院中,个个神色凝重,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王修安的前襟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潭水还是血水,平日里温润从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绷紧的线条。 宋行简立在人群中,望着那骇人的血泊和牛腹中的钟荀彧,脸上的指印早已退了,换来的是比夜色更深的灰败——那是他的妹妹,被指控做了这一切。 洪楚离也没有说话,平日里那张嘴今天闭得比谁都紧,只是不时往书院门口看一眼,仿佛在等什么人。 余老先生撑着虚脱的身子靠在廊柱上,几次想开口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连说话的力气都凑不出来。 顾子衿跪在林太医身边,替他递药、递银针、递绷带,手法娴熟而稳定,可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不信含章会做这种事。 宋含章把钟荀彧打得生命垂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从青山书院的书香门第传到了深宅大院,从深宅大院传到了街头巷尾的烧饼摊和杂货铺。 人们在茶余饭后议论纷纷——有人说宋含章果然是混世魔王,心狠手辣,这回算是闯下了滔天大祸;有人说钟家公子平日里总是嘲笑宋含章,这次是自食其果;也有人说这里面怕是有隐情,那宋家二姑娘虽然顽劣,但从没听说她做过真正害人性命的事。 可不管怎么议论,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宋家与钟家,从今晚起,算是结下了死仇。

皇宫里,顾贵妃在灯下为二皇子缝补一件袖口磨破的小衣裳,听完了宫女的禀报,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那孩子不像这样的人”。 皇上箫衡在御书房里听顺德禀报完,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顿了一下,只说了四个字——“交给有司”。 沈府里,沈老夫人坐在灯下,手里转着一串佛珠,听到消息后闭了闭眼,喃喃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责怪宋含章,只是忧心不已——她知道含章那孩子胆子大,可胆子大和把人推下悬崖是两回事。如果这事是真的,宋含章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而沈十安,一回到沈府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连晚饭都没有吃。他脱了外袍钻进被窝,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牙齿打着颤。屋子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他把头埋在枕头里,眼前全是钟荀彧坠崖时那张惊恐的脸和那越来越远的惨叫声,还有曾思雨那双从暗处伸出来的、狠狠推了一把的手。 顾府的饭桌上,饭菜摆得整整齐齐,却几乎无人动筷。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正一脸忧色地讨论着——宋含章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再怎么着也不能视人命为儿戏,这次钟家和宋家算是结下梁子了,以后朝堂上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顾大夫人话里话外都是对宋夫人的同情,说宋夫人命苦,摊上这么个闺女。 顾承宇并未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细嚼慢咽地吃着饭,从头到尾没有发表一句评论。 没有人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无声地观察着桌上每一个人的反应。 而顾子佩则是把头埋在碗里,不言不语,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半天也没吃进去一口。 顾子佩从未这样过——这个平日里嘴皮子最利索、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像只麻雀的丫头,此刻安静得像一只受了惊躲在角落里的小猫。顾承宇的目光在顾子佩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继续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口菜。 顾承泽躺在床上,虚弱地睡着了,脸色还带着腹泻后的苍白,额头上敷着一条温热的帕子。 顾二夫人守在一旁,眉头皱着,一边给儿子掖被角,一边低声抱怨书院饭食不干净——她和顾承泽一样,对后山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还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她不知道,真正让她儿子虚弱成这样的,不是饭食,是那杯被曾思雨动了手脚的茶。 曾思雨回到靖王府,一下马车便说自己不舒服,晚饭不吃了,闷着头径直回了闺房,连平日里最宠她的父亲都没有看一眼。 她把房门从里面闩上,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她的呼吸很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一幕——她那一推,她自己的手从暗处伸出去狠狠推了一把的力度,钟荀彧掉下去时的眼神,那眼神里不是恐惧,是难以置信。 而靖王爷与年轻的宠妃正在花厅用膳,看到她匆匆离去,有些惊讶,却没往心里去——这丫头平日里骄纵惯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两天就好了。 32. 方雍的算计,宋含章的不屈 方府里,灯火通明。丞相方雍的书房里,烛火照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脸上的沟壑在灯光下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地图,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权谋与算计。 他听到了钟荀彧被宋含章打得生命垂危的消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老牙。他脸上的皱纹都堆成了笑意,那笑意不是欣慰,不是愉悦,而是一种猎手看到了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满足。 他看着坐在下首的儿子方鹏举,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得意:“真是天助我也。如果钟荀彧死了,凭借钟廷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整死宋四维的。宋四维一倒,翰林院那帮清流就群龙无首,陛下身边又少了一根硬骨头。” 方鹏举看着父亲,那张酷似方雍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精明的笑意,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真是瞌睡来了有枕头。父亲,这一下,不用我们动手,他宋四维便会死在钟廷手里了。宋四维这些年处处与咱们作对,连陛下降旨修书都要插一脚,这一回,不用咱们费一兵一卒,自然有人替咱们收拾他。” 方雍捋了捋胡须,将茶盏搁在桌上,眼神沉了下来。他看着儿子,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从得意变成了更为深沉的老谋深算:“你告诉继志,让他继续接触程国恩。但别急,慢慢来,要让他觉得自己是主动靠近咱们的,而不是咱们求着他来的。要让程国恩心甘情愿地登上咱们方家的船,就像温水煮蛙,水热了他也出不去。如果实在不行——”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让继志把□□介绍给程国恩,施施美人计。这男人嘛,好色乃是天性。任他读了多少圣贤书,在美人面前,骨头都会软三分。” 方鹏举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父亲,说起□□——她本就与宋家大姑娘走得近,两人乃是闺中密友,隔三差五便在一处赏花论诗。儿子可以让□□主动去宋府寻宋家大姑娘,趁机接触程国恩。这样一来,既不会被宋家人察觉,也不会让程国恩觉得刻意。” 方雍点了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赞许,那赞许像一个老工匠在验收一件精巧的机关:“这个主意不错。□□那丫头,模样好,心思也活络,知道轻重。让她去,比谁都合适。”随后,他脸色陡然一沉,话锋一转,语气冷了下来,像一片阴云突然遮住了方才还明亮的月光:“方敏可曾从宫里递出什么消息?” 方鹏举摇了摇头,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没有。宫里的眼线说她每日就是带着三皇子读书习字,偶尔去翠微宫坐坐,和顾贵妃……和其她姐妹妹说说话,从不向外传递任何消息。” 方雍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书案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本相在这里为他儿子谋前程,辛辛苦苦铺路搭桥,连亲孙女都搭进去了,她却躲在宫里不争不抢。若她不是姓方,本相真是懒得管她!” 方鹏举见父亲动了怒,连忙安抚,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父亲息怒。她虽不争不抢,但只要她还能讨得陛下欢心,能在陛下耳边说几句软话,便已经足够了。您想想,只要陛下对三皇子高看一眼,立储的天平就会往咱们这边倾斜。一切不是有您吗?凭借您的能力和威望,云健成为太子,那是早晚之事。何必跟一个妇道人家计较眼前这点得失?” 方雍听了儿子的这番话,怒气这才稍减,可眉宇间那层阴霾并未完全散去。他重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眼神沉如深潭。他比谁都清楚,君心难测,而方家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他必须把每一个能用的人都抓在手里——程国恩是一条可以养成的暗棋,箫云健是他最大的筹码,至于方惠妃……他不再指望她,但也绝不允许她坏了方家的大局。 夜色沉沉,火把如一条长蛇般在宋府周围围了一圈。钟家的家丁们打着火把,已将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家丁肩上扛着一柄长刀,刀身在火光中闪着冷冽的光。他站在宋府大门外的石阶下,沉声吩咐手下,声音不大,却沉得让人头皮发麻:“给我死死围住。一只苍蝇都不要放出去。在老爷到之前,任何人都不许进出。如果宋家有人硬闯——”他顿了顿,手按在了刀柄上,“拦不住,就打。” 火把的烈焰在夜风中噼啪作响,映得宋府门楣上那块“宋府”牌匾忽明忽暗,也映出了围墙上一个个严阵以待的黑影。 宋府的祠堂里,烛火还在燃着,照得列祖列宗的牌位一片肃穆。宋四维已经打累了,藤条从他的手中滑落在地。 他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双膝磕在冷硬的青砖地上,低着头,双肩无力地垂着。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那是一个父亲最深的忏悔,是一辈子修身养性却在此刻全部崩塌的绝望:“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宋四维,教女无方,致使含章酿成大祸。宋家百年清誉,今日毁于一旦。四维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宋家门楣。” 宋含章趴在那条被她身子暖热了的长凳上,屁股上的衣衫已经被藤条抽裂,布片间渗出的鲜血浸透了半条裙子,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她咬着牙关,嘴唇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可她 硬是一声不哼,一滴泪不掉。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祠堂地上那些被烛光照亮的砖缝,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烛火中微微晃动,目光里没有屈辱,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她说过了,不是她推的。 宋夫人醒了过来。她从床上坐起来时,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帐顶,而是宋玉章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宋含章的身影,下了床,脚步踉跄,宋玉章扶着她,她推开了女儿的手离开房间。 她走进祠堂,一眼便看到了趴在长凳上满身是血的女儿,看到了跪在祖宗面前忏悔的丈夫,看到了滚落在地上的那根沾着血的藤条。 她没有说话,弯腰捡起那根藤条,走到宋含章身后,又挥了下去。她的动作比宋四维更狠,不是因为她的力气更大,而是因为她的心更碎。 宋玉章冲上前跪在地上,抱住母亲的腿,泪如雨下:“母亲!肉都打烂了!求求您停下来吧!再打下去她会死的!” 宋夫人将宋玉章推到一边,一边打,一边哭,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心碎而变得又尖又哑,像一头失去了幼崽的母兽:“我打死你这个混世魔王!你怎么如此枉顾人命!你知不知道我生了五个孩子,唯有你最让我牵肠挂肚,唯有你最让我夜不能寐!我把最好的给你,你就用这个来报答我——用一条人命来报答我!” 宋含章双手死死攥着凳腿,全身的肌肉都在疼,可她的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响亮,响亮得像是要把祠堂的屋顶都掀翻:“是我做的,我就会承认!不是我做的,就是我死了,我也不会承认!就算你们打死我,我还是那句话——不是我推的!” 宋四维缓缓站起来,脚步沉重如灌了铅。他走到宋含章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趴在自己亲手打出的血泊里的女儿:“你还说不是你做的——你听听府外的声音。钟家的人已经把宋府围起来了。你听听那火把烧的声音,听听那些刀剑碰撞的声音。你以为钟廷会听你解释吗?你以为全京城那些亲眼看见你伸出手的人,会相信你吗?证据、人证、动机,什么都有,你凭什么让人信你?” 宋含章抬起头,火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的眼睛里终于蓄满了泪,可她昂着头,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那泪水在她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被她生生忍了回去,只留下眼底一片通红的血丝。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喊道——那声音穿透了祠堂的门窗,穿透了宋府的围墙,穿过了火把噼啪作响的夜色,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却不肯倒下的幼兽—— “不是我!不是我推的 33. 鬼门十三针,与阎王抢人 这个夜晚,对于宋家、钟家和青山书院而言,都太漫长了。更夫敲过了三更,又敲过了四更,天色却迟迟不肯亮起来。这一夜,这三处的人,都眉头紧锁,不成眠。灯火在窗纸上映着一动不动的人影,偶有叹息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又被夜风卷走了。 第二日的日头慢慢升起,晨光穿过薄雾照在京城的屋顶上,也照亮了宋府门外那些举了一夜火把、刀尖上凝结了露水的钟家家丁。 宋四维并未去上朝——他也出不去,宋府前后门被钟家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连买菜的仆人都被挡了回来。 宋四维和宋夫人并肩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两人都没有换衣裳,还是昨日那一身。茶盏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没有人来续。他们眼神呆滞,不言不语,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那一夜之间,宋四维的鬓边仿佛添了几根白霜,宋夫人的眼角也舔了几道细纹。 祠堂里,背部和臀部血肉模糊、脸色苍白的宋含章趴在长凳上,还未醒来。她身下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深褐色的硬块,与凳子粘在了一起。她的嘴角却还残留着一丝倔强的弧度,像是在梦里也不肯低头。 她就是如此心大——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何事,挨了多重的打,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昨夜被暴揍之后,昏过去的她竟然就这么趴在长凳上沉沉睡了过去,仿佛那满身的伤不过是被蚊子叮了几口。 没有宋四维和宋夫人的许可,春夏和肖朗不能擅自为宋含章上药。春夏蹲在祠堂门外,隔着那道门缝看着趴在长凳上的姑娘,看着她背上那新旧叠加、层层叠叠的伤口——有被马蹄踩过留下的紫黑色旧痕,有火药爆炸烫出的红色新疤,有竹鞭抽出的一道道血棱,血棱上还凝着暗红的血珠,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她看着看着,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哭声堵在了喉咙里,心痛得无法呼吸。 青山书院里,早已从牛肚子里出来的钟荀彧躺在偏房的床上,那套浸透了牛血和潭水的衣裳已经被换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布衫。 他的双眼依旧紧闭,面色灰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气若游丝,那呼吸细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蛛丝。但他的胸口,终究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这个从悬崖上摔下去、又在牛腹中待了几个时辰,还吊着一口气没有咽下去。 王谦山长、王修安、洪楚离、宋行简、程国恩等人依旧守在院中,焦急地等待着。昨夜谁都没有合眼,衣袍上沾着的露水和泥土都还来不及换。他们都希望钟荀彧平安无事——不仅是为了这个十一岁少年的性命,也是为了另一个十岁女孩的命运。 钟廷此时跪在房间门口的台阶上。他跪了整整一夜,膝盖在冷硬的石阶上磕出了青紫色的淤痕,发髻散了一半,朝服也没有换,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的双目布满了血丝,此刻的他,完全没有了朝廷重臣的威仪模样,没有了一丝户部尚书的架子。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希望儿子能活下来的父亲——一个软弱、卑微、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取儿子性命的父亲。 他三十二岁才求得的独子啊。娶妻十余载,夫人吃了多少药、拜了多少佛、求了多少医,才终于怀上了这一个孩子。生产时难产,夫人差点丢了性命,这个孩子是钟家盼了十几年才盼来的命根子。此时此刻,这个千辛万苦求来的孩子还在鬼门关前徘徊,而他这个做父亲的,除了跪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声声悲戚的哭声从书院门口一路传来,打破了青山书院清晨的宁静。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生生拽出来的,带着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的爱与担忧。众人听闻这哭声,便知道是钟夫人来了——也只有一位母亲,才能发出这样的哭声。 浑身无力的钟夫人由两个仆人架着,几乎是被拖着走进青山书院的院中。她的头发散乱,几缕白发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她的面容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夜之间,这位京城的贵妇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光彩,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来到房间门口,挣开仆人的搀扶,跌跌撞撞地跪在了钟廷身旁。夫妻二人并肩跪在门前,头发凌乱,神色悲痛,那样子令在场所有人心碎。 房间里,顾子衿被林太医请了出来。她红着眼眶走到门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钟廷夫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钟廷和钟夫人看到门开了,赶紧爬进房间。钟廷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匍匐到了儿子的床边,钟夫人紧随其后,爬到儿子身边便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小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儿子苍白的手指上。 顾子衿走到王修安身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里还带着鼻音:“先生,含章呢?她昨夜回去了吗?有没有人去看看她?” 王修安看着顾子衿那红肿的眼眶,心中不忍,轻声答道:“想必已回了宋府。” 顾子衿的眼眶里又浸出泪水,在晨光里打着转,她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眼泪甩回去:“含章不会做这样的事。她连蛇胆都敢吃,连马都敢挡——可她的拳头从来不打无辜的人。” 王修安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愿相信的事:“众人亲眼所见,十数双眼睛都看到了她从崖边伸出的手。不会有假。” 顾子衿还是不信。她昂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格外清澈而倔强,那目光像一个看穿了太多世事的医者,而不是一个十岁的孩子:“眼见不一定为实。先生饱读诗书,当知‘三人成虎’,当知‘众口铄金’。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同一个动作,可没有人看到她是不是真的推了——也没有人看到她眼睛里是什么。” 王修安看着顾子衿那双倔强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方才在房间里替林太医递针时那沉静而果决的模样,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岔开话题:“房间里面怎么样了?” 顾子衿转头看向房间门口,那扇门半掩着,里面安静得让人心慌。她缓缓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先生放心,师父的鬼门十三针一出,就是阎王亲自来了,也不敢抢人。” 屋里,钟夫人紧紧握着儿子的手,那只小手冰凉得让她浑身发抖。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尖上撕下来的:“荀彧,娘的心肝,你醒醒吧……你看看娘一眼,就看一眼……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你醒醒……” 钟廷跪在林太医面前,额头上磕出了红印,声音沙哑而卑微,完全没有了朝堂上那副从容自若的模样:“林太医,求求您,救救荀彧。 只要他能活过来,让我钟廷折寿十年都行——求求您,救救他……”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哽出来,几近失声。 林太医没有多言,只是说了一句“放心”,便让一旁的郎中把钟荀彧的衣衫全部褪尽。那具少年微胖的身躯上布满了从悬崖坠落时留下的擦伤和淤痕,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林太医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根银针,屏息凝神,手起针落,开始施鬼门十三针——这是他从不外传的绝学,也是从阎王手里抢人的最后手段。每一针都扎在生死一线的穴位上,每一针都凝聚了他几 十年行医的心血。 威震将军府里,昨夜一直辗转难眠的霍凌霜此刻正站在院中。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她一夜未眠的黑眼圈。她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焦躁地把昨夜的圈都踩烂了。 她的一颗心忐忑不安,像是被一根细线吊在半空中。她没想到曾思雨竟然出尔反尔——她们明明说好了放弃暗中整宋含章的计划,明明她挨了鞭子之后所有人都点了头。 她以为那个馊主意已经随着她背上那十道鞭痕一起结了疤,没想到曾思雨她们瞒着她,暗中按照她之前的计划,对宋含章出了手,造成了如今这不可收拾的局面。 她想把真相告知祖父,可又害怕霍家受到牵连——祖父一生清名,父亲和母亲还在北疆为国征战,若是被卷进这等事,后果不堪设想。 可如果不告诉,宋含章的日子必定凄惨——她会被赶出书院,会被全京城唾骂,甚至可能因此丢了性命。一时之间,她不知道如何办了。 她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清脆,脸上火辣辣的。她后悔出了那个馊主意——那个掰断树枝吓唬宋含章的馊主意,变成了今天这头噬人的猛兽。 顾府里,顾承宇已早早练完剑,正站在廊下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剑身。他的动作不疾不缓,可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却不时地扫过顾子佩院子的方向。昨夜,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那不是她。 皇帝箫衡派出的有司已出马,开始了调查。有司是直属于皇帝的监察机构,不受六部管辖,只对天子负责。 有司官员年近三十的陆鸣并未大张旗鼓,没有去书院兴师动众,没有去钟家慰问,也没有去宋家抓人。 他先找到宋含章打人的原因——沿着昨日那场风波的来龙去脉,从茶馆开始倒查。他把茶馆那个鼻青脸肿的说书人带到了有司衙门的讯问室里。 还未上刑,只是把讯问室墙上挂着的铁链和夹棍晾了晾,那说书人便已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浑身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 说书人如实地交代了:是一位陌生人给了他一些银子,让他把宋含章饭量大的秘密宣扬出去,而且特意交代他要在茶客面前说是钟家公子钟荀彧告诉他的。 说书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地补了一句:“那陌生人出手很大方,给的银子比小老儿说一年书都多。小老儿一时贪财,鬼迷心窍,就照做了。” 陆鸣听了,对视一眼,心里便有了计较——这背后有人设局。从散布谣言激怒宋含章,到引她到后山,再到嫁祸于她,环环相扣,不像是几个十岁孩童能布下的圈套。他们命人记下口供,按上手印,便继续往下查。 青山书院里,施完鬼门十三针的林太医,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还因为长时间捏针而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了摸钟荀彧的胸口——那里,有了一丝热气。那热气很微弱,像是寒冬里最后一星没有熄灭的炭火,但毕竟,是热的。 他的手指又在钟荀彧的手腕上搭了片刻,那脉搏虽然极细极弱,却已经不再若有若无。他那紧锁了一整夜的眉头,微微松了几分。 钟廷看见了林太医那微松的眉头,看见了那张疲惫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释然。 他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用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对着林太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34. 陆鸣威胁,三人吓得腿软 天色渐黑,青山书院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却驱不散笼罩在书院上空的那片阴云。 钟荀彧的气息还很微弱,像是风中的残烛,火苗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被一阵风吹灭,还未有苏醒的迹象。 林太医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每隔半个时辰便俯身探一次脉搏、翻一次眼皮,手指搭在那细弱的手腕上,眉头始终没有完全松开。 就在这时,一袭黑色官袍的身影踏进了青山书院的大门。那人脚步无声,身形削瘦如刀,面容冷峻如铁,一双眼睛不大,却像两枚钉子,看谁谁便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黑衣的随从,步履一致,面无表情。 陆鸣,皇上最厉害的爪牙,有司指挥使,直属天子,不受六部管辖,专办朝堂上不便明办的案子。他从来不会轻易登谁的门。 京城里流传着一句话——“陆鸣登门,祸事临门”。一旦他亲自踏进谁家,那家人必定是大祸临头。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抄家流放。 而今日,陆鸣竟然亲自来了青山书院一趟,这就说明他已在奉旨调查昨日之事,而且手中已经有了一些线索。 原本心存疑惑的王谦山长——他始终觉得昨日之事有些蹊跷,宋含章虽顽劣,却从不曾主动害人,更不会将人往死里推——旋即明白了陆鸣的来意,这是要暗查。 他赶紧恭敬地迎上前去,拱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陆大人夤夜前来,可是有要事?”陆鸣只是微微点头,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王谦听完,神色一凛,郑重地答应了下来。 一直待在书院的宋行简、洪楚离、程国恩、王修安等人见到陆鸣亲自登门,心头都是一震。陆鸣是何等人物,他们虽年轻,却也心知肚明。 这等案子,按理说交给京兆府或刑部便可,哪里轮得到有司指挥使亲自出马?既然陆鸣亲自来了,这就说明昨日之事并非他们亲眼所见的那样简单——也许,钟荀彧真的不是宋含章推的。 宋行简望着陆鸣那冷峻的侧脸,心头那块压了一天一夜的巨石,第一次有了一丝松动。他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攥了一整天的手指终于微微松开了些。 夜晚的天如墨一般黑,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明月与星辰,一丝光都透不下来。宋府、钟府、青山书院,依旧漫长。 宋府的祠堂里,宋含章趴在长凳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仿佛外面的风雨都与她无关。除了宋含章,其他人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宋四维和宋夫人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谁都没有说话;钟廷和钟夫人守在儿子床边,一人握着一只冰凉的小手,眼睛熬得通红。 第二日早晨,沈十安、顾子佩、曾思雨早早便起来了。 三人梳洗打扮好,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没有异样的脸,互相在心里给自己壮了胆——昨日他们演得很好,所有人都看到了宋含章伸出去的手,只要他们不说,谁也不会知道。 他们踏上马车,吩咐车夫前往书院。尽管顾承泽身体虚弱得很,双腿发软,脸色蜡黄,也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被仆人搀扶着踏上了马车。 他总觉得自己昨日那场突如其来的腹泻来得太巧了——那壶茶,是曾思雨亲手给他和余老先生倒的。 青山书院的西院里,陆鸣立在院中的一棵老槐树下。 晨光穿过树叶洒在他身上,他没有穿官袍,只是一身玄色便服,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不动声色,却让人不敢靠近。 他正抬头望着那棵树——枝叶繁茂,树冠如盖,正是宋含章那日把霍凌霜、沈十安、顾承泽、顾子佩扔上去的那棵。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暗自说道:“真是个好苗子。若是男子,我有司必有你一席之地——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身手和胆魄,可惜投错了胎。” 按照陆鸣的吩咐,余老先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把昨日自己喝的那壶茶端到了西院,递给陆鸣。他那张虚脱了一日一夜的脸还泛着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一双手却出奇地稳——他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着了道的。 陆鸣接过茶壶,拔开壶盖,凑到鼻端闻了闻。他是审案的老手,这些年不知闻过多少毒药、迷药和泻药。只消一嗅,他便微微挑了挑眉,嘴角一翘,将茶壶搁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余老先生,您这茶水被人做了手脚。里面下的是巴豆粉,分量还不轻。这才导致您和顾家那小子暴下不止,虚脱了一整日。” 眼窝深陷的余老先生听了,枯瘦的手指握紧了拐杖,指节泛白。他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自问从不曾结怨于人,此刻满心不解地看着陆鸣:“老朽这一把老骨头,无仇无怨,难道还有人惦记?” 陆鸣听了,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刀刃擦过磨石,带着几分冷意和几分了然于胸的锐利:“不把您老引开,那群顽童如何能顺顺当当地去后山,按部就班地演完那一出戏?您老在场,她们的戏怎么唱得下去?” 余老先生听了,瞳孔猛地一缩,旋即明白过来。他把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院中众人的心都跟着一沉,花白的胡须气得直颤:“竟然敢如此大胆——在师长茶中下药,嫁祸同窗,视人命为儿戏。我教书半生,竟没看出身边养着这样的蛇蝎!” 青山书院门口,一辆接一辆的马车相继停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学子们掀帘下车,纷纷踏进书院的大门。 东院的少年郎们目不斜视,步履匆匆,知道今日非同寻常。西院的稚童们则茫然地左顾右盼,小声交头接耳——今日这院子里的气氛,比先生发火还要让人心慌,好像连空气都变重了。 西院的院子里,已经支起了一张桌案。陆鸣端坐在桌前,一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手心里捏着一个精致的钱袋子——那钱袋子绣着精细的苏绣,针脚细密,花鸟纹样栩栩如生,在晨光下泛着丝线的光泽。他身后各站着一个手下,皆是黑色劲装,腰悬短刀,面无表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走进院中的人。 王谦山长、余老先生、钟廷坐在一旁,三人面色各异——王谦端肃沉静,余老先生怒意未消,钟廷则面容憔悴而眼神迫切,他急于知道真相。 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程国恩、顾子衿等人则是笔直地立于一旁,屏息凝神。 待到曾思雨、顾承泽、沈十安、顾子佩踏进西院,他们立马觉察到院子里的氛围异常凝重——那种静,不是安静的静,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瞬的死寂。 顾承泽不明所以,拖着虚弱的身体茫然地往前走了两步。可是曾思雨、沈十安、顾子佩看到陆鸣那阎罗王一样冷峻的脸色时,三人的心同时开始上下跳动——他们当然知道陆鸣是谁,京城里没有哪个官宦子弟不知道这个名字。 曾思雨攥了攥拳,指甲陷进了掌心;沈十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脚底发软;顾子佩的脸白了一瞬,又强作镇定。 他们走到王谦山长和余老先生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声音倒还算稳当。曾思雨低着头,把眼里的慌张藏在了睫毛下面,姿态摆得比谁都得体。 王谦山长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不怒不喜,平静得像一面古井,让曾思雨心里反而更加没底。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且去桌前,陆大人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 四人听了,便转身朝着陆鸣走去。顾承泽的身体虽然虚弱,脚下的步子却轻盈坦然——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怕。而曾思雨、顾子佩、沈十安的步子却仿佛有千万斤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怎么拔都拔不动。 陆鸣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四人脸上逐一扫过,像一把刀从每个人的眉心划过。然后,他把手中的钱袋子往桌上一放——那钱袋子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却让曾思雨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皮肤上,带着一种冷森森的玩味:“你们想害人呢,就要做得高明一些。这世上的圈套,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有没找对缝的刀。别让人找到马脚——可惜,你们找的人,嘴巴不够紧。” 院中的人一听,都震惊不已。宋行简的瞳孔骤然收缩,洪楚离张大了嘴,连钟廷都从椅子上倏地站了起来,扶着椅背的手在发抖。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昨日之事,不是意外,不是冲动,而是一场蓄意的陷害。 余老先生闭了闭眼,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顾子衿猛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看了宋行简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我说过了”的委屈和欣慰。 曾思雨的脸上依然撑着镇定,可那镇定已经有了裂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什么马脚,什么做得高明——昨日的事大家都亲眼看到了,与我何干。”她的下巴微微扬起,那姿态和她父亲靖王爷在朝堂上死不认账的模样如出一辙。 陆鸣修长的手指拈起桌上那只钱袋子,翻过来露出底角那一处精致的苏绣纹样,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不紧不慢,像在聊家常:“听说靖王爷府上有一位苏州来的绣娘,极擅苏绣,京城里找不出第二个能绣出这种双面缠枝纹的——这针脚的走法,绷布的力度,收针的弧度,全是她的独门手艺。经过调查,这个钱袋子,正是出自贵府那位绣娘之手。郡主不会连自己的东西都认不出来吧?” 曾思雨的脸色终于变了。那一瞬间的变化极细微——眼角跳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镇定。可那一瞬间,已经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看在眼里。 顾子佩和沈十安亦是如此,强装镇定却藏不住眼底的慌乱。顾子佩的手开始在袖子里发抖,沈十安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顾承泽站在一旁,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原来他那壶茶,不是不干净,是被人下了药。 陆鸣不急。他把钱袋子放回桌上,身子向后靠了靠,两条腿随意地交叠起来,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依旧不轻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了面前三人的耳朵里:“这样,我也不同你们绕弯子了。我给你们一个说实话的机会。如果你们不说——”他轻轻顿了顿,抬手示意身后的手下,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就跟我回有司,让有司里面那些刑具,替你们说。我可告诉你们,有司的审讯室里有一种刑法,特别有意思——把削好的竹签子浸泡在盐水里,等那竹签吸饱了咸水,再一根一根地插进十根手指头里。那盐水顺着竹签渗进肉里,渗进骨头缝里,每一个关节都像被火在烧。那种疼法嘛——可比宋含章打你们时疼得多了。听说十指连心,能疼到人不打自招。” 沈十安和顾子佩听到这里,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顾子佩的眼泪夺眶而出,沈十安更是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膝盖磕在青石板上,连跪都跪不稳。 已经装不下去的曾思雨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又尖又利,还残留着最后一丝色厉内荏的挣扎:“我是靖王爷的女儿!是郡主!谁敢动我?就算我犯了事,那也是交给刑部或者京兆尹,你陆鸣有什么权力对我用刑!” 陆鸣对这句叫嚣充耳不闻,仿佛听到了一句不值一驳的废话。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桌案,不紧不慢地走到沈十安面前,弯腰蹲下。他伸出手,捏住沈十安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沈十安被迫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却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井底藏着某种能吞噬一切的东西,让人浑身冰凉。陆鸣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沈十安一个人能听清,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十安,你来说吧。” 沈十安看着陆鸣那双会吃人的眼睛,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抽走了。他再也撑不住,浑身剧烈地发抖,牙关嗒嗒作响,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流了下来,赶紧颤声说道:“是霍凌霜出的主意,曾思雨布的计划……我只是……我只是负责在书院门口望风……顾子佩也参与了,我们一起……还有……还有说书人是曾思雨找的,余老先生茶里的药是曾思雨下的,把宋含章引到后山也是事先说好的……我们只是想让宋含章出丑,想让她被赶出书院……我没想过要害死钟荀彧,我真的没想过——我不知道他会摔成那样……” 他一口气把如何设下圈套、如何分工、如何让说书人散布谣言、如何下泻药引开余老先生和不同意陷害宋含章的顾承泽、如何把宋含章引到后山、曾思雨如何趁乱把钟荀彧推下悬崖、如何串通好口径嫁祸给宋含章的事,全盘抖了出来。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仿佛把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太久,一旦开口便再也没了回旋的余地。 顾子佩跪在沈十安旁边,早已泣不成声,只是不停地点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默认了沈十安说的每一个字。 曾思雨听了,脸色铁青,猛地转身一脚踢在沈十安的肩膀上,把他踹得歪倒在地,声音尖利地骂道:“胆小鬼!没出息的东西!你就是这样出卖朋友的吗!”她那一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谁都看得出来,她的色厉内荏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是愤怒,是恐惧。 众人听了,震惊不已。宋行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靠在廊柱上,用手捂住了嘴——他在想那一巴掌,他打下去的那一巴掌。洪楚离和程国恩面面相觑,一时竟说不出话。 钟廷猛地转向曾思雨,目光如刀,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王谦山长则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叹了口气——他一生的教学生涯里,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霍凌霜和曾思雨小小年纪便如此毒辣——设局陷害,下药算计,推人坠崖,嫁祸同窗。这不是孩童间的顽劣与打闹,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陆鸣直起身,转过身,面不改色地扫了曾思雨一眼,那一眼冷淡而平静。 然后他回头对手下吩咐道,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情感:“去,把靖王爷、宋学士、顾老夫人、沈老夫人、霍老将军和霍凌霜——都请到书院里来。一桩案子,所有涉案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35. 真相大白,含章被冤枉 日光爬上山顶,将青山书院西院笼罩在一片清朗的晨光之中。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风中微微摇曳,树影斑驳地落在青石地面上,也落在院中那一张桌案和围立的人群身上。 陆鸣依旧坐在那一张桌子前,姿态闲适,一手搭在椅背上,仿佛只是来书院做客的闲人。 而一旁,除了原有的人员——王谦山长、余老先生、钟廷、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程国恩、顾子衿——此时多了几张新面孔:宋四维和宋夫人并肩而立,两人面色灰败,宋夫人扶着丈夫的手臂,手指微微发颤;靖王爷负手站在另一侧,一袭锦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眉头拧成了疙瘩;沈老夫人拄着拐杖,面容沉肃如铁;顾老夫人由顾大夫人搀扶着,目光扫向院中那几个孩子时,眼底掠过一抹寒光;顾承宇立在祖母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院中每一个人的神色;沈夫人绞着帕子站在沈老夫人身侧,目光躲闪;霍擎苍一身便袍,花白的胡须在晨风里微微飘动,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凝重;霍凌霜站在祖父身后,低垂着头,双手在身前绞得指节发白。 沈十安和顾子佩瑟瑟发抖地站在一旁,两个孩子的脸都白得像纸。沈十安的腿还在打颤,站都站不稳;顾子佩缩着肩膀,不敢看祖母的方向。 而曾思雨则站在靖王爷身边,昂着头,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只手还攥着靖王爷的袖角,一副“我父亲是手握京畿重兵的靖王爷,谁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的气势。她的眼神里仍有几分不甘的倔强,只是那倔强底下,藏着一丝越来越深的慌乱。 陆鸣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位当家长辈的脸上都略略停了片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话语简练,条理分明,将霍凌霜出主意、曾思雨设计主谋、沈十安与顾子佩相助配合,如何从散布谣言激怒宋含章开始,到下泻药引开余老先生和顾承泽,再到设下后山陷阱,最后趁乱推下钟荀彧并嫁祸于宋含章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在场众人。 宋四维夫妇听到一半,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宋夫人的身体晃了晃,宋四维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他们听着那一环扣一环的阴谋,听着那些自己从未想象过的细节,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的,却是祠堂里女儿趴在长凳上,一遍又一遍喊出的那句——“不是我推的!不是我推的!”她喊了多少遍?五遍?十遍?而他们,谁都没有信她。 宋夫人想起女儿背上被竹鞭抽得血肉模糊的样子——新旧伤口叠在一起,血肉翻卷,连衣裳都被血粘在了皮肤上。那一幕此刻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心口上。宋四维则闭了闭眼,面上虽未露太多情绪,可那只扶着妻子的手,指节已然泛白。他没有说话,但沉默里是铺天盖地的自责和心疼。 霍擎苍则是转过身,双目如炬,直直地盯着霍凌霜,声音低沉而威严,像一面被敲响的战鼓:“你老实交代,这个主意是不是你出的?” 霍凌霜没有躲闪,她走到祖父面前,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仰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祖父,是孙女出的主意。孙女最初想的,只是让说书人把宋含章饭量大一事传出去,让她被笑话一顿,然后让钟荀彧挨一顿打,并没有想过让他掉下悬崖。孙女出完主意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妥——那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磨,孙女想起祖父说的‘赢得起也要输得起’,便私下告诉他们几个,放弃整宋含章,他们也答应了孙女。可是——”她咬着下唇,嘴唇上咬出了深深的齿痕,“可是他们竟然在孙女被鞭子抽得趴在床上养伤的那半个月里,出尔反尔,瞒着孙女,暗中布置了这一切。孙女想过要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祖父——是孙女的错,孙女不该出那个主意,不该开那个头。”她的声音没有哭腔,却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霍擎苍听了,胡须都在微微发抖,面色铁青,攥着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没有开口责骂孙女,只是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回去再跟你算账。” 顾老夫人看着顾子佩。她没有开口,只是一双眼睛看过去——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责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顾子佩光是触到那目光,双腿便又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祖母,孙女知晓错了——孙女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曾思雨做的!是她找的说书人,是她下的药,也是她推的人——孙女只是站在旁边看,孙女真的什么都没做……”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拼命把自己从泥沼里往外拔。 顾老夫人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怵:“那你可知晓,承泽的茶水里被人下了药?” 顾子佩的肩膀一抖,头低到了胸口,轻轻点了点。那一个点头,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顾老夫人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她又睁开,那目光里的威压已经褪去,剩下的只有一种沉沉的、说不出口的心痛:“你不仅眼睁睁看着你的亲哥哥喝下那杯被下了药的茶,一声不吭,还帮着别人来陷害含章——那个从马蹄下救了你姐姐的含章,那个被炸得浑身是血都没哭过的含章。我顾家百年将门,行事光明磊落,竟然生出你这种孽畜。”她的声音始终没有拔高,却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得院子里鸦雀无声。 顾子佩哭得梨花带雨,泪水打湿了衣襟,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仰起脸可怜巴巴地看着祖母,想说什么,却只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顾老夫人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既有疼也有痛,既是心软也是心寒。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从孙女身上移开,望向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仿佛不想再看到这张脸。 顾承宇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开过口。他看着顾子佩那泪流满面的样子,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晚饭桌上那个把头埋进碗里、一言不发、筷子戳着米饭半天没吃一口的妹妹。原来是做了亏心事了。 沈老夫人看着沈十安,眼睛里满是怒气,握着拐杖的手青筋凸起,唇角微微下撇。 沈十安吓得赶紧跪下,膝盖磕得比谁都响,声音发抖:“祖母,孙儿只是望风——孙儿只是在书院门口守着,远远看到宋含章来了就跑进去报信。孙儿没有下药,没有推人,孙儿真的只是望风……” 沈老夫人垂下眼,看着面前这个缩成一团、筛糠般发抖的孙子,沉默了半晌。良久,才从唇间吐出几个字,那声音干涩得像秋天被碾碎的枯叶:“望风——就是帮凶。你站在那儿看着钟荀彧一步步走进陷阱,看着他被推下悬崖,你一个字都没有说,一步都没有上前。你太让人失望了。” 沈十安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更多人听见:“孙儿只是想让宋含章滚出京城,不想跟她成亲罢了。她那么胖,那么凶,京城里人人都笑话我娶了个混世魔王……孙儿就是想让她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番话站不住脚。 沈老夫人听完,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目光从孙子身上收回来,望了望宋四维和宋夫人站着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除了怒气,更多的是一种被辜负的失望。她喜欢宋含章,从第一次见到那孩子就喜欢。可这份喜欢,被她的亲孙子拿出去当了伤害她的工具。 靖王爷低头看着曾思雨。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嘴角的纹路因为压抑的怒气而微微发颤。他蹲下身子,视线与女儿平齐,声音压得极低极沉,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你说实话——那个把钟荀彧推下悬崖的人,是不是你?” 曾思雨昂起头看着父亲,下巴还是扬着,可那扬起的下巴已经在微微发颤。她没有直接回答父亲的问题。她流着泪,用一种近乎辩解的语气,急切地说道:“女儿只是想让钟家与宋家产生矛盾——只要钟叔叔认为是宋含章推了荀彧,钟叔叔就会恨宋家,就会把宋含章赶出京城。女儿去悬崖下踩过点的——女儿亲自去看过!悬崖下面有一个很深很深的水潭,水面又宽又静,人摔下去会被水接住的。女儿只想利用钟荀彧一下,想着钟荀彧掉下去最多只会摔断一条腿——摔断腿而已,又不会死。女儿没想过让他死!”她把“没想过让他死”这几个字说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强调自己并非毫无底线。 院中一片死寂。 大家都震惊了。宋四维和宋夫人不可 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一岁的女孩子;王谦山长缓缓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连陆鸣那只一直闲闲搭在椅背上的手,都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想到,一个才十一岁的曾思雨,竟然如此歹毒——她精心算计了一切,算计了钟荀彧的命,算计了宋含章的名声,算计了两家的仇恨。她甚至还亲自去踩了点,像评估一枚棋子一样评估了一条人命的价值。她不是不知道钟荀彧会受伤,她只是觉得——断一条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她说“没想过让他死”的时候,那语气理直气壮得仿佛自己已经很仁慈了。 钟廷站在人群前面,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此刻他听了这番话,气得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想说很多话,想质问这个女娃到底把别人的命当成了什么,可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死死盯着曾思雨,那目光如果可以杀人,曾思雨此刻已经死了十回。 陆鸣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走到靖王爷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爷,您这个女儿可是不得了啊。小小年纪,竟然把性命看作儿戏——为了出口气,便设下如此周密的圈套,找说书人散布谣言,给师长的茶里下药,把同窗推下悬崖,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嫁祸于人。这一套连环计使下来,心思之密、手段之狠,怕是连我们这些办案子办了半辈子的人,都要赞一句‘精彩’。若是现在不好好教育,再过几年,怕是连杀人放火都不会眨眼了。” 靖王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开口道:“本王自然会好好教育。”他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像在朝堂上驳回言官。说完,他伸手揪住曾思雨的后领,将她拎到钟廷面前,往地上一推:“钟大人,这个孽障今天就交给你。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全凭你处置。本王绝不袒护。” 曾思雨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仰头看着父亲——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人。她的眼泪终于不再是辩解和表演,而是真真正正地涌了出来,伸手去拽父亲的袍角:“父亲,父亲——女儿知道错了,女儿真的知道错了……钟叔叔您原谅女儿吧,女儿以后再也不敢了……”她哭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劈了。 钟廷抬起头,看着靖王爷。他是老江湖,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盘算——靖王爷舍不得亲自处罚这个心肝宝贝,便把处罚权交到他手里,来做这个恶人。可靖王爷也算定了他钟廷不敢真的处罚曾思雨——毕竟靖王爷手握京畿重兵,连皇上都要给他三分薄面,谁敢动他的女儿?钟廷不过一个户部尚书,手中无兵无权,按理说,拿什么跟靖王爷叫板? 可他钟廷是谁?他钟廷也是将门之后——钟家祖上三代戍边,马革裹尸的将军数不胜数。他在这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管着天下的钱粮,连方丞相的面子都不曾轻易给过,岂能是任人威胁的软骨头? 他挺直了腰杆,目光如刀,直直地迎向靖王爷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石头砸在冰面上:“王爷,如果犬子命大,能捡回一条命,那么这一切,就让它过去——为了犬子的福报,我可以不追究。但如果犬子有什么不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十安,扫过顾子佩,扫过霍凌霜,最后稳稳地停在曾思雨和靖王爷的身上,“所有参与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久久没有人出声。晨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吹下一片叶子,落在青石板上,沙沙地滚了几滚。 顾老夫人垂下了眼帘,沈老夫人握紧了拐杖,霍擎苍捋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靖王爷面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接话。他们心里都已了然——今日这一遭,算是把钟廷彻底得罪了。 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户部尚书,一旦记了仇,便是睚眦必报,不死不休。 而更让他们脊背发凉的是,这一切本可以避免——如果他们在孩子第一次犯错时就严加管教,如果他们在孩子第一次取笑宋含章时就真正制止,如果他们在孩子第一次说谎时就让她知道谎言的代价——这一切,本可以避免。 36. 宋含章走了,只带走那一块手帕 因为钟荀彧还未醒来,青山书院所有的人都没有离开。 从日升到日中,从日中到日斜,大家都在青山书院的院中,或站、或立、或坐——王谦山长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双手交叠在膝头,闭目养神,面容平静,只是眉头一直没有松开;余老先生拄着拐杖坐在台阶上,那双虚脱了一日一夜的腿还在微微发颤;宋行简靠在那棵老槐树下,目光一直望着偏房的方向;洪楚离和程国恩并排坐在廊下的栏杆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院中寂静无比,没有人说一句话,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后山传来的几声鸟鸣,衬得这沉默更加沉重。 日头西斜,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随后黑色慢慢从山脚漫上来,漫过了院墙,漫过了树梢,漫过了每一个人的头顶。书院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将众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影影绰绰,晃动不定。 偏房里,烛火微微跳动,将床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钟夫人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儿子的手,那只小手在她掌心里捂了一整天,终于从冰凉捂到微温。 她的嘴唇干裂,面容憔悴,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可那双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儿子的脸。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用自己的命去换儿子的命——只要他能活,让她做什么都可以,让她折寿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让她把剩下的命都交出去,都行。 兴许是这世间还有牵绊,钟荀彧的手指动了一下。 钟夫人感觉到了。她猛地一震,那双悲痛得近乎麻木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缓缓低下头,将目光移到手心里儿子的手上,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欣喜。那欣喜极小极淡,像是寒冬里第一星微弱的炭火。可是儿子没有继续再动,那只手指又安静了下去,仿佛方才只是她太想他醒来而产生了错觉。那一丝欣喜转瞬即逝,她的嘴角又垂了下去,眼睛里的光芒也暗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儿子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方才更有力,更清晰——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动。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儿子的手指,呼吸都停了,看着那只苍白的小手指又动了几下。她嘴角的欣喜再次浮现,这一次比方才更大、更稳,像炭火终于被吹着了,亮了起来。 她赶紧把嘴凑到儿子耳边,轻声地、一字一字地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又怕太大声会惊着儿子:“荀彧,荀彧——你是不是醒了?如果你醒了,就抓抓娘的手指头,好不好?轻轻抓一下,娘就知道你回来了。”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又急切得像等了一个漫长的冬天终于听见了冰河开冻的第一声脆响。 迷迷糊糊中的钟荀彧听见了。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从他牙牙学语时就一直在耳边的声音,那个他每次生病都会守在床边给他唱童谣的声音。他抓住了那个声音,用尽全身仅有的一点力气,把手指收拢,果真用了些力,虚虚地抓着母亲的手指。那力道极轻极轻,像一片羽毛,却把一个母亲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一旁的林太医看见了钟荀彧那微微蜷动的手指。他立刻放下手中的药碗,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子,手指搭上了钟荀彧的脉搏——那脉搏比昨夜强了些,虽然还细,却已经不再若有若无。他翻开钟荀彧的眼皮,瞳孔已经回缩,不再是之前那涣散的模样。他直起身,脸上那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钟夫人喜极而泣。她张了张嘴,想说儿子醒了,想说儿子活过来了,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偏房,脚步踉跄得几乎摔倒,跑到院中,也不管什么礼数什么体统,一把抓住钟廷的手臂,嘴唇哆嗦着,就是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拉着钟廷,转身就往屋里奔。钟廷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看着夫人那张满脸泪痕却突然有了光的脸,拔腿就跟了进去。 院子里的灯火明亮,映在众人的脸上。这一张张或老或少的脸上,皆是忐忑——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宋行简从槐树下站直了身子,洪楚离从栏杆上跳了下来,连余老先生都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扇半掩的门上。 坐在床边的林太医正在认真地给钟荀彧把脉,三根手指搭在细细的手腕上,闭目凝神。 钟廷和夫人站在一旁,浑身颤抖,钟廷的手扶着夫人的肩,两个人都死死盯着林太医的脸,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没一会儿,林太医睁开眼睛,将手指从钟荀彧的腕上移开,站起身来,转向钟廷。他素来寡言,此刻也只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历尽千帆后波澜不惊的笃定:“令郎已安。今日遭如此大难尚能挺过来,以后必定安然无虞——这小子命硬,阎王不肯收。” 钟廷和夫人听了,愣了一瞬。然后两个人像两棵被狂风刮了太久终于落了根的树,浑身一软,喜极而泣。 钟夫人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地,终于不再是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嚎,而是如释重负的、劫后余生的泪。 钟廷的眼眶也红了,这个在朝堂上从不低头的户部尚书,此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两人齐齐跪下,膝盖磕在砖地上,对着林太医重重地磕头致谢。钟廷的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林太医赶紧弯腰将两人扶起,连声道:“医者本分,不必如此。” 床上的钟荀彧,嘴巴动了动。那张苍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努力发出什么声音。他的呼吸还很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小,可那双嘴唇,确实在动。 钟廷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儿子嘴边。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只听见儿子那断断续续的、微弱得像蚊蚋振翅般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是……曾思雨……把我推下去的……不要……为难……宋含章……不是她……推的……”钟荀彧的话断断续续,说几个字就要歇一歇,可那意思,分明而清楚。话音刚落,他又沉沉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把这几句话说出来,整个人又睡了过去——但这一次,是安稳的、有呼吸有温度的睡眠。 钟廷直起身,将儿子的话一字一句地重复给在场众人。他那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房里格外清晰,传到屋外,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听见了。 屋外的众人,那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王谦山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装着几十个小时的焦灼与不安;余老先生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嘴里念叨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宋行简靠在老槐树上,仰头看着夜空,眼眶红了,嘴角却是上扬的——他的妹妹,不是凶手。那一巴掌,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还给她。 靖王爷站在人群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舒得太明显,周围的几个人都听到了。他方才对钟廷说的那些话——那些“要杀要剐全凭你处置”的场面话——背后带着几分不愿示人的威胁之意。其实他说完之后,心里始终是有些后怕的。 毕竟钟廷的势力也不可小觑,户部管着天下的钱粮,自己军队的饷银还要经过钟廷的手里审批,若是得罪狠了,每一笔银子都有被卡住的可能。如今钟荀彧活下来了,钟廷方才那句“如果犬子有什么不测”的前提便不存在了,两家至少不会彻底撕破脸。 钟荀彧既然已醒,众人便都纷纷告辞,踏着夜色各回各家。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离青山书院,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书院终于又恢复了它本来的宁静。 宋府外围,钟家的家丁已经撤走。那些举了一夜一日火把和长刀的人终于散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剩下墙上被火把熏出的几道黑印,证明过这场风波的存在。宋含章被肖朗从祠堂里背回了自己的房间,趴在了那张熟悉的、有她体温的床上。 她趴在枕头上,听见春夏在一旁给她上药时絮絮叨叨地说钟家公子活下来了、陆鸣大人查出真相了、曾思雨她们都招了。 她的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极轻,像是听了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旋即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春夏跪在床边,手里拿着药膏,看着她家姑娘那满背层层叠叠的伤口,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药膏上,可她没有哭出声——她怕吵醒姑娘。 宋夫人、宋四维、宋行简站在宋含章的房门口,隔着门槛看着床上那个趴着的、呼吸均匀的女儿。 她的背上新旧伤口叠在一起,血肉模糊,可她的脸却很平静——比他们三个人都要平静。宋夫人的手攥着门框,指甲陷进了木头里。宋四维的肩膀微微塌着。 宋行简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张侧脸上,想起自己扬起的那一巴掌。他们心里都装着同样的东西——自责、懊悔和心疼,像三块石头压在胸口,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不知道明早醒来,该如何面对宋含章。他们更不知道,宋含章其实根本不需要他们面对——她从来不怨任何人,这些对她都已无所谓了,她只是睡着了。 宋玉章、程国恩、肖朗站在院中,透过窗户看着屋里那个睡着的身影,既心疼又佩服。竹鞭落在她身上,她一声不吭,眼泪都没有掉一颗。伤口那么严重——新旧叠加,皮开肉绽,血把衣裳都粘在了身上——她竟然还吃得下,睡得着。 肖朗想起自己在习武时见过的那些骨头硬的人——只有真正硬过骨头的人,才能在遍体鳞伤之后还睡得这么安稳。他抱着胳膊,没有说话,眼底的敬佩却藏也藏不住。 这一夜的京城,异常安静。茶楼没有再说书,巷口没有人再议论,整座城像是经历了一场暴风雨后终于喘了口气,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的晨光慢慢升起,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宋含章的房间,照在那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 霍凌霜、顾子佩、曾思雨、沈十安都被施了家法。霍擎苍的鞭子比上次更重,抽得霍凌霜后背皮开肉绽,她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罚完之后自己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去祠堂罚跪。 曾思雨在靖王府的祠堂里跪了一天一夜,膝盖跪肿了,脸被靖王爷打肿的那一侧还留着青紫色的指印。 顾子佩被顾老夫人亲自用戒尺打了手心二十下,每一戒尺都打得结结实实,然后被罚去佛堂抄写《女诫》十遍。 沈十安被沈老夫人罚跪在祖宗牌位前整夜,膝盖磨破了皮,又被罚禁足三个月不得出门。四个孩子,各自在挨打受罚,可他们挨的罚,和宋含章背上那些层层叠叠的伤口比起来,差得太远太远。 宋府里,宋夫人亲自下厨。她天不亮就起来,挽起袖子,亲手做了宋含章最喜欢吃的饭菜——红烧肉是挑的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炖了整整一个时辰,筷子一夹就能化开;糖醋排骨裹着亮晶晶的糖色,摆在盘子里还冒着热气;还有一大碗鸡腿面,汤汁浓郁,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她把饭菜装进食盒里,心里反复盘算着怎么开口——怎么跟女儿说对 不起,怎么告诉女儿自己有多后悔,怎么让女儿知道她不是不相信她,她只是太害怕了。 当她准备把饭菜端进宋含章房间时,春夏拿着一张纸,跌跌撞撞地从院子里跑出来,哭哭啼啼地跑到前厅,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断断续续,嘶哑而尖锐地大声喊道:“大人,夫人——姑娘走了,姑娘走了!姑娘不见了——!” 此话一出,前厅里所有人都腾地站了起来。宋四维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宋夫人手中的食盒晃了晃,里面的汤洒了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宋行简、程国恩、宋玉章、抱着宋清扬和宋引章的肖朗,全都震惊不已。宋清扬和宋引章虽然还不太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可看到大人们脸上的表情,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宋夫人赶紧从春夏手里一把接过那张纸条,手指颤抖着展开。宋四维、宋行简等人也围了过来,脑袋挤在一起,目光同时落在那些字上。 只见纸条上写着—— “父亲、母亲,这个世间容不下女儿,京城容不下女儿。女儿走了,去寻找一个能容得下女儿的地方。不要来寻女儿了,请原谅,是女儿辜负了你们的养育之恩。” 众人看了,心都在震颤。宋夫人的手一松,纸条从她指尖滑落,飘到了地上。她一手撑着饭桌,手指死死地扣着桌沿,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宋含章的房间走去。其他人也紧跟其后,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房间里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正中央,桌子上的笔墨纸砚排列得一丝不苟,地上连一片纸屑都没有。 宋玉章赶紧打开衣柜——衣柜里所有衣衫,一件不少。她又去墙角看那些木匠的工具——锯子、刨子、凿子、墨斗,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宋含章走了,什么都没带:衣衫未带,春夏给她做的新鞋未带,那些她视若珍宝的木匠工具也未带。她只带走了她自己。 可是,没有人知道——在她那件红色交领襦裙的袖袋里,悄悄揣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方素白的手帕,边角只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宇”字。 那是顾承宇在沈府假山后面递给她的那一块。那日在假山后,她用它擦过嘴上的点心碎屑,随手塞进了袖子里,后来竟忘了还——也许是忘了,也许是那个从来只知道拳头和倔强的胖姑娘,在京城这个容不下她的地方,偷偷带走了唯一一个少年郎给予她的、不带任何嘲弄和怜悯的善意。 她没有带衣衫,没有带木鸢,没有带春夏给她烙的大饼,却带走了那块帕子。 宋夫人看了一圈,终于再也撑不住了。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仰起头,嘴一张,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出来,穿透了房间,穿透了庭院,在整座宋府上空回荡。她嘴里嘶声力竭地喊着:“团团——我的团团——娘错了,娘不该打你,娘不该不信你,你回来,你回来啊——”那声音已经不再是一个当家主母的声音,而是一个丢了孩子的母亲最原始、最撕心裂肺的哀嚎。 宋四维站在房门口,背对着所有人,用手捂住了眼睛。他的肩膀轻轻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指的纹路往下淌。如今女儿走了,什么都不要了,连木鸢都没带,连春夏都没带,一个人踏进了那个容不下她的天地。 宋玉章抱着宋引章,姐妹俩哭成了一团,宋引章死死拽着姐姐的衣襟,嘴里反复喊着“二姐姐呢?我要二姐姐”。 宋清扬在肖朗怀里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嘴里还喊着“二姐姐不要走”。肖朗红着眼眶,把宋清扬抱得紧紧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春夏蹲在宋夫人身边,把那张纸条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手里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她家姑娘,走了。什么都没有带,连她都没有带上。 宋行简、程国恩、肖朗来不及伤心哭泣。三个少年冲出宋府,分头去召集所有的家丁,把人撒出去,沿着京城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城门、每一片林子和每一座桥头去寻找。 宋行简跑到城门口问守城的卫兵,卫兵说天色太早,换班才换了一轮,谁也不曾注意过有没有一个胖姑娘出城。他又去茶馆门口,去那个说书人平日里说书的地方,去书院的马场,去后山的悬崖边——他跑遍了所有她能去的地方,可每一条巷子都是空的,每一扇门后面都没有她。 中午时分,顾老夫人、顾二夫人、顾承宇、沈老夫人、靖王妃、霍擎苍带着厚礼,亲自来到宋府登门致歉。 他们这次来,是真心实意来赔罪的——孩子们犯下的错,做长辈的不能不担。 然而当他们跨进宋府大门,看到的是一片哀戚之色,知晓宋含章不见了的消息时,这些在朝堂上和深宅里见惯了风浪的人,也忍不住心疼起来。 宋夫人已经哭哑了嗓子,坐在前厅的椅子上,目光呆滞,连来客都没有力气招呼。 沈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宋含章的房间里,看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和那些安安静静躺着的木工工具,眼眶也红了,喃喃地说了一句:“这么好的孩子,被我们这些大人逼走了。” 顾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吩咐顾承宇立刻派出宁安侯府所有的亲兵,沿着京城通往外界的每一条官道去寻找。 霍擎苍也铁青着脸,让副将带着一队轻骑出城去搜寻。 可是宋含章,已经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37. 天下朕守得住,你朕也守得住。 御书房的窗外,正值苦楝树花的盛期。那紫色的花朵层层叠叠地簇拥在枝头,远望如一团团紫色的云雾,近看似一串串玲珑的铃铛,馨香馥郁,随风潜入窗扉,将整座御书房都浸在一种若有若无的清甜里。 微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曳,偶有几片从枝头飘落,在阳光下打着旋儿,落在廊下的青石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紫色。 皇帝箫衡负手立于窗前,目光黏在那随风轻起的花瓣上,久久不曾挪开。 那双素日里威严而深邃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仿佛在看花,又仿佛在透过花看什么别的东西。兴许是皇上眼花了,在那密密层层的繁花之间,竟看见了顾贵妃那张迷人的面容——不是现在那个恭顺疏离、安安静静的顾贵妃,而是六年前那个会扑进他怀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笑得前仰后合的顾婉清。 那时候她在这御书房里替他研墨,不小心把墨汁溅到他的龙袍上,然后吐了吐舌头,笑得像个做了坏事还理直气壮的孩子。他记得她踮起脚尖,用蘸了墨的手指在他额头上也点了一下,两个人对着对方被墨迹晕染的额头哈哈大笑。 这些画面,不知是被这苦楝花的香气勾起来的,还是它们从来就不曾离开过。 顺德站在皇帝身后,躬着腰,顺着皇帝的目光也望了望窗外那满树繁花,又抬头看了看皇帝那张在花影里忽明忽暗的侧脸。 他伺候了陛下大半辈子,从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便跟在身边,太知道这苦楝树是谁种的了,也太知道陛下每次站在这里看花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人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嘀咕了一句:“明明就在眼前,还在这里睹物思人!” 皇上头也没回,目光依旧停在那棵苦楝树上,却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又在嘀咕什么?” 顺德一惊,赶紧收起了脸上的感慨,换上一副惯常的笑模样,躬着身子赔笑道:“陛下,老奴在说——这花当真好看。开得比往年都盛,一串串的紫花,像是要把满树的精气都使出来似的。” 皇上这才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顺德一眼。他哪里不知道这个老滑头在打什么马虎眼,也不戳破,只是转了话头问道:“你这老滑头——陆鸣来了吗?” 顺德连忙答道:“早就候在门外了。他看见您在赏花,不便打扰,一直站在门外候着呢。陆大人的性子陛下是知道的,他站在那里,连气都不带喘的,像一尊门神。” 皇上转身走到书案前,撩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说道:“让他进来。” 顺德应声退下,片刻后,一袭玄色便服的陆鸣便无声无息地踏进了御书房。他步伐轻而稳,衣袍不起一丝褶皱,进门便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窗外的风将一缕更浓的花香送进了殿内,拂过书案上的奏折,也拂过陆鸣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 皇上看着陆鸣,手指在茶盏盖子上轻轻叩了叩,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等一出好戏的开场。他语气随意地问道:“处理得如何了?” 陆鸣躬身拱手,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简洁,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顽童之间的打闹。不过——那靖王爷的掌上明珠,倒颇有几分乃父之风,如同一条小毒蛇,有野心,有算计,就是脑袋不太够用。心思倒是够狠,可惜只学了算计人,没学会怎么收场。” 皇上听了,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似是早有所料。他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缓缓说道:“靖王爷这么多年一直保持中立,不结党营私,不参与任何派别斗争,与朝中大臣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既不与方家过从甚密,也不与清流派走得太近。这副不偏不倚的姿态,朕看了这么多年,还以为他是个没有野心的人呢。可,私下里却与钟廷关系颇好。你说,这是为什么?” 陆鸣微微抬起眼,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是早就看穿了所有棋局:“靖王爷的几个儿子,都是撑不起靖王府的人——长子平庸,次子贪杯,三子更是只知斗鸡走狗。为了靖王府的未来,他自然要有所打算。钟大人管着户部,握着天下钱粮,与钟大人交好,便是与朝廷的钱袋子交好。他这是为靖王府留一条后路。” 皇上哼了一声,将茶盏搁在桌上,瓷器与红木相碰发出一声脆响。他嘴角带着一丝冷意:“是啊——开始打算到朕的钱袋子上了。朕的银子,他也想伸手。” 陆鸣沉声道:“那钟大人与靖王爷之间的往来,不过是表面功夫。钟廷虽然与他有私交,但从未在军饷上松过口,该卡的照样卡,该审的照样审。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曾思雨差点把钟家独子害死,凭借钟大人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想必钟大人连这面子上的功夫都不想做了。往后靖王爷再想从他那里多拨一两银子,怕是都要难如登天。” 皇上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钟廷的了解:“那是。不然他就不是钟廷了,不然朕也不会让他做钱袋子了。钟廷这个人的性子,朕太清楚了——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你若动他一指,他必定还你一刀。曾家那丫头差点要了他儿子的命,他能忍住不立刻翻脸,已经是看在他儿子的福报上了。” 他站起身来,重新踱到窗前,望着那满树繁花,话锋一转,“宋四维家的二姑娘如何了?” 陆鸣沉默了一瞬,那张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黯然。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不忍:“离家了。已经好几天了。宋府、顾家、沈家、霍家——几家人派出去的人,沿着每一条官道和小径搜寻,都没有发现她的踪影。她就那么一个人,什么都没带,连木匠的工具都没带,像是从这个世间凭空消失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宋夫人已经哭哑了嗓子,宋学士一夜之间添了些许白发。宋行简每天天不亮就骑马出城去找,找到了天黑才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皇上站在窗前,望着那棵苦楝树。紫色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像是一树无声的叹息。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坐在龙椅上的人极少有的疲惫和无奈:“这生孩子呀——太蠢太笨不好,太顽皮了也不好,都让父母操心。朕看着宋四维这辈子端方正直,从不与人结怨,到头来却被自家的女儿折腾得生出了白发。” 陆鸣听了,微微抬了抬眉,那张冷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是吗?微臣不觉得。” 皇上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几分好笑:“你乃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娶妻生子,自然不知道养孩子的劳心劳力。等你哪天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崽子,就知道朕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陆鸣面不改色,微微欠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看来——还是孤家寡人比较好。省心,省力,也不用半夜被娘子踹下床去找离家出走的女儿。” 皇上被他这话逗得摇了摇头,难得地没有绷住脸。他走到陆鸣身边,收起了笑意,话 锋一转,声音也沉了下来:“方雍最近有什么新动作?” 陆鸣立刻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正色道:“目前还没有。前些日子他府上倒是宴了几次客,都是老面孔,没有异常。他的孙子方继志仍在青山书院念书,与程国恩的来往也未见中断。此外暂无异常。” 皇上又笑了笑,那笑容却没有半分暖意,冷得像刀刃上泛着的寒光:“目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这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蛰伏——你忘了他当年是怎么扳倒周太师的?等了三年的破绽,最后在一个最小的细节上动了手。陆鸣啊,你说说,这个方雍以后的目标,会对准谁呀?” 陆鸣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恭敬地答道:“卑职不敢妄言。”可他的眼底,分明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 皇上看着他,嘴角一挑:“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这满朝文武,能挡得住方雍路的,能够制约方雍的,还不是那几个硬骨头。你不敢说,朕替你说。” 陆鸣听了,也不再藏着掖着,声音沉稳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陛下,那几个硬骨头,性子虽傲,脾气也不好,还经常刚愎自用,经常气您——霍老将军刚烈,顾将军沉默,岳大人顽固,赵大人冷面——可这心,是正的。是把宁国的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装在心里的。不似方雍那般,心里只有家族的利益和那勃勃的野心,不顾这江山社稷不顾这黎民百姓。他们也许不是最好相处的人,却是这座朝堂上最后几根不会弯曲的梁柱。” 皇上看着陆鸣,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陆鸣的肩膀,声音低沉却郑重,带着一种托付的意味:“所以啊,你可得帮朕把那几个硬骨头保护好了。宁国这座大厦,少了他们,就真的只剩下柱子了——还都是方家的柱子。” 陆鸣后退一步,躬身领命,声音斩钉截铁:“微臣遵旨。” 皇上点了点头,收回手,挥了挥衣袖:“下去吧。” 陆鸣躬身退下,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御书房,将门轻轻合拢。殿内又只剩下了皇帝和窗外那一树紫色的花。 皇上迈步走到窗前,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又落在了苦楝花上。那层层叠叠的紫色花瓣在午后微风中轻轻起伏,像是谁在低声细语。不过他此时想的并不是顾贵妃——他想的,是那几个硬骨头。 顾恩,宁安侯,镇守西疆几十年,从不曾让西夷踏过宁国半步。岳安,刑部尚书,六亲不认,连方雍的侄子都敢审。赵不疑,左都御史,一张铁嘴参遍了朝堂上的贪官污吏,奏折堆起来比他的人还高。霍擎苍,三朝元老,威震将军,父子二人守在极北之地,与北狄打了大半辈子的仗。 如果这几根硬骨头倒下了,那这朝廷,这宁国,就都是方雍说了算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苦楝树——那棵她亲手种下的树,如今已亭亭如盖。她不争不抢,不哭不闹,连被他推开多次都依然把这道门关得死死的。可是他知道,她也是硬骨头。 她不肯低头,不肯讨好,不肯用当年的旧情来换一份恩宠。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那座翠微宫,守着她的一盆花和三个孩子,为他打理好后宫,和那些边关的硬骨头一样,从不对任何人屈膝。 他眯起眼睛,望着那满树繁花,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婉清,这天下,朕守得住。你,朕也要守住。” 38. 一碗水的心胸,眼睛蒙尘 夏风吹过钟府的庭院,带着院中石榴花初绽的微甜气息,拂动了廊下的竹帘,也拂动了满府沉寂了多日的空气。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偏房,落在床头那张渐渐恢复了血色的小脸上。钟荀彧已能开口说话了,虽然声音还虚弱得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但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已经在京城里传开了——“是曾思雨把我推下去的,不要为难宋含章。”这句话,洗清了一个人的冤屈,也坐实了另一个人的罪名。 霍擎苍、靖王妃、顾老夫人、沈老夫人都带着厚礼,亲自登门拜访致歉。礼物堆满了钟府的前厅——霍家送来了北疆的虎骨和鹿茸,顾家带来了西疆的珍贵药材和几匹上好的云锦,沈老夫人捧来了一尊开了光的玉佛,靖王妃则带来了一套镶金嵌玉的文房四宝。 几位在京城里有头有脸的长辈,此刻都放下了平日的架子,坐在钟家的前厅里,客客气气地说着赔罪的话。 大家毕竟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抬头不见低头见。朝堂上要共事,宴席上要照面,逢年过节还要互相走动。钟夫人心里再恨,也不能把人撵出去。 她很客气地招待了他们——茶是上好的碧螺春,点心是府里厨子现做的桂花糕,礼数周全,笑容得体,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个母亲这些天来攒下的所有惊惧与怨恨,半分也没有消。 钟廷呢,面上是不与他们计较的。他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与霍擎苍聊了几句北疆的军情,与顾老夫人问了问顾恩将军的近况,与沈老夫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和时令,甚至还对靖王妃微微点了点头。礼数周全,滴水不漏。可这仇,他已经记在了心里,刻得比任何账本上的数字都更清晰。 霍家、顾家、沈家皆是护卫宁国的功臣——霍家世代镇守北疆,顾家兄弟血战西疆,沈家祖上马革裹尸——且都是家风清正、子弟忠良之门,钟廷以后自然不会为难,也不想为难。 可靖王府这仇,他可是要记一辈子的。他钟廷活了大半辈子,从不主动树敌,可一旦认定了敌人,便绝不会轻易放下。 钟廷爱记仇,睚眦必报的性格,在朝堂上不是什么秘密。当年有言官弹劾他贪污,查了一年查不出任何证据,倒是那言官自己后来因为一件小事被钟廷参了一本,贬到岭南去数荔枝了。 皇上箫衡是清楚得很的。可越是这样的人,用起来反而越放心——因为他恩怨分明,从不藏着掖着。 然而眼下,西疆边境不稳,西夷王蠢蠢欲动,据边关奏报敌军已集结重兵,此时顾家与钟家又有摩擦,皇上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他担心钟廷这记仇的性子,会在军饷粮草上为难顾家军——哪怕只是拖延几日,在边关战场上,都是要死人的。 于是,他特地召见了钟廷。 御书房里,苦楝树香得很。那紫色的花开到极盛,一簇簇一团团,压弯了枝头,香气比前几日更浓更酽,像一道看不见的帘子,将整座御书房笼罩在一种恬淡而馥郁的氛围里。阳光从花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窗前的棋盘上,落在黑白棋子之间,斑斑驳驳。 皇帝箫衡坐在卧榻上,手执白棋,目光落在棋盘上。他一子落下,棋子叩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钟廷啊,儿子如何了?” 钟廷坐在对面,执黑棋应了一子,不假思索,声音平稳而恭敬:“回陛下,犬子已脱离危险。林太医说,再调养些时日,便能下地走动了。多谢陛下挂念。” 皇上又落下一子,棋盘上的局势渐渐铺开。他微微颔首,目光没有离开棋盘,声音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那就好。如今西疆边境不稳定,西夷王虎视眈眈,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钟廷啊,顾家军的粮草,你可得准备充足了。一文钱都不要省,一粒米都不要拖。” 钟廷抬起眼,看了皇上一眼。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话该听字面,什么话该听言外之意,早已烂熟于心。 他自然明白皇上话里的意思——皇上担心的不是他钟廷的办事能力,而是他会不会因为顾家女儿参与了那桩事,便把账算到顾家军的头上。 于是他放下手里的棋子,正色说道:“陛下放心。顾家世代忠良,顾老侯爷和两个儿子、一个孙子更是战死疆场,为国捐躯,葬在那西疆的关山之上。西疆乃是宁国重要的屏障,如果没有顾家军用血肉之躯来抵挡,只怕宁国早已山河破碎,哪有今日的太平日子。这粮草,臣一定准备得妥妥帖帖,绝不让顾家军饿着一兵一卒。” 钟廷的话,既是向皇上表明自己不会因私怨而为难顾家军——他钟廷恩怨分明,不会把孩子的过错算到浴血奋战的将士头上。 可他故意提起顾老侯爷和两个儿子、一个孙子战死疆场,也是在不动声色地提点皇上:顾家为了宁国,连老侯爷和两个儿子、一个孙子的命都搭进去了,这样的忠烈之门,天地可鉴。莫要担心功高震主,莫要猜忌顾恩有不臣之心。如果一味地猜忌、敲打、试探,只会寒了人心——寒了那些在边关的朔风和黄沙中拿命守江山的人的心。 皇上听了,手里的白棋微微一顿,悬在棋盘上方停了一瞬。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时候他听信了谗言,听信了那些“顾家拥兵自重”“功高震主”的鬼话,对顾家军百般猜忌,把顾贵妃禁足在翠微宫里整整一年,把两个年幼的儿子从她身边带走送到太后那里。 可是,纵使他猜忌顾家、敲打顾家,顾家军依旧忠心耿耿,依旧守着西疆一寸不让。顾恩没有因此少打一场仗,顾典没有因此少守一次边,顾老侯爷的牌位依旧端端正正地摆在祠堂里,从未有人说过一句怨言。每每想起此事,他都觉得无地自容——他半生自诩明君,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欠了一份公道。 他放下棋子,抬起头看着钟廷 ,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自省和诚恳:“钟廷啊,你说——朕是不是只有一碗水的心胸?你说朕的眼睛,是不是蒙尘了?” 钟廷拿起一颗黑棋,在指尖转了转,没有回避皇上的目光,也没有拐弯抹角。 他是户部尚书,算了一辈子账,早就养成了有话直说的脾气,更何况皇上问到了这个份上:“陛下,圣人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眼睛蒙了尘不怕,擦掉就是了;心胸窄了也不怕,撑开就是了。怕的是蒙了尘还不肯擦,窄了还不肯认。您能问出这句话,就说明那层尘,已经被您自己擦掉了。” 皇上听了,沉默良久。窗外苦楝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和棋盘上未分胜负的局势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对面这个快四十多岁的臣子,这个平日里他既倚重又头疼的“臭棋篓子”,忽然感慨地说道:“如今,也只有你还能与朕这样说话了。朝堂上那些人,有的不敢说,有的不想说,有的说了也是绕了十八个弯,还不如不说。” 钟廷落下一子,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他微微抬起头,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陛下,能这样说话的人有啊——霍老将军,岳尚书,赵都御史,还有宋学士。只是他们说得太直接,太刺耳,让人无法接受。霍老将军那张嘴您最清楚,去年在朝堂上指着方丞相的鼻子骂他是蛀虫,还把一旁的鼎炉踢倒下;岳大人审案时不讲情面,连先帝的面子都驳过;赵大人一年能参三十几本,有一半都送到了您的案头。可是,陛下——”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像是在拨打算盘时拨到了最关键的那一粒珠子,“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那几个家伙说的话,的确不好听,也不给人留面子。可他们的话,能够让人清醒,能让人反省,如同警世名言,敲在耳边,疼在心头,却能让人不迷路。倘若有一天,您听到的全是好听的话——满朝文武只会在您面前歌功颂德、粉饰太平——那这个已朝廷危矣,国已将不国。” 皇上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来,将手中那枚白棋稳稳落在棋盘上,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王者才有的自负与轻松:“你这个臭棋篓子——又输了。” 钟廷低头看了看棋盘——自己的黑棋被围得水泄不通,大龙被斩,实空不足,确实输得彻彻底底。 他笑着将手中剩下的棋子放回棋罐里,双手一摊,毫不气恼地说道:“陛下,微臣这双手,只适合算账,哪里适合下棋啊。算账的时候,一是一二是二,分毫不差;下棋的时候,却是步步都要算人心——这人心,可比账本难算多了。” 皇上哈哈大笑,那笑声朗朗地穿过御书房的门窗,传进守在门口的顺德耳中。 顺德站在门外,听见这笑声,也跟着弯了嘴角——他伺候陛下几十年,太知道了,自打顾贵妃不再来御书房,这笑声,已是许久不曾听见了。 39. 宋含章,成为禁忌 一个月过去了。从暮春到盛夏,京城里的苦楝花从盛放到零落,枝头的蝉鸣一声比一声聒噪,巷口的槐树投下的阴凉一日比一日浓密。 可宋含章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杳无音讯。派出去的人从京城搜到城外,从官道搜到小径,从山林搜到河边,每一座破庙、每一间废弃的茶棚都没有放过,可哪里都没有她的踪迹。她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沙漠里,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宋夫人是天天以泪洗面。她的眼睛总是红肿着,眼角的细纹在一个月里深了许多,鬓边也悄无声息地添了两根白丝。 每顿饭,她都把宋含章自己做的那个大饭碗——那个比和尚化缘的钵盂还大一圈、能装下五碗米饭的海碗——端端正正地放在饭桌上,摆在宋含章从前常坐的那个位置前。 然后她拼命地往里面夹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鸡腿,都是团团最爱吃的,一筷子一筷子地堆上去,直到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一边夹一边喃喃自语:“团团,娘做了你最爱吃的,你回来吃吧,娘再也不拦着你吃饭了,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可那个位置始终空着,碗里的菜从热气腾腾放到冰凉,从新鲜放到馊掉,最后只能由春夏含着泪端走。 宋四维也是时常唉声叹气,在朝堂上还能勉强撑着翰林学士的从容体面,回到家便卸下了所有伪装。 他的书房里灯常常亮到深夜,不是在看书写字,而是枯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发呆。 夜里做梦,他反反复复地梦见他的团团——梦见她第一次开口叫爹爹,梦见她拿着那只木鸢仰着下巴说“爹爹你看,它会飞”,梦见她趴在长凳上被打得血肉模糊还昂着头喊“不是我推的”,每一次从梦里惊醒,枕巾都是湿的。 他在朝堂上面折廷争从不露怯,可女儿留下的那张纸条,他始终没有勇气再看第二遍。 宋行简、宋玉章、程国恩、肖朗他们半分都不敢在母亲面前提起宋含章的名字。 那个名字像是一根插在全家人心口上的针,不碰则已,一碰就疼得喘不上气。 从前那个充满笑声和喧闹的宋府,那个饭桌上会因为宋含章的大碗而哄堂大笑的家,如今变得寂静起来。 连平日里最爱斗嘴的宋清扬和宋引章都变得沉默寡言,吃饭时乖乖扒饭,不再叽叽喳喳地说话,偶尔会偷偷看一眼那个空着的座位和那只堆满了菜的大碗,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宋含章三个字,成了这个家里的禁忌——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一提,母亲的眼泪就止不住。 宋含章凭空消失了,可京城里还有她的传说。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依旧在响,只是他讲的不再是“大混世魔王”的笑话和丑闻。 他穿着那件被宋含章踹过之后缝补了好几针的长衫,捋着胡须,唾沫横飞地讲起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说宋家二姑娘离开了京城,在城外遇见了一位白胡子老神仙,那老神仙说她骨骼清奇、胆魄过人,是百年不遇的奇才,便驾着一道祥云带她遨游天际去了。 说书先生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把茶客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拊掌叫好,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悄悄地红了眼眶。不知道是说书先生良心发现,还是他知道那个胖姑娘真的再也回不来了,不敢再拿她说笑。 青山书院里,那一群稚童变得安分守己起来,不再打架,不再闹事,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从前轻了几分。 可是,他们开始怀念宋含章。从前觉得她闹腾、觉得她凶悍、觉得她一个人能把整个西院掀翻,如今她不在了,书院里安静得让人心慌。余老先生依旧每天讲他的《诫子书》,可讲到一半偶尔往那个空着的角落看上一眼,便会顿一顿,然后继续讲下去。 曾思雨不在书院了——她被靖王爷接回去单独请了先生,不再与这些同窗一起念书。 顾子佩也安分了,不再跟着起哄,每日只是低着头写字读书。钟荀彧还在养伤,据说再过一月便能回书院了。 霍凌霜还是那个霍凌霜,嘴上从不饶人。她站在书院那棵老槐树下,叉着腰,昂着头,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大声说道:“宋含章,你这个胆小鬼!是不是怕了我,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当缩头乌龟了?有本事你回来,我们再比一场——比抓蛇,比吃蛇胆,比做木鸢,比造火药,比什么都行!”她说完,没有人回应。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轻声叹息。 顾子衿每日散学回来,饭后都会在顾府的佛堂里,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对着那尊观世音菩萨像,一遍一遍地祈祷。 她不相信宋含章是去找什么神仙了。她只相信,含章只是暂时离开了,去了一个能让她的心歇一歇的地方。只是去游山玩水去了,去看那些她在书里读过的大山大河,去散一散心里那积攒了十年的委屈——等散完了,就该回来了。 她还欠着含章一条命,这份债,她一定要当面还。 沈十安呢?被关在家里,禁足三月。沈老夫人亲自下的令,每日除了读书习字,便是跪在祖宗牌位前反省,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他以前天天盼着宋含章离开京城,离他越远越好;如今她真的走了,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总想起 那天在悬崖边,他站在曾思雨身后,看着钟荀彧掉了下去,看着宋含章伸出去的那只手——那只什么都没抓住的手。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望风。 望风,就是帮凶。祖母说得对。他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嚼出新的苦涩。 听说千纸鹤可以保佑人平安。顾承泽起初不信,后来有一天他偷偷折了一只,放在窗台上,对着月亮许了一个愿。第二天那只纸鹤被风吹走了,他又折了一只。 从那天起,他便每日叠一只千纸鹤,叠好了便放在窗台上,用一颗小石子压着。他叠得不好,翅膀一边大一边小,身子歪歪扭扭的,可他叠得极认真,每一道折痕都按了又按。 他想,如果叠满一千只,也许就能保佑宋含章平安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只是在每天叠完一只之后,对着窗外的月亮,在心里默念一句话——那日被马踩的伤,还疼吗? 西疆的风终于吹到了京城,吹过顾府的院墙,吹动了廊下的灯笼,也吹响了檐角的风铃。顾承宇即将出征。 钟廷亲自备好了粮草与军饷。他站在国库门口,拿着账册,一笔一笔地核对着每一车粮食、每一箱兵器、每一袋银两,分毫不差,精确到了每一粒米、每一文钱。 可他给靖王爷的军队拨去的饷银,却比往年多了一道又一道的审核手续,每一笔都要反复查验,账面上滴水不漏,谁也挑不出毛病,可那银子拖上两个月再发,拖得靖王爷有苦说不出。这便是他钟廷的作风——恩必还,仇必报。 清风居里,海棠花开始谢了,枝头只剩下郁郁葱葱的绿叶。 顾承宇站在廊下,面前单膝跪着四个身着劲装的暗卫——飞鹰、夜鹰、黑鹰、雪鹰。 四人皆是跟随他多年的死士,从西疆的战场上便跟着他,每一个都曾为他拼过命。当然,他也从死人堆里将四人刨出来过。 “西疆战场上,那敌人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刀对刀枪对枪,真刀真枪地拼杀,我不怕。可京城这趟浑水里——”他顿了顿,目光在四人脸上逐一扫过,那目光里有托付,有信任,也有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断,“敌人藏在暗处。朝堂上的博弈,后宫的算计,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稍有不慎,便会让人咬住脖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走之后,你们务必保护好顾家上下——祖母、母亲、二婶、子衿、承泽、子佩,一个都不能少。再有,该盯的人,绝对不能放过。” 飞鹰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公子放心,属下定当以命相护,人在家在。” 顾承宇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四个人的命,就是他在顾家布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40. 顾家军在,山河无恙 出征前,皇上召见了顾承宇。 御书房里,苦楝树的花已经开始零落了。那些紫色的花瓣从枝头无声地飘落,偶有微风拂过,花瓣便轻轻扬起又落下,美丽极了。 顾承宇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如出鞘的剑,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御书房。他单膝跪地行礼,然后站直身子,从容镇定地立在书案前,那脊梁如同西疆的树——宁折不弯,千年不倒。 龙椅上的皇上看着眼前这个年少却一身浩然正气的少年将军,心中不由暗自赞叹:也只有顾府那样的将门,才能培养出这般英武、这般正气的男儿。这般少年,假以时日,必是宁国的栋梁之材,是未来战场上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皇上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如今西疆边境不稳,西夷王大有吞掉宁国的势头。他集结了各部兵马,来势汹汹,比以往任何一次进犯都更凶猛。宁国的安稳,朕便交给顾家军了。” 顾承宇看着皇上,目光毫不躲闪,掷地有声地说道:“请陛下放心,有顾家军在,西疆定会无恙,宁国山河定会无恙。” 皇上听了这雄心壮志的话,微微颔首。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封早就写好的信件,站起身来,走到顾承宇面前,将信件递到他手中,神色郑重地说道:“将此信件交给顾将军。告诉他,放心在前线杀敌,朕必定保护好你姑姑、行健、子健和幽兰,也必定护好你顾家。这封信,是朕的亲笔,是朕的承诺。” 顾承宇双手接过信件,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信封上盖着御玺的红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顾恩亲启”。他抬起头,看着皇上那双眼睛里少有的真诚——那不是一个帝王对臣子的安抚,更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托付。 顾承宇没有多言,只是躬身说道:“微臣遵旨。” 皇上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顾承宇的肩膀。那一掌落下去,是沉甸甸的期许。他朗声说道:“你是朕亲封的少年将军,此去西疆,望你雄鹰展翅破长空,击败敌人。朕,等你凯旋,等顾将军凯旋,等你们父子一同回京。” 顾承宇一撩衣摆,单膝跪地,抱拳说道:“请陛下放心,西疆有顾家,不会破。” 皇上弯下腰,亲手将他扶起。两人近在咫尺,皇上看着他的眉眼,忽然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属于帝王的柔软:“你姑姑一定在等你。去看看吧——你出征,她舍不得。” 顾承宇微微一顿,随即说道:“谢陛下,微臣告退。” 翠微宫里,顾贵妃亲自下厨,挽起袖子,在那间小厨房里忙碌了一整个早晨。 她早已备好了一桌顾承宇爱吃的菜肴——清蒸鱼、葱爆羊肉,水晶虾仁……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她的眼睛里带着许久不曾出现的光亮——那种光,在六年前被禁足之后就很少看见了,今日却因为侄子的到来,又亮了。 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三兄妹早早就等在翠微宫门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朝宫道尽头张望。 他们左顾右盼,等得心急如焚,终于看见顾承宇的身影出现在宫道的拐角处——一身黑衣,步伐稳健,像一棵移动的松树。 于是,三个孩子同时朝着顾承宇飞奔而去,箫幽兰跑在最前面,嘴里喊着“表哥表哥”,两条小短腿甩得飞快。 顾承宇见之,也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三个孩子身边。他弯下腰,一把将箫行健捞起来架在肩上,然后左手抱起箫子健、右手抱起箫幽兰,三个孩子像三只猴子一样挂在他身上,咯咯地笑着。他就这样架着一个抱着两个,跨进了翠微宫的大门。 顾贵妃听见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一见这阵仗,赶紧擦了把手走出来,嗔怪道:“你们三人,无法无天,竟然如此折腾兄长——行健,快下来,表哥明日还要赶路。”随后,她看着顾承宇,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就惯着他们吧。” 顾承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纯然,也有几分沙场老将才有的宠溺:“姑姑,他们还小,得赶紧抱抱。以后长大了,想抱都不让了。行健都快到我肩膀了,再过两年怕是想扛都扛不动了。” 顾贵妃笑起来,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她想起自己的兄长。她赶紧让箫行健他们下来,让顾承宇坐在饭桌前。桌上菜肴摆得满满当当,每一道都是西疆吃不到的家常味。 顾承宇看着满桌都是自己喜欢的菜,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如同西疆那豪爽的将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那吃相没有半分侯门世子的矜持,倒有几分沙场点兵的痛快。 顾贵妃坐在一旁,一个劲儿地给顾承宇夹菜,筷子不停地往他碗里堆。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也学着母妃的样子,争先恐后地给表哥夹菜,三双小手拿着筷子笨拙地夹菜,有几次差点掉在桌上,又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一脸认真地放进顾承宇的碗里。 饭后,孩子们被打发去院子里玩耍。顾承宇与顾贵妃相对而坐,说了一些贴心的话。 顾贵妃看着侄子,目光里满是疼爱和牵挂:“西疆边境生活艰辛,风沙大,吃不好睡不好,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战场上刀枪无眼,不要逞强,不要冲在最前面。姑姑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顾承宇看着姑姑,那双在战场上从不曾动摇过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对亲人的温柔。 他郑重地说道:“姑姑放心,侄子一定会凯旋归来。届时,还要吃姑姑做的红烧肉——今天这个味儿,西疆吃不到,做梦都会想。”他顿了顿,目光在姑姑脸上多停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姑姑也要保护好自己,好好地。父亲不在京城,姑姑一个人要撑住,有什么委屈不必忍着,有什么事,去找暗卫。” 顾贵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侄子的头。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头发,忽然觉得,当年那个奶声奶气的小不点,如今已经这么高了。 她把侄子看了又看,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描摹着每一处轮廓。顾承宇长得像极了老侯爷——那眉眼,那鼻梁,那坚毅的唇角,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贵妃看着看着,仿佛看见了父亲年轻时的模样,也想起了二哥、三哥和承明,眼眶忽然有些发涩:“承宇,你真是像极了你祖父。他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子,不知道有多骄傲。” 顾承宇拉着姑姑的手,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姑姑这些年过得不容易——诺大的翠微宫只有她和三个孩子,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 良久,顾贵妃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了许多之后才有的平静与通透:“去了边关,你一定要告诉你父亲——忠君爱国就行,切莫有什么野心。咱们顾家不图权,不谋势,只想让宁国好,让百姓好。姑姑只希望顾家每一个人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顾承宇看着姑姑,点了点头。他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那是顾家几代人用鲜血和忠骨换来的教训,是姑姑用一年冷宫的冷遇和沉默悟出的道理。 接着,顾承宇来到院中,抽出佩剑,开始教授箫行健和箫子健武艺。两个皇子学得认真极了,一招一式都跟着表哥反复练习,汗水湿透了衣襟也不肯停下,不怕苦,不怕累。 两人还仰着小脸,用稚嫩却认真的声音说:“表哥,以后长大了,我们要去西疆上阵杀敌!我们也要像表哥一样,做少年将军!” 顾承宇蹲下身,看着两张认真的小脸,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兄长对弟弟的疼爱,也带着一个将军对未来的期许。 他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说道:“好。届时表哥带你们去看看西疆的大漠、飘雪、落日和关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山河。” 箫行健和箫子健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两双明亮的眼睛里,已经装下了一片他们尚未踏足却已经心心念念的辽阔天地。 41. 出征前夜,家人夜话 西疆战事将起,顾承宇即将出征。此时的顾府,变得安静下来。那些平日里穿梭往来的仆从放轻了脚步,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动也不再发出声响,连院子里的槐花落在地上的声音都仿佛清晰可闻。 整座侯府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笼罩着,所有的喧哗都被压在了底下,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说不出口的牵挂。 顾老夫人跪在佛堂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双眼,嘴唇微微翕动。她面前供着一盏长明灯,灯芯在酥油里静静地燃着,火苗纹丝不动。 她在为两个儿子、孙子和顾家军求平安——为远在西疆的顾恩和顾典,为即将奔赴战场的顾承宇,为顾家麾下那千千万万个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她这一生,送走了丈夫,送走了两个儿子,送走了二孙子,每一次佛前的祈祷都不曾断过,可佛还是收走了她最爱的人。 即便如此,她仍然跪在这里,把能求的都求一遍,把能念的经都念一遍。她相信佛能听见,就像她相信顾家的儿郎,无论走多远,都会回家。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在各自的房间里,正将早就亲手缝制好的衣衫、鞋履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行囊中。那些衣裳有春夏的薄衫,有秋冬的厚袄,四个季节的都有——西疆冬春苦寒,她们还为丈夫缝制了护膝和厚袄,膝盖处夹了一层新絮的棉花,领口缝了可以拉起来遮住口鼻的挡风布。这些衣衫的一针一线,皆是一个妻子对戍边丈夫的思念。 顾大夫人缝着缝着,针忽然扎到了手指,一颗血珠冒了出来,她也不觉得疼,只是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继续缝。顾二夫人则是把每件衣裳都叠了又叠,抚了又抚,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体温也叠进去,让丈夫在苦寒之地也能感受到家的温暖。 顾承宇从宫里回来时,日头已西斜。他先去佛堂,站在门外,隔着半掩的门扉看见祖母跪在蒲团上的背影——那背影挺直,花白的发髻一丝不苟,在长明灯的光晕里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着祠堂走去。 祠堂里,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错落排列。香案上供着四季的瓜果,两侧点着长明灯,灯油快燃尽了,火苗微微晃动。 老侯爷顾稳的牌位在最显眼的位置,那牌位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的金字依然清晰如初。 老侯爷牌位的两边,分别是二子顾忠、三子顾诚、孙子顾承明的牌位。四块牌位并排而立,像是他们在世时并肩作战的队形。 顾承宇噙着泪水走近牌位,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扰了那些安息的英魂。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抚过祖父的牌位、二叔的牌位、三叔的牌位,最后停在弟弟顾承明的牌位上,摩挲着那块冰凉的黑木。 此时此刻,有千言万语冲击着胸腔——他想说,他记得祖父教他握剑时那双粗糙的手,记得二叔教他骑马时永远站在马头旁边护着的身影,记得三叔每次打猎归来给他带的野兔,记得承明跟在他身后冲锋时大喊的那一声“哥,我不怕”。 可是他知道,祖父、二叔、三叔和弟弟不想听这些。他们不想听他说想念,不想听他说愧疚——他当年答应母亲把弟弟平安带回来,却只带回来一副铠甲。他们只想听到凯旋的战歌。 他拿起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牌位前缭绕不散。然后他跪在地上,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随后,他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转身朝着伙房走去。 伙房里,顾大夫人两臂绑着襻膊,正在灶台前做菜。她炒菜的动作不急不缓,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清蒸鱼、葱爆羊肉……都是承宇从小就爱吃的。 顾承宇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母亲。他没有开口说话,母亲也没有回头,仿佛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可那锅里翻炒的每一下,那火候掌控的每一分,都是一个母亲能给的最后的陪伴。菜快出锅时,他悄悄地退了出去,没有让母亲发现自己来过。 一辆马车停在顾府门口。散学的顾子衿、顾子佩、顾承泽下车,踏进了门,来到前厅。他们都知道明日大哥便要出征,今天这一顿饭,是送行宴。 前厅里,顾老夫人坐在上位,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分列两旁,顾承宇紧挨着母亲坐着。桌上的菜满满当当,都是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亲手做的,每一道都冒着热气。 顾子衿、顾子佩和顾承泽的眼睛一进门就红了。顾子衿咬着嘴唇,低着头,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顾承泽攥着拳头,使劲眨了眨眼睛,假装是被风吹的。顾子佩的眼眶已经蓄满了水,只是今天她格外安静,什么话都没有说。 顾老夫人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平静而慈祥,打破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伤感:“还不赶紧坐下,好好陪陪你们大哥。” 顾子衿三人坐下。饭桌上,没有伤感的话,也没有祝福的话,全是四个人小时候的糗事——顾承宇五岁时爬树掏鸟窝被老侯爷罚站,顾子衿三岁时跟在他后面学骑马结果被马尾巴扫了一脸,顾承泽六岁时偷穿顾承宇的铠甲结果被压得站不起来,顾子佩刚学会走路时追在大哥身后喊“哥哥抱”结果摔了个嘴啃泥。大家一边笑一边说着,仿佛忘记了明日的离别。仿佛只要不说出“保重”和“平安”,离别就不会真正到来。 夜晚的松鹤堂里,灯火依旧亮着。顾老夫人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她在等待两个儿媳妇的到来。 顾家家风清正,兄友弟恭,妯娌和睦,这都是顾老夫人几十年如一日教育的结果。 她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顾恩和顾典,一个是大将军,一个是偏将,可在她眼里都是儿子;对两个儿媳妇和几个孙子孙女都是一碗水端平,从不偏袒哪一个,也从不冷落哪一个。 烛火摇曳着,照在她脸上的皱纹里,那些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藏着一个故事。她今晚临时做了个决定——让两个儿媳妇明日随承宇一同去西疆。 过了一会儿,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踏进了外间。两人走得很轻,走到婆母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她们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疑问——这么晚了,母亲单独叫她们来,是为了什么? 顾老夫人看着两个儿媳妇,嘴角勾起了笑容。她的目光在两张脸上逐一停了片刻——大儿媳温婉内敛,二儿媳活泼爽利,两个都是她亲自挑选、三媒六聘求娶回来的顾家媳妇。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顾家真是有幸,得了你们两位贤惠的儿媳妇。这些年,你们一个送走了承明,一个日夜惦着典儿,却从不在人前落泪。我这个做婆母的,都看在眼里。”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赶紧低下头,分别说了一些谦逊的话——大夫人说“这是儿媳分内的事”,二夫人说“有母亲在,我们才有主心骨”。 顾老夫人接着说道:“恩儿和典儿还是两年前回来过。那一次是因为老侯爷的忌日,兄弟俩赶了千里路,也只是在府里待了十天,便又起身返回西疆。他们没有妾室,远在边关,身边没有一个贴心照顾的人——衣裳破了没人补,生了病没人守在床边,冬日里营帐冷得像冰窖,喝口热水都是奢望。他们不仅要费神对付敌人,夜晚里还要一个人熬过那孤寂的日子,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狼嚎作伴。”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儿媳妇脸上缓缓扫过,“你们呢,也辛苦。白日里忙着教育儿女,管理府中的事务——大大小小的账目要看,仆人们的事要管,孩子们的功课要问,府外的应酬也要去。可到了夜晚,你们都和我这把老骨头一样,在想念远方的丈夫吧。”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了,都没有说话。她们低垂着头,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攥紧了的袖口已经出卖了她们。 的确,她们每晚都在思念远方的丈夫。顾大夫人总是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的那颗星出神,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顾二夫人则是在睡前反复翻看顾典寄回来的信——那信她已经看了几百遍,纸张都磨出了毛边,可还是舍不得放下。 她们都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陪在身边,能够平平安安的,能够在冷的时候有人添衣,累的时候有人说句话。可是每次想到丈夫们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她们就不敢往下想了。 顾老夫人站起来,走到两个儿媳妇面前,伸手拉住了她们的手。她的手干燥而温暖,布满了皱纹——那是一个撑了一辈子家的女人的手。她说:“赶紧准备着,明早与承宇一起出发。”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了,猛地抬起头,倍感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婆母,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年前她们也曾提过想去西疆,可顾老夫人说路上太远太苦,没有允。 顾老夫人看着她们那震惊的模样,故意板起脸问:“怎么,不想去找你们的 夫君?”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没有回答——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惊得忘了回答。 顾老夫人松开她们的手,缓缓坐回太师椅上,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去就算了吧。” 顾二夫人率先回过神来。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紧紧拉住婆母的手,急切地说道:“母亲,母亲——儿媳去,儿媳当然要去!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不,我已经收拾好了——那些衣裳鞋袜本来就打算让人捎去的,现在我自己带去!”她说着,眼圈已经红了,声音有些发抖。二十几岁的人了,此刻却像个被准许出门的小姑娘。 顾老夫人抬起头,看着安静站在一旁的顾大夫人,轻声问道:“怎么,你不想去?” 顾大夫人较为内敛,她的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可面上还是忍着。她温声说道:“母亲,我与弟妹都去了,这府里的重担就全都落在您一个人的身上了。您年事已高,身体又不比从前,儿媳怎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呢。还是让弟妹去吧,我留在府里伺候您。” 顾老夫人伸出手,拉住了顾大夫人的手。她的手微微发颤,眼里突然含满了泪水,那泪水在烛光下闪着光,却没有掉下来。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疼惜:“让你去你就去。明儿在那里躺了四年了——你总得去看看他,知道他坟墓的位置,知道他站在什么方向吧。他这个做儿子的没能回来见你最后一面,你这个做娘的,总要去看看他埋在哪里,让他知道你从来没有怪过他。”她顿了顿,抬起另一只手覆在顾大夫人的手背上,把她的手紧紧包在两掌之间,“这府里有我呢。我虽然老了,骨头还硬朗。再说了,承宇留下了暗卫,你就放心去吧。去告诉明儿,祖母也想他。” 听了此话,顾大夫人再也绷不住了。泪水从眼眶里滚落而下,一颗接一颗,落在衣襟上,落在婆母的手背上。 四年来,她从不在人前哭——承明阵亡的消息传来时,她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夜,第二天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操持家务。可此刻婆母提起明儿的坟墓,她心里那堵墙终于塌了。 她紧紧抓着胸口,衣襟被抓出了深深的褶皱,声音哽咽而破碎:“母亲——儿媳去,儿媳去。我要去看看明儿,我要去告诉他,我从来没有怪过他,我每天都想他。” 顾老夫人伸出手,温柔地替顾大夫人擦去脸上的泪水,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擦一个孩子脸上的泪痕。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顾二夫人,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语气不容置喙:“我可告诉你——你是带着任务而去的。这次回来,你不带三个孩子回来,你就不要进顾家的门了。顾家的人丁需要兴旺,你和典儿还年轻,是咱们顾家开枝散叶的希望。” 顾二夫人一听,脸微微红了,却毫不扭捏地拍着胸脯说道:“母亲放心,儿媳空手而去,一定满载而归!不过——”她眼珠一转,伸出一根手指算了算,“三个孩子,就是一年生一个,也得三年啊!儿媳可没有宋夫人那样的福气,一次能生俩。大嫂也有福气,承宇和承明也是双生子,可惜承明……” 顾老夫人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小孩的倔强:“反正我不管,你就是想办法也得生三个回来。我年纪大了,想过几年儿孙绕膝的热闹日子,就指望你了。” 顾二夫人赶紧连声答应:“好好好,我生两个,大嫂生一个——这样刚好三个。” 刚刚停止哭泣的顾大夫人被二夫人这没遮没拦的话闹了个红脸,嗔道:“我年纪大了,怎么还能生孩子?” 顾老夫人听了就不高兴了,板起脸来,语气却满是慈爱与笃定:“你也才三十五岁,哪里不能生?你看洪楚离他娘,四十了还生了一个闺女呢,母女平安,满月酒我还去吃了。反正我不管——老大媳妇带一个回来,老二媳妇带两个回来。我这当娘的,就指望你们了。” 一旁负责照顾顾老夫人的老嬷嬷听了这话,忍不住抿起嘴角偷偷笑了起来。烛火跳了跳,满室暖黄的光晕里,三个女人的身影靠在一起,笑声和哭声交织成了顾府这个夜晚最温柔的声音。 这一夜,顾大夫人并未睡觉。她在小厨房里忙碌了一整夜,给已经长眠的儿子做他最喜欢吃的千层糕。和面,调馅,上笼,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慢极认真,像是在用这最后的仪式与儿子说再见——不,不是再见,是“娘来看你了”。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夜空中袅袅升起,混着桂花和糯米的清香,飘出了很远很远。 42. 山坡远望,你一定要平安 第二日,红日初升,晨光将清风居的屋檐染成了金红色。 顾承宇的房间里,顾大夫人亲自为儿子穿上戎装,束起长发。她不言不语,手指在铠甲之间穿梭,系好每一个搭扣,理平每一处褶皱,动作温柔而缓慢。 可眼里的泪,一颗一颗地落下,落在铠甲上,落在胸前的护心镜上,无声地滑落又无声地蒸发。儿行千里母担忧,更别说是送儿子上战场了。 她害怕,太害怕了。四年前,她也是这样,亲手为大儿子顾承宇和二儿子顾承明穿上戎装,束好长发,送他们随父亲出征。可是回来时,大儿子顾承宇骑着马,带着顾承明的铠甲。二儿子顾承明,战死疆场,埋在了西疆,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这四年来她无数次梦到承明在梦里喊娘,醒来时枕头是湿的,可她从不在人前哭。儿子的铠甲就在她的房间,每晚睡觉前她都要摸无数遍。 此刻她的手指穿过承宇的发间,心里翻涌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可每一个字都被恐惧堵在了喉咙里。 顾承宇看着母亲的泪珠,也不言不语。此时此刻,如果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轻轻唤一声“娘”——母亲必定会嚎啕大哭。 他知道,母亲心里的痛从没有真正愈合过,只是被时间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痂。此刻他若开口,那层痂就会全部裂开。所以他只是站着,让母亲替他束好长发,用沉默来保护她最后的坚强。 顾子衿站在顾承宇的身边,紧紧拉着哥哥的手,两只手都用上了,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留在身边。泪珠一滴一滴落在顾承宇的手背上,滚烫的,又很快凉下去,再被新的泪珠覆盖。她低着头,不说话。 顾承宇反握着顾子衿的手,那只手握过剑、拉过弓、杀过敌,此刻却极其轻柔地包裹着妹妹的小手。他不言不语。 三人都不言不语,可是,此时无声胜过千言万语。因为想说的话太多太多,但怕说出来,徒增担忧——怕叮嘱了“保重”就真的需要保重,怕说了“平安”就真的需要祈求平安。既然如此,就算了吧,让眼泪来代替告别的话语。 招财一身戎装,站在顾承宇的房间门口。他与顾承宇一同光着屁股长大,小时候一起爬树,一起挨罚,一起偷吃厨房里的点心。 他与顾承宇虽是主仆身份,但更多的是同袍之情——他随顾承宇上过战场,见过他杀敌,也见过他受伤,生死之间早就不分彼此。此刻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眶却已经红了。 大院里,那一棵正值花期的槐花树下,顾老夫人、顾二夫人、顾承泽、顾子佩正在等顾承宇从清风居里出来。 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雪白的花穗从枝头垂下来,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像是给院子铺了一层香雪。 顾二夫人一手拉着顾承泽,一手拉着顾子佩,蹲下身子,反复交代着他们要认真念书,要听祖母的话,不许再欺负书院里的同窗,每天睡前要给父亲和大哥祈福。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有限的时辰里尽可能地把所有叮嘱都说完。 顾承泽和顾子佩郑重地点头答应,将母亲的话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里。顾承泽的眼眶已经泛红,却硬撑着不哭——他昨晚偷听到了母亲要去西疆的消息,一夜都没睡好。 院中的这一棵槐花树,还是老侯爷娶顾老夫人进门时亲手栽种的。那一年她二八年华,他鲜衣怒马,两个人一人扶树一人培土,她在树下仰着脸笑,他说这棵树要陪咱们一辈子。 几十年过去了,丈夫战死疆场,两个儿子和孙子战死疆场,可这一棵槐花树一直根深叶茂,年年都繁花似锦,像是他从未离开过。 顾老夫人抬头看着槐花树,嘴角带着些许笑意。那笑意里有怀念,有温柔,也有一种只有经历过生死离别的人才有的坦然。 这棵树,是顾老侯爷对顾家的守护,也是顾家人对顾老侯爷的思念——每一朵花,都是他在天上看顾着这个家;每一片叶,都是他伸出来的手,依然在庇荫着他深爱的家人。 风吹起,满树的槐花簌簌作响。蝉鸣声忽然大噪,从树冠深处一阵阵地涌出来,高亢而热烈,像是专为顾承宇奏响的凯歌。 顾承宇一身戎装踏出清风居,来到大院的槐花树下。晨光从槐花的缝隙间洒落,斑斑驳驳地落在他银色的铠甲上,落在那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上。 顾老夫人看见顾承宇,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丈夫——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姿,同样的那一股少年将军的气概。她顿了顿,稳住了心神。 顾承宇快步走到顾老夫人面前,双膝跪下,铠甲与青石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仰起脸,声音沉稳而郑重:“祖母,孙儿出发了。望您保重身体,等孙儿凯旋。” 顾老夫人赶紧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扶起顾承宇。她的手有些发抖,却依然有力地攥着孙子的手臂。 她伸手抚摸着孙子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面颊,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道年轻的轮廓,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印在掌纹里,带着眼泪却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顾家好儿郎,一定要凯旋归来。” 顾承宇笑着,那笑容明朗而笃定,语气铿锵有力,像是已经在心里说了千百遍:“祖母放心,孙儿一定平安回来。” 随后,顾承宇又与顾承泽和顾子佩告别。他拍了拍顾承泽的肩膀,看着他那红红的眼眶,低声说了一句“不许哭,要像个男子汉”;伸手摸了摸顾子佩的头,说“在家里要乖乖的,别再让祖母操心”。 顾承泽用力把眼泪憋了回去,挺直了腰杆,可嘴唇抖得厉害;顾子佩拉着大哥的手指不肯松,最后被顾二夫人轻轻拉开了。 顾老夫人、顾子衿、顾承泽和顾子佩把顾大夫人、顾二夫人、顾承宇送到了顾府门口。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登上马车,掀开帘子向婆母挥手告别,她们的眼眶已经红了。 顾承宇与顾老夫人他们挥手作别,脸上带着笑容,然后跨上骏马,拿起缰绳,马鞭一甩,坐下的骏马扬起四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一串清脆的蹄声,飞奔离开。 招财和一队亲卫也骑着快马,紧紧跟随,马蹄声渐渐远去,转过街角便不见了踪影。 顾老夫人望着那离去的背影,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老泪纵横。顾子佩紧紧攥着哥哥的手,泪眼滂沱。 顾承泽看着大哥的背影——那背影在马蹄扬起的烟尘里渐行渐远,却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了想成为的人。顾子衿,却不见了踪影——她刚才还站在祖母身边,此刻人已经没了。 正是离别愁绪最浓时,顾老夫人他们也没有注意到她。 城门楼,押送粮草和军饷的官员已等候多时。一车车的粮食、一箱箱的银两、一捆捆的箭矢整整齐齐地码在城墙根下,等着开拔的号令。 王修安、洪楚离、宋行简也早已候在城门楼——送顾承宇最后一程。 在此等待的,还有林太医。林太医,宁国的杏林圣手,平日里只在太医院坐诊,连皇亲国戚请他看病都要提前递帖子。 昨日收到皇上的圣旨,命他随顾承宇出征,为顾家军医治伤兵。他将自己的药箱收拾了又收拾,把他珍藏的续命丹和止血散全带上了,只给太医院留了个口信说“老夫去西疆了”,便翻身上马。 没一会儿,顾承宇来到了城门口。他翻身下马,先向林太医深深行了一礼——这一礼,是对一位年过花甲仍愿意奔赴前线行医救人的老者的敬意,也是替那些即将受伤的将士提前谢过。 林太医只是摆了摆手,说“医者本分 ,不必多礼”。顾承宇随即吩咐母亲、婶婶和林太医与押送粮草的官员一同先行,大队人马缓缓开拔,马车轮碾过黄土,扬起一路烟尘。 顾大夫人掀起车帘,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又望了一眼儿子骑在马上的背影,把这份牵挂深深地刻进了眼底。 随后,顾承宇走到王修安、洪楚离、宋行简面前。四双眼睛相看,除了不舍和祝愿,再无其他——那些豪言壮语,那些壮怀激烈,都在之前的把酒言欢中说尽了。此刻只剩下最简单的眼神,和最真挚的情谊。 顾承宇看着王修安,嘴角微微扬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只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修安,等我回来,你要抱着你儿子来迎接我。” 王修安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温润,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笃定:“好。不过你也得平安归来——孩子不能没有干爹。” 顾承宇说:“一言为定。” 洪楚离看着顾承宇,眨了眨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发红。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可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别死。咱们还得比赛生儿子呢——你要是死了,谁跟我比?我一个人赢了也没意思。” 顾承宇伸手拍了拍洪楚离的肩膀,那一掌比平时更重,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拍进他的骨头里:“好生念书,别等霍家大姑娘回来,看不上你。到时候你可别来找我哭鼻子。” 洪楚离挺起胸膛,拍得胸脯啪啪响,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本公子乃宁国第一美男子,哪个姑娘见了不怀春。她霍傲雪见了,对我一定是一见钟情,恨不得当场拜天地,入洞房。。” 王修安伸手拍了一下洪楚离的头,笑容里难得地带了几分少年人的活泼:“要说宁国第一美男子,承宇和行简当之无愧并列第一,你最多算是老四。” 洪楚离不服气地瞪着他:“我居第四?那谁是第三?” 王修安抬起下巴,露出少有的傲娇神色,把手往自己胸前一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第三乃是本人也。” 洪楚离冷哼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去。” 随后,顾承宇走到宋行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宋行简瘦了一圈,从宋含章离家后,他每日骑马出城寻找,风吹日晒,原本清俊的面庞多了几分风霜之色。 顾承宇看着他的眼睛,收起了方才的笑意,声音低沉而认真:“有时候,无影无踪,才是最好的消息。含章那丫头命硬——挨了马蹄都没事,挨了家法也没事。她不会轻易死。放心,含章一定会回来的。” 宋行简努力笑出来,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用力。他看着顾承宇,把那句憋了许久的话说出口:“含章会回来。你也要平安归来——必须平安归来。” 顾承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位好友的脸,嘴角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未来的状元郎,静候你金榜题名的佳音。” 随后,四人几乎同时翻身上马。他们策马在官道上疾驰,马蹄翻飞,衣袍猎猎。他们如同前不久骑马踏青一样,扬起鞭子,响亮的笑声响彻云霄——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春日出游,仿佛前方等着他们的不是铁马冰河和生死未卜。 四人来到一处山坡。顾承宇猛地一夹马腹,策马沿着官道继续向前奔去,那一人一马渐渐远了,融进了晨光与尘土之中。 而王修安、洪楚离、宋行简则是调转马头,朝着山坡上而去。三人来到坡顶,勒住缰绳,坐在马背上,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黑色身影。 风吹过山坡,吹动了三人的衣袍和马鬃,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像是要把所有的祝福都塞进这漫长的告别里。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说同一句话——你,一定要回来。 43. 顾家儿女,没有孬种 夏风吹拂马蹄疾,日落黄昏人独立。 队伍依旧在前进,粮草车队的车轮碾过官道上的黄土,发出沉闷的辘辘声,绵延数里不绝。 顾承宇□□的良驹却在一处缓坡上停了下来。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了刨地面,似乎在等什么人。 在官道之上,响起了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快而清脆,像是一颗不肯安分的心在用力地跳动。而这马蹄声,正是顾子衿□□的良驹发出的。 她趁着家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进顾府的马厩,牵出了那匹大哥送给她的千里良驹,翻身上马,悄悄跟在顾承宇的后面,朝着日落的方向一路飞驰。 她的骑术是大哥手把手教的,虽不及顾承宇那般凌厉,却也稳稳当当,小小的身子伏在马背上,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朵逆风飞行的花。 此时夕阳正好,晚霞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了大片大片的绯红与金橙,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从深紫到橘黄,从浓烈到浅淡,美得像一幅来不及卷起的画。 顾承宇翻身下马,负手立于山坡之上。晚霞洒在他的铠甲上,将银色的甲片染成了暖金色,给他那英挺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光。他望着远方起伏的青山,给人一种独立黄昏、看尽山河起伏的寂寥之感。 疾驰的顾子衿看见了夕阳下那一道熟悉的身影——那身影她从小跟到大,从蹒跚学步时跟在后面喊“哥哥等等我”,到如今策马追了几十里路。她加快了速度,策马来到那道身影面前,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道身影的背后,脚步轻而坚定,恭敬地叫了一声:“哥哥。” 顾承宇转过头看着她,那张素来沉稳从容的脸上,眉宇间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怒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严厉:“你的胆子太大了。若母亲知道了,会急成什么样了,你想过没有?” 顾子衿昂起头,那张平日里温柔乖巧的小脸上,此刻满是倔强。她的眼睛迎着夕阳的光,亮得像是两颗被火烧过的星星:“顾家没有胆小鬼。哥哥能去,我也能去。” 顾承宇看着这个面相温柔但眼神倔强的妹妹,忽然沉默了。片刻后,他的声音软了几分,却多了一层沉重的担忧:“你这是在母亲的心口上,又狠狠划了一道口子。战场上刀枪无眼——子衿,母亲不想再失去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了。她已经失去了承明,她受不了再失去任何一个了。” 顾子衿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哥哥跟前,近得能看见他铠甲上映出的晚霞和自己在其中的倒影。 她仰起脸,用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哥哥,顾家军那千千万万的士兵——他们的母亲想失去他们吗?每一个阵亡将士的身后,都有一个在家门口盼着儿子归来的母亲。她们把儿子交给了战场,交给了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远方。我的母亲不想失去我,她们的母亲也不想失去她们的儿子——难道我就不配站在这里吗?”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我乃将门之后,祖父、二叔、三叔、二哥,皆是沙场战死的英烈。此时山河有恙,我怎能只窝在家里?军营大夫少,人手不够,每一场仗打完都有成百上千的伤员,光靠林太医和军中的大夫,根本忙不过来。我懂药理,会缝针,会包扎,可以出一份力。我要去,我就是要去。” 顾承宇看着妹妹那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很久。夕阳在他俩之间缓缓下沉。 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骄傲,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想起自己八岁时,也是这样偷偷跟在父亲的队伍后面,追了整整一天,直到父亲发现他时,他已经饿得两眼发花,却昂着头说“顾家没有胆小鬼”。是啊,顾家没有胆小鬼,将门之后怎么可以有胆小鬼? 他伸出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兄长独有的宠溺和将军独有的赞许:“不愧是顾恩的女儿,不愧是我顾承宇的妹妹。赶紧上马吧,不然赶不上队伍了。”说完,他率先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良驹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扬鞭疾驰,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顾子衿看着哥哥那英武的背影在夕阳里越驰越远,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她伸手抹了一把眼角还没流出来的泪——那不是难过,是终于追上了。然后她也翻身跨上骏马,扬鞭疾驰,紧紧跟在哥哥的后面。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驰骋在苍茫的暮色里,驰向落日,驰向远方那个叫西疆的战场。 当顾承宇把妹妹带到顾大夫人的马车前时,顾大夫人怒火中烧地说了一句:“你这个死丫头,你来凑什么热闹?”说完,一把将女儿拉进马车,紧紧抱在怀里。 西疆边境,此时夏风灼灼,烈日炎炎,热浪从草原上滚滚而来,将地面的砂石都烤得滚烫。 可是,顾家军的将士们个个精神抖擞,眼神如炬。 他们在磨刀霍霍——磨刀石上溅起火星,刀刃被磨得雪亮,倒映着边关的烈日和将士们坚毅的脸庞;他们在加固城墙,一块块巨石被搬上城头,糯米灰浆混着砂土,一锤一锤地夯进墙缝;他们在各个关隘巡逻,马蹄踏过戈壁,斥候的旗语在烽火台之间传递,每一个哨位上都有一双警惕的眼睛盯着远方的地平线。 夏日毒辣的日头晒脱了他们一层又一层的皮,却晒不化他们骨子里的铁血。这里没有京城的繁花似锦,没有御书房的苦楝花香,只有风沙、烈日和永不松懈的警惕。 今年四十岁的顾恩身穿铠甲,立于最险峻的狼牙关隘之上。那关隘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如同一颗钉子楔进西夷进犯的必经之路上。 他的手紧紧握着腰间那把不知饮了多少敌人鲜血的战刀,刀柄上缠着的牛皮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两眼如炬,目光越过茫茫戈壁,望向远方那片暗流涌动的边境线,眼神里闪耀着精忠报国的光芒。 顾家,忠的不是皇帝箫衡,而是宁国,是宁国的明君。只要箫衡是明君,他顾家绝对誓死效忠,哪怕是受尽委屈——六年前被猜忌、被敲打、妹妹被禁足冷宫,他也只是默默地把这一切咽进肚子里,然后继续站在这座关隘上,寸土不让。 带着沙的风拍打着他的脸,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在割。他远眺绵延的青山——不,那不是青山,那是阵亡的顾家将士们挺起的脊梁,一排排一列列,纵使埋骨他乡也站成了山。 远处滔滔奔涌的清川河,那汹涌的波涛声是将士们杀敌时敲响的战鼓,轰隆隆地震着山谷,日夜不息。 他俯瞰脚下满是鲜花的沃野,感慨万千。这鲜花为何如此鲜艳?因为这一片热土,被无数阵亡将士的鲜血浇灌过——春来花开一茬,夏天再再开一茬,红得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远处的青山,脚下的热土,宁国的每一寸土地,都值得他顾家军用每一滴鲜血去浸润,去守护。 一身戎装、不到三十的顾典大步走上狼牙关隘的台阶,来到哥哥身边。他比顾恩小了十一岁,是顾家四兄弟中仅存的两个之一。 他的面容依旧英朗,可眉宇间已经有了边关风霜刻下的细纹。他站定后,恭敬地看着顾恩,禀报道:“大哥,这次西夷王集结了比往常更多的重兵,五部联军,来势汹汹。这一次战争,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苦战。” 顾恩转过头看着弟弟,目光平静如水,波澜不惊地问道:“怎么,怕了?” 顾典昂起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铠甲发出沉闷的回声,那声音里满是不服:“怕?咱们顾家男儿,人生中就没有这个‘怕’字!从太祖父那辈起,心里就没印过这个字!” 顾恩看着弟弟那副挺着胸脯、目视前方的模样,神色忽然有些悲伤起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关隘的风中被吹散了,却依然清晰可闻。 顾典看见了大哥眼里那抹藏不住的伤感。他上前一步,有些着急地问道:“大哥,您这是怎么啦?这紧要关头,您可千万别没了精神气啊——您可是顾家军的军魂。将士们看不见您眼里的光,心就慌了。” 顾恩沉默了片刻,转过头,望着那座埋葬着无数顾家将士的关山,缓缓开口:“典,父亲和母亲生了四个儿子——父亲、二弟、三弟,皆已战死疆场,埋在这片土地上了。原本四兄弟,如今,只剩下你我兄弟二人。承明也埋葬在 这一片土地上了,我只剩下承宇这一个儿子,再加上子衿这一个女儿;你膝下也只有承泽和子佩。”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有人,才会有一切,一个家族才会有未来。咱们宁安侯府偌大的门庭,可子嗣不丰。这一次战争结束,你就回京城去,多娶几个女人,生他一群孩子。不必再跟着我在边关吃苦了。” 顾典听了,悲从中来。大哥的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他心里那些被埋在边关风沙之下的伤疤。 他想起战死的父亲——老侯爷倒在沙场上时浑身是箭,手里还攥着那面被鲜血浸透的顾家军旗;想起二哥被敌军围困时用最后一口气点燃了烽火;想起三哥为了掩护百姓撤退,被追兵的铁蹄踏碎了胸膛;想起侄子承明,那孩子才十三岁,中了流矢从马上坠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大哥不纳妾,弟弟怎敢纳妾?咱们顾家有祖训——男儿不能纳妾,女儿不能为妾。祖宗的规矩,岂能违反。”他顿了顿,换上了一副稍微轻松的语气,“再说了,女人多了也不好。您看看京城那些妻妾成群的高门大户,哪一家不是乌烟瘴气、鸡飞狗跳?我啊,有承泽他娘呢——那可是我求了整整两年才娶到的女子,她还给我生了一儿一女。我有她,就够了。” 顾恩听了,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执着:“你和弟妹都还年轻。既然你不肯纳妾,那就与弟妹多生几个孩子。生他三四个,侯府里也热闹些。” 顾典笑了起来,那笑容在这苍凉的关隘上显得格外明亮。他凑近大哥,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大嫂也还年轻,大哥也还年轻。咱们哥俩比一比,看谁生得多——我可是有底气的,承泽他娘一口气给我生了俩,再来几个也不在话下。” 顾恩被弟弟这句话逗得笑了起来,摇着头说:“我老了,生不动了。只能指望承宇那小子争气,赶紧成家立业,多给侯府添几个小崽子了。” 顾典往顾恩身边又凑了凑,脸上带着几分鬼鬼祟祟的笑,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哥可是龙筋虎骨,雄风不减当年。实在不行,弟弟我就去山中猎几头鹿来,让您喝喝鹿血——那鹿血一下肚,保准您想生多少,就生多少,比年轻人还利索。” 顾恩看着顾典,眉头一拧,嘴上骂道:“狗嘴吐不出象牙。”话音未落,他伸手朝着弟弟的脑袋就是一掌拍去,掌风凌厉,毫不留情。 顾典早就防着这一招了,低头一矮身,灵巧地躲了过去,退开两步,得意洋洋地笑着说:“我说大哥,您这一招,从我五岁用到将近三十岁了,用了整整二十多年,就不能换一换?每次都来这手,一点新意都没有。” 顾恩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是吗?”话音未落,他趁着顾典正自鸣得意、毫无防备的当口,猛地伸腿,朝着顾典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脚,力道又准又狠,正中目标。 顾典捂着屁股跳了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一边蹦一边喊道:“大哥,大哥——您这也太狠了!怎么就这么喜欢踢人屁股!从小到大您踢了我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了,弟弟都三十岁的人了您还踢!” 顾恩伸手一把揪住弟弟的耳朵,拧了半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的威严和几分只有亲兄弟之间才有的亲昵:“怎么,不服气?” 顾典赶紧歪着脑袋,顺着大哥的手劲儿踮起脚尖,连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求饶的腔调:“服气,服气,当然服气——不敢不服气!大哥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服,我服!” 顾恩松开了手,看着弟弟捂着耳朵又揉着屁股的狼狈模样,嘴角终于浮起了一抹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冲散了几分方才萦绕在他眉眼间的沉重和感伤。 远处清川河的涛声依旧轰鸣着,如同擂响的战鼓,提醒他们——烽火即将燃起,而他们,依然站在这里,寸步不退。 顾恩转过身,重新望向远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地平线,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拢,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沉静。 顾典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站在哥哥身侧,并肩望着同一个方向。 44. 快去磨枪,快去加固床 顾承宇等人快马疾驰,迎着晨光出发,踏着夕阳而行,顶着星月入睡。一路上,车轮碾过黄土,马蹄踏过溪流,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卷起了漫天风尘,也卷起了一路归心。 他们跋山涉水,穿过了中原的沃野,翻越了西北的崇山峻岭,当空气渐渐变得干燥,风沙渐渐变得粗粝,那一望无际的草原终于在天际线上铺展开来。舟车劳顿了大半个月,终于到达了西疆。 那大漠,那孤烟,那长河,那落日,又出现在了顾承宇的面前。 天地辽阔得让人眼眶发酸,群山连绵起伏,像是被风雕刻的海洋,一浪接一浪地涌向天边。 地平线上的落日硕大而浑圆,将整片戈壁都染成了金红色,远处不知谁家烽燧升起了一柱孤烟,笔直地升入高远的天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干燥而灼热的风,这是西疆的味道,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也是战场的味道。 他看了招财一眼,招财便与两个亲卫先行离开! 马车里,顾大夫人捞起车帘。那熟悉的落日正悬在关山之上,将那座埋葬了无数顾家将士的山峦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山脊线在天际划出一道沉默的弧线,山顶上青木苍苍,像是为那些长眠于此的将士们守灵的哨兵。 她紧紧拿着手里的千层糕——那是她亲手一层一层叠出来的,是承明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 她的眼里泪花打转,手指把包裹糕点的那层布攥得发皱,在极力的忍着,不让那滴泪掉下来。 这景色太熟悉了,十八年前她刚与顾恩成婚便随他来到了西疆,那时候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新妇,第一次见到大漠落日时被震撼得说不出话,顾恩站在她身边,指着远处的关山说,以后咱们的家就在那里。 有一晚,顾恩把她带到一处僻静的草地上,当时,天上星辰密布,光皎洁。顾恩把她轻轻推倒在草地上,褪去了她的衣衫。他们以地为床,以天为被,尽情地享受着夫妻间的鱼水之欢。就是那一晚,在那一片星空之下,她怀上了承宇和承明。 顾二夫人坐在她身旁,看着大嫂那强忍泪水的侧脸,心里酸酸的,自己的鼻尖也跟着酸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了大嫂的手背上。两只手交叠在那块千层糕上,一个冰凉,一个温热。 到达关山脚下时,队伍还在继续前进,马蹄声和车轮声混着风沙轰鸣而过。顾大夫人让车夫停下了车。车夫勒住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她提着千层糕,掀帘下了车。 西疆的风迎面扑来,吹乱了她的鬓发,吹干了她的眼泪,也吹来了那座山上熟悉的泥土气息。她没有等任何人,也没有叫任何人,只是独自朝着关山的方向走去,朝着儿子走去。她的脚步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她与承明之间这四年的距离。 顾承宇翻身下马,让婶婶、林太医与押送粮草的队伍继续前进,自己带着顾子衿,远远地跟在母亲身后。 他没有上前去扶,也没有开口去劝。他知道,这一刻母亲走了四年的路,必须一个人走完。 中军帐里,顾恩、顾典与副将们正立于沙盘前,进行排兵布阵。沙盘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小旗——红色的是顾家军,黑色的是西夷联军,斥候刚刚传回的最新敌情被用朱砂标在了沙盘边缘。 众人正就着一处关隘的攻防之策争得面红耳赤,谁也没有注意到帐外的动静。 站岗放哨的胡风站在瞭望台上,远远看见了从东边来的队伍——那熟悉的旌旗,那熟悉的粮草车队,还有前方斥候挥舞的旗语。 他立马转身跑下瞭望台,脚步急促而有力,一路小跑着朝中军帐而去。 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阵风卷了进来,吹得沙盘上的小旗晃了几晃。 顾恩的贴身随从胡风快步走到顾恩面前,躬身抱拳,声音里压着几分激动:“将军,少将军、大小姐和林太医,随着粮草队伍来了。此时已进入驻地,正在往这边来。” 顾恩闻言,立即直起身体,那双素来沉稳如深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他看着胡风,皱眉道:“你说——大小姐也来了?” 胡风点头:“是的,将军。” 得到确认的顾恩放下手里的小旗,将旗杆往沙盘上一插,嘴角压出了一道不悦的弧线,沉声道:“这个丫头片子,简直就是胡闹!西疆岂是她过家家的地方。你下去,告诉他们——等他们到了,直接让他们来中军帐。我有话要问她。” 胡风没有退下,而是往前走了半步,走到顾典身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将军——夫人也来了。” 听到“夫人也来了”这几个字,顾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先是愣了愣,然后一把紧紧拉住胡风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胡风都往后仰了仰:“夫人真的来了?!你再说一遍——夫人真的来了?” 胡风被他摇得脑袋直晃,连忙答道:“是的,将军!斥候亲自打回的旗语,不会有错。” 顾典听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排兵布阵,心思全都飞出了中军帐。他松开胡风,一双手紧紧捏在一起搓来搓去,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一个刚得了赏赐的毛头小子。 沙盘前的军师和副将们见了,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嘲笑起来。 顾典转过身,瞪圆了眼睛,指着副将们大声说道:“你们几个,夫人在身边,孩子也在身边,每晚都是夫人孩子热炕头,我呢?我一个人在这里啃了两年风沙。你们这些饱汉子中的饱汉子——你们哪里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 随后,他又转头看着军师薛敬,目光里带着几分“你也跑不掉”的意味:“薛大军师,你也别笑!你上上个月刚从京城回来,早就填饱了肚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饱汉子!” 爱说荤话的军师薛敬可不怵他,捋着短须慢悠悠地说道:“我说顾二将军,你今晚可得把枪磨得亮一些,把床给加固了。别届时冲锋陷阵时出了岔子,床塌了事小,丢人事大啊——咱们全军将士都听着呢。” 此话一出,帐中其他副将哄堂大笑,有人拍着沙盘的边缘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同袍挤眉弄眼。 顾典举起手臂,用力拍了拍自己那健硕的肌肉,胸甲被拍得啪啪作响:“你们看看,本人龙筋虎骨,战无不胜!无论什么战场,都不会出岔子——不管是马上的还是床上的!” 一旁的顾恩看着顾典那得意忘形、恨不得立刻飞出军帐的模样,眉头一拧,走过去,抬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顾典的屁股上。这一 脚用了几分力道,靴尖正中靶心。 顾典捂着屁股跳了起来,满脸委屈地回头看着大哥,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控诉:“大哥,这屁股不是敌人!我可是你的亲弟弟,踢坏了怎么办?你弟妹来了不还得用呢!” 顾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板着脸指着帐门说:“这中军帐里,容不下三心二意之人。心都不在这里了,还排什么兵布什么阵——给我滚。” 顾典听了,不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赶紧拱手道谢,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谢谢大哥!弟弟这就滚!”说完,他竟真的往地上一躺,骨碌碌地滚了出去,铠甲和地面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把帐帘都滚歪了。 帐中的副将们看着顾二将军那滑稽的模样,嘴角都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薛敬摇着头,把手里的小旗插回了沙盘上。 胡风走到顾恩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将军——夫人也来了。” 顾恩听到“夫人也来了”这几个字,整个人先是一愣神,那副万年不变的铁血将军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旋即,他的嘴角也微微翘起,那一抹笑意极淡极浅,藏在他修剪整齐的短须后面,却藏不住眼角那几道忽然深了几分的笑纹。 那个年少时跟着他来到西疆的新妇,那个每次送他出征都站在城墙上目送他的女子,已经两年没有见到了。 其他副将见了,也开始挤眉弄眼起来。军师薛敬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中军帐里容不下三心二意之人。将军,赶紧去磨刀吧,赶紧去加固床吧——咱们全军将士都理解,绝不拦着。再有,要不要让胡风去猎一头鹿来,喝喝鹿血!” 顾恩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他抬起头,用那双战场上练出来的冷眼扫了一圈军师和副将们,语气里带着几分训斥却藏不住语气的软和:“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都三四十岁的人了,还爱说这些荤话,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好意思啊你们——一个个的,等这仗打完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说完,转头看着胡风,压低了声音吩咐道:“你去把我的军帐收拾一下,夫人喜欢干净——被褥要晒过的,茶壶里要沏新茶,把窗子打开通通风。” 胡风却没有应声,而是垂下眼帘,低声说道:“将军,夫人去了关山。” 此话一出,顾恩的心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一缩。那痛感不是刀伤剑伤那种撕裂的疼,而是一种深沉的、闷钝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疼。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言的沉重。他知道她是去看承明了。她走了四年的路,去看那个躺在关山上的孩子。 其他的副将和军师听了,也瞬间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容。 帐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帐顶的声音和远处马嘶。他们都知道承明是怎么死的——四年前那场伏击战,敌军人多势众,承明带着一支小队掩护主力撤退,被流矢射中落马,年仅十三岁。 从那以后,每逢年节,顾恩都会一个人去关山坐很久,没人敢去打扰。 而今天,承明的娘来了。所有人都默默地低下了头,那无尽的悲痛如同一张看不见的网,将整个中军帐都笼罩了进去。 45. 淬过生死的人,才最懂温柔 清川河畔,关山之上,英木苍苍。那成片的林木笔直地挺立在山坡上,树冠相连,遮天蔽日。在苍苍的英木下,长眠着保家卫国的宁国儿郎。 在西疆这一片广袤的草原上,在这个风沙漫天、烈日灼人、冬日苦寒的地方,可是这里的山上,一年四季都是阴阴苍木。尤其是这一座关山,树木像是被英魂滋养着,长得格外茂盛,枝叶间漏下的斜阳都带着一种温柔的绿意。 此时,无风,只有斜阳! 顾大夫人提着千层糕,一步一步,来到了这一排排的坟墓之前。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长眠的人。 也许是有心灵感应,也许是四年来她在无数个夜里梦见过这个地方,冥冥中有人暗中为她指路——她的脚步几乎没有犹豫,在一座坟墓前停了下来。 那座坟与周围的坟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土丘,一样的木碑,可她就是知道,是这里。她慢慢蹲下,将千层糕放在膝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 墓碑是用坚硬的木做的,西疆的风沙磨粗了它的表面,却磨不掉上面刻着的字——“顾承明”三个字,就非常明显,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用刀刻在她心上。 她的嘴唇忍不住颤抖起来,那蓄积了一路的泪水,那憋了整整四年的泪水,这一刻终于决堤。 她趴在坟墓之上,双手抱住那方矮矮的土丘,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不是嚎啕,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崩溃的哀恸,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撕扯出来,穿过关山的英木,飘向清川河的波涛。 她的手抓着坟上的土,指缝里嵌满了沙砾和草根,像是想要穿透这层泥土,去摸一摸儿子的脸。 顾承宇和顾子衿就站在不远处。顾承宇一手扶着妹妹的肩膀,两人静静地看着母亲那悲痛得无法自抑的模样,眼里的泪水也一滴一滴地滑落。 顾子衿用手背擦着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袖子都湿透了。此时此刻,他们不知道如何去安慰母亲——说什么都太轻了,做什么都太晚了。 兴许,唯有让母亲痛快地发泄出来,才能让她把心里蓄积了四年的悲痛、思念和愧疚,通通发泄出来。 顾承宇咬着牙,把脸别了过去,不让自己的抽泣声被听见。 顾大夫人哭了很久很久,哭得嗓子都哑了,声音变成了一缕气若游丝的低唤;发髻也乱了,碎发散落在脸颊边;衣裳也在地上跪出了褶皱和泥土。 她红肿着眼睛,用双手捧了几抔黄土,一抔一抔地盖在儿子的坟墓之上。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给熟睡的儿子掖好被角,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随后,她打开那个油纸包,拿出千层糕,一层一层地摆在儿子的坟墓前,每一层都摆得端端正正。 她看着墓碑,声音沙哑而温柔,像是在和儿子拉家常:“明儿,娘来看你了。娘来晚了——四年了,娘现在才来看你。你不怪娘吧?”她刚说完话,本来刚刚还无风的墓地,突然吹起了一阵风。 那风很轻很柔,拂过她的脸颊,拂过她的发丝,吹得坟墓旁的树木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回答。 顾大夫人抬起头,看着那些沙沙作响的树叶,脸上浮现出一抹含着泪的笑容。她伸出双手,像是要接住什么:“明儿,你是不是听到娘的话了?如果你听到了,就再把娘头顶上这棵树的叶子摇一摇,好吗?让娘再看一次,娘就知道你在这里。” 她的话音刚落,头顶上那棵树的叶子果然又摇晃了起来。不是风吹的——因为只有那一棵树在摇,而周围其他树木的叶子却纹丝不动,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轻轻拨动着那棵树的枝条。 她见了,一边流泪一边笑着,泪水顺着笑容的弧度淌进嘴角,咸咸的。她对着墓碑说道:“明儿,娘听到了,娘看到了。我的好明儿,我的好孩子——你没有怪娘,你一直都在等娘来看你。” 不远处的顾承宇和顾子衿看见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都瞪大了流着泪的眼睛。 顾子衿抓住哥哥的手臂,指甲陷进了他的铠甲里,声音发颤:“哥哥,你看到了吗——是二哥,二哥在回应母亲。” 不知何时,顾恩来到了女儿和儿子的背后。他的脚步极轻,像是一头行走在戈壁上的老狼,收敛了所有的杀气与锐气。他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搭在儿子和女儿的肩上。那双手厚重而粗糙,掌心满是老茧,是握了几十年战刀的手。 顾承宇和顾子衿回头,发现是父亲。那双素来坚毅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不远处那座矮坟和蹲在坟前的妻子,也倒映着四年来不曾说出口的悲痛。 兄妹二人眼里的悲伤,有一部分在看到父亲的那一刻化为了喜悦。顾恩看着英武挺拔的儿子,看着温婉而倔强的女儿,不言不语,只是将一儿一女紧紧搂在怀里。 可他将一双儿女搂在怀里时,那双眼睛,却始终看着不远处那个守在另一个儿子坟墓前的女人。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们的娘。 顾大夫人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视线扫过儿子坟墓旁边那一座座墓碑——有的刻着名字,有的没有,有的写得工整,有的只是歪歪扭扭地描了几个字,一看就是同袍用刀尖匆忙刻下的。 她又把视线放到更远处,那一排排、一列列的坟墓,从山脚一直排到山腰,像是列队肃立的将士,永远地站成了一道沉默的防线。 她忽然想到——这一排排的坟墓,又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兄弟?谁的未亡人的心头血?她可以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看望自己的儿子,可其他母亲呢?那些远在中原、远在江南、远在四面八方的母亲们,她们能来这里看望自己的儿子吗?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埋在哪一座山下、哪一棵树旁。 想到此处,那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站在儿子的坟前,为所有埋在这座山上的、无人来认的、有人日夜牵挂的孩子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顾恩慢慢地走到她的身后。他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没有回头看,却已经感知到了丈夫的到来——那是十八年来刻进骨子里的默契,是风沙与烽火也磨不掉的熟悉。她轻声说:“夫君,刚才明儿跟我说话了。” 顾恩将一只手搭在爱妻的肩上,那力道很轻,却比任何拥抱都更沉。他的声音沙哑而低缓,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夫人,为夫知道。我都看到了——明儿是个好孩子,他从来都舍不得让你难过。”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色,西疆的日头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天边只剩最后一道暗紫色的余光,“天色黑下来了。为夫带你回去,好吗?” 顾大夫人微微侧过头,低声说:“可是我,已经没了力气了。”四年的悲痛,一日的爆发,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现在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顾恩说:“我抱你回去。” 顾大夫人转过身,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丈夫。篝火的光从山脚下隐隐传来,映在丈夫那张被风沙侵袭了多年的脸上——那脸上添了新的伤疤,眼角也多了几道深深的纹路,可那双眼睛,还是十八年前在花轿前掀开盖头时的那双眼睛,看向她时,依然有少年时的温柔。她的目光从丈夫的脸上滑到他的胸膛,然后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随后,顾恩弯下腰,将妻子稳稳地抱了起来。她自然而然地靠进他的胸口,将头轻轻地倚在他的肩上,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他转身,迈开脚步,朝着驻地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很稳。 顾承宇和顾子衿远远地跟在后面。夜色已经漫上来了,篝火在前方亮着。两人放慢了脚步,刻意拉开了距离。此时此刻,他们不想去打扰父亲和母亲——这对两年没有见的夫妻,有太多的话要说,也有太多的沉默需要彼此来填满。 驻地之中,篝火次第亮起。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将士们的脸,也映着那些粗糙的帐篷和飘扬的旌旗。伙头军正在大锅前忙活,炊烟混着马粪和干草的气息在营地上空飘荡。 顾典的军帐周围,静得不寻常。顾典的贴身随从阿牛早就悄悄撤走了军帐附近所有站岗放哨的士兵,他自己也跑到了很远的地方,背对着军帐,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耳朵里塞了两团碎布,抬头数着天上的星星。 军帐里,没有点燃烛火。只有月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那铺了一地的,是凌乱的衣衫——铠甲、外袍、中衣、腰带,从帐门口一路散落到床边。 床上,顾典正在冲锋陷阵,顾二夫人在娇声喘息。两年未见的年轻夫妻,那身体如同干柴烈火,一碰便迅速燃烧。 这火一旦烧起来,短时间内绝不会熄灭。帐外远处站岗的哨兵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顾恩抱着妻子走进了自己的军帐。胡风早已识趣地把军帐周围的哨兵都撤走了,自己也跑到不远处的土坡上,背对着军帐坐下,手里拿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开始认认真真地数蚂蚁。 军帐里被胡风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桌上摆着几碟子简单的饭菜,还冒着微弱的余温;角落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铜盘里安静地燃着。顾恩把妻子放在桌前的凳子上,温声道:“先吃饭。” 顾大夫人看着饭菜——一碟子酱牛肉,一碗热汤 ,还有几个白面馒头。即便是没有胃口,她还是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又嚼才咽下去。 而顾恩则离开了军帐,来到了不远处那条从清川河引来的溪流边。他脱掉了铠甲,褪去了衣衫,走进了冰凉的河水中,破天荒地仔细洗了个澡。 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银鳞。西疆戍边的男人从不在意这些,可今晚不一样——他要洗掉一身的汗臭和血腥,洗掉两年来所有的疲惫和风尘,干干净净地回到她身边。 军帐里的顾大夫人,吃完了饭后,用水将身体仔细地擦洗干净——那是胡风提前备好的热水,兑好了凉水调到恰好温热的温度。 她换上一件从京城带来的白色睡袍,把长发也从发髻里散开,披散在背上。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拿起丈夫脱下的那件中衣,就着灯下,开始替他缝补肩头的一道裂口。她虽然已三十五岁,本就模样极好,除了因为儿子去世眼角多了几丝细纹,加之她皮肤白,在灯下看起来依然清秀温婉。 她缝衣衫的姿态安静而专注,仿佛时光倒流回了十八年前,她还是那个刚嫁给他的新妇,坐在灯下给他补衣裳,等他下值回家。 把自己洗干净了的顾恩,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的头发还滴着水,衣襟松松地敞着,身上带着河水清凉的气息。 他站在门边,看着烛火下正在给自己补衣衫的妻子——她低着头,长发垂在肩侧,白色的睡袍在烛光里泛着柔光,手指捏着针线一起一落。他突然觉得好温暖。 在这座满是风沙和刀兵的边关,在这座他守了三十几年以为早已不需要温度的地方,这一点烛火、一个缝衣的女人,就把他所有的坚硬都融化了。 顾大夫人依旧没有抬头,可她知道丈夫就站在门边。她从灯火的晃动、从空气里那熟悉的皂角味和河水味、从十八年的默契里感知到了。她没有抬眼,只是一边继续缝着最后一针一边说道:“站在那里做什么,我又不是老虎,还能把你吃了不成。快过来坐下。” 顾恩听了,嘴角微微扬起。他伸手把军帐的门关严实了,走到妻子面前,站定。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烛火,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顾大夫人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手中的针线快了几分,迅速地把最后一道口子缝补完,针脚细密扎实。她低下头,用牙齿咬断了线头,打了一个结。 这才将衣衫抖了抖展平,站起身来,一双眼睛终于对上了丈夫的目光。 她先褪去丈夫身上的铠甲——肩甲、胸甲、护腕,一件一件地解开来叠在床头;然后褪去丈夫贴身的旧中衣,把那件刚缝好的、还带着她指尖余温的衣衫给他穿上。 她双手绕过他的腰间,为他系好衣带,动作轻柔而仔细,指尖在他的腰侧顿了顿。然后她才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丈夫的眼睛,烛火在她眼底跳动。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带着三十五岁女人特有的从容和勇气:“我虽已三十五了,可我还想——夫君能够再给我一个孩子。这是母亲临行前的交代,也是我自己心里的话。” 顾恩紧紧抓住夫人的手,她的手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格外纤细柔软。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目光笔直地望进她的眼底,声音低沉而温柔:“夫人,为夫也正有此意。而且我刚才还特地去河边洗了个澡,把身上都洗干净了——我知道你爱干净。” 顾大夫人抬起头,看着丈夫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神里满是温柔,嘴角浮起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她的手抚上丈夫的胸口,隔着那件刚缝好的衣衫感受着他的心跳:“闻惯了你的汗臭味、脚气味,你突然洗干净了,我还不习惯呢。不过——干净些也好,以后在京城,我可以给夫君多洗几件衣裳,慢慢就习惯了。” 顾恩没有再说话。他一把将妻子抱起,轻轻地放在床榻上。床榻上的被褥是新晒过的,松软而温暖,带着西疆阳光的味道。他自己也压在了妻子的身上,手掌撑在她耳侧,低头看着身下这张他爱了十八年的脸。 烛火摇曳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屋里流淌着夫妻之间温柔的呢喃,那是战场上淬过生死的人,最懂得珍惜的温度。 顾承宇、顾子衿和林太医坐在伙房的火堆旁,正吃着晚饭。 顾子衿端着碗,眼睛却不时往营帐的方向瞥,嘴角微微上扬;顾承宇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林太医喝了一口热汤,抬头看了看营地中央那两顶离得很远的军帐,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少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胡子微微翘起,什么也没说。 46. 所有部下包括伙夫,都是他的命 日光升起,西疆的晨光从狼牙关隘的烽火台上倾泻而下,照在中军帐那面被风沙磨旧了的旌旗上。 上至大将军,下至各个校尉,所有将领都集中在帐中,围着那座巨大的沙盘站成了密不透风的一圈。帐内鸦雀无声,只听见将领们粗重的呼吸和沙盘边缘偶尔被碰到的轻微声响。 军师薛敬手持一根细长的竹竿,竿尖指向沙盘上那道蜿蜒的防线,开始进行排兵布阵的分析。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在大帐里回荡。 他说西夷军队若想突破西疆屏障,进入西疆身后那沃野千里的中原,必须接连突破两道关隘。这两道关隘,就是宁国西疆的门户,也是中原最后的屏障。 第一关是狼牙关隘。狼牙关隘算是易守难攻之地,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地势极为险峻,常规的阵法根本无法在此摆开。 但正因如此,更需要因地制宜,因势利导。必须在这里,把西夷王引以为傲的十万黑色铁骑彻底消灭。如果不就此消灭这支铁骑,一旦让他们突破关隘进入后方开阔地带,阳城关在重甲骑兵面前便如纸糊一般,整个中原都将暴露在敌人的铁蹄之下,届时宁国危矣! 第二关是阳城关隘。阳城关地势相对平坦开阔,易攻难守,是一道宽大的门廊,守军没有任何地利可以依仗。这里需要集结大量兵力,依靠精妙的阵法,依靠士兵近身肉搏,用血肉之躯形成人墙,堵住敌军推进的脚步。更需要步兵、弓箭手、各种器械之间精密配合,缺一不可。倘若能在狼牙关隘成功灭掉敌人的铁骑,那么阳城关便只需收拾残局,直接便能取胜。可一旦狼牙关隘守不住,让铁骑冲到了这里,阳城关便会陷入绝境——平坦的地势将成为重甲骑兵肆意碾压的屠宰场,守军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各位副将、校尉个个面色严肃,目光紧紧盯着沙盘上那密密麻麻的敌我态势。 顾承宇立于父亲身边,沉着眸子,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沙盘。这是他第三次以少将军的身份站在中军帐中参与军议,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沉默,每一次也都比上一次看得更远。 大将军顾恩环视帐中一圈,开始进行军事战略安排。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往沙盘上钉下一枚钉子,不容置疑。 第一关狼牙关隘,由他自己亲自率领精锐去围截敌人的黑色铁骑。顾副将和钱副将分为左右两翼,关隘上的弓箭手、落石、投石车相互配合,形成立体火力网。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沙盘边缘,震得几面小旗晃了几晃:“我们一定拼死守住关隘,不让一骑越过。” 第二关阳城关隘,由顾典为主力,颜副将、余副将等为左右两翼,利用长蛇阵首尾相顾、鹰阵两翼包抄的阵型,骑兵、步兵、长枪兵相互配合,在此地把突破第一道防线后残余的敌人彻底消灭干净。他的安排干脆利落,每一个位置都点到了具体的人,每一个阵型都说清了用途。 顾恩就是这样——每一次打仗,他都是自己领兵冲在最前面,将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境地。狼牙关隘,那个要用血肉之躯去硬顶十万铁骑的地方,他从来没有交给过别人。 而他的部下、他的兄弟,都被他安排在相对靠后的第二道防线。无论是副将还是士兵,只要有人陷入危险,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营救——他曾经为了救一个被敌军围困的校尉,单枪匹马杀入敌阵,背上多添了一道刀痕;也曾经为了把一队被切断退路的步兵带回来,亲自断后,腿上中了一箭却硬是撑到了所有人都安全撤出才倒下。 各位副将和军师听了,都强烈反对。帐中一下子炸开了锅,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将更是直接拍了沙盘。 军师薛敬厉声说道,他的额头青筋凸起,竹竿啪地敲在沙盘边沿:“大将军!你乃是顾家军的魂魄!三军可以没有我这个军师,可以没有任何一个副将,但不能没有你!你必须留在相对安全的阳城关隘——只要你还活着,顾家军的军旗就不会倒,将士们的心就不会散。我薛敬虽然是一介书生,但也跟着你打了二十几年的仗。这次我亲自领兵去狼牙关隘堵截敌人的铁骑!” 各位副将也争先恐后地大声请战,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将军!每次打仗,我们都躲在你身后,你说这算是什么事?我们又不是你的娃娃!我们是你的部将,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这次敌人来势汹汹,五部联军,铁骑十万,必须是我们冲在最前面,必须是我们去守最危险的狼牙关隘!” 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更是从人群中挤到最前面,跳起来拍着胸脯说道,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大将军!要去堵截西夷那个老贼的黑色铁骑,也应该是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去!反正我们也是黄土快埋到脖子的人了,早就不怕死了。你还年轻,还能带着顾家军多抵御几年敌人。让我们去——死在战场上,总比将来死在床上强!” 顾恩缓缓扫视了一圈争论不休的副将和军师。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那些脸——有的跟了他二十来年,有的跟了他十年,有的才刚刚从父亲手里接过来;还有那几张须发全白的老脸,那是跟着老侯爷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身上的伤疤比他还多。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任何人反驳的沉定:“这是老侯爷定下的规矩。从我父亲那辈起,每次打仗,顾家的将军必须冲在最前面。如果顾家将军倒下了,再由你们去冲锋。你们是本将军的部下,本将军除了要打赢这场仗,还要尽最大的力量让你们活着——让你们活着回去,见你们的父母,见你们的妻儿。你们的命,不是我顾恩用来换战功的筹码。” 顾典猛地从人群中跳到大哥面前,胸膛几乎撞上大哥的胸口。他的眼眶发红,声音比任何人都大,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每一次打仗,你都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境地,把我们护在身后!你看看你的后背和前胸——哪里还有一块好皮?刀疤叠着箭伤,旧痕上压着新痂。昨晚,嫂子又哭了很久吧!我也是顾家的将军,我身上也流着顾家的血!这一次必须我冲在最前面,你留在阳城关!” 顾恩一把揪住弟弟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拽到自己面前。兄弟俩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热气。顾恩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放肆!竟然敢在兄长面前大喊大叫。长兄如父——父亲不在了,你就得听我的。你有冲在最前面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笔直地戳进弟弟的眼睛深处,“那就是我阵亡了。你接过父亲的战刀,继续冲在最前面。如果你也阵亡了,就由承宇接过战刀,继续冲在最前面。顾家的男人,只要还有一个活着,就得扛起战刀冲在最前面。”站在中军帐外,正准备给帐中诸将送些点心的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和顾子衿,听到这里,都泪流满面。 顾二夫人一手端着点心盘子,一手用袖子捂着嘴,肩头一抽一抽的。 顾子衿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食盒的提梁。 而顾大夫人却没有流泪,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昨晚,她与丈夫温存完后,她在灯下把丈夫的前胸和后背一寸一寸地看了又看。 那上面,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刀疤叠着箭伤,旧痕上压着新痂,肩胛处有一道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肋下的旧刀痕,肋骨旁还有一处箭伤留下的深紫色凹陷,后背更是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像一张被反复撕裂又缝合的旧皮囊。 她趴在丈夫的怀里,用手一一抚摸那些伤口,心疼地哭了很久很久,泪水浸湿了他胸膛上那些早已不疼了的旧伤。 顾恩紧紧抱着她,轻描淡地说了句:“如果一个将军身上没有刀疤,那他就不是一个将军。这些伤都是我的勋章。” 中军帐里,顾典、军师、副将们争夺前锋的声音还在继续。十几个人谁也不肯退后半步。 顾恩缓缓扫视了帐中一圈。然后他伸手握住腰间那把战刀——那是老侯爷传下来的,刀柄上缠着的牛皮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猛地拔出战刀,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清脆而凌厉的咔嚓声,那声音响彻在整个中军帐中,如一声炸雷,把所有的争吵都拦腰斩断。 他把战刀狠狠插进脚边的地面,刀尖刺穿沙土,刀身嗡嗡作响。然后他站直了身子,不言不语,只是用那双冷峻如铁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不敢违抗。各位争吵的人立马停了下来。 这就是顾恩的威严。这就是他能够率领千军万马、在边关一守几十年的原因。他不是靠官职压人,不是靠权谋驭下,而是靠这几十年来每一次都冲在最前面、每一道疤都替部下挡了的铁骨。 大家看着顾恩,都默默不语。顾恩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军令如山。如果大家不听从将帅的指挥,军法论处——不管是谁,不管跟了我多少年,军法面前,没有情面。” 帐中诸将不再争辩,只是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目光望向他们的将军。那里面有敬,有服,也有一种只有同生共死过的人才能读懂的承诺。他们知道劝不动他,也知道这份固执正是他们誓死追随的原因。 为何顾家军能战无不胜? 为何顾家军上下团结一心如臂使指? 不是因为什么神出鬼没的厉害阵法,不是兵书上翻阅不到的高超战略。 那是因为顾恩把每一个部下、把每一个士兵都当成人——不是一个阵型中可以牺牲的数字,不是一封捷报中可以抹去的名字,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家有口的人。 上至副将,下至伙夫,都是他的命根子。他爱护部下,那可是出了名的。不要说副将陷入危险他会去营救,就是一个烧火的伙夫陷入敌阵,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亲自冲进去把他捞出来。 这种事他干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让那些被他救回来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人心齐了,自然坚不可摧,战无不胜。 47. 中军帐里,讨论仗的打法 而顾承宇,自始至终一直沉默不语。他站在父亲身后,那双酷似老侯爷的眼睛沉静如水,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沙盘上反复地逡巡,手指在腰间的剑柄上轻轻摩挲。 他在听,他在看,他在想——这是他作为少将军第三次列席军议。 薛敬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沉默。他在顾承宇身上看到了顾恩年轻时的影子——同样的英武,同样的沉稳,却又隐隐觉得这个少年和父亲有些不同。 顾恩的刚烈如同烈火,而顾承宇的锋芒却像是藏在鞘中的刀,不动声色,却自有主张。 他抬起竹竿,点了点沙盘一角,温声问道:“承宇,你是少将军,将来这面军旗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你对此战有何看法?不妨说来听听。” 顾承宇抬起头,目光从沙盘上移开,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父亲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与笃定:“这次西夷王集结五部兵力,全是各部精锐。尤其是他的黑色铁骑——那是重甲骑兵,人马俱甲,冲击力极强。狼牙关隘地势险峻,我们若用士兵的尸体去硬顶铁骑,就是拿将士们的命去换一场惨胜。” 他顿了顿,手指指向沙盘上那片标注着敌军骑兵位置的区域,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强攻伤亡太大,只能智取。” 薛敬的眼睛微微一亮,追问道:“说说你的看法。” 顾承宇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将那片代表黑色铁骑的黑旗圈了起来:“把大的力量,化为小的力量,然后再各个击破——就是把大的困难,化成几个小的困难。西夷王素来刚愎,擅长速战速决,讲究以雷霆之势压垮对手。我们可以利用他这一点。他的黑色铁骑虽然冲击力强,但重甲骑兵机动性差,一旦脱离主力侧翼的保护便容易被分割围歼。 我军可以悄悄派出几支精锐小队,在狼牙关隘前,从侧翼穿插,将黑色铁骑与他的主力分割开来。这样一来,西夷王引以为傲的整体力量就会分散,他的铁骑不再是铁板一块,而是被切成几块孤立的孤军。孤军深入我军腹地,再精锐的部队也只能被一口一口地吃掉。 再有,据我所知,西夷的战马,主要吃的是一种炒熟的黑色豆子。我们可以准备一些豆子,炒得喷香,让分割的队伍趁机洒在西夷黑色铁骑的队列旁。战马闻到熟悉的豆香便会停蹄不前,争相抢食,阵列自乱。 重甲骑兵最倚仗的就是严整的冲锋队形,一旦马匹失控,铁骑便成了一堆穿着重甲的活靶子。 另外,此时正值夏日,西疆风向上主要是东南风,我们可以在风上做文章——在风口处点燃湿草,以浓烟熏敌,马匹受惊,士兵也睁不开眼。” 他说到这里,微微抬起眼,目光沉静而坦然,“打仗嘛,只要能取胜,能让我军少死一个人,什么法子皆可用上。让敌人死在阴谋里,好过让我们的将士死在冲锋的路上。” 顾恩与顾承宇相反。他一向认为打仗靠的是真本事,真刀真枪,用下作手段即使赢了也不光彩。从他父亲老侯爷起,顾家打仗就从来没有用过阴谋诡计。 可当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听着他说“让敌人死在阴谋里,好过让我们的将士死在冲锋的路上”,心里那堵坚守了三十几年的墙,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他突然意识到——对敌人用阴险招数,不是耻辱,而是一种更深的担当。只要能让自己手下的兵少死一个,什么手段都值得。 顾恩听着,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上。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点了点沙盘上儿子方才比划过的那条路线。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承宇:“你详细说来。哪几支精锐,从哪里穿插,怎么分割,怎么合围——把你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顾承宇的手指点回沙盘,将他心中盘算了许久的方案一层一层地剥开:“我们先悄悄派出两股主力队伍,趁着夜色掩护,藏匿于狼牙关隘两侧的山壁之后和灌木丛中,埋伏待命。 等到西夷铁骑进入狼牙关隘前的狭窄通道,先用烟雾——在东南风口点燃湿草,让浓烟顺着风向往敌军阵列中灌入,熏其人马,遮蔽其视线;派一队人马趁机向铁骑阵列旁抛洒炒得喷香的黑豆,战马闻香便会停蹄不前,争相抢食,阵列自乱。 此时,趁敌军阵脚大乱之际,派出十支精锐小队——五支精锐从铁骑左侧穿插,五支精锐从铁骑右侧穿插。将铁骑主力和铁骑分割开后,我军藏匿的一股主力迅速出击,攻打敌人的主力。 穿插的精锐对铁骑进行分割,分割时不以杀敌为目的,以砍马腿、断其机动为先,刀砍马蹄、斧劈马膝,把敌人的铁骑阵型一块一块地分割成互不相连的孤军。 分割完成后,埋伏在两侧的令一股主力突然发起袭击,集中优势兵力将被分割的铁骑逐一消灭干净。不过,不可恋战——消灭得差不多,便佯装力竭不敌,从关隘口向后撤离,给敌军造成我军溃退的假象。 此时,西夷王必然恼羞成怒,驱策残部乘胜追击,试图一举闯过狼牙关隘。而我军在通往阳城关的必经之路上,可以预先设置层层陷阱——挖陷马坑,坑中倒插削尖的木桩;设置绊马索,拉在两旁树石之间,高度恰好及马膝……只要能用得上的招数,全都给它用上。 等敌人的残兵被陷阱折腾得七零八落、锐气尽失之后,我军在阳城关下早已摆开阵势,长蛇阵正面迎敌,鹰阵两翼包抄,以逸待劳,以整击乱,将敌人彻底消灭干净。” 军师薛敬听着听着,竹竿在沙盘上随着顾承宇的讲述缓缓移动,从狼牙关隘一路画到阳城关,从烟雾、黑豆一路画到陷马坑和绊马索。他那双老眼中精光闪烁,频频点头,嘴角的胡子也翘了起来。 而那些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副将们,也从最初的姑且听之变成了两眼放光,有人拍着沙盘的边缘激动地说了句“好小子,你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有人掏出炭条在随身的小木板上奋笔疾书。 顾恩始终沉默不语,只用那双深邃如关山的眼睛看着儿子在沙盘上指点江山——少年沉静从容,每一个步骤都胸有成竹,每一种手段都坦坦荡荡。不是阴谋诡计,而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以最少的鲜血守护最多的生命。 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不仅仅是他的儿子,更是顾家军未来的希望。 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和顾子衿并未进入中军帐。她们三人站在帐外听了一会儿,听着里面那些“前锋”“铁骑”“阵亡”的话,听着丈夫和兄弟争着要去最危险的地方,听着顾恩拔出战刀插进地里那一声沉闷的回响,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提起食盒,转身朝着军医处走去。 作为顾家的女人,她们虽然不能披甲上阵、冲锋陷阵,但也可以尽自己的力量,去照顾那些受伤的将士。顾家的男人在前方杀敌,顾家的女人便在后方救人——这一直是顾家不成文的规矩。 顾大夫人来过西疆三次,她见过战争的残酷——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那些在痛苦中嘶喊的年轻面孔,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腿和再也握不了刀的手。 她跟着军医们学过如何处理伤口,怎么用刀创水清洗创面防止感染,怎么把翻卷的皮肉对齐了缝合,怎么在包扎时既压紧止血又不影响血液流通。她的针脚细密而稳当,缝伤口比不少军医缝得还整齐。 顾子衿在林太医的教导下,也学会了这些——她背得下止血散的配方,认得清各种草药的药性,会用小镊子从伤口里夹出碎铁片和砂砾,只是还没有真正在伤员身上付出过实践。那些在太医院里反复练习了无数次的手法,那些在医书上翻烂了的方子,终于要从纸面落到血肉之上。 顾二夫人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来过西疆的。她嫁入顾家最晚,没有见过真正的战争。当她们踏进军医帐时,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帐中躺着几十个从边境巡防中受伤的士兵,有的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伤口还在化脓。 顾二夫人站在原地愣了一瞬,脸色白了几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食盒的提梁。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血腥味的热风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挽起袖子,走到了大嫂身边。她没有经验,但她有一双麻利的手和一颗不肯服输的心。 军医帐中,顾大夫人与顾子衿很快就参与到熬制药膏当中。顾大夫人站在药炉前,拿着长勺搅动着那一锅黑褐色的膏药,火候被她掌握得恰到好处——火大了药性会散,火小了膏不成形。 顾子衿蹲在一旁,用小石臼捣着止血的草药,药汁染绿了她的指尖,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而顾二夫人则坐在药柜前,手脚麻利地将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用黄纸包成一个个小包,再用麻线扎紧。那动作越来越熟练,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行云流水,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阳光从帐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三个女人的脸上,将她们额上的汗珠都照得亮晶晶的。 中军帐里,顾承宇说出他的想法后,便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凝视着沙盘。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像在等什么。 军师薛敬拿着竹竿在沙盘上虚划了一道弧线,沉吟道:“现在已是仲夏,吹的是东南风,对我们有利。可如果西夷王拖到秋季再进攻,那吹的便是西北风。届时风向逆转,我们处于西北风的下风向,在风上做手脚的机会便落在了敌人手里。如果西夷王也在风上做手脚——在风口放烟、放毒、放火,对我们来说,只怕是够我们喝一壶的了。此事不可不防。” 顾承宇抬起头,目光沉静,没有半分被问住的慌乱:“如果西夷王选择秋季进攻,既然我们能想到在风上做手脚,他也一定想得到。那我们有所防备便是——预先在阵地后方挖掘避烟壕沟,储备浸湿的棉布掩住口鼻,在风口布设哨探随时预警。战场之上,没有算不到的招数,只有想不到的应对。” 薛敬不依不饶地追问道,竹竿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快速点了几下:“可如果西夷王选择此时进攻呢?凭借那老贼的老奸巨猾——他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手段没见过——他一定也想得到我们会在风上做手脚。那他必定有所防备,比如让骑兵以湿巾覆住马口鼻,比如选择逆风最小的时辰发动冲锋。如此一来,我们准备的那些烟雾和黑豆,岂不是白忙活了?” 顾承宇神色不变,手指从沙盘上的狼牙关隘缓缓移到了两侧的悬崖峭壁上,沉声道:“如果这样,我们便换一种打法。仗是活的,人也是活的。一个打法被破解,便换另一个打法,总有他防不住的。” 顾典双手撑着沙盘边缘,凑近了些,急切地问道:“如何打?你说来听听。”他对这个侄子的脑子越来越服气了。 顾承宇的手指在悬崖的模型上重重一点:“那就用火烧。我们在狼牙关两岸的悬崖峭壁上,提前准备好大量的桐油,并用牛皮袋子装好封紧,堆在崖顶。在关隘两侧的崖壁上布置弓箭手,多备火箭和引火之物。 待到西夷的铁蹄进入关隘之下的狭窄通道,先派出几支轻装精锐,带着炒好的豆子从侧翼快速穿插,将豆子抛洒在铁骑的阵列之中。战马闻到豆香便会停蹄不前,争相抢食,任凭骑手如何鞭打也不肯前进,铁骑的冲锋队形必然混乱。 此时,悬崖上的士兵将装满桐油的牛皮袋奋力抛向铁骑队伍的头顶,弓箭手随即开弓——用普通的箭矢将空中下落的牛皮袋射破,让桐油当头洒下,浇在铁骑的队伍当中。 桐油一经沾身便极难甩脱,黏在铠甲上、马背上、地面上。这时,弓箭手迅速换上火箭,朝那片被桐油浸透的区域射去。火箭一触桐油,便会瞬间燃起大火,整个铁骑队伍将成为一片火海。 重甲骑兵人马俱甲,一旦着火根本无法迅速脱身——铠甲被烧得滚烫,马匹受惊狂奔互相践踏,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无论是西夷王的主力还是铁骑,都会惊慌失措。届时,我们事先埋伏在两侧的主力,便从两翼同时围攻混乱中的敌军,如同瓮中捉鳖。” 顾典听得两眼发亮,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震得几面小旗跳了起来:“这个法子可行!这可比在风上做手脚更狠,直接给他来个火烧连营!那桐油烧起来神仙都灭不了——好,好好好,不愧是大哥的儿子!”话刚说完他又皱起眉头,咂了咂嘴,补了一句,“就是有点费桐油和费豆子。这么多桐油和豆子,得从后方调多少车来?” 其他副将听了,也纷纷点头附和。几位老将互相交换着眼神,目光里有惊叹也有欣慰——这小子连费桐油这种后勤上的细账都算进去了,果然是把打仗当成了精打细算的营生。如果按照这样的打法,先乱其阵脚,再引火破敌,最后伏兵合围,环环相扣,确实能大大减少我军的伤亡。 顾恩看着儿子,那张被风沙刻满了痕迹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的表情。他的目光与儿子的目光在沙盘上方交汇,一个如深潭般冷峻,一个如朗月般沉静。 他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却有一种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生死鏖战的人才有的厚重:“战场之上,战事瞬息万变。虽然我们已经做好了详尽的作战计划,但战场上会出现一些我们无法预料的情况——天气突变、敌军临时改变部署、侧翼被意外突破、乃至一个小小的传令延误——这些都会打乱我们原本的作战计划。届时,白纸黑字的计划便是一张废纸,我们只能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临时想出制胜的法子。所以,计划要有,但脑子更要活。” 顾承宇抬头迎上父亲那双铁血的眼睛,目光毫不躲闪:“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儿子愿意带领斥候,前去刺探敌军的军情——他们的实际兵力部署、黑色铁骑的具体位置、粮草辎重的存放地点、乃至西夷王的中军大帐设在何处。等把敌军的军情刺探清楚,再结合最新的军情来调整战略。只要我们掌控了大方向——狼牙关隘是第一道闸门,阳城关隘是最后的锁扣——作战时无论出现什么突发情况,各位副将和士兵们手中握有应对之策,心中明了进退之路,必定能临机应变,想出取胜的法子。” 军师薛敬微微颔首,竹竿在地面上轻轻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老军师的赞许:“承宇说得不错。我们先制定出各种战略,狼牙关怎么打,阳城关怎么守,用什么阵型,布什么陷阱,都让将士们了然于胸、反复操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执行。等到把敌人的军情刺探清楚,再来根据实际情况进行战略调整,该侧重哪里,该防备哪里,该在哪个环节加兵力,该在哪个环节省人马——这样获胜的把握更大。” 顾恩缓缓扫视了帐中一圈。他的目光从军师脸上移到副将们脸上,从顾典脸上移到顾承宇脸上。那一圈扫得很慢,像是在给每一张脸都烙上一个无声的命令。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各位副将,带着手下的校尉、士兵,即刻开始操练,进行阵法的演练。长蛇阵首尾相顾的衔接、鹰阵两翼包抄的时机、步兵与弓箭手的配合、投石车与盾兵的站位——每一个环节都给我练到骨子里去,练到不需要传令就知道该怎么动。当然其他阵法也给本将练一练。”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顾承宇身上,停了片刻:“顾承宇,带一队斥候,再去探一次敌军军情。不要太深入,也不要打草惊蛇。把你方才说的那些——铁骑的位置、粮草的存放、中军大帐的方位——都给我摸清楚,活着回来画在沙盘上。” 各位副将和顾承宇听罢,齐齐抱拳,铠甲碰撞发出一阵整齐而有力的金属声响,振得帐中烛火都晃了几晃:“末将领命!” 48. 活着的人,替回不来的人好好活着 从中军帐出来,日头开始西斜。西疆的夕阳总是格外壮阔,浑圆的落日悬在地平线上,将整片草原染成了暗金色。 营地里升起了几缕炊烟,远处传来士兵们操练归营的号角声和马嘶声。顾恩、顾典、顾承宇三人并排而行。当他们经过一片高大的树林时,顾承宇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些树木树干粗糙皲裂,枝叶却异常茂盛,他静静地唤了一声:“父亲,二叔。” 顾恩和顾典闻声纷纷驻足,转过身来看着顾承宇。顾恩的目光沉静如常,顾典则微微偏着头,有些疑惑。 顾承宇从怀中掏出皇上的那一封信。那封信被他贴身放着,信封上盖着御玺的红印,一路上他片刻不曾离身,即使在马上颠簸时也时不时用手摸一摸胸口确认它还在。此刻他双手将信递到父亲面前,郑重地说道:“这是出征前陛下交给儿子的。陛下特意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父亲您的手上。” 顾典看着顾承宇手上那封信,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浮现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那愤怒来得极快,像一把被压了许久的火突然被捅开了通风口,烧得他胸口发烫。 他想起了妹妹那一年在冷宫中受的苦——整整一年的禁足,不能见任何人,不能踏出那道门半步。行健和子健被送去太后那里,母子分离,骨肉不得相见。他的妹妹呀,可是他和大哥、二哥、三哥捧在手心里的宝啊。顾家四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是被全家宠着长大的。 她不过是因为回京给母亲过生辰,恰好参加了一次赛马会,便被皇上一道圣旨召进了宫里,从此与自由绝了缘,一辈子将在那冷清孤寂的皇宫里度过。 两年前他回京见到妹妹——那个曾经在西疆草原上策马驰骋,笑声能传出三里地的姑娘;那个弯弓射箭能一箭贯穿百步之外靶心的将门虎女;那个风沙吹不垮、烈日晒不蔫的顾家明珠——她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星辰,变得安静而疏离,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那冷清的皇宫啊,真是一把看不见的刀,不杀人,却一刀一刀地将他的妹妹从一个活泼明艳的美人,变成了如今这般冰冷沉静、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热气的样子。他的心痛啊,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每一次想起都觉得喘不上气。 顾恩看见那封信时,微微有些诧异。他盯着信看了一会儿——信封上那方御玺的红印在夕阳下格外醒目,旁边是皇上亲笔写下的“顾恩亲启”四个字,笔迹苍劲有力。他没有立刻说话,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一封带着御印的信件,然后慢慢打开。 信纸被展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西疆的风从沙枣树的枝叶间穿过,吹得信纸微微晃动。顾恩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信上的字不多,却字字沉实—— “顾恩,朕蒙尘的眼睛,已擦亮。西部边陲,交给你,朕很放心。婉清和顾家的人,交给朕,也请你放心。” 顾恩看完,双手垂在身侧,手里的信被风吹得摇来摇去,纸张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又沉下了一截,久到沙枣树的影子挪了半寸。其实这一封信,对他来说,皇上真的没有写的必要。因为他顾家从未有过二心,从未有过想让箫行健当上皇帝的野心。那些被猜忌的日子,那些被冷落敲打的日子,他顾恩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然后继续站在这座关隘上,寸步不让。 他也知道,皇帝是个明君——一个在成长过程中受到蒙蔽的明君。任何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会有双眼迷失方向的时候;只要知道错了,只要重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那便依旧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天子也不例外。 顾典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哥,急切地问道:“大哥,那箫衡信上写的什么?” 顾恩将手抬起,把信件递给了弟弟。 顾典赶紧接过去,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看完之后,他把信纸往怀里一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色却分明缓了几分:“还算有点良心。不过就这一封信,就想把六年前的事一笔勾销?也未免太便宜他了。” 顾恩侧过头看着弟弟,声音沉稳而平静,字字都带着分量:“陛下当年忌惮顾家,冷落顾家,如今回过头来看,并非全是坏事。高处不胜寒,树大招风。越是被抬得高,越是被陛下宠幸,越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明枪暗箭都会对准你,所有的人都会想方设法把你拉下来。而摔下来的时候,不是断手断脚,直接就是粉身碎骨。婉清被解除禁足后,朝中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便上书劝皇上好好补偿顾家,还要将父亲的牌位移入太庙,配享功臣祠——那方家的党羽一个比一个说得动听。可陛下没有同意。陛下没有顺着那些人的台阶往下走,这何尝不是在保护顾家?那件事若是真成了,顾家便成了方家眼中最大的靶子,届时方雍不除顾家,寝食难安。”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关山的方向:“如今婉清的处境——不被宠幸,不被抬高,安安静静地在翠微宫里过自己的日子——无论是对她们母子来说,还是对顾家来说,都是最安稳的。越不被推上风口浪尖,就越安全;越被冷落,就越自在。后宫那些女人的手段有多狠,你不是不知道。只是苦了婉清。那只曾经在西疆草原上空任意飞翔的鸟儿,被剪下了翅膀,关在那座金丝笼里。那笼子再华丽,再富贵,终究是笼子。她与外面的自由,彻底没了关系。” 顾典看着大哥,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有些沙哑:“只是可怜了婉清。也可怜了青山,如今三十二了,依旧孑然一身。若是婉清当年不回京,她与青山一定是幸福的一对。你看当年他们在草原上赛马——婉清骑那匹枣红马,青山骑那匹黑马,两匹马并驾齐驱,谁也不让谁。那时候婉清笑得可开心了,整个草原都是她的笑声。青山看她的眼神,大哥你难道没注意到吗?婉清冲过终点的时候,青山比她还高兴,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手都在抖。” 顾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个没有办法。缘分一事,万般不由人。当年婉清还是个傻乎乎的姑娘,心里只有骑马射箭,只知道追着风跑,根本不明白青山对她的那份情谊。青山这个人也是——明明每次训练都故意跟在她后面,明明每次她受伤都是第一个跑过去扶她,明明眼里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可就是不开那个口。如果他早些向父亲开口,父亲一定会成全他的。” 顾典听了,垂下眼帘,低声说道:“是啊。一切都是命,万般不由人。等青山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时,圣旨已经下来了。他在父亲的书房外站了整整一夜,天亮了,人走了,什么都晚了。” 兄弟俩沉默地站在沙枣树下,谁也没有再说话。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那一刻他们都在想同一个姑娘——那个曾经在西疆的草原上自由飞翔的姑娘,如今困在了那座天下最华丽的牢笼里。也在想同一个人——那个沉默寡言、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男人,如今三十二岁了,依旧一个人守着边关,每次巡防时都会独自在当年赛马的草原上驻马良久。 随后三人敛起情绪,转身朝着军医帐走去。林太医是顾家的恩人——他救过老侯爷的命;他救过顾恩的命,那次顾恩从马上摔下被拖行了数十丈,浑身是血,所有军医都摇头,是林太医守了他三天三夜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救过顾典的命,那次顾典中了敌军一箭,箭簇淬了毒,伤口溃烂发黑,是林太医亲自用刀剜去腐肉,又用嘴一口一口吸出毒血。如此大恩大德,怎能不亲自拜见?顾恩和顾典走在前面,顾承宇跟在后面,三人穿过已经亮起点点篝火的营地,来到了军医帐外。 还未进帐,他们便看见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和顾子衿正在忙碌地熬制药膏、分拣草药。三个女人挽着袖子,脸上沾着药渍和烟灰,却干得热火朝天。顾恩和顾典站在帐外看了一会儿,嘴角都浮起了笑意。 随后顾恩和顾典掀帘进入军医帐中。林太医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借着油灯的光整理医案。他抬起头,看见两位将军亲自到来,连忙起身。 顾恩和顾典上前一步,并肩向林太医深深行了一礼。林太医赶紧扶起他们,摆手说不必如此。几人坐下聊了很久,从老侯 爷在世时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说到如今西疆的战事,说到顾子衿在太医院刻苦学医的事。 当顾恩和顾典提到救命之恩时,林太医摆了摆手,苍老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平和:“救死扶伤,是医者的职责。我能把你们救活,不是我的医术有多高超,而是你们命不该绝。阎王爷不收你们,我不过是在旁边递了把手罢了。” 当顾恩提到父亲时,林太医沉默了片刻,眼里闪过一丝深沉的悲痛。老侯爷的事,他至今仍有自责。虽然他也知道,当时老侯爷的伤——浑身上下中了十七支箭,五脏俱损——即使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可毕竟,老侯爷是死在他手里的。他这一生救过无数人,唯独没有把老侯爷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一阵长久的寒暄后,待到顾恩他们走出军医帐时,黑夜已经完全降临。西疆的夜空澄澈无比,银河横贯天际,繁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比京城任何一夜的星空都要壮丽。 顾典早就按捺不住了,一出帐门便拉着顾二夫人,脚下生风地朝着自己的军帐而去。顾二夫人被他拽得几乎小跑起来,脸上绯红一片,嘴里嗔怪着“你急什么”,手却把他攥得更紧了。 顾恩、顾大夫人、顾承宇、顾子衿一家四口在月色之下缓缓前行。营地里篝火点点,远处传来巡逻士兵换岗时的口令声,夜风从草原上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顾子衿骑在父亲的肩上,两只小手扶着父亲的头盔,居高临下地看着整个营地的灯火,兴奋地说“父亲你看那里,像不像天上的星星掉到地上来了”。 顾承宇挽着母亲的手臂,放缓了步子配合母亲的速度,一路欢声笑语。 当他们走到一处开阔地,远处的关山在月色中露出了深黑色的轮廓——那座沉默的山峦静静地卧在天边,像一尊永不倒塌的丰碑。 四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同时望着远处那座沉默的关山,也同时安静了下来。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夜风吹过沙枣树的声响。 他们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如果顾承明还活着,那该多好。一家五口,整整齐齐的,该多好。没有人说出这句话,可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在沉默中的回响。 顾典的军帐周围,阿牛早就把哨兵撤走了。他一个人坐在离军帐很远的一棵大树下,两只耳朵里塞满了碎布,仰头数着天上的星星,嘴里默念着“今晚的星星可真多啊”。 军帐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地上凌乱的衣衫。 顾典犹如一头被关了两年的饿狼终于见到了肉,把顾二夫人折腾得精疲力尽,直到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搂着他的脖子软软地喘息。他俯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两年,你欠我的,今晚都补上”,然后又一次压了下去。 而顾恩的军帐里,烛火明亮。帐帘半卷着,从帐中可以直接望见远处那座在月光下沉睡的关山。 胡风在走之前特意把帘子卷了起来——他知道将军每晚都会坐在帐中,看着关山的方向。 烛火在灯盏里静静地燃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顾大夫人坐在凳子上,手里拈着针线,给丈夫缝补裂了口子的战袍,针脚细密而稳当,每缝几针便会抬起头看一眼帐外的关山。 顾承宇坐在一旁,就着烛火翻阅一本边角起毛的兵书,偶尔抬笔在页边批注几个字,眉头微蹙。 而顾恩则是握着女儿的手,提起毛笔,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的笔锋和骨架。 顾子衿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那只握了几十年战刀的大手粗糙而温暖,将一个小小的人儿的手护得严丝合缝。 她写的字已经比初学时好了太多,哥哥说她的笔锋有了几分祖父的风骨。 军帐的门就这样敞开着,正对着关山的方向,正对着顾承明长眠的方向。 夜深了,偶尔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而帐中的人始终没有人说话,只是各自做着手头的事。 可沉默里,有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深的陪伴——那是活着的人在替回不来的人,继续好好地活着。 49. 西夷王,与顾家军的恩怨 西夷王离开王庭后,一直向东挺进。他带着五部联军的精锐,浩浩荡荡地穿过了戈壁、草原、连绵起伏的丘陵,沿途几个小部落望风而降。 他离王庭越来越远,身后的草原渐渐变成了山地。当他到达阴风山——这座位于西夷与宁国交界处的界山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大军就在山脚下扎了营,一扎就是数日,丝毫没有继续推进的迹象。 夕阳西下之时,他独自登上了阴风山的山顶。山风猎猎,吹动着他黑色的王袍,袍角在风中啪啪作响。 他站在那块鹰嘴般的巨岩上,望着远处宁国境内那座隐约可见的烽火台。那座烽火台矗立在山脊上,在如血的残阳里如同盘踞的龙,他认得它——那就是顾家军的狼牙关隘。 他已六十,须发已大半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风沙和征战。可他的身躯依旧雄壮得像一头勇猛的山君,胸膛宽阔,脊背挺直,站在山巅如同玄铁铸就的塔。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灭了不下十几个部落,双手沾满鲜血,脚下踩过的白骨数不胜数。可他的眼神里丝毫没有老态,只有一种不知疲倦的、野兽般的贪婪——那种贪婪比年轻时更浓烈,也更焦灼。 因为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三十二年里,他与顾家军交手四次。四次,都大败而归。 这成了他心中的刺——一根扎了三十二年、越扎越深、从未拔出过的刺。在西夷草原上,他是战无不胜的王,所有人都匍匐在他的王帐前,他的每一次出征都是一场凯旋。 可是在顾家军面前,他却是一个失败者。对于一个有极强胜负欲的王来说,这就是一种奇耻大辱——比丢了疆土更让人夜不能寐,比折损兵马更让他咬牙切齿。 顾稳在时,他败给了顾稳三次。 第一次,他遇上已被称为“宁国铁壁”的顾稳。当时他二十八岁,雄姿英发,刚刚统一草原大半个部落;顾稳也是二十八岁,刚刚从父亲手中接过了顾家军的战刀。那一仗他败得心服口服——顾稳用兵如神,阵法变幻莫测,他的铁骑被包了饺子,损失过半。他带着残兵退回王庭时,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第二次,他三十八岁,顾稳也三十八岁。他做了完全的准备——研究了顾稳的每一种阵法,摸清了狼牙关的每一处地形——可是还是败了,败在顾稳临阵变阵的那一刻。不过,他虽败了,却带走了顾稳二儿子的命。那一战之后,他收到了一封来自顾稳的信,信上只有八个字: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第三次,他五十岁,顾稳五十岁。他用了西夷一半的兵力。那一仗杀得天昏地暗,尸横遍野,他终于拼了半条命把顾稳射死在乱军之中——那十七支箭,是他亲自下令放的。 他亲眼看着顾稳浑身是箭,摇摇晃晃地从马上坠落了下去。主将战死,他本以为自己赢了——杀了顾稳,宿怨终于了结——可当他看着那些主将战死却依然不退半步的士兵时,他明白了:顾稳虽然死了,可顾稳的魂还在,顾家军的军旗依旧在城头飘扬。那些士兵反而带着震怒,将他从狼牙关隘打退,逼得他撤军而归。 这场战争,他再次输了,不过顾稳战死,顾稳的三儿子也战死。他撤军的那个夜晚,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狼牙关,看见城头那面顾家军的军旗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发誓,一定要拔下顾家军的军旗。 四年后,他又重新集结兵力再次卷土重来,抱着必胜的信心挥师东进。可是他被顾恩——顾稳的儿子——打得狼狈逃窜。那个年轻人提着父亲传下来的战刀,用父亲教他的阵法,把他的铁骑再一次挡在了狼牙关外,把他打得溃不成军。不过,顾恩的儿子顾承明战死。 他带着溃逃的士兵逃回王庭,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帐中,抬头看见帐顶那面他亲手挂上去的狼图腾——那是他的信仰,是他这辈子所向披靡的象征。他不甘心。他绝不认输。他一定要养精蓄锐,一定要集结所有的兵力,将顾恩打败。 他恨顾家军,可他骨子深处对顾家军的感情远比恨更复杂。 他的父王,也曾带领铁骑攻打狼牙关。那一战,父亲攻破了狼牙关,将宁国副将陈平一刀砍死在马上,血溅战旗。 可当父亲抱着必胜之心进入阳城关时,却在那里遇上了十八岁的顾稳。 顾稳用精妙的阵法将父亲所有的军队一一击溃,铁骑陷在陷马坑和绊马索中进退不得,步兵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父亲输得心服口服,被这个少年的用兵之才深深折服。后来,父亲与宁国修好,表示至死不再犯宁国。 他记得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用最后一口气说:“宁国有顾家,不可轻犯。” 后来父亲过世,他当上了西夷的王,准备了几年,便单方面撕毁了父亲亲手签下的盟约,挥师东进攻打宁国。他要用自己的铁骑证明,父亲输给的顾家军,他来打败。 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这次攻打宁国,与其说是为了宁国的疆土和财富,不如说是为了与顾恩一较高下。 这是一场横跨了两代人的宿怨——他输给了顾稳三次,输给了顾恩一次,这辈子最大的对手,都姓顾。只要顾恩还站在狼牙关隘上,只要顾家军的军旗还在西疆的风中飘扬,他就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胜利都是不完整的。他要的是宁国的土地,更是亲手把那面顾家军的军旗从城头拔下来。 暮色降临,山风转冷,远处营地的篝火次第亮起。他回到军帐中,帐内灯火通明,几个得力将领已经在帐中等候。其中一个跟了他最久的将领左将军拉杜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大王,这次为了战胜顾家军,我们是否可以——去附近村庄抓一些宁国百姓,作为人肉盾牌,推到阵前开路?顾家军从不杀无辜百姓,这一招他们防不住。” 这是西夷王第三次听到这个提议了。前两次,都是同一个人提的,都是在不同的战场,不同的夜晚。每一次他都严词拒绝,这一次也一样。 他坐在那张铺着兽皮的椅子上,手指缓缓敲着扶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左将军,声音不高,却有一种王者才有的骄傲与坦荡:“本王与顾家军交战四次,四次都败了。这三十二年来,顾家军从未使过什么阴谋诡计,凭借的是真本事、真刀枪。顾稳没有用过,顾恩也没有用过。顾家军虽是劲敌——本王恨,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亲手割下顾恩的头颅挂在王帐顶上— —但本王也佩服顾家军。佩服顾稳的本事,佩服顾恩的胆魄。假如本王使阴谋诡计赢了这场战争,那不是荣耀,那是耻辱。是对本王自己的侮辱。”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壁前,抬手抚摸着悬挂在帐中的那面狼图腾——那面他每次出征都要带在身边的图腾,是他十岁第一次上战场时父亲传给他的,金色的狼头绣线已经被岁月磨得褪了色。 他望着那面图腾,目光如炬,声音沉缓而有力:“本王十六岁就四处征战,后来灭了十几个部落,从未有过棋逢对手的感觉。直到遇上了顾家军——遇上了顾稳,遇上了顾恩——本王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对手。顾家军给了本王这种感觉,本王就一定要凭借真本事,光明正大地打败顾恩。让那面顾家军的军旗,心服口服地从城头落下来。” 左将军拉杜默默不语。 日光慢慢升起,西疆的晨光穿透薄雾照在营地各处。军医帐中,顾大夫人和顾子衿正在配制金疮药,药碾子在石臼里来回滚动,将三七、血竭、乳香一味味碾成细粉。 顾二夫人正站在拿着猪皮的林太医身边,跟着他学习如何缝合伤口、如何包扎伤口。当林太医掀开旁边一位伤兵的绷带,露出下面那道还在渗血的刀伤时,她被那翻卷的皮肉和暗红的血痂吓得脸色发白,后退了半步。 可是她并没有退缩——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咽进肚子里,重新走上前,用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的手,从林太医手中接过了针线。 校场之上,杀声震天。钱副将、颜副将、余副将和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都在亲自操练自己的士兵。顾家军个个都是嗷嗷叫的野狼,眼里满是杀气,手里的长枪、战刀在阳光下疯狂挥舞,闪耀者寒芒。 弓箭手方阵前,校尉们不断地向空中抛起装着泥土的圆形草袋,弓箭手们将手里的弯弓拉成满月,箭矢如飞蝗般破空而去,噗噗地扎穿了空中翻滚的草袋。校尉不停地抛,弓箭手们不停地射——战场上没有时间瞄准,所有的准头都要练成本能,做到抬手就射,一射就准。 顾恩与薛敬则是在中军帐中,在沙盘前一遍又一遍地推演那些制定好的战术。薛敬的竹竿在沙盘上缓缓移动,不时在某一个关口停下,提出新的变数;顾恩抱着双臂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在反复琢磨每一个环节的衔接和每一种突发情况的应对。 顾典和顾副将各自带领一支轻骑,快马加鞭地赶往战场方圆百里的村庄,继续劝说村民暂时离开家园,撤入阳城关后的安全地带。 那些世代耕作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背着简单的行囊,赶着牛羊,推着独轮车,回头望着自家的土坯房和院子里那棵还没结果的老杏树,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通往阳城关的山路。 顾承宇与青山两人带着一队斥候,轻装简行,马蹄上裹了布,悄无声息地出发了。 他们要去刺探敌军的军情——西夷王为何突然停下了脚步,到底在等什么?阴风山的驻防有什么破绽?那十万黑色铁骑如今驻扎在什么位置?青山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能在山道上疾驰;顾承宇则像一头年轻的猎豹,目光锐利而沉静,将沿途每一个细节都烙进了眼底。 50. 顾承宇,梦见宋含章 日升日落,草原上的风从清晨的凉意吹到正午的灼热,又从正午的灼热吹到傍晚的微凉。 青山与顾承宇等人策马穿过了几道干涸的河谷,翻越了几座低矮的石山,却始终未能刺探到西夷王的核心军情。 不过,顾承宇并不着急,因为他有那个有着千里眼和顺风耳的招财。 天黑之时,顾承宇和青山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草窝,在几块嶙峋的巨石之间,野草长得齐腰深,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几人吃了干粮、喝了水,便倒在草窝里,看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辰。 西疆的夜空澄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繁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 顾承宇双手枕在后脑下,眉头压着眼睫,翘着二郎腿,嘴里衔着一根干草,那根草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他望着头顶的星河,不知在想什么。 青山躺得中规中矩,双手交叠在腹前,两条腿笔直地并拢着,那是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不能松懈到爬不起来。他那两道浓眉之间,挂着一团永远都无法消散的浓愁,即使是这样的星夜,即使是这样的宁静,那团愁绪也没有淡去半分。 顾承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师父,你为何不成亲啊?” 被这么一问,青山的心仿佛被一把钝刀狠狠揪了一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承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想起了那个明艳一笑就前仰后合的女人——她骑在枣红马上,一身绯色骑装,长发在风里飞扬,笑得毫无遮拦,笑得整个草原都跟着她一起亮了起来。那笑容像一把刀,插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插进去的时候不觉得疼,拔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已经生了根。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跟顾婉清表明自己的心意。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兵,每天站在校场上操练,看着她从营帐那边策马而过;而她是侯府唯一的千金,是天上的星辰,是草原上所有少年郎梦里都不敢攀折的花。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一个没有军功、没有家世、没有官职的小兵,凭什么去向侯府的独女表明心意?于是他便一直将这份情藏在心里,藏在每一次她策马经过时他微微侧过去的脸上,藏在每一次她受伤时他第一个冲过去。 等到他立了功、当了斥候队长,终于有了几分勇气时,她已经回了京城,参加了一场赛马会,被皇上一道圣旨招进了宫。等他赶到京城时,什么都晚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年轻的徒弟,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碾过去的:“承宇,倘若有一天,你遇见了自己喜欢的姑娘,一定要赶紧表明心意。不要管什么身份,不要管什么配不配,直接说出来。因为脚步是向前的,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一旦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顾承宇听了,内心微微一动。那根衔在他嘴里的干草停住了晃动。他自然知晓师父心里藏着的、念着的人是谁——他见过姑姑年轻时在西疆草原上策马的画像,那是姑姑的小像,画上的姑娘笑得像一团火。 而师父从十几岁起就在顾家军中,从一个小兵做到了最精锐的斥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差的不只是门第和身份,差的是那一句从未说出口的话。他没有点破,只是顿了顿,又问了一个更轻的问题:“师父,请问——什么叫做喜欢?” 青山若有所思,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星河。星辰不语,只是静静地眨着眼。良久,他回答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喜欢就是——一见到她,你就会笑。一见到她,你的心就如同战鼓一般,咚咚咚地擂起来,你想压都压不住。” 顾承宇听了,不再说话。他想起宋行简在顾府的书房里,红着耳朵、摸着脑袋说出的那句话——“初见,已心跳不止。一眼万年。不用刻刀,便已将她刻在心上,生生世世都忘不掉了。”他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在烛火下看着好友那张羞涩的脸,觉得既好笑又羡慕。 他毕竟正值年少,虽然在战场上沉稳果决,杀伐决断从不犹豫,可那颗十七岁的心,在夜色和星辰的包裹下,还是忍不住渴望遇见那样一个女子——一个能让他心跳如战鼓、一眼便刻在心上的人。 青山见顾承宇不言不语,只是盯着头顶的星空出神,便坐了起来。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从不谈论情爱的徒弟——这孩子平日里只谈阵法、兵书、战事,从不在任何女子的话题上多停留片刻,今夜却破天荒地开口问了这么多。青山问道:“承宇,你是不是遇见了喜欢的姑娘了?” 顾承宇并未起身,他依旧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那根干草在他嘴角晃了晃。他看着头顶的星辰,语气平淡而笃定:“没有。京城的那些贵女——要么太沉静,没有灵魂,像一潭死水,风都吹不起涟漪;要么骄横,一副惹不起的感觉,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堵看不见的墙;要么一句话真假参半,矫揉造作,笑是摆好的,话是掂过的,你不知道她哪句是真的。” 青山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这孩子把京城贵女看了个通透,也难怪顾老夫人挑了十几幅画像都被他一一拒绝了。他说:“你只是缘分未到。不过,承宇,你一定要记住,等有一天遇见了喜欢的姑娘,一定要大胆一些。不要像师父一样——把话藏在心里藏了半辈子,到头来只能对着星辰说。” 顾承宇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认真和一种只有少年人才有的执拗:“如果遇不见呢?” 青山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冷笑一声,重新躺了回去,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星空懒洋洋地说:“那就找一个门当户对的成亲,不管喜不喜欢,先生几个孩子再说。感情嘛,处着处着就处出来了,多少夫妻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再有你这般相貌——宁国第一美男子不是我封的——又有这般家世,宁安侯府世子,少将军,将来是要继承军旗和战刀的人,何愁找不到好姑娘。满京城的媒人怕是把你家的门槛都踏破了。” 顾承宇坐了起来,盘腿坐在草窝里。夜风吹过他的面庞,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望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草原,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对着这片天地起誓:“师父,我想要的不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夫妻之间如果只剩下礼数和客套,那和上朝有什么区别?我想要的是那种——可以一起打闹、可以一起并肩而立,在战场上她能和我背靠背,在家里她能跟我抢最后一块红烧肉。长得漂亮,性子好,又武艺高强,一见面就生生世世忘不了的人。” 青山听了,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冷笑一声,侧过头看着顾承宇,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对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嘲弄:“你别太贪心,既要模样好,性子好,又要武艺高强,还要一见倾心。这四样占两样都是老天爷格外开恩了。这个世间,你不能既要又要。除非——你多娶几个,然后把她们综合起来看。”

顾承宇立马转过头,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顾家男子不许纳妾。即使可以纳妾,我也不会。我想要的是一城、一人,生生世世只爱一个人。我父亲一辈子只有我母亲,我二叔一辈子只有二婶,我也要像他们一样。” 青山摇了摇头,重新仰面躺下,望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河。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开来,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也带着几分对命运无常的感慨:“你是侯府世子,将来是要继承宁安侯府的,是要接过顾家军军旗、接过老侯爷战刀的人。再说了,都说上辈子千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你想要遇见喜欢的人,只怕是把脖子都扭断了,才有可能过上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逍遥日子。承宇,这是人世间,不是天上。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圆满的结局,不是所有的人都等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个人。”说完,他闭上眼睛,将那些翻涌的往事重新压回了心底。 顾承宇也重新躺下,双手枕在后脑下,望着头顶那片深邃的星空,闭上了眼睛。夜风吹过草窝,将白日里被烈日烤得干燥的野草吹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那是草原上夜里最常见的声音。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坠入了梦乡。 夜,越来越深。星辰越来越亮,银河仿佛就悬在头顶,伸手就能捞起一把星光。 顾承宇开始做起了梦。 梦中,宋含章正拿着一根粗麻绳,走到一棵歪脖子老树前,将绳子甩过一根粗壮的树枝,打了个死结。她站在树下,把那绳圈往自己脖子上一挂——可因为她的体重太重,绳子咔嚓一声断了,她摔了个屁股蹲。没死成。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根断掉的绳子,扔到一边,转身走了。 没一会儿,她来到一座深山之中,手里握着一根坚硬的木棍,正在与一条巨蟒对峙。那巨蟒粗如水桶,鳞片漆黑发亮,眼中泛着幽绿的光。巨蟒甩尾扫来,她来不及躲闪,被一尾扫中腰侧,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又重重地落在地上,嘴角沁出了一缕鲜血。 可是,宋含章并未流泪,她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撑着木棍重新站了起来。她握紧了木棍,朝着巨蟒继续冲了上去。巨蟒再次卷来,用粗壮的身体将她紧紧缠住,勒得她浑身的骨头咯吱作响。 那巨蟒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准备将她一口吞下。宋含章咬紧牙关,双手抓住巨蟒上下颚的边缘,双臂猛地向外一撕,直接把巨蟒的嘴给撕烂了。鲜血喷溅了她一脸,巨蟒轰然倒地。没一会儿,她浑身是血,扛着那条死去的巨蟒,一步一个脚印,跪在了九鼎门的山门前…… 顾承宇猛地被惊醒。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夜风还在吹,星河还在头顶流淌,身边的青山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那颗心还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他梦见宋含章了——那个他只在沈府假山后面只见过一面的胖姑娘。 他梦见她上吊没死成,梦见她用木棍与巨蟒搏斗被甩在崖壁上,梦见她用手撕烂了巨蟒的嘴,梦见她扛着巨蟒跪在一座山门前。那些画面杂乱而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亲眼所见,而不是梦里的幻影。 他坐起来,望着远处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戈壁,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被夜风送出去很远:“宋含章,九鼎门。”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她,更不明白那个梦里的胖姑娘! 51. 凭借脚印,发现踪迹 第二日,晨光初起,铺满了整个草原。金色的光从地平线上漫过来,将每一根草叶上的露珠都照得晶莹剔透。 草窝里的青山已经醒过来,他立于草窝旁的一个山头上,迎着那轮缓缓升起的红日,晨风拂过他鬓边的碎发。 那轮红日磅礴而炽烈,从地平线下喷薄而出,将半边天都烧成了绯红。这热闹磅礴的气势,让他想到了顾家军——那支他跟随了十八年子的军队,每一次出征都是这般轰轰烈烈,不破敌人终不还。 此时,他也在等待手下的斥候带着军情归来。那些跟随了他多年的弟兄们,此刻正分散在方圆百里的每一条山道、每一座村庄、每一片戈壁上,他们是他撒出去的网,总会捞回来他需要的消息。 顾承宇也慢慢睁开了眼睛。晨光透过草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忙着起身,而是仰面躺着,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天空,脑子里还在想昨晚做的那个梦。 九鼎门、宋含章。他梦见她上吊绳子断了,梦见她与巨蟒搏斗被甩在崖壁上,梦见她徒手撕烂了巨蟒的嘴,梦见她浑身是血扛着那条巨蟒跪在一座山门前。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不像是梦,倒像是他亲眼看见的。 他的梦一向很准——小时候梦见弟弟承明中箭的位置,后来承明果然在那个位置受了伤;出征前梦见父亲站在关山上的背影,到了西疆果然看见父亲站在狼牙关隘上。 等刺探军情回去后,他得给京城的宋行简去一封信,让宋家人去江南的九鼎门看一看,也许宋含章就在那里。 这时,空中飘来了一声声清脆的鸟鸣。那鸟鸣三长两短,在清晨的草原上空回荡,旁人听来不过是晨起的鸟儿在枝头欢鸣,但在顾承宇听来,这声音是他的心腹招财发出的暗号。 他的这个心腹,虽然身材瘦小,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身手异常灵活,那一双眼睛是千里眼——百步之外的蚂蚁他都能看见;那一双耳朵是顺风耳——隔着半个营地都能分辨出铠甲摩擦的声音。 只要招财经过的地方,任何事物都别想逃过他的眼睛,任何声音都别想逃过他的耳朵。他是顾承宇亲手训练出来的斥候中最出色的一个。 前几日刚靠近边关,顾承宇便让招财带着几名轻骑悄悄离开了押送粮草的队伍,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那招财去了哪里呢?答案很简单——当然是去刺探军情去了。还未到达西疆时,收到消息的顾承宇就觉得西夷王停在阴风山的行为太过反常,他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人去替他看清楚那些沙盘上看不到的东西。 鸟鸣声声,三长两短,响彻在空寂的草原上空,传出去很远。顾承宇将手指放在嘴里,鼓足气息,回了几声鸟鸣——两短一长,是对招财的回应,意思是“安全,速来”。 不远处的招财听见了回应,确定了公子的位置,便如同一只猎犬般迅速朝着顾承宇的方向靠拢。 此时青山转过身来,望着那鸟鸣传来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你这个招财,真是千金不换。我带了半辈子斥候,还没见过谁有他这双耳朵。这家伙是天生的斥候料子。” 顾承宇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青山面前,恭敬地说道:“师父,这次西夷王长途奔袭,从王庭一路向东,粮草辎重消耗巨大。按照他以往速战速决的风格,本该一到边境就发起猛攻,可他偏偏停下来了——这不正常。根据您的刺探,只知晓西夷王中军大帐的位置,可是他的粮草、他的十万铁骑却不知隐藏在何处。十万铁骑不是小数目,人马加起来是十几万张嘴,光是喂马的黑豆一天就要吃掉几座小山。这样庞大的兵力,不可能凭空消失。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极有可能他的十万铁骑早就出发了,在主力到达之前便分散在了边境各处,又或许早就潜入了宁国的边境,趁我们撤走百姓的时候,化整为零,散布在周围的城镇或者村庄里。再有一个可能,就是他的十万铁骑还没有到达——他在等,等那支最精锐的黑色铁骑从更远的地方赶来会合。” 青山转过头看着顾承宇,目光里闪过一丝凝重。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这个我也有怀疑。如果铁骑已经分散潜入各村庄,那阳城关就危险了。我手下的斥候也已经去周围的城镇村庄刺探,沿着每一条山道、每一座空村逐一排查,想必很快会传来消息。” 红色的日光颜色慢慢变淡,从绯红褪成了淡金,又从淡金褪成了白亮。就在这片越来越亮的晨光里,一个瘦小的身影逆着光线朝他们飞奔而来——招财踏着晨露浸湿的草地,映入了顾承宇的眼帘。他的脚步又快又轻,像一头在草丛中穿梭的猎犬。 顾承宇快步迎上去,迫不及待地问道:“招财,情况如何?” 招财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那张瘦小的脸上满是凝重之色:“公子,我们去了方圆百里的村庄,那些村民早就被顾二将军撤走了,村子里空空荡荡的,鸡犬都不剩。可是我们在一些空空的村庄里面还是发现了一些脚印——那些脚印虽被刻意掩去,有的用扫帚拖过,有的盖了干草,但逃不过我的眼睛。我拨开干草,扫去浮土,仔细观察那些被抹去痕迹的脚印,发现根本就不是平常老百姓的脚印。百姓的脚印短而浅,走路时步幅也小,但这些脚印较长——比百姓的长出近两寸——且深,每一步都陷进泥地里,是身负重物的大脚留下的。还有,我们在村民撤走的路上,在那片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脚印中,发现了一些特殊的脚印。这些特殊的脚印穿着平常百姓的草鞋,可是脚印也比常人的长,也比常人的深。草鞋是新的,边缘没有磨损。我们沿着这些脚印一路追踪,发现这些脚印都通往阳城关。” 西夷人,正是体型高大之人。他们的男子普遍比宁国百姓高出大半个头,肩宽体壮,脚上穿的即使是临时换上的草鞋,也改不了那比常人大出一截的脚掌尺寸。 青山和顾承宇的眉头同时一沉。凭借着多年斥候的直觉,两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出了同一个可怕的判断——西夷王的人早或许就潜入了西疆,散布在西疆的城镇和村庄。他们换上了宁国百姓的衣衫和草鞋,学着百姓的步态,混进了撤离的人群。 因为战争,顾恩都会下令让方圆百里的村民都撤到安全的阳城关内,西夷王的人极有可能就混在那些扶老携幼、推车赶牛的百姓中,随着人流进入了阳城关。 想到此处,两人只觉一股寒意从后脊背直窜上来,那寒意比西疆冬日的朔风还冷——西夷王这是想里应外合,利用宁国的百姓作为人肉盾牌来要挟顾家军。 一旦攻城开始,藏在城内的西夷士兵便会从内部打开城门,或者在城中制造混乱,届时阳城关腹背受敌,城中百姓便成了他手中最毒辣的人质。 此时,空中又响起一阵鸟鸣。这鸟鸣与方才招财发出的三长两短截然不同,是一长两短再加一声拖长的尾音。 青山听到这个声音,神色一凛——这是他手下的暗号。他赶紧把手放在口中,鼓足气息,发出几声短促的鸟鸣作为回应。 没多久,青山手下最厉害的斥候飞虎便如同一道影子般闪现在了青山面前。他轻功了得,在草地上几乎不留脚印,走起路来连草叶都不带晃动。飞虎额上还挂着汗珠,气息却已经调匀了,看起来就是个精明的角色,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锐利的光。< /p>青山赶紧问道:“情况如何?可有查到西夷王粮草的位置?” 飞虎拱手禀报,语速很快:“头儿,这个西夷王老贼——他趁着顾二将军和顾副将把方圆百里的村民撤走之后,那些村庄便成了空村,他便悄悄派出一支辎重队,把一部分粮草分散藏在了那些空虚的村庄里。我们摸进去看了,每个村子都藏了一些,分散得很,藏在村民的地窖里、草垛下面,甚至废弃的磨坊里,伪装得和原来没什么两样,不仔细搜查根本看不出来。” 青山眉头皱得更紧了,追问道:“还有一部分粮草呢?” 飞虎说:“还有一部分粮草就放在阴风山下西夷王的中军大帐旁边。那里守备最严,有重兵巡逻,我们没能靠得太近,但远远望见了粮草堆上盖着的油布,规模不小,足有几十垛。” 青山又问:“可有发现西夷铁骑的踪迹?” 飞虎道:“西夷王的铁骑就驻扎在西夷王中军大帐的附近,与西夷王的主力驻扎地相隔不远,大约十里地,在一片山坳里。我们趁夜摸进去仔细看了铁骑的驻地——马厩的数量、营帐的规模、篝火的灰烬,都数了一遍。按这些来推算,那些铁骑根本不足十万。目测最多五六万骑。” 青山听了,脸上的凝重又加深了一层。他缓缓说道:“根据之前刺探的军情,明明是有十万铁骑——那是我们派出了三批斥候,从不同方向、不同时间打探回来的同一个数字。如今飞虎亲眼去看,却不足十万。消息如此不确定,我估计这铁骑有可能不足十万,剩下的万骑不四五万知道去了哪里;也有可能不止十万——他藏着掖着的,也许还有一支我们没有发现的伏兵。” 顾承宇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远处那片在晨光中起伏的草原,然后沉着眸子说道:“师父,不管铁骑是多是少,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必须要查清楚阳城关里是否真有西夷士兵;第二,我们必须亲自去那些空村庄看看那些粮草,然后再去一趟阴风山,摸清楚西夷王剩下的铁骑到底藏在哪里。” 青山点了点头,目光在顾承宇脸上停了片刻。这个徒弟想得比他还要周全,每一步都踩在了最关键的点上。 顾承宇转向招财,语气不容置疑:“招财,你脚程最快,赶紧赶去阳城关。把你发现的脚印和所有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二叔——让他立刻在城内暗中排查那些混在百姓中的西夷士兵。告诉二叔,先不要打草惊蛇,这些人极有可能随身携带了兵器,藏在城内某个角落,一旦惊动了他们,他们会在城内制造混乱,后果不堪设想。你留在二叔身边,暗中监视那些身材高大之人,把他们的落脚点一个一个摸清楚。” 招财领命后,抱拳一礼,转身便如同一阵风般冲了出去。他那瘦小的身影在草原上飞掠而过,草叶在他身后微微晃动,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已消失在晨光之中。 青山看着招财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头,对着顾承宇和飞虎下令,声音沉定而利落:“人多在一起目标太大,容易被敌人的游骑发现。你和飞虎分散开来,两人各走一条路线,先去那些村庄看看情况——重点查看粮草的数量和位置,看看那些西夷士兵藏在村里的什么地方。记住,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不要恋战,赶紧回来。我亲自再去一趟阴风山,我要摸到他的大帐跟前去看看,他究竟还有多少铁骑没有亮出来。三日后,我们在此处汇合。” 顾承宇和飞虎同时点了点头。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就是各自去完成各自的任务。 片刻之后,三人分作三个方向,各自策马消失在了草原深处。晨风从草原上吹来,将他们的马蹄声卷进了无边的草浪之中。 52. 顾典愤怒,大声骂娘 乔装了的招财快马加鞭赶到了阳城关。他把那身斥候的黑衣换下,穿了一身破旧的羊皮袄子,脸上抹了几道泥,看起来就像个逃难的牧民少年。 阳城关里到处都是刚撤来的百姓——老人拄着拐杖坐在墙根下,妇人抱着孩子挤在临时搭的粥棚前排队,壮年汉子们帮着守军搬粮草、搭帐篷,满城都是嘈杂的人声和牛羊的叫声。 招财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眼睛像两只梭子一样在人群里扫着,终于在一处安置点找到了正在安抚百姓的顾典。他没有上前行礼,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走到顾典面前,不紧不慢地卷起左手的袖口,露出手腕处那道寸许长的旧疤。然后他放下袖子,转身就走,混进了人群里。 顾典看见那道疤,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嘴里还在对身边的百姓说着“大家放心,粮食管够,有什么难处就去找那边的军爷”。他又在人群中周旋了片刻,吩咐手下好好安抚百姓,把几户拖家带口的人家安置妥当,然后才大模大样、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安置点。他在阳城关的小巷子里绕了好几圈,穿过了三条街、两道巷,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回到自己常住的屋子。 屋子不大,只有一间简单的卧榻,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张羊皮地图。招财已在此等候,他站在窗边的阴影里,听见门响便转过身来。 顾典一进屋,反手把门闩上,招财便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把刺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典——那些被刻意掩盖的大脚印,那些混在百姓脚印中的特殊痕迹,那些一路通往阳城关的踪迹,还有西夷王把粮草藏在空村庄里的布置。 顾典听闻,先是一惊——那双素来大大咧咧的眼睛骤然瞪圆了,随后一股怒火从胸腔直冲脑门。他张开嘴,扯开嗓子就要吼出来:“他娘的——” 招财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手死死捂住顾典的嘴,把他那后半截怒骂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招财的声音又低又急:“将军,将军——切莫打草惊蛇!这阳城关里现在到处都是人,谁知道哪面墙后面就藏着一双西夷人的耳朵!” 顾典被他捂着嘴,瞪着眼睛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渐渐冷静下来。他示意招财松开手,然后压低了嗓音,把声音压得又沉又哑,像一头被激怒却不得不伏低身子的豹子:“他祖宗的,这帮王八犊子,竟然从老子的背后下手,从老子最不在意的地方下手!老子还以为那些百姓都是老实的庄稼人,谁知道里头夹着狼!” 此时,与顾典同龄的顾副将推门走进屋子。他是来向顾典禀报百姓安置情况的,一进门便说道:“将军,新撤来的百姓都安排好了,食物衣衫都分发到位,每家每户都领到了口粮和铺盖。百姓们也都很听指挥,没有人闹事,也没有人抱怨,安分得很。” 顾典听了,抬头看着顾副将,那团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噌地蹿了上来。他又扯开嗓子大声吼道:“他娘的——” 招财又一个箭步上前,双手再次死死捂住顾典的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急切:“将军,不要打草惊蛇!您这一嗓子吼出去,半个阳城关都听见了,那些藏在百姓里的探子立马就知道咱们发现他们了!” 顾典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又冲动了,又示意招财把手松开。招财松开手后,顾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怒火压到胸腔最底下,压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他娘的,安分个屁。敌人早就悄无声息地混在百姓中了。你说他们安分?那当然安分了——他们就等着咱们放松警惕,好从背后捅刀子。咱们在这儿又是发粮又是发衣,把人家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人家心里头盘算的却是怎么把阳城关的城门打开!” 顾副将听了,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典,又转头看了看招财,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敌人混在百姓里?这怎么可能——我们明明挨个盘查过的……”他看向招财,“消息确切吗?” 招财点了点头,目光沉定:“不会有假。我亲眼看见了那些脚印,又大又深,□□草和扫帚盖过,但还是逃不过我的眼睛。他们换上了我们百姓的草鞋和衣衫,可他们的脚骗不了人——西夷人的脚,比我们宁国人长出近两寸。” 顾典看着顾副将,开始下达命令,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挑一些精明的士兵,要机灵的、面生的,最好是本地口音。让他们乔装成新撤下来的百姓——换上破衣服,脸上抹点泥,背上铺盖卷,混到那些被安置的百姓当中去。让他们多和那些新来的‘百姓’搭话,套近乎,留意每一个人的言谈举止,找出那些隐藏的敌人。记住——西夷人体量大,比较壮,肩膀比咱们宽一圈;还有脚比较长,寻常宁国百姓的鞋子他们根本穿不进去,只能换大号的草鞋,那草鞋要么是自己编的,要么是抢来的。你们按照这个特征去逐一排查。排查之后不要轻举妄动,暗中盯住他们,看他们有没有藏着武器,有没有接头的人,有没有往外递消息。” 顾副将赶紧领命,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地说道:“将军放心。这群王八犊子,老子一定要亲手宰了他们。敢混进咱们的地盘上撒野,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顾典转过头看着招财,语气缓了几分,但同样郑重:“招财,你耳朵灵敏,眼睛也尖。你也扮作百姓,混在人群里去暗中跟踪那些隐藏的敌人。发现敌人之后,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把这些人的落脚点、接头方式、武器藏匿的位置,一个一个全给我摸清楚。” 招财点头:“是。” 随后,招财与顾副将一同离开了屋子。顾副将片刻不敢耽搁,立刻从手下挑了二三十个精明的本地士兵——这些士兵都是土生土长的西疆人,会说本地方言,熟悉当地的风俗,穿上破袄子、背上铺盖卷,混进人堆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们与招财一起乔装成刚撤来的百姓,分散混进了那些安置在阳城关的百姓当中。有人蹲在粥棚前捧着碗喝粥,耳朵却竖着听旁边几个陌生汉子的口音;有人在帮着搭帐篷的时候留神看对方脱鞋时的脚掌尺寸;有人则跟着几个可疑的身影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记下了他们每一次的交头接耳。 而顾典则快马加鞭,一路疾驰回到了驻地。他把马鞭往马夫手里一甩,翻身下马,连铠甲都没来得及整理,便大步流星地朝着中军帐走去。 53. 顾恩又踢顾典屁股,军师劝架 中军帐里,顾恩与薛敬正在沙盘前研究八卦阵的打法。薛敬的竹竿在沙盘上画着阵型的变化路线,顾恩抱着双臂站在一旁,不时伸出手指在某一个位置点一下,两个人都沉浸在那变幻莫测的阵法推演中。 顾典一进门,便伸手解下腰间的战刀,连鞘带刀重重地放在沙盘上,刀鞘撞击沙盘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几面小旗都跳了起来。他嘴里还大声骂道:“他娘的——竟然敢从背后算计老子!还差点被他们算计着了!” 顾恩抬起头,看着弟弟那张被怒火烧得发红的脸,眉头微微皱起,声音却依旧沉稳:“怎么了?被什么踩到尾巴了,这么愤怒。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哪还有半点将军的模样。” 顾典看着大哥,把招财刺探到的军情——西夷士兵如何换装混入百姓、那些被掩盖的大脚印如何通往阳城关、西夷王如何将粮草藏在空村庄里——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顾恩和薛敬。 顾恩和薛敬听了,都震惊不已。薛敬手中的竹竿停在了半空中,顾恩的眉头拧处三道褶子, 顾恩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顾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厉:“当初让你撤走百姓时,我是不是再三交代你必须留一个心眼?我让你派人在撤离的队伍两侧巡逻,我让你挨个检查每一个进阳城关的人——你怎么没有发现?怎么等到招财来了才发现?” 顾典听了,脸上那股怒气瞬间被羞愧取代。他低下了头,声音发闷:“是弟弟的过失。我以为我们的士兵防守严密,方圆百里都是咱们的眼线,敌人根本渗透不进来。我没想到他们会趁撤走百姓的时候混进来——那会儿人挤人、车挨车,男女老少闹哄哄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顾恩听了,终于发怒了。他一掌拍在沙盘上,震得顾典那把战刀都跳了一下:“你以为什么?这世上的事情,没有什么‘你以为’!有多少人、多少城池、多少场仗,毁就毁在‘你以为’这三个字上!防守再严密,也会有裂缝。敌人就如水——水漫过平地,无孔不入,一旦发现了裂缝,便会从裂缝里渗透进来,无声无息,一滴一滴。而且那裂缝会随着渗透越变越大,等到你发现的时候,堤坝已经被蛀空了。既然敌人已经混迹在了百姓当中,这说明他们早就渗透进来了——不是在百姓撤走的时候才混进来,而是在那之前就已经潜伏在村庄里,等的就是这波撤离。顾典啊顾典,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交代,一定要事无巨细,任何事情不光要看到表面,还要看到内在。你那眼睛、你那心思,长到哪里去了?不要天天只想到腰下三尺——那点事用得着你天天惦记?”他越说越气,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大声喝道,“来人啊!把顾二将军给本将拖出去,重重地打五十军棍!” 军帐外的士兵听见命令,哗啦一声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 薛敬赶紧上前一步,挡在顾典身前,对着顾恩拱手道:“将军,大战在即,惩罚将领,这是兵家大忌!五十军棍下去,典儿还怎么骑马杀敌?再说了,敌人渗透一事虽然凶险,但幸好招财发现得及时,目前并没有造成实际的危害,现在弥补也完全来得及。再者——敌人既然已经渗透进来了,我们何不将计就计?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我们就装作不知道;他们想里应外合,我们就反过来利用他们来传递假情报,把他们的‘里应’变成我们的‘内应’。” 顾恩听了,胸膛起伏了几下,那口怒气在薛敬的分析中渐渐压了下去。他抬起手,示意那几个已经走到顾典身边的士兵退下。士兵们立刻停住脚步,抱拳退出了帐外。顾恩又抬起脚,朝着顾典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这一脚力道十足,靴尖正中靶心,踢得毫不留情。 顾典捂着屁股跳了起来,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凉气,但自知有错在先,他咬着牙不敢说任何一句话。 顾恩转过身,看着薛敬,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沉冷。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深沉的忧患:“阳城关百姓颇多,男女老少加起来不下数万人。敌人渗透进来,一定是想利用城中的百姓作为人质,在攻城的关键时刻用刀架在百姓的脖子上,逼迫我们的将领打开城门。如此一来,我们就如一条蛇被捏住了七寸——若打开城门,阳城关便形同虚设,敌人长驱直入,等待我们的是战败而亡;若我们不打开城门,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在城下死在敌人的利刀之下。倘若被朝廷里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拿去做文章——说顾家军不顾百姓死活,为求一胜不惜以万民为刍狗——那我们即使仗打赢了,也失去了民心。一旦失去了民心,我们顾家军的根基便被动摇了;在朝廷之上,顾家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薛敬将竹竿搁在沙盘边缘,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说道:“这西夷老贼,果真是好算计。这一招一石三鸟——占了阳城关,毁了顾家军的名声,还要让朝廷对我们生出猜忌。” 顾恩一拳捶在沙盘上,沙盘上的小旗齐齐一跳,几面黑色的敌旗歪倒在了沙堆上。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老贼,与顾家军四次交战,四次都败北。可是父亲、二弟、三弟、承明——都死在了这个老贼手里。今日他联合五部,第五次卷土重来。老子发誓——老子不仅要让这个老贼和他手下的所有将士有去无回,老子还要亲手砍下他的头颅,提着他的脑袋去关山,祭奠我的父亲,祭奠我的二弟,祭奠我的三弟,祭奠我的儿子!” 顾典听到大哥提起父亲、二哥、三哥和承明,那只还捂着屁股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沙盘上,紧紧握住了那把放在沙盘上的战刀。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刀鞘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他的眼睛泛着血红,那红色不是泪光,是燃烧的恨意,恨不得立刻跨上战马,斩下西夷王的头。 薛敬听到顾恩提起老侯爷、顾忠、顾诚和顾承明,也沉默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玩着手中的折扇。那折扇的竹骨被他捏得咯吱作响。那些战死沙场的顾家儿郎,他也都认识,也都曾一起在沙盘前推演阵法、在篝火旁喝过烈酒、在庆功宴上看过他们意气风发的模样。 良久,顾恩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他转过身对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胡风下令:“你赶紧去把各位副将叫到中军帐来,本将有命令。” 胡风领命而去,脚步急促而沉稳。 不久,顾恩麾下最得力的四大副将——钱副将、颜副将、余副将、张副将——鱼贯踏进了中军帐。这四位副将都是与顾恩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在战场上刀山火海都一起滚过,彼此之间有过命的交情。 而且他们都欠着顾恩一条命——有的是被顾恩从敌军包围中单枪匹马救出来的,有的是被顾恩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有的是顾恩在战场上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挡了一刀。只要顾恩一声令下,前面即使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在所不辞,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四人走到顾恩面前,齐齐抱拳,铠甲碰撞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将军,末将来了。” 顾恩 看着眼前这四张勇猛而忠诚的面孔,沉声说道:“敌人早早就渗透到了西疆各处的村庄,如今那些渗透的敌人已经混迹在被撤走的村民当中,悄无声息地进了我们各个城池。你们立刻命令各自的校尉,让那些校尉在各自负责的城池里面暗中排查,必须把渗透的敌人找出来。记住——西夷人体量高大,肩膀比咱们的人宽一截;脚长,寻常宁国百姓穿的草鞋他们根本穿不进去;还有须发茂盛,西夷人习惯留络腮胡,发色比我们宁国人浅。按照这些特征去逐一排查。如果发现了目标,千万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继续以为我们没有发现他们。” 四位副将听到敌人已经渗透到了百姓之中,一个个手紧紧握住了腰间战刀的刀柄,关节捏得咔咔作响,眼里闪着愤怒的火光,像是四头被激怒的战狼。他们齐声说道,声音洪亮而坚定:“请将军放心,末将一定把那些狗娘养的一个一个揪出来!” 顾恩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又叮嘱道:“一定不可打草惊蛇。再有——暗中悄悄抓一个活的回来审问,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掏出有用的东西。西夷王这次到底带了多少铁骑,埋伏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发起进攻,这些我们都要从俘虏嘴里撬出来。还有——事无巨细,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你们记住,早不慎满盘皆输。” 四位副将齐声答道:“末将领命!”然后便如同来时一样,疾风一般转身离开了中军帐。 此时的中军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那安静不是祥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闷。顾恩转过身,目光像两道冷电一样射向顾典。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严和一种兄长对弟弟特有的严厉:“军棍可免,死罪难逃。赶紧去给我把渗透到阳城关里的敌人全部揪出来。若是让敌人得逞,让那些百姓成了人肉盾牌,我一定亲自砍下你的头颅,然后提着它到父亲的坟墓前请罪。” 顾典站直了身子,迎着大哥的目光,铿锵有力地答道:“大哥,吃一堑长一智。弟弟一时疏忽,不代表弟弟是蠢笨之人。弟弟一定会把渗透的敌人全都找出来。如果找不出来,让阳城关的百姓做了人质——不要您提刀来砍弟弟的头,弟弟定会亲自到父亲的坟墓前,割下自己的头颅,去祭奠父亲。” 顾恩听了,大喝一声,那声音里既有兄长的威严,也有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懂的恨铁不成钢:“还不赶紧给我滚!” 顾典转身便走,一溜烟就消失在了中军帐的门口。他的脚步声在帐外渐渐远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紧迫和决绝。 中军帐里只剩下了顾恩和薛敬。沙盘上的小旗在烛火下微微晃动,帐外传来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顾恩负手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那座标注着“阳城关”的城池模型上,久久没有开口。 薛敬率先打破沉默,他拿起竹竿,在沙盘上轻轻点了点阳城关的位置,又点了点阴风山的方向。 他的声音缓慢而沉稳,带着一种老军师特有的审慎和精算:“将军,敌人已经渗透进来,我们却佯装不知,这便是我们的优势——西夷老贼以为我们还在明处,其实他已经在明处了。那么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将计就计?” 顾恩抬起头,那双冷峻如铁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着锐利的光。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拿起沙盘上一面红色的小旗,缓缓地插在了阳城关的城头,然后将沙盘上一面黑色的敌旗从城门口的位置抽出来,轻轻地倒插在了城外——那是伏兵的位置 54. 村庄的粮食,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天色刚刚暗下来,暮色从草原上漫过来,将天边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光也吞没了。 顾承宇借着夜色悄悄摸进了一处较大的村庄。这处村庄建在一条干涸的河谷旁,几十座土坯房密密地挤在一起,村口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按照招财所说的,蹲在地上仔细查看,果然发现了那些被刻意隐去的脚印——上面盖着的干草被夜风吹开了边角,扫帚拖过的痕迹还在,但浮土之下,那些脚印的确较长也较深,有的只是前掌着地,看不到后跟,这是军人有的走路姿势,方便遇到紧急情况,转身做出行动。 他顺着脚印的指引摸进村民的屋舍,在坍塌了半边的土炕后面、在堆满杂物的地窖里、在废弃磨坊的碾盘底下,发现了那些隐藏的粮草。 打开一袋,里面是上好的黑色豆子,颗粒饱满,炒得喷香;再打开一袋,是精细的草料,切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像是用心挑选过的。 他抓了一把黑豆放在鼻端闻了闻——这黑豆比顾家军战马吃的还要好。他看着这些草料,微微皱了皱眉,低声自语道:“难怪西夷的马匹如此健壮,竟然吃得比士兵还好。” 当他准备摸出村庄时,却忽然听见了动静。他立刻闪身躲进一处坍塌的土墙后面,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坯。三四个人影举着火把从村口走了进来,火把上的松脂燃烧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橘红色的火光在土坯墙上跳动着,将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其中一个人用西夷话问道,声音粗哑而警惕:“你们的确看到有人影吗?” 另一个人用西夷话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埋伏在此处多天了,刚才真的看到有人影闪进来。就在那片房子附近,一晃就没了。” 问话的人环顾四周,手中的火把举高了些,沉声道:“给我盯仔细些。这些粮草可是我们军队和马匹的粮食,若是没了,这一战就赢不了了。左将军怪罪下来,咱们都别想活。” 另外一个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大人,我们把粮草藏在这种地方,是不是最不安全啊?这些村庄虽然空了,但难保不会有西疆的探子来搜查。这么多粮草,要是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不得高兴得睡不着觉啊?肯定会立马拉回驻地的。” 刚才问话的人冷笑了一声,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和一嘴黄牙。他伸手拍了那个手下的后脑勺一下,语气里满是自负:“你懂个屁。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的村民全都撤走了,这些破房子空空如也,方圆几十里连条野狗都没有,谁会来在乎这些?顾家军的斥候都在盯着阴风山的大营,谁有心思往这破村子里钻。放心吧,这些粮草,他们发现不了。”随后,他嘟囔的一句:“被发现了,拉回去才好呢!” 说完,几个人举着火把继续沿着村道巡视了一圈,脚步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也消失在了村口的夜色之中。 暗处的顾承宇从土墙后缓缓直起身。他与西夷人打过多次交道,在战场上听过他们喊话,在俘虏口中审出过情报,刚才那些对话他自然一字不差地听懂了。 可是那一句“他们发现了拉回去才好呢”这句话让顾承宇的眉头一皱,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又在原地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那几个人已经走远不会再折返,才悄悄退出村庄,翻身上马,朝着下一个村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黑夜沉沉,草原上没有一丝月光。飞虎也再次摸进了其他村庄。他轻功了得,在屋檐和墙头之间无声地腾挪,把每一间屋舍、每一个地窖都翻了个遍。 可是他在这些村庄里并没有发现粮草的踪迹,那些屋舍里空荡荡的,只有被遗弃的破家具和满地的灰尘。他皱起眉头,心里暗自盘算——看来粮草只藏在特定的几个村庄里,不是每个村子都有,随即赶紧离开,回去报信。 此时的青山,趁着夜色如同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狼,正在阴风山附近刺探敌人的军情。他先是摸进了西夷王的主力驻地——那片营地规模庞大,篝火点点,哨兵如林,巡逻队交叉穿梭。 他趴在一处土坡后面,借着营中篝火的光仔细观察。他发现粮草就堆放在位于营地中心的中军帐旁边,垛成一座座小山,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压着石头防风吹开。 巡逻的队伍围绕着粮草垛来回巡视,路线交叉得没有任何死角,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名哨兵持刀而立。想要烧掉这批粮草,那真是比登天还难。 随后,他又摸到了铁骑驻地。铁骑驻地与主力驻地之间隔着一片开阔的草场,地势平坦,无处藏身。他几乎是贴着地面一寸一寸爬过去的。 铁骑驻地内,同样是将粮草堆放在中心位置的中军帐旁,周围全都是严防死守——明哨两重,暗哨不知多少,巡逻队的换岗时间卡得严丝合缝,没有半分空当可钻。想要烧掉这些粮草,同样是难于上青天。 青山趴在草丛中,眯着眼睛数着营帐和马厩的数量,在心里默默地推算着此处的铁骑规模——目测的规模确实不足十万,顶多五六万,剩下的铁骑到底藏在哪里,仍然是一个谜。 随后他离开了铁骑驻地,又悄悄摸到了西夷王的中军大帐。此处更是严防死守——大帐外立着两排身披重甲的亲卫,帐顶那面绣着金色狼头的王旗在夜风中作响。 帐中灯火通明,隐约传出说话声,但隔着厚厚的帐布听不真切。周围明暗哨交替,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青山伏在一处灌木丛中,一动不动地观察了许久,这次来本以为自己又是无功而返。可当他正准备悄悄撤离时,却在一棵大树后面听到了有人在低声对话。那大树树干极粗,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是一片浓重的阴影,说话的人显然以为那里足够隐蔽。 说话的人说的是西夷话,青山在边关待了半辈子,从西夷俘虏嘴里学会了一口流利的西夷话,自然也能一字不差地听懂。他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灌木丛后面的土坡上,耳朵竖得比任何时候都尖。 此时,左将军拉杜和他的心腹正在交谈。拉杜压低声音问道:“那些藏匿在村庄里的粮草,是否已经被顾家军的斥候查到了?” 拉杜的心腹低声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献宝似的得意:“大人,已经被查到了。我们的探子亲眼看见顾家军的斥候摸进了那几个村庄,发现了那些粮草。他们看见那么好的粮草——上好的黑豆,上好的草料,比他们自己喂马的还要好 ——一定会心动,一定会禀报上去,拉回驻地的。” 拉杜笑了笑,笑声低哑而短促,像是狼在喉咙里打滚:“这样最好了。等他们把那些粮草拉回驻地,如果顾家军的马匹和士兵吃了那些粮草——那些黑豆里掺了慢性的药,不会立刻发作,但要不了多久,人和马都会四肢发软,哪里还有力气打仗?到时候他顾恩纵有通天本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和马匹瘫在营里。” 拉杜的心腹问,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大人,那接下来怎么办?” 拉杜说:“接下来就好好休息吧,让大家养足了精神,准备后面的大战。这一仗打完,咱们的功劳比任何一次都大——大王正面打,我们从背后推,一明一暗,顾恩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 拉杜的心腹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出几分担忧和恐惧:“大人,若是让大王知晓您私自调度粮草,还把粮草藏在西疆的村庄里,还故意让顾家军的探子发现——以大王的心狠手辣,怕是不会轻饶了您。上回有个部落首领阳奉阴违,被大王亲手把头砍下来挂在了营门上。您这是……” 拉杜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大树,树叶沙沙作响,将他的声音衬得格外低沉而决绝:“大王这次集结了五部兵力,把十部里最精壮的五部士兵都征调来了,牛羊宰了犒军,存粮全充了军粮。这相当于是掏空了西夷七层的人力、财力、物力。如果这一仗赢了,我们将会赚来更多的土地,更多的钱财——宁国这千里沃野,比咱们整个西夷草原不知富庶多少。如果这一仗输了,便会元气大伤——不知道多少年才能缓过来。而且,我们只能向宁国俯首称臣。 早在筹谋第五次攻打顾家军时,我便向大王建议早些派人渗透进入西疆,使一些手段,里应外合。可大王说——顾恩打仗,凭借的是真本事,从来没有用过下作的手段。他这次要赢顾恩,一定要靠自己的真本事与顾恩正面交锋,光明正大地打败顾恩。可大王也不想想——他顾恩是谁?他比顾稳都厉害!前四次大王用了真本事,赢了哪一次?为了赢得这场战争,为了不让西夷国不被灭,我不得不在暗地里谋划一切——早派人潜入西疆,渗透到西疆村庄的百姓之中,把毒粮草藏在空村里,把士兵混进阳城关的百姓里。这些事,大王不知情,都是我私自做的。” 拉杜的心腹听了,声音低沉而郑重:“希望大王能明白您的忠心。” 拉杜苦笑了一声:“大王正面与顾恩打,我背后与顾恩打。一明一暗,双管齐下,一定会赢得这场战争。至于大王事后如何处置我——到时候再说。只要能保住西夷,我这条命,给他就是了。” 青山伏在灌木丛后面,听着这段对话,只觉一股寒意从后脊背直窜上来,浑身汗毛倒竖。 他暗自思忖道:原来村庄里暗藏那些上好粮草,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他们故意让顾家军的斥候发现,故意引诱他们把粮草拉回驻地。 他不敢再多留,悄悄从灌木丛中退了回去,匍匐着离开了西夷王的中军大帐,然后起身,借着夜色的掩护快步离开,前往集合的那个草窝。他的脚步比来时更急,因为这一次,他带回了一个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情报。 55. 北疆援军,八万铁骑 西夷王中军大帐的外面,是如墨的黑夜。阴风山的山风裹着沙砾打在帐布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帐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偶尔有马嘶声从远处的铁骑驻地传来。在中军大帐里,灯火明亮。 几盏青铜灯架上燃着掺了香料的灯油,将整个大帐照得如同白昼。西夷王与他的左将军拉杜、右将军和其他将领正立于沙盘之前,分析敌情。 这座沙盘是用阴风山的黏土塑成的,上面插满了黑旗和红旗,标注着狼牙关、阳城关和周边每一座城池和村庄的位置。 右将军伸手指着沙盘上顾家军驻地的位置,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目前顾家军驻地和各大城池的防守是滴水不漏,我们的探子乔装了几拨人,想混进去,都被挡了回来。根本进不去,自然掌握不了最新的敌情。他们的明哨、暗哨、游动巡逻,一层叠一层,连个送菜的菜贩子都要验三遍身份。” 西夷王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沉稳如鹰。他听了右将军的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是小心谨慎、沉稳如山的顾恩。此时打探不到任何消息,才是正常情况。顾恩这个人,本王小瞧了他三次,第四次才学乖——他就是那种你越急他越稳的人。如果在此时危急的时刻,我们的探子还能轻易打探得到消息,那不是我们的探子有多厉害,而是顾恩故意而为之。事出有妖必有反常——一旦顾恩故意放出消息,这就说明他自乱了阵脚,想要用假情报来迷惑本王。现在看来,他稳得很。” 左将军拉杜站在沙盘另一侧,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叩了叩,接过话头:“大王,他顾恩的防守并非那么严密。根据我手下传回来的消息,顾家军不仅在训练他们常用的长蛇阵和鹰阵——这两个阵型我们已经研究了无数次,算是摸透了。但他们还在训练其他阵法——具体是什么阵法暂时没有刺探出来,但探子远远望见他们在校场上摆出的阵型,和他们以往的路数不一样。四次与顾家军交战,我们就吃亏在他们变幻莫测的阵法上——开始是长蛇阵,打到一半突然变成八卦阵,我们的铁骑被绕了进去,损失惨重。” 西夷王抬起手,示意拉杜不必再说。他缓缓扫视了帐中一圈,然后大声说道,声音洪亮而自负,在大帐中嗡嗡回响:“顾家军面对我们如此众多的兵力——五部联军,再加上本王的精锐铁骑——他们的长蛇阵和鹰阵,我们已经找到了破解之法。正面佯攻诱敌,侧翼绕过阵型薄弱处包抄后路,长蛇阵首尾不能相顾便会溃散;鹰阵两翼被抄了后路便无路可退。这些阵法,现在根本拦不住我们六万铁骑!想要拦住我们这些铁骑,即便是他顾恩再有其他的阵法,我们还有八万援军——北疆铁骑!” 他顿了顿,目光在帐中诸将脸上逐一扫过,将他们的震惊尽收眼底,“你们想想,加上我们现在的六万铁骑,一共有十四万铁骑。在绝对的兵力面前,任何阵法都将失去作用。什么精妙阵型,什么变幻莫测,十四万铁骑压过去,他顾恩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挡不住!” 右将军眼睛一亮,上前一步问道:“大王,不知北疆的八万铁骑如今身在何处?如果让顾家军的斥候探到了消息,他们定会早早做好准备——在沿途设伏,或者加固防线。我们是不是应该派人去接应一下?” 西夷王嘴角浮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这八万北疆铁骑,可是本王的王牌——是本王花了一年时间、许了无数好处才从北疆借来的。岂能让他顾家军能够随意打探到的?本王要的就是这八万北疆铁骑从天而降,在顾恩以为他摸清了本王底牌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战场上,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让顾恩在战场上自乱阵脚。” 右将军连忙拱手,赞道:“大王真是妙计啊!先用六万铁骑正面压制,再用八万北疆铁骑出其不意——顾恩就是算破脑袋也算不到这一手。” 西夷王大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狂妄。他挺直了胸膛,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捶,震得几面小旗都跟着晃了起来:“这一次,本王定要打败顾恩。将他那颗脑袋砍下来,用木匣子装了,拿回去挂在王庭的顶上——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这个让本王败了四次的人,最终还是死在了本王的手里。本王还要踏碎宁国的河山,越过狼牙关,越过阳城关,将宁国那富庶的沃野和所有的财富全都纳入囊中!” 左将军拉杜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西夷王那志得意满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他的王了——大王一旦觉得自己有了压倒性的优势,便会高傲起来,变得目中无人。第四次交战之前,大王也是这样,在帐中对着沙盘大笑着说必胜,然后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最后被顾恩打得狼狈逃窜。 他上前一步,拱手劝谏道:“大王,人不可无傲骨,但不可有傲心。傲骨使人挺直脊梁,傲心使人蒙蔽双眼。一旦有了傲心,我们将看不到全局,看不到那些我们以为不值一提却足以致命的细节。大王,这一战关系到我西夷的国运,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西夷王转过头,看着拉杜。他眼中的狂妄微微收敛了几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教训。 他拍了拍拉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自负:“左将军啊,你跟了本王大半辈子,忠心可嘉。可有时候,太过于谨慎小心,只会牵住自己的脚步,让你在战场上犹豫不决。你看那清川河的滔滔河水——” 他伸手指向帐外,仿佛那条河流就在眼前,“每一滴水都在滚滚向前,毫无顾忌地往前冲。它们不怕撞上礁石,不怕被岸壁挡住,正因为 无所顾忌,才有了那滔滔不绝之势。如果河里的每一滴水都像你一样小心谨慎,瞻前顾后,怎么会有那冲垮一切、一往无前的气势呢?” 左将军拉杜张了张嘴,欲再进言。他想说——大王,河水之所以滔滔不绝,是因为有河床约束着它,如果没有河床,水就漫得到处都是,最后渗进沙土里什么都没了。 可西夷王已经抬起手,将手掌竖在他面前,示意他不必再说。那双年迈却不失锐利的眼睛里,重新被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填满了。 拉杜唯有闭上了自己的嘴,将那些咽回去的话压在舌根底下。他垂下眼帘,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沙盘旁,看着眼前那座标注着双方兵力部署的沙盘,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仗,不能只靠大王的正面强攻。他有自己暗中布下的局,那些藏在空村里的毒粮草,那些混进阳城关的士兵,都是他背着大王做的。大王不屑用阴谋,他来做;大王要光明正大,他来承担。再有,他也可借此来实现自己多年的谋划。 西夷王的目光也从沙盘上掠过,不过他心里想的不是那些阵法攻防,而是拉杜。 他太了解他这位爱将了——拉杜跟了他四十多年,从他还是王子的时候就追随左右,忠心耿耿,从不曾有半分动摇。 拉杜曾多次劝他使一些手段——派人渗透、下毒、截杀、策反,每一次都被他严词拒绝了。不是他不想用手段,而是他太知道,无论自己用不用这些手段,拉杜都会替他去做的。他不问,不管,装聋作哑,却心如明镜。这样也好——他正面与顾恩交锋,用真刀真枪、光明正大;拉杜暗中与顾恩对决,用计谋、用渗透、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届时一明一暗,里应外合,何愁打不倒顾恩? 草原上的日光又冲破了云层,以它喷薄之势将光芒铺在了草原之上。昨夜的阴云已被晨风吹散,金色的光从东方漫过来,将草叶上的露珠照得闪闪发光。 青山立于那个草窝旁的山头上,晨风拂过他那张被风沙刻满了纹路的脸。他在等待顾承宇和飞虎的到来。 没一会儿,空中便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鸣——一长两短,是顾承宇的暗号;紧接着又是一声拖长的尾音,是飞虎的。 他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这三个人的暗号凑齐了,便翻身上马,循着鸟鸣的方向策马而去。马蹄踏过晨露浸湿的草地,留下几行深深浅浅的蹄印。 不久,三人在一处低矮的山坡下汇合。顾承宇面色沉静,飞虎气息微喘,显然都是一路疾驰赶回来的。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说话——各自的眼神里都装着沉甸甸的情报。 青山调转马头,对着顾家军驻地的方向扬鞭一指。三人同时策马,朝着驻地疾驰而去,身后扬起的烟尘在晨光里拉出了三条长长的尾巴。 56. 沉默,是大战前的语言 又是长河落日之时,西疆的落日浑圆而壮阔,将整片草原染成了深金色。 营地里的篝火刚刚点燃,伙头军正扛着大锅往校场方向走,远处传来士兵们操练归营的号角声,一声长一声短,在暮色里回荡。 中军帐里,顾恩、顾典、薛敬、顾恩的四大副将——钱、颜、余、张——以及那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都聚集在帐中。 不过,他们没有围在沙盘前,而是各自坐在相应的位置之上。帐中烛火通明,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轮廓分明。气氛与往日不同——不是临战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而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静,每个人都在等,等斥候带回来的消息。 顾承宇、青山、飞虎三人站在军帐中间,披着一身的风尘与草屑,脸上还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疲惫。三人的衣襟都被汗水和晨露浸透了好几回,鞋底磨得见了线,却站得笔直。他们依次禀报自己打探到的消息。 飞虎上前一步,抱拳道:“将军,我又去了其他村庄仔细搜查,那些村庄空空荡荡,地窖、磨坊、草垛下面都翻遍了,并未发现敌人的粮草,也未见有敌人的足迹。看来粮草只藏在特定的几个村子里,不是每个村都有。” 顾恩微微颔首,目光沉稳如常,转向了站在飞虎身旁的顾承宇。 顾承宇抱拳禀道:“将军、军师,那些藏在空村里的粮草,我都一一打开看了——黑豆颗粒饱满,炒得喷香;草料切得精细,每一捆都像是用心挑过的。都是上等粮草。而且还有人在暗处巡逻,每隔一个时辰便提着灯笼挨个查看粮草是否完好。这些粮草,不像是敌人真正用来补给的军粮——若是真的粮草,怎会藏在撤离的村庄里而不是放在大营里?更像是敌人的一种计策,故意摆在那里给我们看的。” 顾恩与薛敬相视一眼,几位副将也互相交换了目光。帐中一时沉默,只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青山上前一步,抱拳环视帐中众人,声音沉定:“将军、军师,承宇说得对。那些藏在空村里的粮草,的确是敌人的毒计——不是粮草,是毒饵。” 顾恩依旧稳稳地坐着,面色不改,只是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几分。其他人却纷纷站了起来。军师薛敬几步走到青山面前,手中的折扇啪地合拢,语气罕见地急促:“快快说来——到底是什么毒计?” 青山深吸一口气,将昨夜在阴风山大营里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敌人在筹谋攻打宁国时,便早已悄悄派人渗透到了西疆各处村庄,换上宁国百姓的衣衫草鞋,混进了边境的村落里潜伏下来。只等开战时,里应外合,从背后捅顾家军的刀子。而那些藏在空村里的上等粮草,是拉杜故意摆在那里给顾家军斥候发现的——那些黑豆和草料里掺了慢性的药,马吃了跑不动,人吃了站不稳,若真拉回驻地,后果不堪设想。 青山话音刚落,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将猛地跳了起来,一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老将军破口大骂:“他娘的!这个西夷老贼,真是奸猾至极!前四次打不过,第五次就想出这等下作手段——明暗结合,背后捅刀子,想把顾家军往绝路上逼!如今敌军都到家门口了,我们的斥候才刺探到这些!”他霍地转过身,瞪着青山,怒气冲冲地说,“青山!你这斥候长当得失职啊!敌人渗透进来这么久,你到现在才发现?” 青山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沉重而坦荡:“将军,老将军,这是青山失职。青山没有及早发现敌人的渗透,险些酿成大祸。青山愿意领罚——无论什么处罚,绝无怨言。” 顾恩抬起手,示意那位老将军稍安勿躁。他看着那位须发全白的老将,声音温和却有力:“老叔,切莫暴怒。西夷王本就心狠手辣,他这次联合五部重兵、第五次卷土重来,能用这些计策,本就在预料之中——不是用不用的问题,是早用晚用的问题。再者,这次战争乃是西夷王第五次卷土而来,他一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从兵力到粮草,从正面到暗处,每一层都反复谋划过。哪里能轻易让我们的斥候发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敌人的计策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用不出的。这也不能全怪青山。况且,现在发现还不晚,还有补救的余地。” 须发全白的老将军听了这番话,这才重重地哼了一声,将铠甲一抖,重新坐了下来。可他那只手还是攥着拳头搁在膝盖上。 顾恩看着青山,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起来吧。再说说你打探到的其他情况。” 青山站起身来,面色依旧沉重:“将军,那些渗透的敌人,并非西夷王亲自下令所为,而是他的左将军拉杜背着西夷王私自做的。属下亲耳听到——拉杜对他心腹说,他曾多次劝西夷王使用手段渗透,都被严词拒绝。西夷王说将军您打仗凭借的是真本事,从未用过下作手段,他这次要赢您,一定要靠自己的真本事正面击败您。拉杜怕他们这位一有点实力便生出傲心的王再次战败,便擅自做主,暗中派人渗透,提前布下毒计,只等里应外合。” 大家听了,震惊不已。几位副将面面相觑,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嗤之以鼻。 顾恩听了,嘴角却微微一翘,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倒有一丝复杂的感慨:“拉杜乃是西夷王身边的老将了,跟了他四十多年,从无二心。他私下做第二手准备,一定是因为太了解自己的王——怕那个一有点实力便高傲起来、目中无人的王,再一次重蹈覆辙,再一次败在顾家军手里。他信不过大王的判断,却愿意用自己的方式替大王兜底!” 陷入沉思的军师薛敬眉头一抬,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老西夷王临死都未统一西夷草原。而西夷王打了半辈子仗,统一西夷草原,成了草原之主,其眼睛之毒辣、心思之缜密,绝非等闲之辈。拉杜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动作——私自派人渗透,私自藏匿粮草,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小事。西夷王不可能不知道。也许,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屑用,但他不拦着别人替他做。毕竟,赢了,是他的功;输了,是拉杜的罪。” 顾恩微微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青山身上:“青山,有无查探到其余铁骑的消息?那十万铁骑,在阴风山只剩五六万,其余的数万骑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青山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发自心底的愧疚:“将军,属下失职,在阴风山附近反复查探,主力驻地、铁骑驻地、各处山坳都摸了一遍,还是没有查到。那些剩下的铁骑,仿佛上了天入了地一般。” 军师薛敬眉头紧锁,手指在折扇上轻轻叩着,缓缓分析道:“前几次的军情,每次都是说西夷王率领十万铁骑。三批斥候,从不同方向、不同时间、不同的情报源头,打探回来的都是同一个数字。可如今,西夷王在阴风山停下脚步,那十万铁骑突然少了将近一半。前后刺探到的军情完全对不上——莫非,前面那些十万铁骑的消息,是西夷王故意放出的假消息?他知道我们会派斥候去数他的兵力,便用疑兵之术,让我们以为他有十万铁骑。如若不然,这几万铁骑能藏到哪里去?上天入地了不成?” 青山赶紧说道,语气斩钉截铁:“军师,之前刺探到十万铁骑的军情,不会有错。属下亲自带人一路暗中跟踪他们的行军路线,在大军后方一截一截地数过营帐和马厩,又抓了暗中抓的两个西夷士兵审问核对过。的确有十万铁骑的规模。只是到了阴风山之后,那十万铁骑突然之间少了一半——就像是有人在中途悄悄分走了一支队伍,去了另一个方向。” 顾典在一旁听了半天,忽然插嘴,他挠了挠后脑勺,皱着眉头说:“大哥,是不是西夷王根本没有十万铁骑?出发时那十万铁骑,会不会是他找人充的数量——拿普通骑兵换上铁骑的旗号,在队伍里多立几面旗,多扎几排空帐篷,看着声势浩大,其实真正能上阵的铁骑也就这么五六万?” 顾恩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沙盘前, 目光在阴风山和周边区域来回扫视。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叩着,声音沉定而果断:“不管如何,前后军情不一,数量对不上——其中一定有问题。要么是分兵,要么是伏兵,绝不可能凭空消失。你们——”他抬起头,目光落回青山、顾承宇和飞虎身上,“再去阴风山刺探。这一次不要只盯着大营和铁骑驻地,把搜索的范围扩大,再把阴风山方圆五十里内所有的山谷、峡谷、隐蔽的山坳,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都给我翻几遍。务必刺探出暗藏的铁骑。这数万铁骑的位置,关系到整场仗的打法。” 青山、顾承宇和飞虎抱拳领命,齐声应是,转身便准备离开。 顾恩的目光落在顾承宇身上,忽然唤住了他:“承宇,把招财带上。他那双眼睛和耳朵,是你的第二双眼睛和第二双耳朵。阳城关那边有二叔的人在盯着,招财留在那里已经没有太大的必要了。你们带他一起去阴风山,或许能听得更远些。” 顾承宇转身,抱拳应道:“是,将军。”说完,三人掀开帐帘,大步离开了中军帐,帐外的暮色已经变成了浓重的黑夜,营地里篝火点点。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顾恩转过身,负手走到他的四员大将面前,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看着钱、颜、余、张四位副将,沉声问道:“让你们查的那些暗藏在百姓中的敌人,查得如何了?” 四位大将先后禀报,声音此起彼伏,却都是一个结论:“已查到。这些人在各个城池的落脚点都已经被我们摸清楚了——他们住在哪些巷子里,哪些人是他们的接头人,每天什么时候出来活动。不过都是暗中观察,并未打草惊蛇。他们至今还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顾恩点了点头,缓缓踱了两步。烛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之晃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人特有的从容与洞察:“很好。让你们的手下继续跟踪,不要惊动他们。那个西夷王的左将军拉杜——论冲锋陷阵,他是一把好手,可以以一当十,战场上是一头真正的猛虎。可论用计策,他的脑袋还不够使。他的计谋,处处都露着马脚——把粮草藏在空村里故意让我们发现,把士兵混进百姓里却连脚掌尺寸都不知道改一改,这些手段,对付别人也许够用,可对付顾家军,还差得远。那西夷王,乃是高傲、胜负欲极强之人,不屑用阴谋,却也不拦着别人替他做。而拉杜——则是自以为是之人。他以为他的那些计策可以与西夷王里应外合,两面夹击让我们腹背受敌。可是,他碰见的是我顾恩。” 他说完,走到四位大将面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钉进了作战计划里:“下去告诉你们手下的校尉——传出去一些真消息,再传出去一些假消息。真的,要让敌人以为我们上当了;假的,要让他们做出错误的判断。战事一起,让那些隐藏的敌人将城门打开,把敌人放进来——让他们以为自己得手了,让他们觉得里应外合成功了。然后,关门打狗。至于怎么一个打法,你们让各自的校尉自己看着办,因地制宜,因势利导,不必事事请示。但是,有一个原则不能变——一定要以最小的代价,将敌人消灭干净。我们的兵,每一个都是爹生娘养的,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四位大将听完,眼中精光闪动,嘴角纷纷浮起一抹只有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才有的冷笑。他们齐声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将军放心,末将一定让这群王八犊子有来无回。” 顾恩直起身,挥了挥手。四位大将鱼贯而出,帐帘在他们身后落下,烛火被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晃了几晃,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顾恩独自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沙盘边缘,低着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那些标注着敌我态势的小旗。 薛敬和几位老将军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展开了手中的折扇。 帐中只余烛火跳动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号角。大战将至,而沉默,是将帅在战前最后的语言。 57. 借顾恩之手,除掉西夷王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阴风山的上空。西夷王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几盏青铜灯将帐中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轮廓分明。 西夷王站在沙盘前,左将军拉杜、右将军和其余几位将领围立两侧,帐中气氛肃杀而凝重。 右将军指着沙盘上标注的几座城池,率先开口:“大王,攻打城池的军队已经就位,各处的兵力都已按照既定部署安排妥当。目前主要是攻打狼牙关隘和阳城关的进攻方式还需调整,尤其是攻打狼牙关的方法,还需要再斟酌。这狼牙关隘,可是决定着整个战局的胜负——得狼牙关者得西疆,得西疆者得宁国。此关一破,宁国的门户就敞开了。” 西夷王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狼牙关的位置,沉声道:“狼牙关隘,本王早已有了安排。五万北疆铁骑冲在最前,作为第一波冲锋,撕开顾家军的防线;三万西夷铁骑居于中间,接应第一波冲锋并向两侧展开;主力步兵从两侧配合推进,形成三面夹击之势。同时,利用现在已经吹起来的西北风,在风口点燃湿草和硫磺,用浓烟熏燎关隘上的守军,再进行火攻——将桐油罐以投石车抛上关墙,再以火箭引燃。三重进攻之下,就算他狼牙关隘是铜墙铁壁,也完全可以攻破。” 他顿了顿,手指在沙盘上从狼牙关划向阳城关,“待到突破狼牙关,依旧让剩下的三万北疆铁骑作为前锋,本王亲自率领其余的西夷铁骑作为中卫。右将军、左将军,你们各领左右两翼,一举拿下阳城关。只要阳城关一破,整个西疆就是本王的了。” 右将军和左将军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都如明镜一般——大王这是把北疆铁骑放在最前面,让他们去硬扛顾家军最坚固的防御,用北疆的人命和马匹去填狼牙关那道天险。说白了,北疆铁骑就是铺路石,是用来消耗顾家军箭矢、滚木和体力的牺牲品。他们不知道大王究竟给了北狄王多少好处,才能让北狄王同意借出八万铁骑。不过,顾恩从未与北狄军队交过锋,不熟悉对方的战略战术和作战习惯,北疆铁骑的打法与西夷截然不同,顾恩极有可能会被打个措手不及。这样一来,胜算便会增加几分。 西夷王抬起眼,扫过左右两位将军,问道:“这样的安排,你们可有异议?” 左右两位将军对视一眼,纷纷点头:“没有。” 西夷王看着他们,大手一挥:“既然如此,赶紧去安排好。西北风已经吹起来了,这风是老天爷给我们的信号。我们该进攻了。” 众将领命,鱼贯退出中军大帐。左将军拉杜走出帐外,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穿过几重巡逻的士兵,面色平静如常,直到掀帘走进自己的军帐,屏退了左右随从,帐帘落下,那张忠于西夷王的面具才一寸一寸地撕了下来。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双深沉而冷酷的眼睛。西夷王此次大举进攻宁国,面对顾恩这样的对手,胜负难以预料——即便有五部联军,即便有十四万铁骑,他也无法说服自己这一仗稳赢。他见过顾恩打仗,那是一个能在绝境中翻盘的人,和他的父亲顾稳一样可怕。他要想办法让西夷王输掉这一场战争。 西夷王已经六十了,早已过了巅峰,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在马上连斩数将的雄主了。他不适合再当西夷国的王了。拉杜要给西夷国留一条后路,给自己留一条路,更要给自己最小的女儿——西夷王王妃——和年幼的外孙留一条后路。 他早就计划好了:让西夷王死这场战争之中,再借这场战争来灭掉右将军麾下的强大势力。这两根钉子一旦拔掉,他的外孙就能当上西夷的王,而他——将以摄政之尊,手握西夷至高无上的权力。 为了这一切,他已经计划了多年。目前,他得想办法把北疆铁骑的消息暗中透露给顾家军;还得想办法让自己在战场上活下来,不能陪着西夷王一起去死。 西夷王最信任的部下已经有了二心,而西夷王自己,还蒙在鼓里。他依然站在中军大帐的沙盘前,望着狼牙关的位置,踌躇满志地构想着他的宏图霸业,砍下顾恩的脑袋。他不知道自己最倚重的左将军正在背后为他掘墓,也不知道这一战,注定要失败。 而远在宁国北方的北狄王庭,此时正是一派歌舞升平的奢靡景象。北狄王正在与自己的新宠——那个从三儿子达鲁那里夺来的爱妃哈雅——在华丽的锦帐中尽情享乐。 烛影摇红,锦衾凌乱,那张宽大的兽皮榻上,北狄王满足地闭上了眼睛,浑然不知他那一直以憨厚老实示人的三儿子达鲁,正站在殿外的阴影里,用一双冰冷的眼睛望着这扇紧闭的殿门,心里盘算着一个比草原上的狼群更凶狠的计划。 一年前,当西夷王带着无数的金银珠宝、成箱的玉石玛瑙和数十名草原绝色美女前来北狄国请求借兵支援时,北狄王本是坚决不同意借兵的。 可是北狄王的三儿子达鲁知晓后,达鲁知道父王一直觊觎自己的爱妃哈雅——那 个有着一双碧绿眼睛、肌肤如凝脂的绝色女子,父王每次来他帐中饮酒,目光都黏在哈雅身上。 于是达鲁便主动把哈雅献给了父王。他跪在父王面前,满脸谦卑与不舍,说:“父王喜欢,是哈雅的福气,也是儿臣的福气。” 沉溺于美色之中的北狄王智商成了零,哈雅的枕边风轻轻一吹,北狄王便在那销魂的温存中点了头,决定借出八万铁骑。 西夷王本来是打算借四万,不曾想北狄王如此大方,竟然借了整整八万。 当北狄王答应借兵的那一刻,达鲁站在殿外,听着殿内传来的父王与哈雅的调笑声,嘴角浮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帐,跪在母亲的灵位前,点上三炷香,在心里发下了一个誓言:他会让这八万铁骑有去无回,一个都不回来。 这八万铁骑是北狄王的一支精锐,是北狄王威慑四方、压制诸子的根基。一旦这八万铁骑覆灭在西疆的战场上,北狄王的势力就会锐减——猛虎没了爪牙,就只能困守笼中。 与此同时,达鲁继续利用哈雅的枕边风,让北狄王一天天厌弃了大儿子和二儿子,愈发地宠爱起三儿子来。大儿子被派去了最偏远的北方部落戍边,二儿子被夺了兵权圈禁在自己的营地里,而达鲁则被封为监国,代行王权。 他依旧每天挂着那张憨厚老实的笑脸,对着父王恭恭敬敬,对着哈雅礼数周全,对两个哥哥的遭遇表现得既惋惜又无奈。没有人看穿这副面具,更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三王子,正一步一步地将整个北狄王朝推向一场精心策划的权力洗牌。 达鲁继续扮猪吃老虎。他在等——等西夷王兵败的消息传回北狄,等那八万北疆铁骑再也回不到故乡的草原。那一日,便是他撕下伪装、登上北狄王座之时。他不急,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在乎再多等一阵子。他要做的,是在那个时机到来之前,把每一颗棋子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夜色笼罩着草原,也笼罩着远方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土地。 阴风山脚下,顾承宇、青山、招财和飞虎四人伏在密林深处,等待着又一个黑夜的降临。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今夜,一场左右战局的博弈,已经从西夷王的大帐、拉杜的野心、北狄王庭的阴谋中悄然展开。 而他们要做的,是再一次摸进那片敌营,把那些藏在暗处的铁骑、那些藏在暗处的野心,统统挖出来。 58.广陵散一响,不破敌人终不还 关山之上,英木苍苍。 那些树,不知在这片山岭上站了多少年。它们的根扎进了黄土深处,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旧土与碎石,缠绕着埋在地下的断箭、锈刀和不知名的骨殖。山风穿过林梢时,发出的不是呜咽,而是一种低沉而绵长的吟啸——像无数人在用同一个调子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曲,曲里有魂,有根,有不肯散去的念想。 红日依旧呈喷薄之势,从东山之巅泼洒下来,将关山上的每一棵树、每一座坟、每一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赤金。清川河水从山脚下滚滚东流,水声千年不变,像是这座山唯一不曾停歇的脉搏。而那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光,每一道光都在流动,像是无数条银色的蛇在水面上游走,从西向东,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永远。 三座坟茔静静地卧在英木之间。 顾稳。顾忠。顾城。 坟上的草已经很深了。已是初秋,关山上的草还在长,像是那些长眠于地下的人,在用另一种方式伸出手来,触碰这片他们用命守住的土地。墓碑是普通的青石,上面刻着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可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都不需要看那些字——他们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每一座坟的位置,能在心里画出每一道刻痕的走向。 顾恩站在最前面。他的右手紧紧握着腰间战刀的刀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如关山上的老藤。他没有跪,没有哭,只是站着。那站姿和他站在沙盘前一模一样——脊梁笔直,肩膀如山。可他的眼睛泛着红。那种红不是泪水染的,是血染的——是三十二年的血海深仇一刀一刀刻进去的,是每一次想起父亲倒下时浑身是箭的样子时涌上来的,是每一次梦到两个弟弟还活着、醒来却发现是梦时烧起来的。 顾承宇盘腿坐在祖父的坟墓前。他没有穿铠甲,只着一件青灰色的布衣,衣角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动。他的膝上横着一张古琴,琴身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七根弦在晨风中偶尔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是也在等待什么。他没有立刻弹奏,而是静静地坐了片刻,望着祖父的墓碑出神。然后他抬起双手,十指落在弦上。 《广陵散》的第一个音符,从弦上跃起。 那把古琴在他的手下像是活了过来。慷慨处如金戈铁马踏过冰河,激昂处如孤军突入万马千军,低回处如月下独酌时想起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粒石子,投入关山上空那一片寂静的天,溅起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顾典蹲在父亲的坟前,手里拎着一壶酒。他没有碗,就那么拎着壶,壶嘴对准了父亲的墓碑根部,缓缓地倾倒。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晨光中拉着一条细长透亮的线,落在地上,渗进土里,渗进那些长眠者曾经用血浇灌过的土地。 “父亲,您在天上看着吧。”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唠家常,“我们不打破敌人,绝不来见您。您别急,打完这一仗,儿子还要给您带一壶更好的酒来——这可是军中的酒,糙得很,您别嫌弃。” 他站起身,走到第二座坟前。那是顾忠的坟。他再次倾壶,酒液落在坟前,溅起几粒细小的尘土。 “二哥。”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意里有怀念,有遗憾,还有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有的调侃,“你脾气最倔,经常把父亲气得怒发冲冠。在下面,父亲没少踢你屁股吧?你在上面跟父亲顶嘴,下去了可消停点——他老人家现在管不了你了,可就只能踢你了。”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是轻松的。可那轻松下面,是沉得拎不动的思念。顾忠——他二哥——死在第二次西夷之战。那年顾忠才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是三兄弟里脾气最烈的一个,连顾稳都拿他没办法。可就是这样一个莽撞的少年,在战场上用自己的命换了一队步兵的安全撤离。 顾典走到第三座坟前。那是顾城的坟。他把壶里最后一点酒倒完,沉默了很久。山风把他花白的鬓发吹起来,露出额角一道旧日的刀疤。 “三哥。你听——承宇在弹广陵散呢。”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要被山风吞没,“你从小不喜欢舞刀弄枪,却喜欢笔墨纸砚。可你生在了将门——父亲怎么能允许你做一个拈花弄月的文人?你那些诗词,有一回被父亲翻出来,差点没烧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你那个心疼的样子,跟谁挖了你一块肉似的。” 他蹲下身,用手把坟前的一小片杂草拔掉,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个睡着的人掖被角。 “等这一次弟弟打了胜仗,多给你烧几本诗词,多烧一些笔墨纸砚给你。你就安心在下面,做一个温润的文人吧。不用再握刀了,不用再上战场了。在下面,没人逼你练武了——你想写多少诗就写多少诗。写到天亮也没人骂你。”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那一哽很短,短到只有他自己知道。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看着三座坟,没有再说话。 琴声慷慨激昂,弥漫着关山的天空。那琴声穿过英木的枝叶,穿过墓碑上被风雨侵蚀的字迹,穿过那些长眠者曾经站立过的土地,飘到了山脚下营地的上空。它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每一个听见它的人心头轻轻拨了一下。 中军帐里,薛敬正站在沙盘前。他的手原本垂在身侧,可当那琴声从关山上飘下来、从门帘的缝隙中钻进帐中时,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颤动,而是有节奏的、有力的敲击。他的指节敲在沙盘边缘的木框上,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战鼓的鼓点,与那琴声的节拍严丝合缝。 正在操练的士兵听见了琴声。校场上,千百把战刀正在劈砍,千百杆长枪正在刺杀。可当那琴声飘过来时,每一把刀都劈得更凌厉了几分,每一杆枪都刺得更凶猛了几分。那不是身体的本能反应——那是心在听,是魂在听,是那些士兵体内流淌着的、与关山上那些英灵同源的血在听。 正在射箭的弓箭手们听见了。校场北端,一排弓箭手正对着靶子拉弓。弓弦被拉到了耳后,箭头对准了百步之外的靶心。琴声飘来的那一刻,他们手里的弯弓拉得比满月还圆。弓臂发出轻微的吱嘎声——那是弓被拉到了极限才会发出的声音。可没有一个人松手。他们拉得更满了,满到弓弦仿佛要嵌进指节的骨缝里。 正在磨刀的士兵听见了。磨刀石旁,一个老兵正用双手按着刀身在石头上来回推拉。刀锋与石面摩擦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可当琴声飘来时,他的手忽然稳了。每一下推拉的力道都均匀而精准,刀身上那些细小的缺口被一点一点地磨掉,露出 里面白亮亮的钢。他磨完最后一下,把刀举到眼前,看着刀刃上自己眼睛的反光。那刀刃,又锋利了几分。 火房里的伙夫听见了。那个年老伙夫正在切菜,案板上的萝卜被他切得薄厚均匀。琴声飘进来时,他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然后忽然快了——刀光在案板上翻飞,每一下都干净利落,像是在劈砍什么看不见的敌人。他旁边的年轻伙夫看呆了。老伙夫没有抬头,只是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切菜和杀敌,用的是同一把刀。刀快了,菜也碎。” 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和顾子衿依旧在军医帐里。帐篷里弥漫着草药的气味——那是金疮药特有的苦香,是三七和血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顾大夫人的手上沾满了药粉,指甲缝里嵌着药泥。她从昨夜起就在做这件事,把药材捣碎、过筛、调和、搓成药丸,每一个步骤都不假手于人。 顾二夫人坐在她对面,也在做同样的工作。她的动作比大嫂慢一些,因为她时不时地会停下来,抬头望着帐篷的某个角落发呆——那个角落里什么也没有,可她就是望着。然后她回过神来,低头继续捣药。她不敢让自己闲着。因为闲着的时候,心里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就会翻上来。 顾子衿坐在最边上,负责把做好的金疮药用油纸包好,码进一个木箱里。她的动作很仔细,每一包都包得严严实实,边角折得整整齐齐。那些金疮药,也许过两天就会用在她最爱的人身上——这个念头她不敢往下想。她只是低着头,一包一包地包着,仿佛只要一直这样忙下去,那些可怕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林太医没有在帐内。他站在军帐门口,抬头望着关山。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目光很深,很深,像是要穿过那座山,看到山后面那些即将涌来的铁骑。他在这军营里待了几十年,从顾稳的时代一直待到顾恩的时代。他见过太多被抬回来的伤兵,见过太多在他手里断了气的年轻人。他是军医,是专门把破碎的身体拼回去的人。可此刻,他站在帐篷门口,望着关山,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 此时的清晨是如此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安安静静地、认认真真地做自己的事情。火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校场上传来士兵操练时整齐划一的喊杀声,军医帐里传来药杵捣碎药材的沉闷回响,中军帐里传来薛敬敲击沙盘边缘的鼓点声。可除了这些声音之外,别的声音都仿佛匿藏了起来。 不要说鸟鸣声。关山上的鸟,今天都没有叫。它们或许是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异样的铁锈味,或许是感觉到了大地深处那隐隐的震颤——那是十几万只马蹄和几十万只脚正在向这里移动的预兆。不要说风声。连风都不敢吹了。英木的叶子本来是沙沙作响的,可此刻它们安静地垂着,像无数面肃穆的旗帜在半旗的位置上沉默。 兴许,这就是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平静。那种寂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像是空气都被压缩成了固体,满到每一个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满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身边人铠甲下血液流动的声音。 日头慢慢升上天空。从喷薄到中天,光线从赤金色渐渐变成了白金色,温度也跟着升了上来,可没有人觉得暖。那一层笼罩在整个营地上的寂静,比任何寒气都更逼人。 59.最爱的人别哭,我们一定活着回来 顾恩的军帐里,顾大夫人正在给丈夫穿铠甲。 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托着那件前胸位置的护心甲。那护心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上一次出征时留下的,一支箭射在了这里,箭尖穿透了甲片的三层铁皮,在最后一层被挡住了。她用手抚摸了一下那道划痕,手指在铁皮上轻轻划过,然后用力将护心甲按在丈夫的胸口上,开始系绑带。 她不言语。一个字都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她的嘴唇在颤抖——那是她唯一控制不住的地方。泪水在眼眶里蓄着,蓄得满满的,眼白已经泛红了,可那泪就是不肯流出来。她知道,泪一旦流出来,心就会跟着碎。而她不能碎——她是顾恩的妻子,是顾家的长媳,是这面军旗下几千个士兵嘴里的“大嫂”。她若碎了,怎么撑得住? 顾恩看着妻子,目光里有刀锋之外的东西。那种东西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曾流露过——不是大将的威严,不是统帅的笃定,而是一个男人只在自己女人面前才会有的柔软。他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很轻,却是真的。全天下能看到这笑意的人,只有她一个。 “你看你——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征,干嘛又把自己弄得满眼泪水?”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到什么人。 顾大夫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丈夫的眼睛。她不是抬头看一眼,是抬起头、仰起脸、把整张脸都露在他面前——那张脸上有岁月的细纹,有操持军务和家务的疲惫,有二十年相守的日日夜夜。她的泪水就在眼眶边上转着,转得人心疼。 “无论你出征过多少次——每一次出征,对我来说,都是第一次。”她的声音在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用针尖在丝绸上一针一针刺出来的,“顾恩,答应我。这次也要好好活着回来。少一只胳膊可以,少一条腿也可以——我只要你活着。你活着回来,缺什么我都不怕。” 她没有说“平安归来”——她不说,因为她太清楚了,冲在最前面的人,不配有“平安”二字。她只说“活着”。这是她做了二十年顾家女人之后,对命运最卑微也最奢侈的要求。 顾恩伸出手,用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疤的手,轻轻拭去妻子眼角的泪水。他的拇指划过她的眼角时,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抚摸一件比生命还珍贵的瓷器。 “我保证——全须全尾地回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只有在她面前才有的调侃,眼底有光在闪,“我还要给承宇和子衿添几个弟弟妹妹呢。” 顾大夫人听了一愣,然后展颜一笑。那一笑像是破云而出的日光,把她脸上所有的愁云都驱散了几分。她知道他说这话是为了逗她,可她还是笑了。因为这句话让她看见了那个还没上战场前的少年顾恩——那个会在她耳边说荤话、会在月下拉她偷偷溜出营地去看清川河的小子。那个小子被埋在刀疤和铠甲下面几十年了,可他没有死。 她的手又开始移动了,继续给丈夫穿上铠甲。系好胸甲的绑带,拉紧肩甲的皮扣,扣上腰带的锁扣。每一个步骤她都做了几百遍,闭着眼睛也不会错。 而此时此刻,顾典的军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顾二夫人正准备给丈夫穿铠甲,铠甲刚拎起来,还没往顾典身上套,就被他一把按回了床上。顾二夫人一声低呼,声音还没出来就被堵了回去,然后就是一串压着嗓子的喘息,混着又羞又恼的嗔骂:“马上就得出征了——你发什么疯——” 顾典才不管。他的铠甲还散在地上,她的发簪已经歪了。那些憋着的话——叮嘱的、担忧的、道别的——她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就被他统统堵回了肚子里,化成了床铺间一阵一阵压抑的喘息和偶尔漏出来的半声呜咽。 帐外。亲卫阿牛早就带着几个护卫退到了远处。阿牛背对着军帐,蹲在一块石头上,用手指塞着耳朵,脸涨得通红,表情像是在拉一坨顽固的屎。旁边的护卫小声问他怎么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别问。问就是耳朵瞎了。” 顾大夫人给顾恩穿好了铠甲。铠甲严丝合缝地贴合着他的身体,每一片甲叶都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铁光。她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丈夫,像是要把这个身穿铠甲的男人刻进眼睛里,刻到闭上眼也能看见的程度。 然后顾恩转过身,看着儿子顾承宇。 他走到儿子面前,亲手拿起那件早就准备好的铠甲。顾承宇站着,一动不动,只是看着父亲。父子俩没有交谈,没有叮嘱,没有那些战前仪式般的豪言壮语。顾恩只是沉默地把铠甲一件一件地穿在儿子身上——系好绑带,拉紧皮扣,扣好锁扣。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顾恩不言不语,沉默得如同一座山岳。可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欣慰的笑。那笑意极淡,淡到只有站在他面前的人才能看到。欣慰的是儿子长大了,高矮已经和自己差不多了,肩膀也宽了,能撑得起这副铠甲了。欣慰的是顾家后继有人了,那把从父亲手中接过的战刀,终于有了下一个接刀的人。欣慰的是他看见了——从儿子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他看见了一个比自己更年轻、更敏锐、更愿意去捡地上的石头来设陷阱的顾家男人。 顾承宇站在那里,感受着父亲的手在他肩膀、腰间、背后一一掠过。那些手指很粗糙,隔着铠甲他感觉不到温度,可他知道那手的触感——从他很小的时候起,这双手就是这样粗的。拉弓拉的,握刀握的,替他擦眼泪时会把他的脸刮疼。 而一旁的顾大夫人,早已泪流满面。这一次,她没有忍住。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刚给丈夫系好绑带的手背上。她看着丈夫给儿子穿铠甲,看着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无声的交接。她不知道该骄傲还是该恐惧——她的儿子,也要上战场了。 顾子衿站在顾大夫人身后,也早已泪流满面。 顾恩给儿子穿好铠甲,后退一步,端详了片刻。然后他伸出双手,将妻子、儿子、女儿一起搂进了怀里。四个人的身体靠在一起,隔着冰冷的铠甲,他把自己仅有的那一点温热传递给每一个人。他感觉到妻子在他胸口微微颤抖,感觉到儿子在他臂弯里挺直了脊背,感觉到女儿的手轻轻攥住了他背后的衣角——那衣服的一角隔着一层铁甲,她握不住,可她还是在握。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们三个人听,可那声音里的温度足够融化任何寒冰:“别哭,我最爱的人。你们牵挂的人——一定会凯旋归来。” 战鼓响了。 不是一声,是一面。然后十面,然后百面。鼓声从校场上传来,从营地的四方传来,从狼牙关上的烽火台传来,从阳城关上的望楼传来。那鼓声像是大地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动。鼓声敲碎了清晨最后的寂静,敲碎了关山上空的云,敲碎了每一个还在眷恋和不舍中徘徊的心。 又是出征之时。 顾大夫人转身,从帐壁上取下那把战刀。那把刀,她在昨夜已经擦过了一遍,今天早晨又擦了一遍。刀鞘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每一道她都知道来历——这一道是二十年前,那一道是十五年前,旁边那道最深的是救那个校尉时留下的。她双手托着刀,走到丈夫面前,把刀递给他。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她不知道,这一次,他还能不能回来。她也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可她还是把刀递给了他。因为这是她作为顾家女人的宿命——不是替他披甲,就是把刀递给他;不是送他走,就是等他回来。顾家的女人,世世代代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顾恩接过刀,挂在腰间。他看了妻子最后一眼,然后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顾恩、顾典、顾承宇骑着战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黑压压的顾家军——步兵、骑兵、弓箭手、长枪兵,一面面顾家军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顾”字被风扯得笔直。军队离开了营地,朝着狼牙关和阳城关的方向而去。马蹄踏起尘土,脚步扬起黄沙,整支队伍像一条钢铁的河流,从营地中涌出,向西,向那道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关隘。 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和顾子衿站在营地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顾二夫人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方才在帐中被顾典那么一折腾,所有的话都没来得及说。现在她想说——想对着那个骑在马上、越来越小的背影喊一句“你给我活着回来”——可她的嘴张开了,声音却出不来。她只能用袖子捂着嘴,把所有的声音都 堵在喉咙里,只留下肩头一抽一抽的颤抖。 顾子衿站在母亲身侧,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没有捂嘴,没有抽泣,只是流泪。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渗进去,消失不见。她的目光一直追着队伍。 顾大夫人站在最前面。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和她方才在帐中蓄着不肯落下的泪水汇在一起,像两条河终于决堤。可她站得笔直。脊梁和她的丈夫一样,是一根铁打的钉子,钉在了这片土地上。 她知道,只要她们最亲的人还在守护西疆,她们就永远不会停止流泪。每一次出征,都是一场生离;每一次等待,都可能是死别。这就是作为顾家女人的宿命——嫁给顾家男人的时候,她们就知道。可她们还是嫁了。因为她们爱的,正是这些男人身上那些不肯弯折的骨头。 阴风山下,西夷王穿上了威武的铠甲。 那铠甲是黑色的,黑得像浓缩的夜色,黑得像凝固的血。胸甲上雕刻着狼头图腾,狼嘴张开,露出森森利齿。他站在中军大帐前,抬头望着天,然后扬起了西夷国的战旗。那面旗上绣着一头金色的狼,狼眼用金线绣成,在日光下闪着贪婪而凶猛的光。旗面在风中猛地展开,猎猎作响,像是那头狼在发出战吼。 战鼓一响,大军开拔。 阴风山下的营地里,一战鼓擂响,那声音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震得阴风山顶上那块鹰嘴般的巨岩都在微微发颤。十四万铁骑的马蹄同时踏地,数不清的步兵齐步推进,那声音不是“响”可以形容的——那是大地在颤抖,是山河在摇晃,是一股黑色的洪流从阴风山下涌出,朝着狼牙关的方向卷去。 西夷王亲自领着主力军,走在队伍最前方。他□□的战马通体漆黑,四蹄如铁,鬃毛在风中飞舞如燃烧的黑色火焰。他身上的黑色王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挂着父亲传下来的弯刀,刀鞘上嵌着的红宝石在日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他身后是如潮的铁骑,再后面是看不到尽头的步兵。士兵的脚步和马蹄震颤着大地,扬起阵阵尘土,那尘土遮天蔽日,像一层黄色的雾,笼罩着整支大军。 西夷王骑在马上,望着远方那道隐约可见的狼牙关隘。那座关隘在晨光中如同一条盘踞的巨龙,沉默地伏在山脊之上。他望着它,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贪婪,有野心,有必胜的信念,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焦灼。 狼牙关隘之上。 钱副将站在垛口前,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道正在逼近的黑线。那黑线很细,细得像是谁在黄沙尽头用墨笔画了一道。可他知道,那不是墨,那是铁骑。用不了多久,那道线就会变成潮水——黑色的、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的、想要把这座关隘和他身后的一切都吞噬的潮水。他握紧了手中的刀。 阳城关上,军师薛敬同样站在垛口前。他手中的折扇没有展开,只是握在手里,握得很紧。他望着远处的狼牙关,那是第一道防线。那里有一个他最敬重的人正在等着敌人到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 西夷王攻击路线上的那些城池之上,校尉们站在城头,望着城外。他们的身后是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的士兵。城墙上的滚木礌石码放得整整齐齐,锅里的金汁正在沸腾,弓箭手的箭壶里插满了箭矢。那些被安置在城中的百姓安静地躲在指定的掩体中,老人抱着孩子,女人握着剪刀,男人守在门口。 而他们每个人的眼里,都有一团火。那火不是恐惧烧起来的,是仇恨烧起来的,是誓死守护烧起来的。他们同仇敌忾,眼里杀气腾腾。手里的战刀已经磨得锋利,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那不是普通的寒光,那是吸过血、啃过骨、喝过敌人喉咙里最后一口气的寒光。刀在等,人在等,整座城池都在等。 等那声战鼓。等那道命令。等敌人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风从关山上吹下来,吹过狼牙关隘的烽火台,吹过阳城关上的望楼,吹过那些城池的垛口,吹过每一个握着刀的士兵的脸。那风里带着英木的清香,带着清川河的水汽,带着关山上那些长眠者不肯散去的魂魄。 那些人虽然死了,可他们的魂还在。那些魂在看着——看着那些活着的人,如何接过他们手中的刀,如何守住他们用命换来的土地 60.竹钉、爆竹、黑豆、火攻 江南此时,正是绿肥红瘦的时节。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九鼎门的练武场便嵌在这一片青绿之间,像是被谁随手搁在山脚下的一块四方棋盘。 场边的梧桐树荫浓得化不开,蝉鸣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声接一声,拉得悠长。 一切都浸润在江南特有的温软里——风是软的,光是糯的,连练武场上那些舞枪弄棒的身影,也被这山水映衬得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画意。 宋含章正在举着长枪与师兄师姐们练习。 她站在队伍最边上,身形比别人整整大了一圈——不是虚胖,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结实。整个人圆滚滚的,站在练武场上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可这座小山动起来的时候,却有一种与她体型全然不符的敏捷。长枪在她手里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在日光下画出一道道银弧,每一□□出去都带着破空之声,力道大得连枪杆都在嗡嗡地颤。旁边的师兄跟她对练时,被她一枪震得虎口发麻,龇牙咧嘴地甩着手,嘴里嘟囔着“含章你是不是又吃壮了”。她也不恼,圆圆的脸蛋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憨憨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又是一□□过来。 日头正好,洒在她头顶,把她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一团。枪尖在她手里原本稳得像一根钉在空气中的钉子,可忽然——那钉子松了。枪尖晃了一下,力道散了,准头偏了,画出的弧线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扯她的枪杆。她的心开始慌起来。不是累的那种慌,是没来由的——像是胸腔里那颗心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了一下,线那头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此刻,有人在扯那根线。 她的眉头拧在一起。那张圆乎乎的、永远挂着笑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与她的年纪和性格都不相符的神情。那是一种预感。没有任何道理,没有任何缘由,就像山林里的野兽在地震来临前会焦躁地刨地一样,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先一步感知到了某种正在逼近的、庞大的、可怕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真的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在一旁观看的九鼎门门主陆瑛,一眼就看见了。她须发全白,一头银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利落的髻,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可那双眼却像鹰。她几步跨过去,一把抢过宋含章手里的长枪,枪杆往地上重重一顿,厉声喝道:“心神不宁,怎能练好枪!既然心神不宁——去那边给我扎两个时辰的马步!等心思宁静下来了,再来练枪!” 宋含章没有辩解,没有撒娇,甚至没有像平日里那样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师父求情。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练武的队伍,走到场边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稳稳地扎下了一个马步。 她的双腿粗壮结实,大腿上的肌肉绷紧了之后硬得像两根铁柱子。扎马步对别人来说是酷刑,对她来说不过是站着歇口气罢了。可今日不一样。她的腿稳得很,纹丝不动,像在地上生了根。可她的心——那颗心依旧不安分地跳着,跳得比方才握着枪时还要快,还要慌。那张胖乎乎的圆圆的脸绷得紧紧的,下巴上的肉都绷出了棱角,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她也顾不上去擦。那一双水汪汪的明亮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与这江南春色格格不入的担忧。 她望着西边。练武场在西山脚下,她扎马步的方向正好朝西。西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片云,被日光烧成了金红色。她盯着那片云,心跳得越来越慌,眼皮也在微微地跳。她不知道那片云下面正在发生什么,可她感觉到了——那片云下面的大地,正在被铁蹄踏得发抖。 她不知道,就在她扎下马步的那一刻,千里之外的狼牙关前,西夷王的铁骑正在慢慢靠近。 通往狼牙关的路上,钱副将早已埋伏下了竹钉。那些竹钉是昨夜用盐水浸泡过的,削得极尖,埋在黄土里只露出针尖大的一点,用眼睛根本看不出来。它们藏在尘土里,藏在碎石间,藏在那些即将被铁蹄踏过的每一寸土地上,沉默地等待着。 走在最前面的是借来的北狄骑兵。这些北狄骑手在草原上横行了半辈子,从未遇到过真正的对手。他们昂首挺胸,下巴抬得比天还高,□□的战马也如同它们的主人一样傲娇——马头高昂,鬃毛飞扬,四蹄迈得又高又稳,眼睛望着远方的狼牙关,不看地下。仿佛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它们低头。 然后,第一排的战马踩了上去。 那是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竹片刺入肉掌的声音,轻得像是筷子戳破了豆腐。可紧接着,那声音被一声凄厉的嘶鸣撕碎了。几十匹战马几乎同时扬起了前蹄,马嘶声震天动地。盐水浸泡过的竹钉扎进了马蹄最柔软的马掌中央,那疼痛不是一下的,是持续的、越来越烈的,像是有人用一把小刀在马蹄里慢慢地剜。战马疯了——它们不听缰绳,不顾鞭打,开始横冲直撞。有的往前猛蹿,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老远;有的往侧面撞,把旁边的马撞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瘫倒在地上,痛苦地蹬着四蹄。第一排乱了,第二排跟着乱,第三排开始骚动。整整齐齐的冲锋阵型,在最前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西夷王勒住马,派人去查。当那几枚沾血的竹钉被呈到他面前时,他拿起一枚放在掌心端详,看了一会儿,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粝而狰狞,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山壁上栖息的几只黑鸦。“顾恩——你也有怕的时候啊!你也玩起阴招来了!”他把竹钉往地上一掷,笑声戛然而止,抬手命令步兵清扫路面。竹钉被一枚一枚地挖出来,扔到路边。然后他的手再次抬起,军队继续前进。 狼牙关隘上,顾恩手握战刀,刀尖朝下,目光炯炯地盯着那支停而复行的黑色大军。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站在垛口后,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钱副将站在他身侧,微微侧过头,对身后那些手里攥着火折子的士兵们低声道:“先别急着点。等队伍再近一些。我们要尽量拖延时间,消耗敌人铁骑的体力。”士兵们攥紧了手中的火折子,手心全是汗。 西夷王的铁骑恢复了正常,依旧是那块钢硬的铁板,踏着整齐的步伐朝着狼牙关挺进。马蹄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大地在颤抖,狼牙关上的碎石在城垛上轻轻跳动。钱副将的目光一直跟着那道黑色的洪流,直到它进入那个拐弯处——狼牙关前最后一个转弯,也是最窄的一个转弯,正面宽度不到三十丈,十四万铁骑必须在这里把阵型压缩到最密集的程度。 就是现在。 “点!” 爆竹从垛口上飞了出去。引线在日光下冒着青烟,然后第一声炸响在铁骑队伍中爆开——砰!一匹战马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跳起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一百声。爆竹在密集的骑兵队列中此起彼伏地炸响,那声音在山壁之间来回弹跳,被放大成了连绵不绝的滚雷。受惊的战马扬起四蹄开始狂奔,不是朝前,是朝四面八方。有的往山壁上撞,有的往旁边的马身上挤,有的直接掉头往后冲。爆竹响得越厉害,马匹跑得越厉害。马上的骑兵们死命地勒着缰绳,虎口勒出了血,可那些平日里温顺听话的战马此刻像是疯了一样,根本不理会背上主人的指令。 关隘上,士兵们手里的爆竹还在不断地往下扔。爆炸声、嘶鸣声、惨叫声、马蹄踏碎骨肉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山谷间升腾起来,像一锅被烧沸的血水。顾恩和钱副将并肩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片混乱。他们的嘴角没有笑——不是冷漠,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更好的后招。 为了不延误战机,钱副将果断抬手。爆竹声戛然而止,山谷中陡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硝烟还在空中弥漫。 用了很久很久,西夷王的铁骑才安静下来。那些受惊的战马被骑兵们跳下马来,抱着脖子、贴着耳朵,用草原上的话一句一句地哄着,终于不再狂奔了。阵型重新被收拢,死了的拖走,伤了的抬走,剩下的继续列队。钢铁般的阵型又一次形成了,只是这一次,那些骑兵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西夷王举起弯刀,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冰冷的光。他望着近在眼前的狼牙关,眼中的火焰烧得更旺了。他等不了了,不想再等了。他要一次冲过去,把这座关隘 踏平。他下令:铁骑加速,全力冲锋。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十四万铁骑同时加速,马蹄踏地的声音从“咚咚咚”变成了“轰轰轰”,像山洪暴发时那一瞬间的轰鸣。黑色洪流加速涌向狼牙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就在这个时候,钱副将再次下令。士兵们将准备好的豆子和麦麸撒了出去——那些豆子是昨夜在大铁锅里用文火慢慢炒出来的,炒得喷香,炒到豆皮裂开、豆仁金黄,那香味浓烈得像一锅被打翻的陈年老酒。被风一吹,香味朝着正在冲锋的铁骑方阵飘过去。 战马的鼻孔翕动着。它们闻到了——那是每日槽头里那股最让人安心的焦香,是训练完骑兵从口袋里掏出来犒劳它们的零嘴。那个味道,比鞭子更管用,比缰绳更强大,比背上骑兵的任何命令都更不可抗拒。 第一匹战马停下了脚步。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第一百匹。前排的骑兵拼命地抽着鞭子,用靴子踢着马肚子,可那些战马就是不肯走,它们伸长了舌头,头低得快要埋进黄土里,贪婪地在地上搜寻那一股致命的焦香。而后面快速疾进的铁骑来不及刹住——马撞马,人撞人,前排的骑兵被后排的冲击力撞飞出去,人和马在空中翻了个滚,重重砸在地上,又被后面的马蹄踩过去。缰绳扯断了,马镫脱开了,惨叫声混着马嘶声混着骨肉被踩碎的声音,在这狭窄的山谷间炸成了一锅粥。 当铁骑的前锋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到狼牙关隘近前时,张副将早已等候多时。他站在垛口上,沉默得像一块铁,目光冷冷地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马。他猛然挥手:“放!” 负责投掷牛皮袋的士兵们将成百上千个牛皮袋高高抛了出去。那些牛皮袋在空中翻滚着,像一群笨拙的鸟,在日头下画出密密麻麻的抛物线。弓箭手们拉满了弓,箭矢如雨般射向天空,将那些还在半空中的牛皮袋一一射穿。桐油从破口倾泻而下,像一场透明的暴雨,浇在了铁骑队伍的人马身上。桐油顺着铠甲的缝隙渗进去,顺着马鬃流淌下来,那气味辛辣刺鼻,甜腻而浓烈。 然后,弓箭手们换上了火箭。箭头裹着浸透了油的麻布,火折子一扫便燃起明火。一支支火箭划破长空,像一群衔着火种的流星,落在那些被桐油浸透的人马身上。 那一瞬间,火海吞没了一切。 火焰不是慢慢烧起来的,是炸开的。桐油被点燃的那一刹那,整片地面像是被一只巨大的火掌猛地拍了一下,火舌腾空而起,蹿起几丈高。士兵们还在把牛皮袋扔到更远的铁骑队伍上空,弓箭手们拉满弯弓抬手就射破了牛皮袋,桐油如雨而下,火箭紧随其后,那些桐油瞬间被点燃。火舌不断向前延伸,不断吞噬新的区域,火海一片连着一片,狼牙关前的整片开阔地变成了一座燃烧的炼狱。火海里,战马带着满身的火焰在狂奔,它们已经没有了方向,往山壁上撞,往同伴身上挤,倒在火焰里继续燃烧。那些骑兵已经无暇顾及缰绳,他们的手在燃烧,脸在燃烧,铠甲烫得像被烧红的烙铁。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栽倒下来,然后狂奔的马蹄踩过来,大批大批的士兵被踩踏而死。惨叫声、嘶鸣声、骨肉被踩碎的声音、火焰吞噬一切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山谷间升腾起来,直冲云霄。 西夷王看着眼前这一幕,瞳孔在剧烈地收缩。那张被风沙刻满了沟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是愤怒、不是狂笑的表情。那是震撼,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骄傲的铁骑在火焰中哀嚎、却什么也做不了的震撼。他的手握着弯刀,握得指节全白。然后他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退。命令还未被火舌舔舐的铁骑,向后撤退。 江南,梧桐树下。 宋含章还在扎着马步。她的腿依然稳,可她的心跳得更快了。眼皮跳得像有一只小虫在皮肤下扑腾着翅膀。她不知道那片云下面发生了什么,可她感觉到了——那片云下面,有一片火海正在燃烧。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股莫名的酸涩逼了回去,继续扎着她的马步。师父说了,心思宁静了才能练枪。可她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因为千里之外,有一个人,正站在那片火海之上。 61.关门打狗,巷战围歼 此时无风。 天地之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连一丝气流都透不过来。唯有那滚滚浓烟,从狼牙关前那片燃烧的土地上翻涌而起,黑的、灰的、白的烟柱纠缠在一起,拧成一股巨大的烟柱,直直地冲上云霄。 那烟柱粗得像是要把天捅一个窟窿,在湛蓝的天幕上晕开一团肮脏的、不断扩大的污斑。浓烟裹挟着桐油燃烧的辛辣、皮肉焦烂的恶臭、毛发焚毁的腥臊,顺着山坡往下滚,熏得西夷后阵的士兵们捂着口鼻,眼眶发红,战马也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火海终于与未被点燃的部队隔开了。那道火焰的边界像是有人用刀在黑色洪流中间切了一刀——这一侧,是灼热的、还在噼啪作响的炼狱;那一侧,是惊魂未定的、喘息着的残存大军。两军之间隔着一道仍在燃烧的矮灌木带,火苗从灌木枝头舔过,发出嗤嗤的声响。 火海里,还有燃烧的战马在跑,燃烧的士兵在跑。 它们浑身裹着火焰,马鬃变成了火冠,马尾拖成了火尾,四蹄踏在火中,每一步都溅起一片火星。它们已经瞎了,眼睛被火焰烧成了两个黑洞,可它们还在跑。一匹浑身是火的战马朝着狼牙关的方向冲去,跌跌撞撞地跑了百来步,然后被城头上推下来的滚石砸成了一团肉泥。 石头落下的时候,那匹马连嘶鸣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只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和火焰被血肉压灭的嗤嗤声。又有几匹带火的战马朝着未被点燃的铁骑方向冲过去,它们已经分不清敌我了,只是凭着最后的求生本能在狂奔。 西夷王铁青着脸,厉声喝令士兵搬来巨石挡在阵前。那些巨石每一块都有半人多高,是步兵们从山壁边撬下来的,十几个人推一块,在阵前垒成了一道临时的石墙。带火的战马撞在石墙上,火焰从马身上蹿上石面,把石头都烧得滚烫。 西夷王骑在马上,就立在那道石墙后面。他离火海的距离很近,近到灼热的空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胡须都烤得卷了起来。他看着那滚滚浓烟升上天空,看着那成片的尸首铺满了狼牙关前的狭道。 那些尸首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被踩得不成人形,有的仰面朝天张着嘴,嘴里灌满了黄土和血沫。黑色的铠甲被火烧得变了形,红色的披风化成了灰,灰又被马蹄搅进泥里。 他看了很久,那张被风沙刻满了沟壑的脸上看不出是悲是怒,只是沉默着,沉默得像一块压在这片焦土上的石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又浸了冰:“待到浓烟消散——本王要给顾恩,一些教训。” 狼牙关隘上,顾恩站在垛口后方。浓烟在他面前翻涌升腾,把他的身形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右手依旧握着战刀,刀尖朝下,刀身上的寒光被浓烟吞噬,只余下沉沉的一块铁色。 他望着那片火海,望着火海中还在挣扎的人马,望着火海后面那道被巨石挡住的残存铁骑。脸上没有笑意。没有打退敌人的惊喜,没有首战告捷的得意,甚至连一丝松一口气的神情都没有。 钱副将站在他身侧,铠甲上落了一层烟灰,他也不去拂。他看着眼前这片自己亲手布置的火海,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知道这场火能烧死很多人,能把西夷王最骄傲的铁骑烧成灰——可他也知道,火总有灭的时候。火烧完了,剩下的敌人还是要用刀去砍,用命去挡。 张副将从垛口另一侧走过来,脚步沉稳,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有被烟熏出的两道黑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他向顾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该说的,在火海里都已经说完了。 那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也站在垛口后。独目老将的独眼被浓烟熏得发红,可他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片火海,像是在数着里面倒下了多少敌人。缺耳老将拄着自己的战刀,刀尖扎进石缝里,支撑着他那副老骨头。瘸腿老将坐在一个箭箱上,那条残腿伸直了,膝盖上搁着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他们目光沉静而冷厉,像淬过火的钢,像关山上那些挺立了千年的英木。 他们都知道——这些被烧死、踩死、砸死的敌人,只是十四万铁骑的一部分。火海再猛,烧不尽十四万。 浓烟散了,还有硬仗要打。更因为他们眼里装的不是眼前的火海,而是一种比火更烈、比铁更硬的东西。那是几代人刻进骨头里的誓言。那是从顾稳开始,从这些老将年轻时开始,从这面军旗第一次在西疆的风中飘扬时开始——就从未变过的东西。 犯我宁国者,必让你们有来无还。 西夷王在狼牙关前受挫的时候,他的其他精锐正在攻打西疆那些散布在防线上的城池。这些精锐,几乎都是右将军的部下。 右将军在西夷部落中的地位仅次于西夷王,手握重兵,麾下猛将如云。这一次出征,右将军出动了手下八层的兵力。他这八层的兵,本来是随着西夷王进攻狼牙关的。功高震主,七层精锐被西夷王分派去攻打城池。这恰好给了拉杜机会! 那些隐藏在城里的西夷暗桩,开始行动了。 暗桩向攻打城池的同袍们递出了消息——城里空虚,守军薄弱,百姓尚未撤离。 这些消息是通过各个城池中的暗桩们特有的方式传递出去的,接头的地点、传递的暗号、信物的验证,一切都严丝合缝,一切都滴水不漏。收到这些消息的西夷精锐们,没有人去辨别真伪。不是他们疏忽,是他们太渴望一场胜利了——他们的右将军在狼牙关前浴血奋战,而他们被分派来攻打这些不起眼的边城,多少有些不甘。如今听说城里空虚,那不正是立功的机会吗? 攻城开始了。西夷精锐用弓箭手压住城头,箭雨一波接一波地往城墙上倾泻,压制得城头上的宁国守军抬不起头来。 趁着这个间隙,一队士兵扛着巨木——那是一整根削尖了头的圆木,用铁链吊在木架上,几十个人喊着号子抬着它往城门上撞。咚。咚。咚。每撞一下,城门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轴在石槽里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门板上的铁钉一颗一颗地震落下来。 其余的士兵竖起云梯,云梯的顶端包着铁钩,往城垛上一搭便死死地咬住了石缝,步兵们咬着刀背,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 城墙上的宁国将领们,开始时是顽强抵抗的。滚木礌石往下砸,金汁往下泼,弓箭手还了几波箭雨。可慢慢地,他们的抵抗开始松动了。不是真松——是洋装不敌。那松动很有分寸:箭雨稀疏了,滚木的间隔拉长了,士兵们在城头上跑来跑去,喊叫声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慌乱。 有校尉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脸上抹了血——那是杀鸡时接的鸡血——冲着城下嘶吼了几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然后城头上的旗帜忽然歪了一面,歪得像是被箭射断了旗杆。然后是第二面。然后城门被撞破了。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厚木门在巨木的最后一击下轰然洞开,门轴断裂,铁钉崩飞,门板向内倒下,砸起一片尘土。 城破了。 西夷精锐们发出一声震天的欢呼。他们拔出弯刀,涌进了城门。城门洞子里阴暗而狭长,脚步声在拱顶下回荡成一片杂乱的轰鸣。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迫不及待地拔出了刀——听说宁国富庶,他们早就想抢了。听说宁国女子多姿,他们早就想尝了。他们冲进城,准备烧,准备杀,准备抢,准备把自己在草原上压抑了一辈子的欲望全部倾泻在这座看似毫无还手之力的城池上。 然而,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 城门进去是一条弯曲的主街,街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稀疏的杂草。街道两旁是林立的房屋和店铺——米铺、布庄、铁匠铺、药铺、茶馆,招牌还在风中轻轻晃动,门板却关得严严实实。布庄门口的幌子还在飘着,茶馆门口的炉子上还有半壶水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仿佛这里的人刚刚离开,连火都来不及熄。可就是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走在街道上的西夷精锐们,起初并没有意识到不对。他们还以为是宁国士兵怕了他们——这些宁国人,听说西夷铁骑来了,丢下城池跑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们昂首挺进,弯刀在手,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回响。队伍越走越深,前锋已经走到了主街的尽头,后队还在城门洞里往外涌。整支队伍像一条钻进管子的蛇,头已经到了管子的另一端,尾巴还留在外面。 然后,第一支箭从临街二楼的窗户里射了出来。 那支箭飞得极准,从一扇半开的木窗里飞出,擦着屋檐下的阴影,正中一个西夷伍长的咽喉。伍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喉结被箭尖贯穿,血从脖子后面喷出来,溅在身后的士兵脸上。他双手抓住箭杆,嘴张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第二支箭。第三支箭。第一百支箭。街道两旁的房屋二楼窗户几乎同时被推开,箭矢从四面八方飞出来,像一阵没有死角的暴雨。那些箭矢不是乱射的——它们有明确的分工。有的射街道中央的步兵,有的射骑在马上的军官,有的专门射那些试图往巷子里躲的人。 箭矢穿过空气的尖啸声和箭镞钉入血肉的闷响声混在一起,带着金戈铁马的声响。多数西夷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射成了窟窿。他们的眼睛还瞪得大大的,手还握着刀,身体还保持着前进的姿势,然后就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青石板路上。 此时,他们才知道中计了。 “掉头!快掉头!”有军官声嘶力竭地吼道。他的声音在箭雨的呼啸中显得单薄而绝望。后排的士兵开始慌乱地往城门方向退,踩着自己人的尸体,绊倒在地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声和咒骂声乱成一团。可当他们退到城门口时,发现城门已经被重新关上了。那两扇被他们撞破的门板,此刻不知被谁用铁链重新绞在了一起,门后面还堆上了几排沙袋。 退路,没了 。 那些早早埋伏在城外的宁国士兵,趁着敌人全部涌进城中的那一刻,从两侧的山林里、从干涸的河床下、从提前挖好的藏兵洞里钻了出来,涌进了城里。他们把城门一关,铁链一绞,沙袋一堵,干净利落得像是关上了一扇普通的房门。然后他们转过身,拔出刀,面对着那些被困在城中的敌人。 关门。打狗。 而那些负责接头的暗桩,此刻露出了他们真正的面目。他们带着西夷同袍们穿过小巷,绕过街角,七拐八拐地往城中深处走,嘴里喊着“这边安全”“跟我来”。 他们把那些惊慌失措的西夷士兵,一队一队地,领进了宁国将领早就设置好的包围圈。那些包围圈设得极其精巧——有的是一个死胡同,三面是墙,一面是入口,入口处早就埋伏好了弓箭手和刀斧手;有的是一个看似开阔的小广场,可广场四周的屋顶上,全是伏兵。西夷士兵被带进去的那一刻,暗桩们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宁国刀锋。 敌人来犯,凡是宁国儿郎,都有职责杀敌。 宁国的将领们手持战刀、长枪冲在最前面,刀锋在窄巷中发出令人胆寒的呼啸。长枪手守在巷口,三四人一组,枪尖如林,敌人往哪个方向冲,哪个方向就是一阵枪林刀雨。刀斧手藏在转角处,敌人跑过时一刀劈下,连人带甲劈成两半。弓箭手占据屋顶和二楼窗口,居高临下,一箭一个,像在射一场没有悬念的猎。 城里的男性平民,也拿起了武器。 女人和孩子们躲在安全的地窖和密室里——那是顾恩下令建城时就修好的暗室,入口藏在灶台下面,通风口藏在墙缝里,外面打翻了天,里面也听不到一声响。 可男人们没有躲。他们从门后面抄起扁担,从灶台上抄起菜刀,从院墙下抄起锄头,从柴房里抄起斧子。有个铁匠抡着一把打铁用的大锤,一锤下去就把一个西夷士兵的脑壳砸进了胸腔里。 有个屠夫用剔骨刀连捅了三个敌人,刀刃卷了,换了把新的继续捅。有个老秀才不会舞刀弄枪,就在屋顶上用弹弓往敌人身上弹石块,虽然打不死人,可打得准,专打眼睛,打得敌人捂着眼睛满地打滚。有几个地痞无赖,那些棍棒,躲在暗处,专门攻击敌人的下三路,打得敌人们捂着命根子倒在地上哭天抢地…… 宁国边境的所有城池,都是顾恩下令重建的。 当年他接手西疆防务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加固城墙,不是扩编兵力,而是把边境上所有城池的街道全部重新规划了一遍。他把笔直的大街改成曲折的小巷,把宽阔的十字路口改成狭窄的丁字口,把原本连成片的民居用矮墙分隔成一个个独立的院落。 每一条巷子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有的巷子口宽里窄,人进去了才发现越走越挤;有的巷子看似直通城门,走到头却是一堵墙;有的巷子拐弯处多得出奇,三步一转五步一拐,像一座迷宫,走进来的人不转个十圈八圈根本出不去。目的,就是防备不测——万一城门被破,敌人涌进城来,他们就会发现,这座城池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陷阱。 宁国将领和百姓们利用这些巷子的优势,打起了巷战。 他们这些巷子太熟悉,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拐角后面有什么,哪道墙可以翻过去,哪扇门通着另一条巷子。 他们像水一样在巷子里流动——忽而在前,忽而在后,忽而在左,忽而在右。敌人永远猜不到下一刀会从哪个方向劈过来。 一个西夷小队转过一个拐角,发现前面是死路;刚要退回去,退路已经被几辆推车堵死;抬头想翻墙,墙上站着几个手持鱼叉的渔民,一叉一个往下捅。 另一个西夷小队好容易找到一条看似安全的窄巷,以为可以穿过去绕到宁国士兵背后,结果走到一半,巷子两侧的墙上忽然掀开了几十块松动的砖头,每块砖头后面都是一支箭矢,一轮齐射之后,巷子里安静了。 而那些暗桩——那些潜伏在城中、被拉杜寄予厚望、本该里应外合接应同袍的暗桩们——此刻却在故意带着同袍往宁国将领的刀尖上撞。 他们满脸焦急地跑过来,喊着“这边、跟我来、这边安全”,然后把一队西夷士兵领进一个三面高墙的死角,自己转个弯就不见了。那些西夷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高墙上就站起一排弓箭手。 暗桩们又跑回去,带着另一队同袍往另一个方向跑,嘴里喊着“那边有埋伏,走这边”——然后把他们带进了一个更深的埋伏圈。 利用暗桩,诱敌深入。关紧城门,切断退路。军民一心,巷战围歼。把一个敌人放进笼子里来打,而不是在城外跟他们硬拼。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顾恩说的那个原则——“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正在这座城池的每一条巷子里被执行得淋漓尽致! 敌人消灭,那些暗桩也全被宁国将领们放干了血! 62. 藏兵于九地之下,动于九天之上 太阳西斜,些许暮色开始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白昼里被烈日照得发白的天光依旧还亮。 从狼牙关上望出去,西边的天际线还在燃烧——不是火海在烧,是准备落下的日头把云染成了淡红色,铺满了半个天空。 起风了。 原本无风的天地之间,忽然有一阵凉意从西北方向爬了过来。 那风起初极轻,轻到只够把地上的灰烬卷起一个旋儿,让那些被烧成炭的草茎在焦土上滚了几滚。然后风势渐渐大了,从轻抚变成了推搡,从推搡变成了咆哮。 风卷着沙砾和灰烬,抽在人的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在割。狼牙关上的军旗被风猛地扯直,旗面啪地一声展开,然后又啪地一声被风拍向另一边。那声音脆得像骨头折断。 最重要的是——风向。是西北风。从西夷大军的背后,朝着狼牙关的方向,正正地吹过来。 西夷王独自立于岩顶。他的战袍被西北风灌满,黑色的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一头花白的须发被风掀起,像一面褪了色的战旗。他闭着眼,脸迎向风。 那风扑在他脸上,带着沙砾,带着远方草原上干草的腥气,带着他打了一辈子仗最熟悉的气息。他的鼻孔微微翕动着,感受着风的方向、风的速度、风的湿度。 然后他睁开了眼。那双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道光。不是贪婪的光,不是愤怒的光,而是一种只有在绝境中忽然看见了出路时才会亮起的光。他仰起头,望着那片被落日和烽烟染红的天空,大笑出声。笑声粗粝而洪亮,被西北风卷着往狼牙关的方向灌去,像一头老狼在对月长嗥。 “真是天助我也!” 风本无形。可它吹在顾家军的军旗上,便有了形状。狼牙关隘上,那一面面绣着“顾”字的军旗正在疯狂地往东南方向扯。 旗面被风鼓成了一个饱满的弧形,旗杆被扯得弯了腰,旗绳在风中发出嗡嗡的颤音,像一把被拉满的弓弦在不停地抖动。 那方向太明确了——西北风正对着狼牙关的正面灌过来。如果再用火攻,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火焰不会往敌军的方向烧,而是会往关隘的方向扑。届时被烧的不是西夷铁骑,而是狼牙关上的顾家军自己。火攻,不能再用了。 顾恩站在垛口后,望着那面往东南方向狂舞的军旗。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声音依然沉稳如铁。炒香的黑豆和麦麸还要继续撒。投石车、滚木礌石、弓箭手——全部准备。竹钉被清理了,爆竹用过了,桐油不能再用。剩下的,就是硬碰硬了。十四万铁骑,烧掉了四万多,可还剩将近十万。十万铁骑,也是一支可以踏平狼牙关的力量。他的语气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关隘上每一个士兵的脸。 “西夷王一定会利用西北风——用毒烟攻。”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可他话音一落,身边的亲卫们已经动了起来。一箱一箱的面罩被从库房里搬了出来。那些面罩是用几层粗布缝制的,中间夹着碾碎的木炭和浸过醋的干草,戴上之后能过滤掉大部分的毒烟和硫磺气。面罩分发下去,每个士兵一个。 没有面罩的,就用湿布——伙房里的水缸被抬上了城头,士兵们把布巾浸了水,捂在口鼻上,用力一勒,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还有几口大缸里泡着捣碎了的草药,那草药是林太医配的,专门解硫磺和湿草燃烧时产生的毒气。士兵们把布巾往草药水里一浸,拧到半干,再捂上脸,一股清凉的草药味直冲脑门。 “钱副将,张副将。”顾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风中传开。 两道笔直的身影立刻出现在他面前。钱副将的铠甲上还落着方才火攻时留下的烟灰,来不及拂。张副将沉默如石,只是抱拳,等着听令。顾恩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抬起手,指向狼牙关隘两侧峭壁的下方。那个方向,从关隘外面看,除了陡峭的山壁和杂乱的灌木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你们,带领精锐——悄悄藏于狼牙关隘峭壁下两侧人工开凿出来的隐蔽空地中。不得暴露,不得出声,等我的信号。” 那片隐蔽的空地,从狼牙关外面看,是看不见的。它是山的褶皱里藏着的一把匕首。 三年前,顾恩下令开凿这些空地时,很多人不理解。那时候西夷王还没有第五次卷土重来,北狄还只是一个遥远的名字,狼牙关已经太平。可顾恩就是顾恩——别人看见太平的时候,他看见的是太平底下的裂缝。他对那些不理解的人说:“总有一天,会有比我们想象中更多的铁骑来叩关。到那时,这些空地就是我们的第二只手。” 三年里,士兵们在峭壁底部掏出了两个巨大的凹陷空间,每个能容纳数千精兵。空地的入口藏在峭壁的褶皱里,用与山壁颜色一模一样的石块垒成了矮墙,墙缝里塞了泥土,泥土里移栽了灌木。从外面看,那就是一片寻常的山壁——连鸟都不多看一眼。可里面,是刀,是枪,是整装待发的精兵。 这两块空地的位置是顾恩亲自选的。它们恰好卡在狼牙关前狭道的最窄处两侧——也就是铁骑冲锋时,阵型被压缩得最密集、最没有腾挪余地的那个位置。 当敌人的铁骑从这里通过时,两翼的主力步兵也必须挤进狭道,正好暴露在空地的正前方。如果敌人铁骑太多,隐藏在这里的顾家军可以从两翼突然杀出,把铁骑和掩护铁骑两侧的主力军拦腰切断——铁骑是矛尖,主力是矛杆,从中间砍一刀,矛尖就断了。 敌人铁骑失去了主力军的掩护,就只能孤零零地往前冲。一支没有步兵掩护的铁骑冲锋,就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刀——捅进肉里之前,会先割伤握刀的手。 而如果顾家军不敌,还可以退回这片空地。空地周围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敌人若敢追进来,就会被困在这个天然的布袋里,四面八方都是居高临下的刀锋。把敌人引进来,关上门,一个都跑不掉。 还有两个好处,是顾恩没有写在军报上的。这块空地的正面是整座山体,山体高达百丈,刀削斧劈般陡峭。如果敌人用火攻,这面巨大的山壁就是天然的防火墙——火势到了山壁前便无路可走,只能往天上蹿。藏在空地里的士兵连火星子都落不到身上。 再有,就是最坏的情况——如果狼牙关真的被铁骑突破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藏在空地里的顾家军不会被发现。他们会在敌军的背后存活下来,然后跟在敌军后方,穿过狼牙关隘,进入关后的开阔地带,与阳城关的军队形成双面夹击之势。这支藏在山腹里的军队,是顾恩为最坏的局面预留的一步棋。一步死里求生的棋。一步反败为胜的棋。 这就是藏兵于九地之下,动于九天之上。 顾恩一声令下,钱副将和张副将无声地抱拳,转身离去。不多时,两支精锐部队便借着暮色的掩护,贴着山壁无声地移动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关隘两侧的小门潜出,沿着峭壁上凿出来的隐秘栈道往下走。 栈道极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士兵们把刀咬在嘴里,一手扶着山壁,一手抓着前面同袍的腰带,一步一步往下挪。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连咳嗽都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几千人就这样消失在了峭壁的褶皱里,像水滴渗进了干涸的沙地,一丝痕迹也看不见。 风越来越大。西北风呼啸着掠过狼牙关的垛口,发出呜呜的啸叫,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锯着骨头。 西夷王站在巨岩上,面前铺着一张舆图——上面用炭笔画着狼牙关隘的轮廓。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脸,迎着西北风,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不是狂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盘算已定、胜券在握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站着的右将军和左将军拉杜。右将军面色阴沉,拉杜垂手而立,神色恭敬。 “北狄剩下的四万铁骑——冲在最前。作为第一波冲锋,撕开顾家军的防线。”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移动。 “六万西夷铁骑,居于中间。接应第一波冲锋,并向两侧展开,压制关隘两侧的弓箭手和投石兵。”他的手指继续在舆图上画着圈,“主力步兵,从两侧配合推进——形成三面夹击之势。狼牙关不是窄吗?窄有窄的打法。正面冲,两侧压,上中下三路一起打。顾恩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只能守住一面。” 他直起身,望向狼牙关, 目光中闪过一道阴冷的光。 “同时——利用现在已经吹起来的西北风,在风口点燃湿草和硫磺。用浓烟熏燎关隘上的守军。他们的眼睛睁不开,喉咙喘不上气,弓箭手拉不开弓,投石兵搬不动石头——到那时,再给我用投石车把桐油罐抛上关墙,火箭引燃。火烧关隘,毒烟熏燎,铁骑冲锋——三重进攻,务必攻克狼牙关隘。” 西斜的日光越来越红,照得狼牙关隘的山壁像被泼了一盆血。西夷王下令再次发起冲击。可这一次,他的命令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剩下的四万北狄铁骑,不动了。 领头的北狄将领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络腮胡子上还沾着方才火海逃生时蹭上的烟灰。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红的,是被火烤红的,是被自己同袍被烧死时那惨叫声激红的。他骑在马上,抱着膀子,歪着头看着西夷王,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大王,我们北狄的儿郎,是来帮您打仗的,不是来给您当肉盾的。”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骑兵都听得清清楚楚,“方才冲在最前面的,是我们北狄的铁骑。踩着竹钉的,是我们。被爆竹炸的,是我们。被桐油烧的,还是我们。现在我们北狄还剩四万儿郎——您又想让他们冲在最前面?” 西夷王的脸色沉了下去。那张被风沙刻满了沟壑的脸,此刻阴得像一块快要下雨的天。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弯刀刀柄,指节一根一根收紧。他在草原上说一不二,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可今天,在狼牙关前,当着他的大军的面,这个北狄人竟敢违抗他的王命。 “你敢抗命?”西夷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寒意。他的手已经把弯刀拔出了半寸,刀身在落日余晖中反射出一道血红色的寒光。他想杀鸡儆猴——杀了这个带头的北狄将领,看谁还敢不从。 可他低估了这些北狄人的血性。他的刀还没拔出来,对面哗啦啦一阵响——四万北狄铁骑,纷纷抽出了腰间的弯刀。那声音不是零零碎碎的,是四万把刀同时出鞘,四万道寒光在暮色中同时亮起,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忽然从地下涌了出来。 领头的大汉甚至没有拔刀——他的刀在方才的火海中已经丢了,但他从马鞍后面抽出了一把短斧,斧刃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他歪着头看着西夷王,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北方草原上特有的、不怕死的倔。 “大王,您好,我们好,这场战斗才会好。”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个字都像是被北疆的冰雪淬过的铁,“您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西夷的骑兵看着北狄的骑兵,北狄的骑兵看着西夷的骑兵,两边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溅出了火星子。这不是敌人和敌人之间的对峙——这是一刻钟前还是盟军的十几万人,忽然站到了内讧的边缘。 右将军和拉杜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右将军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他压低声音对西夷王说:“大王!大敌当前,起内讧是兵家大忌!” 拉杜紧跟着说道:“大王息怒!北狄的铁骑是我们的盟友,不是我们的敌人。狼牙关还没破,顾恩的人头还挂在脖子上,我们怎能自己先打起来?” 西夷王的手还握着刀柄,指节白得发青。他瞪了那个北狄大汉很久,目光里的杀气翻涌了好几轮。可他不是傻子。如果现在跟北狄人翻脸,那就是在西夷大军和宁国大军之间又树了一敌——而且是四万多。四万北狄铁骑,就在自己的阵中,刀已经拔出来了。这一仗要是先打起来,狼牙关不用攻了,顾恩站在关隘上看着就行。他咬着牙,把弯刀缓缓推回了刀鞘。那一声“咔嚓”,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刺耳。 “好。西夷铁骑——冲在最前。”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屈辱的涩味,“北狄铁骑,跟在后面。但是——谁敢畏缩不前者,斩。” 北狄大汉把短斧往马鞍前一搁,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感激,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终于扳回一城的得意。“大王放心,只要您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北狄儿郎的弯刀,比谁都快。” 63.这西夷人,也是一条条汉子 日光继续西斜,天光云影共徘徊,暮色渐近。 西夷王没有再废话。他拔出弯刀,猛地指向前方。六万西夷铁骑,冲锋在前。 战马嘶鸣,马蹄如雷,黑色洪流在落日下涌动着冷铁的光泽。西夷骑兵们伏在马背上,弯刀出鞘,刀身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像是握着一条流淌的血河。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北狄的四万铁骑,阵型比西夷铁骑稀疏一些,可刀锋一样亮,马蹄一样沉。 主力步兵从两侧配合推进,步伐整齐而沉重,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在发抖。 与此同时,步兵方阵后方升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火堆上堆的不是干柴,是浸了水的湿草和成包的硫磺。湿草一入火堆便发出嗤嗤的响声,水汽和浓烟同时冒出来。硫磺在火焰中融化成黄色的浆液,然后化作一股股刺鼻的黄色烟雾,与湿草的白烟搅在一起。那烟是黄白色的,浓得很,被西北风一吹,贴着地面滚滚向前,朝着狼牙关的方向汹涌而去。 西北风正对着狼牙关的正面,把浓烟一股脑地灌进了关隘。那烟里混着硫磺的辛辣、湿草焚烧的腥臭、还有战场上原有的焦尸味和血腥气,吸一口就能让人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狼牙关隘上的顾家军早有准备。湿布捂住了口鼻,浸过药水的布巾裹住了整个下半张脸,防毒面具扣住了眼眶和鼻梁,只在眼睛的位置露出两道缝隙。士兵们透过烟雾的间隙,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 顾恩站在垛口后,没有戴面具。他只是用一块浸了草药的湿布随意地捂住了口鼻,露出的一双眼睛依旧沉静如铁。他望着烟幕中那道正在加速冲来的黑色潮水,抬起了手。一声令下,一袋袋炒香的黑豆和麦麸被洒了出去。那些豆子在暮色中划过一道金黄的弧线,落在铁骑冲锋的必经之路上,落在马蹄前面,落在那些低着头的战马鼻子底下。 西夷战马闻到了香味。那香味太熟悉了——是槽头里的味道,是每天傍晚喂料时的味道,是长途奔袭后终于可以低头吃一口东西的记忆。冲锋在最前面的战马们,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伸长了脖子,舌头从马嘴套的缝隙里伸出来,想去舔地上的豆子。有几匹嘴馋的甚至偏了头,把旁边的马挤得一个趔趄。 可这一次,西夷骑兵们有了准备。他们没有被战马的贪嘴打败。骑手们死死地勒紧了缰绳,马嘴角被铁嚼子扯得渗出了血沫。他们用马刺狠狠地踢着马肚子,踢得战马肋下的皮毛上印出了一个又一个血印。他们加大了鞭打的力量,鞭子抽在马臀上,抽得皮开肉绽。战马吃痛,嘶鸣着昂起了头,不再去看地上的豆子,继续撒开四蹄往前冲。炒豆子的战术,这一次没有奏效。 顾恩看见了。他的眼睛透过浓烟,看见了那些战马低头又昂起、闻到了香气却继续冲锋的样子。他的眉头没有皱,只是再次抬起了手。爆竹,放。无数爆竹从垛口后方飞了出去。它们在空中翻着跟头,引线在烟幕中冒着橙红色的火星,然后落在铁骑队伍中间,炸开。砰,砰,砰砰砰…… 爆炸声在密集的骑兵队列中此起彼伏,火星四溅,硝烟弥漫。战马的本能再一次战胜了训练——它们怕火,怕巨响,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是鞭子和马刺能打掉的。 前排的战马猛地扬起了前蹄,后蹄在地上乱刨,有几匹直接疯了,往侧面横冲过去,撞翻了旁边的骑兵。后排的战马被鞭炮声吓得四蹄发抖,鼻孔里喷着粗重的白气,任凭骑兵怎么踢也不肯往前迈一步。那钢铁般的冲锋阵型,被鞭炮炸出了一个又一个缺口。 就是现在。顾恩的手再次挥下。滚石。峭壁上,藏在掩体后面的投石兵们松开了绞盘。巨大的滚石从高处滚落,越滚越快,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砸进了铁骑队伍。 滚石砸在马身上,马骨碎裂的声音和石头碾过血肉的闷响混在一起,人仰马翻。滚石砸在人身上,人就直接变成了一滩肉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些没有被砸中的铁骑还在继续往前冲——他们从倒下的同伴尸体上踏过去,马蹄踩碎了骨头,踩烂了血肉,却一步不停地往前。 与此同时,西夷的步兵主力已经开始架设投石车。那是一种专门用来抛掷桐油罐的小型投石车——车身不高,轮子很宽,能在崎岖的山路上推进。士兵们把装满桐油的陶罐一个一个地码放在投石车的弹巢里,然后绞紧绳索,校准角度,准备把桐油罐抛上狼牙关的关墙。只要桐油罐在关墙上碎裂,火箭紧随其后,狼牙关的正面就会和方才的铁骑一样变成一片火海。这是西夷王计划中最致命的环节。 然而,这些投石车好像不太给力。 第一枚桐油罐飞了出去,在暮色中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然后落在离关墙还有十几丈远的地方,砸在了铁骑的队伍里。第二枚也飞了出去,比第一枚飞得远了一点,可还是没够着关墙,落在关墙脚下的碎石堆上。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没有一个桐油罐能靠拢关墙。它们要么飞得太近,砸在铁骑的队伍里;要么飞得太偏,砸在关墙两侧的山壁上;要么飞得太低,还没飞到半路就砸在了地上。 关墙上的弓箭手们看到了。他们不等顾恩下令——战场上的时机稍纵即逝,等命令传到,机会就飞了。弓箭手们迅速点燃火箭,拉满弯弓,朝着那些落在铁骑队伍中的桐油罐射去。 火箭划破浓烟,精准地扎进了桐油罐碎裂后流淌出的桐油里。轰。火焰再次炸开。桐油遇火即燃,火舌顺着油渍往四面八方蹿,又是一片火海。西夷的铁骑队伍里,火苗再次蹿起,战马哀鸣,士兵惨叫,方才还拼命往前冲的铁骑,此刻又在火焰中挣扎。 西夷王远远地望着这一幕,气得咬牙切齿。他的手握着弯刀,握得刀鞘都在咯吱作响。那双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的眼睛里,此刻装的不是怒火——是失望,是愤怒,是被自己的人拖了后腿的屈辱。他转过头,目光像一把刀一样戳向站在不远处的拉杜。投石车是拉杜负责督造的,投石的步兵主力是拉杜负责指挥的。现在,这些投石车没有一个能打到关墙上,反而把他自己的铁骑烧了个七零八落。 “废物!”西夷王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暮色中炸开,压过了远处的喊杀声和火焰的咆哮声,“拉杜——你督造的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拉杜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表情。那表情太快了,快到没有人能看清——不是恐惧,不是羞耻,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漠。那冷漠像一层薄冰,贴在他的脸上,一瞬就被他换成了诚惶诚恐的请罪之色。 他翻身下马,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黄土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责。“大王息怒!是卑职督造不力!请大王给卑职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卑职亲自前去指挥主力,一定把这些投石车调到该打的位置上!” 西夷王甚至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已经回到了前方的战场上,回到那片火海里。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拉杜从地上爬起来,翻身上马,朝着主力步兵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暮色中拉了一道长长的尾巴。 西北风越来越大。那风已经不是吹了——是呼啸,是怒吼,是老天爷在用最大的力气往狼牙关的方向吐气。 火海借了风势,火焰被西北风压得贴着地面往后卷,火舌舔到了更后面的铁骑队伍。滚滚的浓烟也被风推着,从火海上空翻涌而来,朝着狼牙关的关墙扑过去。那浓烟浓得像一堵墙,不,比墙还厚。它顺着峭壁往上爬,风遇到峭壁后不断爬升,把浓烟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像一只灰色的巨掌从下往上慢慢地合拢。 浓烟遮住了一切——遮住了关墙上的垛口,遮住了峭壁上的弓箭手掩体,遮住了投石兵的位置。顾家军的视线被完全切断。弓箭手看不见敌人,只能凭着感觉往下射;投石兵看不见冲锋的铁骑到了哪里,只能凭着经验往下砸。 顾恩站在浓烟里,他的身影几乎被烟雾吞没。他闭了一下眼睛,感受着风向、风速、烟雾的浓度。然后睁开眼,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在每一个士兵耳边响起。“守军,向低处撤。” 这不是撤退。这是暂时避开浓烟的锋芒。浓烟往上走,低处的烟雾会更薄一些。士兵们有序地沿着关墙内侧的台阶往下撤,没有人慌乱,没有人推搡,脚步整齐得像在训练场上。面罩和湿布挡住了大部分的毒烟,可还是有士兵开始咳嗽,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辣椒。有人腿一软,旁边的同袍一把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了低处。没有人被落下。 就在这片浓烟之中,西夷王的声音穿透了火焰和烟雾,从阵中传出。他骑在战马上,站在火海边缘,手里举着那面金色的狼头战旗,旗面被西北风扯得笔直。他对着那些还在火海里挣扎、还在往前冲锋的骑兵们喊道,声音沙哑而亢奋,每一个字都带着草原之王才有的那种不要命的疯狂:“草原上的汉子们!——给本王往前冲!突破狼牙关隘!用你们的马,用你们的刀,用你们的命!把这道关给本王踏平!” 那些全身是火的西夷铁骑,听到了大王的命令。他们的铠甲被火烧得通红,贴肉的铁片烫得皮肉嗤嗤作响。他们的手已经被火烧伤了,皮肉粘在了缰绳上,可他们还是紧紧地握着,没有松开。他们的脸被火焰舔过,眉毛烧光了,皮肤上鼓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眼睛被烟熏得几乎睁不开。 可他们听到了大王的命令。他们没有回头。他们用最后的力气夹紧马肚子,用最后的意识勒紧缰绳,驾着那些浑身裹着火焰的战马,朝着狼牙关的方向,冲了过去。此时的他们,已无所畏惧。他们知道自己活不了了——被火烧成这样,就算撤回去也活不了。那还不如死在冲锋的路上。用自己的尸体,为自己大王冲开狼牙关隘。 撤到狼牙关隘低处的顾恩,看到了这一幕。他站在烟雾稍微薄一点的位置,透过那层层叠叠的灰色幕布,看见了那些浑身是火、却还在往前冲的西夷骑兵。那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是一整排……他们身上的火焰在浓烟中明灭闪烁,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们的战马也在燃烧,火焰从马鬃烧到马尾,可马还在跑,跑得比平时还快——因为那是它们这辈子最后一次奔跑了。 顾恩被震撼了。他打了半辈子的仗,见过无数不怕死的敌人,可从没见过这样的。这不是战术,不是阵法,不是任何兵书上写过的东西。这是用命在铺路。他握着战刀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对手与对手之间才会有的沉默敬意。他知道,如果换作是他,换作是顾家军被逼到这个地步,他们也会做同样的事。因为这已经不是为了胜利了——这是为了尊严。 站在他身边的那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也被震撼了。独目老将的独眼透过湿布的缝隙望着那些冲过来的火人火马,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只有打过一辈子仗的老兵才能读懂的光。他喃喃地说了句:“这帮西夷人,也是一条条汉子。”缺耳老将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那把跟了大半辈子的战刀握得更紧了。瘸腿老将把刀横在膝上,眼神沉默而凝重。 关隘上的弓箭手们,也被震撼了。他们的手拉着弓,箭搭在弦上,可有一瞬间——只有短短一瞬——他们的手指没有松开。 因为他们看见,那些冲过来的火人火马里,有一个骑兵已经被烧得看不清面目了,可他还是用一只手死死地拽着缰绳,另一只手举着一面烧得只剩半截的西夷战旗。那旗面已经烧没了大半,剩下的半截还在燃烧,火光里依稀能看见半个狼头。弓弦终究还是响了。震撼归震撼,泪归泪。敌人还是敌人。 那些带着火的铁骑冲到了关墙下面,可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突破了。战马一头撞在关墙下的拒马上,被尖木桩刺穿了胸膛,嘶鸣着倒下。马背上的骑兵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然后不动了。火焰继续烧着,把人和马烧成一堆分辨不出形状的焦炭。 就在铁骑冲锋的同时,拉杜正在主力队伍里指挥。他的脸上还挂着方才请罪时那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可他下命令时,声音却稳得很。他让步兵继续发射投石车,可那些投石车的角度,他悄悄调了一下。不是往关墙上打——是往空地打,往没人站的山壁上打,往已经被火烧过、没有铁骑也没有敌人的焦土上打。桐油罐一个接一个地飞出去,砸在无关紧要的位置上,火焰烧得好看,却对狼牙关构不成任何威胁。他嘴上喊着“打准点!往关墙上招呼!”可他的手指的方向,总是偏那么一点点。他向一个他真正效忠的人,献上了一场完美的表演。 然后,峭壁两侧的空地中,钱副将和张副将同时挥下了手。 他们是约好的。狼牙关正面最吃紧的那一刻,就是他们出击的信号。两支精锐同时从隐蔽的空地中涌出。他们没有擂鼓,没有喊杀,只是沉默地、快速地、像两把从黑暗中同时刺出的匕首一样,从峭壁的褶皱里冲了出来。左翼是钱副将,右翼是张副将。两支队伍,一左一右,像一把铁钳的两只钳牙,狠狠地咬向了西夷主力部队的腰肋。 拉杜还没反应过来,他的侧翼就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钱副将一马当先,刀光在暮色中翻飞,每一刀劈下去,就有一个西夷步兵倒下。 张副将在右翼同样凶猛而稳健,他的人像一块移动的铁砧,从右侧碾过去,把西夷步兵的阵型压得不断往中间收缩。两支精锐从两边同时往里夹,就像两把刀从两侧往中间切一块肉——肉再厚,也架不住两面同时下刀。西夷的主力被拦腰截断,铁骑和掩护铁骑两侧的步兵被切割开了。 拉杜惊了一下。不是装的,是真的。他算计了一切——算计了西夷王的命,算计了暗桩的布置,算计了投石车该往哪里打,可他没算到峭壁下面藏着几千个顾家军的精锐。没算到顾恩在崖壁上藏着这么一手。他本来只想消极配合,让铁骑自己往前冲,让主力在后方磨洋工。 可现在,顾家军已经打到了他面前。他不能再消极了,再消极就是等死。他不得不拔出弯刀,不得不下令主力军全力抵抗,不得不带着他本想保留的实力,与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宁国精锐正面拼杀。拉杜在刀光剑影中挥舞着弯刀,嘴里喊着“顶住!给老子顶住!”心里却在滴血。他不想死在这里,他还有外孙要扶上王位,还有女儿要护,还有一个摄政王的梦没有做完。他一边打,一边往后退,把自己藏在亲卫的身后,把宝贵的兵力往前线填。 西夷王远远地瞧见了这一幕。他看见拉杜的主力被顾家军缠住了——那些从山缝里冒出来的宁国军队,正像蚂蚁一样咬着他的步兵,咬得死死的。他的两侧主力已经被牵制住了,无法再掩护铁骑冲锋。 但他没有去救拉杜。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过头,继续望着狼牙关。“右将军,带着剩下的步兵——配合铁骑冲锋。”他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刀,不带任何感情,“拉杜撑得住就撑,撑不住——就让他死在那边。” 右将军抱拳领命,带着剩余的步兵从另一侧压了上去。在西夷王的亲自督战下,铁骑还在猛烈冲锋。 带火的铁骑用最后的生命撞向关墙,倒在拒马和乱石堆中。不带火的铁骑踏过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前赴后继,像一波又一波拍在礁石上的黑色海浪。礁石岿然不动,可海浪每一波都在礁石上留下一道刻痕。十道刻痕,百道刻痕,总有那么一刻,礁石会裂开一道缝。 崖壁上的弓箭手们还在不断地放箭。他们的手指已经被弓弦割破了,指尖的皮肉被反复拉割,渗出了血,把弓弦染成了暗红色。可他们没有停。箭雨一波一波地倾泻在铁骑的头顶上,把那些伏在马背上的骑兵一个一个地射落。 滚木礌石还在不断滚落而下,砸在铁骑队伍中,砸出一片一片的肉泥。 西夷铁骑们倒下爬不起来的,停止了冲锋,永远地留在了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倒下还爬得起来的,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抓住缰绳,重新上马,继续往前。有的人被箭射中了大腿,就把箭杆掰断,继续骑。有的人被滚石砸断了胳膊,就用另一只手握着缰绳,继续冲。 浓烟滚滚,越过狼牙关,随着西北风朝着阳城关的方向而去。 阳城关上,薛敬站在垛口前。他的折扇没有展开,只是握在手里,握得指节泛白。远处,那道滚滚而来的浓烟像一堵移动的灰墙,正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朝着阳城关压过来。浓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狼牙关前还在烧。烧得那么猛,烟浓成这样——说明火攻还在继续,说明铁骑还在前赴后继地往火海里填,说明狼牙关承受的压力还没有减轻。 顾承宇站在薛敬身边,眉头紧锁。他的目光穿透那滚滚浓烟,望向狼牙关的方向。那里有他的父亲。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转过头,对薛敬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而克制,却藏不住那一丝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担忧。“狼牙关——怕是即将破了。” 这不是怯懦的猜测,而是一个冷静的年轻将领对战局的判断。他知道父亲有多强,知道顾家军有多硬。可他也知道,敌人太多了。北狄铁骑、西夷铁骑、源源不断的主力步兵,一波接一波的冲锋,西北风又助长了敌人的攻势。再硬的铁,被反复捶打,也会变形。 薛敬闭上了眼睛。他那张被几十年军师生涯磨得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沉重。他握着折扇,缓缓闭上了眼,像是在聆听远处那些听不见的喊杀声,又像是在心里默默推演着什么。他闭着眼,只说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将军……” 顾典站在另一边,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道浓烟,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大哥在那边。他最敬重、最依赖、从小一直挡在他前面的大哥。他沉着眉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求——不是祈求胜利,不是祈求守住关隘,只是祈求大哥活着! 64.西夷铁骑,冲破狼牙关 日月运行,天地自有其序。 西疆的太阳落山极晚,即便此刻已是暮色,天光却还赖在地平线上不肯退去,像一摊被稀释了的血,昏昏地浸着西天。而数千里之外的江南,夜色早已漫下来了——不是沉,是漫,像一砚浓墨被谁碰翻了,从东山头上一直洇到西山脚底,把青山绿水都泡成了一片化不开的乌青色。 三面环水的九鼎门,此刻静得只剩下水声。练武场上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一片叶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白日里那些舞枪弄棒的弟子们都已散了,各自回房安歇。只有几盏风灯还挂在回廊下,像几只半睁半闭的眼。 宋含章已经洗过了浴。热水把她那身圆滚滚的皮肉泡得微微泛红,像一只刚出锅的汤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她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嘎。木窗棂外面,月光被云遮住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团光晕。她闭上眼。然后又睁开。又翻了个身。又吱嘎。睁眼,闭眼,翻身,吱嘎——如此反复了七八回,被子被她拧成了一条麻花。 心在跳。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跳得如同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不是跑完步的那种跳,不是被师父骂了之后的那种跳,而是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没来由的、不讲道理的跳。心尖上像悬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那头不知拴在什么东西上,正在被人一扯一扯地拽着。白天那种预感又来了,而且比白天更强烈。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是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就在此刻。就在她看不见的那个方向。 她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手帕。上面绣着一个“宇”字。她把手帕往脸上一盖。那带着皂角的淡香和她自己身上的体温,把那“宇”字正正地贴在了她的鼻梁上。 说来也神奇。她的心跳,微微安稳了一些。像是那根拽着她心尖的线被人轻轻地、温柔地往回扯了扯,虽然还在颤,却不那么疼了。她的眼皮终于沉了下来,呼吸渐渐均匀。那个歪歪扭扭的“宇”字贴着她的鼻梁,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钢铁般的意志,终究也敌不过钢铁。再坚固的关隘,被反复捶打,被一波接一波地冲击,也会裂开一道缝。而狼牙关的这道缝,终于被撕开了。 西夷王亲自训练出来的铁骑——那些跟着他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兵,那些从草原上最剽悍的部落里选出来的勇士——他们的眼睛已经通红了。那不是被火焰映红的,是从眼眶里面往外烧起来的红。那是一种亡命之徒才会有的眼神。 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同袍一批一批地倒在狼牙关前,倒在竹钉上,倒在爆竹声里,倒在火海里,被滚石砸成肉泥,被箭矢射成刺猬,被桐油烧成焦炭。 活下来的人,已经把生死扔在了身后。他们不再是为了胜利而冲锋,不再是为了西夷王而冲锋——他们只是为了死去的兄弟而冲锋。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如果现在停下来,那些人就白死了。 在这种钢铁与血肉的反复撞击中,狼牙关隘被冲出了一道口子。那不是城门被撞破的那种豁口——关隘没有城门,只有狭窄的山谷通道。 口子,是被活生生撕开的。前排的几匹战马终于撞穿了关墙脚下的拒马阵,马被尖木桩贯穿了胸腔,可它们倒下的位置刚好填平了拒马后面的壕沟。 跟在后面的铁骑踏着死马的尸体越过了壕沟,从关隘正面的一个拐角处冲了过去。起初只冲过去了几骑。然后十几骑。然后几十骑。口子,就这么被扯开了。 西夷王看见了那道口子。他没有犹豫,没有停下来整顿阵型,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还在跟顾家军缠斗的主力。他举起弯刀,刀锋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闪着最后一丝残光,然后他一夹马腹,亲自带着铁骑往那道口子里冲。“草原上的汉子们——给本王冲!狼牙关破了!阳城关就在眼前!冲过去,宁国就是我们的!” 北狄铁骑在后面看到西夷铁骑已经冲破了关隘,血性也被激了起来。那个络腮胡子的北狄大汉把短斧往头上一举,吼了一声:“北狄的儿郎们——西夷人冲过去了!咱们能让他们小看了?给老子冲!谁他妈最后一个到阳城关,谁就是孬种!” 四万北狄铁骑齐声发喊,马蹄如雷,紧跟着西夷铁骑的尾巴冲进了那道口子。他们都是有血性的汉子——在死亡面前也许会退缩,但在荣誉面前绝不会。尤其是不能让西夷铁骑看轻了他们。 右将军带着另外一股主力,从侧翼继续往前推进,用步兵的阵型掩护铁骑的后方。他看见狼牙关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终于松了一寸。只要铁骑能冲过去,阳城关便唾手可得,这片西疆大地就再也没有能挡住他们的东西了。 顾恩站在高处。他的铠甲上落了厚厚一层烟灰,湿布还捂在口鼻上,露出的一双眼睛依旧沉静。他看见了那道口子。看见西夷王的帅旗从那里穿了过去,看见黑色的铁骑洪流从那里涌了过去。他没有慌,没有乱,只是握着战刀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传令兵下达命令,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被传令兵精确地复述给了每一个校尉:“撤下关隘。放弃正面防守——用战刀拦截右将军的主力。” 顾家军从关隘上撤了下来,放弃了居高临下的位置。这不是溃退,是转换。居高临下守不住了,那就下来,在平地上用刀说话。他们迎着右将军的主力步兵冲了上去,刀锋对刀锋,血肉对血肉,在关隘后方的狭长地带展开了近身搏杀。顾恩冲在最前面——一如他每次做的那样。他的战刀在暮色中翻飞,每一刀都带着三代人的仇恨和一个将军对部下的承诺。 西夷王已经冲过了狼牙关隘。他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右将军正在被顾恩缠住,拉杜的主力还在狼牙关外面被另一支顾家军咬着不放。他知道自己必须分兵。如果不拖住顾恩,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对手就会从后面追上来,把他夹在狼牙关和阳城关之间,让他腹背受敌。 他勒住马,对右将军下达了命令:“分兵!务必拖住顾恩——活捉顾恩!本王要活的!”然后他又派传令兵去找拉杜:“告诉拉杜——无论如何,要消灭狼牙关外的顾家军!他的人比顾恩多,要是连那点残兵都吃不下,就别回来见本王!” 右将军毫不犹豫,立刻从自己的主力中分出一股精锐,约莫两千人,全部是步兵中挑选出来的悍卒。他们不跟顾恩正面硬拼——正面硬拼是找死。他们用的是拖延战术:打了就跑,顾恩追就退,顾恩停就骚扰,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他们的任务不是杀顾恩,是拖住顾恩。 顾恩和那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一眼就看穿了。独目老将一刀劈翻一个冲得太近的西夷步兵,血溅在他花白的胡须上,他也不擦,扭头对顾恩吼道:“他们是在拖我们!西夷老贼的铁骑已经冲过去了!”缺耳老将也砍倒了一个敌人,喘着粗气说:“阳城关那边——不知道顶不顶得住。”瘸腿老将拄着刀,那条残腿疼得他额头上全是汗,可他硬是站着没坐下。他看了一眼关隘两侧峭壁下方的方向,那个方向,是顾恩三年前亲手选定、亲自督工开凿出来的隐蔽空地。他又看了一眼顾恩。两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里没有言语,却交换了千言万语。 然后他们开始败退。不是真的败。是假装不敌,假装被这股精锐打得节节败退,假装被他们一步一步地往山壁的方向逼过去。 他们退得很有分寸——太快了敌人会怀疑,太慢了时间不等人。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刀法都装得散乱了几分。 那几个老将演得尤其逼真——独目老将一边退一边骂骂咧咧,骂得嗓子都哑了;缺耳老将甚至装模作样地踉跄了一下,让旁边的亲卫赶紧扶住他。 右将军的那股精锐果然上当了。他们看见顾恩在退,看见那面令人闻风丧胆的顾家军军旗在往后移,心中大喜——活捉顾恩的功劳就要到手了。他们紧追不舍,一步一步地被引向那片隐蔽的空地入口。 然后他们发现不对了。退到这里,顾恩不退了。那几个白发老将也不装踉跄了——他们齐刷刷地转过身,战刀横在身前,脸上的“慌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看死人一样的目光。 顾恩站在空地的入口处,身形如塔,战刀斜指地面。他身后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然后空地的入口忽然涌出了更多的顾家军——那些原本就藏在里面的后续兵力,那些等待着这一刻的伏兵。 钱副将和张副将还在与拉杜的主力厮杀。这片地形不是宽阔的平原,不是能摆开阵法的沙盘——这里是狼牙关外的狭道,两侧是峭壁,中间是碎石和尸体。任何阵法都摆不开。什么长蛇阵、雁行阵、八卦阵,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都是纸上谈兵。 这里只能提着刀,与敌人硬碰硬,近身肉搏。一刀换一刀,一命换一命。顾家军的精锐们毫无畏惧——他们在黑暗中沉默了太久,在隐蔽的空地里憋了太久。此刻终于被放出来,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狼。手里的战刀疯狂地吸着敌人的血,刀刃卷了就换一把,刀断了就用短刀,短刀丢了就用拳头,拳头打碎了就用牙齿。 拉杜眼看着自己的手下一片一片地倒下。那些跟着他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那些他原本打算保存下来、留给他外孙的兵力,正在被顾家军一口一口地吃掉。他的心在滴血。不是为了这些兵——是为了他的野心。如果这些兵死光了,他拿什么去控制西夷?拿什么去架空西夷王?拿什么去当他外孙的摄政王?他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就算西夷王赢了这场战争,他也输了自己的棋局。他必须保存实力。他咬着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甘,然后他举起弯刀,对着自己的亲卫们喊出了一个字:“撤!” 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西夷主力士兵听到这个字,如蒙大赦。他们转身就跑,阵型彻底散了,从撤退变成了溃逃。拉杜在亲卫的簇拥下,混在溃逃的人群中,消失在了狼牙关这片血腥的战场上。他不是逃回西夷大营——他是逃出这个棋盘。在他心里,这场仗的胜负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活着,他的亲卫还活着,他手里还有能用的兵。 钱副将看着拉杜溃逃的方向,他转过身,看着张副将。两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言语,只有几十年并肩作战才能培养出来的默契。“你去支援将军,”钱副将说,“我去追击残兵——不让他们重新集结。”张副将没有半分的犹豫,立马带领自己的属下朝着顾恩的方向靠拢。 张副将赶到的时候,顾恩正在空地里关门打狗。那些被引进去的西夷精锐被伏兵杀得七零八落,活着的跪在地上扔了刀,死了的躺在碎石地上。 张副将的人马从另一个方向杀入,与顾恩形成了合围,前后夹击,把右将军分出拖延顾恩的那股精锐彻底吃了个干净。然后两人合兵一处,继续歼灭右将军残余的手下。右将军的精锐在顾家军的两面夹击下节节败退 ,损失惨重,再也无力拖住顾恩。 与此同时,钱副将已经追上了拉杜溃逃的主力。那些残兵本来就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被钱副将追上之后更是毫无斗志。他们虽然还在负隅顽抗,但在顾家军精锐的面前,那些抵抗不过是多挨几刀的区别。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手中的弯刀脱了手,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西疆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天空。 而拉杜本人,早已趁着战乱带着亲卫消失在了黑暗中。钱副将没有恋战,抬手制止想要继续追击逃兵的部下说“穷寇莫追。” 他的声音沉稳而冷峻。不是不想追,是不能追。拉杜虽然败了,但他手下还些残兵,追进陌生的山谷里,中了埋伏反而得不偿失。更何况真正的威胁不是拉杜——是已经冲过狼牙关的铁骑。 此时,狼牙关前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拉杜的主力被打残,只剩下几百个残兵,右将军分处的精锐被清剿了,北狄铁骑跟着西夷王冲进了关隘,留在后面的只有一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火还在烧,浓烟还在升,但喊杀声已经渐渐稀落。 狼牙关,失守了。 它没有被毁灭——它的山壁还在,它的烽火台还在,它的军旗还在风中飘扬。但它被突破了。西夷王亲自率领的那股铁骑洪流,终于冲破了这道困了他三十二年的铁门。 突破狼牙关的西夷军队如同一条被关了太久、终于冲出闸门的激流,从狭窄的山谷中汹涌而出,进入了关后的开阔平地。眼前不再是逼仄的狭道,不再是刀削斧劈的峭壁,而是宽广的平原——虽然还不是中原的沃野千里,但比起狼牙关前那让人喘不过气的狭窄地形,这里已经足够让骑兵驰骋了。 西夷王骑在马上,回头望去,狼牙关隘那熟悉的轮廓正在他的身后缓缓远去。那座他对着它打了四次败仗的关隘,那个他对着它发了三十二年誓的地方,此刻已经在他的身后了。他损失了近八万的铁蹄,终于冲过来了。 身后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刀枪剑戟的碰撞声——那是右将军的残部和拉杜的残部还在被顾恩围剿。可西夷王没有回头。那些人的生死,他此刻顾不上了。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前方。 前方,是阳城关。那座地势平坦、易攻难守的关隘。那座一旦突破,身后便是千里沃野、无尽财富的关隘。那座在三十二年前他父亲曾经攻破过,却又被十八岁的顾稳挡了回来的关隘。那座关隘,在他眼中,唾手可得。 他脸上带着自信的笑。那种笑不是一个战场新丁打完第一场胜仗之后的狂喜,而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在终于扳回一城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他的眼神里装着必胜的笃定,仿佛阳城关已经不在宁国手中,仿佛那面顾家军的军旗已经被他拔了下来。他知道不能等。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是他从十岁起就刻在骨头里的兵法。他的铁骑刚刚突破了狼牙关,士气正在最高点,此时不冲,更待何时?等顾恩追上来,等阳城关做好万全准备,这个战机就飞了。 他举起弯刀,刀锋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画了一个弧,然后猛地指向前方。他命令剩下的三万主力和六万铁骑继续冲锋——去突破最后一道关隘。 战马狂奔。马蹄踏在平地上,大地在微微发颤。那是近六万只马蹄与三万步兵脚步同时落地的重量,是钢铁和血肉组成的洪流在平原上涌动的力量。那震颤从狼牙关后方传过来,穿过平原,穿过暮色,穿过了阳城关的城墙,钻进了每一个守在关上的士兵的脚底。 守在上面的是顾承宇、薛敬、顾典、颜副将、余副将,以及他们身后那支沉默而坚毅的军队。 顾承宇站在垛口前,手握着长枪。他的身姿和父亲如出一辙——脊梁笔直,肩膀沉稳。他的眼睛透过越来暗下来的天光,望着远处那道正在逼近的黑色洪流。他的耳朵感受着脚下那越来越明显的震颤。父亲守的狼牙关,破了。现在,轮到他们了。 薛敬站在他身侧,折扇已经收拢,握在手里。他那张儒雅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可那双眼却闪着一种只有在决战前才会亮起的光。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可周围的将领们都听见了:“既然狼牙关已破,现在——轮到我们登场了。” 顾典站在另一边,把战刀从刀鞘里拔了出来。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照出他那张与大哥有几分相似的脸。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大哥冲在最前面时他心里憋着的那股劲,有顾家二爷被安排在第二道防线时嘴上不说、心里不服的那口气。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侄子,发现顾承宇也在看他。叔侄俩对视了一眼,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各自把手里的武器握得更紧了些。顾典低声说了句:“承宇,你爹在狼牙关守了整整一天——咱们可不能给他丢人。” 顾承宇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关外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洪流,只回了两个字:“不会。” 颜副将和余副将已经在整队。长枪手在前,弓箭手在后,步兵居中,骑兵在两翼。阳城关的地势平坦,没有狼牙关那样得天独厚的狭窄隘口,可他们有的是阵法,有的是准备,有的是身后这座关隘里每一个士兵心中那团烧了一整天的火。 令旗在暮色中翻飞,号角声在城头响起,一声接一声,穿透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那号角声与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遥相呼应,像是两个巨人在开战之前,先用声音碰了一下拳头。 65.第 65 章 拉杜带着四个心腹,一路向西。他没有回头。 身后狼牙关的烽烟和喊杀声被西北风卷着往东南方向刮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风声灌耳和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单调回响。 他走的路是事先安排好的——不是溃逃的散兵会选择的捷径,而是一条绕开了所有可能的追兵、穿过了干涸河谷和废弃牧道的隐秘路线。 这条路他在地图上反复推演过无数次,从两年前就开始准备。他不像是在逃命,倒像是在赴一个早已定好的约——赴一个没有西夷王、没有顾家军、只有他和他外孙的未来。 狼牙关外的战场上,喊杀声已经彻底平息。 顾恩站在遍野的尸骸与未熄的余火之间,铠甲上的血污被晚风吹干,凝成一片片暗褐色的硬块。他环顾四周——满地都是折断的刀枪、倾倒的旗帜、倒卧的人马尸体,西夷的、宁国的、北狄的,交叠在一起,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中分不出彼此。他走到一个倒下的顾家军士兵身边,蹲下身,把那个年轻人睁着的眼睛轻轻合上。然后他站起来,开始下达命令。 “张副将——打扫战场。把受伤的将士抬到狼牙关隘的军医处,不分敌我,只要是还在喘气的,都给救。”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石磨过,“安顿好俘虏。不准打骂,不准羞辱,给他们水喝,给他们饭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狼牙关隘上那面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军旗,“你与狼牙关隘上的守军守住关隘,谨防西夷王留有后手——若有伏兵,狼牙关不能再被撕开一次。” 张副将抱拳领命,转身去整队。他带人走在尸横遍野的狭道上,把那些还活着的、还在呻吟的、还有一口气在的士兵一个一个从死人堆里扒出来。 顾家军的伤兵被抬到左侧的空地上,西夷和北狄的伤兵被抬到右侧。他让伙夫烧了热水,让军医先救重伤员——先救活,再分敌我。 有几个被俘的西夷士兵用惊惶的眼神看着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刀还是饭。他把一壶水和几个烙饼放在他们面前,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说了一句:“吃。吃饱了,命才能保住。” 顾家军的军医,并未执行张副将的命令,他们还是优先救治顾家军。至于西夷敌人,就排在最后吧! 顾恩翻身上马。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这片已经属于胜利者的战场。他的目光越过狼牙关的隘口,望向前方——阳城关的方向。 三位须发全白的老将也翻身上马。独目老将的战刀还滴着血,缺耳老将把自己的刀在靴底上擦了两下,擦掉刀身上的血泥,瘸腿老将那条残腿疼得他上马时咬了咬牙,却一言不发地坐稳了马鞍,把刀横在膝上。 钱副将收拾完降军后也带领手下紧随其后。几支队伍在暮色中汇成一道铁灰色的细流,朝着阳城关的方向奔去。他们要去与薛敬会合,从背后夹击敌军。 西夷王以为他冲破了狼牙关就可以长驱直入——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最信任的左将军背叛了他,顾恩已追了上来。 西北风还在猛烈地吹。 它从阴风山的方向一路呼啸而来,卷过狼牙关的残垣断壁,卷过阳城关的垛口旌旗,卷过清川河的滔滔波涛,一路向东,吹到了京城,吹进了宁安侯府,吹进了皇宫。 风里裹挟着黄沙和烽烟的余烬,裹挟着千里之外的血腥气,裹挟着那些在战场上还没来得及消散的喊杀声。 宁安侯府里,大风把顾家大院中那一棵老槐树的槐花全吹落了。白色的花瓣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铺满了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铺满了石阶,铺满了廊下的木地板。没有人去扫。风又把那些花瓣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落在下人们匆匆走过的鞋面上,落在祠堂紧闭的门扇前。 顾承宇的清风居里,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海棠树被风吹得摇来摆去,花苞还未绽开便被风扯落了一地,青色的花萼混着嫩绿的碎叶,铺在石阶下。 祠堂里烛火通明。顾老夫人带着顾承泽和顾子佩跪在列祖列宗的灵位前。 灵位从上到下,一层一层地码着,最上面是顾家的开族先祖,中间是历代忠烈,最下面那排最新、也最刺眼——顾稳、顾忠、顾诚。三个名字刻在三块乌木牌位上,烛火映在上面,字迹忽明忽暗。 顾老夫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满脸风霜,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道旧日的刀光。她年轻时曾追随丈夫顾稳上阵杀敌,马背上弯弓射箭,巾帼不让须眉。 那一双曾经握刀拉弓的手,此刻合在胸前,指节枯瘦而有力,手背上看得见旧日的刀茧——几十年前的刀茧,至今没有完全消退。手里还拈着一串佛珠,紫檀木的,每一颗都被她捻得发亮,光滑得能映出烛火的微光。 她已失去了二儿子顾忠,三儿子顾诚。那两个名字刻在灵位上,也刻在她心里最深最疼的位置。她不能再失去大儿子顾恩和小儿子顾典了。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没有声音,只有佛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檀木珠子互相碰撞,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顾承泽跪在祖母身后,那副少年郎的肩膀还挺瘦弱,可脊背挺得笔直。他今年只有十二岁,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尽的稚气,可眉宇之间已经有了顾家男人的影子。 他双手合十,嘴唇紧抿,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大伯平安,父亲平安,大哥平安。 旁边跪着的是顾子佩,她还太小,还不完全明白这场战争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大伯、父亲和大哥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打仗,知道打仗是会死人的——就像祖父,就像二叔和三叔。 她用两只小手死死地合在一起,用力得指节都在发抖,在心里反复念着:大伯平安,爹平安,大哥平安。大伯答应过要带她去看清川河的,爹答应过要教她骑马的,大哥答应过要给她刻一把小木刀 的。答应过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顾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忽然断了。 串珠的丝绳在多年的磨损之后终于撑不住了——不,不是丝绳撑不住了,是某种比丝绳更脆弱的东西断了。 紫檀木的佛珠散落一地,在青石地面上弹跳着,滚得到处都是——滚到供桌底下,滚到门槛边,滚到顾承泽的膝前,滚到顾子佩的脚边,滚到顾稳的灵位前,滚满了整个祠堂。 那一刻,顾承泽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里的镇定碎了一瞬。顾子佩也睁开了眼,小手从胸前松开,慌张地去看祖母的脸。 顾老夫人跪在原地,看着满地的佛珠,眼泪滚落而出。她没有去捡。她就那么跪着,任由泪水顺着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流淌,滴在膝前的蒲团上。 在战场上,她见过最凶险的时刻,从未流过一滴泪;得知顾忠战死时她没有在人前流泪,得知顾诚战死时她也没有在人前流泪。可是此刻,佛珠散了一地,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皇宫御书房里,皇上箫衡负手立于窗前。 夜风从西边灌过来,把窗棂吹得微微发颤,把他龙袍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他脸色沉静,那是一国之君必须维持的沉静——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心里的波涛。可他的心在跳,跳得如同擂响的战鼓,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沉。 他两眼盯着窗外那棵苦楝树。大风横扫之下,紫色的苦楝花簌簌地落,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落在青石铺就的御道上,落成满地零落的紫。 那棵苦楝树是顾贵妃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可今夜,它的花被风吹落了大半。箫衡没有说话,只是把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成了拳头。 德顺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皇上身上! 翠微宫里,顾贵妃站在院中。 她没有站在廊下避风,而是站在院子正中央,面朝西方。 夜风灌满了她的衣袖,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凌乱不堪,把廊下的宫灯吹得摇摇晃晃,把院角那丛湘妃竹吹得沙沙作响。 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唇间无声地念着:大哥平安,二哥平安,承宇平安。在她身后不远处,瘸腿的翠屏一瘸一拐地走来,她手里拿着一件外袍,走到顾贵妃身边,轻轻地披在她的肩上。 外袍是素色的,没有绣龙凤,没有镶珠玉,只是一件寻常的旧袍子——那是顾贵妃从顾家带来的,是出嫁前大嫂亲手给她缝的。 顾贵妃没有睁眼,只是伸手拍了拍翠屏的手背,那只手冰凉,像一块握了太久还没捂热的玉。 她在祈求大哥、二哥、承宇平安归来。她不求功业,不求凯旋,只求他们活着回来。顾家的女人,几代人都是这样祈求过来的。 同样,西北风也卷到江南的九鼎门,把宋含章带进了一场可怕的梦魇…… 66.第 66 章 旌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江山变色,清川河之水滔滔东去,那水声从关山脚下一直滚到阳城关前,滚过千万具倒卧的尸骸,滚过被血浸透的黄土,滚过那些还站着的人脚下的战靴。河水带走了血,却带不走这一日的杀伐。 两军对垒,阵型摆开。阳城关前的开阔平地上,两支大军像两头巨大的钢铁猛兽,在暮色中缓缓露出了獠牙。 两军对垒,阵型摆开。 阳城关前这片广袤的平地上,两支当世最精锐的军队终于面对面地站在了彼此面前。 顾家军一方,顾承宇、颜副将、余副将领着重骑兵压在最前面——铁甲森森,枪戟如林,战马打着响鼻,前蹄不停刨着地面,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去。盾牌兵列成第一排,厚重的铁盾一面接一面地拼在一起,筑成了一道移动的铁墙;长枪兵居于第二排,枪尖从盾牌的缝隙间伸出去,如同一排整齐的獠牙;弓弩兵列于第三排,箭已搭在弦上,弩机已经绞紧了弦,只待一声令下;骑兵护住左右两翼,蓄势待发。 军师薛敬站在阵型中央的战车上,手中的折扇已经收拢,换成了那面传令的令旗。 士兵们个个杀气腾腾,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决心。那杀气不是在喉咙里吼出来的——是憋了一整天,从狼牙关的火海里传过来的,从那些被突破的关隘上带下来的,从每一道伤口里渗出来的。此刻终于要释放了出来。 对面,西夷王同样摆开了阵仗。右将军和几位得力的将领站在前排,他们的铠甲上还残留着从狼牙关隘一路冲杀过来的血渍和烟尘。西夷王立于阵型中央的战车上,居高临下,那双鹰眼带着王的蔑视扫过对面的顾家军。 他手下的士兵,眼神里不仅带着腾腾杀气,还带着一种从刚刚攻破狼牙关的胜利中汲取的自信——他们相信,连狼牙关都挡不住他们,更何况这座低矮的阳城关。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草原汉子们,此时已经不是在为胜利而战——他们是在为即将到手的财富和荣耀而战。 战鼓擂,震天动地。 不是一面鼓,是几十面牛皮大鼓同时被擂响。鼓声从两军阵中同时炸开,震得大地在跳,震得空气在颤,震得每一个士兵的血液都在血管里加速奔流。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两只巨兽在开战之前先用心脏在互相碰撞。 两军盾牌兵同时将铁盾往前一推,弓弩手和弓箭手同时把弓拉得如同满月,弓弦紧绷得发出吱吱的声响。箭矢离弦,万箭齐发,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地飞向对方,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密集的黑色幕布。 箭矢碰撞时发出清脆的折断声,射中铁盾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射入皮肉时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嗤声。双方都企图用箭雨压倒对方,为骑兵和步兵的冲锋撕开一道口子。 两军骑兵同时冲锋,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步兵列阵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而沉闷,如同移动的山岳。 顾家军的重骑兵从正面迎上去,西夷和北狄的铁骑从对面压过来,两股钢铁洪流在战场正中央轰然相撞。那声音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混着战马嘶鸣混着刀锋入肉的声音。 马上激战,两军骑兵都抱着整死对方的决心。没有人留后手,没有人想退路,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对方的命去的。 顾承宇手握长枪,那套从霸王枪法改进而来的落日枪法在乱军之中大放异彩——力量与技巧兼备,虚虚实实,避虚就实,每一□□出去都带着破风之声。他身边的西夷骑兵一个接一个被挑下马,有的被刺穿了咽喉,有的被贯穿了胸膛,有的被枪杆扫落马下转眼便被后面的马蹄踏碎了骨头。 顾典的枪法同样高超,长枪在他手里如同长了眼睛,一刺一个准,他专挑敌军骑兵的腋下和腰侧——那是铠甲最薄弱的缝隙。他在马上大呼酣战,杀到兴起时甚至把枪当棍使,一枪杆横扫过去,将两个敌军同时扫落马下。 颜副将和余副将在两翼同样凶猛。他们的骑兵与敌人的骑兵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骑是宁国的、哪一骑是西夷的,只能在刀光里通过铠甲的颜色来分辨敌我。 人仰马翻,马倒人亡,不断有人从马背上栽下来,不断有马被砍断了前腿轰然倒地。倒下的还没有死透,就被后面冲上来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敌人的骑兵同样生猛。 尤其是人高马大的北狄铁骑,他们常年生活在北疆冻土上,骑术比西夷人更精悍,马背上的招数比西夷铁骑还要厉害。 北狄骑兵根本不屑于防守,他们每一刀都是进攻——弯刀劈下来的时候带着马速的加成,一刀能把顾家骑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一个北狄大汉手持双斧,左右开弓,斧刃在人群中翻飞,一斧砍翻了顾家军一个校尉的马,又一斧把那校尉的脑袋劈成了两半。北狄铁骑根本不把顾家骑兵放在眼里,勇猛推进,所到之处,顾家军的骑兵不断被挑下马来。正面阵线开始往后退,不是溃退,是被压制住了。 顾承宇在厮杀中看到了这一幕。他看见北狄铁骑冲过的地方,顾家军的骑兵倒了一地。他咬了咬牙,提起一口气,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在喊杀声中穿透了整个战场:“兄弟们——下马!丢掉长枪!抽出战刀!砍马腿!刺马腹!” 顾家骑兵听了,毫不犹豫。他们从马背上翻身而下,丢掉了手中的长枪——长枪在马下是累赘,太长了,太慢了。他们抽出腰间的战刀,俯下身子,用最灵活的步伐避开北狄骑兵手里的弯刀和战斧,钻到北狄战马的腹部底下,挥刀砍马腿,刺马腹。 北狄战马虽然高大,但马腿和马腹是最脆弱、最没有防护的位置。一刀下去,马腿断了,战马轰然倒地,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老远。一刀刺入马腹,战马吃痛,扬起前蹄狂嘶,把背上的骑兵摔下来,然后疯了一样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撞翻了好几匹自己的同伴。 北狄骑兵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地打断了。他们从马上摔下来之后,身高体重的优势便荡然无存——在平地上,顾家军的战刀比他们的弯刀更灵活,更凶狠。一个北狄大汉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就被两把顾家军的战刀同时捅进了肋下。 观察战况的薛敬与西夷王几乎同时下达了命令。 令旗在暮色中翻飞——步兵进攻。 颜副将和余副将立刻转换角色,领着步兵从两翼压上。他们的阵型在雁翅阵与锋矢阵之间相互变化。雁翅阵两翼张开,像大雁展翅,将敌人的步兵从两侧包抄;锋矢阵前锋如箭,中间突击,直插敌人步兵的心脏。两种阵法交替使用,忽而包抄,忽而突破,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军步兵在战场中央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刀盾相撞声、枪矛入肉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然而,西夷步兵的锥形阵防御能力太强了。那阵型像一个巨大的铁锥,前锋极窄,后面越来越宽,所有的盾牌都朝外,所有的长矛都从盾牌缝隙里伸出去。 顾家军从正面攻不进去,从侧面也撕不开口子。 雁翅阵包抄过去,被锥形阵两翼的长矛手逼退了回来;锋矢阵突击,撞在盾墙上,被反弹了回来。顾家军久攻不破,反而被锥形阵缓慢而稳定地向前推进,逼得节节后退。 西夷王站在战车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前方的战况。他看见自己的步兵像一座移动的铁山一样稳步推进,看着顾家军在自己的锥形阵前一排排地倒下,看着顾家军的阵线被一步步逼退,笑容满面,甚至有些得意忘形起来。 他转头对身边的亲卫笑道:“看到了吗?这就是顾恩引以为傲的顾家军——也不过如此。狼牙关挡不住本王,阳城关更挡不住!” 就在这时,战场的后方忽然响起了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那是西夷军队的号角——但吹出的调子不是进攻,而是求救。西夷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猛地转过身去,只见自己的后军阵中一片大乱——顾恩、钱副将、三位须发全白的老将,带领着从狼牙关隘赶来的援军,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了黄油,出现在了敌军的身后。 顾恩没有浪费时间整顿队伍,直接下令:“弓箭手、连车弩——猛攻敌军尾部!”弓箭手列阵,弓弦齐响,箭矢如雨,从西夷大军的背后倾泻而下。 连车弩——那是宁国最精良的重型弩机,一次能发射数支长矛般粗细的巨箭,弩弦需要用绞盘才能拉开。弩机发出沉闷的机括声,巨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射入敌阵,铁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后方飞来,一箭便能贯穿数个士兵的身体,将西夷的后军杀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西夷士兵背对着箭雨,毫无防备,一批接一批地倒下。 一时之间,西夷王的军队腹背受敌。前面是顾承宇他们的正面抵抗,后面是顾恩他们的猛烈攻击。 两面夹击之下,西夷大军瞬间慌乱。锥形阵的防御虽然强,但它只能朝一个方向防——朝前。从后面打过来,锥形阵就是一个敞开的靶子。阵型开始涣散,士兵们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举盾,不知道该听哪个将领的号令。有人在喊“顶住前面”,有人在喊“后面有敌人”,喊声混在一起,变成了混乱。士兵们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原先那固若金汤的锥形阵出现了多道裂痕,成排成排的士兵在夹击中被砍倒。 顾承宇、颜副将、余副将和顾典抓住这个机会,带领军队从正面发起猛烈反攻,刀光过处,敌军纷纷倒地。 薛敬站在战车上,手中的令旗连挥三次——他下令队伍立刻变阵,从雁翅阵切换为八卦阵。 八卦阵,那是顾家军的看家阵法,也是顾稳用了几十年时间不断推演改进的终极阵型。 阵型一变,顾家军的阵线顿时变得复杂起来——不再是简单的冲锋和包抄,而是以八个方向分割敌军,像一个巨大的磨盘,把困在其中的敌人一块一块地碾碎。 西夷大军被分割成了无数块,每块之间无法联络,无法支援。有的被围在核心,四面都是顾家军的刀枪;有的被逼到角落里,退无可退。阵型一旦被分割,敌军便不再是铁板一块,而是变成了一堆各自为战的散兵,被顾家军各个击破。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黄沙漫天,被马蹄和脚步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呛得人睁不开眼。厮杀声震天动地,已经分不清是喊杀还是惨叫,是人的嘶吼还是马的哀鸣。 两军的士兵和将领都在进行最残酷的厮杀——没有退路,没有余地,只有刀与刀的对决,血与血的较量。天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泻下来,把整片战场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67.承宇倒下,含章哭出血泪 战斗还在继续。 三位须发全白的老将拿出了年轻时的战斗力。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独目老将在马上挺直了腰杆,那只独眼里燃烧着三十多年未曾熄灭的火光。缺耳老将把战刀握得咯咯响,嘴里念叨着老侯爷的名字,声音被风吞没,可他的嘴唇一直在动。瘸腿老将那条残腿在马鞍上疼得钻心,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即将见到故人的安详。 三位老将骑马快冲,朝着西夷王的战车方向杀过去。顾恩知晓他们的意图,他拦不住的,他只能命令弓箭手为他们压制西夷王身边的护卫。 弓箭手能把弓拉成满月,箭矢密集地飞过去,西夷王身边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终于,三位老将杀到了西夷王面前。西夷王的护卫已经死伤殆尽,他亲自抄起长刀,从战车上跳了下来。这位六十岁的王者,须发全白,可身手依然了得。长刀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一刀劈下,力道大得能劈开马鞍。 三位老将同时下马,提着战刀,从三个方向逼过来。他们不是来跟西夷王单挑的——他们是来替老侯爷讨债的。这笔债欠了十年,今天该还了。 三人互相配合,独目老将正面强攻,缺耳老将侧翼牵制,瘸腿老将绕后偷袭。四把刀在血色的暮色中疯狂碰撞,火星四溅,刀刃上的缺口越来越多,每一刀都带着三十二年的仇恨,每一刀都是替老侯爷、替顾忠、替顾诚、替承明砍出去的。 六十岁的西夷王力敌三位老将,竟然不落下风。他的刀法凶狠而老辣,一刀逼退了独眼老将,反手一刀又挡住了缺耳老将。瘸腿老将趁他从背后扑上来,西夷王侧身闪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开了。 瘸腿老将那条残腿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他没有试图站起来——他知道自己来不及了。他索性借着栽倒的势头往前一扑,死死抱住了西夷王的腿。那条残腿在这一刻完成了它这辈子最后一次冲锋。 西夷王低头看着这个抱住自己腿的老人,那张铁血的面孔上没有怜悯,只有厌烦。他手起刀落,手里的战刀从瘸腿老将的后背插了进去,刀尖穿透胸膛,把老将钉在了地上。瘸腿老将的手还死死地抱着西夷王的腿,没有松开。他的脸贴在黄土上,眼睛睁着,望着关山的方向。 缺耳老将和独眼老将见之,同时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像是两头老狼在看见同伴倒下时对月长嗥。他们挥刀砍向西夷王,不顾一切,不留余地。 就在此刻,西夷王身侧手臂中箭的护卫从侧面用尽最后一口力气,飞起两脚踢翻了两位老将,两位老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护卫落地,手里的战刀没有停顿,直接砍下了缺耳老将的人头。 那颗须发全白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面朝天。缺耳老将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西疆的天空,望着那片他守了一辈子的天空。天空中最后一抹残阳正在熄灭。 不远处的顾承宇看到了这一幕。他刚挑翻了一个敌人,回过头,正好看见缺耳老将的人头落地。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眶瞬间炸裂般的红。他没有吼,没有叫,只是扔掉了手里的长枪,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弓箭,迅速挽弓搭箭,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步骤,三支箭同时搭在弦上。 弓弦拉满,三箭齐发。三支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飞过战场,一支射穿了西夷王的右肩,西夷王手里的长刀应声落地;一支射穿了那个护卫的咽喉,护卫捂着脖子跪了下去;第三支射中了西夷王身边的另一个护卫,那人直接从战车上栽了下去。 三箭,三个目标,无一落空。 独眼老将还活着。他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血,胸口的肋骨被踢断了几根,每喘一口气都疼得像刀割。可他看见了那一幕——看见了西夷王右肩中箭,长刀脱手。这是唯一的机会。他提起战刀,用尽全身最后一口气,一跃而起。那把战刀在他手里像是忽然年轻了三十岁,刀身在残阳最后一缕光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刀落。人头落。 西夷王的头颅从他脖子上滚了下来。那一颗征服了数几个部落、策划了五次东征、让西疆颤抖了三十二年的头颅,此刻就滚在阳城关前的黄土上。头发散开,沾满了泥土,那双曾经燃烧着贪婪和野心的眼睛还在睁着。狼牙关的军旗在远处风中猎猎作响。 独眼老将一把抓起那颗人头,高高举起,爬上西夷王的战车。他站在西夷王的战车上,浑身是血,须发倒竖,苍老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突,可那只独眼里燃烧着比任何时候都更炽烈的光。 他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气,对着整个战场嘶吼:“你们的王——已被我砍下了项上人头!西夷王死了!西夷王死了!”那声音苍老而洪亮,穿透了喊杀声,穿透了马蹄声,穿透了整片正在厮杀的战场。 西夷军队听到了。 他们回过头,看见独眼老将高举着那颗熟悉的、须发花白的头颅。那确实是他们的王。一瞬间,西夷军队的军心开始崩溃了。那些宁死不退的勇士,那些眼睛通红往前冲锋的铁骑,那些还在锥形阵里顽强抵抗的步兵——在看见自己王的人头被举起来的那一刻,所有的战斗力都像被抽空了一样。弯刀从手中滑落,膝盖砸在黄土上。有的人蹲下抱住了头,有的人跪在地上,有的人疯了似的往回跑,被自己的同伴踩死。那支不可一世的大军,在三十二年的执念被一刀斩断之后,变成了一盘散沙。 与此同时,顾承宇在射出那三箭之后,还没来得及放下弓,便被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矢射中了胸口。 那支箭从他的铠甲缝隙中穿过,深深扎进了他的胸膛,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流出。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那支箭,仿佛有些不敢相信,然后身体晃了晃,仰面倒在了地上。 身边的敌人见他倒下,立刻突破顾家军的防线,一个北狄骑兵策马冲来,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手里的战刀朝着昏迷的顾承宇狠狠砍下,一刀砍在了顾承宇的右腿上。那一刀又狠又深,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那一匹北狄战马,扬起前蹄,踩在了顾承宇的左小腿之上。顾承宇仰天长啸一声,便晕死过去。 不远处的招财正与敌人缠斗,一刀砍翻了面前的敌军,回头正好看见公子倒下的这一幕。他的眼睛瞬间血红,嘶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挥刀逼退身边的几个敌人,将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顾承宇背上了自己的脊背。招财身形瘦小,背着比他高了半个头的顾承宇在乱军中奔跑,可他咬着牙一步不停,朝着阳城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脚下踩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带着血。 顾恩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切。他看见了西夷王的人头被砍下,看见了独眼老将高举着人头嘶吼——也看见了远处被重伤的儿子,顾恩的眼睛泛着红,那不是泪水的红,是杀气的红。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传到了每一个顾家军士兵的耳朵里。“顾家军——给我把西夷敌军杀绝。绝对不能漏杀一人。” 顾典听到大哥的命令,回头看了大哥一眼。只一眼,他就明白了。他挥刀砍翻了面前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西夷士兵,带着部队从左侧压过去,一刀一个,不留活口。 余副将、钱副将、颜副将纷纷带领士兵从各个方向进行最后的绝杀。 薛敬站在战车上,折扇已经被血染红了,可他还在指挥——不是指挥如何进攻 ,而是指挥如何收网,把那些还在逃窜的残敌一个一个地围进死路。顾家军如同潮水一样涌过战场,所到之处,敌军倒下一片,血流成河。 夕阳将这片战场染成了同一种颜色——那是比残阳更浓更稠的血色,从狼牙关一路铺到阳城关,从父辈一路流到子孙。 京城的风还在疯狂地吹。宁安侯府祠堂里,顾老夫人还跪在蒲团上,那些紫檀木的佛珠还散落在地上,没有一颗被捡起来。 顾承泽和顾子佩跪在祖母身后,没有去捡那些佛珠,只是把手合得更紧,把眼睛闭得更用力。他们不敢看祖母脸上的泪水,不敢看供桌上那三块乌木灵位。祠堂外,大风把最后几朵槐花吹落了。白色的花瓣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顾老夫人的肩头,落在散落的佛珠旁边,落在顾稳的灵位前。 翠微宫里,立于庭院中的顾贵妃忽然捂住了心口。那股剧烈的疼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刺穿了她的心脏,她整个人弯下了腰,扶着廊柱才没有倒下。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父亲战死时,她的心口也是这样骤然绞痛——那是她这辈子最不愿再体验一次的感觉,可此刻它又来了,而且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锥心。 瘸腿的翠屏慌忙上前扶住她,焦急地喊着“娘娘,娘娘”,可顾贵妃什么都听不见了。她抬起头,望着西疆的方向,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可那无声的呼唤比任何呐喊都更绝望——大哥、四哥,承宇,你们答应过我要平安回来的。 江南九鼎门,宋含章还在被噩梦紧紧攥住。她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可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额头上的汗水把枕头都浸透了。 她梦见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梦见那滚滚的浓烟,梦见一支流矢从烟尘中飞出,射穿了顾承宇的胸口,梦见一把战刀从天而降,砍在了他的右腿上,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将脚下的黄沙染成了黑色,梦见一匹白色的战马扬起前蹄,踩踏在了顾承宇的左腿之上。 他在她梦里倒下了——那个她在沈府假山后面只见过一面的少年,那个在夕阳里递给她一方手帕的少年,倒在了血泊之中,眼睛还望着远处的关山。 她在梦里大声哭喊着他的名字:“顾承宇——顾承宇!”她向他跑过去,可无论她怎么跑,都跑不到他身边;无论她怎么伸手,都够不到他那只垂落的手。 她醒不过来,一直陷在那个噩梦里,一种锥心刺骨的疼痛席卷了她的全身,那疼痛不在身上的任何一处,却又弥漫在她的每一寸骨血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生生撕裂。她嘶声力竭地哭喊着,那声音从胸腔里被撕出来,穿透了江南寂静的夜空。 那个哭喊声响彻在九鼎门的上空。陆瑛和宋含章的师兄师妹们被这凄厉的惨叫惊醒,披上外衣便快步赶到宋含章的房间。 陆瑛推开门,看见宋含章躺在床上,身体痉挛般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攥着被角,嘴里不停地喊着那个名字。 她的脸颊上淌满了泪水,可那泪水不是透明的——是红的。她的双眼流出了血,那血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洇湿了枕头,也洇湿了那方还盖在她脸上的、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宇”字的手帕。 陆瑛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对着门外的弟子大喊“去拿金针”,一边用手按着宋含章的虎口,一边在她耳边反复地、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 师兄们端着热水冲进来,师妹们用湿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泪,可无论他们如何安抚,宋含章就是醒不过来,依旧陷在那个噩梦里,哭得伤心欲绝,哭得那双明亮的眼睛,淌下了一道道殷红的泪痕。 那一夜,江南的风里,似乎也裹上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68.军医帐中,救治承宇 阳城关前的战场上,最后的天光正在从西边的山脊上熄灭。那光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寸一寸地被黑夜从黄土里拔出来,每拔一寸,天色便暗一分。 喊杀声已经稀落下去了,从震天动地变成了零星的兵器碰撞,最后连那零星的声音也息了,只剩下风还在吹——卷着黄沙,卷着血腥,卷着满地的断刀和破旗。 西夷王所有的军队,包括那支眼高于顶的北狄铁骑,都被消灭殆尽。没有俘虏,没有溃逃,一个活口都没有。遍野的尸骸铺满了阳城关前的平原,铺到视线尽头,与越来越暗的天色融为一体。 顾恩站在尸山血海之间,铠甲上的血已经凝成了壳,每动一下,干涸的血块便从铠甲的缝隙里簌簌落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虎口裂开了,血沿着刀柄往下淌。他松开手指,把战刀递给身后的胡风,动作很慢,像是那把刀忽然重得拎不动了。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西边快要落尽的夕阳。夕阳只剩最后一抹残红,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半张脸是血色的,半张脸已经在阴影里了。 “钱副将、颜副将、余副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可依然稳,“即刻清扫战场。赶紧救治受伤的顾家军。清点敌军人数。” 三位副将都挂了彩。钱副将的左臂被弯刀划了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把布条往上一勒,抱拳领命。颜副将的额头被削掉了一块皮,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也不擦。余副将的后背被马蹄踩了一脚,走路时微微佝着腰。三人领命而去,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顾恩迈开步伐,朝着军医帐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离身后的战场,又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 薛敬与顾典紧随其后。薛敬的折扇已经不知丢在了哪里,双手空着,步伐急促。顾典脸上是一道还在渗血的刀口,从眼角拉到下颌,可他浑然不觉,只大步跟在兄长身后。三个人穿过满地倒卧的尸骸,穿过还在冒着余烟的火堆,穿过那些被血浸透的黄土。没有人说话。 军医帐中,忙碌不已。不断有受伤的士兵被抬进来,担架不够用,就用门板;门板不够用,就用披风兜着抬。军医们在伤兵之间小跑着穿梭,手上全是血,围裙上全是血,脸上也溅着血,分不清是哪个伤兵的血。空气里弥漫着金疮药的苦香、烧酒的辛辣和鲜血的甜腥。可这忙碌是忙而不乱的——林太医坐镇,一切都井然有序。 招财是背着顾承宇冲进来的。他那小个子此刻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力气,背着比他高出近一个头的顾承宇一路狂奔,从战场最前线穿过刀光剑影跑进军医帐,鞋跑掉了一只,脚底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他浑然不觉。 他一进军医帐就嘶声吼道:“林太医——救救公子!”那一声嘶吼穿透了帐中所有的嘈杂,穿透了伤兵的呻吟和军医的指令,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帐篷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林太医正在给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取箭镞,听到这一声嘶吼,他手中的动作顿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箭镞,对旁边的助手交代了两个字——“按住”,便霍然起身。 那张被岁月和药炉熏得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慌张,只有被几十年行医生涯磨出来的那种冷峻的专注。他几步跨到招财身边,一看顾承宇的脸色和伤口,瞳孔微微收缩。“赶紧放下。”他指了指旁边那张刚空出来的木床,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招财把顾承宇放上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顾大夫人听到了声音。她刚把一个战士断臂上的血管扎好,手还捏着缝合用的弯针,针尖上还滴着血。听到那一声“救救公子”,她全身一震。那震动不是被吓到的一颤,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猛然击碎了。她骤然起身,弯针从指间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踉踉跄跄地跑过去,脚步是碎的,每一步都不稳。当她拨开人群冲到儿子身边,看到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躺在木床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白得像纸,胸口的箭杆还没拔出来,右腿和左腿还在往外渗血——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瘫软在地上,两条腿像是忽然不再是自己的了。 她没有去捂脸,没有去擦泪,只是瘫坐在那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她的十指嵌入地面的泥土里,指甲里塞满了泥土和草屑。 顾二夫人正在给一个肩部中箭的老兵缝合伤口。她听到声音,手头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用最快速度打完最后一个结。剪断线头的那一刻,她转身就跑。 顾子衿也在她身边,放下手里的绷带紧跟着婶婶。当她们跑到顾承宇身边,看见那个昏迷不醒、全身是血的年轻人时,顾二夫人捂住了嘴,然后她整个人软了下去,瘫坐在地上,抱住了大嫂。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大嫂在撕心裂肺地哭,二夫人在跟着哭,她的哭声被闷在大嫂的肩头上,一抽一抽的,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 而顾子衿——这个才年近十一岁的女孩——站在那里,看着躺在床上的大哥,看着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胸口上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箭杆,看着他腿上那道翻卷着皮肉、深可见骨的刀口。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可她一声不吭。她没有哭出声,没有喊,没有扑上去。她只是把眼泪擦在袖子上,然后转身,默默地给林太医打起下手来。 林太医需要什么,她就递什么——剪刀,止血钳,金疮药,绷带。她的手很小,可她递东西的动作是稳的。眼泪流进嘴角,咸的,她也不擦,只是抿紧了嘴唇。她才十一岁,可她已经学会了顾家女人最重要的那件事——再疼,手不能抖。 招财跪在床前。这个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小个子,此刻跪在顾承宇身边,泪流不止。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颤抖着手给顾承宇擦拭着身上的血迹。血太多了,擦掉一层又渗出一层,手帕很快就从灰色变成了暗红。他一边擦一边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是“公子你醒醒”还是“都怪我跑得太慢”。 林太医已经开始处理顾承宇胸口的箭伤。他仔细查看了箭矢的位置,手指沿着箭杆摸到箭镞没入皮肉的边缘。“箭射在了致命之处——但偏离致命点不到一寸。”他的声音平静而专业,可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算他命大。若是再偏半寸,刺破心脉,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开始拔箭。拔箭的动作极稳,极慢,双手像铁钳一样。箭矢拔出时带出一股暗红色的血,他立刻用止血钳夹住血管,清理伤口,敷上金疮药,用绷带一层一层地缠紧。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幸好箭矢无毒。”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向顾承宇的右腿。右腿大腿上,刀口从大腿外侧斜劈下去,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白色的骨头从翻开的皮肉间露出来。 他沉声道:“筋脉断了,需要接。”顾大夫人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脸上还挂着泪水,眼睛红得像是被血浸过,可她不再哭了,不再瘫软了。她走到儿子身边,弯下腰,净了手,拿起缝合针。她的手在抖,可她咬住了嘴唇,把那颤抖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一针,扎下去,穿过皮肉;一针,从另一侧穿出来;一针一线,把断掉的筋脉接起来,把翻卷的皮□□合起来。每一针都插在她自己的心口上,带着线穿心而过。线是冰冷的,针是尖锐的,可她的手越来越稳——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了极致之后,反而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顾子衿在一旁给母亲递器械,递纱布,递药瓶。她的动作安静而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不出声,只是偶尔用袖子擦一下脸,然后继续递下一件东西。 林太医在医治顾承宇的左腿。左腿是被战马踩断的,胫骨断成了两截,碎骨嵌在肿胀的皮肉里。他手脚麻利——正骨、接骨、接好断掉的筋脉,每一个步骤都精确而迅速。他用夹板固定好断骨,缠上绷带,力度适中,既能固定骨骼又不阻断血流。招财在一旁打下手,林太医要什么他递什么,圆脸上全是泪痕,鼻子还在一抽一抽的,可他的手不敢抖 。 顾恩踏进军医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的长子躺在木床上,右腿上还插着缝合针,左腿上绑着夹板,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还在洇出淡淡的血迹。脸是灰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鼻翼微微翕动着,表明他还活着。顾恩站在床前,没有跪,没有哭,甚至没有伸手去触碰儿子。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分相似的脸,沉默了很久。 薛敬和顾典站在他身后,也沉默着。薛敬的眼眶红了,他把脸偏到一边去,不忍再看。顾典的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牙关咬得咯吱响,肩头在微微颤抖——可他也没有出声。军医帐中人来人往,伤兵的呻吟声、军医的指令声、器械碰撞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在继续。 顾恩俯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探到儿子的鼻息前。温热的,有些微弱,但有节奏,一下一下,没有停。他又用指腹按了按儿子颈侧的脉搏——跳得虽弱,却也还算稳。他从十几岁起就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死人见过太多,活人也见过太多。伤多重能活,伤多重救不回来,他心里有一本账。他收回手,站在床前又看了片刻,然后全身紧绷的那根弦这才微微松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离开了军医帐。薛敬和顾典跟在后面。走出帐门时,顾典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大哥走了出去。帐外,夜色已经完全压下来了。风还在吹,从西北方向灌过来,把军医帐的门帘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钱副将他们带着士兵在清扫战场,火把已经点起来了,在黑暗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这一场战争,顾恩赢了吗?西夷王的头颅被砍下,在他父亲的仇、兄弟的仇、儿子的仇面前滚落于黄土。西夷大军全军覆没,十四万铁骑和十万步兵,没有一个活着离开阳城关前的战场。 宁国西疆,守住了。他当然赢了。 前面与西夷国的四次战争,他都赢了。第一次跟着父亲打了胜仗,第二次与父亲击退了西夷王,第三次在父亲战死后接过了军旗,第四次把西夷王打得狼狈逃窜。这一次,第五次,他在狼牙关前用火海吞噬了西夷的铁骑,在阳城关前围歼了残敌,砍下了那个与他缠斗了三十二年的宿敌的头颅。作为将军,他赢得彻彻底底。 可是——前面四次战争,他失去了二弟、四弟、父亲和儿子。而这一次,他的长子躺在军医帐中,气息微弱,胸口插着箭,右腿被砍得深可见骨,左腿被战马踩断。 从某种角度看,他似乎没有赢。或者说,他每一次赢,都是用命换来的——用父亲的命、兄弟的命、儿子的命,用那些在关山上一座一座垒起来的坟茔。 他是常胜将军,可他身后,是一片坟场。 江南,九鼎门。 夜已深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菱角和荷叶的清香。宋含章从梦魇里走出来了。那场纠缠了她半夜的噩梦终于松开了手,放她从那片血红色的战场上回来。 她的嘶声裂肺的哭喊渐渐平息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然后是偶尔的哽咽,最后彻底安静了。可是她并未醒过来。她睡过去了——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忽然松开了,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跌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睡眠。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只攥着胸口衣襟的手松开了。 陆瑛坐在床边,伸手把了把徒弟的脉。脉象虽然还有些乱,却不像方才那样急骤如奔马了。她又探了探徒弟的额头——不烫,只是有些凉。 她看着眼前这个圆脸的关门弟子,目光复杂。脸上还挂着那两道干涸的血泪痕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枕头上的泪痕还没干,那块手帕在她枕边,上面的“宇”字已经模糊了。陆瑛拿起那块手帕,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绣工,叹了口气,又把手帕叠好,塞回徒弟的枕头底下。她不知道这孩子今夜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宇”字是谁。 可她活了这一把年纪,有些事,不用问,看看徒弟脸上那两道血泪就明白了。这孩子的魂,今晚去了很远的地方。 69.有些仗,是打不完的 大战后的第三日,日光没有出来。云层还是压得那样低,那样沉,像一块烧尽了却不肯落下的灰,把西疆的天与地扣在一口灰蒙蒙的锅里。 没有霞光,没有金边,连正午时分天边该有的那一丝白亮都被吞得干干净净。从狼牙关到阳城关,从清川河到关山,整片西疆都笼罩在一种沉闷的、化不开的铅灰色里,仿佛连老天爷都不忍心睁开眼看看这片被血泡透了的土地。 军医帐中,顾承宇还没有醒来。他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烛火在铜台上彻夜不熄,新的蜡烛插在旧烛泪上继续燃烧,那火光在昼夜不分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微弱,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带走。 他的呼吸很弱很弱——弱到必须把手指放在他的鼻息前等上好几息,才能感受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流。 他的脉搏也很弱很弱,林太医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要按很久很久才能触到那一下极轻极微的跳动,那根生命之线细得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丝弦,随时可能崩断,却始终没有崩断,就那么悬着,气若游丝。 顾大夫人不休不眠,一直陪在儿子的身边。她握着儿子的手,那只手冰冰的,软塌塌的,没有一丝力气。只是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儿子的手背,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某种力量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她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顾二夫人端来的粥放在床边,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换了好几碗,她一口都没动。她只是在等——等儿子的手指动一下,等儿子的睫毛颤一下,等那根细得快要看不见的丝线重新变得粗壮起来。 军医帐中的军医们依旧在忙碌,顾二夫人和顾子衿依旧穿梭在伤兵之间。三天了,伤兵还在不断地被抬进来——那些在战场上临时安置的重伤员,一个接一个地被转移到军医帐来做进一步救治。 顾二夫人的手被缝合线勒出的红痕已经结了痂,又在别的位置勒出了新痕,吃饭时连筷子都握不稳,可她还在缝。 顾子衿已经不再是小姑娘了——至少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被三天的血与痛硬生生催熟了的沉默。她才十一岁,可她端着水盆走过伤兵身边时,脚步稳得像一个已经当了半辈子护士的老兵。 遥远的江南,九鼎门中,宋含章睡了整整三日,还未醒来。从那个哭出血泪的夜晚开始,她就没有真正醒过来——中间醒过一次,可那只眼睛看不见了的恐惧仿佛又把她推回了更深的梦境里。她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圆圆的脸蛋上还挂着两道干涸的淡红色泪痕。那块绣着歪歪扭扭“宇”字的手帕就搁在她的枕边,她睡着的时候,手指还松松地搭在帕子上,像是怕它跑了。 陆瑛坐在床前,看着眼前这个关门弟子,看了整整三天。她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上,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她伸手拿起枕边那块手帕,看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宇”字。她叹了口气,把手帕放回原处,自言自语道:“这在长大之后,只怕又是一个痴情种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窗外的风听。 清川河之水,依旧滔滔东去。那水声从关山脚下一直响到阳城关前,从三天前响到现在,一刻不曾停歇。它带走了战场上的血水,带走了断刀和破旗的碎片,却带不走岸上那些新添的坟茔。 关山之上,风不停地吹着,吹着那些苍苍的英木,树叶沙沙地响。风吹过旧坟上的草,也吹过新坟上的土——那些土还是松的,湿的,是前天才被挖开又填回去的。 顾恩、顾典、独眼老将跪在顾稳的坟墓前。 墓碑还是那块木碑,上面刻着的字被风雨侵蚀,依旧清晰,每一个跪在这里的人都不需要看那些字。 西夷王的人头就放在顾稳的墓碑之下,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须发散乱,面色灰白,眼睛还睁着——那双曾经燃烧着贪婪和野心的眼睛此刻已经黯淡了。 顾稳的坟墓旁多添了两座新坟。左边那座,埋着缺耳老将。右边那座,埋着瘸腿老将。他们终于睡在了自己用命守护了一辈子的主公旁边。 独眼老将跪在两座新坟跟前。他的嘴角还带着伤痕,胸口的肋骨被踢断了几根,每喘一口气都疼,可他就是不肯躺下。 他的目光落在墓碑上——不,那不是墓碑。那是两把刀,两把跟了他们一辈子的战刀,刀身上布满了缺口,此刻正静静地插在坟前的黄土里,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独眼老将伸出手,摸了摸左边那把刀——那是缺耳老将的刀,刀柄上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上面还沾着三天前砍杀西夷王时溅上去的血迹。他又摸了摸右边那把刀——那是瘸腿老将的刀,刀柄比别的刀略短,因为瘸腿老将的刀法讲究贴身近战,短刀柄出刀更快。 然后他又望向顾稳的墓碑前那颗西夷王的头颅,老泪从那只独眼中滚落而出。那只独眼已经浑浊了,可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把他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燃烧这最后一刻。“将军,”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尖在石板上刻字,“西夷王的人头,就在您眼前。您看到了吧。”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那两座新坟,嘴唇颤了颤。“还有,阿远、阿明——他们也下去找您了。不知道他们找到您没有,那两个憨货会不会走岔了路……真羡慕他们啊,又可以被您踢屁股了。”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一半是泪一半是骄傲,“卑职也想下去被您踢屁股,可是啊——卑职命数未到。等卑职命数到了,卑职又可以去您跟前报到,又可以被您踢屁股了。” 顾恩跪在父亲的坟头前,脊背挺得笔直。可那笔直的脊背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骨头,是比骨头更硬的东西。那个在沙盘前从不露声色的主帅,那个在万军之中从不后退一步的铁血将军,此刻眼里蓄着泪水。那泪水没有落下来,就在眼眶里转着,把那双铁一般的眼睛泡成了红色。他没有去擦,他只是望着父亲的墓碑,望着墓碑上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字迹。 “父亲。”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涩。此时他不再是那一位骁勇善战的铁血将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是一个跪在自己父亲坟前、祈求自己儿子能够活下来的父亲。他的声音开始哽咽,那是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出现过的声音。 “儿子求您,保佑承宇。”他跪在那里,手撑着膝盖,“承宇可是一颗好苗子。他能举得起您递给我的战刀,他比儿子聪明,比儿子稳重,比儿子更配得上那把刀。您在天上,一定看得见,对不对?”他的声音哽住了,嘴唇在颤抖。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积攒继续往下说的力气。 “求求您,保佑承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泪水泡过又捞出来的,“把承宇留在儿子的身边。儿子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事——这一次,儿子求您了。” 顾典跪在大哥身后,手里拎着一壶酒。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把壶嘴对准了父亲的墓碑根部,缓缓地倾倒。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拉着一条细长透亮的线,落在地上,渗进土里,渗进那些长眠者曾经用血浇灌过的土地。“父亲,承宇可是顾家的希望,可是顾家军的希望——您一定要保佑他。您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他说完,又把酒倒在了顾忠和顾城的坟前。酒液在黄土上洇开了两团深色的湿痕,慢慢地往下渗。“二哥,三哥。”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要被关山上的风吞没,“你们也要保佑承宇。那小子身体里流着顾家的血,你们不保佑他谁保佑他?你们要是不保佑他——弟弟我就不来看你们了,更不给你们带酒了。弟弟说到做到。”他说这话时想用那种惯常的调侃的语气,可声音到了末尾还是不争气地哽了一下。 暮色时分,顾恩站在阳城关之上。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铠甲卸下了,可那副铁血的筋骨不需要铠甲也能让人一眼认出来——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肩宽如山。 他看着脚下那片三天前被鲜血浸透的土地,那片地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是暗褐色的,像是被谁泼了一盆墨水又用脚踩匀了。他看着远处耸立的狼牙关隘,关隘上的烽火台还在,军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然后他越过狼牙关,目光穿过阴风山,望向那片他看不见的草原。草原上还有部落,还有牛羊,还有没有战死在阳城关前的西夷人。西夷王虽死,但顾家军与西夷国的仗,还未打完。 这一次西夷王战死,二十六 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这一仗,顾恩赢得漂亮。 可是顾恩真的赢了吗? 顾家军与西夷国一共交战五次。 第一次,顾稳统军,顾恩随父出征,西夷王败退,顾家军胜,二弟战死。 第二次,顾稳统军,西夷王败退,可带走了顾家二儿子顾忠的命。 第三次,顾稳统军,西夷王败退,可顾稳被十七支箭射死在乱军之中。 第四次,顾恩统军,西夷王败退,可顾恩的二儿子顾承明战死。 第五次,顾恩统军,西夷王战死,大军覆灭,顾家军胜。 五次,都是顾家军赢了。可每一次赢,西夷国都带走了顾家的一个人。如今西夷国又败了,可顾承宇还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顾恩输了——他输掉了父亲,输掉了两个弟弟,输掉了二儿子,而现在,长子又悬在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线上。 不知何时,薛敬来到了阳城关之上,站在顾恩身边。他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装着三天来的所有疲惫,也装着一个军师在读完所有战报之后才会有的沉重。“将军,根据各个城池、狼牙关和阳城关将领的统计,这次敌人竟然有二十六万有余。除了北狄的八万铁骑,西夷王自己带了十八万。他这哪里是五部联合,八部联合都不止啊——西夷王把草原上能打仗的部落全带来了。” 二十六万。这个数字沉甸甸地落在阳城关上,被风吹散,又聚拢。 顾恩的声音很平静:“其中有八万是北狄的铁骑。西夷王不会掏空整个草原,把青壮年都送到顾家军的刀下。” 薛敬转过身,看着顾恩:“将军,这北狄王为何会借八万骑兵给西夷王?这是八万啊,不是八百,怎能说借就借?就算是亲戚——西夷王的母亲是北狄王的姑姑,可这也太远了。北狄王不是傻子,八万铁骑是他小半条命,他把小半条命借给西夷王,西夷王拿什么来还?” 顾恩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肯定是西夷王给的东西,值这八万铁骑。”他转过头,与薛敬对视,“军师,在把捷报传回京城的同时,也要把这个情况告知陛下和霍老将军。北狄借兵,若非亲戚,便是利益。让霍老将军提防——北狄能借八万铁骑给西夷王,就一定在北疆边境上还留着更多的铁骑等消息。” 薛敬点了点头,把这个情况牢牢地记在了心里。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将军,还有一事——西夷王最信任的左将军临阵脱逃,看来果同将军料想的一样,西夷国内部果然不团结。”他顿了顿,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拍,“您说,这左将军为何会背叛西夷王?他跟了西夷王大半辈子,是西夷王最信任的人。他怎么会在最关键的时候——” 顾恩看着薛敬,目光依旧沉静如水:“权力,往往让人癫狂。”他顿了顿,“只要西夷王和右将军一死,你说西夷王和右将军死后,谁的权力最大?当然是左将军。左将军是西夷王最信任的人。西夷王一死,右将军也死了,他就是西夷最有权势的人。再有——左将军的小女儿为西夷王生下了一个儿子。西夷王已经六十了,他的成年儿子们个个都有自己部落的支持,可他最小的儿子——七岁,没有部落,没有势力,只有一个外祖父。而这个外祖父,正好是西夷最有权势的左将军。总得有人继承西夷的王位吧,七岁的孩子继位,谁来摄政?自然是他这个左将军。” 薛敬听了,恍然大悟,不禁轻轻叫了一声:“原来如此!西夷王这次战败,正面的刀子是顾家军——可背后那把刀,是他最信任的左将军。他败给了我们五次,可他真正被彻底击败,是败在他自己人手里。他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到头来,最致命的一刀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背后。” 顾恩听了,不再说话。 暮色越来越沉,阴沉沉的天色终于开始变暗了——不是太阳落山的那种暗,而是铅灰色终于开始向墨色过渡。 远处狼牙关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只剩下烽火台上那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风从关山上吹下来,吹过阳城关的垛口,吹过顾恩鬓角那几缕与年龄不相称的白发,吹过薛敬手中那把已经有些磨破了边的折扇。 这一场仗,打完了。可有些仗,还没有打完。 70.北狄宫变,攘外必须安内 西疆的暮色终于退尽了。最后一缕暗红色的天光被黑夜从地平线上拔走,阴云依旧低垂,连一颗星子都透不出来。 可是千里之外的北狄,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大雨倾盆。那雨不是江南那种绵绵密密的细雨,是北疆草原上特有的暴雨,雨点有黄豆大,密密麻麻地从天上砸下来,砸在王宫的琉璃瓦上,砸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砸在那些沉默列队的铁甲之上。 雨水顺着士兵们的头盔边缘往下淌,淌过他们面无表情的脸,淌过他们握刀的手,淌进脚下已经被雨水浸透了的泥土里。每一滴雨都在为这个夜晚敲着丧钟。 北狄王宫里,北狄王的寝宫之中,烛火被从窗棂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北狄王躺在那张铺着兽皮的大床之上,双眼黑青,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高耸,脸颊上的肉仿佛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那张曾经在北疆草原上号令万马千军的脸,此刻灰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他躺在那里,呼吸粗重而断续,胸腔里发出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拼命地往里抽气——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可是,是真的病入膏肓吗? 哈雅守在床边。这个拥有一双绿色眼睛、肤如凝脂的女人,此刻跪坐在床边的羊毛毯上,纤细的手指握着北狄王枯瘦的手,眼泪从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无声地滑落,挂在尖尖的下巴上,像一颗颗被烛火映亮的珠子。她看上去那么娇弱,那么怜人,像一朵被风雨摧折的花——可是,她真的是被风雨摧折的花吗? 北狄国的几个重臣也在一旁侍疾。他们垂手而立,面色凝重,偶尔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达鲁的舅舅也在其中。他站在最靠近殿门的位置,背在身后的手不停地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他已经在这宫里安排好了一切——哪些侍卫是自己人,哪些通道已经打通,哪扇门会在约定的时辰被打开。他负责接应达鲁,只需要再等片刻,片刻就好。 王宫之外,雨幕之中,北狄王那个一直扮猪吃老虎的三儿子达鲁,此刻正领着手下的军队穿过宫门。达鲁骑在马上,雨水顺着他的头盔往下淌,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要喷发的野心——那野心不是今夜才有的,是从他记事起就在心里生了根,被他用憨厚的外表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包得严严实实,连他父王都没有看穿。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多年。他的舅舅在王宫里接应他,父王已经病入膏肓,忠于父王的精锐被他借给了西夷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冲进去,控制住那个濒临死亡的老头子,逼他交出大印,北狄王就是他达鲁的了。 不久,达鲁的舅舅递出了消息——一切顺利,可以行动。 雨,一直在下。达鲁带着他的两万铁骑冲进了王宫。宫门的守卫几乎没有抵抗——不是没有能力抵抗,是领头的人早已被达鲁的舅舅换成了自己人。铁骑的马蹄踏在积水里,溅起一片片水花,刀锋在雨幕中闪着寒光。一路上势如破竹,直到他提着刀,大步走进了父王的寝殿。 寝殿里烛火摇曳。那些忠于北狄王的重臣看见达鲁提着刀闯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是愤怒。一个须发全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挡在达鲁面前,厉声说道三王子深夜带兵入宫,是想要谋反吗。又一个重臣拍着大腿喊道大王还在病榻之上,你竟然提着刀闯进寝殿,你就不怕遭天谴吗。指责声在寝殿里此起彼伏,可这些声音撞在达鲁身上,像是雨点打在石头上,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径直走到北狄王的床前,蹲下身,一手握着父王的手。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种温柔的、孝顺儿子般的语调,和他手里那把还滴着雨的刀形成了诡异的对比。父王,儿子已写好了退位诏书。只要您拿出大印,在诏书上落下大印,儿子保证您寿终正寝。您还是北狄的王,只是不用再操劳国事了——安心养病,享享清福,不好吗。 北狄王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深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此刻忽然闪过一道光——那道光太快了,快到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只有两个字——休想。 达鲁听了,冷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冬天的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尖锐、刺骨,能穿透皮肉直接扎进骨头里。他站起来,把手里的刀放在了北狄王的脖子上。他笑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父王,声音比刀锋还冷——如果您不交出大印,您就与您的那些臣子一起上西天吧。儿子不介意做一回不孝子——反正史书是儿子来写的。 达鲁的舅舅也走上前来,站在达鲁身侧,用一种苦口婆心的语气说道——大王,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了王宫免遭一场杀戮,为了您自己,也为了那些忠心的臣子,您还是交出大印吧。大势已去,何必再多添人命呢。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可他的眼神却是冷的——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冷。 北狄王瞪着达鲁,又瞪着达鲁的舅舅。他的目光从那张枯瘦的脸上射出来,虚弱却凌厉,像一把被埋在灰烬里却还没有熄灭的刀。他又说了那两个字,声音比方才更低,却比方才更沉——休想。 达鲁再次笑了起来。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不耐烦——那种被一只垂死的老狼拖着浪费了太多时间的烦躁。父王,儿子的耐心可是有限的。他说完,把手里的刀重新架在了北狄王的脖子上。这一次不是贴着,是压了上去,刀锋在北狄王颈侧的皮肤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就在那一瞬间——北狄王猛然起身。 他的身体从那张铺着兽皮的大床上一跃而起,枯瘦的手一掌推开了架在脖子上的刀,那力道大得完全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达鲁的刀被拍得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两圈,哐当一声落在青石地面上。紧接着,北狄王一脚踢在了达鲁的胸前——那一脚又快又狠,踢得达鲁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倒飞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寝殿的廊柱上,然后跌落在地。 与此同时,寝殿的梁上、屏风后、帷幔后面,那些早就藏好的护卫从天而降。他们不是普通的侍卫——是北狄王最精锐的影子卫,是那些在最黑暗的夜晚也不会被任何人察觉的幽灵。 他们落在北狄王和哈雅身前,落在那些忠于北狄王的老臣身前,刀已出鞘,盾已架好,在病榻前筑起了一道铁墙。寝殿外面的雨声忽然被另一种声音盖过了——那是兵刃交击的声音,是喊杀声,是马蹄踏在石板上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的轰鸣。王宫外面,北狄王的一部分精锐已经把达鲁的手下围得水泄不通,另一部分正朝着寝殿杀来。 达鲁从地上挣扎着抬起头,嘴角挂着血丝,胸口被踹得喘不上气来。达鲁的舅舅脸上的从容在那一瞬间碎成了粉末。两个人几乎同时望向那个站在床前、双手背在身后的北狄王。 达鲁的声音在发抖——父王,您……您……他下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您不是应该躺在床上起不来吗?您不是应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吗?您不是应该—— 北狄王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走到达鲁面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那个方才还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呼吸粗重的病人,此刻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如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只有真正的草原之王才会有的威严。那威严不是装出来的,是被几十年的杀伐和权谋一层一层淬炼出来的。 就凭你,也能杀了本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儿子,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尖钉进达鲁的骨头里——就凭你,也能当北狄王?达鲁,你还差得太远太远了。你的野心够大,可你的脑子——撑不起你的野心。 达鲁的舅舅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脸扭曲了,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他赶紧转身,对着达鲁手下的铁骑厉声喊道——铁骑!铁骑!把北狄王抓起来!快!他的声音在寝殿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可是没有人动。那些铁骑,那些他以为被自己安排好了的铁骑,一个都没有动。他们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然后,他们动了。不是朝着北狄王——是朝着达鲁的舅舅。刀锋落下的那一刻,达鲁的舅舅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头颅从脖子上滚落下来,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一根廊柱下面停住了。眼睛还睁着,嘴巴还保持着最后一个命令的口型。紧接着,那些支持达鲁的臣子也一个接一个地被砍下了脑袋。头颅落地的声音沉闷而短促,一颗接一颗,混着雨声,像是这场政变的鼓点在最后一刻全部打错了节拍。 达鲁震惊了。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些一颗一颗落在地上的人头——那是他舅舅的人头,那是他笼络了多年的臣子的人头,那是他以为会替他打下江山的人的人头。雨水从殿门外面灌进来,混着血水,从青石板的缝隙间缓缓流过,流到他的膝盖下面。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王,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自己从头到尾都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恐惧。 父王,您……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碎得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沙堆上垒城堡的孩子,以为自己建了一座城池,可一阵风吹过来,连一粒沙子都没剩下。 北狄王的声音冰冷,冷得像北疆冻土上千年不化的冰。达鲁,想要做北狄的王,你的胆量是够了。可是你的脑子——撑不起你的胆量。你别以为你的野心本王不知道,你以为哈雅喂进本王口中的那些毒药本王会不知道。你以为这几年来,你在暗中扶持那些部落、笼络那些臣子、私养那些铁骑,本王都蒙在鼓里?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被亲生儿子背叛之后沉淀了太久的寒意——本王全都知道,而且,全部在本王的掌控之中。本王等了这么多年,目的只有一个——安内。把那些支持你的部落和臣子,一网打尽。 达鲁听了,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先是低低的,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疯狂。不可能,不可能——他嘶哑着嗓子喊道——儿子做得滴水不漏,天衣无缝,不可能知晓。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个人都藏好了,每一笔粮草都走的是假账,每一封密信都看过了才烧的——您不可能知道。 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阵刀枪剑戟的碰撞声和此起彼伏的喊杀声。那声音比方才更近、更密、更惨烈,混着雨声,混着马蹄声,混着人临死前最后的嘶吼,从宫门外一路传到了寝殿里。 北狄王一把抓住达鲁的衣襟,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那力道大得惊人,衣襟勒进达鲁的脖子里,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他的脸被拽到了父王的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热气喷在自己脸上。 他听见父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冰水的铁钉,钉进他的耳膜——你听。外面刀枪剑戟的声音,多么响亮。想知道那些是什么声音吗?本王告诉你——那是本王的铁骑,在吃掉你手下铁骑的声音。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干干净净。待到大雨一停,你的那些铁骑,将统统下地狱了。一个都不剩。 达鲁听了,浑身一软。他拼命想维持镇定——他的脸上还挂着那种强撑出来的笑,嘴角还在一抽一抽的,可他的腿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了。他看着北狄王,瞳孔在剧烈地收缩,嘴里翻来覆去 还是那句话——不可能,这不可能。 北狄王没有看他。他看了一眼哈雅。那一眼很短,却足够让寝殿里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什么。 哈雅,你来告诉达鲁——这几年,你递给他的消息,是不是都是本王让你告诉他的。 哈雅松开了北狄王的手,缓缓站起身来。她身上的娇弱和怜人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达鲁面前,对着北狄王行了一个礼,然后转向达鲁。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光芒。 她的声音依然温柔,可那温柔里藏着刀锋——达鲁,大王说的都是真的。我一直都是大王的女人。作为大王的女人,怎么会背叛大王呢?您让我做的事情——把大王的起居情报递给你,把大王的病情夸大给你,告诉你大王的精锐已经全部借给了西夷王——这些,都是大王吩咐的。每一次我给您递出的消息,大王都知道。 达鲁的脸彻底白了。 他看看哈雅,又看看北狄王,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然后他忽然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声音骤然拔高——不可能!父王,您别骗儿子了!就算哈雅背叛了儿子——您的那些铁骑不是借给西夷王了吗?您手里已经没有了精锐,您拿什么来与儿子斗!那可是八万铁骑,八万!您把精锐全给了西夷王,宫里这些都是临时拼凑的杂兵,对不对? 他的话还没说完,寝殿的大门被猛然推开。北狄王的铁骑将领大步跨入殿中,盔甲上全是雨水和血水,刀锋上还在往下滴着不属于自己的血。他单膝跪在北狄王面前,声音洪亮而沉稳——大王,三王子的势力已经全部清剿。那些支持三王子的人,已全部抓起来,一个都没有漏。 北狄王看着达鲁,声音不急不缓——那借给西夷王的八万铁骑里面,大部分是你这些年亲手培养出来的手下。你在暗处养了那么多年,本王假装看不见。你知道为什么吗?本王等的就是今天——等一个借口,把他们集中起来,送出去。本王不过是使了一个偷梁换柱之计——把本王要借给西夷王的精锐,悄悄换成了你私自培养的兵。然后,又让本王的精锐利用易容术,假扮成你的兵,留在你身边。你以为你带进宫里来的这两万人完全是你的心腹?你仔细看看——他们是谁的人。 达鲁猛地转头去看殿门口站着的那些铁骑。那些他以为是自己心腹的士兵,此刻正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冷漠而陌生。他们的脸在雨水和血水的冲刷下,有些地方开始露出破绽——那是易容术被雨水泡开之后露出的痕迹。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所有人都知道水流的方向,只有他不知道。 北狄王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字地落下来——你啊,真是太愚蠢了。这么些年了,他们每天都在你身边,你竟然没有发现。不过,本王真是惊奇——你竟然悄悄地养了那么多的兵。如果不是你今夜动手,本王还真不知道,你的翅膀已经硬到这个地步了。 他说完,一脚踢在达鲁的肚子上。达鲁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往后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青石地面上。雨水从殿门外面灌进来,浸湿了他的衣服,浸湿了他的脸。北狄王看着亲卫,声音恢复了王者的冷峻与威仪——把三王子抓起来。砍去双腿,永远圈禁在他的王府里。让他活着——活着看看,他想要的那个王位,到底是什么样子。 达鲁听了,浑身一个激灵。 他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在地上拼命地往前爬,爬到北狄王的脚下,伸出双手扯住了北狄王的袍角。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冷傲和疯狂,只剩下最原始的、赤裸裸的恐惧和哀求——父王!儿子错了,儿子错了!您饶过儿子吧,儿子真的错了!他的手指攥着袍角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在瑟瑟发抖。 北狄王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不再看他。那截袍角从达鲁的手中被抽走,轻飘飘地落下。 达鲁继续往前爬了几步,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父王,您看看儿子吧!小时候您最喜欢儿子了——您说过儿子最像您,您抱过儿子,教儿子骑过马——您看看儿子吧!您饶过儿子吧! 北狄王闭上眼睛。他的背影在烛火中纹丝不动,像一座被风雪侵蚀了几十年却依然不倒的石像。他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所有的刀锋都更让达鲁绝望——本王养儿子,不曾想,竟然把你养成了一条毒蛇。来人——将三王子带回去。 侍卫们上前,把瘫在地上的达鲁拖了出去。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出了几道浅浅的指痕,被雨水灌满又消失。他的哭喊声和求饶声从殿内拖到殿外,从殿外拖到雨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雨声彻底吞没。 雨还在下。寝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声音,和北狄王沉重的呼吸声——这一次,是真的粗重了。他站了很久,背对着众人,没有人敢上前说话。哈雅站在他身后,抬起手想碰他的肩膀,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知道,这个男人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来自她的,也不是来自任何人的。他刚刚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儿子,这是他的胜利,也是他的失败。 北狄王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寝殿中每一个人——那些从头到尾都忠于他的老臣,那些在最后一刻倒戈的铁骑,还有那个绿色的眼睛、肤如凝脂的女人。他没有笑,没有说一句胜利者该说的话。他只是沉默着,然后缓缓走回那张铺着兽皮的大床,坐了下去。他的脊背,在那一刻终于微微弯了下来。 雨还在下,这一场安内,终于谢幕。幕落下来的时候,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沉默的雨声和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被冲干净的血迹。 71.捷报传来,乾坤大殿炸响 西北风裹挟着西疆战场上还未散尽的烽烟气息,越过千山万水,一路吹到了京城。那风推开乾坤大殿沉重的朱漆殿门,从白玉台阶上卷过,将顾家军的捷报吹进了这座帝国的最高殿堂。 皇上箫衡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炯炯。他手中捏着那封从西疆飞马送来的战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在乾坤大殿的穹顶下回荡:“众位爱卿,这次宁国与西夷一战,西夷大军不仅几乎全军覆没,西夷王的人头也被砍下。顾家军全胜,守住了宁国西部的屏障——这捷报,实乃大喜!” 阶下文武百官齐声高呼,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殿中嗡嗡地震着:“圣上英明,顾家军神勇!”那呼声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可每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真心欢喜,有人暗自盘算,有人面无表情地跟着张嘴。 皇上扫视阶下群臣,开口道:“众位爱卿,这次顾家军大胜,朕要好好封功行赏,犒劳顾家军。不知众位爱卿可有意见?” 丞相方雍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兵部尚书李默。那一眼极短,短到站在远处的人根本注意不到。可李默看见了。他立刻上前一步,举起笏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佩:“陛下,这次能获得大胜,全是顾侯爷英明指挥。微臣认为,顾家军要犒劳,顾恩更要褒奖。顾家乃是忠良之家——顾老侯爷、顾忠、顾诚、顾承明都战死疆场,祖坟葬衣冠,遗体葬在边疆,魂魄依旧守着边关。”他说着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眼眶也红了,抬手用袖子拭了拭眼角,“陛下,顾家如此满门忠烈,一定要给顾侯爷加官进爵,把顾老侯爷移入太庙。这样更能彰显陛下对顾家军的重视,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善待忠良,不负功臣。” 皇帝箫衡听了,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明镜一般。李默是方雍的人,这一点他早就知道。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捧顾恩,实际上是在把自己往一条死路上推——加官进爵,移入太庙,把顾家抬得比天还高。抬得越高,摔得越重;捧得越响,忌惮越深。他曾经听信过这样的谗言,忌惮过顾家,敲打过顾家。那一次,他差点寒了西疆将士的心。这一次,他不会再听信了。他准备开口。 可有人比他更快。武将班列中,须发全白的霍老将军霍擎苍脊背一挺,转过身来。他那一转身不是寻常的转身,是整个人像一座山忽然转了过来,铠甲下的身躯依旧雄壮,须发如雪却根根倒竖。他盯着李默,声音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用刀背敲铁砧,每一个字都火星四溅:“兵部尚书!身为军人,上阵杀敌,乃是职责所在!顾将军拿着朝廷俸禄镇守西疆边关,护好西疆热土,这是他分内职责所在——有什么好论功行赏的?还要把顾老侯爷移入太庙?”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根玄铁鞭在他腰间发出低沉的碰撞声,“知道的人,以为你真的爱惜同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在故意抬高顾家,把顾家推到高处,推到风口浪尖之上,让陛下忌惮顾家呢!” 李默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被人当众撕下面具之后才会有的颜色。 霍擎苍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这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将,声音里带着北疆风沙的粗粝和朝堂之上罕见的直白:“你们这些个在安乐窝里生活的人,除了挑拨离间,还会干什么!本将告诉你——作为军人,他打了胜仗,要的不是论功行赏,不是加官进爵,要的是边境从此无战火,边境安宁,宁国安宁!” 皇上听了霍擎苍的话,沉默了一瞬。他听懂了。霍擎苍的这些话,一半是说给李默和方雍听的,另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对顾家的猜忌和敲打——那封措辞冷淡的诏书,那次迟迟不发的粮草,那些在御书房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的夜晚。他知道霍擎苍心里一直为顾家抱不平,对自己也心存一些怨意。可这个老将从来没有因为私怨而在朝堂上退缩过,他今天骂的是李默,可那话里的刺,也扎在了自己心上。 李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的声音比方才更高,更尖,带着一种被冤枉之后的委屈和愤怒:“陛下!微臣乃是敬佩顾将军,也为宁国能有顾将军这样的良将而高兴!自古以来,打了胜仗,本就是要论功行赏。微臣本是良言,怎么到了霍老将军口里,就成了别有用心呢?陛下,明鉴啊!” 霍擎苍没有给他把戏演完的机会。他甚至没有等皇帝开口,直接厉声说道:“你是不是别有用心,你自己心里清楚!别在那里流山君的眼泪——山君吃人是,眼睛都是水汪汪的。自古以来,有多少良将含冤受屈,不就是像尔等小人整天挑拨离间、黑白颠倒的吗!”他说完,目光从李默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方雍,扫过那些站在文官班列里一言不发的人。那些人被他看得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户部尚书钟廷站在文官班列中,心中暗暗叫好。都御史赵不疑抚着胡须,眼中闪过一道激赏的光。翰林学士宋四维虽然是个文人,此刻却觉得霍擎苍这番话比任何锦绣文章都更有风骨。吏部尚书岳安站在那里,面色复杂。他岳家与顾家有过摩擦,两家一直不曾往来,还在朝堂给顾家使过绊子。可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霍擎苍骂得对。顾家的男人,确实是一条铁血汉子——不是装的,是骨头里长出来的。 一旁的礼部尚书却皱紧了眉头。他乃是礼部尚书,最看重朝廷礼仪,最见不得霍擎苍这等目无陛下、咆哮朝堂之人。他撩袍跪下,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陛下,霍老将军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每一次朝会,不是指着这个鼻子骂,就是指着那个额头骂。今日骂兵部尚书,前日骂户部侍郎,上上个月连丞相都被他骂过。陛下,您再这样纵容下去,明儿个他敢指着您骂了!” 这话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 又不等皇帝开口,霍擎苍将手中那根玄铁鞭往地上一甩,铁鞭抽打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震响,火星四溅。 他单膝跪下,双手捧着那根通体乌黑的玄铁鞭,朗声说道:“陛下,这是先祖皇帝赐给微臣的玄铁鞭,上可打昏君,下可打小人。微臣只是遵从太祖遗训,维护朝堂清正。这根鞭子,打的就是那些搬弄是非、祸害忠良的小人!”他说完,转过头盯着礼部尚书,那目光如刀,“礼部尚书,你是管礼仪的,老夫问你 ——构陷忠良,算不算失礼?挑拨君臣,算不算失礼?你这礼部尚书,管的是跪拜作揖的礼,还是天地正气的礼? 礼部尚书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一颤,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皇上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霍擎苍,看着他那满头如雪的白发,看着他那双依旧炯炯有神的眼睛。这个老将,是祖父留给他的臣子,是父亲留给他的臣子,也是他自己最头疼也最敬重的臣子。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放缓了几分:“霍老将军乃是三朝元老,最知开疆之艰辛,最知守江山之艰难。他的话,是直接了一些——可是这话却让人清醒,让人不迷失方向。” 他顿了顿,转向还跪在地上的李默,声音恢复了帝王的不动声色:“李爱卿,朕知晓你说的全是真情实言。”他没有戳穿,也没有追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听前辈的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起来吧。” 李默伏在地上,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不敢再说什么,只是低声道:“微臣遵旨。”然后从地上爬起来,退回了班列之中。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官袍贴在脊梁上,冰凉一片。 皇上看着方雍。 方雍一直站在那里,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一场争吵与他毫无关系。他是九卿之首,百官之长,最擅长的就是在风口浪尖上保持沉默。皇上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方丞相,你乃九卿之首。这次顾家军大获全胜,你觉得——如何犒劳啊?” 方雍早已从方才那一番交锋中嗅出了风向。 他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陛下,顾将军一向清正廉洁,您赏赐他金银珠宝,他转身便分给了手下将士;您赏赐他田庄宅邸,他怕是要把宅子改成军医馆。这次犒劳,依老臣愚见,干脆就主要犒劳顾家三军——给那些在战场上流了血、拼了命的将士们实实在在的抚恤和赏赐。至于顾将军嘛,您褒奖几句便可以了。顾将军最在乎的,不是身外之物,而是陛下对他的信任。” 皇上听了,朗声笑起来,那笑声在大殿中回荡,格外畅快:“还是丞相,甚得朕意啊!” 方雍面带笑意,拱手道:“承蒙陛下夸奖。老臣不过是揣摩圣意罢了。” 霍擎苍站在一旁,将那根玄铁鞭重新缠回腰间。他看了一眼方雍那张滴水不漏的笑脸,又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位分明已经看穿一切却仍然谈笑风生的皇帝,心中轻轻哼了一声。他把玄铁鞭重新挂回腰间。他看了一眼方雍,又看了一眼李默,什么也没有再说。可那一眼里的意思,谁都看懂了——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老夫看得一清二楚。今天骂的是李默,可老夫的话,是说给这殿上每一个人听的。 方雍避开了他的目光,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淡然的表情。可他的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一瞬。 这一局,方雍退得干净利落,皇帝挡得不露痕迹,而顾恩此刻恐怕还在阳城关上望着阴沉的天色,根本不知道这乾坤大殿里刚刚为他打了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仗。这朝堂上的仗,不比沙场上轻松半分。 72.罢你的官,回家逮耗子咬吧 赵都御史赵不疑,为官二十余载,不知道参了多少臣子,揪出了多少贪官。 他的正直、忠君让皇帝爱之如宝,可他那一张一开口就气人、不给任何人留情面的嘴,又让皇帝恨得牙根发痒。这些年他在都察院的案头上堆起的弹劾奏折,比他自己的人还高,弹劾的对象从六部侍郎到地方大员,从皇亲国戚到丞相心腹,没有他不敢参的人。 赵不疑这辈子,只干两件事——一件事是揪出朝廷的蛀虫,一件事是气皇上。就跟霍擎苍、岳安一样,干的桩桩件件都是忠君爱国之事,可是嘴巴像淬了毒,说话太直接,专往人最痛的地方戳。 皇上每每被三人气得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抽出宝剑在空中劈了又劈,最后捂着胸口暗自念叨:莫生气,莫生气,他们都是忠君爱国之人,都是宁国朝堂大厦的柱子。受着吧,也许自己前世欠了他们的债,今世是来讨债的。 此时,赵不疑上前一步,开口说道:“陛下,如今宁国西疆有顾将军镇守,北疆有霍将军把门,宁国境内百姓安居乐业。立储,关系到国之根本。如今三位皇子已逐渐长成,该是立储的时候了。” 最不喜欢听到“立储”二字的皇上箫衡听了,眉头微皱,有一种想刀了赵不疑的冲动。他才三十四岁,正值壮年,立储之事,他一直不曾提过。历朝历代以来,哪一位储君是平安无虞的?一旦立储,便是把储君放在最危险的境地——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会对准他,所有的阴谋算计都会围绕他,储君便成了众矢之的。他的几位皇兄便是为了争权夺利,手足相残,死的死,伤的伤,流放的流放。那时,先皇膝下只剩他一个儿子了,他这才白白坐上了这个皇位。他不想看到自己心中的储君人选被人迫害,他得保护好他。加之皇后无所出便已病逝,中宫无嫡,他更不愿仓促立储。如今赵不疑当朝提起,他忍着不悦,看着赵不疑问:“赵爱卿,你既然提到立储,不知你觉得,朕的哪位皇子合适啊?” 赵不疑直言不讳地说道:“陛下,祖宗法制,储君人选,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样才不会乱了国法纲常。大皇子乃是长子,才华横溢,又贤德,乃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 皇帝听了,目光转向方雍:“方丞相,你意下如何?” 方雍赶紧拱手,语气温和而恳切:“陛下,大皇子是长子,贤德之名满朝皆知。才十岁,便学有所成,这也是满朝文武有目共睹之事。这储君之位,非大皇子不可。”他措辞恳切,语气自然,脸上的表情和嘴里的言辞天衣无缝。可心口不一。他是丞相,又是三皇子的外祖父。他一直图谋的都是方家的荣华富贵和至高无上的权力,一直谋划的是慢慢暗中除掉顾家,让大皇子、二皇子失去舅舅顾恩这座靠山,然后把他的外孙推上储君之位。 皇上听了,并未作答,目光落在霍擎苍身上:“霍老将军,您意下如何?” 这一次,霍擎苍没有像方才那样高声痛骂。他抚了抚腰间的玄铁鞭,淡淡说道:“臣乃武将,不善言辞。不过微臣手里的鞭子是长了眼睛的——只要不是昏君,微臣手里的鞭子不会作响。”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陛下问臣意下如何,臣的意思是,臣没意思。”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都看着霍擎苍。他们都知道,方才高声痛骂李默的霍老将军哪里是不善言辞,是不想说。他那张嘴,想说的时候能把人骂得狗血淋头;不想说的时候,一个字都懒得施舍。今日在这立储的事上他不想说,是因为说什么都不对——替大皇子说话,便是把大皇子往风口浪尖上推;替三皇子说话,他死也说不出口。 此时,皇帝开口了。他看着赵不疑,声音微微沉了下来:“赵不疑,祖宗法制,储君必须立长!可朕问你,如果长子是无能之辈,是扛不起宁国江山之人,你说,这样一个无才无能之人,朕怎能把江山交给他?大皇子是贤德,可是才能平庸,众位爱卿是知晓的。如今,你却想让朕立他为储君——是顾家给了你什么好处啊,让你来替大皇子说话?” 这话说得极重了。暗指赵不疑与顾家勾结,已是诛心之言。 赵不疑面不改色,脊梁挺得笔直,声音铿锵有力地在大殿中回荡:“顾家从未给微臣好处让微臣替大皇子说话,微臣字字都是忠正之言。陛下,您说大皇子无才无能——这些年,您的心,放在过大皇子身上过吗?您可曾考过他的功课,可曾问过他的骑射,可曾在散朝后把他叫到御书房里说过一句父子之间的话?陛下,大皇子是一颗明珠,您不要让眼睛蒙了尘,错把歪脖当参天的青松,让明珠永远埋在地下,错把鱼目当明珠。” 满朝文武听了,自然知晓赵不疑的意思。皇上这些年都宠爱着方雍的女儿方惠妃,宠爱着方惠妃生的三皇子,把所有的父子温情都放在了三皇子身上。三皇子生病,他守在床边彻夜不眠;三皇子开蒙,他亲自握着他的手写了第一个字。对顾贵妃生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却是冷淡无比——大皇子在太学里得了头名,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二皇子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胳膊,他只是派了个太医过去。那翠微宫,他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踏足过了。 皇上听了赵不疑的话,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赵不疑,你是在说朕昏庸吗?你是在说朕的眼睛昏花了吗?” 赵不疑直接说道,语气坦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陛下,这是您自己说的,自己承认的,微臣可什么都没说。再说了,您的心都偏得没法再偏了。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臣只是把大家都知道的事说出来了而已。” 皇上的手在龙椅扶手上攥得发白。他咬着牙,尽量压制着胸腔里那团腾升起来的怒火,一字一顿地说:“蠢材,人人远之。贤才,人人近之。三皇子聪慧,乃是可塑之才。祖宗法制,储君必须立长——如果长子是蠢材,那这法制,朕得更改更改了。朕要选有才能之人立为储君。”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了然——皇上心中储君之选,乃是三皇子。< /p>霍擎苍、岳安、钟廷、宋四维同时看向赵不疑,目光里都带着同样的疑惑:这个赵不疑是怎么啦?哪壶不开提哪壶?陛下本就对立储之事讳莫如深,他非要提,这不是自己往利剑上撞吗?他平时虽然嘴毒,但从不鲁莽,今日为何如此不计后果? 方雍听了,心中大喜,面上却做出惶恐之态。他赶紧跪下,声音急切而恳切:“陛下,祖宗法制不可更改,切莫乱了规矩,乱了国之根本!大皇子乃是长子,理应立为储君,此乃天经地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只是多了一种味道——心口不一的味道。 赵不疑冷哼一声:“方丞相,您嘴上说的是维护大皇子,心里想的是三皇子吧。您这番话,说得可真动听,连微臣都快信了。满朝文武都知道您是大皇子的‘拥戴者’,您恨不得把大皇子捧到天上去——捧得越高,摔得越重。您这套把戏,唱了这么多年了,还没唱腻吗?” 方雍听了,转过身来,一脸悲戚,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陛下,微臣一直忠于国事,忠于陛下。赵大人如此信口雌黄,当朝污蔑微臣,实在是寒了微臣的心啊!微臣这丞相之位,是陛下一手提携的,微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皇上看着赵不疑,怒气冲冲地说:“赵不疑!丞相一向清正,尽心尽力为朕分忧,谋的是社稷,谋的是黎民。你再这样逮谁咬谁,朕就罢了你的官——你回家逮耗子咬去吧!” 赵不疑面不改色,依旧铿锵有力地说:“陛下,您就是罢了微臣的官,微臣也要直言相谏。都察院的职责,便是直言。若连都御史都不敢说话了,这朝堂上还有谁敢说真话?” 皇上怒极反笑,大声说道:“好!好得很!既然你如此不畏罢官,那朕就贬了你的官——你去青州给朕做县令去吧!”青州偏远,是流放之地,将一个正二品的都御史贬去做七品县令,已是极重的处罚。 赵不疑面色平静如水,躬身一礼:“陛下,青州之地,乃是方丞相手可摸得到的地方。微臣去了,怕是活不过三个月。微臣还是赋闲在家,逮家里的耗子咬吧——至少耗子咬人,是明着咬。” 皇上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既然如此,朕就如了你的愿!从今日起,你便赋闲在家,好好逮你的耗子吧!” 赵不疑跪下行礼,声音坦然:“微臣遵旨。微臣在家候着——候着陛下哪天想听真话了,微臣再来。” 赵不疑摘下乌纱帽,放在殿前,起身离去。霍擎苍望着他的背影,良久没有说话。钟廷轻轻叹了口气。岳安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了一丝惋惜。而方雍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只有嘴角那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藏着他此刻真正的得意。 宋四维站在班列中,看着赵不疑那挺得笔直的脊背消失在殿门外的光晕里,忽然想起赵不疑曾经私下说过的一句话——“我这张嘴,迟早要得罪陛下。但陛下身边总得有一个人,敢对他说不。”今日,他终于说了。 73.御书房,论北狄王铁骑 御书房外那一棵苦楝树,已经没有了一朵花。前些日子那满树层层叠叠的紫色云霞,如今一朵不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微微晃动。 那些被西北风吹落在满地的紫色花朵,经过几场冷雨的浸泡,已经开始零落成泥,一片一片地融进了青石砖缝的泥土里,再也分不清哪是花瓣哪是尘土。 皇上箫衡站在窗前,望着满地零落成泥的花瓣,沉默良久。然后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花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残红零落尘泥,护来年百花生长。这花落了,还有再开的时候。人走了,还有回来的时候吗。”他说的到底是花,还是人,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顺德轻步踏进御书房,走到皇上身边,躬身道:“启禀陛下,霍老将军来了。” 皇上听了,收回落在残花上的目光,说了句“让他进来”,随后转身走到龙椅前坐下,整了整袍袖。 霍擎苍迈着铿锵的步伐踏进御书房。他那双战靴踩在金砖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实有力,走到御案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开口便问:“陛下,您真的让赵大人回家逮耗子?” 皇上看着霍擎苍,一只手指不紧不慢地敲击着御案,发出轻微的笃笃声:“这个赵不疑,最近嘴巴太闹腾了。每次朝会都在参人,每次都反驳朕,一点脸面都不给朕留。他不是多次以辞官来要挟朕吗?这次,朕不过是如了他的愿。” 霍擎苍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陛下,赵不疑您还不了解吗?他就是那么一说——他那张嘴,从二十岁说到四十五岁,哪一次不是嘴上喊着要辞官,手上却还在写弹劾奏折?您还真的让他赋闲在家。如此一来,以后这朝堂之上,谁还敢说真话?都察院那帮御史,哪个不是看着赵不疑的脊梁骨才敢开口的?他一走,御史台就塌了半边。” 皇上神色平静地看着霍擎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霍擎苍一个人能听清:“老将军,陆鸣最近在朕的背后发现了一个巨大的耗子洞,里面藏着无数只毒辣的耗子。这个耗子洞,目前还没有缝隙——密不透风,针插不进。得让一只灵猫去把这道缝隙撕开,把里面的耗子一网打尽,揪出隐藏在耗子洞后面的毒蛇。” 霍擎苍听了,那双老迈却不失锐利的眼睛猛地一亮。他恍然大悟,上前一步,靠近御案,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陛下,您是说——赵不疑,真的去逮耗子去了?” 皇上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放在御案上的一封亲笔信递给霍擎苍。 霍擎苍双手接过,先是看了皇上一眼。皇上示意他打开看看。霍擎苍展开素笺,目光扫过那几行字,整个人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只见素笺上写着——“北狄王借铁骑八万给西夷王,这八万铁骑已全军覆没。”霍擎苍的手一颤,那张薄薄的素笺从他指尖滑落,飘在地上。他完全蒙了,整个人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皇上离开龙椅,弯下腰,亲自将那张素笺捡起来,捏在手里。他的声音沉稳而冷峻:“老将军,八万铁骑啊。这北狄王借兵八万给西夷王,目的究竟是什么?八万铁骑不是小数目——整个北狄才多少铁骑?这八万铁骑离开北狄,穿越了整个草原,一路开到西夷,又从西夷开到了狼牙关。您霍家军的斥候,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发现。可想而知,北狄王和西夷王这次的行动是多么精密。” 霍擎苍回过神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深深的自责和震惊。他沉声说道:“难怪,难怪一年前北狄王突然发兵骚扰北疆边境,打了几场便称病退兵。当时末将还觉得蹊跷——那老狐狸素来不轻易退兵,怎么这次退得这么干脆。原来他是在瞒天过海,用边境的战事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掩护这八万铁骑悄悄离开北狄,前往西夷。瞒天过海,暗度陈仓——这一手玩得漂亮。”他顿了顿,面色一沉,“看来,霍家军的那一群斥候,得回炉重造了!” 皇上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霍擎苍的肩膀:“霍老,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是霍家军斥候能力不足,是敌人太狡猾。北狄王这次一口气借出八万铁骑,这足以说明北狄王的真正兵力远远超过了我们掌握的数量——他藏了兵,而且藏得很深。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如今北狄王隐藏的兵力不知道还有多少,宁国与北狄一旦开战,胜负难料。” 霍擎苍听了这话,神色一凛。他单膝跪下,抱拳于胸,声音如铁:“陛下,这是霍威的失职。老臣亲自去一趟北疆,搞清楚北狄王借兵西夷的真正原因,搞清楚北狄王隐藏的兵力到底有多少。如果搞不清楚,微臣提脑袋来见。” 皇上立刻弯下腰,双手扶起霍擎苍,语气郑重而恳切:“霍老,朕不要您的脑袋。朕还要您这张敢于直言的嘴,还要您手里那根上打昏君下打小人的玄铁鞭。赵不疑已经去逮耗子了,您这根柱子不能再倒下。”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朕望您今晚便秘密离京。不要惊动任何人,不要走官道,朝堂之上,朕会说你是身体不适告假了。” 霍擎苍看着皇上,那双老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决绝,也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慨然。他抱拳应道:“微臣遵旨。” 翠微宫里,日光洒满庭院。那几株海棠早已谢了花,只剩下一树浓绿。廊下的那盆四季花却开得正盛,两朵并蒂的花红得灼眼,如同两滴凝固的血。顾贵妃躺在那张竹编的摇椅上,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毯子,侧头望着那两朵鲜红的四季花。阳光落在花瓣上,那红色便更浓了几分,浓得有些触目惊心。她看着看着,泪水便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淌过鼻梁,滴在竹枕上。哥哥顾恩打了胜仗,可是她的心里堵得慌,是那种仿佛失去了至亲一般的堵,堵得她喘不过气来。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父亲战死时是这样,承明阵亡时 也是这样。她不敢往下想,只是把那盆四季花看了又看,仿佛那两朵花里藏着什么答案。 瘸腿的翠屏站在廊下,远远地望着主子,没有上前打扰。她知道主子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个远在西疆、刚刚打了胜仗却不知是否安好的兄长。打了胜仗又如何?顾家每一次打胜仗,都是用命换来的。 宁安侯府里,顾老夫人立于院中那棵老槐花树下。满树的槐花早已被风吹落,只剩下蓊蓊郁郁的绿叶。 她仰头看着满树的枝桠,那些枝桠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像是一只只苍老的手在向她打着什么手势。她的嘴唇嗫嚅着,声音苍老而微微发颤,像是在对树说话,又像是在对树里的什么人说话:“顾稳,顾恩打了胜仗。西夷王的人头被砍下来了,你看到了吧。可是我心里总是不踏实,像是有人拿起刀,在剜我的心一般,一刀一刀地剜。” 她抬起手,将手掌贴在粗糙的树干上,树皮的纹理硌着她的掌心,就像当年她抚摸丈夫那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顾稳,每年我给你烧的纸钱不可胜数,你别拿着那些纸钱只知道呼呼大睡,啥事也不干啊。你在天上,得保佑你的子孙平平安安的,不是吗?” 老槐树不语,只是摇摆着枝桠。一片青绿的叶子从枝头飘落,缓缓地、缓缓地落在了顾老夫人的肩头。 京城里,那家专门说京城轶事的茶馆中,那个被宋含章踹过一脚、拎起来扔到对面房顶上的说书先生,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台上。 桌上放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台下坐满了茶客,门外也挤满了人。他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润嗓,随后,手里的惊堂木高高举起,啪的一声落下,满堂寂静。 他开始唾沫横飞,嘴角的胡须也跟着跳动起来,讲述着顾家军大败西夷王大军的故事。他讲到顾家军在狼牙关前布下竹钉、点燃爆竹、浇下桐油时,声调陡然拔高,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踩在桌子上比划着关墙的高度。 台下的茶客也听得热血沸腾,纷纷举起手,大声喊着“顾家军神勇!顾家军神勇!”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当场站起来,拍着胸脯说要去西疆加入顾家军。 他讲到西夷王的人头被砍下来时,更是眉飞色舞,满脸通红。他一边讲,一边抄起桌上的那把刀,从桌上纵身跃起,做了一个砍下人头的姿势,刀光在中控划出一条线。 可惜,他落地时没有站稳,脚下一个趔趄,往前一扑,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旁的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把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茶客们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笑声震得茶馆的瓦片都快跳起来了。 说书先生捂着头,额角立马肿起了一个包,活像长了一只角。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也跟着茶客们笑了起来,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说:“顾家军流血流汗,老汉我流个包,应该的,应该的!” 74.承宇含章,醒过来了 顾承宇写给宋行简的信件,几经周折,终于从西疆来到了京城。 那封信在路上走了很久——从西疆的军营出发,穿过狼牙关,穿过清川河,穿过无数个驿站和关隘,被换了一匹又一匹马,被递过一个又一个信使的手。信封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火漆也磕掉了一小块,可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这一日,宋府的饭堂里,宋家人正在吃饭。 桌上无人言语,碗筷碰撞的声音稀疏而沉闷。宋夫人不时朝着宋含章那个空着的位置夹菜——她夹的都是宋含章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的嫩菜心,一样一样地往那个大碗里码,码得满满当当、冒了尖,女儿只是去后院洗了个手,马上就会蹦蹦跳跳地跑回来,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地吃。可她看着那空空的位置,眼泪就掉下来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又机械地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去。 她又吃不下饭了,又在思念那个无影无踪的女儿了。 宋四维、宋行简、宋玉章、宋清扬、宋引章、程国恩、肖朗,都看了看宋夫人,又看了看那空空的位置和那装得满满当当的大饭碗。目光每扫过那个空位一次,心里就被什么东西揪一下。嘴里的饭菜忽然都没了滋味,嚼在口里如同嚼蜡。 这时,一个家仆快步跑进饭堂,走到宋行简身边,双手递上一封信:“大公子,有您的信。” 宋行简放下碗筷,接过信件一看——信封上是顾承宇的字迹。那笔迹他认得,铁画银钩,沉稳有力。他眉头微微皱起,顾承宇不是在边关打仗吗?他立刻拆开信封,抽出素笺。素笺上仅有十个字——“行简,含章在江南九鼎门”。他看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震惊地凝固在原地。 一旁的宋玉章见大哥这副模样,立刻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信件。这一看,她也惊呆了,随即失声喊道:“团团在江南——团团在九鼎门!” 众人听了,都震惊不已。找了几个月的宋含章,那个圆滚滚的,那个他们以为再也找不到的宋含章,竟然有了消息。饭桌上凝固了片刻,然后像一锅被突然点沸的水,骤然炸开了。 宋夫人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砰地倒在地上,她浑然不觉。她扑到大女儿宋玉章身边,一把抓过那张素笺,手指颤抖着。当她看到“含章在江南九鼎门”那几个字时,激动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转过身,看着丈夫宋四维,声音又哭又笑:“团团在江南,团团在江南——我要亲自去找她,给她道歉,接她回家。” 宋四维接过素笺看了一眼,眼眶也红了。他连连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好,好——我们去接团团回家。” 程国恩和肖朗赶紧凑到宋四维身边,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义父,我们去江南接含章回家。” 才八岁的双生子宋清扬和宋引章听了二姐在江南,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两张小脸同时垮了下来,张大了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他们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二姐,我要二姐”。宋玉章蹲下身把两个弟弟揽进怀里,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饭堂外的秋风吹过,带着阵阵凉爽,穿过廊下的风铃,将宋家人积压了几个月的悲痛和焦虑一寸一寸地吹散。饭桌上的碗筷已被撤走,宋家人依旧围坐在饭桌前,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宋行简将那张素笺看了又看,反复摩挲着上面那十个字,忽然问道:“承宇是如何知道团团在江南九鼎门的?他一直在西疆征战,怎么会知道江南的事?” 宋四维看着大儿子,缓缓说道:“目前不要去管承宇是如何知晓的。他既然能写这封信,就说明消息不会有假。我们赶紧去江南把团团接回来。这个丫头,竟然跑到江南去了——那么远的路,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过去的。” 一旁的宋夫人抹着眼泪,声音却比方才坚定了几分:“我要亲自去接她回家。我要告诉她,这个家里谁也不能少了她。告诉她,我们错了,我们不该不相信她!” 宋四维看着宋行简和程国恩,语气果断:“行简、国恩,你们向书院告假一月,陪同你们的母亲去江南九鼎门,把团团接回来,一定照顾好你们的母亲。” 宋行简和程国恩同时点了点头。宋夫人双手紧紧捏在一起,泪眼朦胧地望着窗外,可那泪光里终于有了光。窗外的天很蓝,秋阳正好。团团,娘来接你了。 江南的山水,已染上了秋色。九鼎门的山,叠翠流金——山腰上的枫叶开始红了,梧桐的叶子黄了一半,练武场边那几棵老银杏更是满树金黄,风一吹,金叶子簌簌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河水比夏天更清更瘦,倒映着两岸层林尽染的山色。 睡了整整三十天的宋含章终于醒了过来。她在梦里骑着一匹马,那匹马通体雪白,没有鞍,没有辔头,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跑过了一片又一片的黑暗。那黑暗很厚,很黏,像是一锅被打翻的墨汁,她想冲出去,可怎么也冲不出去。可她不认输——她宋含章什么时候认过输?她夹紧马肚子,伏在马背上,跑了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终于,在第三十天,那匹马驮着她冲破了最后一层黑暗,朝着光明奔驰而来。光很刺眼,刺得她闭上了眼睛。 她醒了。 九鼎门门主陆瑛正守在床边,看见徒弟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那双眼睛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还是水汪汪的,还是亮晶晶的。她高兴得连声念了好几声“老天保佑”。宋含章的师兄柳承志站在一旁,看见师妹醒了,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的脸也绷不住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可是,宋含章醒是醒过来了,她的眼睛却出了变故——白天可以看得见日光,看得见山间的红叶,看得见师父的白发和师兄的笑脸;而到了夜里,便看不见月光和星辰,看不见烛火和灯笼,看不见一切发亮的东西。她成了夜瞎子。老天把白天还给了她,却把夜晚从她的眼睛里收了回去。 陆瑛和柳承志知晓后,心痛不已。陆瑛亲自下山去寻访名医,柳承志翻遍了九鼎门藏着的医书古籍,师徒俩四处打听有没有能治夜盲的方子。 宋含章瞧着师父和师兄为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又是暖又是酸。可她自己倒没有多难过。她坐在练武场边的梧桐树下,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片金灿灿的银杏叶在日光里翻飞,自言自语道:“老天对我也不薄了——至少我还能看见日出日落,只是夜里看不见罢了。夜里本来就该睡觉,看不见就看不见呗。”说完她就从地上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落叶,跑去饭堂吃饭了。 西疆的草原,秋意正浓。一望无垠的草原上,草已枯黄,风吹过去的时候不像夏天那样沙沙地响,而是发出一种干燥而低沉的呜呜声。天边的远山层林尽染,一片深红夹着一片金黄。雁阵南飞,鸣叫着划过苍茫的天际。 顾家军营地的军医帐中,昏迷了整整三十天的顾承宇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骑着一匹马,跟在另外一匹马的后面。前面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人,身形很宽,脊背笔直,像一座山。他想追上去看看那是谁,可怎么也追不上——两匹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不变的距离。他们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的黑暗,那黑暗比墨水还浓,比夜色还深,马蹄踩在黑暗里没有声音,像是踩在虚空之中。 然后,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光——很小,很弱,像一颗被遗落在天边的星星。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然后,他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手——那只手正被另一只手握着,那温度他很熟悉,是母亲的温度。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儿子,你是不是醒过来了?你再动一 下手指,让娘亲看看,好吗?”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更用力,更清晰。 顾大夫人看见了。她看见了掌心里那只手再一次轻轻动了一下。她泪如雨下,那些憋了三十天的泪水像决了堤的河,哗哗地往下淌。她顾不上擦掉满脸的泪水,弯下腰,凑到儿子的耳边,轻声低语:“儿子,你睡够了是吗?如果睡够了,就睁开眼睛,让娘亲看看,好吗?” 顾承宇听到了母亲的呼唤。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穿透了梦境中那层将他包裹着的薄雾。他历历可数的眉睫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在努力推开一扇很沉很沉的门。然后,那双紧闭了整整三十天的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他的目光还很涣散,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可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一张模糊的、逆着光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水。他知道那是谁。 顾大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慢慢睁开的眼睛,整个人已经泣不成声。她昏睡了三十天的儿子终于醒来了,她的儿子活过来了,她不用再一次饱受丧子之痛了。她猛然转过头,望着林太医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劈裂开来:“林太医!林太医——承宇醒了!承宇醒了!” 这一声呼喊响彻整个军医帐。正在忙碌的林太医手中的药杵顿了一下,顾二夫人端着的水盆晃了一下,顾子衿手里的绷带也停在了半空中。帐中那些躺在床上的伤兵们,也纷纷扭过头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方向。 林太医一个箭步冲到顾承宇身边,看着刚刚睁开眼睛、虚弱无比的年轻人,立刻伸手搭上了他的脉搏。脉象虽弱,却已经有了回稳的迹象。他又翻了翻顾承宇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反应,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你这小子,命真大——捡回了一条命。” 顾二夫人和顾子衿冲到床边。她们看着醒来的顾承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不停地往下淌。顾子衿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流进嘴角,咸的。她抬起袖子擦了又擦,可那泪就是止不住。她的嘴巴张了两下,想叫一声“大哥”,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中军帐外,胡风正在狂奔。他从军医帐一路跑到中军帐,脚步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他冲进中军帐的时候差点撞翻了帐门口的兵器架,闪到顾恩面前,眼里含着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将军——将军!少将军醒过来了!” 正在与薛敬、顾典商议西夷俘虏处置方法的顾恩,听到了这句话。他猛然起身,衣袍带翻了桌上的一卷军册,哗啦啦散了一地。他一手紧紧抓住桌角,指节根根青筋暴出,像是要把那块木头捏碎。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他的眼眶红了,嘴角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溢出了笑意——那笑意里有如释重负,有失而复得,有父亲对儿子最深沉的爱。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把桌角攥得越来越紧,仿佛要把这三十天来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捏碎在掌心里。 薛敬听到顾承宇醒来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装着一个月的担忧、一个月的祈祷、一个军师对少将军最深沉的牵挂。他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睁开,眼角有一点微光。 顾典听到侄子醒过来,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冲出中军帐。 他跑到营地的空旷处,面朝着关山的方向,双手拢在嘴边,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气,大声喊道:“父亲!二弟!三弟!承明——承宇醒过来了!”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军营,带着无比的激动,也带着一种只有在鬼门关前抢回了一条命之后才能体会到的狂喜。 那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惊起了一群栖在英木上的飞鸟,它们扑棱棱地飞上天空,在秋风里盘旋了好几圈才散开。 关山之上,英木苍苍,风穿过那些旧坟和新坟之间的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那些长眠者在回应。 75.宋夫人来九鼎门,宋含章不愿相见 宋夫人、宋行简、程国恩乘着秋风来到了江南云梦城的九鼎门。 江南的秋与京城不同——京城的秋是干爽爽的,风一吹便是一地金黄;而这里的秋还带着几分潮润的绿意,山间的雾气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九鼎门的青瓦白墙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九鼎门的弟子将三人引到揖芳堂,奉上了清茶。那揖芳堂是九鼎门待客的地方,堂前挂着一块匾,上书“揖芳”二字,笔力遒劲而不失温润。三人坐在堂中,宋夫人和宋行简既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找了几个月的宋含章终于有了下落,忐忑的是怕她不肯原谅他们。祠堂里那一场冤枉的鞭打,那一次次喊出“不是我推的”却无人肯信,那些落在她背上的竹鞭和落在她心上的冷眼,都像石头一样压在他们心上。 没过多久,年过六旬的九鼎门门主陆瑛来到揖芳堂。她步伐稳健,目光如炬,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自报家门后,宋夫人、宋行简、程国恩赶紧起身行礼问好。宋夫人行了重礼后便急切地问道:“陆门主,九鼎门从不轻易收弟子,含章是如何有缘与您相见,进入九鼎门,成了您的弟子的?她离家时身上什么都没有带,我们找了几个月都没有她的音讯——” 陆瑛坐得笔直,眼里带着一丝回忆的笑意,缓缓说道:“几月前,我与弟子柳承志从京城回江南的路上,在一处茂林里歇脚时,发现一个壮壮的小小少年郎正在一棵树上上吊。可惜那小少年太重,绳子断了。” 听说宋含章上吊,宋夫人整个人晃了一晃,宋行简和程国恩的心猛地揪紧了。上吊——她的女儿,她的妹妹,竟然去上吊了。 陆瑛继续说道:“当时我见了,便去询问他为何如此想不开。那小少年神色平静地说,他不是想不开,他只是想去一个世外桃源——在那里没有嘲讽,有人可以相信他,而且还可以吃饱饭。我听了此话,便知他一定是受尽了委屈。于是便问他的姓名。他说他叫宋团。当时他穿着一身男装,我和承志都以为他是少年郎。我们劝解他后,便给了他一些银子和食物就告别了。可是,他却一路悄悄跟踪我们,一直跟到了九鼎门门口,我们才发现他。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收他为徒。我摇了摇头说,不是我不想收你为徒,是我已不再招收弟子。他不听,硬是在九鼎门门口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坚韧之心,有一片赤诚。我便想试试他的诚意,说我可不收废物——九鼎门后山有一条巨蟒,你若想成为我的徒弟,就去打死那一条巨蟒,并把巨蟒扛到九鼎门前,我便收你为关门弟子。我当时只是说说而已,让他知难而退。可是,两天后,他真的扛着那一条巨蟒跪在了九鼎门前,而且一身伤痕。当我看到那条巨蟒的那一刻,我震惊了。他才十一岁不到啊,便有如此的胆魄和力量。从此,他成了我的关门弟子。他拜师入门后,我才发现他竟然是一个姑娘,才知道宋团是她的化名。” 宋夫人听到这里,泪流满面,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的团团,宁愿上吊,宁愿跪三天三夜,宁愿去和一条巨蟒拼命——也不愿意留在那个让她受尽了委屈的家里。宋行简和程国恩双眼泛红,喉头发紧。一条巨蟒啊,宋含章一个十一岁的姑娘,一定是凭着不怕死的劲头去打死那条巨蟒的。她是怎么打的?她伤在了哪里?她疼不疼?她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扛着一条巨蟒走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哭过? 宋夫人站起来,走到陆瑛面前,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哽咽着感谢陆瑛收留了女儿。陆瑛扶起宋夫人,目光在宋夫人脸上停了片刻,缓缓说道:“你这姑娘,真是雌雄莫辨,有胆魄,真是令我震惊。我在江湖上行走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少年英杰不计其数,像她这样倔强又赤诚的,屈指可数。”宋夫人含着泪说:“谢谢门主夸奖。门主,可否带我们去见见她?我们想她想得厉害。” 陆瑛点了点头,将三人带到了练武场。 练武场上,秋风卷过青石地面,将几片梧桐叶吹得打着旋儿。宋夫人、宋行简、程国恩站在练武场旁的一棵梧桐树下,望着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宋含章正举着一杆比她高出一半的长枪,与师兄师姐们练习枪法。她的枪法比几个月前更凌厉了,一刺一挑之间已经有了几分真正的章法,枪尖在秋阳下闪着寒芒。她还是那么壮实,还是圆滚滚的,可她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又吹却始终不肯弯折的小树。 宋含章很专注,枪心合一。 当她转身时,余光扫过了梧桐树下那几张熟悉的脸。她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枪差点脱手。母亲,大哥,二哥——他们怎么来了?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不知道顾承宇给宋行简写了那封信,不知道那方绣着“宇”字的手帕背后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故事。 她只知道,看见母亲的那一刻,心里那些被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全都涌了上来。她很想扑进母亲的怀抱,可心里的怨气还在,那种不被最亲的人信任的委屈还在。祠堂里竹鞭落在背上的火辣辣的痛,那一巴掌扇在脸上的热烫,那一遍遍喊出的“不是我推的”却无人肯信——这些都还在,堆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结成了痂,一碰就疼。她把长枪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跑,朝着后山的方向,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宋含章的师兄师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宋夫人、宋行简、程国恩见状,立刻追了上去。他们一边追一边喊着“团团,团团——”,可宋含章不理会。她天生脚力极好,在山道上跑起来又快又稳,像一只在山林间长大的鹿。 宋行简和程国恩跑在最前面追她,宋夫人跑得也快,可还是落在了后面。她一边跑,一边哭,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喊着:“团团——你停下——娘亲错了——娘亲不该不信任你,不该打你——娘亲那天晚上在你房门前站了一夜——团团,娘亲想你,娘亲日日夜夜都想你——你不要跑了,让娘亲看看你好不好——你看看娘亲一眼——”她跑着跑着,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血立刻洇了出来,染红了裙摆。可她顾不上疼,用手撑着地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追。 宋行简也在喊,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团团——大哥错了——大哥不该打你那一巴掌——大哥不该不信你——大哥跟你道歉——你停下好不好——”程国恩也一边跑一边喊着妹妹的名字。 宋含章听见了。她听见了母亲 摔倒又爬起来的声音,听见了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听见了大哥那沙哑的道歉。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夺眶而出,顺着那张圆圆的脸颊往下淌。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远远地看着母亲、大哥和二哥,哽咽着大声说道:“你们回去吧——我现在还不想见你们!”说完,她又转身跑开,身影消失在了山林的深处,只剩下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宋行简和程国恩望着妹妹消失的方向,又大声喊了起来。宋夫人踉跄着跑到儿子身边,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膝盖上的血还在往外渗。她仰起头,对着那片沉默的山林边哭边喊:“团团——你出来——娘亲就看你一眼——娘亲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瘦了没有,吃得饱吗——你出来啊——”可是回应她的只有阵阵鸟鸣,和秋风穿过山林时那绵长的、低沉的呜咽声。 不知何时,陆瑛出现在他们背后。她看着那片宋含章消失的山林,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孩子性子倔,心里头的委屈还盘踞着。她是不会见你们的。宋夫人,既然你们已知晓她在九鼎门,我也会照顾好她的,你们就安心回去吧。等她气消了,她自然会回去见你们的。她不是记仇的孩子——真正记仇的人,不会梦见一个人时哭出血泪。” 宋夫人听了,浑身瘫软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在山谷里回荡着,被山风送出很远很远。她来了,走了那么远的路,终于见到了女儿一眼——可她连碰都没有碰到她。 躲在山林深处的宋含章听见了母亲的哭声。她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也在哭,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不想让母亲知道她那双在夜里看不见的眼睛,不想让母亲知道她曾经哭出血泪,不想让母亲知道她成了夜瞎子。如果母亲知道了,她一定不会走了,一定会留下来,一定会想尽办法给她求医——可她不想让母亲再为她操心了。 宋夫人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膝盖上的血都凝固了。然后她擦了擦眼泪,用最后的力气站起来,对着那片看不见人的山林大声说道:“团团,你既然不想见我们,我们就回去了。你在这里一定要好好的——娘亲等着跟你道歉。娘亲把饭菜给你备着,把床铺给你铺好,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娘亲来接你。” 宋行简也大声说:“团团,大哥也是。大哥欠你一巴掌,等你回来,大哥让你打回来。”程国恩站在他身旁,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那片山林,仿佛在用沉默说着他此刻说不出口的一切。 不想见,怎能强求。 两天后,宋夫人、宋行简、程国恩离开了云梦城。 秋风萧瑟,卷起了路上的落叶。在离开的时候,宋含章站在高处——那片她躲藏过的山林之上,看着母亲登上马车,看着大哥、二哥翻上骏马,她的泪流不止,那眼泪从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滑落,一颗接一颗,在秋阳下闪着晶莹的光。 柳承志站在她背后,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小师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不哭了。本来夜里已看不见星月,别再让白天的眼泪坏了你的眼睛。” 76.顾承宇养伤,宋含章练剑 雁阵过,秋草黄。 西疆的草原一望无垠。草原的秋草,不是江南那种带着绿意的嫩黄,是铺天盖地的、苍茫茫的金黄。秋风吹过,草浪翻涌如金色的海,草浪便从天边涌到营前,又从营前一层一层推向天边。顾家军的旌旗在这片金黄里,旗面上的“顾”字被秋风扯得笔直。 远山的层林已染尽了深红与赭黄,天高云淡,雁群排成人字,鸣叫声 从西疆草原上划过苍茫的天际,向南飞去,一声接一声的雁鸣洒下来,落在枯黄的草尖上。 顾承宇躺在自己的军帐里。 帐中燃着一炉安神的草药,袅袅青烟在秋日的阳光里缓缓升腾。招财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端药、喂水、擦身、换药,夜里公子一个翻身他就惊醒,白天公子皱一下眉头他就凑过去问哪里不舒服。 有林太医这位杏林圣手的医治,有顾大夫人和招财精心的照顾,顾承宇的伤口慢慢愈合,身体和精神也一天一天地好起来。胸口的箭伤已经拆了线,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疤;右腿那道被刀砍得皮肉翻卷的伤口也渐渐收了口,新生的肉芽在纱布下悄悄地生长着。 林太医说他的左腿伤到了骨头,需要好生修养。等把骨头长好,等江南的春风吹到西疆草原,他便可以站起来走路了。待到草原一碧千里、满地野花之时,他便可以放下拐杖,自由奔跑,逐风而行了。 林太医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医理,可顾承宇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为了早日能自由奔跑,逐风而行;为了早日能策马扬鞭,去追风,顾承宇很听林太医的话。按时吃药,再苦也一口吞下;按时睡觉,夜深了便合上眼;不乱动,腿痒得钻心也不伸手去挠。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养着,像一把暂时收在鞘中的剑,等待着重新出鞘的那一天。 招财怕主子闷,经常背着主子去关山看顾老侯爷、顾忠、顾诚和顾承明。他蹲在床前,让顾承宇趴上自己瘦小的脊背,站起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到关山上去。 顾承宇坐在祖父顾稳的坟墓前,将古琴置于膝上,弹奏着祖父生前最爱听的《广陵散》。 琴声在苍苍的英木间回荡,慷慨处如金戈铁马,低回处如秋风过林。那些长眠于此的人,一定也听到了。 除此之外,招财还会背着顾承宇去他们曾经策马奔腾的草原山丘之上。他把主子放在一块平整的草坡上,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喘粗气。 头顶上,天高云淡,雁阵南飞。雁阵一拨一拨地飞过,从北往南,从西往东,把天空划成一道一道的。 鸣叫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很远。 顾承宇仰头细数着苍穹飞过的雁群,招财把随身携带的弯弓递给他。他坐在地上,将弓拉满,朝着雁阵的方向,箭矢离弦。弓弦还在嗡嗡地震,一只大雁发出一声悲鸣,从空中坠下来,落在枯草丛里。 招财跑过去把大雁捡回来,顾承宇看着大雁身上的伤口,微微皱起了眉头:“一段时间不练箭,竟然退步这么多。你瞧,这只大雁的伤口,竟然流着血,还悲鸣了一声。以前射中的大雁,是不流血不悲鸣的——箭头从要害穿过,它还没感觉到疼,就已经落下来了。” 招财听了,连忙说道:“公子,您现在伤还未愈,能拉满弓就已经了不得了。等您伤痊愈了,您又是这一片草原上射箭最厉害的少年郎了!到时候别说大雁,就是天上的鹞子,您也能一箭一个。” 顾承宇听了,嘴角带着笑。他把弓递给招财,望着那片辽阔的草原,望着远处在秋风中起伏的草浪。待到春风吹来,他就可以走路了,就可以策马奔腾了。他要骑着马,从狼牙关一路跑到阳城关,从阳城关一路跑到清川河畔,把这几个月欠下的风,全都追回来。 春天的风,还在江南怀里,还在云梦城的山水之间,还在九鼎门里。 九鼎门中,因为宋含章天资极好,陆瑛亲自培养她。这位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老门主,将压箱底的本领一样一样地拿了出来,恨不得把自己毕生所学全部交给这个关门弟子。 宋含章学得也极为认真,如同一块干涸了许久的河流忽然被丢进了水里,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可以吸收的东西。 陆瑛教授她姜家枪法。这是陆瑛年轻时纵横江湖的看家本领。 这枪法稳、准、狠、快、虚——稳如磐石,准如鹰隼,狠如虎狼,快如闪电,虚如鬼魅。宋含章在九鼎门的竹林里练枪,一杆白蜡木的长枪在她手里越使越顺手,枪尖破空的声音从最初的呼呼风声变成了后来短促而凌厉的破空之音,那是速度达到极致之后,枪尖撕裂空气的声响。 陆瑛教她逍遥剑法。这是陆瑛中年时悟出来的快剑。 逍遥剑法,乃是陆瑛压箱底的功夫之一,她珍藏了大半辈子,从未轻易传人。陆瑛说宋含章性子急,不适合练那些慢吞吞的剑法,便把这套剑法传给了她。此剑法以快制敌,以巧取胜,虚实结合,变化莫测。快的时候,剑光如电,一剑刺出,旁人只能看见一道白光闪过,连剑的影子都捕捉不到。陆瑛让宋含章在九鼎门的竹林里练剑——砍竹子。 起初她一剑只能砍断一根,慢慢地一剑能砍断三根。她相信自己,总有有一天,当一剑掠过时,一排竹子定能齐齐断裂,切口平滑如镜。 因为她里眼睛看不见,陆瑛为了让她能在夜间避开敌人的刀剑、能在黑暗中听声辨位,陆瑛把她的眼睛用黑布蒙上,让十几个师兄同时从不同方向朝她扔石子。 石子有大有小,有快有慢,有的从正面飞来,有的从背后偷袭,有的贴着她的耳廓擦过。 最初的日子里,宋含章根本躲不开——那些石子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身上,胳膊上、后背上、腿上、额头上,满身青紫。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躲了两个月,被打得满身青紫;将近第三个月开始,她能躲开大半了。她的耳朵开始变成了第二双眼睛——石子出手时衣袖摩擦的声音,破空而来的方向和速度,她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身子一侧,头一偏,腰一拧,那些石子便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去,砸在她身后的竹子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躲过所有飞来的石子。 陆瑛教授她墨家机关道。墨家机关道,这是陆瑛这一门的根本。 陆瑛不仅教授她书本上的理论,还亲手教她绘图,亲手教她如何制造各种暗器、武器和机关。从最简单的捕兽夹到复杂的连弩车,从微型的袖箭到大型的投石车,从单发的暗器到连环触发的机关陷阱,每一样都让宋含章如痴如醉。 本就对墨家机关道有着浓厚的兴趣,本就自己琢磨着做出了木鸢,宋含章学得极为认真,又极为轻松。那些旁人看来复杂无比的齿轮咬合和杠杆原理,在她”眼里却像是天生就懂的东西。 陆瑛教她骑马射箭。 陆瑛告诉她,一个真正的武者,马上功夫和箭 术缺一不可——马上能战,马下能打,百步之外能取人性命,这才是完整的武艺。不过,因为她的体重,陆瑛怕她把九鼎门的良驹压坏,便暂时不教她骑术,只教她射箭。宋含章站在马厩前,看着那些神骏的良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体,暗暗攥紧了拳头。 陆瑛把自己那一把八十斤的弯弓递到她面前,说:“将它拉成满月。”力气大的她拿起弯弓,左手推弓,右手拉弦,那张乌黑的铁胎弓在她手里一寸一寸地张开,弓臂发出低沉的嗡鸣,被她稳稳地拉成了满月。 陆瑛点了点头,从基础开始教她——站姿、握弓、瞄准、呼吸、放箭。每一道工序,她都如饥似渴地学着,手指被弓弦勒出了血痕,裹上布条继续拉;右臂酸痛得抬不起来,歇一盏茶的工夫又站回了箭靶前。 陆瑛教她吹箫。 陆瑛告诉她,箫声幽远,空灵,能洗涤心灵,让人忘却人间烦恼。人生在世,要在自己的心田植下百花和香草,把不好的忘记,留下馥郁馨香。她接过师父递来的那管竹箫,放在唇边,吹得比青山书院好了很多! 陆瑛看着这个有着极大天赋、又肯付出万分努力的关门弟子,就像一位琢玉的工匠,发现了一块上好的璞玉,满心欢喜,恨不得倾尽毕生心血将它雕琢成一件绝世珍品。 她在心里暗暗感叹——这孩子若是个男儿,将来不是名震江湖的大侠,便是沙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可她偏是个女儿身。不过那又如何?她陆瑛这辈子,不也是女儿身? 不过,她不会废寝忘食。 对于她来说,吃饱饭、睡好觉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每天练完功,她便端着那只比旁人饭碗大了一圈的碗,坐在饭堂里,一口一口吃得很香。红烧肉要十块,还要肥一些的。米饭要冒尖,青菜也不能少。因为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练。 她一直女扮男装。 因为雌雄莫辨,为人豪爽,打架够狠,在九鼎门里,除了陆瑛和柳承志知晓她是女儿身,其他人都以为她是男儿家,都叫她“宋团小师弟”。她和师兄们同练功,从不矫揉造作,从不喊苦喊累,比许多男弟子还要拼命。 柳承志,是她的十五师兄。 他比她年长十岁,是一个个子高而清瘦、男生女相的男人。他的眉目清秀得像江南三月的烟雨,可那副清秀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一身扎实的功夫和一颗最温柔的心。 因为她是九鼎门里最小的师妹,他最疼她了。他陪她练枪、练剑、射箭,他从不因为她是女子而手下留情,也从不因为她是师妹而敷衍了事。 因为她的眼睛夜里看不见,他总是背着她,在月下散步,在林中穿行,给她讲星月运行的轨迹和规律。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江南秋夜里最平静的风。 他会告诉她北斗七星如何绕着北极星旋转,会在路过一片池塘时停下脚步,给她形容水面上的月影是什么形状。 她趴在他的背上,觉得很安稳、很安全。他的脊背瘦削却结实,走起路来稳稳当当,从不让她感到一丝颠簸。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梦里的少年也有这样这样背着她,该多好! 夜里躺在床上,她把那块绣着歪歪扭扭“宇”字的手帕往脸上一盖,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梦里有时会有火光和马蹄声,但大多数时候,她的梦是安静的——竹林,枪影,师父的白发,师兄的笑脸,还有那方帕子下面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77.方家的手,早已伸向西疆 天光还未退去,丞相府的书房里,烛火已经提前燃了起来。 方雍正襟危坐于书案前,面色沉静如水。兵部尚书李默、方雍的大儿子方鹏举立于书案前,三人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李默恭敬地说道:“相爷,如今顾家军大败西夷敌军,势头正旺。陛下既不忌惮顾家,也不封赏顾恩。如今陛下之心,真是犹如海底的针,让人难以琢磨啊。” 方雍那张平静的面孔忽然裂了一条缝,声音里带着几分阴沉的审慎:“君心难测。如今的陛下已不是当年那个初登基、事事都要问过本相的年轻皇帝了,他已成熟,耳根子硬了起来,想再次让他忌惮顾家,怕是行不通了。” 方鹏举傲娇地说道:“父亲,根据宫里传来的消息,这些年,陛下几乎不去翠微宫,对大皇子和二皇子更是不放在心上。对三皇子云健呢,那是捧在手心里——亲自教他读书写字,亲手握着他的手练字,还经常宿在方敏的阆苑宫里。这就说明了,以后的太子之位必定是云健的。如今顾恩打了胜仗却没有封赏,这足以说明陛下还在厌弃顾贵妃,还在忌惮、冷落顾家!” 方雍抬眼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失望与无奈:“你简直是鼠目寸光。陛下如今对顾家冷,对大皇子冷、对二皇子冷——这证明不了陛下忌惮顾家。对方家热,对三皇子热,有可能是陛下故意抬高方家,做给文武百官看,借此蒙蔽方家人的眼睛。他背后还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李默上前一步:“盘算?相爷,此话怎讲?” 方雍慢慢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在茶面上的叶子,声音缓慢而冷厉:“六年前,我们暗中抬高顾家,目的是让顾家成为众矢之的,让陛下忌惮顾家。同样的道理,陛下如今看中本相,宠爱三皇子,又何尝不是在抬高方家?抬得越高,最后摔得越重。六年前顾家被捧到天上时,满朝文武谁不在说‘顾家功高震主’?可如今呢?顾家还在,顾恩还在。陛下如今学会了收放——该收的时候收,该放的时候放。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人摆布的年轻皇帝了。” 方鹏举不以为然:“父亲,就算是陛下故意抬高方家,这又有何妨?方家根深蒂固——您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六部之中有三部是您的人,天下州府一半以上的知府都受过您的提携。您伸出左手,能翻云;伸出右手,能覆雨。这太子之位,早晚都是云健的;这朝堂,早晚是方家说了算。” 方雍将茶盏重重搁在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瞪着方鹏举,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愚蠢。你以为方家根深蒂固,便无人能撼动?本相的门生故吏是遍布朝堂和地方,可这些都是手不能握刀的文人。没有武将作为支撑,方家这棵树不过是没有筋骨的大树——外面看着枝繁叶茂,内在没有武将作为筋骨来支撑。一旦暴风雨袭来,只怕会被连根拔起。连根拔起你懂吗?” 李默赶紧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相爷言之有理。如今宁国最强大的三股武将势力,分别是顾家、霍家和靖王爷。顾家站在大皇子和二皇子背后,虽是您的心头大患,但顾恩远在西疆,鞭长莫及。霍家和靖王爷保持中立,不参与党争。如果能把这霍家和靖王爷纳入您的麾下,您不就是如虎添翼了吗?届时,他顾家对于您来说,就是地上的蚂蚁,想什么时候踩死就什么时候踩死。霍家与靖王爷,哪怕是只得一方,顾家也不是您的对手。” 方鹏举沉思一番后抬起头:“父亲,霍擎苍那个老东西,仗着手里有太祖御赐的玄铁鞭,天天在朝堂之上指桑骂槐。想让他向方家靠拢,那是比登天还难。至于靖王爷——咱们方家多次拉拢,不知暗中送了多少好处,他次次都把好处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也不说到底靠拢与否,就是那副不阴不阳、不远不近的态度。这只老狐狸,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方雍站起身来,走到窗棂前,负手而立。窗外天色渐沉,院中的梧桐在暮色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那张看似良臣的脸上眉头微微皱着:“想拉拢霍擎苍,那是白日做梦。霍家三代忠烈,霍擎苍那根玄铁鞭只认陛下,不认任何人。如今咱们只有拉拢靖王爷。”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靖王爷乃是一只老狐狸。如今陛下始终不肯立储,储位悬而未决,靖王爷如何能轻易把权柄交出来?他手里握着京畿重兵,这是他最大的本钱,只要他不站队,无论是方家还是顾家,都不敢动他。他的三个儿子无才无能,撑不起靖王府的门楣,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靖王爷会老,他总得为靖王府的长远做打算——他定会给靖王府找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想要让靖王爷向方家靠拢,就得让他看到顾家被削弱下去,让大皇子和二皇子失去靠山。到那时候,他自然会来找本相,交出他的权柄,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李默走到窗棂旁,立于方雍背后,压低声音道:“相爷,顾家势头正强,刚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此时去碰,不合时宜。” 方雍转过身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声音平静而阴冷,像是从很深的地下渗出来的寒气:“一个家族,再旺盛, 只要后继无人,这个家族便会衰弱下去,走不长远。顾家子嗣不丰,顾恩再能打,他打得了几场仗?顾典再忠心,他忠的是谁?等顾恩老了、打不动了,只要顾家后继无人,顾家军的军旗只得倒下。只要顾家军的军旗无人扛起,便是顾家衰弱的时候。届时,无需本相动手,他顾家便会自己坍塌。” 李默听了,神色一惊。他看着方雍,压低声音道:“相爷,您莫非……” 方雍那年过五十依旧温文尔雅的面容,忽然露出一丝狠戾的笑意。那笑意极淡,却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一闪而逝。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转过身去,望着窗外渐渐沉入墨色的天空。 从这一丝狠戾的笑中,李默和方鹏举便知晓——方雍的手,早已悄悄伸进了顾家军。而且伸得很深,深到连顾恩自己都不曾察觉。 李默也露出笑容,伸出大拇指赞美道:“相爷,高,实在是高!如此一来,用不了多久,靖王爷便会慢慢向相爷靠拢了。末将提前恭喜相爷。” 方雍扫视了方鹏举一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冷静:“原本的计划是让顾家那颗继承的火种彻底熄灭。如今那一颗火种只是伤,并未亡。你立刻派人去西疆一趟——挑最稳妥的人,不要走官道,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方鹏举应了一声“是”,正欲转身离开,方雍又叫住了他,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虽未死,但已残。暂时收手,怕会打草惊蛇。不着急,慢慢来——有些棋,下得越慢,对手死得越透。” 方鹏举躬身道:“是,父亲。儿子明白。” 李默目送方鹏举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过身来,神色更加凝重了几分:“相爷,赵不疑赋闲在家,霍擎苍那个老东西又突然抱恙告假——这两个人同时消失在朝堂上,卑职总觉得蹊跷得很。这两个人,一个是陛下的嘴巴,一个是陛下的鞭子,同时隐退,会不会是陛下在布什么局?” 方雍微微一笑,重新坐回书案前,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放在唇边抿了一口。他的声音不紧不慢:“霍擎苍那个老东西不要担心。他告假便告假,北疆那边暂时翻不起浪来,他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几番折腾了。你派人给本相盯紧赵不疑——他赋闲在家,本相倒要看看,他这耗子是怎么逮的。记住,不要打草惊蛇。赵不疑不是蠢人,他突然提及立储,兴许是一场戏,且陛下也可能参与其中。赵不疑他是只老猫,专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活动。你的人若是被他发现了,本相可不会去捞你。” 78.李默的荣华,方雍的局 晚风轻拂,暗香浮动,月光倾泻在丞相府门前的青石道上。 李默踏着月色从方府出来,上了等候在角门外的马车。车帘落下,将外面的月光隔成一帘朦胧的薄纱。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方才书房里方雍那一丝狠戾的笑意还在他眼前晃,可他此刻的心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抑制的亢奋。 马车辘辘地驶过寂静的街巷,他在黑暗中畅想着李家未来的荣耀。他与方雍同乘一艘船,他便是这艘船上最尖锐的一把刀,也是方雍聚财的袋子。 为了紧紧抱住方家这棵大树,为了顺着这棵树往上爬,为了他李家的荣华,他把自己那美貌的庶出女儿李芙蓉送给了方鹏举做妾。庶出的女儿,在他眼里从来不是血脉,是筹码。而这个筹码,压对了。 凭借方雍的权势,太子之位非三皇子莫属。他有一个嫡出的孙女,年纪与三皇子年岁相仿。 方雍见过他这个孙女,当时那个老狐狸看着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女孩,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个女娃娃与三皇子年岁相仿,以后必定是凤凰之命。” 凤凰之命。 方雍从不说不值钱的话,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李家忠心于方家,李家便会出一位皇后。家族出一位皇后,这是多大的荣耀——那是他李默的名字被写进国史、他李家的血脉流入皇室的荣耀。 想到此处,李默的嘴角溢出了笑容。他睁开眼睛,伸手捞起车帘,望着天空中那半轮月亮。此时的月亮半明半暗,一半被云遮着,一半洒下清辉。可在李默眼中,那半轮月亮却亮得很——亮得像他孙女头顶上那顶还不存在的凤冠,亮得他眯起了眼睛。 方鹏举离开父亲的书房后,径直去了李芙蓉的院子。夜已深,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廊下一盏风灯还在摇曳。李芙蓉已入睡,侧卧在锦被之中,青丝散在枕上,呼吸匀停。方鹏举推门而入,连外袍都来不及脱,便急不可耐地钻进她的被窝,又是一番折腾起来。 李芙蓉,天生的狐媚子,又得了李默的悉心教养,脑袋灵活得很。她一进方府,便把方鹏举迷得神魂颠倒。可她却从不恃宠而骄——她对方鹏举的正妻恭敬有加,每日晨昏定省从不落下,还时常在方鹏举耳边说正室的好话,劝他不要宠妾灭妻,说后院安稳才是家门之幸。这番识大体的话从一个美貌的妾室嘴里说出来,让方鹏举对她又爱又敬。这样一个识大体又迷人的美妾,他如何不宠爱。 就连方鹏举的长子方继志都对李芙蓉敬三分。 方雍有一位特别宠爱的妾室张姨娘。 这位张姨娘,仗着方雍的宠爱在方府里横着走,从不把方雍的正室夫人李氏放在眼里。因为爱屋及乌,张姨娘生的几个孩子也备受方雍喜欢。李氏恨得咬牙切齿,奈何脑袋不行,与张姨娘的每一次对决都败下阵来,只能关起门来咬牙切齿。 李芙蓉进府后,暗中观察了婆母与张姨娘之间的交锋,将两人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她悄悄给婆母出谋划策,一招一式,精准狠辣。不到半年,张姨娘的嚣张气焰便被打掉了大半,她那几个被方雍捧在手心里的孩子也接二连三地闯祸犯错,慢慢被方雍厌弃。 张姨娘哪里肯甘心。她不是傻子,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宠爱正在一点一点流失,像指缝间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于是她开始夹着尾巴,蛰伏起来,不再四处张扬,不再对李氏冷嘲热讽。她要等一个时机——等那个把她从高处拽下来的李芙蓉露出破绽。她在这府里待了这么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如今的李芙蓉在方府里地位微妙而重要。方鹏举的正室夫人看重她,有什么拿不准的事便来找她商量。婆母李氏也看重她,逢人便说这孩子比亲女儿还贴心。可她从不因此张扬半分,依旧谦逊乖巧,每日晨昏定省,从不迟到,对正室夫人恭敬如初,连方雍都曾叹息说她没有投胎到正室夫人的肚子里——若她是嫡出的女儿,嫁给别人家做了正室,那个家族一定会旺起来。 李芙蓉听了这话,只是低头行礼,口中说着“相爷谬赞”,将那份深藏于心的骄傲和野心,用最温驯的笑容包裹得严严实实。 方雍的书房里,灯火昏暗。他独自坐在书案前,方鹏举走了,李默走了,连门外伺候的下人都被他遣退了。偌大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烛火,烛光只照亮了书案上那一个小小的棋盘。 棋盘上只有四颗白色棋子。一颗是顾恩,一颗是岳安,一颗是赵不疑,一颗是霍擎苍。 他凝视着这四颗棋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流。只要拔掉这几颗钉子,这宁国的朝堂便是他方雍说了算。 可要拔掉这几颗钉子太难了——顾恩手握重兵镇守 西疆,霍擎苍三朝元老,儿子又镇守北疆,赵不疑那双眼睛像狗一样咬着人不放,岳安那个老东西软硬不吃。他得慢慢来。可是要拔掉这几颗钉子,太难了。 这四颗钉子,每一颗都钉得又深又牢,每一颗都硬得硌手,每一颗背后都站着数不清的人。他得慢慢来,一点一点地撬,一点一点地拔,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痛。 如今,顾家继承的火种已残。虽然顾恩封锁的消息,只向京城传来捷报,却没有说顾承宇重伤。根据西疆那边秘密传来的消息,顾承宇伤得很重,站不起来了。 接下来,该是岳安了。不,他不会立马对岳安出手,他得先下套。然后不急,慢慢地在暗中悄无声息地拔掉这根钉子——让岳安死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捅的刀子。 至于赵不疑——他不是喜欢抓耗子吗?那就让他去抓吧!他要利用对手来除掉对手,让赵不疑把他方雍想拔掉的钉子当作耗子一本一本奏折地递到皇上面前,让皇上亲手拔掉自己仰仗的朝廷柱子。等到赵不疑明白过来自己抓错了人,发现那些耗子本身就是他方雍想除掉的人,已为时已晚——他自己也会被耗子反咬一口。 至于霍擎苍,只要顾家倒下,岳家倒下,靖王爷向自己靠拢,霍擎苍纵使有玄铁鞭在手,孤掌难鸣,又能奈他何?那根玄铁鞭打得了昏君,打不了权臣;抽得了小人,抽不了一棵已经牢牢扎根的大树。他方雍,就是那棵树。 方雍盯着棋盘,棋盘上那四颗白色棋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格线交叉处,像四个还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的人。 他缓缓伸手,从棋盒里拈起一颗黑色棋子。那颗棋子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滴凝固了的黑夜。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然后将这颗黑子稳稳地放在了四颗白色棋子正中间。 棋子落下——“啪”,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稳稳地放在了四颗白子的正中央。 棋子落下时,他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容忽然变成了一把利刃,在昏暗的烛火下闪着寒光,露出森白的獠牙。 他望着棋盘中那颗黑子孤零零地嵌在四颗白子中间,嘴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不是胜券在握的得意,而是一种已经看到了结局的、志在必得的笃定。这把棋,他不着急下完。他要一步一步地走,一颗一颗地吃,直到把棋盘上所有的白子,都换成黑的。 79.轻舟剪浪,琴声密语 江南秋天的景,唯有“唯美”二字方能形容。 山间的枫叶红了,银杏黄了,层层叠叠的斑斓从山脚一路铺到水边,倒映在碧沉沉的江面上,被桨声剪成细碎的锦缎。 宋夫人、宋行简、程国恩乘着秋风来到九鼎门,可惜宋含章不愿相见。离开九鼎门时,宋夫人是含着泪走的。她不怨女儿,只怨恨自己——怨恨自己在女儿最需要信任的时候没有站在她身边,怨恨那天的竹鞭落得太重、话说得太绝。她相信女儿总有一天会与她相见的,只是那一天,不知还要等多久。 宋夫人他们离开云梦城后,并未直接回京城,而是绕道去了杭城的修远书院。此去一为探望未来的亲家,二为让宋行简见一见未婚妻——自去年及笄礼上初见,两个年轻人便鸿雁传书,字里行间的情意藏都藏不住。做母亲的岂会看不出来。 修远书院,坐落于杭城之南,山环水绕,环境清幽,白墙黛瓦隐在一片茂林修竹之间。书院的山长乃是宋四维的师弟白云边——两人年轻时同在王谦山长门下求学,同吃同住,情同手足。 知晓亲家今日傍晚到达杭城,白云边亲自去渡口迎接宋夫人、宋行简和程国恩三人。而白夫人则是在书院半山居的伙房里忙碌着,挽起袖子亲自下厨,准备用最好的江南菜肴来招待远道而来的亲家。 白家的女儿白梅知晓未婚夫要来,又惊又喜,一大早便待在闺房里梳洗打扮。她不知试了多少件衣衫,不知梳了几次发髻、试了多少钗环,可都不满意——太艳了怕显得轻浮,太素了怕显得怠慢,最后还是选了一件去年及笄礼上穿过的那种淡紫色。 宋夫人他们走的是水路,又是顺流而下,在日头偏西之时,便到达了杭城渡口。白云边立于渡口,长衫在秋风中微微飘动,很有礼节地与宋夫人、宋行简、程国恩一一问好。宋夫人他们也赶紧回礼问好。 白云边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便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身姿修长的未来女婿,心里是一万个满意——那双眼睛清正而不失温柔,举止从容而不失朝气,不愧是宋四维的儿子。 因为即将见到未婚的妻子,宋行简惊喜万分,一颗心砰砰砰地跳着。对于这个未婚妻,他的心是喜欢的,也时常在梦里思念着——梦里有江南的烟雨,有去年傍晚相见便一眼万年,有去年离别时她站在渡口挥手的模样。 书院里的半山居,惠风和畅,茂林修竹,菊花盛放。前厅里,满桌的佳肴已备好,美酒也已温好。 白夫人领着女儿在院门口等待客人的到来。温婉娇美、饱读诗书的白梅今年十六岁,穿了一身淡紫色的交领襦裙,梳着少女发髻,发髻之上只插着一根白玉簪子——那簪子是去年及笄礼上,宋行简送给她的礼物。 她与宋行简是指腹为婚。去年及笄礼上,她第一次见到宋行简时,便芳心暗许。在那个离别的黄昏,宋行简在送别她时轻声对她说:“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卿绝。”她听了,面红心跳。原来,自己一见就喜欢的人也刚好也喜欢着自己——这是多么幸福的事。 白梅在院门口远远地望了又望,终于看到了宋夫人他们的身影,终于看到了未婚夫的影子。就是远远地看到那道身影,她的心便迅速跳了起来,跳得又急又乱。她慌了,赶紧提着裙摆跑进院门,躲在了廊柱后面,背靠着冰凉的柱子,用手按住胸口,怕那颗心跳得太响被人听见。 白夫人见了,怜爱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含着笑。 宋夫人他们越来越近,白夫人赶紧迎上去,紧紧握住宋夫人的手,亲热地寒暄起来。宋行简和程国恩赶紧上前行礼问好。白夫人看着宋行简,那种喜欢不言而喻——这孩子比去年又长高了些,眉眼也更有男子汉的气度了。 宋行简不见白梅,目光开始四处搜寻起来,从院门扫到廊下,又从廊下扫到花丛后面。白夫人和宋夫人把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相视一笑。宋夫人故意问道:“梅儿那个丫头呢?怎么不见了身影?”白夫人笑着说:“这丫头啊,方才还在院门口,看见了你们的身影,便躲起来了。害羞呢。”宋夫人和白云边听了,纷纷笑起来,然后一同踏进了院门。 程国恩和宋行简走在后面。程国恩看着大哥那期盼又紧张的眼神,低声问道:“大哥,此刻你的心是不是如同敲鼓?” 宋行简一把拉住程国恩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急促:“国恩啊,我好紧张。你说等一下见到白梅,我该说什么为好?我昨晚想了那么多话,现在全忘了。” 程国恩看着大哥那副难得的慌乱模样,轻轻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别紧张。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告诉她你很想她——这比什么漂亮话都强。”宋行简听了,郑重地点了点头。 半山居的前厅里,待到宋夫人他们落座后,白夫人亲自来到女儿的闺房,去领白梅出来给宋夫人行礼。白梅含羞答应,站在镜台前深呼吸了几下,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这才跟着母亲来到前厅。 她压制着那颗砰砰砰直跳的心,大大方方地走到宋夫人和程国恩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当她最后走到宋行简面前行礼时,宋行简也抬起了眼。四目相对——白梅眼里柔情似水,宋行简眼里情意绵绵。两人相视微微一笑,便不再多言,因为所有的话,都藏在那双眸子里面了。 日头慢慢落下,金光铺满了半山居的庭院。菊花在晚霞里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低语。 饭桌上,温馨而热闹。白梅乖巧地坐在母亲身边,白夫人亲自给宋夫人、宋行简、程国恩布菜,每一道菜都要介绍一番来历和做法。 白云边亲自给宋行简和程国恩斟酒,那酒是埋了多年的女儿红,一开封便满室飘香。饭桌上,宋夫人与白夫人一边吃一边聊着过往——从指腹为婚的约定说到孩子们长大成人的欣慰。白云边与宋行简、程国恩一边吃一边聊着杭城轶事和书院趣闻,三人谈得极为投机。 饭后,开明的白云边让白梅领着宋行简去看看书院傍晚的景色,不必在长辈跟前拘着。 书院的小路上,宋行简与白梅并排而行,两人都不言不语。晚风送来桂花的余香,石板路两旁的菊花在暮色里轻轻摆动。 宋行简的手有些不安分,垂在身侧,手指收了又伸,伸了又收,总是想去拉白梅的手。最后,他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将白梅的手紧紧握在了掌心里。 当自己的手被宋行简紧 紧握住的那一刻,白梅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她震惊又娇羞地看着宋行简,红唇微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刻的宋行简反倒大方起来,他低头看着她,轻声说道:“自从去年一别,我时刻思念着你。” 白梅听了,也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宋行简,红着脸说:“我也想你。” 宋行简微微一笑,那笑容比晚霞还温柔:“我知道——因为我感应到了。” 白梅听了,娇羞一笑,便低下了头,那只被握在他掌心里的手,却悄悄收紧了手指。 霞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拉得又长又缠绵。 宋行简紧紧牵着白梅的手,踏着霞光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一边走一边说:“你喜欢白梅,我便在我的院里植满了白梅。等我们成亲时,定是满院白梅盛放。” 白梅低着头,嘴角含着笑,低声回应道:“白梅盛放时,风吹过,花瓣一定会如雪花般纷纷降落。” 宋行简停下脚步,双手扶着白梅的肩膀,微微俯下身,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深情。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届时,我们同沐梅花雨,一生共白头。” 白梅娇羞地抬起头,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睛看着宋行简,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微微笑着。那笑容很甜,很迷人,像江南三月里第一朵绽放的桃花。 宋行简看着温婉迷人的白梅,也笑了起来。随后,两人继续手牵手,踏着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慢慢地、慢慢地欣赏着书院傍晚的美景。夕阳在他们身后落下去,而他们前方,是整个余生。 日落日升,才见面,又将离别。 第二日中午时分的杭城渡口,江水悠悠,秋风瑟瑟。 宋夫人、宋行简、程国恩登上了行船。白云边和夫人站在渡口相送,挥手作别。可左看右看,总是不见白梅的身影。 兰舟发,木桨划开碧绿的水面,船缓缓驶离了渡口。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琴声从渡口旁的青山上传来。那琴声清越而深情,如同秋水般澄澈,又如同一颗心在静静地诉说着离别的思念。 宋夫人、宋行简、程国恩、白云边和夫人都循着琴声望过去。众人嘴角浮起了然的微笑——这琴声,不是弹给他们听的,是专门弹给宋行简听的。 白梅坐在青山之上,面前置着一架古琴,十指在琴弦上缓缓移动。她的目光穿过山间的薄雾,穿过渡口的垂柳,穿过江面上的粼粼波光,落在宋行简身上,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嘴角带着笑意,眼眶却微微泛红。 她弹的是他去年离别时为她写的那首曲子。 宋行简站在船头,望向青山之上那一抹淡紫色的身影,听见了只有自己才能听懂的琴声——每一个音律,都是她在说“我等你来娶我”。 轻舟剪浪而行,渐行渐远,琴声却一直相送,穿越江水与山风,绵绵不绝。人影越来越小,琴声却始终追着那道水痕,不肯停歇。 船越走越远,青山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了一个淡淡的紫点,融进了满山的秋色里。琴声停了,可那余韵还萦绕在宋行简心头,久久不散。 两个相爱的人身体越来越远,心却越来越近,最后,在琴声与江水的交织里,融为了一体。 80.站不起来,顾承宇绝望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风起苍岚,春从冬的怀里醒来。燕子乘着春风而归,衔来一粒粒种子。这些种子落在京城里,便开出了整个春天——街巷两旁的杏花白了一树又一树,皇宫里的苦楝树也抽出了新芽,连茶馆门口那棵被宋含章踹歪了的老槐树,都在春风里倔强地发了新枝。 可是,宁安侯府没有了春天。 顾承宇清风居里那三棵海棠树,往年春风一来便会含苞吐蕊,今年不仅没有含苞,连芽都没有发。 三棵树光秃秃地站在院子里,枝杈干枯,树皮灰败,没有一丝绿意,死气沉沉的,完全没有了枝头春意闹的景象。 连顾府里那些春风一来便会开满庭院的花——廊下的迎春、墙角的玉兰、后院的那几株老牡丹——仿佛都没有收到东风的消息,都忘记了开花。整座宁安侯府静默地立在春光里,像一个被春天遗忘的孤岛。 顾恩封锁了顾承宇重伤的消息,在给母亲的家书中只说了“顾家男儿都活着”。也许是怕母亲伤心,承受不住顾承宇重伤的消息,也就没有提及顾承宇重伤,只报了平安,报了大捷,报了西夷王的人头已在老侯爷坟前祭过。 顾老夫人站在廊下,看着满院不曾绽放的花木,看着清风居方向那三棵死气沉沉的海棠树。她想起了前几月在祠堂里散落一地的佛珠,想起了那天自己跪在列祖列宗面前揪心的疼。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几十年来从未错过。她预料到了,这场与西夷之战,顾家一定又有一个男儿遭遇了不测。儿子顾恩在信里说,顾家每个男儿都活着。活着——活着并不代表全须全尾。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嗫嚅着嘴唇,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顾家男儿,能活着已是上苍保佑。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强。” 西疆太远,待到京城花落之时,春风才吹拂到西疆。春风拂过关山,吹过西疆的草原。新的生命在萌动,纷纷从被鲜血浸染过的大地里冒出来——那些嫩绿的草芽从干涸的血土里钻出头来,细瘦而执拗,仿佛那些战死者的魂魄换了另一种形式重新回到了这片他们誓死守护的土地。这片草原又将是生机勃勃的一片。 被冰冻了整个冬天的清川河解冻了,那些冰纷纷坍塌,倒入河中,水带着冰棱汹涌直前,那涛声比战鼓更响,那股勇往直前的气势,是顾家军的军魂。 春风吹拂,带着希望。 可是这春风给整个西疆草原带来了希望,唯独没有给顾承宇带来希望。因为他没有站起来。 林太医说待到春风吹来他就可以走路了,可是春风吹来了,吹绿了草原,吹化了冰河,吹开了漫山遍野的野花,顾承宇却依然站不起来。 即使是依靠两根拐杖拼命撑起自己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挪动脚步,他的两只脚也没有移动半分。 他试了无数遍——咬着牙、绷着腿、额上青筋暴起、汗珠从鬓角滚落,每天清晨试,每天正午试,每天傍晚试——可是每一次,拐杖撑起身体,两条腿像是与身体断了联系,无论他如何用力,就是纹丝不动。 他能感觉到脚底的泥土和草叶,能感觉到脚踝处传来的凉意,可那条腿就是不听他的使唤。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沿着脸颊往下淌,最后还是只能跌回椅子上。 他着急了。 他不说话,只是反复地试,试一次,失败一次,再试,再失败。 招财在一旁看得眼眶通红,恨不得把自己的腿换给公子。 顾恩着急了。 他站在军帐外面,听着里面拐杖落地的声音,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像砸在他心上。 顾大夫人着急了。 她握着儿子的手,反复说着“不急,不急,兴许是时候未到”。说这话时她在笑,可那笑意底下是藏不住的揪心。 招财着急了。 他每天背着主子去练腿,背去背回,夜里偷偷抹泪。 林太医更是着急了。 林太医把顾承宇的两条腿检查了又检查。他让顾承宇躺平,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髋部,一寸一寸地按、捏、敲、问。 右腿伤口恢复得很好——那道被刀砍得皮肉翻卷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长长的深色疤痕,新生的皮肉虽不平整,但已结结实实地长在了一起。 左腿断裂的骨头也长得很好——他用手摸着那条曾经碎成几块的腿骨,从骨头的接缝处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手感平滑,骨痂结实,比预想的恢复得还要好。 两条腿都有知觉——他用银针轻轻刺过顾承宇的脚底和腿侧,每一针下去,顾承宇都能准确地说出位置和深浅。 断裂的骨头是林太医亲手接的,用的都是上好的药,加之这几个月来顾承宇一直好好修养,按时吃药,不乱动,按理来说不应该站不起来。 他让顾承宇试了很多次,试了无数种方法——扶着走、撑着走、由人架着走——可顾承宇依旧无法迈开脚步半分,离开了拐杖完全站不起来,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跪。 顾大夫人、顾子衿和招财围在顾承宇身边,用最温柔的话宽慰他。 顾大夫人说兴许是时候未到,让顾承宇不着急,等到夏日一定可以站起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甚至还笑了一下,可转过身去添茶水时,手却在微微发抖。 顾子衿没有说话,只是把大哥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双十一岁的手已经能熟练地缝合伤口,却不知道该怎么缝好自己心里的这道口子。 招财蹲在一旁给公子捶腿,嘴里说着“公子别急,咱们慢慢来”,可他的声音比谁都哽咽。 顾承宇也点了点头。他坐在那张被推到军帐门口的椅子上,望着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新绿草原,望着天边那座沉默的关山。 他也想着,自己到了夏日,一定可以站起来走路。草原上的风会把他的腿吹好,那些战死在关山上的祖父和叔伯们,会在梦里告诉他怎么重新站起来。 他不着急——至少他还可以坐在这里看见草原,还可以拉弓射雁,还可以弹祖父的《广陵散》。他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林太医经常在军医帐中,独坐良久。 林太医回到军医帐中,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闭着眼睛仔细回忆自己的整个医治过程,反复问自己是否漏掉了什么——接骨时的每一个手法、止血时的每一味药、缝合时的每一针——每一步都没有遗漏。 他又去检查了药方和药渣——方子是沿用多年经过无数次验证的骨伤方,药渣里的每一味药材都是他亲自查验过的,完全没有问题。 其他军医也来反复检查,检查过后都说顾承宇的伤口恢复得很好,双腿恢复得很好,骨痂稳固,经脉通畅,气血运行正常。至于无法挪动脚步、站不起来的原因,翻遍了医书也没有找到答案。他坐在那里,眉头紧锁,第一次对自己的医术产生了动摇。 林太医常常坐在药炉前,望着那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汤,沉默了很久。 他行医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疑难杂症,最怕的不是治不好,而是明明治好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好不了。 他忽然想起老侯 爷临终前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他没能把老侯爷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难道这一次,他也要看着老侯爷的孙子走上同一条路吗?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药炉上慢慢地攥成了拳。 他不会放弃。 他要翻遍所有的医书,试遍所有的方子。老侯爷他已经无能为力了,承宇这孩子,他一定要让他站起来。 春花谢,骄阳似火。 西疆的夏天灼热而漫长,烈日将草原晒成了一片金黄。 顾承宇依旧不能走路——离了拐杖,膝盖一软便跪倒在草地上,滚烫的沙土硌着他的掌心。他咬着牙爬起来,撑着拐杖继续试,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便被蒸干了。 可是他没有放弃。他望着远处在热浪中起伏的草原,在想,明年的春风一来,他一定可以站起来。 林太医、顾大夫人、顾恩、顾典、顾二夫人、顾子衿、招财——所有人都相信,明年春天顾承宇一定可以站起来。 林太医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医书,把古方上记载的每一味通络活血的药材都试过了;顾大夫人每天清晨起来熬药,药罐里的药渣换了一茬又一茬,旧药倒掉时她还笑着说“下一副准能行”,可她的鬓角在这一年里悄悄地白了几分。 西风去了,东风来了,又是一年春天。 京城里繁花似锦,杏花白了一树又一树,桃花的香气飘满了整条朱雀街。可宁安侯府里就是没有收到春的消息——每一朵花都还在沉睡,忘记了开花的时间。清风居里那三棵海棠树依旧光秃秃地立着,枝桠枯瘦,在满城的春意里格外刺目,像是被春天遗忘的三座荒坟。 顾老夫人坐在廊下,看着眼前那些忘记开花的花枝,看着清风居中那三棵依旧沉睡的海棠树。她额头上的皱纹又多了几道,每一道都藏着这一年来无声的叹息。 春风带着希望又吹到了西疆,西疆草原上的草又发芽了,花又开了,清川河又解冻了,冰棱撞击着崖壁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可是顾承宇还是未能站起来,就连双腿的痛感都在慢慢消失——从前林太医用银针刺他的脚底,他还能准确地指出位置和深浅;如今银针刺下去,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触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皮靴。痛感消失,对于一个伤者来说,这往往比站不起来更可怕。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顾承宇坐在那张他已经坐了整整一年的椅子上,望着远处那片又一次生机勃勃的草原,望着天边那座沉默的关山,望着山下那些苍苍的英木。 春风还是那阵春风,草原还是那片草原,清川河还是那条清川河——一切都和去年一样,一切都没有变。只有他变了。去年春天,他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今年春天,他等了整整一年,等来的不是站起来,而是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腿。那层皮肤下面有一点点微弱的钝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在摸一块冰。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抬起头望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草原上的鹰展开翅膀划过天际。他曾经也能那样飞——骑在马上,拿着落日枪,从草原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追风逐日。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整整一年的等待,有两个春天的失望,有一个十八岁少年的全部忍耐。 他没有再说明年春天一定可以站起来。顾承宇,他绝望了。可那绝望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了一万年、已经认了命的山石。 81.顾承宇,三次自尽 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一个曾经发誓要守护西疆的铁血少年郎,如今只能被困在椅子上,被困在方寸之间。吃喝拉撒都要依靠别人——喝水要人递,吃饭要人端来,连最私密的便溺都需要别人帮着清理。 这样没有尊严地活着,见之,比死了还难受。顾承宇那颗曾经比铁还硬的心被这日复一日的无力感一点一点地碾成了粉末,又被风吹得满天都是。他再也捡不起来了。 他的性情开始大变。 他会嘶声力竭地痛哭,那哭声不是宣泄,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天空哀嚎。 他会用尽力量捶打自己的双腿,一拳一拳地砸下去,砸到膝盖青紫、骨节发红,仿佛只要砸得够狠,那两条已经不听使唤的腿就会忽然疼醒过来。 他会乱打乱砸军帐里的物品——药碗摔碎在地上,药汁溅了一帐;书案被他掀翻,军册散落一地;架子上的书被他扯下来撕成碎片,纸屑像雪一样飘了满帐。 他会拒绝吃药,把林太医端到嘴边的药碗一掌拍飞;会拒绝林太医给他医治,把伸过来的银针一把夺过扔出帐外。 他会在父亲、母亲、妹妹和招财面前大发雷霆,吼出那些最伤人的话——“你们别管我了”“让我死了算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砍在最爱他的人心上。 可是所有人的人都包容着他,让着他,不跟他计较,不说一句重话,都哄着他。他发脾气时,招财就跪在地上把砸碎的东西一片一片捡起来。他拒绝吃药时,顾大夫人就重新煎一碗,煎好了端过来,被砸了就再煎,反反复复直到他把药喝下去为止。 他经常半夜三更不睡觉。拐杖也不要,就用两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出军帐,爬到草地上,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草原的夜很静,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子,脚下是正在拔节的青草。他望着远处的关山,想到了自尽。 第一次自尽,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顾承宇趁着招财睡熟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藏了许久的匕首——那是他十五岁生日时父亲送给他的,刀刃薄而锋利,削铁如泥。他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把左手腕搁在膝上,右手握着匕首,用尽全力一割。皮肉绽开,血流如注。他没有叫,没有喊,只是平静地看着鲜血从手腕上汩汩地往外淌,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眼睛都不眨一下。血液带走了体温,他觉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困,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万幸,途中招财醒了。招财睁开眼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满地的鲜血,顾承宇已倒在血泊之中,面白如纸,几乎没了呼吸。 他扑过去抱住主子,嘶声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胡风带人冲了进来,林太医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就跑了过来,止血、缝合、灌药、施针,整整折腾了一夜,顾承宇这才捡回一条命。 有了第一次自尽,顾恩、顾大夫人等人便开始日夜轮流看着顾承宇。军帐里一切尖锐的利器都被收走了——匕首、剪刀、银针,连林太医换药时用的镊子都要当面清点当面交还。连绳子都收走了,腰带换成了布条,帐帘的绳索被剪断,连挂药壶的麻绳都被解了下来。 可是,再严密的看守也总有疏忽的时候。 第二次自尽,是在一天夜里。顾承宇变得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几天前还在大发雷霆的人。他乖乖地吃了药,乖乖地让林太医扎了针,还跟招财说了几句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已经想通了。 等招财和胡风放松了警惕,他在他们的茶水里下了药——那是他偷偷攒了好几天的安神散。两人昏沉睡去后,他自己爬出军帐,爬过草地,爬到一棵矮树下面。那棵树不高,树干歪歪扭扭的,正是他练箭时用来挂靶子的那棵。 他解下腰带——那条腰带是母亲一针一线给他缝的,布条柔软而结实——搭在最低的那根枝杈上,打了个死结,把自己的脖子套了进去。然后松开撑着地面的手,把整个身体的重量交给了那根布条。 可是那一向结实的腰带,突然断了,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在树下的一块尖石上,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当顾恩等人找到他时,火把照亮了树下那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顾大夫人扑过去把儿子抱在怀里,顾子衿跪在地上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招财蹲在旁边嚎啕大哭。 顾承宇被抬回军医帐时,林太医的手都在发抖。他一边缝针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公子把安神散藏起来了,为什么没有发现那条腰带没被收走。 第三次自尽,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顾承宇用了所有的聪明才智避开所有人——他让招财去关山替他给祖父弹琴,说那是他答应过祖父的;他让母亲去帮林太医给伤兵换药,说那么多伤兵等着不能让林太医一个人忙。 然后他自己一个人杵着拐杖,拖着两条已没有知觉的腿,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清川河边。清川河的水滔滔东去,夏天的河水涨得很高,水流湍急,带着一丝冰凉从上游冲下来。 他站在河边的岩石上,望着那滚滚逝水。然后脱下外袍,把那件绣着“顾”字的战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岸边。他捡起一块石头,用外袍的系带把石头牢牢地绑在自己腰间,然后毅然决然地跳进了清川河。 一路寻找而来的顾恩、顾大夫人、顾子衿、招财、顾典看见了他跳下去的那一幕。 顾大夫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顾恩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几个人疯了一般朝着他坠落的地方跑——招财边跑边哭,顾典跑掉了一只鞋,顾子衿被石头绊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顾恩、招财、顾典、胡风直接跳入水中,在河水里拼命地捞。水太急了,太浑了,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在水里潜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潜下去,肺都要炸了,眼都要瞎了,可就是找不到他。 阎王要你三更死,你一定活不到五更。老天不让你死,哪怕你用尽办法,也死不了。 顾承宇被突如其来的浪涛卷起——那浪头足有半人高,从上游呼啸而下,把他整个人从水底托了上来,连人带石头一起推到了岸边。 水里的顾恩他们看见了,赶紧游到岸边,七手八脚地把他拖上岸。顾承宇面色青紫,嘴唇发乌,已经没有了呼吸。 顾恩跪在他身边,双手交叠按在他的腹部,一下一下地用力压,一边压一边嘶吼着他的名字。没一会儿,顾承宇吐出了很多水,然后咳了起来——那咳嗽声在岸边所有人的耳朵里,比任何天籁都动听。 顾大夫人冲过去把儿子抱在怀里,顾子衿也扑过去抱着他,母女俩哭得天昏地暗,哭声混着河水的涛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很远。 顾恩站在一旁,浑身湿透,水从铠甲上往下滴。他沉默了很久,胸膛剧烈地起伏,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顾承宇的衣襟,将他从妻女的怀里拖了出来,一路拖上了关山。 顾承宇被他拖着,后背擦过碎石和草根,划出一道道血痕。顾大夫人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心急如焚,嘴里喊着“顾恩,你放下儿子,你放下儿子”。 顾恩把儿子拖到顾稳的坟墓前,将他重重地摔在地上。顾承宇趴在祖父的墓碑前,额头磕在青石碑座上,又磕出了一道血口子。 “顾家男儿,想死,只能死在战场上!”顾恩指着顾承宇,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关山上空炸开。他的手指在发抖,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你看着你祖父——你二叔、三叔,还有承明。你看看他们!哪一个不是站着死的!你只是站不起来了,你就自尽。你如何对得起你的祖父!如何对得起他们!” 顾承宇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祖父的墓碑,看着旁边那几座他从小拜到大的坟茔。他的脸上有泥,额角有血,可他眼底的绝望比那些伤更触目惊心。“我也想战死——可是您看我这样,连站都站不起,怎能提刀上战场!”他嘶哑着嗓子喊道,声音被关山上的风撕碎,“父亲,我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顾恩一把揪住顾承宇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只握了大半辈子刀的手,重重地扇了顾承宇两巴掌。啪啪两声在山岭间回荡,惊起了坟头栖着的寒鸦。“你这个懦夫!我顾恩没你这样的儿子!”他吼道,声音里有怒火,有心疼,更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愤,“你想死是吧——”他把藏在靴筒里的匕首抽出来,咣当一声扔在顾承宇面前。那把匕首是当年顾稳传给顾恩的,刀刃上还刻着顾家的族徽。“你就在你祖父面前自尽吧!你这个懦夫——我有你没你,都是一样!” 顾承宇红着眼睛,迅速捡起那把匕首。他把刀尖对准自己的喉咙,手腕一翻就要割下去。刀锋贴上了皮肉,再进一寸就是颈脉。 所有人都吓住了。顾大夫人发出一声尖叫。 顾恩赶紧夺走儿子手里的匕首,刀锋在抢夺中划破了他的虎口,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顾大夫人跑到顾恩面前,从丈夫手里接过那把沾着血的匕首。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用一种从心底最深处说出来的声音说道:“娘亲知道你想死。不过——请你在你死之前,先杀了娘亲。”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关山上的风忽然停了,英木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连坟头的草都静止了。顾子衿捂住了嘴,招财跪在了地上,顾典和胡风站在不远处,泪流不止。 顾承宇面无表情地看着母亲:“娘亲,求求你成全儿子吧。儿子这样活着,就如同行尸走肉——儿子不想这样活着。” 顾大夫人抬手把眼角的泪一擦,走到儿子面前,拉住他的手,把匕首塞进他的掌心,然后用自己的手包住了他的手。“那你把娘亲一起带走——娘亲也求你,成全娘亲。把娘亲一起带走。” 顾承宇连忙抽回手,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母亲,您怎能死!您还有父亲,还有子衿。”说完他别过脸去,看着地面。 顾大夫人说:“那你又怎能死?你还有父亲、母亲和妹妹。”她说完站起来,退后几步。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捞起衣袖露出自己的手肘,把匕首狠狠划了下去。一刀,皮肉绽开。鲜血立刻从伤口涌出来 ,顺着她白皙的手臂往下淌,一滴滴落在关山的黄土上。 所有人都震惊了。顾典和胡风赶紧冲上去要拉她。 “你们放开。”顾恩开口了。他看着妻子流血的手肘,心疼得像被人用刀一片一片地剜心,可他明白妻子的意图。他们与西夷打了五次仗,死了四个亲人,他们太清楚怎么对付死亡了。唯有死亡本身,才能让一个人明白什么是死亡。如今唯有妻子用流血的方法,兴许才能阻止儿子自尽。“让她流——让顾承宇看着他娘如何流尽血液而死。” 顾典、胡风、招财听了,也明白了顾恩的意图。他们含泪松开了手,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顾大夫人看着儿子:“顾承宇,你抬起头来。看看娘亲。等娘亲先去给你探路——等娘亲血液流尽,你再来追娘。” 顾承宇抬起头,看见了母亲手臂上那一道深深的刀口,看见了那些鲜红的血正争先恐后地从伤口里往外涌,看见母亲脚边的黄土已经被染成了一片暗褐色。他震惊了,他慌了,他疯了似的喊道:“娘亲——您放下刀!您放下刀!” 顾大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母亲对儿子最深的爱,也有一个母亲被逼到绝境时最狠的决绝。她又狠狠朝自己的手肘割了一刀:“想让娘亲放下刀,那你就好好活着。”说完,又割了自己一刀。一共三刀,手肘上三道刀口,血汩汩地往外流。 顾大夫人本就因连日操劳而消瘦苍白,此刻失血让她的脸迅速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可她依然站着,依然看着儿子,目光里没有半分退缩。 顾恩、顾典、胡风、招财、顾子衿,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鲜红的血液从顾大夫人的手肘流出来。他们每一个人的心都在滴血,顾恩把手背在身后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顾子衿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渗出来混着泪水一起往下淌。可他们谁都没有动,因为他们知道此刻只有这一种办法。 顾承宇朝着母亲爬过去。他一边爬一边喊:“娘亲,儿子求求您——放下刀,放下刀!”他的腿拖在地上毫无知觉,他只能用两只手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指甲嵌进泥土里,指尖磨破了皮。 顾大夫人一边后退一边说:“想让我放下刀——那你就答应娘亲,好好活着。” 顾承宇看着母亲后退,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他一把抓住父亲的袍角,仰起脸来哀嚎道:“父亲——您赶紧让母亲停下,让母亲停下!儿子求求您了!” 顾恩含泪不为所动。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可他就是没有开口。 顾承宇又看着顾子衿和顾典:“你们的——赶紧夺走母亲手里的刀!你们快一些!” 顾典和顾子衿心痛欲裂,可他们也不为所动。顾子衿蹲下身去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顾承宇又看着胡风和招财:“你们赶紧拦住夫人,我求求你们了!拦住她!” 胡风和招财干脆转过身,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在山岭间回荡,和着清川河的水声,像是整座关山都在哭。 顾大夫人看着儿子,声音已经因为失血而变得虚弱,眼皮也在往下沉,可她硬撑着没有倒下:“如果你想——想让娘放下刀,你就得——好好活着。” 顾承宇看着母亲眼角因为弟弟战死而长出的皱纹,看着母亲因为自己受伤而熬出的满头银丝——这些日子母亲的头发白了多少,每一根白发都是为他白的。他终于崩溃了。他痛哭流涕,额头磕在黄土上,整个人伏在地上哀嚎道:“娘——儿子求求您放下刀……儿子答应您,不死了。儿子保证。” 那声音悲痛欲绝。他放弃了。放弃了对死亡的执念,放弃了一心求死的决心。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他不能死。他死了,母亲就活不了。 顾大夫人听了,手一松,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她整个人往后一仰,终于撑不住了。顾恩一个箭步冲过去抱起妻子,转身就往关山下跑,脚步快得像一阵风,朝着军医帐的方向狂奔而去。顾子衿流着泪跟在后面。 顾典、胡风、招财上前,将趴在黄土上的顾承宇搀起来,带下了关山。下山的时候顾承宇没有再说一句话,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趴在顾典的背上。 从此以后,顾承宇不再想着自尽。他乖乖地吃药,乖乖地让林太医给他扎针。可是他变得沉默了,不再说一句话。他看着窗外的眼神是空的,那曾经在沙盘前目光如炬的少年将军,那曾经在万军之中弯弓射敌的铁血少年郎,此刻只是一个安静的、沉默的、冷面冷心的废人。 顾大夫人手肘上那三道刀伤被林太医缝了十几针,伤愈后留下了三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像三条蜈蚣爬在白皙的手臂上。她从不遮掩,也从不后悔。 顾恩依旧会来军帐中看儿子,他没有再发火,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然后离开。顾子衿每天陪着母亲来给大哥送药,她把药碗放在床头,不说什么,只是把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放在药碗旁边。 他们只希望顾承宇活着。活着就好。原本整整齐齐的一家已经失去了顾承明,现在谁也不能再少了。 82.两年的时间,宋含章的变化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两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却足以改变很多人。 西疆的草原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清川河的冰封了又解,解了又封。关山上的英木在风中沙沙作响,那些苍苍的枝叶送走了两度雁阵,又迎来了两度春风。 那个十七岁从京城出发的少年将军顾承宇,如今已经十九岁。他依旧没能站起来,依旧被困在那张椅子上。 两年的光阴在他身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他的脸依旧年轻,眉眼依旧英挺,左眼角下那颗黑痣依旧如同星子坠落在眼角。 可他的眼睛变了。那双曾经闪着光、能在草原上望见百里之外敌情的眼睛,如今沉得像两口枯井,什么也倒映不出来了。 他依旧沉默寡言,比刚被母亲从关山上拽回来时更沉默了。他不哭,不闹,不发脾气,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生机勃勃的草原,一整天都不开口。像一个活死人。 招财每天给他喂药、喂饭、擦身、翻动他的双腿防止肌肉萎缩,他都配合,却从不看招财一眼。不是不想看,是觉得不配被这样对待。 远在江南九鼎门的宋含章已近十三岁。两年的九鼎门岁月把她打磨成了一块璞玉——不对,不是璞玉,璞玉是温润的,她是淬过火的铁。 个子虽长了不少,比来时长高了整整一个头,但一点也没有瘦,还是圆滚滚的,往练武场上一站,依旧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小山。 力气越来越大,八十斤的弯弓在她手里如同玩具,随手便能拉成满月。那一双明亮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在夜晚依旧看不见——夜瞎子这个毛病,两年来寻遍了方圆百里的名医,始终没有治好。 不过她那一张脸越来越雌雄莫辨,眉宇之间有英气,五官之间有秀气,加之穿着一身男装,说话做事豪爽利落,九鼎门里除了陆瑛和柳承志,其他人都不知道她是女子。她那一颗如星子的黑痣,依旧座落在右眼角。 陆瑛看着她那一张脸,便知晓她十八变后,必定是绝色的美人儿。陆瑛年轻时,也是美人,被情爱这杯毒药毒害过,而且伤得很深很深,不知脱了几层皮,才走出来。 世间的美人,情路多坎坷。为了不让她走自己的路,陆瑛在神不知鬼觉之时,悄悄在宋含章的头顶插入一根又细又长的针——绝情针。 自从被师父悄悄插入绝情针后,宋含章便没有再梦见过顾承宇。不过,每每到了夜晚睡觉时,宋含章都会把那一块手帕盖在脸上。如果不盖,她便会彻夜难眠。 她的姜家枪法已初露锋芒。那套稳、准、狠、快、虚的枪法在她手里越来越有模样,枪尖破空之声从最初的呼呼风声变成了尖锐而短促的啸响。她已经可以和柳承志对打,一招一式皆得陆瑛真传。两人在竹林里过招时,枪剑相击之声传遍半个九鼎门,惊得林中的飞鸟扑簌簌地往天上窜。 她的逍遥剑法已小有所成。她站在竹林中间,手持长剑,手腕一转,剑光如一道白虹掠过。整排整排的竹子便齐齐倒下,切口平滑如镜,连一根毛刺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她的耳朵已经成了她的第二双眼睛。两年来无数次被石子砸得满身青紫,她的耳朵早已练得比眼睛还灵敏——石子破空前衣袖摩擦的声响,飞来的速度和角度,甚至石子的大小和形状,她都能凭风声辨别得分毫不差。 现在十几个师兄同时从不同方向朝她扔石子,她闭着眼睛,身子微侧、头一偏、腰一拧,那些石子便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去,砸在她身后的竹子上发出啪啪的声响,而她毫发无伤。陆瑛站在一旁看着,嘴角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她的洞箫已经可以吹成调了。从最初那些刺耳的破音,到如今能吹出汤汤的流水和巍巍的高山。她最喜欢的曲子是《高山流水》和《鸥鹭忘机》——那是师父教的,说这首曲子弹的是知音,吹的是懂得。 她总在夜里坐在古松下,借着月光吹这首曲子。柳承志坐在一旁听着,从不说话。她吹完最后一个音符,把箫搁在膝上,望着头顶那片她看不见的星空,心里忽然就想起了母亲端来的那碗红烧肉。 墨家机关道,她已不仅可以制造出能在空中盘旋三天三夜的木鸢——那只新的木鸢比她在京城时做的那只更精巧,翅膀的角度经过了反复计算,飞起来又轻又稳;还能够制作出能够连发十二矢的弓弩,弩机上的齿轮咬合得天衣无缝,每一支箭矢发射的间隔都精确到同一个心跳。 已在九鼎门的山水间待了两年,心中对父亲、母亲、对哥哥的怨恨已经完全随风消散。她想起母亲追上山时摔的那一跤,想起母亲膝盖上洇出的血,想起母亲对着山林喊出的那句“娘亲等着跟你道歉”。 那些曾经堵在胸口的委屈和不甘,早已被江南的烟雨洗得干干净净。她得回一趟家了——不是为了专程回去看望父母、看望家人,还因为大哥宋行简即将成亲了。 那个在祠堂里扇了她一巴掌又追到江南来道歉的大哥,终于要把他心心念念的白梅姑娘娶回家了。她这个做妹妹的,不能缺席。 京城里,霍擎苍带着儿子霍威、儿媳霍天娇、孙女霍傲雪已从北疆回到京城。这一家人身上还带着北疆的风霜,铠甲上仿佛还残留着草原的气息。 刚入京城,霍擎苍便带着霍威和霍天娇去皇宫面圣。此时正是初夏,御书房外那一棵苦楝树正值花期,紫色的花朵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香气从窗户飘进来,弥漫在整个御书房里,和两年前那个零落成泥的秋天截然不同。 皇上箫衡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可那平静之下藏着的是两年来的殚精竭虑。 霍擎苍、霍威、霍天娇步履从容,踏进御书房。三人纷纷跪下,齐声说道:“见过陛下!”皇上扫视三人一眼,连忙让他们平身。 三人道 谢后站起来。皇上看着霍擎苍,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期待:“霍老将军,北狄王借兵给西夷王的原因,可否查清楚了?” 霍擎苍恭敬地说道:“陛下,北狄王借兵给西夷王的原因,是为了安内。北狄王的三儿子达鲁野心勃勃,意图弑父篡位,北狄王早有察觉。他使了一出瞒天过海——借给西夷王的八万铁骑,大半都是达鲁暗中培植的亲信势力。如今达鲁已被北狄王砍去双腿圈禁,其党羽也被一网打尽。” 皇上思索一番,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着,才开口问道:“现在北狄国内部安定了,岂不是要对外了?”内乱已平,刀锋便会向外——这是草原上百试不爽的规律。 霍威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而笃定:“陛下放心,北狄王暂时还无力向宁国发兵。” 皇上看着霍威,目光沉静。霍威继续说道:“是啊,北狄国去年冬和今年开春连续雪灾。雪灾严重,导致大量牛羊被冻死,战马也死于苦寒,粮食严重歉收,饥荒严重,饿死了很多人。开春之后雪化,瘟疫又起。不过,也不能大意,一定要严格把控好边境,谨防北狄国秘密进入宁国进行粮食买卖——他们是买不到就会抢的民族。” 霍威说道:“陛下,微臣来京之前已在边境部署好一切——增派了三道巡逻线,封锁了所有通往北狄的小道,并严禁粮商向北狄走私粮食。” 皇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霍天娇身上。这个女人站在丈夫身边,身姿挺拔如一把收在鞘中的刀,那双眼睛沉静而锐利——那是常年出没于敌后的斥候特有的眼神。“霍夫人,听闻你是霍家军最厉害的斥候。朕问你,如今北狄国的兵力有多少?” 霍天娇毫不怯场,声音清晰利落:“启禀陛下,北狄国因为连续酷寒,冻死饿死之人数量不少。饿死之人多了,还产生了严重的瘟疫,瘟疫蔓延军中,造成大量士兵死亡。如今瘟疫已得到控制,北狄王的兵力总数大概十五万左右。” 皇上听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庆幸,有审慎,也有一丝冷厉:“幸得北狄国雪灾严重,伤了国力。如果没有这次严重的雪灾,想必北狄国一定会对宁国发起进攻。不过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为了防备不虞,还是早些制定出对策为好。” 霍威赶紧说道:“陛下,待到小女完婚,微臣便会立刻赶赴北疆,守护好宁国北部的屏障。” 皇上微微颔首,目光在这一家的身上缓缓扫过——老将军须发尽白却仍挺着脊梁,儿子正值壮年沉稳如铁,儿媳一双眼睛沉静如鹰。 他想起了方才霍擎苍在殿外等候时,顺德悄悄告诉他的一句话——“霍老将军这次回来,比两年前老了不少,可那根玄铁鞭还别在腰上。” 他忽然有些感慨。宁国的江山,就是这些人在撑着。顾恩撑着西边,霍家撑着北边,岳安和赵不疑撑着朝堂,宋四维撑着文脉。而他,撑着那把龙椅。 83.红烛泪落,芙蓉满帐 夏花绚烂,骄阳似火。 京城这个夏天,异常炎热。蝉鸣在街巷两旁的槐树上聒噪不休,石板路面被晒得滚烫,连空气都热得微微发颤。 洪楚离,不再吊儿郎当。 为了配得上那个在北疆战场上冲锋陷阵的霍傲雪,为了不再让好友们说他“文不成武不就”,他开始发奋读书。早晨闻鸡起床,朗朗读书声比洪府的鸡鸣还准时;晚上悬梁刺股——是真的悬梁,他把一根绳子系在房梁上,另一头绑着自己的头发,困了刚要趴下,头发便被猛地一扯,疼得龇牙咧嘴又继续埋头苦读。 这让洪太傅和洪夫人都震惊不已。两人时常抬头看看太阳,确认它到底是从东边升起还是西边升起——这么多年了,他们那油盐不进、只知道斗鸡走狗的儿子,怎么忽然就开了窍?当然,也为儿子的变化感到高兴。 特别是洪太傅,他可是皇上的恩师,教出了多少学生,且这些学生个个都是朝堂上的栋梁之才。可是,他教得好满朝的学生,却唯独教不好自己的儿子,这让他苦恼了大半辈子。 后来他也慢慢想开了——洪家的祖坟不能一直冒青烟吧,到他这一代冒过了,儿子这一代歇一歇也是应该的。只要儿子行得端坐得正,能不能求得功名,已经不重要了。 如今儿子突然勤奋起来,他反倒还有些不适应,每天路过书房听见里面传出读书声,都要在门外站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在心里感慨:没想到被自己养歪了的儿子,还能自己长回来。看来霍家那丫头,比什么戒尺都好使。 京城高门贵女和贵公子们的姻缘,几乎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达官贵人家的儿女,他们的姻缘都关乎着家族的命运——门当户对是底线,利益联姻是常态。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小的。在很多时候,为了平衡朝堂的势力,皇上也会亲自给这些达官贵人家的公子贵女赐婚。洪楚离与霍傲雪就是皇上赐婚。洪太傅乃是皇上的恩师,霍擎苍撑着北疆屏障。 洪家和霍家,一文一武,都是清正之家。不知有多少人想跟他们攀上亲戚。为了稳固朝堂,皇上先下手为强,让洪家和霍家联姻——文臣与武将结亲,既不是拉拢也不是削弱,而是将两根柱子钉在一起,让朝堂的根基更加稳固。 如今洪楚离已十九,霍傲雪已十七,早该成亲了。 这一日,洪楚离在母亲的陪同下,来到了京城金满楼的一间雅间里,准备与霍傲雪见面。这间雅间是洪夫人提前三天订下的——临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金满楼后院的一池荷花,粉白的花瓣在烈日下开得正盛,偶有一阵微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水汽和荷香。 洪楚离一身青绿色的衣衫,黑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身上没了前些年的吊儿郎当和嬉皮笑脸,俨然一个眉清目秀、正气凛然的书生模样。 他端坐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按着扇子。手心出汗,一颗心蹦蹦蹦地跳着,跳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在心里把昨晚对着镜台演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又默念了一遍,然后绝望地发现,忘了个干净。 洪夫人看着儿子那紧张得几乎要把扇子捏碎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紧张成这样,待会儿可别让傲雪嫌弃了你。人家姑娘是上过战场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这一紧张,倒像是要去考状元。” 洪楚离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强作镇定地说:“母亲,儿子才没有紧张呢。儿子只是有些期待,有些激动罢了。”说完这句话,他又把扇子换到了另一只手里,在膝盖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没过多久,一身英气的霍夫人带着霍傲雪靠近雅间。 霍傲雪一身绯色罗裙,裙裾上绣着暗纹的云纹,梳着流苏发髻,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简单的银簪。她站在门口时,正好有一阵穿堂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她裙裾轻轻飘动,整个人如同一株傲雪的寒梅——冷艳中带着几分不容侵犯的英气。 在来之前,她本打算穿一身男装来见洪楚离的,奈何母亲强制要求她换上女装,她这才不情不愿地换了这身衣裳。 在来之前她心里已经想好了——如果洪楚离是个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她见过面之后便立刻离开京城前往北疆,一路上驿站的马她都提前派人备好了,连干粮和水囊都放在了马鞍旁边。 霍夫人带着女儿踏进雅间,洪夫人和洪楚离赶紧站起来迎接。 双方行了礼,寒暄了几句。可就在洪楚离与霍傲雪目光相遇的那一瞬,两个人都愣住了。仿佛前世相识,今生再见——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曾经交汇过。两人的眼睛都定定地看着对方,忘了行礼,忘了寒暄,忘了身边还站着两位母亲。 霍傲雪如同傲雪的寒梅,那冷艳和英气交织的面容深深地吸引着洪楚离。他从前在好友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本公子乃宁国第一美男子,哪个姑娘见了不怀春”,可在霍傲雪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笨嘴拙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在北疆军营里见惯了那些粗犷黝黑、大大咧咧的糙汉子,洪楚离那种眉清目秀的温润和儒雅,让霍傲雪眼前一亮。她不自觉地失了神,心里那道筑了多年的高墙,在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便悄无声息地裂了一道缝。她低下头,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娇羞——那抹红晕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连握着剑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洪夫人与霍夫人见了,相视一笑。洪夫人朝霍夫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便默契地带着仆人悄悄离开了雅间,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把这一方临窗的空间交给了两个年轻人。 雅间里,两人面对面坐着,内心都兵荒马乱,各自揣着一面擂得咚咚响的鼓。霍傲雪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人,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洪楚离,大大方方地说:“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洪楚离也看着她,心跳总算从嗓子眼回到了胸腔里,反问了一句:“那你想象中的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霍傲雪托着下巴,毫不客气地说:“纨绔,只知吃喝嫖赌的浪荡公子哥。京城的公子哥不都是这副模样吗?我在北疆就听说过你了——洪太傅的儿子,书念得不怎么样,倒是能说会道,油嘴滑舌。” 洪楚离看着霍傲雪,忽然笑了。他认真地说:“我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呢?那些都是年少时不懂事。这两年我一直在用功读书,就为了——”他顿住了,没好意思把后半句说出口。 霍傲雪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坦坦荡荡地说:“我回京城的路上,每一个驿站都备好了快马。如果发现你不是我想要的丈夫,我便立马离开京城,快马回到北疆。那马我挑了最快的,一天能跑四百里。” 霍傲雪的大大方方也让洪楚离彻底放开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问道:“看来如今,你那些驿站的马是白白准备了。” 霍傲雪直接点头,干脆利落:“确实是!一匹都没有用上。”她顿了顿,又问,“不过,你对我印象如何?”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荡的好奇——她想知道答案,就问了,不拐弯抹角,不忸怩作态。 洪楚离没有急着回答。他放下折扇,伸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一把长剑。这把剑是他去年悄悄去京城最好的铁匠铺子,亲自画了图纸订做的 ——剑柄上刻了一枝傲雪的寒梅,剑身用的是上好的乌兹钢,锻打时反复折叠了上百次,出鞘时寒光逼人。 他双手将剑递给霍傲雪,收起了所有紧张和局促,认认真真地说:“以后你上阵杀敌,我在家里掌灯等你回家。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还请笑纳。” 霍傲雪微微一震。她没想到洪楚离会送自己宝剑,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话。在北疆她听过无数豪言壮语——那些将士们说“誓死追随”“刀山火海绝不退缩”——可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我在家里掌灯等你回家”。 她觉得,这话倒比那些风花雪月的情话更让人想听,也更容易让人记一辈子。她伸手接过宝剑,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抽出剑一看,剑身如一泓秋水,剑柄上那朵寒梅在光下栩栩如生。她震惊地抬起头看着洪楚离:“这剑可不便宜。” 洪楚离微微一笑,那笑容坦荡而真诚:“宝剑配英雄。只要你喜欢,那便值得。” 霍傲雪轻轻低下头,目光落在剑柄上那朵傲雪的寒梅上,嘴角浮起一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更笃定:“很喜欢。” 洪楚离听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了。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是他高兴时最习惯的动作,然后傻笑着说:“你喜欢,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因为霍威和霍夫人半月后便要离京返回北疆,霍擎苍亲自登门,找到洪太傅商量婚事。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十天后,让洪府抬着花轿来威震将军府迎接新妇。” 洪太傅吃了一惊,放下手中的茶盏:“时间如此仓促,怕准备不周,委屈了新妇。这婚事虽是陛下赐婚,但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霍擎苍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话:“我霍家不讲究那么多的繁文缛节。什么三书六礼、八抬大轿,都是给外人看的。两个孩子相互喜欢,婚事当然是越快越好。傲雪这孩子性子烈,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说话做事直来直去,不懂什么弯弯绕绕,以后你们多包容包容便是。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就当是自己家的闺女,该说就说,不用客气。” 既然霍擎苍都这么说了,洪太傅便不再犹豫,郑重地答应了。他起身朝霍擎苍拱手道:“老将军放心,洪家一定会善待傲雪,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十日后,洪楚离与霍傲雪成了亲。洪府张灯结彩,满堂宾客,连皇上都派人送来了一对玉如意作为贺礼。 洞房花烛夜里,烛火在灯盏里微微跳动,帐中只有两个人压抑了许久的呼吸声。霍傲雪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叠在膝头,害羞不已——那个在北疆战场上弯弓射箭、冲锋陷阵的女将军,此刻连抬眼看丈夫一眼都不敢。 洪楚离倒是大方得很,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轻轻将霍傲雪拥入怀里。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和那颗跳得比她还快的心。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然后他带着她,倒在了锦被上…… 第二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新房,洒在沉睡的霍傲雪脸上,洒在她脖颈处那些若隐若现的红印上。已醒来的洪楚离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妻子,看着妻子脖颈上那些昨夜留下的印记。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甜蜜的笑——那种笑,是昨夜鱼水之欢的回味,更是新婚后的幸福,是对往后无数个日夜的期待。 这个女人,曾在沙场上浴血奋战,此刻却安静地睡在他的身边,呼吸轻柔得像一片落在枕上的羽毛。他轻轻替她拢了拢被角,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霍傲雪,我这辈子,不会让你后悔嫁给我。 84.回到久违的故土,一切依旧 夏风依旧,一身男装的宋含章从江南云梦城出发。 轻舟剪浪,穿梭于青山绿水之间——船头推开碧沉沉的水面,两岸的青山缓缓后退,偶尔有白鹭从芦苇荡里惊起,拍着翅膀掠过船舷。一路风光旖旎,日头西斜之时,她到达了京城的渡口。 她没有告知家人自己会回来,所以无人来接她。码头上人来人往,卸货的苦力扛着麻袋穿梭,卖菱角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圆滚滚的少年郎——她站在船头,望着这片暌违了两年的故土,深吸了一口气。京城的空气还是那股味道,混着河水的腥、岸边柳树的清苦和远处酒肆飘来的酒香。 她踏上熟悉的青石板街道,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一点未曾改变。酒肆里的酒依旧香醇,张木匠店铺的生意依旧红火,打铁老匠的力气依旧很大,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声音依旧洪亮——她路过茶馆门口时特意停了片刻,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正唾沫横飞地讲着顾家军大破西夷铁骑的故事。她嘴角微微一翘,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她踏着夕阳来到宋府,踏进了家门。宋府里红绸高挂,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廊下的灯笼换成了大红色,柱子上贴满了双喜字,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上了红绸。 她站在院中,看着满院的喜庆,心里替大哥感到高兴。那个在祠堂里扇了她一巴掌又追到江南去道歉的大哥,终于要娶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了。 院里的仆人看见她回来了,先是一愣——眼前这个穿着男装、腰佩长剑、身姿挺拔的小公子,和两年前那个圆滚滚的二姑娘判若两人。可那张脸分明就是二姑娘的脸。仆人揉了揉眼睛,认出她后欢呼雀跃起来,转身便飞奔去禀报宋四维和宋夫人。 饭堂里,宋四维、宋夫人、宋玉章、宋清扬、宋引章和春夏正在用膳。桌上依旧摆着那只比钵盂还大的饭碗,碗里堆满了饭菜,冒着微微的热气。 仆人冲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二姑娘回来了。 宋夫人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她猛地站起来,眼里瞬间蓄满了泪,看着仆人颤声问道:“这是真的吗?你没有看错?” 仆人用力点头:“是真的!二姑娘就在大院里,穿着一身男装,腰上还挂着剑!” 得到确认,宋夫人提着裙裾就跑出了饭堂。她跑得又快又急,完全没有当家主母的从容,差点被门槛绊倒。 宋四维、宋玉章、宋引章、宋清扬、春夏紧紧跟在后面,脚步杂沓,心跳都提到了嗓子眼。 宋夫人刚刚跑出饭堂,宋含章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宋含章快步上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清朗而郑重:“爹爹,娘亲,女儿回来了。这两年让你们担心了。” 宋夫人跑到宋含章面前蹲下,伸出双手,颤抖着捧住女儿的脸——那张脸瘦了些,但还是一样圆,眉眼比两年前长开了许多,多了几分英气,少了几分稚气。 她仔细端详着这张脸,眼泪夺眶而出,然后一把将宋含章紧紧搂在怀里,搂得那样用力,像是要把这两年来所有的亏欠都揉进这个拥抱里:“团团,对不起——娘亲不该不相信你,不该打你,对不起——娘亲在你房门前站了一夜又一夜,娘亲每天晚上都在想你在哪里、吃饱了没有——” 宋玉章也跑过来,蹲在母亲身边,张开双臂同时抱住母亲和妹妹。她的脸贴着妹妹的头发,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团团,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想死你了。你走的那天早晨,母亲端着饭菜在你房里哭了整整一天。” 宋含章轻轻推开母亲,伸出那双粗糙了许多的手,用拇指拭去母亲眼角的泪水。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那些事,就让它们随风消散吧。您看这满院的喜庆,大哥马上就要成亲了,再提那些往事,多不好。” 宋夫人泪流满面,却笑着把宋含章扶起来。宋含章走到宋四维面前。她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几丝白发——两年前父亲还是一头乌发,如今却多了这些银丝——心里一阵酸楚,却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仰起脸,笑着问:“宋大学士,这两年过得好吗?” 宋四维看着女儿,嘴角微微一抽,也笑了:“好得很啊,这两年里过得如同神仙一样,逍遥极了。”说完,他便伸出双臂,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一滴一滴落在宋含章的发髻之上。 这泪水里,饱含着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愧疚和思念——他想起自己在祠堂里用竹鞭抽在她背上的那些伤,想起她趴在长凳上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模样,想起这两年来自己无数次站在女儿房门口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他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宋夫人看着丈夫微微颤抖的肩膀,也走到丈夫身边,张开双臂,将父女俩都环在了自己的怀抱里。宋引章和宋清扬见了,也纷纷跑过去——宋引章抱住了母亲的大腿,宋清扬抱住了父亲的腰。一家紧紧抱在一起,在那满院的红绸下,在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里,谁都没有说话。 那胖乎乎圆滚滚的春夏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泪水成河,她用袖子使劲擦着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完。 日头继续西斜,宋夫人、宋四维、宋玉章簇拥着宋含章走进饭堂。 宋含章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不曾被挪动过分毫。那只比钵盂还大的饭碗依然摆在桌上,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饭菜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两年来,每一顿饭,宋夫人都把这只碗摆在那里,把饭菜夹得冒尖,像是在等一个随时会推门进来的人。宋含章看着那只碗,一边笑着,一边流下泪来。 随后,她坐到了那个两年都没有坐过的位置上,拿起筷子,端着那只大碗,开始大快朵颐起来。一口红烧肉,一口炒青菜——还是家里的味道,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宋夫人不再限制她的饭量,赶紧拿起筷子给她夹菜,一块又一块的红烧肉堆到碗里。 宋四维、宋玉章、春夏也不停地给她夹菜,每个人的筷子都往她碗里伸。 宋引章和宋清扬见了,把自己碗里的鸡腿都夹了起来,踮起脚尖放进了二姐的碗里——宋清扬的鸡腿还连着皮,在碗沿上晃了两下才稳稳落进那座小山里。 一顿风卷残云后,宋含章放下大碗,嘴角挂着汤汁,还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那饱嗝又长又响,在安静的饭堂里回荡着。 宋四维、宋夫人他们愣了一下,然后都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已经两年没有在这间饭堂里响起过了。宋夫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擦眼角一边说“这丫头,还是一点都没变”。 饭后,一家人围着桌子品茶聊天。烛火在灯盏里跳动着,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 宋含章问大哥、二哥、三哥去了哪里。宋四维说道:“你大哥十五日前便离开京城前往杭城,亲自去迎接你嫂嫂去了。你二哥、三哥一起陪同。算算日子,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宋含章听了,眼睛一亮:“真想早些见到嫂嫂。听大哥说她是个才女,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宋夫人笑着说:“可不是嘛,白家那丫头和你大哥站在一起,真真是郎才女貌。” 随后,宋夫人、宋玉章、春夏争着给宋含章讲这两年来京城的奇闻异事——茶馆的说书先生被宋含章扔上屋顶之后,额头上留了个疤,现在每次开讲前都要先摸一下那道疤;钟荀彧伤好之后再也不跟着别人起哄了,还去宋府道过歉;顾家军的捷报传到京城时,满城百姓都在街头欢呼,茶馆的说书先生讲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哑了。 宋含章听着听着,仰起头,扬起下巴,笑得很张扬——那笑声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爽朗,干脆,不加任何修饰。 宋含章说明日去顾府找顾子衿。宋玉章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子衿两年前跟随顾家大公子去了西疆。顾家军还打了大胜仗——西夷王的人头都被砍下来了。只是不知道子衿什么时候回来。” 宋含章听了,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转头看向母亲:“娘亲,你们是怎么知道女儿在江南的 ?” 宋夫人紧紧拉着女儿的手,说道:“是顾家大公子从西疆写信告诉你大哥的。你大哥收到信的那天,我们全家都在饭桌上,他把信打开一看,上面就十个字——‘行简,含章在江南九鼎门’。我们找了那么久都没有你的消息,顾家大公子却在千里之外知道了你的下落,真是奇了。” 宋含章微微一怔。顾承宇——那个在沈府假山后面递给她一块手帕的少年,那个她从未认真看过一眼却梦见了无数次的少年。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江南?她压下心底的疑惑,继续问:“顾家大公子是如何知晓女儿在江南的?” 宋四维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顾家大公子在信中没有说。我也纳闷他是如何知晓的——他一直在西疆打仗,怎么会知道千里之外的事。” 宋夫人给丈夫斟了杯茶,笑着说:“好了,别纳闷了。如今团团回来了,待到顾家大公子凯旋回京,咱们再亲自登门致谢,顺便问问不就知道了。” 宋四维端起茶盏,连声道:“那是,那是。” 暮色褪去,黑夜降临。夜空中的星子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密密地布满了整片天幕。一家人聊到很晚才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宋含章的房间里,依旧干净整洁,和她两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春夏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一边替她铺床一边告诉她,宋夫人天天亲自来打扫这间屋子——擦桌子,掸灰尘,给窗台上的那盆兰花浇水。她打扫完之后也不急着走,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有时候缝补几件旧衣裳,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望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两年里,天天如此,风雨无阻。 宋含章听了,心里酸酸的,眼里含了泪。天已经黑了,她的眼前开始一点点暗下来,这个房间、那盏烛火、春夏的脸,都慢慢地被吞进了黑暗里。可她忍住了,没有让春夏看出异样。 春夏也果然没有发现宋含章的眼睛有问题——她太高兴了,太激动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姑娘的眼睛在黑暗中失去了焦点。她一把紧紧抱住宋含章,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姑娘,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想得吃不下,睡不着。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宋含章伸出手,捏了捏春夏那张胖乎乎的脸,笑着说:“你吃不下睡不着,可这肉却没有少长。我看你这脸,比两年前还圆了一圈。” 春夏立刻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宋含章,一本正经地辩解道:“姑娘,我不长肉,身体就会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会没有力气想你。所以我硬是逼着自己吃完了饭菜——每一顿都把姑娘的那份也吃了。这样姑娘回来的时候,就会知道我没有偷懒。”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底下最不容反驳的道理。 宋含章听了,又是仰起头、扬起下巴,笑得跟两年前一样张扬、大声。那笑声从房间里传出来,穿透了廊下的灯笼,穿透了院中的老槐树,飘进了宋府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整个宋府都听到了——那个曾经让全府上下又爱又恨的二姑娘,又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宋含章哪里也没去,一直待在家里,陪母亲、姐姐、弟弟、妹妹和春夏。 她在厨房里帮母亲打下手,母亲炒菜时她就蹲在灶前添柴,母女俩不说话,可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暖。 她在书房里给宋清扬讲墨家机关的原理,讲到一半小家伙就趴在她腿上睡着了。 她陪着宋引章在院子里捉蝴蝶,蝴蝶没捉到,姐妹俩却笑成了一团。 因为宋含章的眼睛又黑又亮、水汪汪的,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再加上她白日里行动自如、目光敏锐,所以宋夫人他们谁都没有发现宋含章的眼睛有问题。 只是宋含章每天晚上回房都让春夏掌灯,说自己怕黑——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突然怕起黑来,春夏虽然有些纳闷,却也只当是姑娘在江南染了什么心病。 而那块绣着歪歪扭扭“宇”字的手帕,则被她悄悄叠好,放在枕头的下面。每晚入睡前,她都会伸出手,隔着枕头摸一摸那个位置。 85.千里赴杭城,只为迎娶你 我欲与卿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宋行简一身红色婚服,千里赴杭城,迎娶自己初见便刻在心上的女子。 那婚服是宋夫人亲手缝制的,大红的锦缎上绣着并蒂莲和比翼鸟,穿在他身上衬得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愈发丰神俊朗。行船载着这一对佳偶一路北上,两岸的青山缓缓退去,夏风从水面吹来,带着荷花的清香。 白梅坐在船舱里,盖头早已被宋行简悄悄掀开了——他说船上闷热,不必拘礼。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偶尔抬眼望向窗外,便看见他站在船头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 终于到达了京城渡口。 渡口上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红绸从船头一直系到码头,在夏风中摇曳。 渡口一旁,宋家的八抬大轿已到位,轿身雕着百子千孙的纹样,轿帘是大红的锦缎,四个角上挂着金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一匹扎着红绸的白色骏马立于花轿一旁,马额上系着一朵红绸扎成的并蒂莲,正甩着尾巴、刨着蹄子。 船一靠岸,停稳,宋行简便转身进了船舱。白梅正端坐在锦垫上,大红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交叠在膝上的手——那手指纤细白皙,此刻正微微发颤。他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肩背,一手托起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白梅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朵被风吹落的梅花。她窝在他怀里,双手不由自主地攀住他的脖颈,盖头下的脸颊烧得通红。 宋行简抱着新娘走下船板,朝着花轿走去。码头上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叫好声,小孩子们拍着手跳起来喊“新郎抱新娘喽”。 一旁的媒婆见了,大惊失色,挥舞着手里的红帕子,扯着嗓子喊道:“大公子——不可不可,万万不可!新妇的脚不能沾地,可您也不能亲自抱啊——这不合乎礼数!不合乎礼数!” 宋行简心里只有怀中的人,压根没有听到她的话,脚步半分也没有停。 还在船上的程国恩和肖朗见了,忍不住笑起来。肖朗摇了摇头:“大哥这脾气,媒婆怕是白跟了这一路。”程国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花轿的方向,心里想的是另一顶花轿和另一个姑娘。 宋行简把新娘稳稳地抱进花轿,放下轿帘,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他从袖中取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桂花糕,那是他今早在船上亲手蒸的。 掀开白梅的盖头,他把桂花糕递到她手里,糕还带着他袖中的体温。“一路辛苦,先吃些垫垫肚子。到家还要行礼,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吃上饭。” 白梅娇滴滴地看着他,那双被盖头衬得愈发温柔的眼睛里盛满了感动和羞怯:“赶紧下去吧——这不合乎礼数。” 宋行简温文一笑,不但没有下去,反而把唇凑近了白梅的额头,隔着那薄薄的空气轻轻吻了一下。白梅浑身一震,手里捏着桂花糕,目瞪口呆地看着宋行简。 宋行简微微一笑,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挺秀的鼻梁,低声说了一句“小傻瓜”,然后便掀开轿帘跳了下去。 白梅捂着心口,娇羞地低下头,嘴角带着甜蜜的笑。轿帘落下,花轿里只剩她一个人,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眼眶忽然有点湿。 宋行简跨上那匹扎着红绸的白色骏马,回头望了一眼花轿。然后他勒起缰绳,领着新娘和迎接的队伍,在锣鼓喧天中朝着宋府缓缓行去。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炸了一路,红纸屑像花瓣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青石板街道上。 宋府里,宾客盈门。 红绸从府门一直挂到正厅,廊下的灯笼换成了大红的喜字灯,花圃里的月季也恰好开了满园。宋四维站在门口迎接来宾,儒雅的面容上带着开怀笑意;宋夫人穿梭在女眷之间,招呼着各家夫人落座用茶;宋玉章在帮着母亲张罗酒席上的细节。 宋玉章已十七岁,容貌、品行那是冠绝京城,是京城世家公子倾慕的对象。这两年上门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宋府的门槛,媒婆们把宋四维和宋夫人都堵在门口好几回,光是写有各家公子生辰八字的庚帖就收了一大摞。可宋四维和宋夫人都婉言拒绝了。 其实这些世家里也不乏品貌出众的好少年郎,可是宋四维和夫人知道女儿心里装着一个人——那个在书房里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的人。他们不想棒打鸳鸯,让女儿怨恨他们,便由着她去。再有,他们看得出,程国恩是真的喜欢女儿,只要有女儿在,程国恩的心就不会离开宋家。 顾老夫人和沈老夫人坐在一处僻静的角落,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聊着趣事。 顾老夫人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暗花褙子,沈老夫人则是一身赭红色的团花袍子,两人坐在一起,像是两棵被岁月侵蚀却依然挺拔的老树。 宋含章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男装——不是不想穿女装,是实在没有合身的女装了,两年练武让她比从前又壮了一圈。她在一旁给她们端茶倒水,还给她们讲江南的青山绿水和风俗习惯。她讲九鼎门后山的竹林,讲云梦城的烟雨,讲杭城渡口的琴声,声音洪亮,眉眼带笑! 沈老夫人拉着宋含章的手,满脸笑意,眼里对宋含章的疼爱无以言表。她怎么看怎么喜欢这个圆滚滚的丫头,那双手虽然肉乎乎的,却有力得很,倒茶时手腕稳稳当当,和那些娇滴滴的闺阁千金全然不同。 一旁的顾老夫人看着宋含章,也喜爱得打紧。这丫头身上有一股精气神——不是那种被深闺养出来的娇弱,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韧劲。她活了这把年纪,看人从不走眼。这样的姑娘,是能够撑起门楣的宗妇。如果宋含章没有与沈十安定亲,她必定会立马上门提亲,让宋含章做自己的媳妇。可惜,宋含章与顾家无缘无分。 锣鼓声越来越近,唢呐声已经能听见了。宋府门口聚拢了一大群人,小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踮着脚张望花轿的影子。 王修安、洪楚离、霍傲雪也在人群中。 洪楚离拍了拍王修安的肩膀,促狭地笑道:“先生,您的学生都相继成婚了——宋行简今天娶了媳妇,我上个月也成了亲。而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您也听学生一句劝,眼光不要太高了,差不多就行了。京城里那么多仰慕您的贵女,您随便挑一个,也比一个人喝闷酒强。” 王修安嘴角一翘,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如果不是心中想要的人,一辈子独身也无妨。宁缺毋滥,这四个字是我教你的,今日你倒反过来教训我了。” 霍傲雪看着王修安,认真地说:“先生,北疆有很多女将,性子豪爽,武艺高强,个个都是能骑马能射箭的巾帼英雄。不如我给你牵线搭桥,看看有没有中意的。你看我和楚离,也是牵线牵出来的。” 洪楚离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霍傲雪的头:“你别乱点鸳鸯谱。先生想要的是能够与他谈论风花雪月的女子,北疆那些女将只会提剑杀人,先生胆小,见不得血。他见了血怕是直接晕过去,还谈什么风花雪月。” 霍傲雪听了,侧过头看着洪楚离温柔一笑,一只手紧紧挽着洪楚离的胳膊。洪楚离看着爱妻温柔一笑,也满眼情深地看着她。新婚不过十几天,两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恨不得把彼此拴在腰带上,走到哪里都带着。 一旁的王修安看着眼前这对你侬我侬的恩爱夫妻,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转身便走进了宋府。找了一张最角落的桌子坐下来,也不等旁人给他斟酒,自己拿起酒壶,自斟自饮起来。酒入愁肠,他望着满院的红绸和喜字,忽然觉得这夏日的风,有些凉。 迎亲队伍到达宋府门口。 鞭炮声震天响,锣鼓敲得比方才更密更急,唢呐吹到了最高音。宋行简翻身下马,动作快得袍角都扬了起来,冲到花轿前掀开轿帘,又把白梅抱了出来。这一次白梅没有推拒,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紧紧攀着他的脖子。 媒婆跟在后面小跑着喊“大公子,不合乎礼数,您赶紧放下,不然以后新妇会骑在您头上的”。 宋行简脚步不停,回头看了媒婆一眼,嘴角带笑,只说了两个字——“我愿意。”然后抱着新娘大步跨过火盆。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色的火星溅起来,在他大红的婚服袍角上落了几点,他也不管。抱着新娘踏进了宋府大门。 程国恩和肖朗也跟在后面踏进了宋府。不过程国恩的步伐明显更快一些,他穿过人群,穿过回廊,穿过那些挂满了红绸的甬道——因为他要去见想见的人。 高堂之上,宋四维和宋夫人端坐在高位。 宋四维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儒袍,平日里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脸上满是笑意。宋夫人穿着大红的命妇礼服,头上插着全套的赤金头面,眼眶微红——那是忍了又忍才没落下来的泪。 霍擎苍换了一身干净的武将常服,腰板挺得笔直,立于一旁高声喊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宋行简和白梅在霍擎苍洪亮的声音中完成了仪式。每一次跪拜,宋行简都做得极慢极稳,每一次起身,他都侧过头去看一眼身旁盖着红盖头的妻子,仿佛怕她累着、怕她热着、怕她有半分不适。 宋玉章站在高堂门口,看着大哥和嫂嫂拜堂,嘴角带着温婉的笑意。 程国恩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目光越过满堂的宾客,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越过袅袅升起的香烟,落在宋玉章身上,一动不动。 宋玉章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她微微侧头,也把目光落在了程国恩那温柔的面容之上。 隔着满堂的热闹,两人四目相对。宋玉章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程国恩看见了,一颗心都化成了春水。他扶着廊柱站在那里,觉得这满院的红绸、满耳的锣鼓、满堂的宾客,都模糊成了一片红色的背景。背景正中,唯有她一个人。 夜色漫下,宾客散去。那些喝醉了酒的、尽兴而归的、临走还不忘说几句吉祥话的客人们,被宋家的仆人一个个搀扶着送出了府门。最后几盏红灯还亮在廊下,把满院的红绸照得朦朦胧胧。 月光洒在宋行简的院中。 院里那几排白梅还没有开花,碧绿的叶子在月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洞房里红烛高烧,烛泪沿着烛台往下淌,凝固成一串串红色的珠帘。大红喜字贴在窗上,被烛火映得耀眼。 白梅端坐在满是红色的床上,盖头还顶在头上,手里的手帕已被绞成了麻花——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从杭城到京城一路都没有改掉。 宋行简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王修安喝得微醺,被洪楚离和霍傲雪一左一右架着送上了马车。然后他提着食盒迈着极快的步伐穿过 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那片他亲手种下的白梅林,来到院中,来到洞房。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拿起喜秤,轻轻挑开了白梅的红盖头。红盖头落下,露出一张温婉娇美的脸——烛光下她的睫毛在轻轻发颤,脸颊红得像窗外那对喜字灯笼。她抬起头温柔地看了一眼宋行简,然后又娇羞地低下头去,手心里的那块手帕已经快被她绞断了。 宋行简见了,欢喜不已。他一把抱起白梅走到桌前放她坐下说饿了吧,赶紧吃饭。 白梅是很饿了,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宋行简给她夹了一些菜后,便托着下巴看着白梅。 待到白梅吃完,宋行简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她手心里:“我们……还有合卺酒未喝呢。” 白梅抬起头,红着脸接过酒杯,两人手臂交挽,仰头饮下。酒是温过的,入口绵甜,带着桂花的香气。 饮完合卺酒,宋行简一把将白梅抱起来。白梅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双手赶紧搂住他的脖子。他没有把她抱回床上,而是抱着她走出洞房,穿过回廊,来到了院中那片白梅林下。 月光从白梅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他把她轻轻放下,一手楼着她的肩膀,让她看那些碧绿的梅树。“你看,待到冬日来临,你便有看不完的梅花。满院的白梅一起开放,风一吹,就像下了一场大雪。” 白梅看着眼前这一排排修剪得齐齐整整的白梅树,每一棵都长得郁郁葱葱,枝头上虽没有花,却已经能想象出冬日里千朵万朵压枝低的样子。她知道,这些树不是一日两日能长成的。他说在院里植满了白梅,不是婚后才植的,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准备了。“多谢夫君。”她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 宋行简听了,微微惊讶,侧头看着白梅,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你方才叫我什么?” 白梅温柔地笑着,又把那两个字说了一遍:“夫君。” 宋行简一把将她揽入怀里,紧紧地抱着。然后他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抱回了洞房。他把她放在床沿上,并为她卸下发髻上的珠钗——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放在妆奁里;又起身去打了温水,将手帕浸入温水中,拧至半干,为她净手洗脸,为她褪去外袍,最后把她抱到床上躺下,为她盖好被子,然后自己躺在了她的身边,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春宵一刻值千金。 可宋行简的行为让白梅很疑惑——他就这样抱着她,一动不动。她窝在宋行简的臂弯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忍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小声地开口:“夫君,春宵……一刻值……值千金……我们……” 宋行简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住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十几天的赶路,舟车劳顿,为夫知晓你很疲惫。你在船上都睡不好,半夜我起来看你,你都在翻身。”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轻更柔,“至于洞房——来日方长。乖,赶紧睡吧。” 白梅听了,眼眶忽然一热。她确实很累——从杭城到京城,十几天的水路,每天都绷着一根弦。到了宋府又是一整天的仪式,头上顶着几斤重的凤冠,脖子都快压断了。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这些,可他全看在眼里。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又埋深了一些。没过多久她的呼吸便变得均匀而绵长,睡着了。 宋行简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红烛还在烧,宋行简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的清晨,宋家的前厅里可谓是热闹又温馨。 晨光从雕花窗棂里斜斜地洒进来,宋行简和白梅双双跪在宋四维和宋夫人面前,白梅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给公婆敬了茶。 宋夫人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递到白梅手里——那是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是宋家的传家之物。随后宋玉章和宋含章也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大嫂,宋引章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宋清扬送了一块自己捡了很久才捡到的最漂亮的石头。 白梅看着宋家这一家人——相貌绝艳的宋玉章,圆滚滚却肤如凝脂、眼睛水汪汪的宋含章,粉雕玉琢的宋引章,眉清目秀的宋清扬——被宋家人的容貌惊呆了。她知道宋家的人相貌好,可没想到好成这样,一家子站在一处,像是把一整座花园都搬进了前厅里。 同样,宋家人也都被白梅那温婉的容颜所惊艳。她从杭城来,身上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水润和柔美,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她站在宋行简身边,恰如一棵亭亭玉立的白梅树,清雅而温柔。 宋家的家风比较开明,宋家几个孩子性格活脱,不拘小节,说话直接。白梅虽然性格温婉,却也是个大方不扭捏的女子。 早饭后,宋含章便拉着白梅去看她做的木鸢和连弩;宋玉章则把自己珍藏的诗集拿了出来,和嫂嫂一人一首地吟诵;宋引章和宋清扬更是一左一右地挂在白梅身上,嘴里甜甜地喊着“嫂嫂嫂嫂”,争着要她讲杭城的故事。 白梅被他们簇拥着,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很快她便融入了宋家的生活,仿佛她从来就是这个家的一部分,只是出去走了一趟远门,如今终于回来了。 宋夫人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笑声,看着那棵老槐树下又热闹起来的孩子们,伸手抹了抹眼角。这一次,流的是高兴的泪 86.祸福相依,玉章坠马而亡 道家学派说祸福相依,民间谚语说人是节节草,不知那截好。 宋四维与宋夫人的前半生,是在安乐窝里度过的——夫妻恩爱,子女成群,满门清贵,朝堂上受人敬重,京城里人人称羡。 可是,每一个人都是天上下凡来人间渡劫的神仙,上苍岂会让宋四维和宋夫人一直安乐地生活? 宋行简成婚后的第五天,京城里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赛马会。赛马会,只要是擅长骑马射箭的人,皆可以参加。 赛马会的场地设在城外的青山之上——那山便是当年王修安、洪楚离、宋行简和顾承宇四人策马奔腾、指点江山的地方。 青山依旧,人事却已有了变迁。 赛马会这一天,宋含章、宋玉章、程国恩、宋行简、白梅、王修安、洪楚离、霍傲雪、霍凌霜、方□□、方继志、顾承泽、顾子佩、曾思雨、沈十安、钟荀彧都来了。 方□□紧紧拉着闺中密友宋玉章的手,两人站在人群里低声说着悄悄话,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 时隔两年,曾经的仇怨似乎都随着时光流逝而消散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赛马会上,顾承泽主动向宋含章问好。两年前那场坠马事件中,宋含章死死拽住缰绳救了他的命,他一直没能当面说一声谢谢。他走到宋含章面前,看着她比两年前又高了一截、壮了一圈的身板,问道:“你这几年过得如何?” 宋含章大大方方地说道:“比在京城里舒服,因为没有人取笑我了。”她语气平淡。 顾承泽听了,心里有些不好受。他想起自己从前跟着曾思雨他们一起嘲笑她“肥猪”的日子,那些话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顾子佩、沈十安、曾思雨、钟荀彧见了人高马大的宋含章,没有上前打招呼,也没有说一句话。他们害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又会被宋含章扔到树上、扔进荷花池、被她当作凳子来坐。那个胖姑娘打人的功夫,他们是亲身领教过的。 宋含章主动走到钟荀彧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被她打得半死、又被推下悬崖的男孩,声音坦荡而真诚:“两年前下手重了一些,还望你原谅。” 钟荀彧震惊了。顾子佩、沈十安、曾思雨几个人也震惊了。他们没想到,那个从不低头、从不认错、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不肯掉一滴泪的混世魔王宋含章,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道歉。 钟荀彧愣了好一会儿,才赶紧说道:“你不必道歉,推我下去的不是你,和你无关。”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听闻你被宋叔叔和宋婶婶暴打了一顿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害得我担心了两年。我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你因为我的事出了什么意外,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了。如今你回来了,我也不用睡不着觉了。” 宋含章听了,伸出手掌,一掌拍在钟荀彧的肩膀上,力道十足:“哟呵,这么讲义气!看不出来啊钟公子,你倒是比以前有种多了。” 宋含章的这一巴掌有些重,钟荀彧的肩膀猛地一沉,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哎哟一声叫了出来,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宋含章你能不能轻一点?两年了你手劲不但没小,反而更大了,你这手是铁锤做的吗?” 宋含章扬起下巴,嘴角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下回一定注意。” 钟荀彧皱着眉头,揉着还在发麻的肩膀,用尽两年来积攒的所有骨气大声宣布:“没有下一回了!” 站在钟荀彧身边的沈十安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体型比自己壮了整整一圈的宋含章,表面不敢说什么,可是心里已经盘算开了:这样粗壮的女子,以后娶回家,只怕自己会被压得粉碎——不是被她的拳头打死,就是被她的体重压死。他可不想那么早死去。他一定要想办法让祖母去宋家退掉与宋含章的亲事,这门亲事再拖下去,他怕自己活不到成亲的那一天。 敢作敢当,才是霍家的姑娘。 赛马会上,霍凌霜看见了又高又壮、一身男装的宋含章。两年过去,她已经从一个莽撞好斗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眼神坚定的少女。她主动走到宋含章面前,站得笔直:“宋含章,两年前多有得罪,我向你道歉。陷害你是我出的主意——虽然我后来后悔了,但他们还是背着我用了。若不是我开了那个头,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宋含章看着霍凌霜,目光平静:“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挨了你祖父的鞭子,我也没少受了家法,咱们扯平了。” 霍凌霜扬起下巴,眼睛里忽然又燃起了一团火:“听说你在江南九鼎门里拜师学艺,学了一身好本事。今日我们就比试赛马,谁不敢谁是王八。” 宋含章双手叉腰,同样扬起下巴,那姿态和两年前在老槐树下比试抓蛇时一模一样:“你是故意为难姑奶奶我吗?你看看我这体型,马见了我都得打颤。不过——”她话锋一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听闻你在北疆军中长大,想必会射箭吧,咱们就比试射箭。谁怕谁就是王八!” 随后,两人来到射箭场地,各自拿起弯弓,立于场地中央。京城里的大混世魔王和小混世魔王要比试射箭,消息瞬间就传遍了整个赛马场,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宋行简、白梅、王修安、洪楚离、霍傲雪、程国恩、宋玉章、顾承泽、顾子佩、沈十安、钟荀彧、曾思雨站在最前排,看着场中央那两头一见面就打架的牯牛。 一局定输赢。霍凌霜先来。 十三岁不到的她,身体精瘦,手臂修长而有力。她弯弓搭箭,深吸一口气,瞄准靶心,眼神如捕食的鹰隼。弦被她一寸一寸地拉开,她将弓拉成满月,然后手指一松,箭矢呼啸着飞了出去,钉入了靶心。接着她连续射出九箭,一箭接一箭,每一箭都落在靶心之上。十支箭,十环靶心。 场上一片欢呼,霍傲雪站在人群中直接大声喊道:“凌霜,好样的!” 宋含章见了,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先看了一眼靶心,然后伸出舌头,感受了一下此刻的风向和风速。风是东南风,不大不小,正适合射箭。随后,她从怀里拿出一块黑布,不紧不慢地蒙住了眼睛。 在场的人都疑惑不已——蒙眼睛射箭?这不是自己给自己加难度吗?就连霍凌霜也皱起了眉头,不知道宋含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宋含章蒙好双眼后,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变成了一片漆黑。她没有慌张,她早已习惯了这片黑暗——两年来,无数个夜里,她都是这样度过的。她侧耳听风,感受着风的方向和速度,感受着靶心在黑暗中的位置。她的耳朵是她的第二双眼睛,那靶心虽然看不见了,却比看得见时更加清晰——它就在那里,和每一次练习时一样,安静地等着她的箭。 她拿起弓,开始挽弓搭箭。左手推弓,右手拉弦,八十斤的弯弓在她手里被拉成满月。手指一松,箭矢飞出,正中靶心。她没有停歇,接着连续射了十箭,速度极快——快到人们都没有看清她搭箭拉弓的动作,箭矢已经一支接一支地飞了出去,每一支都带着尖锐而短促的破空之声。 箭筒里的箭空了,她扯下蒙眼的黑布,阳光重新涌进她的眼睛。靶心之上,十一支箭——霍凌霜的十支箭围成一个圈,而宋含章的十支箭,一支一支地劈开了霍凌霜的箭尾,钉在了那些箭原来的位置上。最后一支,单独钉在靶心正中央。 在场所有的人都震惊了。霍凌霜也震惊了。 他们没想到,宋含章竟然有如此高超的射箭技术——一个十一岁之前连弓都没有摸过的胖姑娘,在江南的两年,便练出了这样一双在黑暗中也能命中靶心的眼睛。 宋行简擦了擦眼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那个曾经只会躲在假山后面偷吃点心的妹妹。 白梅和宋玉章大声喊道:“含章,好样的!” 王修安和洪楚离赞叹不已,折扇在洪楚离手里忘了摇。 霍傲雪见之,也被宋含章的箭术深深震撼——她在北疆军中见过无数神射手,可能蒙着眼睛射穿十支箭尾的,少之又少。若是宋含章能上战场,那将是一把利剑! 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霍凌霜走到宋含章面前,坦坦荡荡地说:“才两年不见,没想到你的射箭技术竟然如此高超。我甘拜下风。不过你等着,下次我一定赢你——不管是射箭还是赛马,还是任何你挑的项目。” 已揭下蒙眼黑布的宋含章看着霍凌霜,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你也优秀。你那十箭,箭箭都在同一个位置上,力道匀称,基本功极扎实。我等你。” 日光高挂,一地阳光。赛马场上,一匹匹马并排站在起跑线上。 马背上坐着霍傲雪、霍凌霜、程国恩、宋玉章、方□□、曾思雨、顾承泽等人。随着主办赛马会的人一声令下,马匹们纷纷扬起四蹄,开始在青山间的赛道上奔腾。马背上的人们握着缰绳,伏在马背上,扬起马鞭。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如同一面面急促的战鼓。 马匹驮着主人穿过茂林,在青山间奔腾。整个山中,只有马蹄声和骑手们偶尔的呼喝声。参赛者们前后不一,有的跑在最前面,有的落在最后面。 宋玉章骑术不算精湛,稳稳地落在了最后,她没有追赶,只是笑着看着前方那些绝尘而去的背影,享受着山风吹过脸颊的清凉。 在调头回程的路上,不知为何,落在最后面的宋玉章所骑的马匹突然失控——那匹温顺了整场赛事的枣红马忽然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猛地抬起前蹄,然后偏离了赛道,朝着无人知晓的方向狂奔而去。 宋玉章死死拉着缰绳,可她一个自幼在闺阁中长大的姑娘,哪里拉得住一匹受惊的烈马。 在宋玉章前面的方□□听见了那一声马嘶,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赶紧勒马调头,大声喊着宋玉章的名字,朝着那道越来越远的栗色身影追去。前面的赛手们听见了方□□的叫声,纷纷勒紧缰绳调转马头,马蹄在山道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泥痕。 待到大家找到宋玉章时,她已经坠马了。山道旁是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山体上滚落堆积在那里,棱角锋利如刀。 她倒在那片乱石滩上,淡青色的骑装上全是血,满头满脸的血把她的面容都遮住了。马蹄踏碎了她的锁骨,锁骨断裂后刺穿了皮肤,露出森白的骨茬。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的蓝天和青山,那目光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茫然。 程国恩第一个从马上滚下来。他扑到宋玉章身边,把她从乱石滩上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她的身体还很暖,可血已经把他大半个衣襟都浸透了。他喊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声音从嘶哑变成了嚎啕——那嚎啕不是哭,是有人用一把刀把他的心从胸腔里活生生剜了出来。他抱着她嚎啕大哭,哭得天昏地暗,哭声在青山之间回荡,惊起了一群栖在林中的飞鸟。 其他赛手围在一旁,霍傲雪别过脸去不忍再看,霍凌霜蹲在地上捂住了嘴,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连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们都红了眼眶,泪流满面。 宋行简、王修安、宋含章、洪楚离、白梅等人赶到时,宋玉章已香消玉殒。她的身体在程国恩怀里渐渐凉了下去,脸上最后一抹血色也褪尽了。 宋行简冲过去,一把将妹妹从程国恩怀里接过来,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没有。他颤抖着手指去摸她颈侧的脉搏——没有。他抱着妹妹的尸首跪在乱石滩上,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像是哭,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裂了。 宋含章和白梅蹲在一旁,低着头,看着宋玉章那张被血染红了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脚边的石头上。她们想喊一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87.宋行简受伤,程国恩中状元 宋府大门上的喜气还在——廊下的红灯笼还没有摘,门楣上的红绸还在风里飘,贴在大门两侧的大红喜字还鲜艳得能映出人影。 可是白绸已经挂上了。 仆人们含着泪把红绸一条一条地解下来,把白绸一条一条地系上去。风把白绸吹起来,像无数只在空中挥动的素手。 出门时好端端的女儿,如今却冷冰冰地回来,躺在前厅里。 棺材是连夜赶出来的,上好的楠木,漆还没有干透,幽幽的桐油味弥漫在整个灵堂里。 宋夫人已经哭晕过去两次,被宋四维和仆妇们抬进了卧房。她醒了又哭,哭了又晕。 宋四维站在女儿的棺椁前,那双写惯了锦绣文章的手撑着棺木边缘,指节白得发青。 他一生儒雅,从不在人前失态,可此刻他站在自己一手雕琢、精心呵护了十七年的璞玉面前,老泪纵横。那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棺木上,滴在白绸上,滴在他颤抖的手背上。 宋玉章,可是他精心雕琢的璞玉啊——从她咿呀学语时他便教她读诗,从她握笔不稳时他便把着她的手写字,她读《楚辞》时眼里闪着的光,她谈诗论画时不落俗套的见地,她温婉的笑容,她端庄的举止,全是他的心血。 如今这块玉就这样碎了,碎得毫无预兆,碎得他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碎得干干净净,连一片完整的碎片都没有给他留下。 宋行简、白梅、宋含章、肖朗、宋引章、宋清扬和春夏围着棺椁,泪流不尽,汇成了河。 宋引章和宋清扬太小了,还不完全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宋引章拽着白梅的衣角仰着脸问“姐姐为什么睡在木盒子里,她什么时候醒”,白梅蹲下身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泪如雨下,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程国恩跪在棺椁前,形如枯槁。从青山上下来之后他再没有说过一句话,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空空的眼眶和木然的面孔。他就那么跪着,从白天跪到黑夜,从黑夜跪到天亮,水米不进,一动不动。有人来扶他,他就把人的手推开;有人来劝他,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还在青山上那个抱着宋玉章的少年,他的魂已经跟着她一起埋进了那片乱石滩。 他的心被剜走了。 他望着那口漆黑的棺椁,望着里面那个再也睁不开眼睛的女子,感觉自己的心口被掏了一个洞,冷风从那洞里灌进来,将他整个人都冻住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着一身淡粉的罗裙,站在宋家的书房门口,对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一束光照进了他阴暗而自卑的少年时代,从此便成了他所有的光明和方向。 他发愤读书,是为了配得上她;他刻苦,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向她父亲提亲。 他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可是在他心里,那个温婉端庄的宋玉章,早已是他唯一的未来。 现在,那个未来被人从他面前活生生地夺走了。他跪在那里,双手死死地抠着地面,指甲嵌进了砖缝里,渗出了血。可他感觉不到疼。 京城里的人,都在为宋玉章的死去而惋惜。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说的不再是顾家军的神勇,而是宋家大姑娘那短暂却如同流星般璀璨的一生。如此美丽的娇花,就这样凋零了,真是太可惜了。 宋玉章的生命,如同昙花一现。她生于安乐之家,在父母的呵护和兄长的陪伴下长大,才貌双全,温婉贤淑,差一步就与心上人结为连理,便早早地进入了黄土,从此与青山为伴。 她就像那株种在宋府庭院里的昙花——在所有人都没有准备好告别的夜晚,悄然绽放,又悄然凋谢,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让活着的人在往后的岁月里,反复回味,反复怀念。 细雨霏霏,洒落在城外的青山上。宋家的祖坟旁边,多了一座新坟。 新坟的土还是湿润的,坟头上插着一支白梅——那是白梅亲手从她和宋行简院中的白梅树上折下来的。 宋四维跪在祖父和父亲的坟墓前,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他说:“祖父,父亲,请原谅儿子。儿子没有保护好玉儿,她才十七岁,还没有嫁人,还没有生儿育女。如今玉儿去陪你们了,你们一定要多多照拂一下。她胆子小,怕黑,在那边你们多给她点几盏灯。” 宋夫人已经哭哑了嗓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靠在宋四维身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细雨落在宋行简、白梅、宋含章、宋四维、宋夫人、程国恩、肖朗的身上。雨水带走了他们流不尽的泪,落在地上,浸入泥土里,化成暗中守护宋玉章的河。 程国恩跪在新坟前,把脸贴在湿漉漉的黄土上,仿佛这样就能听见她的声音。她答应过他要一起看杭城的梅花,他还没有带她去看。来年冬日,白梅盛放,他只能一个人站在花下,对着空空的枝头,对着飘落的梅花,对着再也回不来的她,说一句——我很想你。 连续几日,京城里都是细雨霏霏。那雨不是夏天那种痛快淋漓的暴雨,而是一种缠缠绵绵的、细得像愁绪一样的雨,雨不大,却绵长不绝,像是天也在为那个十七岁便香消玉殒的姑娘垂泪。 这泪,落在青石板街道上,落在宋府门前的白绸上,落在城外的青山上,也落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心里。 宋玉章走了,带走了程国恩的心和灵魂。 从青山上下来之后他就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躺在床上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玉章,玉章,玉章…… 病初愈,人瘦了一圈,原本丰神俊朗的少年郎变得形销骨立。他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开了住了十六年的宋家,去青山书院住了下来。 宋府的书房里有她曾经坐过的位置,有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写过的字帖,有她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时窗外的光影。他不能再待在宋府了——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影子,每一条回廊都回响着她轻缓的脚步声。 宋四维、宋夫人和宋行简没有留他。 他们都知道,十六年前那个在河里被宋四维抱进宋家大门的小男孩,从始至终都只是暂时寄住在这里的一只候鸟。他的栖息之地从来不是宋家的屋檐,而是宋玉章的眼睛。只要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等着他、盼着他,他的心就永远会被拴在这座府邸里,拴在那个人身上。 如今那双眼睛闭上了,那根拴住他的线便断了,他成了断线的纸鸢。想留的人不用留,不想留的人也留不住。人世间人来人往,人去自由,一切随缘吧。 宋夫人站在门口目送程国恩离开,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烟雨里,转头对丈夫说了一句:“我们养了他十六年,如今,他也要走了。” 宋四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了妻子的肩。 宋玉章安葬后的第十五日,宋含章也离开了京城回了江南。直到她离开的那天清晨,宋家人谁都没有发现她的眼睛在夜里看不见。 她瞒得太好了——白天和兄弟姐妹们玩闹时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水汪汪的,谁也想不到天黑之后那些光就全部消失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晚春夏扶着她回房间的那一小段路, 她都要数着步子走——从正厅到回廊二十一步,从回廊到月洞门九步,从月洞门到房间十五步。数着数着就走到了。 她与母亲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告别,宋夫人拉着她的手说“早些回来”,她笑着说“等冬天我就回来,回来看大哥院里的梅花”。 母女俩谁都没有哭——她们已经把彼此的眼泪都流干了。直到宋含章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宋夫人才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无声地滑坐在地上。 宋含章走时带走了母亲给她做的几件新衣裳和春夏烙的一袋大饼,也带走了那块绣着歪歪扭扭“宇”字的手帕。 时光流逝,东风来了,又是百花齐放的时节,也是科举考试的时节。京城里的杏花开了满街,书院里的学子们抱着书卷行色匆匆,街头的笔墨铺子生意比平日里好了三倍。 这一次春闱考试前,宋行简在青山书院不慎摔了一跤——那天雨后的石阶格外湿滑,他一脚踩空从石阶上滚了下去,右手撑地时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造成右手骨裂。大夫给他上了夹板,叮嘱至少养三个月,期间不可提笔写字。他失去了这一次科考的机会。 三年寒窗,悬梁刺股,只为一朝金榜题名,却在临门一脚时被命运绊了一跤。 宋四维看着黯然神伤的儿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没有说安慰的话——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纸,兜不住儿子心里沉甸甸的失落。他只是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只是失去这一次科考的机会,又不是一辈子都失去了。你还年轻,三年之后再考便是。” 宋行简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那些白发是这两年里一根一根添上去的,从含章离家时开始白,到玉章去世后白得更多更快了。他心如刀绞,却也只得认命,默默点了点头。 春闱放榜,程国恩高中状元。这个名字在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宋家的养子,那个在归去河里被宋四维捞起来的孤儿,那个在宋府的书房里奋笔疾书、在寒冬的深夜裹着单薄的棉袍抄写典籍的少年,终于中了状元。 程国恩高中,在宋四维的预料之中。如今状元的头衔,配得上他的悬梁刺股、闻鸡起舞,配得上他经历过的每一个寒冬和酷暑。宋四维为程国恩感到高兴——不管他的心思有多深,不管他以后会走什么样的路,这一刻,他终究是宋家养大的孩子。 宋家的其他人也为程国恩感到高兴,宋行简拍着他的肩膀说“恭喜二弟”,肖朗和宋清扬、宋引章围着他欢呼雀跃,宋夫人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为他庆贺。 程国恩一身鲜红的状元服踏进宋府,拜谢宋四维的养育和栽培之恩。他跪在宋四维和宋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额间触地的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是宋玉章坐在书房里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的模样。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玉章,我考上了。你看到了吗。 宋四维除了说一些祝贺的话语,便没有再说什么。他知晓,程国恩的心已不在宋家,已远离了宋家——早在宋玉章下葬的那一天,早在那个没有说出口却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被埋进黄土的那一刻,程国恩便不再是这个家里的人了。 他说再多,也只是徒然。 他扶起程国恩,看着他那双比从前更深沉的眼睛,只说了一句:“国恩,往后自己的路,自己走好。” 程国恩起身时抬头看了一眼宋四维,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宋府的大门。 门外的春风把他的状元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迈过门槛,踏进了那片不属于宋家的天空。 88.西夷求和,皇上赐婚 逃走后的拉杜,回到西夷草原,用了两年的时间,用残酷的手段和秘密留在西夷草原的铁骑,扫清了一切障碍。他杀了西夷王所有成年的儿子,将那些不肯臣服的部落首领一个一个地除掉,让年幼的外孙坐上了西夷的王位。他则站在那个孩子的身后,成了西夷草原上权力最高的人——摄政王。 战败国就要有战败国的样子。 他迅速向宁国皇帝呈上了最有诚意的求和国书,表明愿意割地赔款,年年上贡,牛羊马匹数以万计,金银珠宝装满车马,只求宁国皇帝陛下恩准两国修好,互不侵犯。 国书写得言辞恳切,字字发自肺腑,仿佛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夷王从未存在过,仿佛那场让数十万人葬身戈壁的大战只是一场可以被轻易翻篇的旧账。 皇上箫衡看了,并没有被这些发自肺腑的言辞所感动,而是看到了这恳切言辞背后隐藏的野心。 他知晓,宁国与西夷之间的战争,远远没有结束。拉杜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巩固他的权力,需要时间来重新整编西夷的军队,需要时间来让那片草原上的人们忘记西夷王战败的耻辱。而他箫衡,不会给他这个时间。只不过,宁国也需要时间。 日光慢慢升起,皇上坐在乾坤大殿的龙椅上,威严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如洪钟地把西夷人求和的国书内容讲给了文武百官听。文武百官听后,旋即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皇上看着九卿之首的丞相方雍,问道:“方爱卿,对于西夷求和一事,你怎么看?” 方雍上前一步,用温润的面容把那一颗狼子野心包裹得滴水不漏,声音恳切而稳重:“陛下,邻邦相交,还是以和为贵,不宜结仇。如此,方能边境安稳,百姓可以免遭战火,按时农耕,安居乐业。将士不再阵亡,一部分士兵可以卸甲还乡,娶妻生子,与家人团聚。这于国于民,都是好事。西夷既然愿意割地赔款,足见其诚意,陛下不妨以宽仁之心待之。” 皇帝听了,点了点头,又看向武将班列中的霍擎苍:“霍老将军,对于此事,您意下如何?” 霍擎苍上前一步,声如洪钟,震得大殿穹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陛下,两国相交,如果对方怀着诚意而来,当然是以和为贵。可是西夷王战死后,他的左将军拉杜临阵脱逃,回到西夷草原后,用铁血手段将外孙扶上王位,自己当了摄政王。一个能在战场上临阵脱逃的人,一个能背叛自己的王、杀掉所有成年王子的人,他的诚意能有几分?目前他的权力尚且不稳,各方部落未必真心臣服。他此时向宁国求和,老臣估计,乃是缓兵之计——用割地赔款换几年太平,等内部稳固了,再卷土重来。” 方雍立刻附和,语气比方才更加恳切:“霍老将军言之有理。西夷草原目前并不安稳,拉杜虽是摄政王,但诸部未必都心服。他向宁国求和,必定是缓兵之计。既然如此,陛下不妨答应求和——他需要时间巩固权力,我们也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不妨将计就计,接受他的割地与赔款,用西夷的牛羊金银来充实我们的国库,同时也看看这西夷国到底抱的是什么心思。待他露出马脚,再做应对也不迟。” 皇上又看向兵部尚书李默:“李爱卿,你意下如何?” 李默退出班列,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陛下,顾家军刚刚打完一场胜仗。这场仗虽胜了,但伤亡巨大——狼牙关一战,顾家军折损严重,目前顾家军暂时经不起再一次大规模战争,需要时间来补充兵员、训练新兵、修复关隘。不妨接受西夷的求和,也好让顾家军休养生息,养精蓄锐,以图日后。” 皇上转向户部尚书钟廷:“钟廷,此事你怎么看?” 钟廷上前一步,满脸写着“再打仗我就要破产了”的愁苦,苦着脸说道:“陛下,目前西夷求和乃是好事。这打仗需要银两——粮草、军饷、抚恤、修城,哪一样不是钱?户部又快揭不开锅了。如果继续打仗,微臣真的得砸锅卖铁,把户部衙门门口的铜狮子也拉去熔了铸钱。所以微臣以为,不妨先接受求和,让国库缓一口气。” 皇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看向靖王爷:“靖王爷,你怎么看这次求和之事?” 靖王爷拱手,语气平淡而滴水不漏:“陛下,微臣只管微臣的一亩三分地——京畿之地的安全,是微臣分内之责。至于西夷求和,是和是战,自有陛下和诸位大人定夺。微臣一介武夫,只会守城,可不会操心这些军国大事,还望陛下见谅。”他说完便退回班列,神色从容——老狐狸的道行果然深,一推二六五,绝不在公开场合表露任何立场。 皇上听了,并未生气——他对靖王爷这副做派早已习以为常。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宋四维身上:“宋爱卿,西夷求和,你怎么看?” 宋四维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启禀陛下,各位大人言之有理。此次西夷求和,的确是为了获得暂时的安稳。拉杜此人,臣虽未见过,但从他临阵脱逃、背叛旧主、诛杀王室的手段来看,乃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人。一个能在战场上抛弃自己君王的人,一个能背叛自己追随了大半辈子的人的人,切莫相信。他的国书写得再恳切,也不过是一张写了字的纸。纸可以烧,承诺可以撕。不过,臣也以为,目前接受求和对我宁国有利——我们需要时间,他也需要时间。就看谁能更好地利用这段时间了。” 皇上听了一圈,没想到此次朝会,众位臣子的建议如此统一。他心中已有定论,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各位爱卿都同意求和,那朕便同意西夷的求和。割阴风山以东三百里土地,赔黄金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牛羊各五万头,岁岁来朝,年年进贡。另,召顾恩回京述职——他在边关多年,也该让他回家看看了。” 群臣纷纷躬身道:“陛下英明。” 皇上却还没有结束朝会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钟廷和宋四维身上缓缓移动,来回了几次,最后落在了宋四维身上。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说道:“宋爱卿,朕亲自做媒——你与钟廷结为儿女亲家如何?你们两个也趁此机会,化干戈为玉帛。这些年来,你们在朝堂上一个管钱一个管文,谁也不搭理谁,满朝文武看了都觉得别扭。” 此话一出,宋四维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赶紧上前一步跪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陛下,微臣的二女儿粗俗顽劣,这是全京城都知晓之事。她打架斗殴、抓蛇吃蛇胆、把同窗扔上树——她实在配不上钟家公子!再说了,她与沈家早已有了婚约,沈老夫人把这门亲事看得比命还重,万万不可啊!” 钟廷也吓了一跳,几乎是和宋四维同时跪了下来。他脑子里闪过那个在青山书院后山抓蛇吃蛇胆、把书院搅得天翻地覆、一屁股能把人坐断气的胖姑娘,后背一阵发凉——他害怕皇上把那个大混世魔王宋含章赐给他的儿子钟荀彧。他钟家可只有这么一根独苗啊! 皇上看着这两个人吓得齐齐跪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等他们慌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朕知晓你家的混世魔王与沈家有婚约,沈老夫人把朕的耳边风都吹了好几回了,朕岂能夺人所爱?朕是想把你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儿——那个叫宋引章的——赐婚给钟廷的儿子钟荀彧。两个孩子年岁相仿,门当户对,岂不是天作之合?” 宋四维听了,猛地转头看向钟廷,眉头紧紧皱着。 钟廷却像是被人从悬崖边拉回来又顺手塞了一捧鲜花,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赶紧跪直了身子,声音里满是惊喜和得意:“谢陛下!宋大人家的那个小女儿微臣见过——粉雕玉琢,乖巧伶俐,微臣和内人是喜欢得打紧。微臣和内人正商量着寻个日子上门提亲呢,没想到陛下抢先了一步。陛下,您这婚赐得好,赐得妙,真是赐到了微臣的心坎上了!” 宋四维听了钟廷这番话,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他看着钟廷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恨不得立刻转身抽出霍擎苍腰间的玄铁鞭,当场抽上钟廷一鞭子。 这个睚眦必报的钟廷,年轻时为了和他争宋夫人,两人在城外决斗了一场,钟廷输了,至今耿耿于怀。这些年暗地里给他使了多少绊子——户部拨给翰林院的经费年年被砍,修书的预算次次被打回重审。如今又要让他的女儿做儿媳,这不就是光明正大地把报复的战场转移到家里来吗! 皇上看着宋四维那张青白交加的脸,故意板起面孔,声音里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宋四维,你想抗旨不遵吗?” 宋四维把后槽牙咬了又咬,终于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陛下,微臣不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微臣只是觉得——引章才十岁,这婚事是不是早了些?” 皇上大手一挥:“定了亲又不是马上成亲。先定下,等两个孩子长大了再办喜事。就这么定了。退朝。” 钟廷和宋四维——一个管着天下的钱粮,一个掌着翰林院的文脉,京城里不知有多少高门显贵想与他们两家结为亲家。如今,皇上一道口谕,便让这两家结为了儿女亲家,彻底断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念想。 这一道赐婚的口谕,让靖王爷和李默惋惜不已。靖王爷本想把女儿曾思雨许配给钟廷的儿子钟荀彧,两家人化干戈为玉帛——毕竟曾思雨当年差点害死了钟荀彧,若能把仇人变成亲家,倒也是一桩化解旧怨的好事。如今被皇上一道赐婚抢了先,他心里 的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 李默则一直盘算着去宋家提亲,为自己的孙子求娶宋四维的小女儿,以此拉拢宋四维这个清流领袖。现在看来,真是白想了。 三朝后,宋四维耷拉着肩膀走在宫道上,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沉重。霍擎苍走在他身边,嘴角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边走边说:“这陛下啊,最喜欢赐婚了。你与钟廷多年不往来,朝堂上碰了面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不曾想,陛下一道口谕,便让你们成了儿女亲家。说起来,你与钟廷年轻时乃是情敌——为了抱得美人归,你们在城外决斗,把钟廷打得头破血流,最后钟廷输了,你抱得美人归。这事当年闹得满城风雨,整个京城都在赌你们谁赢。我看陛下这次赐婚,如同一场及时雨——你们这些陈年旧怨,也该浇一浇、化一化了。” 宋四维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霍擎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吞一枚极苦的黄连:“霍老啊,那钟廷乃是睚眦必报之人。当年我赢了他,他记了半辈子的仇。我女儿将来不是嫁进钟家,是去钟家受罪的。他那个人你还不清楚?得罪了他一次,他能记你一辈子。” “宋四维,我就是睚眦必报之人。”远处忽然传来钟廷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幸灾乐祸。他大步走了过来,身上的官袍在阳光下微微发亮,那张在朝堂上总是一本正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扬眉吐气的畅快。他走到宋四维面前,故意提高了声音,“以后等你女儿嫁进钟家,你看我不折磨她。我让她天天给我磨墨,天天给我端洗脚水。你有本事就抗旨啊——抗旨我就不折磨你女儿了。你抗一个给我看看?” 宋四维转身看着钟廷,恨得咬牙切齿。他看着钟廷那张得意的脸,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两人在城外决斗的那个黄昏——那时候他赢了,钟廷灰头土脸地、满头是血地爬起来,说了一句“宋四维你等着”。 这一等,就是二十年。“我就是死,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你儿子。”宋四维说完,袍袖一甩,怒气冲冲地大步离开了。 霍擎苍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到钟廷面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无奈和规劝:“钟廷,此事过去多少年了,你还揪着不放。这些年里你暗地里给宋四维使的绊子还少吗?户部的经费你卡了他多少回?修书的预算你驳了他多少次?你那睚眦必报的名声,可真是名不虚传。” 钟廷看着宋四维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住。他转头看着霍擎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辩解:“霍老,我使的那些绊子都是小绊子,最多就像蚂蚁咬他一口——让他多跑几趟户部,多填几张单子,又不会真伤筋动骨。我要是真想整他,他宋家能过得这么安稳吗?” 霍擎苍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钟廷的肩膀上,眯起眼睛问道:“你以后,该不会真的折磨他的小女儿吧?那丫头我可是见过,和她娘一模一样,都是美人胚子。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钟廷听了这话,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霍擎苍,说道:“霍老,您太小看我了。他那小女儿,我是见过的——去年岳府办赏花宴,那丫头端端正正地坐在席间,粉雕玉琢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乖巧得不得了。我夫人也见过,喜欢得很,回府后念叨了好几天,说宋家也不知道是怎么养的,怎么就能养出那么好看的孩子。我们正想寻个由头上门提亲呢,哪里知道陛下会赐婚。这真是及时雨啊——瞌睡来了有枕头,宋四维那个老顽固我正愁怎么开口,陛下就替我开了这个口。”他说完,拍了拍霍擎苍的肩膀,笑眯眯地转身走了。 傍晚时分,宋四维回到府上,把皇上赐婚一事告诉了宋夫人。宋夫人听完,手里正端着要给丈夫倒的茶,茶壶当啷一声掉在了桌上,茶水淌了一桌。 她捂着胸口,两眼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她想起钟廷年轻时那副输了决斗后不依不饶的模样,又想起这些年两家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再想到自己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儿将来要嫁进那样的钟家,心里一口气上不来,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钟廷回到府中,把皇上赐婚一事告诉了夫人。钟夫人一听,先是一愣,然后高兴得跳了起来。她立马吩咐丫鬟掌灯,打开箱笼,翻出最好的锦缎和首饰,准备明日就亲自去宋府走动走动。 钟廷看着夫人那副恨不得连夜就抬花轿去宋府接人的模样,捋着胡须笑了起来。宋四维那个老东西,现在一定气得在家气得跺脚吧! 他在门口看着夫人忙前忙后的背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宋四维啊宋四维,年轻时候你赢了我一回,如今你女儿要管我叫爹了。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89.局中局,扳倒岳安 两年了。 自从那日在乾坤大殿上,赵不疑因提及立储一事触怒龙颜、被免去官职之后,他便回到桑梓之地,一直赋闲在家,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他的老家在云州乡下一处偏远的山坳里,四面青山环绕,门前一道溪水潺潺流过。 农忙时节他挽起裤脚下田锄地、插秧,弯腰在泥水里一泡就是一天;农闲时节他在院中种花植草,菊花、兰花、菖蒲一盆盆地摆满了篱笆墙根。 他还时常与邻家老翁对饮——坐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下,一壶浊酒,两碟小菜,一边对饮,一边赋诗。 这两年,方雍的心腹飞虎天天在这山水田园里盯着赵不疑。飞虎那一双眼睛非常有特色——特别细长,但又黑又亮,右眼的眼仁上有一个很明显的黑斑。 传到京城方雍耳朵里的消息不是赵不疑喝醉了睡倒在枣树下,就是赵不疑又作了什么诗写在墙上自己念了三遍;不是赵不疑在饱受着贫穷——他确实穷了,连件像样的袍子都穿不起,膝盖上打了两块补丁——就是赵不疑身体抱恙,咳了多少鲜血。 方雍每每看到这些消息,都疑惑万千。诱饵明明已投下,赵不疑也离开了朝堂,可是这赵不疑竟然住在乡下,没有任何行动。 京城方府华丽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方雍独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飞虎最新传来的消息——赵不疑还是在白天锄地,夜里绩麻。他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又把消息看了又看,确实是飞虎的字迹。 他一度认为当年自己投下诱饵,让赵不疑嗅到味儿,赵不疑和皇上便会立马行动。如今,从飞虎传来的消息来看,赵不疑一直在老家种地,一步也不曾离开过老家的一亩三分地,根本不像是去抓耗子,倒像是真的打算归隐田园,远离官场,与世无争。 方鹏举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走进书房,恭恭敬敬地把茶盏递给父亲。方雍并未接过茶盏,而是把手里的消息递给儿子。 方鹏举看了消息,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父亲:“父亲,两年前永安铁矿被陆鸣嗅到味儿。您并未抽身,而是决定将计就计,陷害岳安。倘若陷害岳安不成,便让李默顶锅。可两年了,咱们明明已投下诱饵,赵不疑与皇上已开始行动。可是为何两年了,他赵不疑竟然一直待在乡下,过着山水田园的生活?是不是他知晓咱们在下套,开始了除钉计划,所以怕了,真的归隐山林了?” 方雍看着大儿子,眉头一皱:“他赵不疑为官三十余载,何曾怕过谁?他两年都未曾行动,一定是事出有因。要么,是皇上让他按兵不动;要么,是他在等一个我们还没有露出的破绽。” 方鹏举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父亲,如果真是事出有因,两年了,赵不疑都待在乡间,连村庄都不曾踏出。两年的时间啊,不是两天。两年的时间,可以改变人世间多少事。儿子早就跟您说了,陆鸣嗅到了味儿,赶紧关停铁矿就行了。可是您呢,非要将计就计,妄图利用对手对付对手,利用钉子拔出钉子,完成咱们的除钉计划。如今倒好,两年了,也不见得赵不疑有何行动。这套白下了,还白白耽误两年的时间。” 方雍那张温文的脸裂开一丝缝隙,露出罕见的怒色:“你保证过永安铁矿如同被遗忘之地,又在犄角旮旯里,一定不会被发现的。为何会暴露,让陆鸣知晓。那陆鸣就是吸血魔兽,一旦让他闻到味儿,他能善罢甘休吗?即使咱们立马关停铁矿,他陆鸣也能找出证据——那些矿渣、那些运铁的辙印、那些在矿上干了多年的工人,哪一样是能一夜之间抹干净的?” 方鹏举被父亲这一通训斥说得低下了头,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和辩解:“父亲,儿子不是神仙,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永安铁矿在穷乡僻壤之地,鸟不拉屎的地方,儿子也没想到陆鸣会发现啊!他手下那些探子,比狗鼻子还灵,谁知道他们会摸到那种地方去。” 方雍站起来,负手在书房中踱了两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你务必派人盯紧铁矿,切莫再走漏风声。这几年我们一直在出货,若是现在被他们拿住铁证,谁也保不住你。” 方鹏举立马说道:“父亲,放心吧!儿子已递了消息去,让管理铁矿的人严加防范了——守卫加了三倍,矿工只进不出,运输路线也改了两条。再说了,铁矿被发现后,您不是做了周全的计划,将计就计,故意放出若有若无的消息,让赵不疑发现。赵不疑还与陛下演了一出君臣反目的戏码——在朝堂上当众顶撞,被贬官返乡,演得可真像。他赵不疑和陆鸣一定会咬着线索不放,咱们最后把黑锅往岳安头上一扣——那些采矿的工人是岳安旧部招募的,运输的车队是岳家的商号,账册上留的是岳安门客的名字。哎呀,想想真是精彩,他岳安竟然不知,我们会收买他的门客,开始对付他。待到赵不疑查到岳安头上时,咱们已赚得盆满钵满,已完美抽身,留下的线索皆指向岳安。届时赵不疑把岳安私自开采铁矿的罪证呈递给陛下时,陛下会是什么反应?那张脸,一定会很有趣。” 方雍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别高兴太早。他赵不疑两年都没有任何行动——这份定力,连为父都有些佩服了。这只老猫,比我想象的更能沉得住气。这口锅能不能甩到岳安头上,能不能扳倒岳安,还未知。咱们万万不可疏忽大意,得多备一条路——倘若岳安这条线被识破,李默那边要提前做好顶上的准备。” 方鹏举恭敬地说:“父亲,即使不能扳倒岳安,咱们也不是赚得盆满钵满了吗?那些铁矿可以造成多少生铁,可以制造多少器械,可以卖多少银子——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谁也拿不走!这两年的开采量抵得上之前四年的总和,银库都快堆不下了。” 方雍冷冽一笑,呷了一口茶,慢慢地问道:“程国恩如何了?” 方鹏举听了,高兴地说道:“宋四维大女儿一死,那宋府已不再是程国恩的天地。他如今住在青山书院里,和宋家几乎断了往来。咱们嘉慧机灵多姿,隔三差五去书院送东西,与程国恩已经熟络了。那丫头嘴甜心细,还特意从咱们府里的藏书阁挑了几本珍本带给他。相信用不了多久,程国恩就会成为咱们方家的女婿了!新科状元当您的孙女婿,这可是满京城独一份。” 方雍听了,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这程国恩一看就是绝顶聪明、擅长谋划之人,城府之深远超同龄人。这种人千万别亏待了他——金银要足,礼遇要周,面子要给足。再有,那宋四维大女儿的死,可千万别留下什么蛛丝马迹。那件事办得利索吗?” 方鹏举赶紧说道:“父亲,放心吧!儿子不会亏待程国恩这一个智囊的。那宋家大小姐就是坠马而亡,京兆尹也已断定是坠马——那匹马受了惊,她一个柔弱女子拉不住缰绳,摔下山坡撞上了岩石。至于其他的足迹,继志早就派人抹干净了。那匹马事后也被处理掉了,查无对证。” 方雍微微颔首:“如此甚好。宋四维做梦也不会想到,他养了十六年的义子,到头来会是咱们方家的人。” 赵不疑,真的远离官场,归隐山林,与世无争吗? 不。 那个在田间挥汗如雨的身影,那个在溪边吟诗作对的醉汉,那个咳血卧病、家徒四壁的落魄老翁——根本不是赵不疑,而是赵不疑的双生弟弟赵不言。 两年前,赵不疑在朝堂上与皇上合演了一出“君臣反目”的大戏,被罢官出京,便暗中把那个云游四海的弟弟接回到桑梓之地。两人互换了身份。 从那一天起,赵不言便替兄长守在老宅里,锄地、插秧、种花、喝酒、吟诗、绩麻、咳血——飞虎两年间传回京城的所有密报,都是赵不言的日常,每一封都是赵不疑亲手写给弟弟的脚本。 而真正的赵不疑,此刻早已不在那片山水田园之间了。 两年前,他与皇上的心腹陆鸣咬上了那枚投入水中的诱饵——陆鸣是先嗅到永安铁矿的味儿的人,这铁矿藏得太深,却并非没有破绽。 大量铁料要往外运,就必然在沿途留下车辙、矿渣和银钱流动的痕迹。陆鸣花了一年多的时间,顺着那些细微的痕迹一层一层地摸过去,终于在永安群山中锁定了大致的方位。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深入时,一道若有若无的线索从另一个方向飘了过来——那是铁矿的幕后主人故意放出来的,意在祸水东引。 精明的赵不疑拿到这条线索的第一眼就断定了:铁矿的幕后主人已经来不及收场了。 六年以上的开采规模,矿洞上下三层,矿奴成百上千,冶炼坊炉火昼夜不熄——这么大的摊子,说关就关谈何容易。那些矿奴怎么处理?全部杀掉,尸体往哪里 埋?采矿设备和冶炼炉怎么拆除?拆下来的铁器运到哪里去才不引人注目?矿洞里那些挖了一半的矿道、堆在洞口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矿石,又怎么藏?这么多痕迹散落在群山之中,不是一把火就能烧干净的,也不是一纸命令就能从大地上抹去的。所以幕后主使干脆抛出了线索,把赵不疑和陆鸣的目光引向一个替罪羊。只是赵不疑现在还吃不准,那个放出线索的人到底想把祸水引到谁的头上。 他决定亲自进去看看,于是便与皇上“君臣反目”。 他和陆鸣扮作逃难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当然,赵不疑那张嘴再怎么饿也改不了脾性,陆鸣只好一路上反复叮嘱他“少说话,低着头”。 两人混在那些同样被坑骗或强掳来的苦力中间,被当做矿奴抓进了永安铁矿。矿洞里暗无天日,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汗臭的混合气味,监工的皮鞭抽在人背上,一鞭就是一道血槽。 赵不疑和陆鸣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成茧,茧子再被磨破,矿车推了一趟又一趟,铁矿石挖了一筐又一筐。 他们在监工皮鞭的呼啸声中低着头,耳朵却竖得比谁都尖。他们在听——听监工们无意间漏出的名字,听换班时士兵们零碎的交谈,听矿奴们被压榨到极限时发出的咒骂和怨言,听那一条条藏在黑暗里的线索。 永安铁矿的规模远超他们的想象。 这座铁矿藏在永安群山的腹地,入口被天然的岩洞和人工种植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若不走到近前,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 矿洞内部被开凿成了上下三层的庞大矿场,日夜不歇地运转着。矿石被采出来之后顺着一条隐秘的山道往下运,山道尽头是一座秘密的冶炼坊,炉火昼夜不熄,巨大的风箱日夜不停地抽拉着,把火焰鼓得白亮刺目。 从采矿到冶铁,从冶铁到锻造,一道道工序都在这片与世隔绝的群山里悄无声息地完成。 两年来,赵不疑和陆鸣都在矿洞里默默地算着日子、算着产量——铁矿开采至少也有六年。六年,这么多铁,可以制造多少器械——刀枪剑戟、铠甲盾牌、攻城器械;可以卖多少银子——生铁的价格在黑市上堪比白银。 这些器械有没有卖给敌国?西夷的铁骑是不是踏着宁国的铁矿烧铸的马蹄铁?北狄的弯刀里是不是掺了永安的生铁?这已经不是贪腐,不是走私,而是通敌——是叛国。 赵不疑干了三十多年都御史,揪出的贪官能排满一整条御街,可即便是他办过的最大的一桩贪墨案,涉案的赃银加起来也不及这座铁矿一年产出的十分之一。 宁国大律,私自开采铁矿,乃是死罪。如果朝臣私自开采,那是知法犯法,乃是罪加一等——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敢冒着死罪私自开采铁矿之人,背后的势力一定不小,也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图谋。 这座铁矿的背后,站着的绝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网上有负责开采的、负责运输的、负责销赃的、负责打点官府和驻军的,每一个环节都牵连着数不清的人。这样的手笔,不是一两个贪官能撑起来的,背后必然有一个在朝堂上能翻云覆雨的人物。 既然口子已撕开,又有若有若无的线索指引,赵不疑和陆鸣便顺着这条布满疑点的路,一镐一镐地挖下去。 他们要从这座吃人的铁矿深处,把那个藏在暗处投放鱼饵的人,连同他身后那张巨大的网——不管那张网延伸到朝堂的哪一个角落,不管它牵扯到多少位高权重之人——通通揪出来,一个不漏。 因为赵不疑的弟弟云游四海,没有人知晓他还有一个弟弟。陆鸣的行踪飘忽不定,令人难以捉摸。 赵不疑和陆鸣早就在两年前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矿场!老谋深算的方雍真的不知道吗? 宁国朝廷满朝文武的官员都知道,只要是被陆鸣和赵不疑咬上,是根本摆脱不了的。哪怕是死亡多年,陆鸣和赵不疑也能把人从棺材里刨出来。即使不死,也得脱几层皮。 方雍深知这一点。 也许,方雍猜到陆鸣已潜入铁矿,只是他假装不知道而已。他还要借煤矿谋一盘更大的局。 这盘局,不是只扳倒岳安那么简单,他还要完美抽身,做到片叶不沾地离开,还要保住这些年来铁矿给他带来的巨额财富。 90.张继来到热血战场,承宇回京 暮春时节,西疆草原上的草正茂盛。一碧千里的绿从脚下铺到天边,野花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里,黄的蒲公英、白的野芍药、紫的苜蓿花,被风吹得一浪一浪的。 礼部尚书张继带着皇上召顾恩回京的圣旨和迎接西夷使臣的队伍,踏着这片碧波来到了西疆草原。 圣旨宣读完毕,顾恩领旨谢恩。 张继把圣旨卷好递过去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顾恩身后,然后他愣住了。一个年轻人坐在一把带着轱辘的椅子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面容冷峻,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张继认得这张脸——这是顾恩的长子顾承宇,那个当年从京城出发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那个在战报中被反复提及的名字。他看着顾恩,眼中有震惊,有惋惜,也有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小心翼翼。 顾恩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次战争太过激烈。他能保住一条命,是上苍的恩赐。”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可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张继从未来过西疆边关。他这一辈子,坐在礼部衙门里翻看典章,站在朝堂上讨论礼仪,迎来送往的都是锦袍玉带的使臣和峨冠博带的同僚。他对边关的认知全来自战报上的文字和朝堂上的议论。他让顾恩带着他去狼牙关和阳城关看了看这些热血的战场。 他立于狼牙关之下,仰头望着那被桐油和烈火熏得焦黑的峭壁,望着那石壁上深深浅浅的刀枪剑戟印子——有些是新的,刃口还泛着铁器的寒光;有些已经旧了,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像一道道结了痂又被撕开的旧伤疤。山风从狭窄的隘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两年前那场大火残留下来的气息。他伸手摸了摸石壁上一道深可容拳的箭痕,指尖触到粗糙的石面时,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初万箭齐发时那铺天盖地的破空之声。 当他站到阳城关之上时,风从平原上吹过来,他闭上眼睛,仿佛听到了两年前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顾家军的战鼓擂得比惊雷还响,士兵们喊着“顾”字往前冲锋,铁骑撞在盾牌上的声音像是山崩,刀锋入肉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惨叫声、嘶鸣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他仿佛看到了顾家军拼死搏杀的场景——那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那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挥舞着战刀冲向西夷王,一刀一刀,把三十二年的血债一刀一刀地讨回来。 顾恩还带着他来到了关山。当他看到关山之上那数也数不清的坟墓时——旧的坟已经长满了青草,墓碑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新的坟还是光秃秃的土堆,坟前的招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那些坟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座坟下面都躺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每一个墓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他跟着顾恩在坟间走过,脚步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长眠的英灵。 顾恩还带着他到各大军营里去巡查。当他看到那些将士们吃的糙米和发硬的干粮,看到他们睡的大通铺上铺着薄薄的草席,看到他们身上的铠甲打着补丁、战靴磨穿了底,张继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里泛起了泪花。 不来边关,不知道边关将士生活的艰辛;不来边关,不知道京城里那些安乐的日子是边关将士用生命换来的。 他想起自己曾在朝堂上说过的那些话——他曾附议过削减边关军费,曾认为西疆连年无大战事不必养那么多兵,曾在酒宴上与同僚谈论边关将士时用过“不过是一介武夫”这样的措辞。那些话此刻一句一句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烧得他脸皮发烫,心中愧疚不已。 他想,那些京城里的官员,真的应该来边疆看一看——看一看那些热血的战场,看一看那关山上密密麻麻的坟墓,看一看边关将士的吃喝拉撒,才知道自己安宁的生活究竟从何而来。 他对顾恩说:“户部尚书钟廷从不会缺边关将士的军饷,为何边关将士吃得如此粗糙,穿得补丁如此之多?” 顾恩望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户部军饷经过兵部,从兵部发出,还要经过两层才会到达边关军中。层层下拨,层层克扣。你想想,到达边关军中能不少吗?官场之上,哪里允许干净的人存在。”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在泥潭里站了太久以至于早已习惯了污泥的淡漠。 张继沉默了片刻,问:“为何你不上报朝廷?” 顾恩冷冷一笑,那笑意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被磨平了棱角之后的认命:“顾家的境地你是知晓的。这么些年来,我和顾典都在边关,朝中无人,京里没有替我们说话的人,哪里顾得上京中之事?扣一点军饷算什么,只要我京中的家人平平安安,我也是心满意足。”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天边那一轮即将沉入草原的落日,声音又低了几分,“打了胜仗尚且被人猜忌,若是再上折子告状,不知道又要被人编排成什么样子。我远在边关,鞭长莫及,京中的家人平安,已经是万幸。” 张继听了,深深地叹了几口气:“你们顾家军在边关拼死抗敌,竟然还有官员敢克扣顾家军的军饷——这就是啃人血馒头啊。你这样忍耐,只会让那些人肆意妄为。” 顾恩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我远在边关,如果不忍耐,我京中的家人哪里能平安无虞?你在朝堂上,见到的是折子和规矩;我在边关上,见到的是生死和人心。有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张大人啊,人生,有太多的不得已……”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张继听懂了。顾恩不是不想争,是不敢争。他手中的刀可以砍下西夷王的头颅,却砍不断京城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张继看着天边的红日,想起了几年前顾家被皇上忌惮、冷落、打压的境况,心里感慨万千。先帝在时,顾家是何等的荣宠;如今箫衡在位,顾家却成了朝堂上被人明里暗里排挤的对象。他只是一个礼部尚书,虽位列九卿,却管不了兵部的事,管不了户部的银子,更管不了皇上那颗猜忌的心。他又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呢?他只能站在关山的风里,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坟茔,对着那些长眠于地下的英灵,深深地、沉默地鞠了一躬。 在张继到达西疆三天后,西夷使团也到达了西疆。于是顾恩把军中大事交托给军师薛敬和弟弟顾典。临行前他把薛敬叫到一旁,低声交代了许多——哪些关隘需要重点布防,哪些粮道需要加派人手,西夷使团虽然来求和但切不可掉以轻心。 薛敬一一应下,握着顾恩的手说,将军放心,有我在,狼牙关丢不了。 顾典则是抱着三个月的小儿子顾承安亲了又亲。小家伙还什么都不懂,被他亲得咯咯直笑,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顾典亲完儿子,当然也没有放过顾二夫人。这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把顾二夫人折腾得筋疲力尽才善罢甘休。 而阿牛则是抱着三岁的顾承宇躲在远处,捂着他的耳朵,嘴里念叨着:“小承安,只怕是一年后,你又多一位弟弟或者妹妹了。”旁边几个老兵听了,憋着笑不敢出声。 顾恩、顾承宇、张继的队伍迎着朝霞出发,踏着夕阳前进,在星辰之下驻扎。他们穿越了草原,穿越了高山,看过了河流——来时路走了多远,回去的路就有多长。 马车的轮子在土路上颠簸,顾承宇坐在车里,招财把车帘卷起来让他看外面的风景,可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那片草原曾经是他策马奔腾的地方,如今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再看又有什么意义。 长途跋涉,舟车劳顿,他们终于到达了京城。 张继先带着西夷使团穿过城门,来到下榻的四方馆。使团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进了城,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这些来自草原的异邦人。 顾恩率领顾家军大败西夷,两年后班师回朝,按理来说皇上应该亲自迎接。可是皇上没有。那道巍峨的城门依旧开着,门口站着的禁军依旧挺立如松,但没有设卤簿,没有铺黄沙,没有文武百官列队,连一匹迎接的御马都没有。 顾恩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那道空荡荡的城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料到了。顾家军胜了仗,顾家的处境反而更微妙。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从古至今压死了多少良将。 在那高大的城门口,只有顾老夫人、顾承泽、顾子佩、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来迎接顾恩他们。这几个人站在空旷的城门下,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可他们的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铁灰色队伍。 顾恩老远就看见了老母。两年不见,母亲的头发更白了,身形更瘦小了,可站在那里依然是那副铁骨铮铮的模样。那一双在战场上从不曾退缩过的坚毅眼睛里顿时泛起了泪花,他翻身下马,甲胄在身发出沉重的碰撞声,快步跑到老母面前,撩起战袍跪了下去,在青石板地面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老夫人老泪纵横地扶起儿子,那双枯瘦的、布满老茧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拭去儿子眼角的泪花。她自己满脸是泪,嘴角却带着笑,只说了四个字:“活着就好!” 顾恩笑了,笑得像一个孩子。那笑容里有见到母亲的欢喜,有没能带回完整带回承宇的愧疚,有多年边关征战的疲惫,也有一个铁血将军在自己母亲面前才敢流露的全部脆弱。 顾承泽和顾子佩赶紧上前给大伯行礼。顾恩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大手拍着他们的后背说:“好孩子,好孩子。” 王修安、洪楚离和宋行简引颈望了望,都没有看到顾承宇。王修安踮着脚往队伍后面看了又看,洪楚离干脆走到路边往一辆辆马车里张望。他们心里都有些不安,却谁也没有开口问。洪楚离向顾恩恭敬行礼后,终于忍不住问道:“顾叔叔,承宇呢?” 顾恩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承宇在后面那辆车里,很快就到了。” 王修安、宋行简和洪楚离听了,心里都是微微一震。在他们心里,顾承宇是乘着快马追风的人,是那个骑着马跑在整个队伍最前头的少年将军,哪里会坐在马车里。三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可心里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什么。 此时顾大夫人、顾二夫人乘坐的马车也来到了顾老夫人面前。顾大夫人抱着三个月的顾承安下了车,顾二夫人紧随其后。 顾老夫人、顾承泽、顾子佩赶紧迎上去。顾承泽和顾子佩扑进母亲的怀抱,眼泪直流:“母亲,我们好想你。”顾二夫人也紧紧抱着儿子和女儿,把脸埋在两个孩子的肩头,泪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襟:“娘亲也好想你们。每一天都想。” 顾老夫人握着顾大夫人的手,望着她那鬓角新添的银丝——两年前去边关时,儿媳的头 发还是乌黑的,如今两鬓已经花白——眼里的泪瞬间流了出来:“儿啊,这就是顾家女人的命。真是辛苦你了。” 顾大夫人眼中有泪却撑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骄傲:“母亲,顾家的男人只要活着,这对我们来说就是极大的恩赐。不过对不起,儿媳没有完成您交代的任务。”她把怀里的婴儿抱过来,递到婆婆面前,“您看,这是四弟和弟妹的儿子,名为承安。” 顾老夫人伸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婴儿那胖嘟嘟、正在酣睡的小脸,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由衷的笑意:“能带回来一个,母亲已经很高兴了。”她抱着承安,转身看着顾承泽和顾子佩,“你们快过来,看看你们的小弟弟。” 顾承泽和顾子佩又惊又喜,赶紧围到祖母身边。顾子佩抢先一步把弟弟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蛋,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顾承泽在一旁踮着脚伸手逗着顾承安,小婴儿被逗得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招财赶着马车缓缓驶了过来。马车停下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辆车的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不像别的马车那样已经掀开帘子下了人。 顾恩和顾大夫人快步走到马车旁。顾老夫人、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的目光都落在这辆马车上,气氛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招财勒紧缰绳,跳下车,先把一张带着轱辘的椅子从车后取下来,稳稳地放在地上。那椅子是特制的,两侧有扶手,椅背上缠着牛皮带,轱辘是硬木包铁,推起来无声无息。然后他跳上车,掀开车帘。 顾大夫人伸手捞起车帘,顾子衿拿着两根拐杖跳下车。两年不见,她长高了,原本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如今出落得愈发清秀,一身书卷气,眼神温婉却又带着几分从边关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坚定。 接着,招财弯下腰,将顾承宇从车里背了出来。顾承宇的手臂搭在招财肩上,两条腿无力地垂着,随着招财的动作轻轻晃动。招财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那张带轱辘的椅子上,蹲下身把薄毯重新盖好在他膝上,然后走到椅子后面扶着把手,将椅子往前推了几步。 当顾老夫人、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顾子佩和顾承泽看到坐在椅子上的顾承宇时,所有人的心都如同被刀割裂了一般,剧痛难忍。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那个追风逐日的少年,那个在沙盘前侃侃而谈、眼里全是光的少年,那个弯弓射大雕的少年郎,如今只能坐在椅子上,双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下面那两条腿还在,却再也撑不起他的身体。 那个曾经眼里全是光的人,如今眼睛变成了死水一潭——不是平静,是枯竭,是什么都不再期待的绝望。他的面容依旧英俊,可那英俊上面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冷面冷心,看谁都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顾老夫人颤颤巍巍地靠近顾承宇,她的拐杖拄在青石板上,每一下都敲得人心头发颤。她在他面前蹲下——这个已经满头白发的老人,在自己孙子面前弯下了腰。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老人斑的手,紧紧握着顾承宇的手。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来:“我的承宇还活着——我的承宇还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好。”她忍着心里刀割一般的剧痛,眼睛里含着泪,嘴角却强撑着带笑。 顾恩站在一旁,看着母亲那张强颜欢笑的脸和那双怎么忍都忍不住的泪眼,心里又是一阵剧痛。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站在他身边,也都不敢再看,纷纷别过脸去。 顾承宇抬起那双沉如死水的眸子,看着祖母,薄唇微启,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祖母。”便不再多言。那声音很轻、很淡,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敷衍了事的平静。 林太医的马车也到了。他跳下车,走到顾老夫人面前,站定,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去。那张被药炉熏了几十年的脸上满是愧疚,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夫人,林某惭愧——没能让承宇站起来。” 顾老夫人赶紧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林太医的手,用力摇了摇:“您能让承宇活着回来,我已感激不尽。林太医,您是我们顾家的恩人。” 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三人走到顾承宇面前,一个接一个地蹲下身。 他们蹲在轮椅前面,从低处往上看那张曾经最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脸。 三人同时伸出手,一只叠一只地握住了顾承宇的手——那只手冰凉,软塌塌的,没有一丝力气。他们的嘴唇都在发抖,想说“你回来了”,想说“我们都很担心你”,想说“兄弟我在”,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王修安的眼圈红了,洪楚离的泪已经掉了下来,宋行简咬着牙不让自己的肩膀颤抖。 顾承宇的眼睛依旧沉着。他没有看三人一眼,脸上没有任何喜怒哀乐,仿佛面前蹲着的这三个最要好的兄弟只是三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他的手被他们握着,却没有回握,只是任由那些温暖覆盖着自己冰凉的皮肤。 顾承泽和顾子佩站在一旁,看着曾经那个把自己扛在肩上满院子跑的大哥,看着那个在练武场上虎虎生风教自己拉弓的大哥,如今坐在椅子上不能走路,两人在一旁声泪俱下。 顾子佩把脸埋在母亲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顾承泽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91.清风居,成了冰冷的坟 暮色渐沉,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从琉璃瓦上滑落。 顾贵妃坐在翠微宫的宫墙上,面朝着顾府的方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泪水一颗一颗地往下淌,不是嚎啕,不是抽泣,只是无声地流,像是蓄了两年的一场雨终于找到了出口。这眼泪里,有对家人彻骨的思念,有对大哥二哥和承宇的担忧和心疼——她只知道大哥的家书里写着“都还活着”,可活着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让她不敢细想。 院里的翠屏见了,也忍不住蹲下身放声哭泣。她是跟着贵妃从顾家出来的,顾家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的亲人。 大皇子箫行健、二皇子箫子健、六公主箫幽兰站在翠屏身边,也跟着流泪。三个孩子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哭得这样伤心,可他们知道母亲在望着外祖父家的方向。 他们知道顾贵妃每年总有几天会这样——在父亲忌日,在承明忌日,在西疆有战事的时候——一个人爬上这道墙,望着西边,不说一句话。 箫行健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跑到墙根下搬来一把梯子,架在宫墙上。他先爬上去,坐在母妃左边;箫子健也跟着爬上去,坐在母妃右边。两个皇子一左一右,同时抬起手搭在母妃脸上,用他们还不太会安慰人的手指去擦母亲脸上的泪水。箫幽兰太小了爬不上去,就站在下面仰着头,小手拽着母妃的裙角。 翠微宫外,顺德远远地看着宫墙上那三人的背影,看着顾贵妃被晚风吹起的鬓发,看着两个皇子一左一右坐在母妃身边时那副小心翼翼又无比依恋的模样。他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伺候了陛下大半辈子,也看着顾贵妃从那个十六岁的明艳少女变成了如今这个安静沉静的女人。这宫里的人,谁都不容易。他抬手擦了擦泪,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里,皇上箫衡立于窗前,看着窗外那一棵正值花期的苦楝树,紫色的花朵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他的脸上带着期待——那种期待是他在朝堂上从不曾有过的,带着几分紧张,几分盼望,几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温柔。 自从两年前那个夜晚,他在翠微宫里被顾贵妃一句“还请陛下移步其他宫苑”推了出来,他便再也没有踏进过翠微宫。他说到做到——他自己说的,以后都不会再踏进那里。 这两年他忍着,不去看她,不去打听她的消息,以为这样就能把她从心里剜掉。可是他失败了。 顾恩今日到达京城,他昨日便故意让人把消息传到翠微宫——他知道她一定会想去城门口迎接兄长,一定会想去见见两年未见的家人。 而他,故意没有直接下旨准许,他在等她来。他期待顾贵妃能够来到御书房,为了出宫的事来求自己,哪怕只是为了走个过场,哪怕只是为了给他一个台阶下。 可是,从昨晚等到早上,从早上等到暮色降临,御书房的门一次次被推开,都是来送奏折的太监,不是她。他已处理完一天的政务,批完了所有的奏折,顾贵妃还是没有来。只要她来,他就会答应。他甚至把准她出宫的旨意都拟好了,只等她来。 皇上一手紧紧抓着窗棂,指节发白,窗棂的木框在他掌心里咯吱作响。他望着那棵她亲手种下的苦楝树,望着那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紫色花朵,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失望了,他生气了,他嘴唇嗫嚅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婉清,你当真已经把朕从你的心里移出去了吗?连来求朕开恩,都不愿意了吗?” 他想起从前,她想要什么都会跑来找他,有时候是为兄长讨一道恩旨,有时候只是想吃一碗西疆的羊肉汤。那时候她会拽着他的袖子,仰着脸,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笑得张扬而明媚,像是笃定了他一定会答应。 此时顺德回到御书房,走到皇上身边,轻声说道:“陛下,贵妃娘娘此时正坐在宫墙上,面对着顾府的方向呢。大皇子和二皇子也在墙上,陪着贵妃娘娘。六公主站在墙下,也在哭。” 皇上听了,把眼睛慢慢闭上。他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着,然后,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龙袍的衣襟上。 良久,他才睁开眼睛,望着窗外那棵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苦楝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气声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回响着。那口气里有太多东西——有无奈,有心疼,有不甘,也有一个天子在江山与美人之间反复权衡之后的妥协,带着一种终于认输的释然。 “罢了,罢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顺德,声音沙哑,“顺德,你去翠微宫宣旨——让贵妃带着行健、子健、幽兰回顾府看看吧。告诉他们,不必今晚回宫,明日暮色再回宫。”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让她在家里住一晚。她好久没有在家里住过了。” 顺德听了,顿时喜极而泣。那张老脸上泪水纵横,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两把,应了一声“奴才遵旨”,便迈着比方才轻快了十倍也不止的步伐朝着翠微宫跑去。 顾府的前厅里灯火通明。顾老夫人、顾恩、顾大夫人、顾二夫人、顾承宇、顾子衿、顾子佩、顾承泽围坐在桌前。桌上摆满了菜——是顾老夫人亲自盯着厨房准备的,全是顾恩、顾大夫人、顾二夫人、顾承宇和顾子衿喜欢吃的菜,每一道都是记忆里的味道。红烧肉是顾恩最爱吃的,糖醋鱼是顾大夫人怀承宇时馋得半夜睡不着的那一口,桂花糕是子衿从小到大都吃不腻的点心…… 坐在顾恩身边的顾老夫人手里的筷子就没有停过,一直忙着给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夹菜。她往顾恩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往顾大夫人和顾夫人碗里夹了一筷子笋丝,又往顾承宇碗里夹了他从前最爱吃的糯米藕——顾承宇低头看着那块糯米藕,没有动。 顾老夫人看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往他碗里多夹了一块。 顾恩、抱着顾承安的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和顾老夫人聊着这一次与西夷之战的战况。 顾恩讲得很克制,没有提那些血腥的细节,只讲狼牙关前的火海有多壮阔,讲独眼老将是怎么砍下西夷王的人头,讲那一夜西北风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顾子衿与顾承泽、顾子佩说着边关的壮阔景象——草原上的落日有多大,清川河的水有多急,关山上的英木有多苍翠。 顾承泽听得入了迷,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唯独顾承宇,不言不语,手里拿着筷子,夹着没滋没味的饭食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顾府的门外,顾贵妃的车辇已停下,随后顾贵妃拉着三个孩子快步下车。门童们赶紧行礼,一个门童撒腿就往前厅跑去。 顾贵妃带着三个孩子几乎是跑着穿过顾府的大门,四人的步伐之快,完全没了皇家的规矩——箫行健撩着袍子跑在最前面,箫子健紧紧跟着,箫幽兰被母妃拽着小手跑得小辫子都飞了起来。 “老夫人!老夫人!贵妃娘娘回来了——”仆人一边跑一边高兴地喊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前厅里饭桌前的顾老夫人他们听见了,非常震惊。方才席间他们还在念叨贵妃在宫里不知道好不好,她竟就回来了。除了顾承宇,其余人几乎同时放下筷子,同时起身,快步走出饭厅去迎接。 他们刚踏出前厅,顾贵 妃也带着三个孩子跑进了前庭的院中。顾贵妃一眼就看见了母亲——满头白发的母亲,比两年前更瘦了、更矮了。她又看见了大哥,看见了那张被边关的风霜磨得愈发冷峻的脸。她看见了所有人。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忍都忍不住,她扑进母亲的怀抱,把脸埋在母亲瘦削的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箫幽兰扑进了顾大夫人的怀里,箫行健和箫子健扑进了顾恩的怀里。两个皇子抱着舅舅的腰不肯松手,顾恩弯下腰用两只大手拍着他们的后背。 此时此刻,月光倾泻,星辰闪耀,满院的槐花已经落尽了,可枝头的绿叶在月下泛着温柔的光。家人相聚,是多么的温馨——温馨里还带着苦涩,可苦涩也是相聚的一部分。那些在战场上流过的血、那些在深宫里咽下的泪、那些在佛堂里跪过的长夜——在这一刻,都被这个拥抱化成了最柔软的东西。 一阵寒暄过后,大家都踏进了前厅。 当顾贵妃看到坐在椅上一动不动的顾承宇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瞬间扑到顾承宇面前,蹲下身,一只手拉着顾承宇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顾承宇的脸。她的手很轻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已经碎裂却还被勉强拼在一起的瓷器:“我的承宇,我的承宇……”她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箫行健、箫子健和箫幽兰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个两年前骑着高头大马出征的哥哥如今却坐在椅子上回来,他们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箫行健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出声,箫子健把脸别到一边去,箫幽兰小嘴一瘪,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而顾承宇的双眸沉静无比地看着地面,不言不语,如同冷冰冰的雕像。 很快顾贵妃便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她站起身,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到了桌前。她是顾家的女儿,她太清楚将门之家的宿命了。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二哥,失去了三哥,失去了承明——出生在将门之家的人,随时随地在做家人离去的准备。如今顾承宇能够平安地活着回来,她虽然心痛,但也非常庆幸。活着,就已经是恩赐了。 庭院里,月光洒满地上,如同空明积水。院中那几棵老树在月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影子交错在一起,像一家人终于凑齐了的轮廓。 前厅里,顾家的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相互布菜,一边吃着一边诉着说不完的相思。 晚饭过后,顾承宇回了清风居。 他一进院门就把清风居里的丫鬟婆子全部赶了出去,只留下招财一人伺候。招财把他推到那三棵两年未曾开过的海棠花下,他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那三棵树还是不肯开花——春天过了,夏天来了,满京城的花都开遍了,只有这三棵海棠连一片叶子都懒得长。此时此刻,月光倾泻,好冷好冷——不是风冷,是这座院子冷了。冷得让清风居成了一座冰冷的坟墓,而顾承宇成了躺在坟墓里的人。 顾家大院的槐花树下,顾老夫人、顾恩、顾大夫人、顾二夫人、顾贵妃在一边喝茶一边聊着家常。顾贵妃挨着母亲坐着,母女俩的手一直握在一起没有松开过。 顾子衿、顾承泽、顾子佩、箫行健、箫子健和箫幽兰则是轮流抱着顾承安在一旁玩耍。顾承安被这个抱完那个抢,小脸被亲得全是口水,他也不哭,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些陌生又亲切的面孔。这个场面热闹而又温馨——笑声从槐树下飘开来,飘过院墙,飘向夜空。 槐花树下热闹而温馨,可是清风居里冰冷而凄凉。那扇紧闭的院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92.猪养肥了杀,才有油水 旭日初升,乾坤大殿之上,百官肃立。皇上召见了西夷使团。使团一行人身穿草原上的礼服,站在大殿中央,神色恭敬而又带着几分战败者特有的局促。 为首的使臣向宁国皇帝深深鞠了一躬,言辞恳切地说道:“尊敬的宁国皇帝陛下,我们已战死的王单方面撕毁了宁国与西夷之间的盟约,我深表歉意。如今,西夷再次战败,我受新王之托,前来与宁国重新修好。陛下的心胸比西夷的草原还辽阔,还希望陛下能够同意西夷与贵国重新修好。我保证,西夷定会尊重盟约,年年上供,岁岁来朝,永不侵犯。” 皇上听了这番感人肺腑的言辞,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声音不疾不徐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要拿出一些诚意来。朕不看言辞,只看行动。” 西夷使臣当然听清楚了这“诚意”二字的分量。他转身看了一眼身边同行的同僚,那同僚会意,向皇帝行了一礼后转身走出了乾坤大殿。不一会儿,他便带着人抬了整整二十箱宝物走进殿来。箱子是上好的檀木所制,每一口都镶着铜边,沉甸甸地压得抬箱的壮汉青筋暴起。 使臣亲自一箱一箱地将这些宝物打开——箱盖掀起,满殿珠光宝气:有贵重的夜明珠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碧色,有成块的和田玉石温润如脂,有成锭的黄金和成箱的白银码放得整整齐齐,还有贵重的西夷雪莲、鹿茸、虎骨等珍贵药材,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户部尚书钟廷看见那闪闪发光的黄金和白花花的白银,两眼放光,嘴角差点压不住。 他在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这二十箱,折合白银少说也有十几万两,足够给北疆军添置过冬的棉衣、给南疆修葺倒塌的城墙了……这一下国库充盈了,他手里又有银子了,户部门口那两个铜狮子总算保住了——不用拉去熔了铸钱了。 钟廷这个吝啬鬼,做了户部尚书十几年,经常哭穷卖惨,可是国库却日益充盈起来。 皇上见之,甚为满意,摆出得体的笑容说道:“西夷如此有诚意,朕怎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呢。从此,西夷与宁国便结为兄弟之国吧。愿两国百姓永享太平,再无战火。” 西夷使团高兴地齐声回答:“谢谢尊敬的陛下。”随后,皇上让礼部尚书张继带着西夷使团先回四方馆歇息,说是晚上设宴招待。 待到西夷使团离开之后,皇上看向武将班列的顾恩,声音温和了几分:“顾将军,这几年你戍守边疆,辛苦至极。听闻朕的少年将军深受重伤,朕甚为心痛。”他扫视了一眼大殿中那几箱珍贵的西域药材,“这些西夷药材,朕就赐给朕的少年将军吧。雪莲补气,鹿茸强骨,虎骨活络,都是对症的好药。希望他早日恢复,重新跨上战马,替朕驰骋疆场。” 顾恩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郑重谢恩。 皇上看着顾恩,继续问道:“顾将军啊,这么些年你远在西疆边关,撑起宁国的屏障。不知西部边关的将士,生活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营房够不够住?” 李默听了皇上的话,心里开始敲起鼓来,敲得又急又响。这些年他克扣顾家军的军饷,虽然是在人不知鬼不觉之中进行,账面上的数字做得天衣无缝,经手的人也都是他的亲信。可皇上如此当众一问,他还是不免有些担心——顾恩会不会当堂诉苦,把老底全抖出来? 顾恩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顾恩净捡好的说,面色平静,语气从容,像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陛下,边关的将士人人都吃得好、睡得好。朝廷拨的粮草充足,军饷从未缺过;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一分不少,都按时发到了阵亡和伤残将士手中。将士们都非常感谢陛下的皇恩浩荡,说陛下虽远在京城,心却和他们在一起。” 皇上听了,便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了然,那笑意里也有欣慰——顾恩还是那个顾恩,识大体,顾大局;更有几分意味深长——他当然知道顾恩说的是场面话,可他要的就是这通场面话。一切都在按他预想的节奏走。“如此,朕便放心了。有顾将军这样的主帅,边关的将士们定能以苦为乐、以边为家。” 日头渐渐升高,朝会散后,顾恩便直接离开了皇宫,回了顾府。几年不回京,他一定要多陪陪家人——母亲的白发又多了几根,承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新站起来,妹妹婉清昨晚在饭桌上虽然一直在笑,可他知道她心里有多苦。他有太多的人和事需要去守护,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官场的虚与委蛇上。而这座宫殿里的明争暗斗,随它去吧! 而御书房里,皇上坐在龙椅之上。钟廷和张继站在御案前,气氛比方才朝堂上沉肃了几分。 皇上看着钟廷,收起了方才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近臣才能窥见的冷厉:“钟爱卿啊,年年拨给西疆军队的粮草和军饷,你当真一分不少、一分不缺吗?如实回答。” 钟廷撩袍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声音铿锵有力:“陛下,天地可知,日月可鉴。拨给西疆军队的粮草和军饷,微臣从来没有缺过一文钱、一粒米。每一次拨给顾家军的粮草和军饷,微臣都一一过目,亲自核对数目,看着车队出城。户部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都有据可查。陛下若不信,现在便可派人去户部调阅全部账册。臣管了半辈子钱粮,别的不敢说,拨出去多少、发下去多少,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皇上听了,微微颔首。他的目光从钟廷身上移开,落在张继身上:“张爱卿,朕特意派你去西疆迎接使团,就是想让你亲眼看看边关的真实情况。你在西疆边关走了一圈,去了狼牙关,去了阳城关,去了关山,也去了军营。朕望你,务必把顾家军的真实情况告诉朕。不要粉饰,不要隐瞒,有什么说什么。” 张继听了,赶紧上前一步,那张素来温吞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激动之色。他躬身说道:“陛下,微臣认为——朝中的大臣,都应该去宁国的边关看一看,去走一走。去了那里,看看那些被熏黑的关隘城墙,看看那些嵌在石缝里的箭镞和刀痕,看看那满山遍野的阵亡将士的坟墓,他们才知道京城里安乐的生活,是边关将士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他们才会知道,他们说的‘一介武夫’、‘何须削减边关军饷’这些话,是多么打自己的脸。” 他说着说着开始激动起来,眼眶泛红,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可是,竟然有人克扣西疆将士的粮草、军饷和抚恤银两!陛下,您不知道,微臣在边关军营里巡视了一圈——那里的将士吃着粗糙的粮食,咬着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麦饼;那铠甲下的补丁清晰可见,一件单衣缝了又缝补了又补;边关的将士自己开荒种地,自己绩麻织布,连种菜的种子都是自己攒的。微臣问了顾将军,户部从未短缺过边关将士的军饷和粮草,无论是西疆北疆还是南疆,账面上拨出去的都是足额的。您猜顾将军怎么说?” 皇上看着张继激动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快快道来。” 张继深吸了一口气,将顾恩在阳城关上对他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顾将军只说了一句——在朝堂之上,从来不允许干净的人存在。即使有干净的人,都会被污 染得不成颜色,或者会活不下去。边关的粮草和军饷是缺了一些,甚至有些粮草发了霉,里面还掺了一些砂石。可是账目对得上,每一笔都有签字画押,手里并无真凭实据。如果贸然上奏,以顾家的处境——陛下您知道顾家这些年的处境——一定会被反咬一口,说他贪得无厌、诬陷朝廷命官。再有,他远在边关,鞭长莫及,他要为家人的安危着想。他宁肯自己忍了,也不愿让京中的母亲、妻子、孩子们遭人暗算。” 当然,张继的这些话,也带有一些虚实性的夸张。 皇上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按在御案上,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转向钟廷,声音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河里抽出来的刀:“钟爱卿,去收网吧。朕要看看,是谁敢克扣边关将士的军饷和粮草。朕要让他们把吃掉的通通给朕吐出来——连本带利,一个子儿都不能少。然后,朕要杀鸡儆猴,让这满朝文武都看看,动边关将士的血汗钱,是什么下场。” 钟廷躬身领命,声音斩钉截铁:“微臣遵旨。那些账目,微臣已经暗中核查了两年,每一笔的来龙去脉、经手之人、签字画押,都查得一清二楚。证据确凿,只待收网。” 张继疑惑地看着皇上,眉头微微皱起:“陛下,您说收网——是什么意思?您早就知道边关的军饷被克扣了?” 皇上看着张继,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帝王的心机和隐忍多年的谋划:“西疆的军饷被扣,朕早就知道了。可朕不能动——顾恩远在边关,朕若大张旗鼓地去查,那些人便会把证据毁得干干净净,到时候查到一半便断了线,谁也动不了。这么些年顾恩不说,朕也假装不知道——朕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朕是个睁眼瞎,让他们胆子愈发地大起来。贪一万的时候朕不动,贪十万的时候朕也不动,贪到百万的时候朕还在忍。朕要把他们喂饱了,喂肥了,让他们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个一个地逮出来,连根拔起,杀个干净。让他们吐出来的不光是银子,还有他们的命。” 张继听了,嘴巴张得圆圆的——原来陛下早就知道顾家军的军饷和粮草被人克扣。陛下这是故意在放任,把这些贪官污吏养得肥肥的,让他们在自以为安全的泥沼里越陷越深,等时机成熟再拉出来一刀宰掉。 他想起了那些磨破了底的战靴,那些硬得像石头的麦饼,那些补丁叠着补丁的铠甲——边关的将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扛着宁国的屏障,而京城里的某些人却在用他们的血汗钱养肥自己。他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又一阵发热。他赶紧躬身说道:“陛下英明。” 皇上听了,挥了挥手,便让钟廷和张继退下。两人退出御书房后,皇上独自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那一棵正值花期的苦楝树。 紫色的花朵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微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曳,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这棵树是她亲手种下的,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傻姑娘,挽起袖子,亲手挖坑、培土、浇水,说“苦楝树春天开紫花,夏天结果,秋天叶子变黄,冬天落了雪也好看。陛下批折子累了,一抬头就能看到,就不觉得孤寂了”。如今苦楝树已亭亭如盖,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而那个种树的人,却再也不会扑到他怀里来了。他抬头看着那满树繁花,眼神里没有了方才那股帝王的冷厉和杀伐之气,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温柔。许久,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婉清,朕替你兄长做了该做的事。朕欠顾家的,欠你的——正在一点一点地还。” 93.不忍离别,又不得不离别 日光正好,从湛蓝的天穹上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把宁安侯府大院里的青石板晒得暖烘烘的。 偶尔有风从槐花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清润和泥土的淡腥。往日冷清的侯府今日终于有了人声——不是下人们走动时压低了嗓子的交谈,而是孩子们追逐嬉闹的清亮笑声,是妯娌间一边做针线一边拉家常的温软絮语,是厨房里锅铲碰撞的脆响和油下锅时的嗤啦声。这些声音搅在一起,把这座沉寂了许久的府邸重新填满了。 在那棵枝繁叶茂却未曾开花的槐花树下,顾老夫人抱着顾承安坐在摇椅上。摇椅前后晃动着,发出舒缓而陈旧的吱嘎声,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孙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慈爱的笑意。 小承安刚睡醒,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头顶那片绿荫,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顾老夫人伸出一根手指让他攥着,他便攥得紧紧的,那股子蛮劲儿逗得老夫人笑出了声。一旁的顾二夫人坐在矮凳上,膝头摊着一块柔软的棉布,正在缝制小孩子的衣裳。针线在她指间灵巧地穿梭,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婆母怀里的儿子,嘴角便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厨房里,顾大夫人亲自下厨,为家人洗手做汤羹。她系着一条半旧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道从关山上带下来的疤痕。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拿着锅铲翻炒着菜,动作麻利而从容。在边关军医帐中握了两年缝合针的手,此刻握着锅铲,却比任何人都稳。 顾恩站在槐花树下,仰头看着那挺拔的树干和繁茂的枝叶。这棵树是他父亲顾稳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他望着那满树的绿,仿佛看见了父亲穿着战袍从树下走过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小,父亲一只手就能把他举过头顶,他在父亲掌心里咯咯地笑,槐花飘下来落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 顾贵妃走到大哥身边。她没有穿贵妃的礼服,只着一身素净的家常衣裳,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子。她顺着大哥的目光望向槐花树,轻声说道:“这个时节,这棵槐花树本该正值花期。可是一朵也未绽放。母亲说,这两年来,这侯府里所有的花都沉睡了,都忘记了开花——不仅是槐花,廊下的迎春、墙角的玉兰、后院的那几株老牡丹,全都没有开过。花匠换了三批,法子试了无数种,施了最好的肥,浇了最适宜的水,可它们就是不肯开。” 顾恩的目光从树冠上缓缓收回,落在妹妹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只要根须还在,明天不开后年开,后年不开大后年开。总有开的时候,花和人一样都有自己的时间。” 顾贵妃听了,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也有期盼:“雁南飞,还有再回来的时候。一番风来,一种花开。四季里不知道有多少番风,总会有一番风,吹开这满园沉睡的花朵。我们等着就是了。” 顾二夫人听了,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抬起头,透过槐花树碧绿的叶片望向头顶那片澄澈的蓝天。她也相信——这侯府院里的花,还有再开的时候。到那一日,满院的槐花会像父亲在世时那样,白花花地铺满一地。 顾子衿、顾子佩、顾承泽、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和招财正在院子里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招财当母鸡,张开双臂左扑右挡,瘦弱的身子灵活得像一只真正护崽的老母鸡。 顾子衿当老鹰,左突右冲,身手矫健。其余几个小的抓着前面人的衣角串成一串,尖叫声、笑声混在一起。 箫幽兰跑得辫子散了半截也顾不上,箫子健的袍子下摆被扯歪了也顾不得整理,箫行健一不留神被甩出去摔了个屁股蹲儿,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又冲回队伍里。 他们的笑声很清亮,像一把把小小的锤子,倒在清风居里,传到了顾承宇的耳朵里。顾承宇依旧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睛冷如冰地盯着地面,眉头紧锁,双手紧紧捏着椅子的扶手。 他讨厌那些在眼前跑来跑去的脚——那些健康的、有力的、能跑能跳的脚。他厌恶那些笑声——那笑声太亮了,亮得刺眼。它们越热闹,越衬得他像一座孤岛。他不想被照亮。 玩完老鹰捉小鸡,孩子们一窝蜂地涌进了清风居,叽叽喳喳地各自找事情做。 顾子衿跑进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靠在窗边安静地看起来。 箫行健见了,也拿出笔墨纸砚,坐在书案前开始练字。 箫子健从兵器架上取下顾承宇当年用的那把剑,跑回院中,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央求顾承宇教他剑法。顾承宇没有看他,冷着声音说了句:“让招财教你。”招财在一旁听了,心里一酸,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接过剑,教起来。 箫子健倒也不挑,认认真真地跟着学,一招一式有模有样。顾承泽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悄悄站到招财身后,和箫子健一起学起来。 而顾子佩和箫幽兰则蹲在墙角翻砖块,捉那些躲在泥土里的小虫,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这条虫子有几条腿、那条虫子会不会变成蝴蝶。 清风居里难得这么热闹,可这些热闹都与顾承宇无关。他依旧坐在那三棵海棠花下,一动不动,冷着脸,像一块被遗落在春光里的冰。 暮色渐沉,侯府前厅的饭桌前温馨一片。 满桌的菜皆是顾大夫人亲手做的——没有山珍海味,只是一些平常的家常菜:红烧肉、清炒笋丝、糖醋藕片……全是家人爱吃的口味。菜色比不上宫里的佳肴,可是箫行健、箫子健和箫幽兰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皇室皇子和公主的端庄模样。 箫子健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还在往碗里夹菜,箫幽兰把鸡蛋羹拌在饭里吃得满嘴都是。顾子衿、顾子佩和顾承泽也吃得津津有味,筷子在碗碟之间你来我往,偶尔为了一块肉争抢起来,被顾二夫人笑着拍开手,一人一半分了。 顾老夫人见了欢喜得很,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不断地往孙子孙女碗里夹菜,谁碗里空了就给谁添。人到了一定的年纪,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金银珠宝,都抵不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的饭菜。她看着满桌的人,眼里泛着光,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顾承宇不在饭桌前。他待在清风居里,不参与这份热闹。顾大夫人早就亲自给他和招财送去了饭食——一碟清炒的时蔬,一碗炖得软烂的排骨汤,还有他从前最爱吃的糯米藕。她把食盒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手轻轻理了理他膝上的薄毯,然后转身出去了。 顾承宇看着那些饭菜,没有动。招财蹲在一旁,也不敢催,只是默默地把菜又端去热了一遍。 没有相见时,盼着相见。可是相见后,时光却过得那么快,转眼就要离别。纵使有千般不舍,终须一别。 暮色沉沉中,顾老夫人、顾恩、顾大夫人、顾二夫人他们把顾贵妃和三个孩子送到顾府门口。门外的车辇已经备好,顺德亲自来迎,候在一旁垂手而立。 他们都住在京城里,不过隔着几道宫墙、几重宫门。可那宫墙太高,宫中的规矩太严苛,出一次宫比从西疆回京还难。这一次相见了,还不 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可是又不得不离别。 顾贵妃站在府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看了一眼大哥,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不会开花的槐花树,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变成笑,挂在脸上。 好不容易才见一面,怎能流着泪离开呢。顾贵妃含笑带着三个孩子登上车辇,顾老夫人他们含笑挥手告别。 箫幽兰趴在车窗上朝外挥手,喊道曾祖母再见、舅舅舅母再见、姐姐哥哥再见——下次我们还来玩老鹰捉小鸡。顾承泽朝她喊道,下次我一定抓住你。 顾老夫人他们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顾贵妃的车辇完全消失在长街的尽头,被夜色吞没,他们才慢慢转身,迈着步伐踏进顾府。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顾老夫人抬起袖子轻轻拭了一下眼角。顾恩扶住母亲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手放在母亲肩头,轻轻拍了拍。 车辇中,顾贵妃笑容满面,脸颊带着红晕,那是方才与家人对饮时留下的。 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也很高兴,在车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箫子健说招财叔叔教的那几招剑法他已经会了,箫幽兰说她在墙角找到了一只最漂亮的瓢虫,箫行健说他在大哥书房里看到了一本《山海经》,里面有好多可怕的妖怪。 车辇到了皇宫。顺德扶着他们下车后,顾贵妃并没有安安静静地走回翠微宫。她喝了点酒,心里头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活泼劲儿全冒了出来。 她提着裙裾在前面跑,笑着,发髻也微微有些乱了。跑起来轻盈的步伐、清脆的笑声,完全不像一个二十九岁生了三个孩子的贵妃,倒活脱脱像一个还没出阁的少女。 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在后面追着母妃,一边跑一边喊——母妃慢一些,您饮了酒,小心摔了。箫幽兰跑在最前面,已经快要追上母亲了,伸手去够她的衣袖。 皇上算着他们回宫的时辰,早早便藏在通往翠微宫的宫道上。 他就躲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面,偷偷地看着一边跑一边笑的母子四人。顾贵妃的裙裾在夜风中轻轻扬起,三个孩子追在后面喊着母妃,笑声洒了一路。他看见了婉清脸上那种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笑容——不是贵妃应有的端庄矜持的笑,而是一个被家人宠爱的女儿才有的任性而自在的笑。那笑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明媚少女。 他也想走出来,迈开脚步与他们一起跑。可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怕自己一出现,这些笑声就会消失——他知道一定会的。婉清会收起笑容,整理好衣裙,恭恭敬敬地行礼,唤他一声“陛下”。行健和子健会立刻规规矩矩站好,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喊“父皇”。 只有他最宠爱的六公主箫幽兰才会扑进他的怀抱。顾贵妃、箫行健、箫子健都会变回宫里应有的样子——安静,克制,疏离。算了吧,还是不打扰他们了。 他就躲在暗处,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嘴角带着笑意,眼里却有些酸涩,目送着那四个身影跑进了翠微宫的宫门。那笑声在宫墙间渐渐远去,最后被宫门轻轻地关在了里面。 顺德站在皇上身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皇上那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只能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嘴里喃喃道:“陛下,您这又是何苦呢——明明想见,却偏要躲着;明明心疼,却偏要端着。您这不是自己找苦吃吗。” 皇上没有听见,他的目光还停留在翠微宫那扇已经关上的宫门上,许久才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回了御书房。 94.等待和离别,是顾家女人的宿命 黑夜降临,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踏着月色来到顾府,来到清风居里探望顾承宇。院门虚掩着,招财守在门口,见是他们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地让开了路。 书房里烛火只点了一盏,光线昏暗,顾承宇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案前。书案上摊着一本书,可他并没有在看——书页停在同一页已经不知多久了,烛泪滴在铜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围坐在他身边,跟他说话。王修安讲京城的趣事,说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如今把顾家军大破西夷王的事编成了话本,每天连讲三场,场场爆满。洪楚离讲自己的婚后生活,说霍傲雪把他治得服服帖帖。宋行简讲杭城的见闻,讲修远书院后山新养了两只白鹤。 他们说一句,顾承宇只回一个字——“好”——然后便再无下文。三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激不起半点涟漪。他们看着如同行尸走肉的顾承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放低了。 最后宋行简往顾承宇身边靠了靠,低声问道:“承宇,两年前你来信说含章在江南九鼎门,我与母亲立马下江南,发现含章真的在九鼎门。你是如何知晓她在九鼎门的?” 听到“含章”二字,顾承宇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无人发现。良久,顾承宇才冷冷地说道:“梦里梦到的。” 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听了,都震惊不已。王修安把折扇往掌心一拍,脱口而出:“你可别胡诌。你与含章都未见过几次面,含章都不曾托梦给行简他们,又岂能托梦给你,告诉你她在江南九鼎门?” 宋行简也接话道:“是啊,听闻你那招财是有名的千里眼和顺风耳。承宇你老实告诉我,两年前你是不是也在派人帮我们寻找含章?” 洪楚离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承宇的脸。 顾承宇见他们不信,便勉强抬起双眸看着这三人。烛火在他眼中跳了一下,那双眼虽然冷冽,却不像是撒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闪烁,没有回避,只有一种“信不信由你”的淡漠。 王修安和宋行简不得不信了。可是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含章宁可托梦给顾承宇,也不肯托给自己的家人。这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洪楚离笑了起来,他走到顾承宇身边,拍了拍那把椅子的扶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承宇,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见面不相识。我看你与含章是有缘分的——不然她宁可托梦给你,也不托梦给行简他们呢。” 宋行简听了,也顺着话头接过去,半是认真半是试探:“承宇,前不久含章回来过。虽然依旧很胖,可是长开了,长得可漂亮了。如果你真的中意含章,我便回去让父亲去沈家退婚,让父亲把含章许配给你。” 顾承宇听了,那张冷面冷心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的声音像是从冰层底下传上来的,又冷又沉:“我不会娶妻。而且终身都不会娶。”他说这话时,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薄毯的边缘。 三人听了顾承宇的话,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他们明白他的意思——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吃喝拉撒都要依靠别人,他不想拖累任何人。可越是明白,心里就越难受。书房里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顾承宇的话太少太少,那堵无形的墙又太厚太厚。三人觉得不该在此处多留,便起身告辞。王修安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顾承宇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动也不动,孤零零地坐在昏暗的烛火里。 三人离开之后,顾承宇让招财把自己推到了那三棵海棠树下。夜风习习,月光从光秃秃的枝杈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几道惨淡的白。他抬起头看着那三棵不开花的海棠,就这么看了很久,久到招财忍不住上前轻声劝他回屋。 宋行简回到家里,把顾承宇的话告诉了家人——承宇说,他是在梦里梦到含章在江南九鼎门的。 宋四维和宋夫人听了,都震惊不已。宋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困惑地望着丈夫。宋四维捋着胡须,眉头紧锁,喃喃道:“冥冥之中!” 宋行简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心里反复翻腾着那个疑问——含章失踪的那些日子,顾承宇远在西疆,他怎么会梦到她的下落?莫非这世间,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把两个不熟悉的人悄悄地拴在了一起? 顾恩在府里陪伴了家人十五日。 这十五天,他哪里都没有去,什么客都不见,朝中同僚送来拜帖他一概回了,每日只在府中陪母亲说话,陪妻子散步,抱一抱小承安,偶尔去清风居坐坐,虽然承宇从不与他交谈,他就只是静静地坐在儿子身边。 十五天后,皇上便下旨让他速回西疆。圣旨上的措辞很温和,却不容推辞——西疆不可一日无帅,西夷虽已求和,边关仍需镇守。顾恩虽身在京城,却也记挂着西疆军务。薛敬每隔几日就会从西疆送来军报,每一封他都仔细看过,他知道草原上那些部落并不安分,也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在昏暗的烛火里,顾大夫人又得为丈夫收拾行囊了。她从柜子里取出那件半旧的战袍,展开,抚平,再叠好,放进藤箱。 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做得认真而虔诚。顾家的女人,离别、等待、聚少离多,便是她们的宿命。顾大夫人姓叶,名为清秋——这个名字已经很少有人叫了,自从嫁入顾家,她便成了“顾大夫人”,那个“叶清秋”被埋在了岁月的最深处。 顾恩坐在床上,看着妻子为自己收拾行囊的身影。他忽然注意到妻子的头发——两鬓已经有了霜色,在烛光下亮得刺眼。他又看了看房间里顾承明曾经穿过的铠甲,那副铠甲被擦得锃亮,摆在架子上,仿佛它的主人只是出去遛了一圈马。他知道这一件铠甲,妻子不知抚摸了多少遍。那些他不在家的夜晚,她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对着这副空空的铠甲,流了多少泪。 他站起来,走到妻子背后,伸出双臂,将她轻轻圈进怀里。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低声唤道:“清秋。” 顾大夫人听到“清秋”二字,神色微微一震。这么多年了,丈夫一直叫她“夫人”,只有在成亲的头几年里,他才叫她“清秋”。她转过身,双手挂在丈夫的脖颈上,仰起脸来看着他:“怎么啦?”

顾恩低头看着妻子两鬓那几缕银丝,心头的酸楚翻涌而上。这张脸从二八芳华陪他到如今,从京城陪到边关,从安乐陪到战火,从儿女双全陪到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又为他把两个儿子都送上了战场。如今一个长眠于关山,一个坐在轮椅上。她没有怨过他一句。 他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把那几缕银丝别到耳后,嘴角浮起一丝只有她才见过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我们明日就要离别。我们再试一次——给承宇和子衿添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好不好?” 顾大夫人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伸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丈夫的额头:“我已年近四十,老蚌生珠,岂不遭人笑话。顾恩,我去请求母亲给你纳一门妾室吧。你带着妾室去边关,如此一来,你也有一个人陪伴在身边,不至于孤零零的。西疆苦寒,总得找一个给你暖被窝之人吧。” 顾恩听了,摇了摇头。他握住妻子的手,语气认真起来:“太祖父妻妾成群,那些妻妾把顾家搅得周天寒彻、鸡犬不宁,差点断送了顾家百年的根脉。父亲接管顾府后便立下规矩——顾家男人不能纳妾。女人多了很麻烦,会家门不幸。”他顿了顿,把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眼里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再说了,女人多了,我的身板还要不要了,我还如何领兵打仗。夫人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顾大夫人听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便没再说话。她知道他是哄她的——什么身板不身板,顾家的男人哪个不是铁打的。他是想让她安心。而顾恩则是弯腰把她抱起,朝着温暖的床铺走去。烛火在帐外轻轻跳了一下,然后静静地燃着,燃了一整夜。 红日初升,晨光还带着露水的凉意。 顾恩离开了,只带着胡风离开了。他从西疆带来的亲卫,全都化成了暗卫,隐藏在顾府的角落里,护着顾家安宁。这是他临走前对母亲和妻子做的最后一件安排——他在边关,鞭长莫及,可至少要确保京中的家人身边多几把刀。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子衿把他送到城门。晨风把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马前,深深地看了家人一眼。 母亲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城门洞里脊背挺得笔直。妻子站在母亲身旁,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角却挂着笑。女儿挽着母亲的手臂,个子比两年前又高了一截,已经快有她母亲的肩膀高了。 他没有说保重,没有说等我回来,只是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带着胡风一骑绝尘。马蹄踏在官道的黄土上扬起一阵烟尘,那道铁灰色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顾大夫人扶着顾老夫人的手臂,三个人在城门洞下站了很久,直到那阵烟尘也散了,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翠微宫里,顾贵妃又坐在了宫墙上。她望着大哥离开的方向——那道远去的铁灰色身影,带着胡风一骑绝尘,消失在天边那抹金红色的朝霞里。 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她把手放在心口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微微的疼——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一种淡淡的、持续不断的隐痛。她习惯了。 95.暗中隐忍布局,清洗兵部 日出东方,带着刺眼的光芒,洒在乾坤大殿的琉璃瓦上。殿内百官分列,鸦雀无声。 今日的朝会不同寻常——人比往日齐,空气也比往日紧,连殿外廊下值守的禁军都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皇上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平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称量过的:“李爱卿,朕要送你一件大礼。” 兵部尚书李默听了,心中疑惑不已。 送礼?在朝堂上当众送礼?他偷眼看了看皇上的脸色——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不敢迟疑,赶紧走出班列,跪在地上,恭敬地说道:“谢陛下。” 皇上微微抬手,示意顺德。 顺德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从御案旁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大殿里某个人的心跳漏一拍。他把那摞文书放在李默手中,低声道:“李大人,请看。” 李默接过那摞文书,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不知是纸张本身的分量,还是别的什么。 他打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上面——只看了几行,额头便开始冒汗。 他翻到第二页,手开始发抖,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第三页翻开时,后脊背的冷汗已经把官袍浸透了,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冰凉一片。 看到第四页,他全身筛糠般地抖了起来,手指再也捏不住那些薄薄的纸页——那些写满了数字、日期、签押和私印的证据从手中滑落,散落一地。 那是他克扣北疆、西疆、南疆军饷的全部证据。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何年何月,克扣多少,经手何人,银子去了哪里。连他自以为做得最隐蔽的那几笔私账,都被翻了出来,笔迹比对、印鉴核验,无一错漏。 这么多年来,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账都做平了,每一个环节都打通了,他以为层层下拨、层层克扣的潜规则永远不会被摆到台面上来。更重要的是——他只让人在北疆和西疆的军饷上做了手脚,根本没在南疆的军饷上动过手脚。 南疆的军队是皇上自己手里的军队,那是天子的亲兵,他怎么敢动?可此刻证据上赫然列着南疆的军饷克扣明细,数字触目惊心。 他不傻,他立刻就明白了: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动了手脚,把他也当成了替罪羊。可这些证据上每一处笔迹都是真的,每一枚印鉴都对得上,他百口莫辩。 他立马将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触地的声音闷闷地回荡在殿中:“陛下,微臣知罪!是微臣御下不严,还请陛下恕罪!” 众位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只看见李默忽然跪地磕头,却不知那散落一地的纸页上写着什么。有胆大的微微偏头去瞟旁边人,旁边人也只是摇头。 皇上猛地拍了一下龙椅的扶手,那一声脆响在大殿中炸开,连殿柱上的金漆似乎都震了一震。 他猛然站起身,怒目圆睁,声音从大殿高处直贯而下:“御下不严?你就是严重失职!你作为兵部尚书,手下贪污克扣那么多军饷,你竟然不知?贪污了北疆的军饷,贪污了西疆的军饷,竟然也贪污了南疆的军饷——伸手伸到朕的身上来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文武百官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阶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方雍站在首位,内心微惊——李默这个蠢货,竟然连南疆的军饷都敢动——但脸色毫无波澜,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他在心里怒骂李默胆大包天,却也庆幸自己从未经手过这些账目,军饷的事他一向不直接沾,都是李默自己一手操办。他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无声地握紧了。 武将之首的霍擎苍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默,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怒意:“难怪——难怪明明从户部拨下的军饷一分不少,怎么到了我北疆的军营就少了那么多。我手下那些兵,冬天穿着单衣守关,战靴磨穿了底拿草绳绑着继续站岗。原来都是被你们这些蛀虫给贪墨了!” 李默猛地抬起头,看着霍擎苍,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锐:“霍老将军,你切莫血口喷人!我为官几十载,清正廉明——我家中的宅院年久失修都未曾修缮,我夫妇的吃穿用度都节俭了又节俭。那些军饷可是边关将士的命啊,我岂能喝得下这人血!”他说得声泪俱下,言辞恳切,仿佛当真受了天大的冤枉。 霍擎苍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沙场老将对朝堂蛀虫最深的鄙夷:“说得真动听。既然你那么清正,你的手下为什么会贪墨那么多军饷?贪墨北疆和西疆的军饷也就算了,胆子大到竟然敢动南疆的军饷——如果没有你的允许,你的手下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你捞钱,没有你点头,他们敢动一分一厘?” 李默没有回答。他伏在地上,脑中飞快地转动着。他又捡起那些散落的证据,忍着手指的颤抖,一页一页地重新细看。 看着看着,他震惊了——那些数字不对,明显是被人加了料。在他给手下划的底线里,克扣的数额要控制在不会被察觉的范围内,绝不可能贪墨这么多,更不敢把手伸向南疆的军队。 他千交代万交代,让手下克扣有度,细水长流,不要露出马脚。可这些数字哪里是克扣有度,明显成堆搬走,恨不得把整个粮仓都搬空。而且流入他李默口袋里的银子,远远少于这些证据上所列的数字。那些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他立刻意识到——一定有人陷害。有人在利用他的渠道、他的人、他的印信,在他的地盘上做了一笔他根本不知道的账。他急忙磕头,额头一下接一下地撞在金砖上,撞得青紫一片:“陛下!陛下!这贪墨的数额如此巨大,明明是栽赃陷害呀!微臣就算有十个胆子也绝不敢动南疆的军饷——陛下,这一定是有人蓄意陷害微臣,还请陛下明察!” 皇上走下台阶,龙袍的下摆拖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靴底落地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李默面前,弯下腰,一把揪起他的衣襟。那张脸近在咫尺,李默能清楚地看见皇上眼底那两团冰冷的火焰。“证据摆在眼前,你还说这是栽赃陷害。你当朕是昏聩之人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李默一个人能听得真切。 李默浑身筛糠般发抖,牙关碰得咯咯响。他慌不择言地喊道:“陛下,陛下——这明显就是栽赃陷害!一定是霍将军和顾将军蓄意陷害微臣!他们手握重兵,功高震主,自然要把微臣拉下马——请您相信微臣,您一定要相信微臣啊!”他一边说一边用颤抖的手指向霍擎苍,又指向武将班列中顾恩往日站立的位置。 皇上松开了揪着他衣襟的手,直起身来。他看着跪在地上已经语无伦次的李默,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一把被冰雪淬过的刀:“霍将军与顾将军,从未在朕的面前说过军饷被克扣一事。他们若是蓄意陷害你,为何这么多年他们一个字都不曾提?你为何笃定就是他们蓄意陷害你呢——你这是想把锅甩给两位将军吗?”他顿了顿,转过身,背对着李默,声音又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威严,“既然你不承认,那就把你兵部的那些人都带上来。在这朝堂之上,给朕说清楚、讲明白。” 李默听了,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兵部那些人都在,让他们来对质,一定能还微臣清白!”他心里盘算着——那些手下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的把柄都在他手里攥着,应该不会供出自己。只要他们咬住不松口,自己就还有余地。 皇上挥手下令,御前侍卫领命而去。户部尚书钟廷站在文官班列中,沉默不言,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这一次不知又要抄出多少真金白银。上次西夷使团那几十箱金银他已经如数入了国库,可兵部这些人贪墨了这么多年,家底一定厚实得很。他户部的手头,真是越来越宽裕了。 方雍弯腰将地上那些散落的证据捡起来,一页一页仔细翻看。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可翻看纸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神也越来越凝重。那些数字他也震惊了——李默就是再蠢,也不可能如此明目张胆。这不是贪,这是抢,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 他也怀疑一定有人蓄意陷害——而且那个人一定在兵部内部,否则不可能拿到如此详尽的账目。他抬起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龙椅上端坐的皇上,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寒意。 北疆、西疆、南疆的军饷被贪墨那么多年,他不相信那些将军们会不知道,会不告状。这一定是有人早就筹谋好一切,暗中不动声色地把兵部那一群人养肥,胆子养大。让李默和他不知道。而那人,十有八九就是皇上本人。可他也只能藏在心里,一个字都不能说。 岳安、宋四维、靖王爷默不作声地看着一切。 没过多久,兵部那些还不知所以然的官员——侍郎、郎中、员外郎、主事,一个不落,全被御前侍卫带到了乾坤大殿之上。 他们一路上还在互相打听出了什么事,直到踏进大殿、看见跪在地上额头青紫的李默和满殿肃杀的百官,才意识到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他们慌忙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此起彼伏的沉闷声响。 皇上命他们捡起地上散落的证据仔细看。他们纷纷捡起那些纸页,颤抖着展开。 这一看,所有人都开始全身发抖,汗流浃背。有几个年纪轻的当场就瘫坐在了地上。 皇上挨个审问。他的审问方式很简单——不说话,只是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等着。 终于有人扛不住,第一个开了口,然后兵部的官员便一个接一个地全招了。 他们说,开始只克扣一两银子——不过是给边关拨粮时多报些损耗,在军饷的零头上刮一点油水。 后来发现没有人发现,胆子便渐渐大起来,从一两变成了十两,从十两变成了百两。再后来胃口越来越大,就克扣得多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加之边关的将军们没有人递折子说军饷不足,他们便更加胆大包天——反正没有人告状,反正账目上做得天衣无缝,反正那些武夫们除了打仗什么也不懂。 但是,这些兵部官员的回答,全都说自己私下克扣的,与李默没有关系。他们像是事先约好了一般,口径出奇地一致:李尚书治下甚严,从不知情,都是他们自己见钱眼开、擅自行事。方才那些证据里,也确实没有直接指向李默的笔迹和印信。 李默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缓缓吐出来,凉飕飕的。 方雍也微不可察 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李默捞的那些军饷,多数都流进了方雍的腰包——养那些暗中的势力需要银子,收买官员需要银子。这些年方府挥金如土的钱,有多少是从边关将士碗里抠出来的,方雍自己都算不清。 李默跪在地上,一边擦汗一边在心里把这些手下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他明明只拿了那么一点,可账面上一大半都被他们私吞了。不过看在他们没有供出自己的份上,这口气他先咽下去。只要人还在,位置还在,以后有的是机会把钱捞回来。这一群替罪羔羊也算是死得其所。 皇上下令,将这些兵部贪墨的官员全部打入大牢,抄没所有家产,充入国库。李默御下不严,罚俸一年。顺德高声宣旨,那些瘫在地上的兵部官员被御前侍卫一个接一个拖出殿外,惨叫声和求饶声从廊下传来,渐渐远去。满殿文武鸦雀无声,有人庆幸不是自己,有人兔死狐悲,有人在心里暗暗称快。 皇上真的没有找到李默贪墨的证据吗?当然找到了。顺德刚才递给李默的那摞文书中,最后一页便是李默亲笔签押的私账——那张纸他没有当众念出来,是因为他还不打算动李默。 这个兵部尚书,是方雍安插在六部最重要的一颗钉子,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如果动了李默,方雍就会警觉,会立马重新推一个人坐上兵部尚书的位置。与其面对一个不知深浅的新对手,不如留一个已经知根知底的李默在明处。 兵部里,皇上早就安插进了眼线。皇上这一次清洗兵部,目的不是拔掉李默,而是给兵部换血,换上自己的血。六部之中,兵部、工部、刑部皆是方雍的人,他岂能让方雍的势力再次扩大。他要让方雍明白——这个宁国,姓箫,不姓方。 方雍站在百官之首,面色如常,可心里已经翻了好几轮。他自然明白皇上的意图——这哪里是清理贪墨,这是在削他的根基。他苦心经营多年才把持住兵部、工部和刑部,如今兵部的底下官员被半锅端,换上去的新人必定是皇上的人。 李默虽然保住了官位,可一个光杆尚书又能成什么事?这些年他做得太明显了——工部的肥差全给了方家门生,刑部的大案处处偏袒方家,兵部的军饷源源不断地流入方府的私库。皇上没有发作时他便肆无忌惮,如今皇上终于亮出了刀。兴许他该藏一藏了,把那些张扬的爪牙收一收,把那些明面上的痕迹抹一抹。 审问完那些兵部官员后,皇上重新坐回龙椅。晨光从殿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他扫视阶下群臣,忽然开口,声如洪钟:“传朕旨意——让王谦和洪太傅单独教养三皇子箫云谏,并让方雍的小孙子方继堂为伴读。”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让当朝大儒和皇上的恩师联手单独教养三皇子,这不是培养继承人又是什么?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皇上这是在给三皇子铺路。 可皇上刚刚才清洗了兵部,砍了方雍的一刀,转头又抬举三皇子和方家——这究竟是恩宠还是敲打? 方雍也懵了。 他站在百官之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可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了。 皇上刚刚才在兵部砍了他一刀,伤口还在往外淌血,转头又把他的孙子和三皇子捆在了一起。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还是把方继堂当作质子扣在宫里? 他忽然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年轻的皇帝了——他以为箫衡还是当年那个被自己用几句谗言就牵着鼻子走的少年天子,可如今这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每一步都踩在他预料不到的位置上。 皇上扫视了阶一下群臣,又说要给大皇子、二皇子、四公主、五公主和六公主选择伴读。 这些伴读分别是——岳安的孙子岳武、顾承泽、钟荀彧、沈十安、宋清扬、顾子衿、霍凌霜、顾子佩、曾思雨、李默的孙女李嫣、宋引章,并让王修安和林霁作为先生。 这些名字念出来,每一个都对应着朝堂上的一方势力——岳家、顾家、霍家、钟家、宋家、曾家、李家,一个不落。 沈家已败落,皇上原本不打算选择沈十安的。可是沈家祖上和沈国公都是马革裹尸,如今沈家无人撑起门楣,他也得为这些忠良之家某一条生路。他不想做一个罔顾忠良之人。 如今,皇上的地位愈发稳固,手里的权柄也愈发坚实。他做的决定,众位大臣当然会说“陛下英明”。那些反对的声音早已被他这些年的隐忍和布局压了下去——赵不疑赋闲了,顾恩回边关了,方雍也被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暂时收手。 大殿里,群臣躬身,齐声高呼:“陛下英明!” 钟廷站在户部班列中,悄悄侧头看了一眼宋四维。宋四维正好也侧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殿中交汇了一瞬——一个是亲家,一个是即将成为亲家的人;一个刚把引章许给了钟家,一个刚把儿子许给了宋家。 宋四维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眼神像是在问:这一局,你看懂了没有?钟廷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连方雍都懵了,我能看懂什么?两人同时收回了目光,各自正了正衣冠。 这朝堂上的棋,越来越难下了。而他们这两家,已经被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无论接下来是什么风雨,都得一起扛。 96.活死人墓,顾承宇的暴虐 春花谢,秋月明。骄阳去,有冬临。一晃,四年过去了。 这四年里,宁安侯府里的花从未开过。春天槐花树不抽穗,夏天石榴不吐红,秋天菊花不展瓣,冬天腊梅不破蕊。整座府邸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冰壳封住了,连泥土里新栽的花种都发不出芽来。清风居冰冷得如同一座坟,坟里埋着一个未亡人——顾承宇。 四年里,顾承宇从未踏出过清风居半步。那道院门他从来没有跨出去过,门外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他不问,也不关心。他整日都坐在椅子上,不曾下地拄着拐杖走一步。 招财把拐杖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每天早晨摆好,晚上收回去,四年如一日,那拐杖的扶手被招财擦得发亮,却从未被主人握过一次。 无论招财如何哀求——从最初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哭着求,到后来蹲在他身边小声地劝,再到最后只是沉默地把拐杖往前推一寸——顾承宇都无动于衷。他已经接受了这把椅子,接受了这方寸之地,接受了余生就是如此。 他每天就那样坐在海棠树下,从天亮坐到天黑,从春天坐到冬天,从十九岁坐到了二十三岁,像一个把自己活埋了的人,只是还没有封上最后一捧土。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时常去清风居里跟他说话。顾老夫人坐在他身边,给他讲从前的事——他小时候爬槐花树掏鸟窝摔下来被祖父追着满院子跑,他五岁时第一次骑马被颠得哇哇大哭,他十岁时在学堂里把一个大他两岁的男孩揍得鼻青脸肿因为那人骂了顾家一句。顾大夫人给他送饭,一勺一勺地喂他喝汤,一边喂一边说今天是寒食,娘做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艾草青团。 无论她们说什么,他都只是回答一个“嗯”或一个“好”,便再无下文。那声“嗯”从喉咙里滚出来,不带任何温度,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休沐时,顾子衿、顾子佩、顾承泽也来清风居与他说话聊天。顾子衿把她在学堂里新学的文章背给他听,顾子佩把她在院子里捉到的最漂亮的蝴蝶带给他看,顾承泽把顾承安抱过来放在他膝上让他摸摸弟弟的脸。他直接不理不睬。 就连宋行简、王修安、洪楚离三位好友来了,他也只是呆呆地坐着,不回应。三人无可奈何,只能将他当作透明人,在他的院子里弹琴、吟诗、作画——琴声慷慨激昂如当年在清风居里舞剑时一样,诗作里藏着从前的豪情和如今的无奈,画里画的是西疆的大漠孤烟和草原上奔腾的骏马。他们把这院子里能做的事都做了,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穿透那道无形的墙。琴声在清风居的枯枝间回荡,可顾承宇的目光始终落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顾承宇已二十三,早已过了成家的年纪。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在京城里托人到处给他说媒。那些高门贵府的嫡女,哪里肯嫁给一个活死人。他们对顾家的媒人是远而避之。有礼貌的,便婉言谢绝,不礼貌的,直接关门逐客。 那些曾经心仪过他的女子,心里或许还残存着少年时那一面之缘的念想,奈何她们的父母绝不允许,她们只能红着眼睛把那些念想压回心底,在绣楼里对着窗外的月光叹一口气。 不过,那些有庶出女儿的高门贵府倒是愿意——用庶出的女儿来攀附宁安侯府这棵大树,横竖庶女不值钱,嫁过去就算守活寡也不心疼。 那些低门低户的人家更是主动来攀附,托了层层关系往顾府递帖子,恨不得把女儿直接送到清风居门口。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看着站不起来的承宇,只能退而求其次。她们挑了一些门风清正的人家,把那些女儿的画像捧到顾承宇面前,一张一张地翻开给他看——这家姑娘眉目清秀,那家姑娘性情温婉。 顾承宇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让招财将那些画像扔进了火盆里。火苗舔上来,那些女子的面容在火光中扭曲、卷边、化成灰烬。 顾老夫人无法,便将这些女孩子带到清风居里,让顾承宇当面看看。 那些女孩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他面前,有的含羞低头,有的大胆看他,有的紧张得手指绞着衣角。 顾承宇抬起头,看着那些陌生女子脸上或羞怯或期盼的神情,忽然觉得无比厌恶。他直接举起拐杖,发疯一般将这些女子打了出去,拐杖挥得又狠又急,打在地上啪啪作响,还打在了那些女孩子的腿上,疼得那些女孩子哇哇大哭,吓得那些女孩花容失色地往外逃。 顾老夫人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狼狈跑出来的女孩和她们身后那扇重重关上的院门,终于明白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可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仍不甘心。她们从府里挑了一些容貌出挑的丫鬟,送进清风居给顾承宇做姨娘——如果顾承宇喜欢,便可以直接做正妻。 那些丫鬟本就是在府里伺候的,见过当年的少年将军是何等的英姿勃发,心中本就藏着几分仰慕,听了这话心思更活络了。 她们一进清风居便想尽办法靠近顾承宇,端茶时故意把身子凑得很近,披着轻薄的纱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人甚至半夜摸进他的卧房想爬上他的床。 顾承宇看着这些搔首弄姿的丫鬟,比对待那些画像时更加厌恶。他直接摔东西——茶盏、花瓶、砚台,抓到什么砸什么,整个清风居里都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将她们轰出去,有几个死皮赖脸不肯走的,他便举起拐杖将她们打得头破血流、手脚具断,半死不活,最后被抬出了清风居。 招财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既心疼公子,又恨这些不知死活的丫鬟——她们明明知道公子心里苦,还要来踩上一脚。 顾 老夫人和顾大夫人见之,终于放弃了往清风居里塞貌美女子的想法。这一下,清风居清静了。再也没有人敢轻易踏进那道院门,连送饭的仆妇都是把食盒放在门口,敲两声门就匆匆退下。 可是,顾承宇的名声臭了。他残忍暴虐的性情在京城里人尽皆知。 那一间专门讲奇闻轶事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更是将他那暴虐的性情无限放大——说他喜欢粗暴地玩弄府里的丫鬟,经常让这些丫鬟赤身裸体地跪在铺满石子的地上,膝盖磨得血肉模糊;说他没有男子的雄风,便用棍子折磨那些丫鬟,整座清风居夜夜传出凄厉的哭喊声;说他把丫鬟绑在椅子上,一鞭一鞭地抽打,听着她们的惨叫声才能入睡;说他性情阴鸷,喜怒无常,就连贴身伺候的小厮都时常被他砸破脑袋,满头是血地从院子里逃出来。 反正怎么残忍怎么说,怎么暴虐怎么说。说书先生每回讲到此处,惊堂木一拍,茶客们交头接耳,一边骂一边听得津津有味,往台上扔的赏钱比往常还多了几枚。 那些想攀附宁安侯府的人家,也彻底断了念头。顾承宇这个名字,在京城里已经成了一个传说——从前是少年英雄的传说,如今是怪物与暴君的传说。 这四年里,在睡梦之中,顾承宇经常梦到在四面前的战场上,那个扬起刀砍断自己右腿、让马蹄踩断自己左腿的人——络腮胡子遮住了整个脸颊、一双细长的眼睛又黑又亮,眼睛里全是阴鸷,右眼眼仁上有一个明显的黑斑! 这一双眼睛刻在了他的心里,每一天,他都会把这一双眼睛画一遍! 这四年里,林太医查阅了无数的医书,想尽了一切办法。他翻遍了从太医院借来的古籍孤本,托人去江南寻访隐居的杏林圣手,甚至不远千里从北疆讨来治疗筋骨损伤的偏方。针灸扎遍了承宇腿上每一处穴位,药浴泡了几百桶,内服外敷的方子换了一个又一个。 可顾承宇就是站不起来。他的腿有些许知觉却无力,骨头长好了筋脉却像是断了线的木偶,无论怎样刺激都不听使唤。 林太医连顾承宇的吃食、茶水、药渣、住的清风居都一一检查了,一样一样地验,连井水都取了样本回太医院熬煮查验,排除了有人做手脚的嫌疑。顾恩留下的暗卫和顾承宇自己的暗卫也暗中排查过府中的每一个下人,都排除了有人投毒或施暗算的嫌疑。 他坐在太医院的药房里,对着满墙的药柜,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 顾老夫人为了孙子能够站起来,让顾承泽作陪,亲自南下,去南海给顾承宇求福。 顾承泽今年已经十七岁,长成了一个沉稳的少年,他扶着祖母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清风居——清风居的院墙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着,那三棵海棠树枯枝朝天,四年了,依旧没有发芽。 97.文华殿里,一群金童玉女 四年的时光,也改了那一群少男少女曾经的模样! 皇宫之中,文华殿主殿里,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洪太傅正在教授三皇子箫云健和十四岁的方继堂学习孔孟之道。箫云健和方继堂只是天资中上之人,但也是可塑之才,洪太傅尽心尽力地教。他手执戒尺,声音苍老而洪亮,一句一句地讲解着“仁者爱人”与“浩然正气”。 因为他见过太多聪明绝顶却品行败坏的人,所以对这两个孩子的品行盯得格外紧。更注重教他们为人处世之道——先明理,先做人。 他常常放下书本,给他们讲前朝旧事,讲那些忠臣良将如何在逆境中守住本心,也讲那些奸佞小人如何在富贵中迷失自我。 箫云健有时听得认真,不时颔。有时却想着大哥和二哥,羡慕他们有那么多人陪着。他与方继堂志不同道不合,他着实不喜欢方继堂这个表哥。 方继堂坐在他旁边,眼神里却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会在课间流露出几分方家子弟特有的倨傲,每次都被洪太傅不动声色地敲打回去。他进宫前,祖父和父亲都交代他务必要把箫云健哄好。可是,他做不到。他身上的“务实”和个人利益至上的思想与箫云健身上的那种君子之气截然相反。 文华殿的东院里,乃是箫行健、箫子健、钟荀彧、顾承泽、沈十安、宋清扬、岳武念书的地方。 箫行健坐在首席,箫子健次之,其余四人依次而坐。顾承泽因为陪着祖母去了南海,所以他的位置暂时空着——桌面上还摆着他临走前抄了一半的《论语》,砚台里的墨早已干了,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掀动着纸页。 十七岁的箫行健长成了男子汉的模样。他的面容与皇上年轻时一般俊朗清逸,身材却高大健硕,如同未受伤时顾承宇的身形。他天资极高,却擅长隐藏才能,从不炫耀自己的学识。他生得沉稳持重,坐在那里像一座安静的山,不显锋芒却让人无法忽视。性子像极了顾贵妃——不争不抢,沉稳如山。王修安每次提问,他都不急着抢答,等别人说完了才缓缓开口,每一句都恰好点到要害。 十五岁的箫子健长得浓眉大眼,性子活泼开朗,最喜欢舞刀弄枪。坐在椅子上也不安分,时不时扭一下身子,被王修安看一眼便立马坐正。他的志向就是上阵杀敌,将来像舅舅一样镇守边关,让西夷人再也不敢踏进宁国半步。每次校场比武,他都冲在第一。每次在校场上与岳武打得不可开交,下场后两人肩靠着肩去伙房填肚子。 不到十七岁的钟荀彧已经抽条了,原先微微胖的身材变得结实起来,一张脸初见轮廓,一看便是个英俊沉稳之人。他坐在那里腰背笔直,手里握着书卷,听讲时目光专注而从容。和箫行健一样,他也是沉稳一派的,不过多了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儒雅,发言时引经据典却不卖弄。 十七岁的沈十安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一双桃花眼,嘴唇薄,笑容魅惑,一看就是容易招蜂引蝶之人。他本就最不愿受禁锢,是京城里实打实的纨绔。如今被困在皇宫里,十天才休沐两天,他觉得自己快被憋死了。此刻他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的书卷摊在膝头根本没翻开,目光在房梁上飘来飘去。他恨祖母——为什么偏要把他送进宫来受苦,这种日子比蹲大牢好不了多少。 岳武今年十五,浓眉虎目,和箫子健一样最喜欢舞刀弄枪。两人经常在课间比试,从拳脚到木剑,每次都打得满头大汗才被王修安喝止。他虽然长得粗壮,心却很细,每次收兵器时都会把自己的和箫子健的一起擦干净,排得整整齐齐。 宋清扬今年十五岁,皮肤白皙,脸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那双眉眼生得极好,清秀灵动,顾盼之间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灵气。从那五官不难看出,再长两年,他一定会是这一群孩子里最好看的一个。他此刻正襟危坐,手里握着笔认真地做着笔记,不时抬起头看看先生,眼中满是专注。 因为岳家和宋家是亲戚,孙子辈里岳武与宋清扬关系最铁,两人食则同桌、寝则同榻。宋清扬是清秀少年,岳武是粗犷小子,两人站在一起反差极大,可是两人好得跟亲兄弟一样。 二十七岁的王修安坐在讲案前,一身青衫,面容清隽。他的声音清润依旧,四年过去,那份从诗书中浸润出来的儒雅不但没有消减,反而因为岁月的沉淀而更加醇厚。他还是没有成家,旁人都替他着急,他倒是一如既往地不急不躁——缘分未到,急什么。 他不喜欢拿戒尺,也不喜欢摆先生的架子,语调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 他正在给这群孩子们讲屈原的《离骚》、屈原的美政思想,以及屈原那崇高的品质。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东院里回荡,偶尔有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学生们面前的书页。 除了沈十安,其他人都听得非常认真。 此时的他,提笔在宣纸上画一只打盹的猫,然后在一旁写上无聊两个字。 箫行健和钟荀彧在听到屈原被放逐的部分时神色微动,宋清扬在听到“举世皆浊我独清”时抿紧了嘴唇,箫子健和岳武虽然对辞赋不太感兴趣,但听到屈原投江时还是沉默了片刻。 待到王修安讲解完,箫行健起身向王修安恭敬行礼,动作从容得体:“先生,当时的楚王已采纳了屈原治国理政的策略,为何后面又将屈原驱逐呢?” 王修安放下手里的古籍,温和地看着箫行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瞬,仿佛在斟酌如何把这个沉重的道理讲给这些年轻人听:“那时楚王依靠大世家的扶持才得以登上王位。屈原的改革触及了那些大世家的利益——他要废除世卿世禄,要选贤任能,要把权力从世家手中收归朝廷。那些大世家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当然会群起而攻之。楚王若要坚持改革,就必然要与整个世家阶层为敌——他不敢。为了保住自己的王位,只有把屈原驱逐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说完顿了顿,目光从箫行健脸上移开,缓缓扫过东院每一个学子,“所以你们要记住:改革从来不是一道是非题,而是一道力量题。是非在你这边,力量不够,照样办不成事。” 钟荀彧听了,沉思片刻,起身恭敬地问道:“先生,请问楚国灭亡,真的在于强秦吗?六国的灭亡,也真的在于强秦吗?” 王修安看着钟荀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问题推了回去:“荀彧,你既问出此话,想必心中已有所见。不妨先说说你的看法。” 钟荀彧微微点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学生以为,强秦固然是虎狼之师,商鞅变法、富国强兵确有其势。但六国若齐心抗秦,未必不能保全社稷。观诸史册,六国之间勾心斗角、彼此倾轧,今日割地贿秦,明日与秦结盟而攻邻。楚怀王被张仪以商於之地六百里相诱,与齐绝交后秦人翻脸只给六里;齐湣王趁燕国内乱而出兵伐燕,掠其城池,反致燕昭王筑黄金台、用乐毅连下齐国七十余城。六国各自为战,彼此消耗,秦国坐收渔翁之利。所以灭六国者,非秦也——六国自灭也。”他说完,恭敬地行了一礼。 王修安听罢,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个学生,然后开口道:“荀彧所言,切中要害。强秦能灭六国,根本原因不在秦强,而在于六国心不齐。秦人用计——远交近攻、连横破纵——这些计策之所以能奏效,是因为六国内部本就矛盾重重。六国之间争权夺利,彼此间勾心斗角,秦国远交近攻的策略才能轻而易举地瓦解六国的合纵联盟。人心不齐,再大的力量也是一盘散沙。一个国如此,一个朝堂也如此——若内部分裂、各自为政,外敌未至而己已先乱。楚国不乏良臣猛将,六国亦不乏忠义之士,可他们败在了自己人手里。这是历史的教训,也是你们将来为官为将时须时刻警醒的道理。” 他说完,目光在箫行健和钟荀彧身上略作停留,点了点头,示意二人坐下后,继续说道:“强 秦之所以能横扫六合,不在兵甲之利,而在制度之新、人心之齐;六国之所以土崩瓦解,不在强敌之逼,而在内政之腐、君臣之疑。学史不是为了记住年份和人名,而是为了从古人走过的路中,看清今人要走的路。” 文华殿的西院里,乃是公主小姐们念书的地方。这里的女孩们长得各有特色,坐在一起如同满园春色——有人清雅,有人明艳,有人俏丽,有人端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们的衣裙上,把那些淡青的、浅粉的、月白的、藕荷的颜色映得柔和而明亮。 十六岁的四公主箫依兰,人淡如菊,气质清冷。她从不与人争辩,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在秋风中独自开放的菊。 同样十六岁的五公主箫玉兰,气质如兰,人很安静,容貌秀丽。她与姐姐性子相近,都是不喜欢出风头的,两人挨着坐在一处,低声说话时像是两朵并开的玉兰。 十岁的六公主箫幽兰,还是一个肉嘟嘟的小女孩,长得可爱极了,从五官不难看出以后也是一位相貌出众之人。她年纪最小,却最活泼,坐在椅子上脚还够不着地,两条小腿一晃一晃的。 十六岁的霍凌霜,如同夏天里开放的芍药,热情而奔放,模样十分俊俏,眉宇间英气十足。她不施粉黛,衣着素净,依旧明亮! 十三岁的李嫣,小家碧玉型,是一个娇巧玲珑、柔弱的孩子,生得纤细白净,很容易激起男子的保护欲。她是李默的孙女,话不多,却总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观察。 十七岁的曾思雨,如同那带刺的花,漂亮而又带着一丝毒刺。五官生得很漂亮,可面相不好——眉眼之间总带着几分戾气和挑剔。 十五岁的宋引章,是天生的美人胚子,放在百花里是最吸引人的那一个。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含笑时露出两个小酒窝,与母亲宋夫人年轻时如出一辙。她是钟荀彧的未婚妻子,钟荀彧每日都要从东院假装不经意地往西院探头,若是运气好能看见她的身影,便能傻笑上好一阵。 十六岁的顾子佩,长得眉清目秀,性子活泼,颇为骄纵,喜欢争强好胜,睚眦必报。她与曾思雨走得最近,两人常在一处说悄悄话,不知在密谋些什么。 这群女孩子里,长得最吸引人的,最迷人的,乃是顾子衿。她临近十七岁,出落得亭亭玉立,性子温婉沉静,如同江南三四月的桃花水。一身的书卷气,性子温婉沉静,说话不急不躁。那种温婉当中,又带着一种韧劲——像是春雨里的一根细竹,看着柔柔弱弱的,其实比谁都经得起风。 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除了在这里念书,还跟着林太医学医,跟着王修安学琴。她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会第一眼被注意到,且再也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人。 先生林霁今年二十八岁,一直未成婚。她是宁国第一个入仕途的女子。当年才华出众的林霁从女子科考中脱颖而出,皇上欲将她升为女官,朝堂之上很多官员反对,说女子入仕是败坏朝纲,是牝鸡司晨。最后皇上力排众议,让她在翰林学士院任职。 她长相不算惊艳,但是那一份自信从容,让她自有风骨——站在那里,不用开口,便有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力量。此时,她正在给各位学子们讲解《诗经》。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回响,清澈而不单薄,柔和中自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讲“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时语调温婉,讲“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时情意深长。加之对诗书的深刻见解,学生们听得入迷。 她在讲《蒹葭》时,声情并茂,把蒹葭的颜色、在风中的姿态一一描绘出来——那初生的芦苇是青绿的,到了白露时节便抽出了灰白的穗子,秋风吹过,一片一片的芦苇花在风中起伏,像雪一样白,像雾一样轻。 她的声音从唇齿间流淌出来,像一层薄薄的雾弥散在空气中。学子们听了,仿佛真的置身于那一片白茫茫的、唯美的蒹葭之中,看见了秋水长天之间那一抹若隐若现的身影。 98.程国恩与方嘉慧 顾老夫人在顾承泽和顾家护卫的陪同下,从京城渡口出发,沿着运河一路往南,过了一个又一个州府,岸上的口音从京腔变成了吴语,窗外的风物也从北方的平阔渐渐变成了江南的温润。终于,船抵达了南海。 月余后,船靠岸时,她扶着顾承泽的手颤巍巍地踏上码头,望着远处山间那座香烟缭绕的庙宇,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她跪在那座据说极为灵验的观音像前,从山门一步一叩头叩到了大殿。青石台阶粗粝冰冷,她的膝盖跪出了淤青,额头磕出了一片红肿,沾着香灰和石屑。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望着观音慈悲的眉眼,在心里说:菩萨,老身这辈子没有求过您什么——丈夫战死时没求过,两个儿子战死时没求过,二孙子战死时也没求过。可今天老身求您了——求您让承宇站起来,哪怕只是站起来走一步也好。哪怕用老身这把老骨头去换,也心甘情愿。 她在那座庙里跪了整整三天,诵经、上香、磕头,从日出跪到日落。顾承泽陪在祖母身边,也跟着跪了三天,膝盖跪肿了也不吭一声。 三天后,她求了一支签。老住持看了签文,沉默良久,只说了十个字——“枯木逢春,自有其时。老夫人莫急,缘分到了,自然就站起来了。” 顾老夫人把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咀嚼着,又在观音大士的面前虔诚地跪了三天,便起身离开南海,一路水路北上,前往杭城,去寻觅最珍贵的兰花,送给自己那位在京城深宫中孤独度日的手帕之交——太皇太后。 江南之地,一步一个景,入眼皆是画。仲春时节,山是层层叠叠的翠,水是澄澄碧碧的蓝,白墙黑瓦的村庄散落在水边,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融进淡青色的天光里。 富春江之上,程国恩独自乘着竹筏,竹篙轻点水面,筏子便悠悠地划入了山水之间。 他两眼看尽了此地的景致,把那青翠的峰峦、缭绕的云雾、岸边的渔船、江心的倒影,一样一样地收进眼底。他要记住这里的每一处景,等回京时,去宋玉章的坟墓前,把这些景致一样一样地讲给宋玉章听——就像当年他答应过的那样。 三年前,一道圣旨让他来这里做县令。当知晓是来富春江之地时,他欣喜若狂。宋玉章还未过世时,在书里见过富春江后便痴迷于富春江的景,沉醉在江南的山水之间。每次作画,画的皆是江南的山水——烟雨中的石桥,春水上的小舟,秋日里的红枫。 他告诉宋玉章,有一天,他一定会带她去江南,去富春江,把江南的山水一笔一笔地画给她看。他记得宋玉章当时笑了,笑得是那么温柔,那么迷人。如今,佳人已逝,黄土相隔,独有他只身一人独游富春江。 竹筏行到江心,他望着两岸的高山,那山青翠欲滴,云雾缠在半山腰。 他望着高山上的草木,那些树木枝繁叶茂,在风中轻轻摇晃。他看着满眼的景色,那些景色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泪水也化成了富春江的水。 他把竹筏划到岸边,登上富春江的山,站在山腰上往下看——山下环绕的水澄澈明亮,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犹如宋玉章的眼睛和心灵。那水那么清,清得能看见江底的卵石和游鱼,就像她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任何杂质。 他手里紧紧握着宋玉章送给他的荷包。那荷包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缎面的颜色也从天青褪成了淡灰,可他从未离过身。他把荷包贴在胸口,心里仿佛在滴血一般。 宋玉章已离开四年,他的心疼了四年。他知道这份疼痛不会停止,会伴随他一生,直到他也躺进坟墓,与她并肩长眠。 宋玉章离开了,把他的心和灵魂也一并带走了。她活着时,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总是笑意浓浓,看见她时眼里全是光。 如今,那张脸变得冰冷,那双眼睛沉得像两口枯井。他在公堂上审案时依旧公正严明,在百姓面前依旧温和有礼,可那些都是面上的功夫,他的魂早已埋在了京郊青山上那座坟里。只有在独处时,才会露出一丝只有在想起她时才会浮现的温柔。 暮色之时,他回到城里,回到那个他住了三年的县衙。县衙不大,后院几间旧屋,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倒也清静。 他的妻子方嘉慧已亲手做好饭菜,在等他归来。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他平日里还算能入口的菜式,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当他踏入内院的那一刻,方嘉慧起身飞到他身边,脸上堆着温柔的笑容,声音轻软:“夫君,你去了哪里?走,妾身给你做了你喜欢吃的清炒藕片。” 清炒藕片,那是他最喜欢吃的菜。可他最爱吃这道菜,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藕片本身,而是因为这道菜是宋玉章做的。 宋玉章第一次下厨时,做的便是清炒藕片——藕片切得厚薄不均,炒得也有些过了火候,可她端着盘子站在他面前时那副期待又忐忑的模样,让他把那盘藕片吃了个精光。从那以后,每逢他读书累了,她便会去厨房做一盘清炒藕片,端到书房来。宋玉章做的每一道菜,他皆喜欢。不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是她做的。 他看着方嘉慧,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我不饿,我累了想先去休息。你自己吃吧。” 方嘉慧听了,一颗心瞬间凉了下来,像是被人从心口泼了一盆冰水。她眼里浸出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声音带着压抑了三年多的委屈和哀求:“夫君,玉章已离开了四年。这四年里,你日日念着她——吃饭时念着她,看景时念着她,在梦里,你喊的都是她的名字。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我知晓与一个已离去之人争宠,这很狭隘,这很不应该。可是,我希望你也认真看看我——不是以方家女儿的身份,而是以你妻子的身份。你在心里,腾出一点位置给我,可以吗?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 程国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方嘉慧那张泪水朦胧的脸,看着她那副娇弱温柔的模样。他的脸上带着些许怒意,声音却冷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冰:“方嘉慧,我早就告知过你——我心里只有玉章,不会喜欢你。即使玉章离开了,我这一辈子都只爱她一个人,不会喜欢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成家,会一直守着玉章。可是你呢,却用计上了我的床……让我不得不娶了你!” 他说完,回头看着方嘉慧:“如果你独孤难耐,我们可以和离,又或者,你可以养一个男人,我……不会在意的。”他平静地说完,便转身进了自己的书房,关上了门,留下瘫坐在地上、独自伤心哭泣的方嘉慧。 方嘉慧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嘴,把哭声咽回喉咙里。她听见书房的门被从里面闩上的声响,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程国恩才华横溢,方雍意图拉拢。在祖父和父亲的授意之下,她接近了程国恩。她正是情窦初开 的年纪,在哥哥的私宅里,第一次看到那个温文尔雅、清风俊逸的程国恩时,便沦陷了——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站在廊下与方继志说话,侧脸在阳光里俊朗得如同一幅画。 她与宋玉章本是闺中密友,于是便借着宋玉章的名义频繁接近程国恩。心性纯良的宋玉章并不知晓善于伪装的她抱的是何种目的,把她当作好姐妹。 可是,程国恩不傻,他看出了她那温柔笑容之下藏着的心思。于是,他便与她保持距离,也私下里明确告诉过她,自己这一辈子只喜欢宋玉章一个人,至于其他女人,看都不会看一眼。 出生于势大力大、利益至上的方家的人,怎么可能是善茬?她那温柔柔弱的容貌之下,有着一颗得不到别人也非得得到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心。 宋玉章死后,她更加频繁地接近程国恩,对他嘘寒问暖,温柔无限,在他最悲痛的日子里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她以为自己这般关怀备至之下,沉溺在悲伤之中的程国恩会慢慢软化,会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会在某一个脆弱的时刻接受她的安慰。可是,她错了——她没想到程国恩对宋玉章的情那么深,深到她费尽心机也撬不动分毫。 方家人看着她拿不下程国恩,便来强硬的。一次在方继志私宅院里聚会,方继志把程国恩灌得烂醉——那是程国恩失去宋玉章后第一次喝酒,他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她趁机爬上程国恩的床。 第二日清晨,当程国恩醒来,看着满床的狼藉,看着怀里眉眼含情、故作娇羞而柔弱无辜的她时,愤怒无比,一把将她推开。他什么都明白了——这场醉酒,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可方家施了压,方鹏举亲自找他“谈了一次话”,话里话外都是“前程”二字。为了自己的仕途,为了不被方家彻底毁掉,他不得不娶了她。 程国恩为宋玉章守着的清白,就这样因为酒而毁掉。事后,他跪在青山山脚下宋玉章的坟墓前,嘶声痛哭地忏悔。 程国恩高中状元后,她如愿嫁给程国恩。可是,自从成婚后,程国恩一直睡在书房里,并且公然把宋玉章的画像挂在书房里,把宋玉章的诗稿放在书案上。 她把寝房布置得再温馨,他一步都不踏入。她一直独守空房,这一守便是三年多。 三年多里,她每晚都听着隔壁书房里的翻书声入睡,清晨起来时他已经出门去了衙门。 这期间,她也哭过,她也闹过——她跪在他面前哭着求过他,她也摔过东西、撕过书卷,甚至以死相逼过。可是她越是哭、越是闹,程国恩离她越远,那张曾经温文尔雅的脸在面对她时变得越来越冷,连最后一点客气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天色黑下,方嘉慧从地上坐起来。她整理好衣裙,擦干脸上的泪痕,回到房间,坐在镜台前。 铜镜里的那张脸依旧娇美,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甘,怨毒,执拗——在昏黄的烛火下拧成了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地说道:“我一个大活人,难道真的争不过一个死人吗?”她不甘心。她也不会放弃。方家的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书房里,程国恩立于宋玉章的画像前,温柔地笑着说道:“玉儿,再有几日,我便回京了。你知道吗,我带了江南的水和花。等我回到京城,我就把这些水,洒在你的身上,在你的坟墓前,种上这些花。你,等着我!” 99.含章脱胎换骨,承志情根深种 掩映在江南春色中的九鼎门,此时正是黑夜。 微风轻起,穿过竹林,穿过松涛,带着山间不知名的野花香,轻轻地拂过练武场,拂过那一排被宋含章的逍遥剑法削平了切口的竹子,钻进了她的房间。 宋含章躺在床上,那一块手帕盖在她的脸上。帕子已边角也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可她一直带着它,从京城带到江南,从十岁带到十六岁。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她陷入了一场梦魇。这场梦魇不是顾承宇,而是她的姐姐宋玉章。 她在梦中来到了姐姐的坟墓前——京郊青山之上,那座新坟已经长满了青草,墓碑上的字迹还清晰如新。她正在点燃香烛的时候,姐姐的墓碑慢慢像门一样打开了,飘出阵阵青烟。青烟散尽,穿着一身白衣、满头是血的姐姐从坟里飘了出来。她的脸还是生前那张温婉动人的脸,可她的眼睛是空的,她的嘴角还挂着一抹来不及散尽的温柔。 她飘到宋含章面前,嘴里说道:“团团,团团……姐姐好疼。姐姐并不想死……”说完,只见姐姐把手伸进嘴里,在喉咙里掏来掏去,仿佛要从腹中掏出什么东西出来一样。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促,表情越来越痛苦。可是姐姐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掏出来,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缓缓地飘进了坟墓,随后墓碑像门一样关上了,严丝合缝。 宋含章喊着“姐姐——姐姐——”,然后从梦中猛然惊醒。她的额头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浸湿了枕头,脸上那一块手帕都被汗水浸透了。 她伸手把手帕从脸上拿开,紧紧攥在掌心里,然后翻身起床,凭着六年来练就的、比眼睛更敏锐的方位意识,在黑暗中准确地走到窗户边,推开了窗户。 窗户一开,夜晚的清风便涌进了房间,带着山间野花的香气和竹叶的清香,扑在她的脸上。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袍,披散的长发被晚风吹起,几缕发丝拂过她那张雌雄莫辩的脸。 她手里紧紧握着那一块手帕,闭着眼睛,扬起下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右眼角下那一颗黑痣在月色当中是那么明显——那曾经被满脸的肉挤得不是很明显的痣,如今却成了这张脸上最勾人的一个记号。 四年的时间,她的变化太大太大。不,她不是改变,是脱胎换骨。曾经圆滚滚如同一座山的身形,瘦了下来,变得修长高挑。 增一分则胖,减一分则瘦,一切都是那么合适,像是天地间最苛刻的匠人用最精准的尺子一寸一寸量出来的,把她曾经被那一身肉裹住的、原本就极好的底子,一点一点地显露了出来。 她的腰好细,盈盈一握,偏偏又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不是那种一折就断的纤弱,而是蓄满了韧劲的柔韧。 她的皮肤好白,如同凝脂。她的手掌比一般女子都要宽厚,手指长而有些粗,手掌和指腹都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枪、拉弓、挥舞长剑留下的印记,是九鼎门六年的苦练在她身上刻下的勋章。 如果只看她的身形和脸,完全看不出她是练武之人,那副修长匀称的身材更像是画中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她的脸雌雄莫辩,明媚张扬又英气逼人。一直身着男装的她,乃是一个绝世容貌的美男子。她的脖子上有微微突出的喉结,声音有些粗——那是当年陆瑛用秘药给她催出来的,为了让她更像一个男子。九鼎门里,除了她的师父陆瑛和师兄柳承志,这么多年了,依旧没人发现她是女的。 她的这般绝世的容颜,不知迷倒了多少九鼎门里面的师姐,甚至连云梦城里那些多情的姑娘也常常结伴跑到九鼎门来,在山门口探头探脑,只为看她一眼。她们送她手帕,送她表白的诗词,把绣着自己名字的荷包偷偷塞进她的窗缝里。宋含章每次都把这些东西收进一个木匣子里,从不打开,只是笑笑。 良久,她睁开了眼睛。月光是多么明亮,落了一地的银霜,将窗外的竹影投在地上,交错如画。可是她完全看不见。 她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那月光再皎洁,也穿不透她那双在夜里失了明的眼睛。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气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后她又凭着敏感的方位,回到了床边坐下,在黑暗中准确地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前两天收到的信件。她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着——那是父亲的字迹,瘦劲端正,一笔一画都带着翰林学士特有的风骨。 信的内容是让她回去与沈十安成婚的。她与沈十安的亲事,是沈老太爷和宋老太爷亲自定下的——两家的老太爷当年是生死之交,指腹为婚,白纸黑字,有婚书为证。按照宁国的法令,除非双方都同意退婚,否则这一门亲事永远不能更改。 而沈老夫人——那个从她小时候起就对她疼爱有加的老人家,一直死死守着这份婚约,沈十安和沈夫人求了多少次都不松口。 她坐在黑暗中,将信纸重新叠好塞回枕下,嘴里吐出几个字:“沈十安,我宋含章还是逃不过嫁给你的命运啊。”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对这命运的无奈和认命般的平静。 月光慢慢落下,太阳慢慢升起。她从夜晚的黑暗里走了出来,看见了窗外明亮的阳光——那阳光穿透竹林,洒在青石地面上,洒在她那张在日光下更显得唇红齿白的脸上。 她洗漱好,把那一封信重新放回枕头底下,把那块手帕仔细叠好放进怀里——贴着自己心跳的位置,那个位置,她放了六年了。然后她穿上外袍,系好腰带,推开门踏出了房间。 此时,柳承志端着早食朝着她走来。他远远地看见了她的身影,便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那张素来清冷、男生女相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清冷而温润。他端着托盘跑到宋含章身边,还带着几分微喘。 宋含章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师兄,不是叫你不要给我端早食了吗?我自己会去食堂吃。” 柳承志看着宋含章,那一双温润的眼睛里满是温柔。他想把这最后几天的每一眼都看个够,想记住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记住她接过托盘时手指不小心碰到自己手背的触感。他说:“你就要离开九鼎门了,再不给你端饭,就没有机会了。六年的饭都端了,也不差这一顿。” 宋含章扬起下巴,那姿态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那个扬起下巴的胖姑娘,如今已是倾国倾城。她说:“来日方长,我以后还会回来看师兄你的。到时候你可还得给我端饭,可别躲懒。” 柳承志的心是苦涩的。他看着宋含章那张在晨光下迷人心魄的脸,心里想:等你回来时,你已成亲,已是别人的妻。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明亮得如同山间的溪水,却不知道他藏在心底的那份心思。他说:“那时你已成亲,有你夫君给你端饭。我再给你端饭,便是失礼了。他给你端的,才是名正言顺的。” 宋含章听了,想都没想便说道:“沈十安那个人,才不会给我端饭呢。他见到我跑都来不及,恨不得躲到天边去。”说完,她接过柳承志手里的托盘,走到一张石桌前坐下,把托盘放下,开始吃起早食来。 早食是一碗白粥和六个白面馒头——她知道这一定是师兄特意去伙房给她挑的最大的那几个。宋含章毫不客气地吃着,一口粥一 个馒头,吃得大口大口的,很豪爽,但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吃相很好。陆瑛说过习武之人,可以豪爽,绝对不能粗鲁。 柳承志在她的身旁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里是藏了六年、始终不曾说出口的深情。六年的陪伴,天天面对着这么一个从胖乎乎的小姑娘长成绝世容颜的大美人,他怎能不心动? 他看着她练剑时额头上的汗珠,听着她在竹林里吹箫时那悠远空灵的曲调,背着她走过无数个她看不见星月的夜晚,在月光下给她讲星月运行的轨迹。多么美好的时光啊。可是,这美好的时光太短暂了,短暂得只是眨了一下眼,就悄然逝去。 而她,也不属于自己——从来都不曾属于过自己。柳承志的心很难过很难过,那种爱而不得的苦涩,让他的胸口闷得发疼。他多想告诉她,他不想做她的师兄了。可他知道,他不能。因为,他配不上她! 他温柔地看着宋含章的侧脸——那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柔和而精致。鼓着腮帮子嚼馒头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他轻声说道:“团团,你就要离开了。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就让师兄最后陪你骑一次马,好吗?” 宋含章的体内有绝情针——那是陆瑛为了让她专心习武、不受情爱所困而在她十一岁时亲手种下的。她感受不到柳承志的情意,看不懂柳承志眼里藏着的深情,听不懂柳承志话里藏着的万般不舍。她只听到了“骑马”两字。她只觉得师兄对自己真好,就像亲哥哥一样。 就要离开江南的青山绿水了,宋含章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她舍不得这里的绿水青山,舍不得这里的绿烟红雾,舍不得这里的蒙蒙烟雨,舍不得九鼎门墙上的绿。 她想去把这些美景再看一遍,用眼睛把它们装起来,带回京城去。她放下碗筷,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含笑看着柳承志:“好。我要与师兄同骑那一匹白马。” 柳承志伸手,拭去她嘴角的饭粒,含笑答应了。他伸手拉着宋含章的手起身,一起去马厩牵来了那匹白马——这匹马是他亲手养大的,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性子温顺却跑得飞快。他翻身上马,然后伸出手把宋含章拉上来,让她坐在自己前面。 九鼎门的小径是清幽的,九鼎门的风是舒爽的,九鼎门的花是醉人的。马蹄踏着遍地野花,雪白的骏马驮着宋含章和柳承志,越过竹林小径,趟过山间清澈的小河,在青山绿水之间自由地奔跑着。 宋含章坐在柳承志的面前,展开双手,感受着风从指尖穿过,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她大声地笑着,那笑声是多么清脆,多么张扬,如同六年前在青山书院后山抓蛇时那样毫不掩饰,如同在宋府饭桌前打了一个响亮饱嗝后那样坦坦荡荡。 柳承志坐在她身后,手握缰绳,拿着马鞭,护着她的身体不让她从马上滑落。他一向不喜欢笑——他那张清瘦的脸上素来只有淡淡的温和。 可此刻他的脸上也满是笑容,笑出了声音。她的声音和柳承志的声音,还有林间的鸟鸣声相互应和,洒在青山绿水之间,被山风送出去很远很远。仿佛这六年的时光,都凝聚在了这一刻——这一刻之后,便是别离。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展开的双臂,看着她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他眼睛湿润起来,他多想让这一刻永远停住,让这匹马永远不要停下,让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可他知道,路总有尽头。马跑累了会停下,人长大了要离开。他什么也不能说,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让白马跑得再快一些。至少在这最后的时光里,让她多笑几声…… 100.爱而不能,爱而不得,送别含章 能与我们相伴一生的人,很少很少。而绝大多数人,只不过是生命中的过客。人生中,离别是常态,相识相聚反倒成了可望不可求的奢侈。大家都懂这个道理,可懂归懂,当离别真正站在面前时,我们会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从容。 离别在即。 练武场上,宋含章与各位师兄师姐一一告别。她的多数师姐们都曾暗中爱慕过眼前这个“师弟”——那么俊,那么潇洒,笑起来的模样能把人的心都化开。一些师姐叹息着,叹惋有缘无分,这一别再见面时他恐怕已是别人家的夫君。一些则是带着几分释然的欢喜——能在茫茫人海中与他相识一场,有过同门之谊,也是幸运。 随后宋含章来到正堂里,双膝跪下,给师父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喊着师父,叩谢师恩,声音里是六年朝夕相处酿出的全部不舍。 陆瑛将她扶起来,双手搭在她肩上,郑重地说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望你记住——做人要坦荡,要有一股浩然正气,更要有一根倒不下的脊梁。逢强不怕,遇弱不欺,路见不平,一定不能见死不救。这便是我九鼎门的门规,也是为师对你最后的叮嘱。” 宋含章恭恭敬敬地抱拳:“谨遵师父教诲。” 陆瑛点了点头。 她身后的桌上放着一杆黑木长枪,枪身通体漆黑,是经年累月被汗水浸润出的温润光泽。枪头是上好的精铁,闪着幽幽的黑光。枪旁放着一把宝剑,剑鞘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可里面的利剑削铁如泥。 陆瑛拿起枪和剑,双手捧到宋含章面前:“这枪,这剑,跟了为师四十年。这四十年里,不知有多少坏人死在它们之下。如今,师父望你拿着它们,继续去除人间的邪恶,护该护的人,斩该斩的孽。” 宋含章双手接过枪和剑,指腹触到枪身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却依旧稳当:“师父,徒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陆瑛笑了一下,又从案上取下一支洞箫。那箫是紫竹做的,箫身上已经有了包浆,温润如玉,吹口处磨得发亮——那是几十年唇齿相依的痕迹。“这箫也陪伴了为师大半辈子。为师年轻时,每次杀完人,便坐在山巅吹一曲,箫声一起,什么血腥气都散了。如今也赠予你吧——往后在京城,若是心中烦闷,便吹一曲。箫声能洗心。” 宋含章双手接过洞箫,眼里闪着泪光,郑重道谢。 陆瑛看着她那一双亮晶晶、湿漉漉、看什么都含情的眼睛,心里已经感叹道:光是这张脸,已叫人移不开目光;这一双眼睛,又不知会让多少男子沦陷。这徒儿若是生为男子,怕是要祸害一整个京城的姑娘;可她偏偏是个女子,那这双眼睛,只怕要给自己惹来不少桃花劫。她说完,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柳承志——那个守了宋含章六年的徒弟,她知道他的心思,却只能年年带着无限的叹息。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九鼎门的曲径上,一身绯色劲装的宋含章在跑着、跳着、笑着。笑声明媚而张扬,像一颗被抛向天空的石子,在寂静的山林间激起了层层涟漪。她一会儿爬上树,摘下几个野果,咬一口酸得皱起整张脸又哈哈大笑;一会儿采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凑在鼻尖闻一闻,别在自己耳后;一会儿蹲在小溪边伸手去戏那些游来游去的小鱼,水珠溅在她脸上,她也不擦。 柳承志走在后面,温柔地、静静地看着动如脱兔的宋含章。他的目光追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她跳,他的目光就跳;她笑,他的嘴角也跟着弯。 他好羡慕宋含章的未婚夫婿,不,不叫羡慕,叫嫉妒。那个人什么都不用做,从生下来就与宋含章有了婚约,命中注定可以娶到宋含章这样好的人。旋即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即使宋含章与别人没有婚约,他与宋含章也绝无可能。她是展翅的鹰,他只是山脚下的一棵树。树可以仰望鹰飞过的天空,却永远不可能陪鹰一起飞。 那一匹白马也安安静静地走在柳承志身后,四蹄踏过落叶,不疾不徐。马背上驮着黑木长枪、宝剑、弓弩、洞箫和包裹——这是柳承志亲手养大的马,从一匹小马驹养到如今神骏非凡。他要让这一匹马送宋含章回家,让这匹马替自己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柳承志想着,一直这样走下去该多好。她在前面跑,他在后面看。可是离别的路口还是到了。那是一条岔路口,往东出山,往西回九鼎门。路边有一棵老枫树,树干上刻满了历代弟子的名字。 宋含章停了下来,柳承志也停了下来,马匹也停了下来。她转过身,走到柳承志面前,扬起下巴,笑着,露出贝齿,用那一双湿漉漉的、看什么都含情的眼睛看着柳承志。她把手里的一朵野花别在柳承志的耳上,歪着头端详了一下,笑道:“师兄,你长得真好看。若是换上女装,不知道能够迷倒多少多情的少年郎。” 柳承志把苦涩藏起来,伸手轻抚宋含章额前被山风吹乱的碎发,指腹极轻极缓地掠过她的眉梢。他温柔地说道:“那师兄迷倒你没有?” 宋含章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山谷间回荡了一下才散去。“师兄就像兄长,护了我六年,还为我受了伤。这种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说到受伤,她的笑意收了,声音忽然哽咽起来,眼里浸出泪水。 她想起了那次——她在竹林里练逍遥剑法,一剑挥出时没能收住,剑锋偏了方向朝她自己反弹过来。柳承志从旁边扑过来替她挡了那一剑,剑锋劈在他的命根之处,血把整条裤子都染透了。他躺在床上养了几个月,她在他床前哭了不知多少回。 看着宋含章滚落的泪珠,柳承志的心猛地疼了。那么美丽的眼睛,应该盛满这世间所有的美好,怎么能用来装泪水。他伸出手指,轻轻拭去她滴落的泪,指尖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微微发颤:“为你受伤,我心甘情愿。我不需要你偿还,我只希望你能够永远幸福。” 宋含章听了,扑进柳承志的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双肩一抽一抽地哭泣着。柳承志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泪水也无声地淌了下来,滴在她发顶。 宋含章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认真地说:“师兄,等我成婚了,一定会生一个孩子给你。” 柳承志听了,愣住了。他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是苦的、涩的,又是甜的、暖的。他轻轻推开宋含章,双手捧着她的脸,一边用拇指为她拭去眼泪,一边说:“团团的眼睛,不是用来装眼泪的。以后不能哭,不然师兄会很心疼的。”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故作的凶,“还有——如果沈十安欺负你,你告诉师兄,师兄一定去把他手脚打断。” 宋含章破涕为笑,笑中带泪,那笑容像是雨后初晴的阳光:“好。”她说完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她骑在马上,回头看着柳承志:“别了,师兄。” 柳承志忍着眼泪,站得笔直,声音也尽量稳着:“再会。到了家,给师父和我报一个平安。”他没有说“我会想你”——那话太重了,他怕说出口就会压垮自己。 宋含章听了,没有说话,一直流着泪。这泪里,有对柳承志的不舍和感激,还有一种愧疚——那是一辈子都无法偿还的恩情! 柳承志见她一动不动,见她泪珠一颗颗往下滚,心又疼了起来。他不能再让她这样看着了——她再看下去,他就要舍不得了。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白马的屁股。白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载着宋含章踏上了归途。马蹄踏过落叶,踏过溪水,踏过六年的光阴。 柳承志一直看着,带着万分的心痛和不舍,直到那一人一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层层叠叠的青山吞没。山风依旧在吹,吹动了他衣袍的下摆,也吹凉了他脸上那两道还没来得及擦去的泪痕。 “承志……”不知何时出现在柳承志背后的陆瑛轻声唤道。 柳承志赶紧转过身,低下头掩住自己发红的眼眶,恭敬地答道:“师 父,您怎么来了?” 陆瑛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望了一眼宋含章消失的方向。那条山路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然后她把目光落在柳承志身上,那目光里是心疼,也是了然。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如锤:“人世间,有缘无分的人很多很多。你还是放下吧。” 柳承志知晓师父的话外之音。师父什么都知道——知道他这六年来的心思,知道他在月下背着含章散步时心里的波澜,知道他此刻胸口翻涌着的痛。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师父,徒儿知道了。”知道归知道,放不放得下,是另一回事,这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暮色降临,山间的鸟鸣渐渐歇了,换上了夜虫的低吟。在宋含章的小屋前,那棵陪伴她六年的桃树立在院角。 柳承志青色衣袍卷着风掠过石阶,他左手拎着酒壶,右手握着长剑。剑是从他房里取来的——那把剑他磨了六年,陪含章练剑时用的是它,替含章挡刀时用的是它。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不是因为喝了酒——酒还没开始喝——而是因为心是乱的。 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口倾倒而下,一半入了喉,一半溅湿了青石板。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烧不化胸口那团郁结。右手长剑呛然出鞘,寒光劈开暮色,劈向满树桃花。 第一剑,势大力沉,剑锋过处枝条断裂,花瓣簌簌如雨。 第二剑,剑势上扬,挑起满天花雨,花瓣在空中被剑气削成碎片。 第三剑,剑尖破空,剑气将满树桃花扫得粉屑纷飞。粉白花瓣混着酒珠扑在他脸上,冰凉一片,他却浑然不觉,只将满腔愤懑灌注于腕间。 剑势越发狂乱。时而如惊鸿照影,剑锋斜挑,枝头残红飞溅如血;时而如猛虎下山,劈得石桌裂纹蔓延,碎石迸溅。 酒壶在他掌心晃荡,琥珀色酒液顺着指缝淌进剑穗,每一次挥剑都似要将胸口积郁的愤懑劈碎,可那股心疼如附骨之疽,随着剑尖震颤,反倒刺得心口更痛。 最后一式——力劈华山。剑光一闪,长剑深深扎进桃树下的泥土里,剑身没入大半,惊起漫天飞花。他扶着剑柄剧烈喘息,胸膛起起伏伏。 酒壶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哐当砸在青石板上,酒液在落英间漫开,他望着满地狼藉——残枝,碎石,碎花,碎酒——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却全是泪。 他醉卧石桌旁,方才他挥剑如狂,剑锋过处,院中的春花尽数凋零,花瓣如血,铺满青石。 他双目赤红,颤声嘶吼:“沈家……沈家竟要这般女子!含章那等桀骜之人,如何能困于高门深宅?她是山间的风,竹林里的鹰,关不住的!”从宋含章的口中,他知道那个沈十安不过是个纨绔子弟,仗着祖上的荫封在京城里混日子。那样的人,怎配得上她? 夜风卷起他散乱的发,衣袂翻飞如鬼魅。忽地他猛然抓起剑柄,剑锋一转,竟朝着自己手臂劈下。血珠溅落,在青石板上开出点点暗红。 他却恍若未觉,只觉这痛楚方能压下胸中那团灼人的心疼。他仰头望着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紫的天空,嘶哑着嗓子低声唤了一个名字——那个人听不见,那个人从来都没有听见。 院中剑刃染血,柳承志神情痛苦,那张曾经清冷温润的脸,此刻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凄怆。零落在青石板上被血染红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着,似在呜咽,似在替这个爱而不得、爱而不能的人低声哭泣。而那轮明月,冷冷地挂在天上,把所有的悲伤都照得无所遁形。 不知何时,陆瑛出现在院子门口。她看了一眼满院的狼藉——碎石、残花、血渍、碎壶,又看了一眼那个倚在石桌旁、手臂还在往外渗血的徒弟。 她没有上前,只是在夜色中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知道,有些伤是剑伤,敷上药便会愈合;有些伤是心伤,只能靠时间慢慢熬。而时间这东西,最是公平,也最是残忍。 101.岐山之下,江湖客行 岐山脚下,长长的官道蜿蜒曲折,官道两旁是夹岸高山,山上茂林成荫,遮天蔽日。 一辆普通的马车在缓缓前行。马车里,一位容貌艳丽、风情万种的女子正靠着车壁打盹,她便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花间的摇钱树——名妓赛西施。一旁的小侍女也眯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这一辆马车前后,有二十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个个虎背熊腰,腰间别着宽刃短刀,一看就是常年行走江湖的护卫。 这一辆普通的马车后面,一身浅蓝色襕衫的顾承泽骑着马走在最前面。顾家的四十个护卫个个精神抖擞,腰间长剑,一些在前方开路,一些在后方断后,把顾老夫人乘坐的马车稳稳地护在中间。 马车里,顾老夫人端坐着,双目微闭,嘴唇轻轻蠕动着,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那串紫檀木佛珠。 一旁的位置上,放着一盆从杭城里寻来的兰中珍品——那是一盆素心兰,兰叶修长碧绿,花茎上缀着几朵洁白如玉的兰花,幽香清远,一路从杭城香到了这里。旁边还放着一个黑色的匣子,里面装着吉签。伺候顾老夫人的侍女靠在车壁上,在马车微微的颠簸中打着盹儿。 正午日头正旺,明晃晃的日光将整条官道照得发白。可这条官道上却冷得瘆人——不是凉,是冷,一种带着杀气的冷,充满肃杀之意。山间本应有鸟鸣虫叫,此刻却安静得不正常,连一丝风都没有,树叶纹丝不动。 顾承泽和顾家护卫都警惕地环顾着四周,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这是常年在外行走的人对危险的本能嗅觉。 埋伏在官道两侧低矮树丛中的土匪们,用一双双贪婪的眼睛盯着官道上的车辆。 根据早早刺探到的消息,京城名妓赛西施将从此处经过。这些土匪早就计划好了,要在此处劫走赛西施。届时,京城里最负盛名的销金窟醉花间的老板必定会拿重金来赎赛西施这根摇钱树。 不过让他们意外的是,竟然还有一队富贵人家的车马混在其中。那个领头的小白脸看着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马车里坐的必定是富贵人家的老太太,说不定车里还藏着不少金银细软。 想到这些,土匪头子咧开嘴,露出极为贪婪的笑容和满口的黄牙。 顾承泽、顾家护卫和塞西施的护卫都嗅到了空气中异样的气息。 顾承泽对随从进宝低声说道:“传令下去,此路充满肃杀,务必让护卫们保护好祖母。”进宝领命而去,压低声音将话传给了每一个护卫。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有埋伏—— 可是,已来不及! 塞西施的护卫虽然警惕万分,但还是踏进了比他们更厉害的土匪们精心设置的陷阱里——行进中,几匹护卫的战马突然一脚踩空,连人带马掉进了铺着薄薄草皮的陷马坑,坑底倒插着削尖的木桩,瞬间穿透了人马的身体,惨叫声和马的嘶鸣声同时响起。 两辆马车反应过来的护卫赶紧拔出腰刀,迅速结阵,把两辆马车紧紧围在中间,用身体筑起一道人墙。他们的刀在空中不断翻飞,刀光霍霍,拼命挡开那些铺天盖地射来的箭矢。 马车里的赛西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花容失色,抓紧了身旁侍女的手,浑身微微发抖。 而另外一辆马车里的顾老夫人依旧闭着眼睛,面不改色,手指不紧不慢地捻着那串佛珠,嘴唇嚅动的节奏丝毫未变,仿佛外面的厮杀声不过是夏日里的蝉鸣。她这一生见过太多刀光剑影,这点阵仗,还不够让她睁开眼睛。 飞来的箭矢密密麻麻,很多被护卫手里的刀挡住,可箭雨太密,还是有一些漏网之箭穿透了防线——有的钉进了车上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有的钉进了护卫们的身体,箭镞入肉时伴随着一声闷哼。 几个护卫中箭后咬着牙没有倒下,用刀撑住地面,硬是挡在马车前面。 箭矢停了,一些护卫也倒下了。还未倒下的护卫纷纷围着马车,将用身体连成一面铁墙。 顾承泽提着剑,目光冷厉地扫视四周。赛西施忍不住捞开车帘,看着外面满地鲜血和尸体,一双美目中满是惊恐。 土匪头子一声令下,两岸埋伏的土匪扛着刀蜂拥而至。 他们从密林中、从岩石后、从干涸的溪沟里涌出来,像一群饿极了的狼,将官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两辆马车的护卫们同心协力提刀反抗,刀剑碰撞的声音和喊杀声混在一起,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顾承泽眼里带着怒意,剑指土匪,一剑劈开了一个朝他扑来的壮汉。 赛西施看着车外激烈的打斗,手指攥着车帘。 顾老夫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伸手,从车座下拔出一把宝剑——那把剑跟了她大半辈子,年轻时随丈夫顾稳上阵杀敌时用的就是它,剑锋出鞘,寒光依旧。 她跳下车,长剑在手,拿出年轻时上阵杀敌的英气,一剑刺穿了一个土匪的肩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刀光剑影中站得像一棵老松。 赛西施看着头发花白的顾老夫人也在与土匪打斗,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也下了马车,弯腰搬起地上的石头,用力砸向土匪。她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手里的石头精准地砸中了一个土匪的眼眶,那人捂着眼睛嗷嗷惨叫。 各家的护卫都在拼死抵抗,保护自己的主人。 顾承泽的腿被土匪砍了一刀,伤口皮肉翻卷,血流如注。他咬着牙没有倒下,拄着剑继续战斗。赛西施的护卫更是拿命在护主,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中,倒下时还死死抱着土匪的腿不放。 土匪人数太多,粗粗一看至少有三百人。他们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官道,都是练家子,不是什么花拳绣腿。尽管护卫们拼死厮杀,也根本杀不完。土匪也在倒下,而护卫倒下的越来越多,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 土匪头子看着那风情万种的赛西施,开口大笑,露出一口黄牙,如饿狼一样扑向她。她的护卫拼了命地举起刀迎上去,被土匪头子一刀劈开。 慢慢地,护卫们伤亡惨重,节节败退。他们被压缩到了两辆马车之间的窄小空间里,背靠着背,刀锋朝外。 顾老夫人、顾承泽和赛西施被护在最里面,三人身上都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赛西施缩在马车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 土匪围成了一圈,慢慢收紧,像群狼围猎,每一个都咧着嘴,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突然,官道一侧的密林里,出现了一个绯色的身影——宋含章。 她身姿修长,一身绯色劲装,长发用一根木簪高高束起,手中持着一把一发十二矢的弓弩。她单膝跪地,手臂稳稳地端着弩机,眯起一只眼睛,手指扣动机括。 “咻……” 十二支箭矢同时飞出,带着尖锐的破风之声,箭无虚发,齐齐插进了十二个土匪的身体。那十二个人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应声倒地。 她觉得厮杀人群中的身影有些熟悉。没有停顿,迅速装填新的箭匣,再次扣动机括,又是十二支箭飞出,又是十二个土匪倒下。 她连续装填、瞄准、发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箭矢不断从密林中飞出。 众人只看见一道绯色的身影在林叶间若隐若现,却看不清面容。 土匪们在短短片刻之间倒下了几十人,终于慌了。他们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现在却忽然发现自己成了靶子。有人开始四处张望,有人后退,阵型大乱。 土匪头子回过头,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大声咒骂,可他的声音被又一轮箭矢的破风声淹没。 宋含章弓弩里的箭矢已发完。她将弩机往身后一甩,拎起黑木长枪从茂林中一跃而出。那一跃如鹰隼扑兔,如神兵天降,绯色的身影在半空中划过,落地时枪尖已经刺穿了最近的一个土匪。 她使着姜家枪法,长枪在她手中如同活了一般——刺、挑、扫、劈、拨,每一枪都带着雷霆之势,每一枪都精准地命中要害。 她以一人之力当五十人,长枪过处土匪悉数倒下,绝气而亡。她的身形快得像一团绯色的火焰,在土匪群中穿梭来去,所到之处便是一片惨叫声和倒地的闷响。一盏茶的功夫,她竟生生逼退了围攻的土匪。 有了宋含章的加入,顾老夫人精神一振,举起长剑领着两家还活着的护卫们继续与土匪厮杀。 护卫们看见这个从天而降的绯衣少年如此神勇,士气大振,拖着残躯重新举起刀,跟在顾老夫人身后往前冲。 土匪看着这个厉害的绯衣人,心中开始打颤,有人开始往后挪步。土匪头子知道今天碰到了硬茬子,咬了咬牙,朝手下们做了个手势,示意撤退。 但宋含章岂能如他们的愿——她飞身而起,几个起落便堵死了土匪的退路,长枪一横,将那群试图逃窜的人逼了回来。然后她继续挥舞长枪,左冲右突,枪尖在日光下翻飞成一道银色的旋风。 顾老夫人和护卫们从正面夹击,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最后,土匪尽数倒下,官道上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尸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三百来人的土匪,大半死在宋含章的长枪之下。 顾老夫人拄着剑大口喘着气,顾承泽拖着受伤的腿靠在马车边,赛西施还抱着那块石头蹲在地上,还活着的护卫们一个个浑身浴血。 可他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那个收枪而立的绯衣少年郎身上,无不心生敬佩——好俊的身手,好快的枪法,好狠的杀招。 顾老夫人扫视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土匪尸体,定了定神,然后走到宋含章的背后。赛西施也定了定魂,跟着走到宋含章的背后。顾老夫人的侍女则赶紧蹲在顾承泽身边,撕下裙摆给他包扎腿上的伤口。 顾老夫人拱手,声音郑重而诚恳:“今日如果不是公子相救,不然我们皆葬身此地了。公子的救命之恩,老身必定报答。” 接着赛西施也说了同样的话,她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却也是真心实意:“公子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若公子不弃,小女子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宋含章听了,转过身来。当她看清眼前的人果真是顾老夫人时,心中也是一震——果然是顾家祖母,她没有认错。 而顾老夫人和赛西施看见雌雄莫辨的宋含章时,也都愣住了。顾老夫人并未认出眼前的绯衣少年就是宋含章——毕竟四年前宋含章还是个圆滚滚的大胖墩,与眼前这个身姿修长、面容绝世的少年判若两人。 她们,是被宋含章的容貌彻底震惊了。 顾老夫人和赛西施阅人无数,她们见过最美的男子就是顾承宇,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五官如同刀削斧凿,俊朗中带着凌厉。 可她们没想到,这世间竟然还有比顾承宇更好看的男子。 眼前这个少年,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师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可又不带半分女气——眉宇间有一股英气,下颌线条分明。右眼角下那一颗黑痣更是神来之笔,让整张脸在俊美之外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 的魅惑。 顾老夫人虽然没有认出宋含章,可她看见了宋含章右眼角的那颗黑痣。她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瞬,心里隐约觉得似乎在什么人脸上见过这颗痣,可在哪里见过、那人是谁,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宋含章看着她们,并未立即暴露自己的身份。她只是扬起下巴,笑了一下,拱手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赛西施听了这话,心中更是敬慕。她见过太多男人,有钱的有权的有才的,可从来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少年——武功盖世却毫不居功,生得神仙般的容貌却不自傲。 她恭敬地问道:“敢问英雄尊姓大名。小女子回到京城,一定涌泉相报。” 宋含章扬起下巴笑了起来——那笑声明媚张扬,在满是尸首的官道上如同一团火焰,照亮了方才还阴森可怖的山谷。“在下名为江湖客,路见不平是我该做之事,不需要你们涌泉相报。只希望你们以后遇见不平之事,也能出手相救即可。”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湿漉漉的,嘴角还挂着笑。 顾老夫人听了,心中敬佩不已。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丈夫——一样的侠肝义胆,一样的坦荡无私。她忍不住赞道:“江湖客如此年轻,便有一股浩然正气,真是令老身佩服。” 宋含章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顾老夫人,微微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里多了一丝调皮的意味:“顾家祖母,您当真没认出我来?” 顾老夫人疑惑了。 赛西施也疑惑了。 在一旁包扎伤口的顾承泽也疑惑了,他忍着痛抬起头,打量着这个俊美得不像话的少年。什么叫做“您当真没认出我来”——难道这个人认识祖母?可他搜遍了记忆,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号人物。 顾老夫人微微皱眉,目光在宋含章脸上反复打量:“你知晓老身?” 宋含章恭敬地说道:“顾老夫人年轻时上阵杀敌,乃是巾帼英雄,这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晚辈可是听着您的英雄事迹长大的!”她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意。 赛西施听了这话,转头看着顾老夫人,眼睛里满是惊讶和崇敬。她虽然与顾家同路了一程,却一直不知道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竟然就是鼎鼎大名的顾家老夫人,那个年轻时随夫征战、一把长剑守了半辈子边关的传奇女子。她立刻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朝顾老夫人行了一个礼。 顾老夫人回礼后,盯着宋含章,满腹疑惑。这少年认识她,还称她为“祖母”,语气如此亲近,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宋含章见顾老夫人皱眉头思索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扬起下巴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而张扬,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她朗声说道:“祖母,我就是当年的混世魔王——宋含章啊!”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雌雄莫辨的绯衣少年,脑子里把这个名字和眼前这个人做着艰难的匹配——当年的宋含章,那个圆滚滚的、一个人能打趴下五个男孩子的、被全京城高门贵女绕着走的混世魔王,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修长挺拔、面容绝世的人? 顾老夫人和赛西施都张大嘴盯着宋含章,从头发丝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回头发丝。 顾承泽立马站起来,顾不得腿上的疼痛,一瘸一拐地靠近宋含章,盯着她的脸看,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那些还活着的护卫们也忘了身上的伤,纷纷转过头来盯着宋含章看。 他们都没想到眼前的绯衣少年郎竟然会是一个女子,竟然还是当年名满京城的混世魔王宋含章。那个行动如山的胖墩,那个坐在谁身上就能把谁压得鬼哭狼嚎的小霸王,那个被全京城的孩子又怕又躲的宋家二姑娘。 顾老夫人最先回过神来。 她赶紧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紧紧拉着宋含章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她的目光从宋含章的脸移到她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到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眼里满是惊叹:“都说女大十八变——含章啊,你这是脱胎换骨啊。不仅成了一个大美人,还有一身这么俊的功夫。”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疼惜,“这些年,你受了不少苦吧?” 宋含章笑起来说:“祖母,师父说好铁,需要烈火!” 顾老夫人听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宋含章,心里不免惋惜——这么好的孩子,却要嫁给沈十安。沈十安那孩子,哪里配得上眼前这位江湖客呀! 顾承泽站在一旁,盯着宋含章看。他的腿还在流血,伤口处的皮肉翻开,侍女正在用布条给他包扎,可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他看着她那扬起下巴笑的模样,听着她那爽朗、张扬的笑声,一颗心忽然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砰,砰,砰。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她像一团火,忽然出现在这阴森可怖的官道上,把那些土匪烧了个干净,也把他的心烧得滚烫。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看自己腿上的伤口,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她身上飘。 埋葬好那些死去的护卫后,他们结伴而行。 顾承泽重新上马,拖着被包扎好的伤腿走在最前面;宋含章策马走在顾老夫人的马车旁,时不时侧过头回答顾老夫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问的问题;赛西施的马车跟在后面,那些浑身是血的护卫们挺着疲惫的身躯,护卫在两旁。 车队重新启程,朝着京城的方向,缓缓前进。 102.第 102 章 从江南离开,程国恩选择水路北上。 船行十余日,两岸的风景从江南的温润渐渐变成了北地的疏阔。历经十余日,到达京城渡口时已是日暮。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落在渡口——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渡口的轿子已候在渡口。程国恩下了船,径直踏上轿子,连头都没有回,把方嘉慧扔在后面。轿帘落下,隔开了两个世界。 不爱,就是不爱。 程国恩装都不装。他的心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她的位置,谁也占不了! 其他女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道碍眼的风景罢了。 方嘉慧走在后面,紧紧捏着手中的手帕,指尖把那方丝帕绞得发皱。 她看着那顶毫不犹豫起轿离去的轿子,眼里带着失落的泪水。 世家出生之人,婚嫁里皆是利益。如果不是祖父和父亲用家族利益逼迫,凭借她那被藏起来的娇纵和傲气,她怎能会爬上程国恩的床,怎能忍耐至此? 当然,她也真的喜欢程国恩——从第一眼见到他时便沦陷了。所以她也愿意忍耐,愿意在这漫长的等待里消磨自己,愿意在他面前敛起所有锋芒,扮演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哪怕失去自我。 程府前厅里,热腾腾的饭菜已准备好。丫鬟们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桌,悄悄退了下去。 可回到程府,程国恩命人把从江南带来的水和花搬进了书房,随后自己也进入书房,关上了门。他连看都不看方嘉慧一眼,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于这座府邸之中。 他是恨方嘉慧的——他恨方嘉慧趁着他醉酒夺走了他为心爱的女人苦苦守住的清白,恨他们用最卑劣的手段把他绑上了方家这艘船。他更恨自己,恨自己那天为什么没有推开她。 方嘉慧看着程国恩那冷漠的背影,那扇书房的门在她面前徐徐合上,连带着她的心也一同被关在了门外。 本来有些饥饿的肚子突然被委屈填得满满当当,她再也咽不下一口饭,转身回到房间,扑进被窝里,把这三年多独守空房、得不到丈夫一丝怜爱、只能在无数个夜里独自垂泪的委屈,全都化成了无声的泪水。 枕头被泪水洇湿,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自己哭出声来。 黑夜慢慢过去,天刚亮起,晨光还没有来得及温暖这座冰冷的府邸。程国恩便独自一人拿着从江南带来的水和花,离开了程府。 方嘉慧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程国恩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她知道程国恩是去看宋玉章——在江南的三年里,每年清明、寒衣、祭日,程国恩都会站在富春江的山顶,朝着京城的方向,看上一整天。 程国恩就那么明目张胆,一点都不顾及她的感受。她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此时,她好嫉妒宋玉章。 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即使躺在黄土里,变成了一具白骨,也能让程国恩如此痴念,如此念念不忘。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那眼底的失落和柔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恨意。她就不相信,自己连一个死人都争不过。 青山山脚之下,晨雾还未散尽。薄薄的雾气在林间缭绕,把山间的草木都染成了一片朦胧的青灰色,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穿透雾霭。 宋玉章的坟墓,没有任何杂草,墓碑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程国恩远远地看见了那座坟,还没有靠近,泪水便已经夺眶而出。脚步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拖着仿佛走在钉子上的步伐,一步一步,艰难地来到了坟墓前。 “玉儿……”程国恩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那墓碑上的字迹依然清晰,每一笔每一画他都刻在心里。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四年来从未减弱过的思念和疼痛,“玉儿,你在这里躺了四年了。对不起,三年多没来看你,你生气了吗?——我去了江南,去了你一直想去的富春江。” 他把从江南带来的水取出来,那是富春江的水,他亲手在江心取的,装在从富春江边买来的青瓷瓶里。 他把水洒在墓碑前,一边洒一边说:“玉儿,这是富春江的水,澄澈明亮,就像你纯洁的心灵。你说过,富春江的水是天下最干净的水。我替你看了,真的很干净——干净得能看见水底的每一颗石子。你看到了吗?” 随后,他拿起铲子,把从江南带来的花——那是几株白梅的幼苗,根上还裹着富春江畔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植在坟墓周围。 铲子挖进泥土,再填回去,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给一个熟睡的人掖好被角,怕惊醒她。 水洒完了,花也植好了。 他靠着墓碑坐下,就像一个丈夫坐在妻子身边那样自然。他看着远处渐渐散开的晨雾,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说:“玉儿,我已把江南的山水都看尽了——富春江的日出,山间的云海,两岸的红枫,渔民的竹筏,我都一点一点地记在心里,装得满满的,带回来讲给你听。你以前说,最想去江南,去看那里的烟雨。现在我替你去了,你看——” 他抬起手指着远处的青山,“江南的山是这样的,一层一层地叠着,近的是翠绿的,远的是青黛色的,更远的就像一道淡淡的墨痕。风吹过竹林的时候,那声音和北方的风完全不一样,软软的,柔柔的,像你在书房里读诗时的声音。” 他哽咽了一下,然后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富春江的水如何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山间的雾如何在清晨慢慢升腾如同你的裙裾,那撑竹筏的老翁如何在江心唱了一首他听不懂的江南小调,两岸的花如何开得绚烂却安静。他的声音温柔得如同富春江的风。 讲完这一切,他侧过身,把脸贴在冰冷的墓碑上,就像从前把脸贴在她的掌心里一样。他说:“玉儿,你一定都听到了吧。还有——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三年了,你三年都没有托梦给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想你想得快发疯了。求求你,今晚托梦给我好吗?哪怕只是让我看你一眼,看你的背影也好……” 此刻的程国恩,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的眼神,是多么温柔。仿佛那个在书房里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的少年又回来了,仿佛那个在宋府的回廊里偷偷看她一眼便心满意足的少年从未离开过。 若是他能把这些温柔分一丝给方嘉慧,方嘉慧都会喜极而泣。可是,他不会分,一丝都不愿意。他的温柔,永远只属于黄土下的那个女子。 而方嘉慧,此时正坐在镜台前,让侍女替她把哭红的眼眶补了粉,对着铜镜练习了好几次微笑,直到那笑容看起来毫无破绽。 方府里,方雍与方鹏举已去上朝。方嘉慧挤出笑容,径直来到母亲的院中,陪陪许久未见的母亲。 方夫人正在与方鹏举的妻子王巧云和妾室李芙蓉品茶,聊着京中近来的趣事。三人看着方嘉慧回来了,很是高兴。会来事的李芙蓉赶紧起身行礼,又亲自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 从未正眼看过李芙蓉的方嘉慧——她素来瞧不上这个以庶女之身嫁入方家做妾的 女人——这一次竟然端起了李芙蓉亲手斟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李芙蓉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方嘉慧向三人问好后,便安静地坐了下来。 三年没见,方夫人拉着女儿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心疼地问:“怎么瘦了这么多?江南的水土不养人吗?”又问,“怎么没见国恩?他没和你一起来?” 方嘉慧微笑着说:“夫君比较忙,说忙完定会前来拜见母亲。他刚到京城,有许多公务要交接,实在脱不开身。” 王巧云放下茶盏,打量着方嘉慧的神色,问道:“这三年,妹夫对你如何?你在江南过得可还习惯?” 方嘉慧微笑着说:“夫君对我关怀备至。江南的气候也好,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李芙蓉在一旁听着,再看看方嘉慧那双没有神采、笑意达不到眼底的眼睛,心中立刻了然——她与程国恩之间,绝不是她说的那般好。她也是女人,她知道一个女人被丈夫冷落时眼睛里是什么样的光。可她没有点破,只是端起茶盏,继续喝着茶。 方夫人看着女儿的肚子,欲言又止。那目光在方嘉慧的小腹上停了又停,终究还是没好意思直接开口。 王巧云顺着婆母的目光看过去,心领神会,便代为开口问道:“嘉慧,你与妹夫成婚三年有余了,为何这肚子还不见动静?你可得上心一些——这女人嫁了人,孩子便是立身之本。有了孩子,在夫家才能真正站住脚跟。” 方嘉慧听了,微微愣了一瞬,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悲哀。 这三年多,她一直独守空房——程国恩连她的房门都不曾踏入,她哪里会有孩子?她的肚子当然没有动静,因为根本不曾有过任何动静的可能。 可她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刻意翘起嘴角,笑得从容而自然:“嫂子,我在江南找大夫看过了。大夫说我身体偏寒,需要好好调理调理,不是什么大问题。” 方夫人松了一口气,拉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你可得赶紧调理好,赶紧生一个孩子,拴住国恩的心。他可是方家的智囊——你父亲和你大哥的许多事,都还得靠他出谋划策呢。有了孩子,他的心自然就定了。” 在方家人眼里,她的幸福,远远没有家族的前途重要。 方嘉慧乖巧地点了点头,轻声回答:“知道了,母亲。” 日头慢慢爬上头顶,方嘉慧陪母亲用过午膳,又与李芙蓉聊了一会儿天,便起身回了程府。 坐在轿中,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换上了一种她只在独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冷厉和傲气。 家族的利益和对程国恩的情,让她在假装的温柔和真实的傲气之间来回切换,她突然觉得好累…… 回到府里后,她没有回房间休息,而是亲自来到厨房,挽起袖子,开始为程国恩洗手做汤羹。 她切菜的动作利落而用力,刀刃剁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要把那些委屈和不甘都剁进菜里。 暮色降临,靠着宋玉章墓碑的程国恩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竟然靠着她的墓碑睡着了,在梦里他看见了她——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罗裙,站在富春江的竹筏上,回头对他微微一笑。 他望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霞,伸出手,仿佛要接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接住。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墓碑,声音沙哑而温柔:“玉儿,我走了。以后,我会时常来看你。你也入我梦来,好不好?我不怕梦醒,我只怕梦不到你……” 103.不爱就是不爱,方嘉慧输了 暮色落在程府上空,红的刺眼。书房里,桌上放着程国恩喜欢吃的菜,喜欢喝的酒。 菜是方嘉慧亲手做的——清炒藕片、红烧鱼、一碗白瓷碗盛着的汤。酒是方嘉慧亲自去地窖挑的! 程府门口,她不断徘徊——她又在等待程国恩归来!她的手指上还缠着细布,那是切菜时留下的伤口。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常衣裙,重新梳了头发,还薄薄地施了一层胭脂,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这样的等待,她持续了三年多——在江南的县衙门口,在程府的门口,她总是这样等着,盼着他能回头看她一眼。 可是每一次等待,都不曾换来他一丝温情,只有程国恩例行公事的话语。 她与他之间,只要不提及情,一切都安好!可是……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她感觉自己对他的情感正在被一天一天地耗尽,就像一盏没有添油的灯,火苗越来越弱,迟早会彻底熄灭。 终于,他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暮色中,那个清瘦修长的身影从巷口走来,步伐不疾不徐,衣袍在晚风中微微飘动,身影由远及近,修长而清冷。 她提着裙裾跑向他,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而他看着跑向自己的女人,心中涌起的是厌恶——她跑过来的时候裙角飞扬,脸上还带着一点期盼的笑,和当年宋玉章跑向自己时何其相似。 可正因为相似,他才更恨——为了取悦他,她的言行、穿衣……都在模仿宋玉章。 东施效颦,怎能不心生厌恶? 她的脸上挂着笑容,那笑容里有期盼,有讨好,也有一丝卑微的希冀。 可是,他眼里闪过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那厌恶虽很淡很淡,却真实存在——像一根细针,扎得她的心隐隐作痛。 当她气喘吁吁地靠近他时,程国恩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移开了。 然后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后日,我会去看岳父岳母。让他们不必特意准备什么。” 她并不震惊:“母亲说了,公务为重,才是为官之道。夫君不必着急,等你有空了再去也不迟。” 他没有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后,径直走进了府门。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显得格外清冷而疏离 她站在门口,望着他走远的背影,脸上的挤出的笑意还挂着。 晚风凉了,她打了个寒噤,把笑容收了。其实他的那些话,不过是说给她听的。 他纵使不喜欢她,可京中贵妇之间的圈子还是需要她来维系。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只要她还挂着程夫人的名头一天,她就得替他在那些他不屑于应付的场合里周旋。 他需要她站在自己身边,扮演一个夫妻和睦的表象,来堵住那些暗处窥探的目光。 再有,他需要,方家更需要。即使他不需要,为了家族利益,她也会主动竭尽全力维持夫妻和睦的表象。 他三年前,他被方家以下作手段绑架,上了方家的船。这条船上有荣华富贵,有青云直上的阶梯,也有一双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中审视着他。 在方家这艘船上,他看清楚了很多事,也看清楚了许多人。他早已将船上所有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方雍,虽老谋深算,深算,一手遮天多年,朝中半数以上是他的门生故吏,宁国近一半州府的官员,皆是他提携,却年事渐高。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孔下面藏着多少白骨和鲜血,他已经数不清了。 长期的殚精竭虑,那面相一看就不是长寿之相——眼袋浮肿,面色蜡黄,手指在不经意间会微微发颤,偶尔走路时需要扶一下墙。他再精明,也抵不过岁月。 李默,虽忠心方雍,鞍前马后效力多年,却也私心极重。他是方雍最尖锐的刀,可这把刀的手柄上刻的是他自己的名字。方家于他而言是垫脚石,一旦方家站不稳了,他会第一个挪开脚。 方鹏举,小算计多,大智慧全无。他和他父亲差了不止一个层次——方雍是虎,他就是狐,方雍是棋手,他连棋子都算不上。他以为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他的安排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 不过,方鹏举的儿子方继志虽才智过人,年纪轻轻便能为方雍出谋划策,却是好色如命之人。一个连自己裤腰带都管不住的男人,早晚得死在女人的石榴裙下。色字头上一把刀,那刀迟早要落下来。 想要不成为别人的刀,想要做自己的主宰,就得握住别人的咽喉。 永安铁矿和拔钉计划,他在给方雍出谋划策时,还暗中握住方雍的命脉——那些账目、那些私密的往来信件、那些足以让方家满门抄斩的证据,他已经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了。 方雍也需要他这一个智囊——这个老狐狸知道程国恩的脑子值多少银子,所以即使他对方嘉慧冷漠如冰,方雍和方鹏举也不会说他半分不是。 他需要方家这一个攀云梯,在朝廷立足。当然,他也知晓方家也会握着他的把柄。 他与方雍是相辅相成,有共同的利益,方家会忍,就像他也在忍一样。 他径直踏进了书房,她也跟了进去,温声说道:“夫君,你还没用晚膳吧?桌上的菜还热着,坐下来吃一些吧。” 他看都没看一眼桌上那些精心准备的饭菜,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翻开一本公文,淡淡地说了句:“我已经吃过了。” 她闻言,那颗好不容易因为他说“后日去看岳父岳母”而燃起一丝希望的心,又瞬间跌入了冰冷的深渊。 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她走到桌前,弯下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那些她亲手做的、一筷子都没有被动过的饭菜一一端起来。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盘子的边缘,滴在汤碗里,可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就那样流着泪,端着托盘,径直离开了书房,把门轻轻带上。 他没有抬头,只是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了句:“阿宝,备水。我要沐浴。” 随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玉章的笑脸。她的眼睛那么亮,像富春江的水。他要赶紧洗浴完,然后入睡——在梦里去见玉章。 黑夜沉静。 净房里,水汽氤氲,方嘉慧坐在浴桶中,将身体浸入温热的水里,仔细地清洗着自己。浴桶一旁,放着一件贴身小衣。 那小衣是李芙蓉送给她的,上好的丝绸,绣着若隐若现的暗纹,比平日里穿的要大胆许多。 李芙蓉说,很多时候,女人主动一些,在床上放开一些,男人会喜欢的。她当时接过那件小衣时脸红了一瞬,可今晚,她把它带来了。 今晚,她决定再主动一次。 这三年多来,她主动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被他无声地推开。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她要最后一次赌一把。 书房里,刚沐浴完的程国恩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散在肩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睡袍,袍带松松地系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皮肤。他坐在书案前,正奋笔疾书,写着回京述职的公文。 笔锋稳健,字迹工整,和他在富春江上望着远山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判若两人。 窗外月色朦胧,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他握笔的手上,洒在那一行行刚写下的墨字上。案头上的熏香袅袅升腾,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沉水香,气味清幽,令人心神安宁。 他突然放下笔,搁在笔山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伸出手,仿佛要触摸这朦胧的月色。 月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他那张清冷而俊逸的脸上。他望着那轮明月——同一轮明月,此刻也照在青山上,照在那座新植了几株白梅幼苗的坟前。 “嘎吱——”门响了。 方嘉慧踏进书房。也刚刚沐浴完的她,长发及腰,发梢还带着微微的潮气,披散在肩头和背后。一身青色睡袍裹着她纤细的身形,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那件李芙蓉送的小衣的边缘。 他知晓她进来了——那脚步声,那气息,他太熟悉了。可是他并没有回头看,依旧站在窗前,手指还伸在那一片朦胧的月色里,仿佛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轻步走到他的背后,停下。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还能感觉到他沐浴后身上残留的温热气息。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轻轻地贴在他的后背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脊背僵了一下,她闭上眼,声音带着卑微的乞求:“国恩,给我一个孩子,好吗?就今晚——就这一次。” 还是那句话——不爱,就是不爱。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把所有的位置都占满了,连一道缝隙都没有留下。 他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那动作不粗暴,却异常坚决,像是解开一道不需要的绳结。然后他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和看着窗外月色时一样清冷:“嘉慧,我此生只爱玉章一人。你——别白费力气了。” 她抬起头,眼眶里浸满了泪水,旋即哭得梨花带雨,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惜。若是换作别的男人,早就将她拥入怀中,怜香惜玉起来。 可是,程国恩如同铁石一般,就那样看着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不甘心。 她拉着他的手臂,手指攥着他的袍袖,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压抑了三年多的委屈和不甘:“国恩——我到底哪里比玉章差了?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都不拿正眼瞧我一下?我在你身边守了这么久,你就真的一点都看不见吗?” 他嘴角浮起一抹冷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另一个人的忠诚:“你们没有可比性。玉儿早已刻在了我的血肉里——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说话时微微侧过头的样子,她做清炒藕片时那笨拙又认真的手。在情的世界里,我的心很小很小,只能装得下玉儿一个人。装不下第二个了。” 她眼泪横流,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袍袖上。 她咬着嘴唇,声音颤抖着,几乎是在哀求:“真的不能挤出一个位置——哪怕是一点点位置给我吗?我不求你把整颗心都给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小小的角落,让我有个地方可以站,可以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第一次在这个夜晚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可那目光里没有她期盼的任何东西。“不会。”他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像是冰面下不再流动的深水,“你不配。从你趁我喝醉、爬上我床那天开始,你就不配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眼睛里的泪水忽然止住了。 她听见了那个字——不配。三年多的忍耐,三年多的等待,三年多的低三下四,在他嘴里不过是这两个字。“国恩,祖父和父亲的逼迫,我也是不得已的。你知道的——我生在这样的家里,我能有什么选择?”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收回冷笑,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既然是不得已,那就得吞下不得已的苦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这世上没有什么便宜事,你选了一样,就得舍下另一样。” 她听了,抬手拭去泪水。 那动作很轻,很慢。泪水擦干之后,她的眼睛变得清明起来,那里面不再有卑微,不再有哀求,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之后才会有的、冷冷的平静。“国恩,就算是一块石头,这么多年都捂热了。国恩,我最后问你一句——这么多年,你对我,当真的没有任何情意吗?” 他毫无波澜地看着她,斩钉截铁:“我只爱玉儿一人。其他的女人于我而言,什么都不是。”他说完这句话时,窗外的月光忽然被一片云遮住了,书房里暗了一瞬。 她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被缓缓吐出来,像是把这三年来所有的期盼、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都一并吐了个干净。 然后她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道:“好,很好。既然如此,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她的声音有些冷,有些寒,像是在月光下结了冰的湖面。那笑意里没有了从前的温柔和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重新长出来的、坚硬的东西。 可是,无论是冷是寒,于程国恩而言,都已无关紧要。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窗前,望着那片被云遮住的月光。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门被关上的声音。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檀香的余烟在月光里袅袅地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刚才掰开她手指的那只手。他赶紧用手帕擦了擦。玉儿,别生气。他把拳头抵在胸口,闭上了眼。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冷厉的平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精心挑选的那件贴身小衣——那丝绸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像一朵开在无人之地的花,永远也不会有人来欣赏。她忽然伸手,将它从身上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够了。真的够了。 这一场与死人的对决,她又输了! 伪装了三年多的似水温柔卸下,她眼底升腾起报复之意—— 104.槐树下议含章,清风居承宇画像 宁安侯府的院中,那一棵老槐花树依旧郁郁葱葱,枝叶繁茂如盖,撑开了满院的绿荫。 只是依然没有花朵——六年了,它年年抽芽长叶,却始终不肯开花。 四岁多的顾承安胖嘟嘟的,圆滚滚的身子裹在一件湖蓝色的小袍子里,在槐花树下跑来跑去,像一颗滚动的糯米团子,一边跑一边咯咯地笑。 一旁正在缝制衣衫的顾大夫人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疼爱,忍不住喊道:“慢一些,慢一些,别摔了!石头地上磕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绣花的顾二夫人笑着放下手里的绣绷,看了大嫂一眼:“嫂子别担心,这圆滚滚的身子,摔一跤没事。孩子们都是摔着长大的,承泽小时候一天摔八回,现在不也壮得像头牛。您也别太惯着他了。” 顾大夫人头也不抬,手里继续飞针走线:“他可是我们顾家最小的孩子,是我手心里的宝。别说摔一跤,就是掉一根头发丝,我也心疼得紧。” 说来也奇怪,顾承安自出生起,夜里总是大哭,谁都哄不住——顾典不行,顾恩不行,连亲生母亲顾二夫人抱着他也哭得撕心裂肺。 只有顾大夫人那双手把他接过去,他才安静下来,小脸贴在她的胸口,呼吸渐渐平稳,最后沉沉睡去。 所以这孩子从一出生到现在四岁多,夜里都是跟着顾大夫人睡的,白日里才让亲娘抱一抱。 顾二夫人也不恼,还笑着说这孩子太闹腾,自己倒落得清闲,只是辛苦大嫂了。 顾恩曾经说想要给顾承宇和顾子衿再添一个弟弟或妹妹的梦,终究没有实现。 经历了太多伤痛的顾大夫人也已经释然了——或许老天觉得她已经有承宇和子衿了,不想再给她更多的牵挂。可有时候看着顾承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还是会觉得心底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顾老夫人说:“孩子与父母也是要有缘分的。有缘分,自然会来;没有缘分,即使来了,也会走的。” 是啊,如果没有缘分或者缘分太浅,即使孩子来了,中途也会离开——比如顾忠,比如顾诚,比如顾承明。 儿来人间一程,母亲却牵挂一生。 顾忠和顾诚,是顾老夫人心口上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痕;顾承明,是顾大夫人心口上挥之不去的印记。她们从不提起那些名字,可每一个深夜,那些名字都会在她们的梦里反复出现。 一路相伴,舟车劳顿,日中之时,宋含章、顾老夫人、顾承泽、赛西施等人终于抵达京城。 在城门口,几人相互告别——赛西施带着护卫们回了醉花间,临走时还回头看了宋含章好几眼;宋含章策马朝着宋府的方向而去;顾老夫人和顾承泽在护卫的簇拥下回到了宁安侯府。 宁安侯府的门房远远看见了出现在视线里的车马,赶紧转身跑进院中,来到槐花树下喊道:“夫人,老夫人回来了!是老夫人的马车!”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了,先是一愣——行程怎么提前了一天。旋即转为满脸的欣喜,赶紧起身去迎接。 刚走出几步,顾大夫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赶紧回身,一把拉起正蹲在地上玩蚂蚁的顾承安,替他擦了擦脸上的鼻涕,快步来到府门口。 顾府门口,马车已经停稳。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车门,小心翼翼地扶着顾老夫人下车。 顾老夫人刚刚站稳,顾承安已经像一颗小团子一样扑进了她的怀抱,两只小短手紧紧搂着她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着“祖母祖母”。 顾老夫人赶紧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小孙子,那眼角的皱纹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顾承泽也从马车里探出身子,在仆人的搀扶下下了车。 当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看见他腿上那厚厚的绷带、闻到他身上隐隐约约的药味时,两颗心瞬间提了起来,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顾老夫人看着两人那惊恐的神情,摆了摆手说:“先进去再说吧。承泽命大,没有伤到骨头。” 一众人进了侯府,径直来到佛堂。 顾老夫人亲自把那支从南海观音大士座前求来的上上签——那支写着“枯木逢春,自有其时”的签文——供奉在佛龛前,颤巍巍地点上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她双手合十,闭目默念。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赶紧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嘴里默念着对菩萨的感激。 良久,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才扶着顾老夫人来到院中的槐花树下。顾承泽瘸着腿,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拉着弟弟顾承安的小手,慢慢跟在后面。 顾承安难得安静,大概是知道哥哥的腿疼,走得格外慢。 顾大夫人赶紧扶着顾老夫人坐下,仆人也端来茶水。顾二夫人接过茶水,双手递给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坐在躺椅上,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便把在岐山脚下官道上遇见土匪、被三百来个匪徒围攻、护卫们浴血奋战、最后被宋含章所救一事,从头到尾告诉了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庆幸。 当听到三百个土匪蜂拥而出、箭矢如雨而下时,两人的手都紧紧攥住了衣角。 当听到宋含章手持弓弩从密林中出现、箭无虚发接连射倒数排土匪时,两人的眼里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最后听到那个绯衣少年以一当五十、一杆长枪杀退匪众时,两人的神情终于变成了劫后余生的感恩。 顾大夫人双手合十,连声念着“老天保佑”;顾二夫人说“谢天谢地,也谢宋家那丫头”。 顾承泽听到提起宋含章的名字,那一颗心又微微跳动起来。 他坐在槐花树下的石凳上,把腿搁在另一张凳子上,把宋含章是如何先用弓弩射杀大片土匪、又是如何从密林之中一跃而出、手持长枪以一当五十、枪尖翻飞之下土匪纷纷倒地的情景,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他说她那一身绯色劲装,像一团火焰从密林里烧出来;说她那一手姜家枪法,快得几乎看不清;说她枪尖过处,土匪的刀都来不及举起来就被挑飞;说三百个土匪大半都倒在她的枪下。 他讲得绘声绘色,讲到她堵住土匪退路时自己都激动得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顾大夫人听完,赞叹道:“这宋家二姑娘竟然有这本事。” 顾二夫人也疑惑——六年前那个圆滚滚的、走路都带风的小胖墩,怎么忽然就成了一个能在三百土匪中来去自如的高手了。 顾老夫人又喝了一口茶,把顾承安搂在怀里,小家伙的手揪着她的衣襟,她也不去管。 她缓缓说道:“那是自然。你们是没有看到她那身手——那长枪在她手里像是活了一样,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枪尖一点一个准,绝不拖泥带水。那身手可不比承宇十七岁的时候差。不,兴许比承宇当年还要凌厉几分。” 顾大夫人听了,神色微微一凝。 承宇十七岁时已经是顾家军里最出色的少年将军,弓马娴熟,枪法精湛,在京城同龄子弟中无人能出其右。如今顾老夫人说宋含章的身手不比当年的承宇差——那是多高的评价。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那棵郁郁葱葱的槐花树上,轻声道:“六年前含章救下子衿和承泽,如今又救下您和承泽。这么大的恩情,怕是还不清了。” 顾老夫人把茶盏放回几上,语气郑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还不清也要报——哪怕只还上一分一毫,也要还。” 顾二夫人往前坐了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婆母,这宋二姑娘是否还与原来一样?”在她的记忆里,宋含章还是那个圆滚滚的、一个人能打趴下三个男孩的混世魔王。 顾老夫人笑了:“大十八变。她这一回京,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非她不可了。”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老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美人也不少——可像她这样脱胎换骨、从里到外都翻了个个儿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了,都震惊地看着顾老夫人。她们努力回忆着记忆中宋含章的模样——那圆滚滚的脸,那水桶一样的腰身——实在很难把这副模样和“京城第一美人”六个字联系起来。 顾老夫人看着两个儿媳震惊的表情,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这个丫头,咱们以前都是见过的。人家只是长得胖 ,长得壮,五官长得还是极好的——眉眼开阔,鼻梁挺直,轮廓周正。你们也不想一想,那宋大人和宋夫人的容貌都是数一数二的人,宋大人的儒雅清隽是满朝皆知,宋夫人年风华绝代,他们怎能生出丑孩子来?她不过是那时候被一身肉裹住了罢了!” 顾大夫人听了,嘴角带笑,心里对宋含章这个救命恩人又多了几分好感和亲近。 顾二夫人听了,啧啧称奇,忽然叹了口气:“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可惜要嫁给沈十安。听说那沈家十公子这几年愈发放浪了,在皇宫里念书不思进取,在家里偷偷与侍女乱来。配给那样的人家,实在是委屈了宋家那丫头。” 顾大夫人却说:“这世间的姻缘,月老早就配好了,都是命中注定。有的人有缘无分,有的人有分无缘,都是强求不来的。含章和沈十安的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的,既是命中注定的姻缘,便自有它的道理。 顾老夫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躺椅上,抬头望着头顶上那棵郁郁葱葱的槐花树。 满树的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苍老的脸上。她在心里想:这树什么时候才会再开花呢?南海的老住持说“枯木逢春,自有其时”——承宇站起来需要缘分,这树开花也需要缘分。缘分这东西,急不得,求不得,只能等。 一旁的顾承泽一说到宋含章,一颗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他低下头,假装去逗顾承安玩,可那微微发红的耳根还是出卖了他。他忍不住想:宋含章穿着男装都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俊美少年郎,若是穿回女装,那该是多么令人惊艳。 他想起宋含章与沈十安的婚约——宋含章与沈十安的婚约是两家老太爷定下的,谁也改不了。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惜和遗憾。那遗憾是为宋含章的,也是为自己这颗不知为何总是跳个不停的心?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清风居里,那三棵海棠树依旧没有开花,连叶子都稀稀拉拉的,像是还没从六年前的凛冬中缓过来。 招财正在院中练剑,剑光霍霍,劈落了几片飘下的树叶。 身着一身玄色睡袍、长发未束的顾承宇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一张宣纸,手里提着一支狼毫。 他正在画一个人——那个在战场上砍伤他右腿、又让战马踩断他左腿的人。 这个人无数个夜晚出现在他的脑海,他已经画了四年,画了无数张,每一张都画同一个人:络腮胡子,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有一块明显的黑斑。 那张脸刻在他脑海里,比任何人的脸都更清晰,连那络腮胡子里有几根白须都记得分毫不差。 他画完了最后一笔,放下笔,伸出那双依旧修长却已经有些苍白的手,将画像举到面前。 一双冰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画像上的人——那个砍了他右腿、骑马踩断他左腿的士兵。 他的目光从那张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颧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右眼眼仁上那块黑斑的位置。 不像北疆人——北疆人颧骨更高,眼眶更深,皮肤也更粗糙。 也不像西夷人——西夷人的胡须更卷,鼻梁更宽,眉骨更突出。 这人的面孔带着几分中原人的影子。他不是敌军,他更像是一个被安插在敌军中的什么人,或者——更可怕的——是被人派来专门对付他顾承宇的。 这还不是全部。 凭借他敏锐的直觉,四年前战场上那支射中他胸口的箭,来得太过于蹊跷了——那一箭的角度刁钻,不像是战场上到处乱飞的流矢,像是有人掐准了时机,在他全神贯注迎敌的时候,从他最不可能提防的方向,冷冷静静地射出了那一箭。 有人要取他的命——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为什么要他死? 那个人和这个右眼有黑斑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指使的? 他慢慢将画像放下,折好,放进那个已经放了厚厚一沓画像的木匣子里。 招财收了剑走过来,替他把木匣盖上。 顾承宇看着那木匣,眼神冷得像西疆冬天的冰——他在等。等着有一天,能亲手把这张画递到那个人的面前。 105.宋含章回家,宋夫人泪目 日光明亮,洒在宋府。 宋夫人坐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正逗着两岁的孙女宋蕴和孙子宋朗玩耍。 拨浪鼓咚咚咚地响着,两个孩子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抓不到便咯咯地笑。 宋夫人虽经历了丧女之痛,鬓边添了几根银丝,眼角的细纹也深了几许,可那风华依旧难掩——眉目之间的温婉气度,是岁月夺不走的。玉章走后,她的眼睛常常是红的,可在这两个孩子面前,她学会了重新笑。 白梅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正把一些花瓣放在石臼里捣碎制作胭脂。石臼里的花瓣被捣成了深红色的泥,散发出浓郁的花香。 她时而低头看看石臼里碎了的花瓣,时而抬头看看梧桐树下的婆母和一双儿女,嘴角挂着甜蜜的笑。 生育后的她丰腴了一些,脸颊圆润了,身姿更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情。宋行简常常打趣说她比出嫁时更加迷人了,她便红着脸拿手里的针线去砸他…… 四面前,大女儿宋玉章过世后,宋夫人和宋四维的心被撕裂成了几块。 宋府上下笼罩在一种无声的悲痛之中,连廊下的鸟笼都撤了,因为没有人再有心思逗鸟。整整两年,府里听不到笑声。 两年前白梅诞下双生子宋蕴和宋朗,这府上才终于有了生机。两个孩子的哭声和笑声重新填满了空荡荡的回廊,宋夫人和宋四维那饱受创伤的心,才终于在这对孙儿身上得到了些许慰藉。 伙房里,春夏和厨房的婆子们正在准备晚上吃的饭食。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着。 春夏长高了,可依旧丰满圆润,五官长得眉清目秀,皮肤也白,活脱脱一个漂亮的胖丫头。她一边切着菜,一边哼着小曲—— 宋府门口,赶车的肖朗把缰绳一拉,马车便稳稳地停了下来。车里是满车的炭,每一根都是他亲手烧的——他烧的炭,无烟,耐烧,京城里多少炭窑都烧不出这个品质。 宋府每年用的炭,从冬日取暖到伙房生火,都是他一根一根从窑里烧出来的。他长高了,也长壮了,浓眉大眼,皮肤被窑火熏得微微发黑,肩膀宽阔,手臂上全是结实的肌肉,一看就是踏实忠诚之人。 门房看见他回来,赶紧上前帮忙搬炭。 “哒哒哒——”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踏在青石板路面上,节奏轻快而有力。 肖朗和门房听见了,便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一团绯色的火焰映入眼帘——那一团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渐渐变成了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郎:一身绯衣,长发高束,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在日光下美得近乎不真实。 他们看呆了,同时在心里生出一个疑惑:此人是谁?怎么有些眼熟,却又完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眉眼之间隐隐约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可这模样、这身段、这气度,又明明是第一次见到。 宋含章骑着白马来到了他们的面前,勒住缰绳,并不下马,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笑容明媚张扬,带着几分桀骜,几分顽皮,和六年前那个仰起下巴跟人叫板的混世魔王一模一样。 门房震惊了——眼前的少年竟然比大公子宋行简还要好看,可那种好看又不是大公子那种温文尔雅的俊朗,而是一种让人分不清男女的、近乎妖冶的美。 肖朗手里还抱着一箱炭,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宋含章的脸看。这张脸越来越熟悉,越来越熟悉——特别是右眼角下那颗黑痣,还有那一双水汪汪的、看什么都含情的大眼睛,和当年那个胖姑娘的眼睛完全一样。他的瞳孔猛地放大,激动地喊了出来:“团团!” 宋含章听了,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如同一只灵巧的飞燕。 她走到肖朗面前,扬起手掌,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力道十足,拍得他手里的炭箱都晃了一晃。 她佯装生气地说:“三哥,这么久才认出我,没劲!” 门房震惊得张大了嘴——这就是当年那个壮得像一座山的二小姐?他揉了揉眼睛,转身便跑进了府门。 肖朗笑起来,放下炭箱,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宋含章,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不是三哥认不出你,是你变化太大了。你看你瘦了这么多——这些年,吃了很多苦吧?” 宋含章双手抱在胸前,扬起下巴笑起来,那笑声在巷子里回荡着:“那些不是苦,是帮我蜕变的烈火。三哥,烈火才能淬炼出好铁。” 门房已跌跌撞撞地跑进院中,嗓子都变了调:“夫——夫人,二小姐——二小姐回来了——”正蹲在地上带着孙儿们看蚂蚁搬家的宋夫人听了,手里的拨浪鼓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激动地站起来,身体微微一晃,扶着梧桐树才稳住身形。 白梅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石臼里的花汁溅出了几滴,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 门房看着宋夫人和白梅那不可置信的神色,又喘着粗气重复道:“夫人,真的!二小姐回来了!就在门口!” 宋夫人用手抚着胸口,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六年来的所有思念、牵挂和等待。 她提起裙裾,转身就跑出了院子,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连鞋踩到了裙摆都顾不上。 白梅也连忙起身,一手抱起一个孩子,快步走出院子。 宋夫人刚离开院子,便看见一个红色身影如同一团火焰、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朝着自己跑来。那身影一边跑一边喊着“娘亲”,声音穿透了整座宋府。 宋夫人看着这团越来越近的火,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宋含章跑到母亲身边,张开双臂,一把将宋夫人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母亲的颈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只有在母亲身上才有的淡香,声音也哽咽了:“娘亲,女儿回来了。” 宋夫人也紧紧抱着女儿。 她的手环过女儿的后背,发现女儿的背已经变得劲瘦结实,不再是当年那个抱都抱不过来的小胖墩了。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说不出话来,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怕她再一次消失。 白梅抱着一双儿女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这一幕,泪湿了眼睛。她想起了自己出嫁时母亲也是这样抱着自己哭的,想起了宋玉章生前最后一次回府时也是这样扑进宋夫人怀里的。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的小肩膀上,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 良久,良久,宋夫人才推开女儿。 她的双手还搭在女儿的肩头,慈爱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女儿。 她的目光从女儿饱满的额头移到挺直的鼻梁,从微微上挑的眼角移到那颗熟悉的黑痣。 她抬起双手,在女儿的脸上轻轻抚摸,像是在抚摸一件经历了千锤百炼终于成型的瓷器——女儿的脸型和眉宇与 丈夫别无二致——开阔、端正、英气;可五官却又与自己如出一辙——明眸、高鼻、秀唇、皓齿。 她嗫嚅着嘴唇,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滚下来的:“高了,瘦了。像爹,又像娘。” 宋含章笑起来,那笑声明媚张扬,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大声,那么响亮,惊起了梧桐树上栖着的几只麻雀。 她说:“我是父亲和娘亲的骨血,不像你们像谁呢?” 随后,宋含章转过身,看着白梅,亲切地喊了一声“嫂子”。 白梅含泪应了一声,把怀里的一双儿女往前递了递,柔声说道:“蕴儿,朗儿,这是你们的姑姑。亲姑姑。” 宋含章伸出手,一手抱着宋蕴,一手抱着宋朗。 两个小家伙沉甸甸的,软乎乎的,带着奶香。她嘴角全是笑容,低头在两个小家伙的脸蛋上一边亲了一口。 宋蕴和宋朗不怕生,睁着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这个好看的“姑姑”,伸出小手去抓她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含混不清地喊着“姑姑姑姑”。 宋含章高兴地抱着侄子和侄女转起圈来。她转得很快,绯色的衣袂旋开像一朵盛放的花,两个小家伙在她怀里咯咯地大笑。 她的笑声跟着孩子们的笑声一起飞扬,那笑声点亮了宋府,穿透了院墙,传到了伙房。 这笑声太熟悉,太熟悉。 春夏正在案板上切着萝卜,听到这笑声,手一抖,菜刀停在半空中。她放下刀,来不及擦手,便循着笑声跑了出去。 她跑过回廊,跑过月洞门,跑到前院,看见了那个抱着宋蕴和宋朗转圈的身影。 春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然后泪水像决了堤一样奔涌而出,她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得比当年宋含章离开京城和从江南回来时还要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宋含章停下转圈,抱着侄子和侄女走到春夏身边。她眼里也闪着泪花,却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春夏哭。那笑容里有重逢的欣喜,也有对这丫头十年如一日忠心的心疼。 半晌,春夏才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还在抽抽噎噎的:“姑娘,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以前那肉呢,都去哪儿了。” 宋含章扬起下巴,故意板起脸来:“那你还不赶紧去做好吃的,给我补补。” 她话音未落,春夏已经拔腿朝着伙房跑去,跑得比来时还快,辫子在脑后甩成了一根直线。 院中的梧桐树下,日头慢慢西移。 白梅依旧坐在石凳上,手里继续制作着胭脂,石臼里发出有节奏的捣击声。她偶尔抬起头,看着树下那四个身影,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浮起笑意。 宋含章和宋夫人带着宋朗、宋蕴在树下玩耍,宋含章趴在地上给宋朗和宋蕴当马骑。宋蕴、宋朗骑在她背上抓着她的衣领咯咯直笑,宋含章也在笑着。 宋夫人那些泼浪鼓在一旁看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笑声很亮,很响,很悠长。 他们的笑声很亮,很响——那笑声穿过梧桐树的枝叶,穿过宋府的每一道回廊,穿过这六年来所有的等待和思念,洒在满院的日光里,仿佛要把这六年里欠下的笑声一次性都补回来。 这笑声填满了宋府每一个角落,填满了那些被悲伤浸泡了太久的地方。 这笑声不是忘了痛——玉章走了,宋家的每一个人都还在想她。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而笑声,就是活着最好的证明。 106.宋府饭桌前,又想起了饱嗝声 暮色降临,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从琉璃瓦上滑落。 宋四维散值了,准备回家。 宋清扬、宋引章正值明日休沐,今日出宫,正好与父亲一起乘马车回去。 车上温馨无比,宋四维坐在中间,宋清扬和宋引章一左一右坐在父亲两侧,叽叽喳喳地聊着文华殿里的趣事——宋清扬讲钟荀彧在课堂上引经据典把先生都问住了,宋引章讲顾子佩和林霁先生学琴时弹错了一个音脸红了一整堂课。 宋四维听着,不时捋着胡须笑出声来。 国子监门口,宋行简也散值了,正登上马车回家。 他穿着一身祭酒的官服,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的官威,可一上马车便靠在车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把官帽摘下来搁在膝上。 每日散值的时候他最是高兴,因为家里有一双可爱的儿女和娇妻在等着他归来。 他每天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抱起来,在他们脸蛋上各亲一口,然后问白梅今天累不累,想他没有! 四年前的科考,宋行简因为手伤没有参加。去年科考他中了进士,因才华横溢又出身清正之家,加之管理国子监的洪太傅年事渐高,皇上箫衡便让他担任国子监祭酒一职,管理国子监。 他今年才二十四岁,成了国子监最年轻的祭酒大人。 上任那天,洪太傅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把椅子坐稳了,宁国的文脉就断不了。 宋行简当时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说话。 两辆马车穿过熙攘的街道,在巷口相遇。车夫互相打了个招呼,便一前一后朝着宋府的方向驶去。 宋四维、宋行简、宋清扬和宋引章还未下车,便听到了从府里传出来的笑声。 那笑声里有宋朗奶声奶气的咯咯声,有宋蕴被逗乐时的尖叫声,有宋夫人久违的开怀大笑,还有一个最响亮、最张扬、最无所顾忌的声音——那是刻在宋家人心里的声音,是宋含章的声音。 宋四维、宋行简、宋清扬、宋引章听了,嘴角的笑意浓了,眼睛也慢慢湿润起来。 四人下了车,踏进府门,穿过回廊,来到院中。 眼前是一幅令人捧腹的景象——宋含章趴在地上,四肢着地,宋朗骑在她背上,宋蕴紧紧搂着宋朗的腰也挤在上面。两个小家伙兴奋得小脸通红,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驾驾驾”。 宋夫人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小鞭子,轻轻拍打着宋含章的屁股,嘴里也跟着孩子们一起喊着“驾驾驾驾”。 宋含章在地上爬得不亦乐乎,一边爬还一边学着马叫,那模样哪里有半分剿灭三百土匪的英雄气概,活脱脱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正在制作胭脂的白梅看见了归来的人,赶紧起身,快步走过去,从宋四维和宋行简手里接过公文和书籍,道了一声:“父亲、夫君你们回来了!”又朝着清扬和引章笑了笑,用嘴型无声地说了句“含章回来了”。 宋蕴和宋朗瞧见祖父和父亲回来了,立刻从“马背”上抬起头,含混不清地喊道:“祖父——爹爹——骑马马,骑马马!”他们的小手兴奋地在空中比划着,舍不得从“马背”上下来。 宋含章抬起头,望着站在回廊下的父亲、大哥和弟弟妹妹。她的头发有些散了,脸上还沾着一片梧桐叶,可她浑然不觉。她又扬起下巴笑了起来,那笑容和刚才趴在地上当马骑时一样张扬,一样灿烂。 宋四维、宋行简、宋清扬、宋引章看着趴在地上的宋含章,都目瞪口呆——那个曾经壮如牛的人,怎么变瘦了?那个曾经圆圆的脸、挤在一起的五官,怎么变成了一幅绝美的画? 宋清扬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怀疑自己看错了。宋引章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宋夫人把宋朗和宋蕴从宋含章背上抱起来。 宋含章灵活起身,绯色的衣袂随之轻扬,几个大步便跑到了宋四维他们面前。她依次唤了父亲、大哥、清扬、引章,最后目光落在宋四维身上。 她看着父亲两鬓那几丝华发——四年前父亲还没有这些白发的。她的笑容收了一瞬,眼睛里有难过的光一闪而过:“父亲,你老了。” 宋四维含泪看着女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那只手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暖而干燥。“生老病死,乃是世间规律。我的团团成了修长的清竹了——高了,瘦了,好看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忽然把女儿拥在怀里,抱得很紧。 一旁的宋行简见了,走上前去,伸出双臂,一手拥着父亲,一手拥着宋含章。他比父亲高出半个头,低下头时下巴正好抵在宋含章的头顶。眼里的泪无声地滴落出来,落在宋含章的发髻上。 宋清扬和宋引章也红着眼围上来,四个人把宋含章紧紧抱在中间。宋引章把脸埋在二姐的肩头,小声地抽泣着。 晚风轻起,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宋府前厅的饭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冒着白色的雾气,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红烧肉、清蒸鱼鱼、清炒藕片、笋干老鸭汤,全是宋含章爱吃的。 春夏从下午听到那阵笑声起就一头扎进伙房再没出来过。 坐在桌前的人都喜笑颜开。 宋含章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那个她从小坐到大的位置,那个母亲每天都会摆好碗筷的位置。 她依旧端着自己亲手做的那 只比钵盂还大的碗,依旧吃得豪爽,腮帮子鼓鼓的,嘴角带着饭粒和油脂。她的筷子在菜碟之间翻飞,谁也抢不过她。宋夫人看着女儿这副吃相,不但没有像从前那样嗔怪,反而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一家人一边吃着饭一边聊着天。宋含章说着云梦城的山水——九鼎门后山那片她砍过的竹林,春天时竹笋冒得遍地都是;云梦城的烟雨,一下就是十天半月,整个城都泡在雾里。 宋引章和宋清扬说着在文华殿伴读的美好时光和趣事,说钟荀彧每次假装不经意往西院探头时都会被沈十安酸上两句。 肖朗说着在山里烧炭时看见的野兽——有野鼠、有野猪,还有一次远远看见了一只斑虎。 宋四维和宋夫人一边听着,一边不停地给孩子们布菜。宋四维往宋清扬碗里夹了一筷子笋丝,宋夫人往宋引章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嫩肉。 当然,他们没有忘记宋玉章位置上的那个空碗——碗里盛了白米饭,米饭上搁着她从前最爱吃的蜜汁桂花藕。那个位置,那张椅子,那副碗筷,永远都是玉章的。 白梅也往那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宋行简抱着宋蕴坐在膝头,宋蕴嘴里揪着口水兜,手里拿着筷子敲着桌沿,发出咯咯的笑声。 宋行简低头在女儿头顶亲了一口,把她敲桌子的筷子拿开了。 白梅抱着宋朗坐在丈夫身边,宋朗伸手把碗里的饭抓进嘴里,抓了一把又一把,真正喂进嘴里却不多,大半都糊在了脸上和围嘴上。 春夏紧紧挨着宋含章坐着。她一边自己吃,一边不停地给宋含章布菜,筷子从红烧肉到糖醋鱼到清炒藕片夹了个遍,把宋含章的碗堆得冒了尖。 她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瘦成这样,真是令人心疼。姑娘你要多吃点,把这些年少吃的全补回来。” 最后,宋含章终于吃饱了。 她把那只比钵盂还大的碗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然后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那饱嗝又长又响,在饭厅里回荡了好几息。 宋四维先是一愣,然后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宋行简也跟着笑,白梅捂着嘴笑弯了腰,肖朗、宋清扬和宋引章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宋引章笑得直捶桌子。 宋夫人笑骂了一句“这孩子”,可自己的嘴角也已经咧到了耳根。 这就是宋家的晚饭——有哭有笑,有念叨有饱嗝,有热气腾腾的饭菜和怎么讲都讲不完的话。 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摆,一轮弯月不知何时已挂上了树梢,静静地把银辉洒在这座重新拥有了笑声的府邸上。 107.发现含章看不见,宋家人悲痛 黑幕漫下,华灯初上。 宋府庭院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洒在梧桐树上,洒在亭台的飞檐上,也洒在一家人的笑脸上。 前厅院里的亭台里,宋四维、宋夫人、宋行简、白梅、宋含章、宋引章围着石桌坐在一旁喝茶聊天。 晚风送来院中花草的清香,茶是白梅亲手泡的龙井,清香袅袅。他们无一人发现宋含章在夜里是看不见的——她坐在那里,眼睛依旧亮亮的、水汪汪的,偶尔插几句话,嗓音爽朗如常,谁也想不到她的眼前其实是一片漆黑。 宋朗和宋蕴围着几个大人跑来跑去,两个小家伙不知疲倦,一会儿扑到祖父膝头,一会儿又去抓祖母的衣角。 亭台外的空地上,宋清扬和春夏正跟着肖朗练习拳脚。 肖朗扎着马步,一招一式地示范,宋清扬从小就挂在他脖颈上长大,如今学得格外认真,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春夏跟在后面比划,动作虽不标准,却也有模有样。 肖朗教得认真,松严得当,不时停下来纠正两人的姿势。 凉亭里,宋四维和宋夫人说到了宋含章与沈十安的婚事。 宋四维放下茶盏,缓缓说道:“沈老夫人今日又派人来过了,希望你和沈十安早些完婚。两家已经商定了婚期——就在中秋前一日。沈老夫人说,她年纪大了,想早日看到孙媳妇进门。” 宋夫人拉着宋含章的手,轻轻摩挲着女儿掌心里那些厚厚的茧子,语气深长地说:“团团,嫁妆呢,娘亲已经开始准备了——这些年攒下的好东西,都给你留着。你告诉娘亲,你是否喜欢沈十安?若你心里不愿意,娘亲再去想办法。” 宋含章听了,带着笑,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说道:“婚事早就定下,婚期也已定,这时谈喜不喜欢,也不能改变什么。祖母疼我入骨,我喜欢祖母,我不想祖母难过。她等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让她等不到。” 宋行简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如今沈十安那一块朽木,哪里配得上我们的团团。我们团团现在是天上的仙娥,沈十安是地上的烂泥。父亲,这婚事真的不能退吗?” 宋四维想起沈十安那个纨绔——文不成武不就,终日斗鸡走狗,一张桃花脸到处招惹是非——无奈地叹息道:“若是能退,为父早就退了。这门亲事是你祖父和沈老太爷定下的,除非两家都同意,否则谁也改不了。沈老夫人把含章看得比命还重,她是绝不会松口的。沈家从未提过退婚,我们宋家也绝无毁约之理。不是为父不想退,是为父退不得。” 坐在宋含章对面的白梅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宋含章,为这个只比自己小几岁的小姑子感到惋惜。 可是,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宋含章虽然在说话,头也微微侧向说话人的方向,但她的眼神不动,而且有些涣散。那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可那光亮像是凝固了一般,没有丝毫流转。 白梅心里一惊,慢慢伸出手,在宋含章眼前轻轻地挥了挥——宋含章的眼睛始终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她猛然捂住了嘴,眼里瞬间盈满了泪水。 一旁的宋行简看见了白梅的动作,也仔细看了看宋含章的眼睛——那双他从小看到大的眼睛,依旧亮亮的,水汪汪的,可此时此刻,眼神涣散,仿若凝固的水。 他的心一下子揪在了一起,攥着茶盏的手指节发白。正在盯着跑来跑去的宋引章、宋朗和宋蕴的宋四维和宋夫人,余光扫视到了宋行简那突如其来的僵硬,也双双把目光移到了宋含章的脸上。 宋行简伸出手,轻轻覆在宋含章的手背上,声音发颤:“团团,你的眼睛——” 宋四维和宋夫人疑惑地看着宋行简,又疑惑地看着宋含章。 宋含章听了,很平静。她转过脸,准确地对着大哥的方向,嘴角微微翘起,笑着说:“父亲、娘亲、大哥、嫂嫂——我的眼睛坏了。白天看得见日光,可到了夜里,便看不见任何东西。六年前在九鼎门,一场梦魇之后,就成这样了。” 此话如同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地割裂着宋四维、宋夫人、宋行简和白梅的心。四人同时抚着胸口,那心疼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 宋夫人一把将宋含章抱进怀里,痛哭起来,那哭声压抑而悲恸:“团团——你为什么不早告诉娘亲——” 肖朗、宋清扬、宋引章、春夏听到了哭声,赶紧跑到凉亭里,围在宋四维身边。当知晓宋含章的眼睛在夜里看不见时,他们也一个个泪流满面。 宋清扬蹲在姐姐面前,把脸埋在她的膝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春夏和宋引章站在一旁,双手捂着嘴,泪水从指缝间不停地往下淌。 宋朗和宋蕴听见了大人们的哭声,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宋行简和白梅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进怀里,轻声哄着,可他们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相聚的欢乐荡然无存,凉亭里只剩下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良久良久,哭声才渐渐停止。宋夫人依旧紧紧攥着女儿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宋含章轻轻推开母亲,伸出手,用指腹替母亲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平静而坦然:“女儿到了江南不到两月,在夜里眼睛便看不见了。师父找了很多名医,都治不好。父亲、母亲、大哥——你们不用难过。至少我还能看得见白天的日光不是吗?我已经习惯了。再说了,只是黑夜里看不见,就当——节约了烛火钱!” 宋含章脸上带着笑,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宋四维他们听了,心里虽然依旧难过,却也被宋含章的话深深触动了。 宋四维和宋夫人经历了丧女之痛,经历了失而复得的狂喜,经历了生离死别,早已明白——人的一生,哪里能千般都好?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好。 宋含章只是夜里看不见,至少白天可以看得见日光,看得见家人,看得见这世间所有的美好。 宋四维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声音沙哑却坚定:“团团说得对。能看见白天的日光,已是上苍的恩赐。至于夜里——咱们多点几盏灯便是。” 宋夫 人也慢慢停止了哭泣。她把女儿的手重新握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那些练武留下的老茧,眼里还含着泪,嘴角却已经勉强撑起了一个笑。她想起了玉章——她的女儿永远留在了十七岁,永远看不见摸不着了。而眼前这个女儿,至少还活生生地坐在这里,能说话,能笑,能在白天看见日光。她只是夜里看不见罢了。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好。 宁安侯府的槐花树下,灯火明亮,热闹无边。几盏大灯笼挂在枝头,把满树碧绿的叶子照得发亮。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二夫人、顾子衿、顾子佩、顾承泽在院中消食,正说着今日岐山脚下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顾承安在树下跑来跑去,追着灯笼投在地上晃动的光斑,小短腿跑得飞快,奶声奶气地喊着“抓光光,抓光光”。 顾大夫人说起了宋含章六年前救下子衿和承泽,如今又救下母亲和承泽的旧事,语气里满是感慨。 顾子衿听到宋含章回来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六年没见,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圆滚滚的、笑起来张扬又温暖的混世魔王身上。她拉着母亲的手臂,说明日就要去找宋含章玩。 顾大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说好,正好把咱们新做的点心带上。 顾子佩听到宋含章回来了,心里有些发怵。她还记得六年前自己是怎么被宋含章教训的——那些画面虽然已经模糊,但那份恐惧还在。当听到祖母和哥哥说宋含章变成了大美人时,她一点也不信。 她记得宋含章是圆的、壮的、凶的,唯独不是美的。她嘴上说着“我才不信”,却悄悄扯了扯姐姐的袖子,说明日也打算跟着去看看——一来满足好奇,二来探探虚实,看看这个混世魔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顾承泽坐在石凳上,腿上还缠着绷带,手里端着一盏茶。听到祖母和妹妹们提起宋含章,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平静如水,可耳根却悄悄红了。他想起今日在岐山脚下她扬起下巴笑起来的样子——那笑声明媚张扬,像一团火,悄悄点燃了他的心。 顾老夫人坐在躺椅上,轻轻摇着蒲扇。她把今日之事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然后看着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语气郑重地开了口:“明日备好厚礼,我们亲自去宋府致谢。救命之恩,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该登的门要登,该谢的话要当面谢。”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满口答应。 顾大夫人已经在心里盘算起了礼单——库里有几匹上好的云锦,还有一盒南海珍珠,都是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顾二夫人说还要把那些从西疆带回来的药材也添进去,宋家二姑娘练武的人,药材总用得着。 夜色渐深,槐花树下的灯笼依旧亮着。顾承安跑累了,窝在顾大夫人的怀里沉沉睡去。 顾老夫人望着头顶那棵郁郁葱葱却迟迟不肯开花的槐花树,手中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她想起老住持那句“枯木逢春,自有其时”,又想起今日在岐山脚下宋含章那句“烈火,才能淬炼出好铁”,心里忽然觉得敞亮了些。 缘分到了,花自然会开。 108.含章听闻承宇,莫名心痛 第二日,晴空万里。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带着顾子衿、顾子佩、顾承泽,以及几箱厚重的礼物,登上了前往宋府的马车。 礼物是顾大夫人今早亲自打点的——几匹上好的云锦、一盒南海珍珠、两株百年老参,还有从西疆带回来的几味珍贵药材,每一样都拿得出手。 宋府大院那一棵梧桐树下,热闹又温馨。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宋夫人正在制作熏香,她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研磨好的沉香粉和晒干的花瓣,手指灵巧地将香料按比例混合,装入纱袋。 她的眼角微微浮肿,那是昨晚哭泣时留下的印迹。她有制香的好手艺,宋府用的熏香皆是她亲手制作,每一种香都有不同的用途——安神的、驱蚊的、熏衣的,分门别类装在不同的瓷罐里。 春夏给宋夫人打下手,一边递香料一边吸着鼻子说今天的花瓣比昨天的香。 白梅正在制作胭脂。 自从她嫁进宋家后,宋家所有女眷用的胭脂都是她亲手制作的,就连仆妇们用的也是她慷慨赠送的。 她制的胭脂用料讲究、色泽自然,比京城贵妇们花大价钱买的胭脂水粉还要好。石臼里的四季花花瓣已经被捣成了深红色的花泥,她用竹片小心地刮进瓷盒里,压实抹平。 宋引章蹲在一旁给白梅打下手,把装好胭脂的瓷盒一个个码进木匣里。 她悄悄凑到白梅耳边说要多讨几盒送给钟荀彧的母亲,被白梅轻轻戳了一下额头:“还没嫁过去呢,就这样孝顺。” 宋引章害羞一笑,伸手去捂白梅的嘴:“嫂嫂,你坏。” 一旁的宋含章,身着一身淡蓝色交领襦裙,裙摆上绣着银线的云纹,梳着流苏髻,发间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 她就那样素面朝天地站在那里,未施粉黛便已是倾国倾城之色。她把宋朗扛在左肩,宋蕴扛在右肩,两个小家伙骑在她的肩头,小手揪着她的发髻和衣领,笑得口水都流下来了。 她扛着两个孩子满院子转圈,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故意把他们颠得咯咯直笑。 雌雄莫辨的宋含章,身着男装是仙姿玉色的少年郎,穿上女装便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宋夫人看着这个比大女儿还要美的二女儿,心里感慨万千。她才十六岁就已具倾城之色,若是再过几年褪去少女的青涩,那该是多么迷人。 只是女儿即将嫁给沈十安——那个纨绔,一双桃花眼,一脸招蜂引蝶的模样,哪里配得上她的团团。可是祖上定下的姻缘,命不由己。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筛着手中的沉香粉。 顾老夫人家的两辆马车徐徐来到了宋府门口。 顾老夫人下车后,整了整衣襟,亲自向门房递上拜帖。 门房接过拜帖一看——宁安侯府的老夫人。他哪里敢怠慢,赶紧一路小跑找到了肖朗。 肖朗如今除了是宋家的养子,还是宋府的管事,府里大小事务都由他打理。 他看了拜帖后快步迎出门去,恭敬地行了一礼,把顾老夫人一行人引到前厅,命人奉上最好的龙井茶,然后快步来到大院,把宁安侯府老夫人亲自登门来访一事告诉了宋夫人。 宋夫人、白梅、宋引章听了,都颇为震惊。她们没想到顾老夫人会亲自登门拜访——那可是宁安侯府的老夫人,年轻时曾随顾老侯爷上阵杀敌的巾帼英雄,京城里德高望重的老封君。 唯有宋含章知晓其中缘由,昨天在岐山脚下她救了顾老夫人一行,老夫人当时就说了要登门致谢。 宋夫人赶紧放下手中的香筛,白梅擦净了手上的花泥,宋引章理了理衣裙,宋含章把宋朗和宋蕴交给春夏,四人一同来到前厅,向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二夫人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 宋清扬已在一旁陪顾承泽。 顾老夫人也起身回礼,宾主双方客气了一番方才落座。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二夫人、顾子衿、顾子佩、顾承泽看着眼前宋家这几位女眷,都暗自感慨,上苍太过于偏心——宋夫人风华依旧,白梅温婉动人,宋引章粉雕玉琢。 特别是宋含章,比美丽的子衿还要美上十分。身着女装的她,身姿修长、高挑、劲瘦;那腰盈盈一握,腿长手长。 世间,很多美人,美则美矣,毫无灵魂,过目则忘。 可宋含章那一张脸,那一双眉眼——英气、柔美、野性浑然天成,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只看一眼,便终生不忘。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看在眼里,都为宋含章感到惋惜——这么一个绝世美人,即将嫁给沈十安那个不成器的纨绔。 六年未见。 顾子衿更是直接跑了过去,拉着宋含章的手前前后后看了又看,然后捧着宋含章的脸,瞪大了眼睛问道:“这还是那个混世魔王吗?当年那个圆圆的小胖墩到底被藏到哪里去了?” 宋含章看着同样美丽的顾子衿,也伸手捧着她的脸,笑道:“你还是那么美丽,就像江南的水做的——比六年前更好看了。” 顾子衿被她看得有些脸红,拍开她的手,拉着她不肯松开。 顾子佩站在母亲身边,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宋含章,心中又是震惊又是嫉妒。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六年前那个凶巴巴的、把自己当凳子坐的胖丫头身上,怎么也没办法把那个人和眼前这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联系到一起。她悄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那帕子在她指尖绞了好几圈。 顾承泽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茶盏里的茶水微微发颤。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她——再看下去,怕这颗心跳得被人听见了。 随后,宋夫人热情地与顾老夫人他们寒暄起来。 顾老夫人将昨日在岐山脚下遇险、被宋含章以一当五十的身手救下一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宋夫人。 宋夫人听了大为震惊,她只知道女儿去江南学了武,却没想到女儿竟有这么大的本事。当然,她脸上满是谦逊,笑着说这些都是小事,是含章该做的,还望老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顾老夫人却郑重地拉着宋夫人的手说:“含章对顾家是天恩,怎能忘记?六年前她从马蹄下救了我的子衿和承泽,如今又救了我和承泽。这份恩情,顾家几辈子都还不清。” 宋含章一直拉着顾子衿的手低声说个不停。 顾子衿说自己在文华殿学了些什么——除了念书还跟着林太医学医,跟着王修安学琴…… 宋含章说自己在九鼎门学了些什么——姜家枪法、逍遥剑法、墨家机关道,还在竹林里蒙着眼睛听声辨位…… 两人越聊越投机,后来干脆向顾老夫人和宋夫人行了个礼,离开前厅,来到宋含章的闺房里,关上门说起体己话来。 闺房里窗明几净,梧桐叶的影子映在纱窗上轻轻摇晃。 顾子衿拉着宋含章的手坐在床沿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着急:“含章,沈十安不是你的良配。近半年来沈老夫人身体欠佳,精力大不如前,他便趁着沈老夫人管不了多少,在宫里念书不专心,在府里偷偷与侍女厮混,一到休沐便溜出门去喝花酒。她自以为做得隐秘,其实京里早就传开了。他当真配不上你,你——当真要嫁他?” 宋含章笑了一下,那笑容平静而通透:“婚事是祖父定下的,改不了。命中注定,只能随缘了。” 说完她站起来,双手叉着腰,下巴一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混世魔王的霸气,“等我嫁过去,我就不信沈十安还敢胡来。他要是敢碰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就把他腿脚打断。” 顾子衿叹了口气。 她生在顾家,比谁都明白“婚约”二字的重量。她只是喃喃道:“其实,沈十安天性倒是不坏,就是沈老夫人年事渐高,精力开始消退,管他开始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有,就是有一个不着调的娘,常常帮他打掩护。” 她担心 宋含章嫁入这样的人家,会吃尽苦受尽累——一个不着调的婆婆,一个纨绔的丈夫,纵使有通天的本事,日子也不会好过。 宋含章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淡然却笃定:“无碍。九鼎门里烈火我都不怕,怎会怕沈十安和沈夫人。再不着调的人,我也能把她给掰直了。我连巨蟒都打过,还怕一个不讲理的婆婆不成。” 顾子衿被她逗笑了,旋即又拉着她的手,认真地端详起她的脸来。 窗外透进来的日光落在宋含章脸上,那眉眼,那颗黑痣——她的目光在宋含章右眼角下的那颗黑痣上停了一瞬,忽然说道:“多美的脸,比我还要好看。你看这一颗痣,与我大哥左眼角下的那一颗痣一模一样——你的是右眼,他的是左眼,对称得像照镜子。你要是能嫁给我大哥,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可惜……” 她话未说完,眼已红。 提到顾承宇,宋含章的心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地抽痛了一下。那疼痛短促而尖锐,像是胸腔里被人用极快的速度捏了一下。 绝情针能压制住她体内的情爱之弦,让她感受不到柳承志多年如一日的深情,却压不住那根植于骨髓里的、早在六年前就已经埋下的心动。那心动藏得太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她问:“你大哥怎么啦?”顾子衿红着眼,把顾承宇在六年前那场大战中身负重伤、至今还被困在椅子上一事,简短地告诉了宋含章。她还说清风居冷得像一座坟,坟里埋着一个未亡人。 她没有说那些惨烈的细节——没有说那个三度自尽的绝望,没有说顾大夫人流着血跪在关山上逼他活下去的决绝。她不忍心提。 宋含章听了,整个人愣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她突然想起了六年前那个在沈府假山后面递给她一块手帕的黑衣少年。她至今还贴身带着那块手帕,放在怀里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她不信——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那个鲜衣怒马踏尽春色的少年,怎么可能被困在椅子上,怎么可能变成了活死人?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怀里那个位置,隔着衣料,能摸到那一团柔软的旧锦布。 宋夫人与顾老夫人他们在前厅相谈甚欢。 其间,宋夫人亲自写下菜单,吩咐肖朗和白梅赶紧去伙房张罗饭菜,务必招待顾老夫人一行在府中用了晚膳再走。 厨房里很快便忙碌起来,锅灶齐响,菜肴飘香。日头慢慢移动,暮色降临,一桌丰盛的家宴摆上了桌。顾老夫人他们在宋府用完晚膳后,又喝了几盏清茶解腻,闲话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宋夫人、宋含章和宋行简夫妇把顾家一行送到门口。 礼轻情意重。 宋夫人将手里的包好的熏香递给顾老夫人。顾老夫人双手接过匣子便是感谢后,转身递给顾大夫人,然后登上马车。 宋夫人目送他们登上马车,车轮辘辘地碾过青石板,直到马车完全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这才转身踏进府门。 马车里,顾老夫人沉默不语,靠在车壁上,手里的佛珠缓缓捻动着。 顾二夫人与顾大夫人并排坐着,聊起了宋含章与沈十安的婚事。 顾二夫人摇着头说:“宋家二姑娘人品、相貌、本事,样样都是拔尖的人物,嫁给沈十安那个纨绔,当真是可惜了。” 顾大夫人也轻轻叹惋道:“缘分天注定,半分不由人。我们这些旁人再怎么惋惜,也改不了什么。” 顾老夫人依旧捻着佛珠,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嚅动着。她想起了南海老住持的那句话——“枯木逢春,自有其时”。 良久,她才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的暮色,轻声说了一句:“月老牵的线,哪是我们凡人能看懂的。也许这桩婚事,另有转机也不一定。” 马车滚在夕阳上前行,渐渐融入了京城安宁的暮色之中。一轮弯月不知何时已挂上了槐树梢头,静静地照着这座即将沉入夜色的城池。 109.含章去沈府,沈十安错过含章 一到休沐,便是沈十安最高兴的时候。 今早被沈老夫人看着念了一个早上的书,从《论语》背到《大学》,背得他头晕脑胀、眼皮打架,最后被沈老夫人打了一拐杖才勉强背了出来。 午膳过后,他趁着沈老夫人午休的空当,在沈夫人的掩护下,悄悄从后门溜出了沈府,一头扎进了醉花间的温柔乡里。 三个月前与侍女厮混被沈老夫人狠狠惩罚了一顿——跪了一夜祠堂,抄写了十遍家规,膝盖跪得淤青,手腕抄得酸麻。 他对沈老夫人是敢怒不敢言,表面上老老实实,心里早就憋了一团火。又在皇宫里待了十天,每日被先生盯着念那些枯燥乏味的圣贤书,今日他必定要好好快活快活,把欠下的都补回来。 沈夫人在儿子离开不久后也出了门,与闺中密友去茶楼喝茶听曲去了。 宋府里,宋含章换上了一身绯色劲装,长发高束,女扮男装,带着礼物一个人离开了宋府,前去沈府探望沈老夫人去了。 绯色劲装衬得她面如冠玉,眉宇间英气勃勃,走起路来步履带风,京城街头的行人纷纷侧目,以为是哪家俊美的公子出行。 沈府沈老夫人的院子里,沈老夫人正躺在摇椅上,盖着一条薄毯,手中虚虚地握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佛经,已入了梦乡。 仆人领着宋含章轻轻走进院子,宋含章没有出声打扰,而是悄声屏退了仆人,从旁边搬了一张小凳坐到沈老夫人身边,拿起蒲扇给她轻轻地扇风。蒲扇摇出的风柔柔的,带着初夏庭院里花草的清香。 宋含章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回忆沈老夫人对自己的好——全京城的贵妇在议论自己是“混世魔王”“胖猪”时,沈老夫人挺身而出大声呵斥那些人,维护自己;母亲控制自己饭量、夺走自己饭碗时,沈老夫人偷偷让人给自己送好吃的糕点,藏在食盒里,上面还盖着绣了福字的绸布;全京城的人都在说粗鲁的自己配不上沈十安时,沈老夫人说自己是一颗蒙尘的明珠,别人是有眼无珠;有一次自己发热三天三夜,沈老夫人就坐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嘴里念着佛经,眼睛熬得通红,一遍一遍地给她换额头上的湿帕子…… 沈老夫人给她的温暖太多太多了,如同一股一股暖流,流淌向她的四肢百骸。 一个时辰过后,沈老夫人从梦中醒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身边有人扇扇子,还以为是贴身侍女。 待她转过头看清那张脸时,忽然怔住了——眼前这个清风霁月、面如冠玉的少年郎,眉目之间有几分似曾相识的轮廓。 她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人开口唤了一声“祖母,我是含章,我来看您了”,她才猛然认出来。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激动地捧着宋含章的脸,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我的团团回来了。” 宋含章拉着沈老夫人的手,温柔地说道:“祖母,是啊,团团回来了!” 沈老夫人坐直身体说:“我就说过,你是明珠。那些议论你的人,是有眼无珠。你看看你——这眉眼、这气度,这京城里,谁能比得上。” 宋含章紧紧握着沈老夫人的手,那手已经不再像六年前那样有力了,手背上的皮肤松皱皱的,骨节突出。 她把这双苍老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微笑着说:“祖母,您是火眼金睛,唯有您把我当成宝贝。”说完,她把带来的礼物——一个绣着平安符文的锦囊——郑重地递到沈老夫人手里,“祖母,这是孙儿去云梦城的寺庙里给您求的平安福。我在佛前跪了整整一天,求菩萨保佑您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沈老夫人接过锦囊,双手微微发颤,将它捧在掌心里看了又看,然后握紧。 她看着宋含章,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只要你快些嫁进沈家,我这把老骨头自然会长命百岁的。”说完,她就要起身,准备亲自去伙房下厨,做宋含章喜欢吃的饭菜。 宋含章赶紧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按回椅子上,笑着说:“祖母,哪里能让您亲自下厨呢。您身体还欠佳,孙女来看您,是来侍奉您的,不是来劳累您的。” 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执意起身:“你就是良药,你就是我这把老骨头的精气神。看着你,我这浑身的毛病都好了一半。”说着便往伙房而去。 宋含章拗不过,只得跟在身后,在伙房里给沈老夫人打下手——递盐、洗菜、看火候,祖孙二人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灶膛里的火映红了她们的脸。 沈老夫人手脚麻利,很快便做好了满满一桌饭菜——四喜丸子、水晶虾仁、清炒时蔬,都是宋含章喜欢吃的。 饭桌前,一老一少相对而坐,老的慈眉善目,不停地给小的布菜,筷子在桌上穿梭不停。 小的大口大口地吃,豪爽无比,和六年前在沈府假山后面偷吃桂花糕时一模一样。 沈老夫人看着宋含章吃饭的模样,眼里满是满足——这孩子,不矫揉不造作,活得坦坦荡荡。 饭后,宋含章又陪着沈老夫人在院中闲聊消食,把江南的烟雨、云梦城的山水、九鼎门的竹林一一道来,讲得绘声绘色。沈老夫人听得入迷,仿佛自己也跟着去了一趟江南。 然后沈老夫人叹了口气,无奈地说起 了沈十安近来的行为——念书不专心,与侍女厮混,偷偷喝花酒。她说:“十安心性本不坏,只是我如今年事渐高,精力有限,加之他那个娘不明事理,一味纵容,便越走越歪了。他需要一个好妻子来引导他、管束他。含章,你过门后,来管管十安。他从小就怕你,这沈府上下,如今只有你能管得住这个纨绔了。” 宋含章笑容满面地应了下来,声音清朗而笃定:“祖母放心。等我过了门,他便再也不敢出去喝花酒了。沈家的门楣,不会倒下。” 宋含章笑容满面地答应了。她的笑很亮,像一团火,把沈老夫人心里那团阴霾烧得干干净净。 沈老夫人看着宋含章那明媚的笑容,迷人的面容,那眉宇之间隐隐透出的坚韧——那是一种被烈火淬炼过的、被命运打磨过、却依然不曾弯折的力量。 沈家自从老太爷过世后便一日不如一日,族中子弟没有一个争气的,沈十安的父亲又是个老实巴交的性子,在朝中毫无存在感。 沈家那慢慢衰落的门楣,就要依靠眼前这个像一团火一样的绝色美人来撑起来了。她相信,眼前这个女人一定能够撑起沈家,领着沈十安走上正途。她活了这把年纪,看人从没走过眼——宋含章不是普通的姑娘,她是从烈火里淬出来的铁,压不弯,折不断。 日头慢慢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庭院里。 沈老夫人想留宋含章在府里住一晚,宋含章婉言谢绝了:“即将成婚,就住进沈府,这不合乎礼数。祖母疼我,我知道,但旁人会说闲话的。”沈老夫人看着这个懂事知礼的孩子,便没有强求,只是拉着她的手,又叮嘱了许多话,才让仆人送她出门。 随后,宋含章便离开了沈府。 她前脚刚离开沈府,喝完花酒的沈十安后脚便在随从的掩护下从后门悄悄溜回了沈府。 他在醉花间喝了不少,脚步虚浮,衣襟上沾着酒味和脂粉香,被随从半搀半架地拖进了后院。 沈夫人早已打点了后院的门房,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往床上一倒,连靴子都没有脱便呼呼睡去。 他压根不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他的未婚妻刚刚从沈府正门离开——两人一个从前门出,一个从后门进,在沈府门前那条长长的青石板街上,堪堪错过。 如果沈十安今日见上宋含章一面,哪怕是只看一眼——看见那一身绯衣、面如冠玉的绝色,看见那眉宇之间的英气和坦荡——他一定不会再在往后的日子里,哭着求着母亲和祖母去宋家退婚了。他会后悔自己今日去了醉花间,错过了六年来与她的第一次重逢。 110.孩子把吃过的米糕,喂给承宇吃 宁安侯府的清风居,是一座坟墓,那三棵海棠树,是三个守墓人。 海棠树下,顾承宇坐在椅子上,冷面冷心,手里拿着刻刀,一刀一刀地在雕刻那个眼睛细长、右眼眼仁有黑斑、络腮胡子的人。 刻刀在木头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细小的木屑落在他的膝头。招财笔直地站在一旁,不言不语,眼睛却时刻注意着主子的手。 此时,清风居外响起了一阵阵脚步声和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宋行简抱着宋蕴、王修安抱着宋朗、洪楚离抱着自己三岁的儿子洪越,三人有说有笑地朝着清风居而来。 宋蕴在宋行简怀里“爹爹爹爹”地叫个不停,小手揪着宋行简的耳朵,小脸在宋行简的脸上蹦来蹦去,宋行简应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王修安抱着宋朗,低头逗他说“朗儿,叫我爹爹”,怀里的宋朗便奶声奶气地“爹爹爹爹”地叫起来,还伸手去抓王修安的鼻子。 王修安喜笑颜开,那笑容若是被文华殿的学子们见了怕是会惊掉下巴。 宋行简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宋朗的脑袋,佯怒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臭小子。他是你干爹,我才是你亲爹。”宋朗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玩王修安的衣领。 洪楚离亲了自己儿子一口,笑着说:“先生,你也别跟行简抢儿子。自己生一个多好。你已二十七,还不成婚——知道的人说你是眼高于顶、心比天高、宁缺毋滥,不知道的人一定认为你身体有隐疾,生不了孩子呢。先生,不行,得赶紧寻找太医,千万别讳疾忌医!” 王修安听了,停下脚步,侧过身,抬腿朝着洪楚离屁股就是一脚后说:“真是一派胡言!” 洪楚离赶紧往前跳了一步,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龇牙咧嘴地说:“先生,你太过分了。在越儿面前,你给我这个学生留些面子可好?” 王修安并未理会,一手夺走洪楚离怀里的洪越,把孩子抱在自己胸前,柔声说:“越儿,来干爹抱,咱不理你那不正经的爹爹了。” 三岁的洪越被抱过去后眨了眨眼,学着王修安的语气,含含糊糊地说:“不理爹爹了,不理爹爹了……” 洪楚离指着儿子,一脸痛心疾首:“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臭小子,我才是你亲爹。” 他说完,干脆一伸手夺走宋行简怀里的宋蕴,把孩子往自己怀里一塞:“儿媳妇,来干爹抱,咱不理你爹爹了。”说完抱着宋蕴就快步往前走。 宋蕴瘪着嘴,回头看着落在后面的宋行简,伸出两只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叫着“爹爹……爹爹……”,眼眶里还蓄了一点点水花。 宋行简赶紧几步追上去,把女儿从洪楚离手里夺了回来,瞪着洪楚离说:“抢别人女儿,你还要不要脸了。” 洪楚离摸着屁股喊道:“儿媳妇,你不理爹爹了吗……” 顾承宇仿佛没有听到门外的喧闹,沉浸在雕刻之中。刀锋在木头上游走,将那双细长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刻画出来。 没一会儿,王修安几人便踏进了院门。 招财见了这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高兴不已,赶紧去泡茶。他把最好的龙井拿了出来,又翻拿出点心,在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招待好后,又把早就准备好的拨浪鼓、小木马和适合孩子吃的米糕拿出来放在树下的草席上。 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三人把孩子扔给招财后,便自顾自地在顾承宇的书房里翻腾起来。 宋行简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孙子兵法》——书页折着角,是他上次来没看完的那本;王修安捧着棋盘,两只手还夹着两盒棋子,腋下又夹了一张折叠的棋谱;洪楚离拿着笔墨纸砚,把砚台夹在腋下,毛笔叼在嘴里,手里还端着一方还没研墨的砚台。 三人来到海棠树下的石桌前。 宋行简看见顾承宇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些木头,他赶紧把这些木头拿起来随手扔在地上,腾出桌面,然后把顾承宇连人带椅子往旁边推了推。 王修安赶紧把棋盘放在石桌上,洪楚离也赶紧把笔墨纸砚依次排开,随后三人开始谈诗作画、对弈起来。 宋行简执黑,王修安执白,洪楚离铺开宣纸、压上镇纸、提笔蘸墨。 被推在一旁的顾承宇依旧不言不语,沉浸在雕刻里面,仿佛身边这些喧闹与自己毫无关系。 招财是开心得要死。 三个孩子围着他打转,他一会儿趴在地上给三个孩子当马骑,膝盖跪在青石板上也不觉得疼,驮着洪越满地爬;一会儿一手抱两个、背上再背一个,在院里疯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笑得比谁都大声;一会儿抱着三个转圈圈,转得自己头晕眼花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个孩子们却咯咯地笑着爬到他身上,揪着他的头发和耳朵,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招招、招招”。招财的名字他们念不全,就统一喊成了“招招”。 顾承宇听到了孩子们的笑声,突然停下手里的刻刀。他抬起头,看了三个孩子一眼。那脸上和心上的冷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王修安与宋行简对弈时故意大声说起了史上以少胜多的战争,说起了鬼谷子的众横捭阖和孙膑、庞涓的恩怨。 宋行简落子铿锵,说孙膑围魏救赵以弱胜强全凭智谋;王修安反驳说庞涓也非庸才,只是败在心胸狭窄、嫉贤妒能。两人言辞激烈,争论不休,声音大得整个清风居都听得见,连院墙外的麻雀都被惊飞了好几只。 洪楚离在作画时故意把墨弄到顾承宇的身上。他端着砚台从顾承宇身边走过,故意绊了一跤,几滴墨汁便飞溅在顾承宇玄色的衣袍上。他的手指上沾染了墨迹,还顺手把顾承宇的衣衫下摆当作抹布擦了擦,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 对于三人的言行,顾承宇依旧置之不理,冷面冷心,只是手上雕刻的动作稍稍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招财故意把三个孩子带到顾承宇身边,三个孩子便围着顾承宇跑来跑去,绕着那把椅子转圈。 顾承宇停了下来,把手里的刻刀放在安全的位置——石桌最高处,孩子们够不到的地方。然后他沉着眼一动不动。 宋蕴咿咿呀呀地抓着顾承宇的手,那只手比她的小脸还大,她想让顾承宇抱。 顾承宇并未拒绝。 招财见了,心头一喜,赶紧把宋蕴抱到顾承宇的腿上。宋蕴抓着顾承宇的衣襟,一双大眼睛看着顾承宇笑。她还伸手去摸顾承宇左眼角下的黑痣,摸了几次摸不到,就瘪着嘴,委屈得像是要哭。 顾承宇见了,抬起手抱着宋蕴,然后慢慢低下头。宋蕴见了赶紧伸手,摸到了那一颗黑痣,高兴地喊着“姑姑、姑姑”,小手指在那颗痣上点来点去。 宋行简听了转头看着顾承宇抱着宋蕴,还允许宋蕴在他脸上摸来摸去,很吃惊。他放下手中的棋子,说:“蕴儿,那不是姑姑,那是你承宇叔叔。” 王修安接话问道:“行简,蕴儿为何看着承宇叫姑姑?” 宋行简笑起来,重新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着:“含章回来了。蕴儿把承宇眼角的黑痣当成含章眼角的黑痣了。承宇的在左眼,含章的在右眼,位置对称,蕴儿分不清。” 洪楚离听到宋行简说宋含章回来了,赶紧放下笔,连画了一半的山水都顾不上了:“那个胖天仙真的回来了?” 宋行简落下一子,清脆有声:“楚离,我的妹妹可不是胖天仙了。她呀,瘦了,高了,变漂亮了。在九鼎门学艺六年,一身功夫出神入化,我们全家都惊着了。” 招财正蹲在地上给洪越捡米糕,听了这话赶紧接话道:“是啊,我们老夫人和二公子从南海回来,在岐山脚下遭遇了三百多土匪。是宋家二姑娘从天而降,手持弓弩和长枪,以一当五十,打退了土匪,杀尽了土匪,救出了我们家老夫人和二公子呢。” 王修安和洪楚离听了,都看着招财。洪楚离手里蘸了一半墨的笔停在半空中:“当真如此?” 招财挺起胸脯,满脸骄傲:“那是。昨日我们老夫人还去了宋府登门感谢呢。听子衿小姐说,宋二姑娘长得比她还要好看呢。” 洪楚离来了兴趣,干脆把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来面朝宋行简:“如今这京城里最好看的姑娘就是子衿了。含章竟然比子衿还要美,那到底会美成什么样啊?” 宋行简看着洪楚离,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美得超出你的想象。昨日她换上女装,我们都惊了,原 来的她只是被那一身裹住了,如今,上苍把美还给了她!” 王修安听了,想起在宫里上课就睡觉,下课就精神百倍儿、还时常朝着西院看的沈十安,拈着棋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这含章嫁给沈十安,乃是美玉蒙尘,当真是可惜了。” 宋行简把棋子往棋盒里一丢,摊了摊手:“没办法,婚期已定,沈老夫人对含章看得重。家父退不了这个婚事。” 其实,在宋行简没有知晓妹妹眼睛看不见时,觉得沈十安配不上妹妹。当知晓妹妹眼睛在夜里看不见后,他便没有这样想了——妹妹眼睛看不见,还有什么理由挑剔别人呢。可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只是沉默地又落了一子。 宋朗和洪越看着顾承宇抱着宋蕴,也咿咿呀呀地抓着顾承宇的腿,想爬到顾承宇的身上。 洪越壮一些,抓着顾承宇的衣襟往上爬,爬到一半滑了下来,屁股墩在青石板上,也不哭,翻个身继续往上拱。 宋朗也拽着顾承宇的衣襟努力向上拱,整个小身子都挂在顾承宇的腿上。顾承宇并未把他们推开。 招财见了,干脆把宋朗和洪越一起抱到顾承宇身上。宋朗坐在顾承宇的右腿,宋蕴坐在左腿,洪越挤在中间,三个小家伙叠在一起,咯咯地笑。 顾承宇伸手抱着三个孩子,任三个孩子在自己身上抓——宋蕴伸手去抠他的鼻孔,宋朗揪着他的耳朵往外拉,洪越把半块米糕往顾承宇嘴里塞,粘得他下巴上全是碎屑。 宋蕴见之,还把嘴里嚼过的米糕吐出来,也往顾承宇嘴里塞。 顾承宇依旧冷着脸,依旧一动不动,没有张口,也没有躲开。 洪楚离还把招财藏在海棠树下的酒找了出来。那是招财攒了许久的桂花酒,埋在树根旁,用油纸裹了好几层。 王修安见了,赶紧把棋盘、笔墨纸砚拿起来往地上一扔,动作大得很。 顾承宇见了,手里的刀又顿了一瞬间。 宋行简赶紧斟酒,三杯倒满,酒香四溢。三人开始对饮,一边饮一边讨论起北狄借兵给西夷、王室内乱、又遭受雪灾和瘟疫的时局来。 宋行简说北狄王借刀杀人这一手玩得漂亮,八万铁骑全是三王子的心腹,一箭双雕;王修安说可惜天不助他,雪灾加瘟疫至少折损了他一半国力,不然北疆早就不太平了。 顾承宇听了那一句“北狄王借刀杀人”的话时,手里的刀又顿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个砍他的人。 三个孩子在顾承宇的身上咿咿呀呀,呵呵笑,口水滴落在顾承宇的衣襟上,手里的糕点碎屑落在顾承宇的肩头。 洪越又把一块啃了一半的米糕往顾承宇嘴里塞,宋蕴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自己的米糕也塞过来,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把顾承宇的下巴糊得全是米糕碎屑。 天色黑下。 王修安喝完了最后一杯酒,起身抱着宋朗告辞。 宋行简和洪楚离把孩子们从顾承宇怀里抱起来——宋蕴已经趴在顾承宇胸口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口水印,被抱起来时还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姑姑”。 两人抱着孩子们离开了。 清风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满院狼藉——地上的棋子、被风吹散的宣纸、石桌上倾倒的酒杯、一地米糕碎屑和倒在地上的小木马。 极为爱干净的顾承宇低头看着自己衣衫上的口水和糕点碎屑,看着那些被孩子们揪得皱巴巴的衣襟,又看着满院的狼藉,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房。 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着招财,开口说出了四年来洗第一句超过一个字的话:“明日起,你若再放他们进来,你也滚出去。” 招财听了,赶紧低头应是,脸上努力做出惶恐的表情。可心里却乐开了花——四年了,公子终于说了一句超过一个字的话。 顾承宇生气了,说明顾承宇的心还未完全死去。一颗彻底死透的心是不会被激怒的,只有还活着的心才会在意身上被弄脏的衣衫、被翻乱的书房、被吵破了的安宁。 招财一边蹲下身收拾满地的狼藉一边在心里盘算:下次他们来,我还是照放不误。大不了去外面跪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换公子多说一句话,值得! 111.苦肉计,为含章逆天改命 休沐结束,伴读陆续回宫。 沈十安站在宫门口仰天长叹,又要过上度日如年的生活了,又得苦苦思念醉花间的如梦姑娘了。 他就那么站在宫门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宫外的空气,仿佛要把接下来十天的自由都提前吸进肺里。那模样,活像一只即将被关回笼子的鸟。 钟荀彧早就到了宫门口,可是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宫门一侧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拿着一盒母亲亲手做的糕点——桂花糕,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还系了一根红绳。 他在等宋引章——他那美丽的未婚妻。每次休沐结束回宫或者到了休沐出宫,他都会在这里等她,这已经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宋家马车慢慢靠近皇宫。 宋清扬捞起车帘,一眼便看见了石狮子旁边翘首以盼的钟荀彧,眉开眼笑地说道:“妹妹,你看,是荀彧。” 宋引章顺着宋清扬的视线望去,一眼便瞧见了意中人——他今日穿了件蓝色的新袍子,头发也束得比往日更整齐,站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捧着那盒糕点,一看就是在等她。她心里如同吃了蜜,甜得化不开,脸色一红,羞涩地低下头去,手里的帕子被绞成了一根麻花。 宋清扬伸出手,朝钟荀彧喊道:“荀彧——荀彧——” 钟荀彧听到喊声,发现是宋家的马车,心中一喜,箭步跑到马车前。他跑得急,桂花糕的盒子差点脱了手。 马车停下,宋清扬和宋引章跳下车。 钟荀彧迫不及待地把手里的糕点递给宋引章,垂眸说道:“这是母亲做的,她交代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他说这话时耳根红得像抹了胭脂,目光落在地上,不敢抬眼看她。 宋引章双手接过糕点,也垂着眸,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谢谢。” 宋清扬看着这两个都羞涩不已的人,顿时笑起来。他一手搭着钟荀彧的肩膀,一手拍了拍妹妹的头:“你们两个,每次见面都这样。一个低头看地,一个低头看鞋,地上是有银子还是怎么的?” 此时,岳家马车也来了。 岳武还未等马车停稳便跳下马车,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然后旋风似的跑到宋清扬他们身边。他一把搂住宋清扬的脖子,又朝钟荀彧挤了挤眼。 岳武看着钟荀彧和宋引章那羞涩的模样,故意打趣道:“荀彧这么害羞啊,等到你们成亲洞房花烛夜时,你可别这样害羞,不然我怎么抱小侄子!” 岳武这么直接的话让宋引章更加羞涩,说了一句“武哥哥,你真坏”,说完便抱着桂花糕跑开了,裙摆在晨风里飘成了一朵花。 钟荀彧转身看着宋引章奔跑的背影,大声喊道:“小心一些,别摔了!记得把点心吃了——不能分给别人,你自己留着吃!” 声音大得连宫门口的禁军都听见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宋清扬和岳武听了,忍不住又打趣起来——岳武学着钟荀彧的语气重复了一遍那句“你自己留着吃”,宋清扬笑弯了腰。 钟荀彧红着脸看着两人,佯怒道:“去去去,你们懂什么。” 岳武一转头,看见了站在宫门口唉声叹气的沈十安。 他眼珠一转,一手搭着宋清扬的肩膀,一手搭着钟荀彧的肩膀,三人凑在一起,朝着沈十安的方向努了努嘴:“清扬,含章姐姐即将嫁给沈十安这个风流公子,我是难过得要命啊。虽说含章姐姐胖一些,可是她容貌不丑、为人正直、心地善良,嫁给沈十安这个浪荡鬼,简直就是一颗饴糖落在了茅坑里。” 他这话压低了声音,可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岳武虽然小时候被宋含章教训过,可他从没记过仇。 钟荀彧听了,也点头附和:“沈十安太不是东西,我可不想与他做连襟。” 宋清扬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婚期已定,命中注定。” 岳武停下脚步,眼底忽然冒出一簇光来:“命中注定?我才不相信。我们为什么要听从命运的安排?我们照样也可以逆天改命。” 钟荀彧听了,眼睛灵光一闪,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逆天改命——不妨试一试。” 宋清扬盯着钟荀彧,压低声音问:“你打算怎么逆天改了我姐姐的姻缘?” 钟荀彧扫视了岳武和宋清扬一眼,然后蹲下身,招手让两人也蹲下来。三人头碰着头,在宫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围成一个小圈。 钟荀彧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岳武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差点叫出声来,被宋清扬一把捂住嘴。 三人对视一眼,嘴角都浮起了一种只有在恶作剧前夕才会出现的、心照不宣的笑——他们要来一出苦肉计! 第二日清晨,钟声响起。文华殿东院里,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片淡金色的光斑。箫行健、箫子健坐在首位,顾承泽、宋清扬、沈十安已坐好。 箫行健面前摊着《左传》,箫子健则把书翻到了讲吴起的那一页。王修安还没到,钟荀彧和岳武也还未到。 突然,有人踏进屋子,还带着哼叫声。 箫行健、箫子健、顾承泽、宋清扬、沈十安回头——是鼻青脸肿、一瘸一拐走进来的岳武和钟荀彧。 他们都目瞪口呆。 岳武一只眼眶乌青,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走路时右腿拖在后面,每迈一步就倒吸一口凉气。 钟荀彧更惨——右脸颊肿着,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血口子,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上还隐隐渗着血迹。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时同时发出一声惨叫。 众人赶紧围过来嘘寒问暖。 箫行健皱着眉问怎么弄成这样,箫子健直接蹲在岳武面前,伸手想去碰他的乌青眼眶,被岳武龇牙咧嘴地躲开了。 岳武和钟荀彧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三分惊恐、三分委屈,还有四分恰到好处的表演。 沈十安拉着宋清扬,压低声音急切地问:“你与岳武好得穿一条裤子,快说说,发生了何事?” 宋清扬环顾四周,确认所有耳朵都竖起来了,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比说书先生还要抑扬顿挫:“我二姐打的。” 沈十安、箫行健、箫子健和顾承泽听了,都震惊不已。 箫行健挑了挑眉:“是不是那个混世魔王——宋含章?” 箫子健立刻跳了起来,兴奋地搓着手:“早就听说过混世魔王的大名,如今我倒想见见呢——能把人打成这样,功夫一定了得。” 顾承泽眉头紧锁,撑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目光在钟荀彧吊着的手臂上停了一瞬,然后看着宋清扬:“清扬,你二姐为何要把他们打成这样?” 宋清扬双手一摊,把昨晚编好的话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我二姐本就是睚眦必报之人。六年前岳武诬陷我二姐偷东西,五年前钟荀彧自己掉下山崖却怪罪我二姐推的。你们猜,我二姐会放过他们吗?我二姐在九鼎门学艺五年,现在武功了得——能把巨蟒开膛破肚,能与猛虎打斗。她说了,这次回来,要把别人欠她的通通找回来。岳武和钟荀彧只是她的开胃小菜,后面别人欠的账,她要一笔一笔去算。” 他说完,指着顾承泽和沈十安,手指还特意在沈十安面前停了一下:“等下次休沐,就轮到你们了。当然还有曾思雨、霍凌霜、顾子佩。”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到沈十安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讲述恐怖故事时才有的阴森,“我告诉你们,我二姐长高了,可是一点儿也没瘦。以前是小山,现在是大山,四肢如同猛虎那般健壮,拳头比铁锤还硬。她那力气——” 他忽然抓住沈十安的手腕,沈十安整个人一哆嗦,“只需要轻轻一拧,你这骨头便断了。” 宋清扬说得有板有眼,每一句话都像是亲眼所见,让人听了胆战心惊。他松开沈十安的手时,还故意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岳武和钟荀彧配合得天衣无缝——岳武缩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腿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那只乌青的眼睛里甚至还泛起了泪光;钟荀彧捂着吊在胸前的手臂,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闭上眼睛时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岳武抬起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声音里带着后怕:“昨晚要不是随从拦着,我怕是得躺在地上了。她那拳头,比铁锤还硬,一拳打在我眼睛上,我整个人就飞出去了——飞出去足有四五步远。” 钟荀彧接过话头,悲戚地说道:“昨晚她把我痛打一顿后说——要不是看在引章的份上,她非得把我们胳膊腿卸了。她说这话时还在笑,那笑容比哭还吓人。” 他一边说一边捂着自己腿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沈十安,目光里满是同情,“她还听说你去了醉花间喝花酒,她扬言要把醉花间给砸了。还说成亲后,要把你吊起来打,天天喂你老鼠屎——” 他伸出手拍了拍沈十安冰凉的手背,语气里满是庆幸,“十安,我好庆幸,与我有婚约的是引章而不是含章啊。” 岳武也拉住沈十安的另一只手,伤虽痛却藏不住嘴角那一丝偷笑:“十安,幸好我岳家与宋家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不然我真的会被宋含章给打死了。你说她要是打上瘾了,把我也记上账本,我可往哪里躲。” 沈十安本就对宋含章心存畏惧,现在看了岳武和钟荀彧那严重的伤,听了这些绘声绘色的描述,已吓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伸手去摸了摸岳武眼眶上的乌青——那是真伤,指尖刚碰到,岳武就惨叫一声,叫得整个东院都能听见,连窗外树上栖着的鸟都被惊飞了。 他又去按了按钟荀彧吊着的手臂,钟荀彧直接痛得眼泪飙了出来,那眼泪可不是装的。 他确认了——伤是真的,疼也是真的。他的脸刷地白了,双腿开始发软,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顾承泽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拄着拐杖,目光在岳武和钟荀彧的伤上来回扫了两遍——伤是真的,可这伤是怎么来的,未必是宋含章打的。 凭借岐山脚下的一面之缘,他亲眼见过宋含章的侠义心肠。一个人能在三百土匪面前挺身而出救下素不相识的人,绝非心胸狭隘之人。 宋含章的本事他也是亲眼见过的——一杆长枪,以一当五十,那些土匪不是鼻青脸肿,是直接被长枪贯穿、一枪毙命。她如果真的要回来复仇,岳武与钟荀彧早就躺在床上下不了床了,哪里还能一瘸一拐地来宫里念书。 他看着沈十安那瑟瑟发抖的模样,又看了看宋清扬、岳武、钟荀彧三人之间那微妙的眼神交流,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宋含章的本事,我是亲眼见过的。我与祖母回京途中,在岐山脚下遭遇土匪。宋含章从天而降,挥舞长枪,一枪一个,杀人像砍瓜切菜——那不是打伤,是直接毙命。鲜血溅到她脸上,她都不怕。她还伸出手指戳 破了土匪头子的眼睛,把那眼珠子抠了出来——”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那画面至今想起来还让他脊背发凉。 他看着沈十安,一字一句地补了最后一下,“当时我见了,都害怕得站不起来。她把我们救出来后,还向我打听你的情况,问你有没有鬼混,有没有纳妾?” 沈十安听了这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把抓住顾承泽的手臂:“那你怎么说的?” 顾承泽忍着笑,伸手拍了拍沈十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是谁啊——同窗啊,情意深着呢。我怎能出卖你。” 他顿了顿,看着沈十安那张吓得已经没有血色的脸,又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不过我劝你真的小心。她的手就像熊掌一样,一巴掌就把土匪的头拍碎了。那土匪头子,脑袋这么大——” 他用手比了一个大的圆,“她一掌拍下去,就碎了。稀里哗啦的。” 沈十安彻底瘫软在地上。 他的两条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嘴唇哆嗦着,喃喃地重复着“熊掌、拍碎了、眼珠子”,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箫行健坐在首席,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放下手中的《左传》,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这场戏。 箫子健则跳起来,拍着手,眼睛放光:“本皇子倒是想会会这个混世魔王。她功夫那么厉害,不如让她来宫里教我几招。” 屋外的王修安已在门后听了许久。 他把屋里那些添油加醋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眉头越皱越紧。 他推门走进东院,脚步声让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一瞬。他走到岳武和钟荀彧面前,弯下腰仔细查看他们的伤——岳武的眼眶乌青,充血是真的;钟荀彧的手臂虽说是吊着的,但手指能微微活动,应该没有断,那疼也是真的。 可是,这些伤真是宋含章打的吗? 他站起身,目光在宋清扬、岳武和钟荀彧三人脸上扫过,三人的目光没有躲闪,可还是带着一丝心虚。 王修安了解宋家的家风清正,了解宋四维与宋行简的品行。宋含章在九鼎门学艺六年,师从陆瑛——陆瑛的名号他是听过的,当年一剑一枪威震江南,她教出来的徒弟,不该带着一身戾气回来。 可看着那些货真价实的伤,他一时之间也疑惑了。他踱步到讲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仿佛明白什么! 与此同时,西院里也在议论着宋含章。 顾子佩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方绣了半截的帕子,压低了声音对身边几个女孩说宋含章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可是大美人了,比姐姐还美。 箫玉兰、箫依兰、箫幽兰、曾思雨和霍凌霜听了,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窗边正在低头看书的顾子衿身上。 晨光从她身后洒下来,那画面安静而美好。 在她们眼里,顾子衿已够美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温婉沉静,是文华殿里公认最好看的姑娘。 宋含章竟然比顾子衿还美,那宋含章到底有多美啊?她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个画面。 曾思雨想起宋含章曾经那圆滚滚、壮如牛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意。 她才不会相信顾子佩的话,暗自思忖着宋含章再怎么变也不可能变成天仙,不过是瘦了一些罢了,京城里瘦的姑娘还少吗。 霍凌霜也不信——毕竟宋含章那曾经的身材实在太深入人心了,实在无法让人把她与“美人”二字联系在一起。 箫玉兰、箫依兰、箫幽兰这三个在深宫里长大的公主更是完全不信——她们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就是顾贵妃,但顾贵妃是长辈。同辈里,顾子衿就是最好看的了。还有比顾子衿更好看的人?不可能。 顾子佩接着说宋含章的本事,说宋含章可以以一当五十,把土匪打得落花流水。土匪吓得瘫软在地,宋含章直接用手戳进土匪的眼睛,血流了一脸都不抹。 顾子佩说得绘声绘色,一半是从顾承泽那里听来的,一半是自己现场编的。 其实自从宋含章回来,她就开始睡不着觉。凭借宋含章那有仇必报的心性,她害怕宋含章会向她寻仇——毕竟五年前陷害宋含章一事,她也有份。 她至今还记得宋含章被冤枉时那双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却怎么也不肯流下来的样子。记得把她当成凳子坐在的事情。 她说这些,不仅吓唬了自己,还吓唬了曾思雨。 霍凌霜听了,拳头痒起来。 她倒是想会会宋含章,看她在九鼎门学了什么厉害武艺。四年前的赛马会上,那个蒙着眼也能连射十箭全中靶心的姑娘,那个说出“过去的事不必再提”的坦□□子,不可能是一个心胸狭隘之人。 她坚信宋含章不会找她寻仇。四年前她已经当面道歉,宋含章也说了不必再提——那是真话,她分辨得出。 曾思雨却全身发抖。 宋含章乃是睚眦必报之人,五年前她设计陷害宋含章——那件事她策划得极为周密,让宋含章百口莫辩,最后逼得她离家。 她害怕,害怕宋含章会找她寻仇。 她想起被宋含章扔到树上时的恐惧,树枝扎破了她的裙子,她在树上哭嚎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哭哑了。 她还想起宋含章把青蛙塞进她嘴里——那冰凉的、滑腻腻的、还在挣扎的青蛙,让她连着做了三个月的噩梦。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嘴唇也开始发抖。 112.不再是混世魔王,而是盖世英雄 宋含章回来的第五日清晨,京城炸了锅。 “宋含章回来了”这五个字像长了翅膀似的,从宋府门房的口中飞出,掠过半条朱雀街,钻进茶楼酒肆,落在赌坊棋社,最后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扎了根,开了花,结了满城的沸沸扬扬。 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眉飞色舞:“话说那宋家二姑娘宋含章,当年可是京城里一等一的混世魔王!九岁那年——”醒木再一拍,“单臂举起顾家二房长子顾承泽,双手举过头顶,‘扑通’一声,扔进了荷花池!” 满堂哄笑。 “还有那沈家公子沈十安——也就是她自己未来的夫婿——被她一拳打得满地找牙!靖王爷家的小郡主,那么可爱一个小人儿,宋二姑娘二话不说,抱起来就撂树杈上去了!小郡主在上面哭了半天才被人救下来!把岳尚书的孙子岳武举起来扔进护城河里——那可是寒冬腊月,河面结着冰,岳小公子砸破冰面掉进去,捞上来时嘴唇都是紫的……” 笑声更大了。 “这些事儿啊,让老朽说上十天十夜也说不完!” 旋即,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如今,宋含章可不是混世魔王了。醉花间的赛西施亲口说,她从江南回京途中,与宁安侯府的顾老夫人和顾二公子同行。途经岐山脚下时遭遇三百劫匪围攻,千钧一发之际,是宋含章从天而降,手持弓弩,长枪如龙,将他们从刀口下救了出来。 说书先生举起拳头,在空中猛地一砸:“她的拳头如同铁锤,‘啪’的一声,土匪的头碎了。” 说书先生又抬起脚往桌上一跺:“她的脚比猎户的还大,往土匪腿上一踩,土匪筋骨俱断。” 说书先生惊堂木又一拍说:“最后她舞起一杆长枪,把土匪们打得头破血流、落花流水、哭爹喊娘。” 说书先生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开始虚实性地夸张起来——说她一个人单挑三百土匪,那些土匪都是恶贯满盈之徒,干的都是烧杀抢掠之事,手上的人命不可胜数。当地官府多次派兵清剿都无功而返,每次进山围剿,不是中了埋伏损兵折将,就是连土匪的影子都找不到,溃不成军。如今被宋含章一个人斩杀了大半,这宋含章哪里还是混世魔王,哪里还能称她为混世魔王? 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茶碗端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茶客急切地问道:“不叫她混世魔王,那叫她什么?” 说书先生听了,纵身一跃跳上桌,展开双臂,声如洪钟:“她乃是盖世英雄啊!” 满堂茶客齐声叫好。 一个青衫文士模样的茶客放下茶碗,将信将疑道:“一个女人真的有这么厉害?可别是你胡诌的。” 说书先生从桌上跳下来,走到那文士面前,拍了拍胸脯:“岂能有假。醉花间的赛西施姑娘亲眼所见,可以作证。还有宁安侯府的顾老夫人,还带着厚礼亲自登宋府的门致谢呢。你们也不想想,宁安侯府的老夫人,那可是当年跟随顾老侯爷上阵杀敌的巾帼英雄,是老封君,连她都亲自登门致谢,岂能有假!” 另一个坐在角落里、一脸市井气的茶客放下手中的瓜子,凑过来插嘴道:“听说这宋含章即将嫁给沈十安了。前两日,我可亲眼看见沈公子从醉花间喝完花酒出来,脚步虚浮,还搂着如梦姑娘的腰呢。两个人那个亲热劲儿,啧啧——” 说书先生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地接道:“往后啊,这沈十安怕是只有挨不完的打,与花酒和如梦姑娘彻底绝缘了。他那副身板,还不够宋含章一巴掌拍的。” 茶客们听了,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茶楼屋顶的瓦片都在颤。 说书先生的话也传进了皇宫御书房里皇上箫衡的耳朵里。 此时还未到中午,皇上正坐在御案前,手里捏着岳安递上来的折子。折子上写得明明白白——陈州知府刘基派兵将岐山土匪清剿干净,扫除了陈州地区多年的匪患,护得陈州百姓安宁。岳安还在折子里盛赞刘基“文武双全、忠勇可嘉”,请求朝廷嘉奖。 皇上看着折子,思虑良久。 他放下折子,又拿起另一封密报——那是陆鸣从永安铁矿传回的最新消息。 两封信并排放在御案上,他的手指在折子上轻轻敲着。 他深知岳安这折子背后隐藏的暗语——刘基立下功劳,理应召回入京就职。可根据密报,刘基虽明面上是岳安一手提拔的人,暗中却与方雍来往密切,悄悄去方府后门不知递了多少帖子。 皇上眉头一皱——这刘基不仅已暗中投靠了方雍,还有可能冒领了斩杀土匪的功劳。 他放下折子,转头看着垂手侍立的顺德,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顺德啊,你说这土匪,当真是刘基派兵清剿的,还是那个混世魔王斩杀的?” 顺德微微欠身,斟酌着答道:“陛下,听传言,宁安侯府的老夫人是亲历者。您召见宁安侯府的老夫人来问,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皇上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立即派顺德去宣顾老夫人进宫。 宁安侯府里,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正坐在院中那棵槐花树下闲话家常,听了顺德传来的圣谕 ,都很惊愕。 这些年陛下对顾家一直冷淡——顾恩打了胜仗不封赏,顾承宇伤成那样也不过问,逢年过节的赏赐也总是比别家薄几分…… 顾老夫人神色沉静地听完旨意,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放下手中的佛珠,起身让顾大夫人帮她换上那身老封君的诰命华服,随着顺德进了宫。 御书房里,顾老夫人拜见了皇上。 皇上起身,亲自引着她坐到一旁的软榻上,还亲手给顾老夫人奉了一盏茶。 顾老夫人赶紧起身行礼,被皇上轻轻按住了肩膀:“老夫人年事已高,不必多礼。您是顾家的老封君,也是朕的长辈。” 随后皇上问起了岐山土匪一事。 顾老夫人将宋含章路过岐山、一人一弓弩一枪,救下她和顾承泽一行的事如实道来——从箭雨伏击到宋含章手持弓弩从密林中出现,从近身肉搏到她一杆长枪以一当五十,最后说到她堵住土匪退路与顾家护卫和醉花间塞西施的护卫机智配合,以少胜多,将匪众尽数斩杀。 她说得平和而客观,既不夸张也不掩饰,像是在陈述一场寻常的战况。 皇上听完,面色不变,心里却已经翻涌起来——陈州的土匪盘踞多年,当地官府屡剿不灭,宋含章一个人就能杀穿匪阵,这是何等的身手。而这份功劳,竟有人敢伸手来抢。 他温声对顾老夫人说:“老夫人既然来宫里一趟,便不要急着回去,去翠微宫坐坐吧。等暮色之时,让顺德亲自送老夫人回去。” 顾老夫人听了,很平静地谢了恩,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顺德亲自领着顾老夫人前往翠微宫。 翠微宫里,顾贵妃正坐在廊下绣一方帕子,听到宫人来报说母亲进宫了、而且已快到宫外,她手中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她欣喜万分,提着裙裾便跑出了翠微宫,发髻上的步摇叮当作响,完全没了贵妃应有的端庄仪态。 顺德远远看着跑来的顾贵妃,识趣地停下脚步,与顾老夫人告辞,将空间留给这对母女。 顾老夫人迈步朝着女儿走去,女儿朝着自己跑来。 这个场景,如同一只幼鸟飞回旧巢,老鸟展开翅膀迎接。 母女俩紧紧拥抱在一起,顾贵妃把脸埋在母亲肩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顾老夫人拍着女儿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一下一下地,温柔而有力。 随后母女俩携手踏进翠微宫,这一整个下午,翠微宫的宫门都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尽享母女相聚的时光。 113.沈十安密谋退婚,沈夫人配合 文华殿里,沈十安被宋含章回来报仇一事彻底吓破了胆。 他亲眼看见了岳武乌青的眼眶、钟荀彧吊在胸前的手臂,亲耳听到了宋清扬绘声绘色的描述——她那力气,只需轻轻一拧,骨头便断了。 更可怕的是顾承泽亲口证实,宋含章在岐山脚下杀人像砍瓜切菜,还用手戳破了土匪头子的眼睛。 沈十安怕得要命,白天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觉,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宋含章挥舞长枪追杀他的画面——她一脚踩在他背上,举起拳头,啪的一声砸下来。 他每次都是从梦中惨叫着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短短三四日,他便面色蜡黄,眼眶凹陷,精神日益萎靡不振。 他要想办法出宫,在成婚前求祖母和母亲把与宋含章的婚事退掉。他盘算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打定主意。 于是干脆装病——他本就精神萎靡、面色不佳,装起病来得天独厚。他无心念书,先生提问时他茫然不应,课间伏在案上一动不动,连用午膳时都只扒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宫里的太医来诊了脉,看他面色蜡黄、眼神涣散、食欲不振,又问了几句睡眠和饮食的情况,便信以为真,说他是忧思过度、心脾两虚,让他回府静养。 他一回到沈府,便直奔沈夫人的院子,扑通一声跪在沈夫人面前,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涕泗横流,撕心裂肺,抢天呼地。 “母亲——求求您了——去退婚吧——儿子不想被她欺负一辈子啊——”沈十安的声音沙哑,眼眶红肿,鼻尖通红,一把鼻涕一把泪,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风流公子哥的模样。 沈夫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眉头紧锁,心疼得不行。可她没有办法。 “起来。”沈夫人沉声道,“跪着像什么样子。” “儿子不起来!母亲若不去退婚,儿子就跪死在这里!” 沈十安哭得更凶了,“她小时候就打我,若是成婚了还得了?我骂又骂不过她,打又打不过她——您是知道的,她一拳能把石山君打裂,儿子这副身板,哪里经得起她一拳?” 他说的是实话。 当年沈十安带头编顺口溜骂宋含章——“宋家胖团子,走路像鸭子,吃饭像猪拱槽,谁娶谁倒霉”——被宋含章一把抓住衣领,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直接吐了,把隔夜的饭都吐了出来。 又一拳打在脸上,大牙都松了两颗,漱口漱了半个月的血水。若不是旁边有人死命拉着,宋含章能把他的牙一颗一颗全敲下来。 那是沈十安人生中最丢脸的一天,也是他人生中最恐惧的一天的开始。 沈夫人何尝不想退婚?她从来就没喜欢过宋含章。 小时候不喜欢——一个胖得没边、粗鲁得像个村夫、动辄把人扔进池塘的女娃子,哪个婆婆会喜欢? 现在更不喜欢——听说瘦了、变好看了,可那又怎样?性子没变,还是个不安分的,抛头露面打土匪,哪里像个大家闺秀。 宋含章要是真嫁进沈家,她这做婆婆的,能摆得起谱吗?沈夫人想想就觉得头疼。 可她不敢退婚。 不是不想,是不敢。 当年的婚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是沈家“求”娶宋家女。求娶,不是宋家上赶着嫁。 沈家有恩于宋家不假,可这桩婚事是沈家老太太亲自出面求来的,宋家老爷子碍于恩情才应下。 也就是说,主动权在宋家手里,不在沈家。 沈夫人若去退婚,那就是毁约。毁约的后果,她担不起。更何况,沈家老太太还活着呢。 老太太可喜欢宋含章了,小时候那么胖一坨,老太太抱着亲,稀罕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宋含章是沈家的福星。 沈夫人要是敢提退婚,老太太第一个不答应。 “母亲——”沈十安还在哭,“您就想想办法吧,儿子真的不想娶她……” 沈夫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你先起来。”她说,语气疲惫,“这事……容我想想。” 沈十安听出母亲语气里的松动,哭声小了一些,抽抽搭搭地爬起来,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要不……要不您去跟祖母说说?” “你祖母?”沈夫人冷笑了一声,“你祖母要是知道你不想娶她的心肝宝贝,先打断你的腿。” 沈十安打了个哆嗦,不说话了。 可他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他必须退婚。 婚书不毁,他这一辈子就毁了。 他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眼珠飞快地转着。 旋即在沈夫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眉头一沉,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抬起头来时已经换成了一副乖巧而恳切的表情:“母亲,儿子有个办法。我们去偷婚书。只要婚书到手,祖母那边再让她暂时管不了事,然后去宋府退婚。没了祖母的阻止,宋家一定会答应的。” 沈夫人听了大吃一惊。儿子说去偷婚书她虽然觉得胆大妄为,却还不至于震惊——毕竟这儿子从小就不安分。 让她震惊的是后面半句话:让沈老夫人管不了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让你祖母管不了事?” 沈十安往前膝行两步,凑到母亲耳边,压低声音说:“祖母现在身体本就欠佳,时常头晕乏力,需要卧床静养。我们在她的药碗里加一些让人昏睡的药,她多睡几日,我们就多几日的功夫。把婚书偷出来,把婚事退掉后,再停掉昏睡的药。祖母只会以为自己身体虚弱多睡了几天,不会察觉什么。等她醒过来,木已成舟,她再生气也改不了了。” 沈夫人听了,脸色刷地变白,整个 人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 她仰头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儿子,你简直胆大包天,竟然这样对你的祖母。她从小把你捧在手心里——你小时候发高热,她守了你四天四夜不合眼。你如今竟然要给她下药。” 沈十安伸手扶住母亲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母亲,您想宋含章当您的儿媳妇,骑在您头上吗?她进了门,您就是她的婆母,可她会把您放在眼里吗?您在沈家熬了十几年,一直被祖母压着,好不容易熬到儿子长大了,您又要被儿媳妇压着?如果宋含章进门骑在您头上,您的脸往哪里放?您的那些闺中密友会如何看您——她们会说,堂堂沈夫人,连个儿媳妇都镇不住,还不如自己婆婆呢。” 沈夫人虽然不满沈老夫人的强势,但她也是心善、但主不了事之人,此刻看着儿子眼底那团急切的火,心里又是恐惧又是动摇。 她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衣角:“儿子,这可是给你祖母下药啊。若是她知晓了,你会被打死的。” 沈十安握住母亲的手,语气笃定:“母亲,沈家子嗣不丰,三代单传,就儿子一根独苗。若是祖母知晓了此事,她生气归生气,最多罚儿子跪一夜祠堂、挨一顿家法。祖母绝舍不得要了儿子的命。只要能退婚,别说挨一顿家法,就是挨十顿家法都值得。您想想——只要与宋家退了婚,儿子再娶一个温柔贤惠、柔柔弱弱的媳妇进门,您也摆摆做婆母的威风。您进门十几年,一直被祖母压着,难道您不想像祖母一样拿出做婆母的威严吗?” 他的声音低而柔,一字一句都敲在沈夫人心头最软的地方,“您想想,等新媳妇进门,每日晨昏定省,恭恭敬敬地给您奉茶,您说什么她都柔声细语地应着,哪里像宋含章那样——”他故意停下,观察着母亲的表情变化。 沈夫人被儿子说得心痒痒。 她想起了这十几年来在沈老夫人面前的小心翼翼,想起被老太太一句话压回去的憋屈。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手指把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良久,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眼底的不忍已经被说服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一下头:“好。母亲帮你。”她说完又拉住儿子的手,声音压低,“但你答应母亲,祖母的药量一定要轻,不能伤了她的身子。她毕竟是你的亲祖母。” 沈十安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昏睡药要去哪里弄?醉花间的如梦说过,她认识一个卖西夷药材的商人,手里什么稀奇古怪的药都有。 等退了婚,他再也不用躲在宫里装病,再也不用做那些被宋含章追杀的噩梦。 他扶着沈夫人从地上站起来,语气轻松了不少:“母亲放心,儿子自有分寸。” 114.同一片月色下,承宇含章梦魇 每隔三日的申时,无论林太医如何忙碌,都会准时出宫,前往宁安侯府给顾承宇医治。寒来暑往,雷打不动。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年。可是每一次、每一次离开,他的心都很沉重。 今日又是申时,林太医准时到达。清风居的院门虚掩着,招财早在门口候着了,远远看见林太医便快步迎上去,接过药箱,引着他穿过那三棵依旧不肯开花的海棠树,进了内室。 内室里,顾承宇躺在床上,裤腿被招财小心翼翼地捞到大腿根部。 那两条腿比四年前萎缩了不少,皮肤苍白,肌肉松软,脚踝处的骨头突出得厉害。 曾经的旧伤痕依然清晰可辨——右腿上那道刀口从大腿外侧斜劈下去,愈合后成了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疤;左腿上被战马踩断的地方,骨头虽然接好了,可皮肤表面留下了几处不规则的凹陷。 林太医坐在床边,弯下腰,用双手捏着顾承宇的右腿,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捏,指腹用力而专注。他一边捏一边问顾承宇有无知觉。 如死灰一般躺着的顾承宇,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有一点。”那“有一点”三个字说得极其简短、及其冰冷。 林太医的指腹继续向上,捏到小腿时又问了一遍,顾承宇说“有”;捏到膝盖时再问,顾承宇说“有”;捏到大腿根部时,顾承宇的回答依旧是那两个字——“有一点”。 林太医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手移到了左腿上。他从左脚脚尖开始,同样一点一点地往上捏。左脚的脚趾在他的指腹下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他问顾承宇有无知觉。 顾承宇的嘴如同冰窖,吐出两个字:“没有。”那语气比方才更冷。 林太医又捏到小腿,顾承宇说“没有”;捏到膝盖,依旧是“没有”;捏到大腿根部,还是“没有”。 整条左腿,从脚趾到胯骨,没有任何一个位置对林太医的按压做出回应。 林太医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银针。 他开始给顾承宇扎针——膝盖周围的穴位,小腿两侧的穴位,脚踝上的穴位,密密麻麻地扎下去。那些针扎在顾承宇的腿上,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一旁的招财,看着公子满腿密密麻麻的针眼和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心里如同刀割——除了疼,还是疼。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太医,公子为何还是站不起来呢?凭借您的医术,不该啊。是不是那根筋脉没有接好——或者接错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不甘,像是在替主子问一个所有人都想知道却都不敢问的问题。 林太医的手稳如磐石,针尖精准地插进顾承宇腿部的穴位,每一针的深度都分毫不差。 他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答道:“老夫不知接了多少断腿,绝对不会接错。”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那不是骄傲,而是行医数十年的底气和自信。 招财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就奇了怪了。太医,是不是射伤公子的箭矢和砍伤公子腿的刀有毒啊?如果是毒入了骨髓,那筋脉不就不听使唤了吗?” 林太医依旧没有抬头,手指稳稳地捻着银针:“老夫检查了上百遍,都未发现承宇身体里有任何毒素。”他的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血样验过,药渣验过,吃食验过,连这清风居的井水都验过——没有任何毒。” 招财听了,不再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心疼,有不甘,也有一种不知该问谁的茫然。 就在此时,如死人一般躺着的顾承宇,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内室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林太医,当年射伤我的箭镞,可还在?” 这是四年来顾承宇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不是被问之后的回答,不是被逗弄之后的多说两个字,而是主动、自发地提出了一个问题。惊得林太医手中的银针停在半空中,招财也猛地瞪大了眼睛。 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招财的眼眶甚至已经微微泛红了,然后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床上的顾承宇。 顾承宇见两人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那两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震惊、激动和难以置信。他便闭上了嘴巴,重新做回了那个不言不语的活死人。 林太医率先回过神来。他急忙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放回针囊,起身走到药箱前,蹲下身,在药箱最底层翻找了一阵。 那里放着的不是药材,而是一些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物件——碎甲片、断箭杆,都是当年从顾承宇伤口里取出来的东西。 他从最底下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已经有些生锈的箭镞。他把箭镞轻轻放进顾承宇的掌心,说道:“这箭镞我一直放着。箭镞是敌军的,我检查了不下百遍——上面无任何毒。”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顾承宇脸上,那双一向冷漠的眼睛里,此刻正闪动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顾承宇慢慢抬起手,将那枚箭镞举到眼前。招财赶紧上前,为他整理好裤子和衣衫,又扶着他坐起来,把两个枕头叠在一起靠在他背后,让他能靠得舒服些。 顾承宇一直端详着那枚箭镞。他的手指沿着箭头边缘缓缓移动。 箭头是标准的西夷制式——三角形的镞尖,两侧各有一道血槽,箭杆的接口处还有残留的断木。的确是西夷敌军所有。 这枚箭镞在林太医的药箱里放了四年,铁质已经开始生锈,可那两道血槽依然清晰可见。良久,他抬起双眸,目光冷冷地看着林太医,问道:“这箭,是不是擦着我的心脉射进我的胸部的?” 林太医心中微微一震,面上却依旧沉稳。他立刻答道:“确实如此。如果偏差一毫,你早已躺在关山的泥土里了。当时拔出这枚箭镞时,我手都在抖——箭尖离心脉只有一张纸的距离。” 招财从小就跟在顾承宇身边,他太了解自家主子了。主子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些——他问箭镞,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某种猜测。 他赶紧蹲在床边,仰头看着顾承宇,急切地问:“公子,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顾承宇没有回答他。他只是紧紧握着那枚箭镞,手指收拢。然后他的目光又沉了下去,重新陷入那片沉默之中。 可这一次的沉默和以往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死水,现在的沉默是潭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林太医看着招财,打破僵局:“药是否煎好?” 招财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起身:“已好,我去端来。”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可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顾承宇一眼。 没一会儿,招财把药端了进来。那药汁黑乎乎的,浓得发苦,满屋子都是药味。 林太医拿出银针在药碗里试了试,银针没有变色,他才示意招财把药端过去。 招财把碗递给顾承宇。 顾承宇伸手接过碗,仰头把药一饮而尽。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吃了六年的药,他的舌头早已不知苦味——药味已经渗进了骨子里,又从骨子里透出,一身药味。即便是刚刚沐浴过,那药味依旧在。 林太医又仔细给顾承宇检查了一遍——翻看瞳孔,按压腹部,又用银针刺了几个穴位测试反应。然后他才起身收拾药箱,对招财嘱咐了几句药量调整的事,便离开了清风居。 招财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 房间里,顾承宇靠着枕头,看着掌中那枚已经生锈的箭镞。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箭尖上那两道血槽,脑中缓缓推演—— 箭镞离心脉只有一毫之差。如果这一箭是流矢,那便是纯粹的运气不好。可如果这一箭不是流矢呢?那就说明射箭之人是故意为之——偏偏擦着心脉射进去,既让他重伤倒地,又留他一条命。如果那人真想让他死,以那样精准的箭法,不可能偏偏避开了心脉。一个能在战场上用箭精准擦过敌将心脉的射手,绝不会失手。 一毫之差不是失误,是算计。 他闭上眼睛,又想起了那个砍自己腿的人。那是个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有一块明显黑斑的络腮胡子。他砍自己的右腿时用了极大的力气——那一刀深可见骨,摆明了是让他的腿彻底废掉。然后是马蹄踩断左腿——不是被冲锋中的战马无意中踩到,而是马专门踩上来,把左腿的胫骨踩得粉碎。 如果只是要补刀,一刀捅进胸口或者割断喉咙岂不更省事?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砍腿、踩腿,却偏偏留着他的命? 射伤自己的人,与砍伤自己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同一个人安排的吗?还是战场上的两拨人,恰好各自完成了一个环节?第一个人让他倒地,第二个人让他残废。他们都没有要他的命——他们要的,是他站不起来。 不过,一切只是推测。真正的目的,只有敌人才知道。 暮色漫下,残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顾承宇的床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和手中那枚生锈的箭镞上。 那光很淡,很轻,像是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此时此刻,残阳独照,满室寂静,他的身影陷在暮色里,格外孤独。 同一片暮色之下,宋府的屋顶上,一身青色睡袍的宋含章独自坐着。 她那一双眼睛盛满了斜阳——金红色的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那眼里的光像是 即将熄灭的烛火,却又执拗地不肯消失。又黑又长的头发散在背后,被晚风轻轻吹起,几缕碎发拂过她的脸颊。 她贪婪地看着眼前无限美丽的夕阳,橙红、金红、暗红、淡紫,一层一层地铺展在天际。 可是暮色无情,它不给她时间。那光一点一点地从她眼中褪去,从金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色,最后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她的眼睛重新盛满了黑暗。 春夏把她院子里的灯都点亮了。不仅点了廊下那几盏,还多点了好几盏——桌上一盏,窗台上一盏,连床边的小几上都搁了一盏。 她仰头看着屋顶上那道模糊的轮廓,喊道:“姑娘,快下来吧,早点睡下,明日的晨光才会早日来临。” 宋含章嘴角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夜色里谁也看不见。 她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衣袂在空中轻轻一展,落地时毫无声响。她回到房中,春夏已经铺好了被褥。她躺在床上,让春夏也去睡觉。 春夏看了看她,转身走到一旁的卧榻上躺下,嘴里还不放心地嘱咐道:“姑娘,我就在一旁。需要什么,叫我就行。” 宋含章应了一声好,让春夏赶紧睡。没一会儿,春夏的鼾声便如雷鸣般响起。那鼾声一声接一声,节奏均匀而稳定,是整座宋府最让人心安的声音。 烛火实在太明亮,宋含章眼里的给泛着白色。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贴身携带的手帕,把帕子盖在自己脸上。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块帕子却像一个小小的灯塔,让她的心在无边的夜色里找到了一点安稳。 慢慢地,她也进入了梦乡。 夜已深。 宁安侯府清风居里,顾承宇做梦了。 他梦回四年前的战场——漫天黄沙,震天的喊杀声,脚下是被血浸透的黄土。他正在弯弓搭箭,三箭齐发射向西夷王。然后那支流矢从侧后方飞来,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不偏不倚地射进他的胸口。他低下头,看见箭杆还在胸口颤动。然后那个眼睛细长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举刀砍在他的右腿上。他倒下,又一匹马冲过来,马蹄踏在他的左腿上,骨裂的声音穿透了梦境的薄雾。 他从梦魇中猛然醒来,额上全是冷汗。他坐在床边,沉默了许久,然后伸手,拿起了床边那一双四年从未动过的、被招财擦的蹭亮的拐杖。 他的手指握住拐杖的横梁,冰凉的木质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撑着拐杖,将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转移到拐杖上,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直起身。 拐杖在微微颤抖。 他拖着两条腿,一步一步地挪出房间。每一步都极其缓慢——拐杖先往前挪一寸,身体再跟着往前倾,双腿被动地在地上拖行。 从床到门口不过十来步,他走了很久。 他终于走到了院中那三棵海棠树下,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汗珠。 月光从光秃秃的枝杈间漏下来,洒在他手中的箭镞上。他摊开掌心,低头望着那枚生锈的箭镞,在月下沉默不语。 不知何时醒来的招财,站在不远处。 他一只手紧紧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可他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整整四年了——四年里,顾承宇从不肯碰拐杖,哪怕他把拐杖摆在床边最顺手的位置,哪怕他跪在地上求公子试一下。 可今天,公子自己拿起了拐杖,自己走到了院子里。招财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哭着,月光把他那脸照得发白。 宋府里,宋含章同样陷入了一场梦魇。 她梦见姐姐宋玉章的坟墓——青石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碑上的字迹清晰如昨。然后墓碑像门一样缓缓打开了,从里面飘出阵阵青烟。青烟散尽,穿着一身白衣、满头是血的姐姐从坟里飘出来,嘴里一遍遍地唤着她:“团团,团团……姐姐好疼,姐姐并不想死……”说完姐姐把手伸进自己嘴里,在喉咙里掏来掏去,仿佛要从腹中掏出什么东西。可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掏出来,姐姐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飘回坟墓。 她从梦中猛然惊醒,满头冷汗,那块手帕从脸上滑落到枕边。 她坐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春夏的鼾声依旧,如雷般安稳。她没有叫醒她,只是起身,凭着多年练就的方位感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起她披散的长发,吹散她眉宇间那一抹化不开的浓愁。 月光倾泻。 她扬起下巴,睁大眼睛,对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手里紧紧捏着手帕,沉默着,等待着。 她在等天亮,等那第一缕晨光重新回到她的眼中。 115.坟墓前,小屋里,海棠树下 旭日东升,金色的晨光洒在青山之上,也洒在青山脚下那座孤零零的坟墓之上。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晶莹剔透,像谁夜里偷偷哭过留下的泪痕。 宋玉章的坟墓静静地卧在山脚下,墓碑上的字迹被四年的风雨磨得有些发白,却依然清晰可辨。 方嘉慧一身淡紫色齐胸襦裙,梳了一个朝天髻,满头珠翠,金步摇在晨光里轻轻晃动,尽显高门贵府的华贵。 可她眼睑下那连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的青色,却毫不留情地暴露了她的疲惫——那是常年独守空房、夜夜辗转难眠的女人才有的颜色。 她站在宋玉章的坟墓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块冰冷的墓碑,嘴角挂着冰冷的笑。 山间的晨风吹动她的裙裾和发间的珠翠,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替黄土下的人回应她。“宋玉章,你活着的时候,国恩不曾睁眼瞧过我一眼。如今你已化成黄土,他依旧不肯瞧我一眼。你真是好大的本事,死了这么多年,还能让人念念不忘。” 她说完,目光扫过坟墓周围那九株白梅树——那是程国恩从江南带回来亲手种下的,每一株都包裹着从富春江畔带来的泥土。 她的眼神里翻涌着压制了四年、越积越浓的恨意。“我已派人去搜罗与你长得相似的女子,来做你的替身。届时我倒要看看,他看见那些与你相似的脸,还能不能坚若磐石。” 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嘴角翘起一抹冷厉的弧度:“他想让白梅给你做伴,我偏偏不让。” 说完,她把瓷瓶里的药水滴落在每一棵白梅树的根部。那药水无色无味,却足以让这些树永远长不大,慢慢枯黄,慢慢死去。 她把最后一滴药水滴在最后一棵白梅树下,仔细清理掉自己来过的痕迹,然后站起身,盯着宋玉章的墓碑,眼里的恨意如同淬了毒的针。 “程国恩,我发誓,一定要让你痛不欲生。你负我四年,我便让你后悔一辈子,一生都痛不欲生……” 日光慢慢爬上山顶,方嘉慧带着满腔怒火离开了宋玉章的坟墓。 就在她离开不久,一身男装的宋含章带着春夏来到了姐姐的墓前。 本该是大好年华嫁人生子的宋玉章,如今只能躺在这冰冷的泥土下,与青山为伴,与白梅为邻。 宋含章还未靠近坟墓便已泪流满面,春夏亦是如此。 她们来到墓碑前,春夏赶紧把宋玉章生前喜欢吃的糕点果品一一摆在墓碑前——茯苓膏、豆沙饼,都是她从前最爱吃的。 宋含章扫视了一眼墓地旁边——九株白梅树静静地立在晨光里,其中几株的叶尖已经开始发黄,像是被什么灼过。坟墓前有半个足迹,很浅,却能看出是女人的鞋印。 从这半个足迹来看,她嗅到了有人来过的气息,而且是女人。谁会大清早来看望姐姐? 不过,她没有去想,而是蹲下身,伸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声音哽咽:“姐姐,你在这里躺了四年了。我们日日夜夜都念着你,想着你。我还梦见了你,你说你不想死,你说你还未嫁给程国恩。可是,程国恩已娶了你的闺中密友方嘉慧。你已离去,为何还要念着那个忘恩负义之徒?姐姐,不值得,你忘了他吧。” 一旁的春夏哭着说道:“大小姐,程国恩就是白眼狼!十几年来,老爷费尽心血教养他,倾囊相授,让他成才。真没想到他中了状元,立马就上了方家的船,娶了方家的女儿。他就是白眼狼,大小姐,他真的不值得您惦记。您在天上要好好的,别再想那个人了。” 宋含章从怀中取出一块白色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墓碑上的每一寸石面,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压抑了很久的冷厉:“姐姐,四年前坠马,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坠马到底是天意还是人为?你托梦告诉我——如果那是天意,妹妹认了;如果是人为,妹妹一定把害死你之人碎尸万段。不管那个人是谁,妹妹一定会找到他,把他带到你的坟前,将他碎尸万段。” 日光升起又落下,暮色之下,宋含章又坐在屋顶上,朝着九鼎门的方向。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襟,她望着天边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的云霞,想起了师父的白发,想起了师兄沉默的背影,想起了那片被逍遥剑法削平了切口的竹林,想起了那匹驮着她跑过青山绿水的白马。 她,在想她的师父和师兄了。 江南九鼎门的暮色中,柳承志坐在宋含章曾经住过的小屋里。 屋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盏倒扣着,窗台上还搁着她临走前忘了收的半截蜡烛。 他坐在那里,目光从床移到桌,从桌移到窗,曾经与宋含章一起练枪、练剑、射箭、骑马的画面一幅一幅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看见她第一次使姜家枪法时把枪杆甩飞了,自己也被带得摔了个跟头;看见她蒙着眼睛在竹林里躲石子,被打得满身青紫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看见她骑着白马从山道上飞驰而过,回过头来朝自己笑—— 他的嘴角浮起微笑,伸出手去抓那些画面,可抓住的却只有虚无的空气。 陆瑛踏进小屋,坐在柳承志的身边。她看着他清瘦的脸、深陷的眼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心疼,也有无奈:“承志,思念是毒药,会日复一日地侵蚀着你的五脏六腑。你忘了团团好吗?她即将成亲,你们无缘又无份。你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柳承志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头的衣摆,指节发白:“师父,团团已刻在徒儿心上,徒儿永生永世都忘不了她。她在这里待了六年,每一处都有她的影子。我闭上眼睛是她,睁开眼睛还是她。” 陆瑛转头看着柳承志,目光里既有严厉也有怜惜:“忘不了,就找一个地方把她藏起来。你看你,如今憔悴成什么样子——瘦得脱了形,眼睛里没有光了。你再是如此,为师就封了你的情穴,绝了你的情。你知道为师有这个本事。” 柳承志听了这话,浑身一颤。他连忙跪在陆瑛面前,双手抓住师父的衣摆,声音里带着哀求:“师父,求求您,别绝了徒儿的情。徒儿不愿意把团团从心中移出去——那比挖了徒儿的心还痛。情爱虽苦,徒儿甘之如饴。就算只能远远地想着她,也是徒儿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这也是徒儿唯一能够拥有她的方式了。” 陆瑛看着柳承志这副痴情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叹息——她这一生,又何尝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滋味呢。“即使团团不成亲,即使团团不离开九鼎门,你们也绝无可能。这你是知道的。” 柳承志低下头,声音沙哑而平静:“师父,徒儿知道,徒儿一直都知道。就是因为与团团绝无可能,我才甘愿承受这思念彻骨的疼痛。因为除了这份疼痛,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陆瑛伸手拉起柳承志的手,声音温和了几分:“你告诉为师,你是否后悔救团团而伤了自己?” 柳承志没有一丝犹豫,抬起头,目光坚定得像九鼎门山巅上那棵被风吹了百年也不肯弯折的老松:“师父,徒儿不后悔,一点儿也不后悔。救团团,徒儿是心甘情愿的。只是听说她的未婚夫并非良配,徒儿心疼——她那么好的姑娘,不该嫁给那样的人。” 陆瑛拉着柳承志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为师最近在炼丹,需要一味药引,只是这一味药只有西疆之地才有。为师希望你去给为师寻来。换一个地方,换一处山水,兴许能减轻你的相思之苦。” 她顿了顿,看着柳承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承志,你记住——你有你的生活,团团也有她自己的生活。切莫去打扰她,让她安安静静地过她的日子。世间男女之间的缘分,说不清,道不明。这个世间,多少痴男怨女?爱一个人,不一定要生生世世在一起,只要体味过那个人带给你的快乐时光,只要曾经拥有,这——就足够了。” 陆瑛说得意味深长,这些话,又何尝不是她这一生所经历过的呢。 她松开柳承志的手,转身走出小屋。 柳承志站在屋里,环顾着这间充满了宋含章气息的小屋,把桌上的那张墨家机关图纸卷起来,小心地放进了怀里! 九鼎门的天黑了,京城的天也黑了。 < p>宋府里,宋含章躺在床上,将那块绣着“宇”字的手帕盖在脸上,慢慢地入了梦。一旁的春夏,已鼾声如雷。 宁安侯府的清风居里,顾承宇坐在三棵海棠树下,招财立于一旁。 夜色如墨,只有廊下的几盏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 招财抬起手,把手指放在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鸟鸣。那声音穿透夜幕,在清风居上空回荡。 鸟鸣声停歇,四道身影如同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闪现在顾承宇面前。 这四人乃是顾承宇暗中培养的杀手中的四个精锐——黑鹰、夜鹰、飞鹰、雪鹰。 顾承宇培养的这些杀手,一些藏在宁安侯府隐秘之处,随时护卫顾家上下;一些散布在京城暗处,替他收集各方消息;一些藏在宫里的翠微宫旁,保护着他的姑姑和表弟表妹。 这些杀手,皆是顾承宇从前在战场上救下的人,每一个都欠着顾承宇一条命。他们有的是被敌军俘虏后被他从刑架上放下来的斥候,有的是在战场上受了重伤被他亲手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老兵。 他们不需要命令,只需要一个眼神,就会为他赴汤蹈火。 顾承宇抬眸看着眼前身着黑色劲装的四个人。月光落在他们脸上,映出一张张冷静而忠诚的面孔。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冰冷,却比四年来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有力:“现在有一个重任,需要你们去完成。” 四人没有半分犹豫,异口同声地说:“公子请吩咐,属下一定完成任务。” 顾承宇把手里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递给他们。 黑鹰上前一步接过纸条,四人凑在一起就着月光看去——钱副将、余副将、颜副将、张剑……这些人皆是军中射箭高手。 四人虽然带着疑惑,但并未询问缘由,而是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记在脑海里。 记完之后,黑鹰将纸条撕碎,放进口中,吞进了腹中。纸可以烧,灰可以散,他们只信自己的脑子。 夜鹰抬起头,拱手问道:“公子,我们四人都离开了,您的安全——” 顾承宇望着夜鹰,声音平静如古井:“无碍。这清风居,没有人会来。” 他扫视了四人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对真相的执着,也是对这几个跟随他多年的兄弟的担忧。 “你们一定要暗中摸清楚这些人在战前和战后的所有行踪,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每一件事都给我查清楚。记住,切莫打草惊蛇——这一趟浑水比你们想象的要深、要浑。” 四人听了,立刻拱手,异口同声:“是。” 顾承宇看着他们,又补了一句,声音忽然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只有在战场上同生共死过的人之间才有的沉郁:“切记——命最重要。活着回来。人没了,一切都没了。活着,比什么都好。” 四人听了,神色齐齐动容。 每一次执行任务,他们的主人都是这句话——让他们活着回来。他是那个把他们的命看得比任务更重的人。 顾承宇抬手朝招财一挥。 招财立刻把手里的画像递到四人面前——那是一张画了无数遍的脸,络腮胡子,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有一块黑斑。 招财叮嘱四人:“把此人的画像印在脑子里,刻在骨头上。哪怕只看到他的一只眼睛、半张脸,也要认出来。” 四人扫视了一眼画像,只是一眼,那张脸便刻进了他们的脑海,且终生不忘。 顾承宇抬起手朝四人一挥。 四人又如同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清风居的夜色之中。 顾承宇看着四人消失的方向,那双凝固了四年的眼底,忽然有一股暗流在涌动——那是活人才有的光,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终于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的决绝。 招财站在一旁,看着今晚自家公子的言行,没有询问缘由。 主子这样做,自然有主子的理由。 他只是很高兴——主子并未真正死去,那颗心还在跳,只是跳得很慢很慢,慢到旁人以为它已经停了。 116.证据在眼前,岳安不信 天空澄净,万里无云。 御书房里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皇上箫衡坐在龙椅上,一脸严肃,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岳安立于御案前,一动不动,那张被刑部几十年的案牍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他惯有的冷酷和顽固。 皇上拿起岳安前几日递上的奏折,翻开来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折子里你说刘基派兵把陈州的土匪清剿干净,建议朕召他入京到刑部任职。是吗?” 岳安拱手,声音如铁,不带任何犹豫:“陛下,刘基文武双全,刚正不阿,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刑部乃是不讲情面之地,正需要他这样的人——他会是一位维护宁国法令的酷吏。”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 皇上听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那笑意里有无奈,有失望,还有一种“你果然会这么说”的了然。“刚正不阿?酷吏?岳安,你看中刘基,把刘基当成你最信任的门生。可是他呢——”皇上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却身在曹营心在汉,早就暗中投到方家门下了。” 岳安听了,不惊不怒。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色没有任何波动。因为他笃定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门生不可能背叛自己。 二十八年前他把那个父母双亡、流落街头的孤儿从雪地里捡回来,供他念书习武,一路提拔他从七品县令做到陈州知府。 他了解刘基胜过了解自己的儿子。他张口,一字一句地说:“陛下,刘基的为人不可质疑。一定有人在其中挑拨离间,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皇上看着岳安那张不为所动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堵墙说话。 他拿起陆鸣递过来的密信,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岳安面前,把密信递了过去。 他的声音压得比方才更沉,“岳安啊岳安——很多时候,咬自己的毒蛇往往不是敌人,而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你自己看看吧,看看你用心血培养起来的门生到底是什么面目。”他说完,将密信轻轻放在岳安手中。 岳安很平静。 他依旧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他打开密信,目光从上往下缓缓扫过。密信上写着刘基早就投到方家门下的详细经过——何时与方鹏举第一次接触,何时开始互通密信,何时秘密登上过方府后门的马车。 密信末尾还附了几封刘基与方鹏举之间往来的密信抄本,字迹清晰可辨,内容是刘基向方鹏举汇报陈州政务、请示处置意见,以及方鹏举回复的安抚与许诺。 岳安看着这些字迹——确实像刘基的笔迹,可笔迹是可以模仿的。 他看着那些印鉴——确实像刘基的私印,可印鉴也是可以伪造的。 他神色严峻地抬起头,看着皇上,一字一句地说:“陛下,这是陷害,这是污蔑。微臣管了几十年刑部,什么样的伪证没有见过。这笔迹可以模仿,这印信可以私刻,这密信明显就是方家之人故意伪造、挑拨离间的手段。”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沉稳,只是握着密信的手指微微收紧。 皇上盯着岳安,目光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岳安,这是陆鸣亲自查探的,不会有假。陆鸣是朕派去的人,朕信得过。” 岳安依旧坚信自己的门生不会背叛自己。他抬起头,直视着皇上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坚定如磐石:“陛下,刘基不会背叛微臣的。他是微臣一手养大,与微臣情同父子。这二十年来他从未有过任何行差踏错,在陈州任上更是政绩卓著、清正廉明。微臣坚信,他不会背叛微臣。微臣信任他,如同陛下信任陆鸣!” 皇上的神色终于变了。 那张一向从容的脸上浮现出了真切的愤怒。他提高声音,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岳安,此时不是用情说话的时候,是用理看待问题之时。陆鸣的证据就摆在眼前,朕希望你去查查刘基——不要被表象蒙蔽了双眼。你若执意护着他,到头来害的不是你,是朕的江山。” 岳安看着皇上,神色依然平静如水。他微微欠身,声音没有丝毫动摇:“陛下,微臣坚信刘基不会背叛微臣。微臣看人,从不走眼。” 皇上提高嗓门,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你如此笃定。那朕问你——刘基清剿干净陈州土匪,此事也是真的吗?” 岳安的回答板上钉钉,没有任何犹豫:“陈州土匪,的确是刘基派兵清剿干净。微臣可以拿性命担保。” 皇上终于愤怒了。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大步走到岳安面前,一把揪住岳安的衣襟。顺德在角落里吓得大气不敢出。 皇上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岳安,陈州岐山的土匪,根本不是刘基清剿的。是宋四维的二女儿、宁安侯府的护卫,还有醉花间一位花魁的护卫——他们杀干净的。朕已召顾老夫人进宫问询过了,事实确实如此。顾老夫人是亲历者,还是老封君,她不会说假。刘基不过是事后带兵去了现场,捡了个现成的功劳,把尸体清点一遍,就写成折子递上来了。” 岳安依旧神色不动。 被揪着衣襟,他也没有挣扎,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看着皇上:“陛下,陈州土匪无数,盘踞山林多年,不是一股两股。即使岐山这一股土匪不是刘基亲手清剿,那其他地方的土匪也是刘基派人剿灭的。他在陈州剿匪数年,功不可没。再者,岳家一直与顾家不和——这是满朝皆知之事。顾老夫人的话也可能因私怨而有所偏颇,请陛下三思。”他说这话时语气礼貌而克制,却每一个字都在为刘基辩护。 皇上听了,缓缓松开了揪着岳安衣襟的手。他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这个他从小看到大、跟了先帝又跟了自己的老臣。 岳安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可那股子倔劲儿不但没减,反而愈发固执。 皇上长长地吐 出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岳安,朕希望你去速速查查刘基。不要如此刚愎自用。如果等陆鸣回来你再去查——一切都晚了。”他说最后四个字时目光沉了沉,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写好了结局的事。 岳安嘴角勾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那冷笑不是对皇上的不敬,而是一个在刑部干了几十年的老臣对自己直觉的绝对自信:“陛下,微臣自会查明。”他说完这四个字,便不再说话。 皇上看着他,无奈地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岳安立刻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恭敬而疏离:“微臣告退。” 岳安退下后,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皇上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忽然有些疲惫地靠在了龙椅上。 他看着岳安离去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心疼的复杂情绪:“这个老顽固,是不是非得栽一个跟头,才会相信朕说的话。” 顺德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皇上身边,低声答道:“陛下,改变人的不是成堆的道理,而是南墙。岳大人他太刚硬了,仕途太顺遂了,这几十年在刑部几乎从未出过差错,也从未被人背叛过,方雍暗中整了他几十年,他依然屹立不倒。他太自负了。待他撞了南墙,自然会明白您说的话。到时候头破血流,也会回头来找您请罪的。” 皇上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苦楝树。 满树绿叶在风中轻轻摇摆,开着满树紫花。 他走到窗边,伸手扶住窗棂,望着那棵树,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朝堂风云变动,待到他明白,已经晚了。方雍这一盘棋布局太大、太完美了,反过来牵制住了朕。” 顺德走到皇上身后,替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袖口,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陛下,不必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方雍再大的本事,也不能一手遮天。朝中还有霍老将军,还有顾将军,还有赵大人——这些忠正之士都在您身边。” 皇上望着那棵苦楝树,目光忽然变得很远,像是望向了比这棵树更远的地方。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带上了一种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流露的柔软:“顺德,花谢了,还有再开的时候。人走了,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顺德听懂了。 他知道皇上问的不是花,不是树,是翠微宫里的那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陛下此书是用心所栽——只要心在树上,那人无论走多远,都会回头的。毕竟,这花是如此好看,味儿是如此香。顾贵妃当年亲手给您泡的那杯桂花茶,您至今还念着呢。”他说完,微微低下了头,不再多言。 皇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棵苦楝树,望着满树的绿叶在风里摇动。 风穿过御书房的窗棂,带走了桌案上几张素笺,也带走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苦楝树的花谢了,还会再开。可有些人走了,是不是真的还能回来。 117.宝来楼的岳安,书房里的方雍 岳安离开御书房后,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日头正盛,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日光,那光刺得他眼睛发疼,可他没有低头。 他这一辈子,从不低头——不对真相低头是不诚,不对敌人低头是不屈。可此刻,他仰头对着那轮刺目的太阳,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对谁低头。 他想起方才在御书房里皇上递过来的那几封密信——刘基与方鹏举之间的往来信件。 信上的字迹他太熟悉了,那是刘基的左手字。刘基左右手都能写字,右手写的是端端正正的馆阁体,用来写奏折和公文;左手写的却是另一种字迹,潦草而随意,这件事只有他和刘基两个人知道。 当年在刑部衙门后堂,刘基右手受了伤,便用左手誊写案卷,他站在旁边看着,还夸过这个门生心思玲珑,他加以隐瞒,希望这能成为刘基保命的本事。 如今这左手字,竟出现在方家的密信上,从刘基保命的本事,变成了他辨认刘基背叛的铁证。 而那印鉴——信上盖的私印,是他亲手刻了送给刘基的。 二十年前,刘基中了进士,他把那方田黄石印章当作贺礼交到刘基手上,说:此印虽小,却是为师一片心。望你日后为官,持正如印。 刘基跪接了印章,眼眶发红,说绝不辜负老师栽培。 二十年后,这方印鉴盖在了他与方家的密信上。 岳安一边叹气,一边闭上了眼睛。日光透过眼皮,在他眼底投下一片血红。 暮色之时,京城宝来楼的一间雅间里,岳安正襟危坐。 他闭着眼睛,不是在养神,而是在等。他面前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一滴未动。 宝来楼外是熙熙攘攘的街市,小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辘辘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心腹秦州握着腰间的刀柄,穿过暮色笼罩的街巷,来到醉花间门口。 醉花间灯火初上,门前两个大红灯笼已经点亮,脂粉香气从门缝里往外溢。 醉花间的老板红姨正在招呼客人,一见秦州那张棺材脸和腰间的刀,立刻笑脸相迎,把胸前那片白花花的肉往前一挺,扭着腰肢迎过来,嘴里说着“这位爷面生,是头一回来吧?我们醉花间的姑娘可是京城里最水灵的”。 秦州没有看她那张笑脸,也没有看那片白花花的肉。他把腰间的刀拔出半截,寒光在暮色中一闪,映在红姨瞳孔里。 红姨吓得面色如土,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涂着蔻丹的指甲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秦州把刀推回鞘中,冷冰冰地说了三个字:“叫赛西施出来。” 红姨赶紧回头,朝身后的人尖声吩咐:“快,快去把赛西施叫来。快去。”她声音都在发抖,哪还有半分方才风韵犹存的样子。 赛西施从楼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门口那个浑身散发着冷气的男人。 秦州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插在门框里的刀。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地挪到秦州面前,低声询问找她有什么事。 秦州看着眼前这个妩媚艳丽的女人,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声音依旧冰冷如铁:“我家大人有请。”说完他转身便走,也不管赛西施跟不跟得上。 赛西施愣了一瞬,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红姨,提起裙摆赶紧跟上。 红姨和几个胆子大的姑娘跟到门口,倚着门框张望,眼里都是惊恐——赛西施是醉花间的摇钱树,谁也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冷面人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秦州带着赛西施穿过街市,穿过暮色中匆匆归家的行人,来到宝来楼雅间门口。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压低声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赛西施说:“姑娘,无论大人问你什么,你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要有半句虚假,也不要有半句隐瞒。” 赛西施心里一紧,赶紧点头。秦州推开门,退后一步:“进去吧。” 赛西施深吸一口气,心惊胆战地走进了雅间。 雅间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而克制。她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襟危坐于桌前,双目微闭,面色如铁。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法令纹深深地下垂着,嘴角紧抿,颧骨突出,一看便是常年不苟言笑之人。 她走到岳安面前,不敢直视,赶紧跪下,声音微微发颤:“不知大人找小女子所为何事。小女子如果知道,一定知无不言。” 岳安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艳丽的女子。 她的妆容很精致,眉眼之间有一种风尘女子特有的风情,可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 岳安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缓,没有她想象中的凌厉和威压:“姑娘,本官的面相如虎,但心不是虎,还望姑娘不要害怕。你只需把岐山脚下遇到土匪一事,详细道来便是。”他说这话时,那只常年握朱笔的手轻轻搁在膝上,纹丝不动。 赛西施听了这句话,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她跪在地上,把那一日岐山脚下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顾老夫人一行与自己同行,到官道上突遭土匪伏击,箭矢如雨,护卫们浴血奋战却节节败退,她被吓得抱头缩在马车里,以为自己今日要死在那荒山野岭之中;最后说到宋含章如同神兵天降——先是一发十二矢的弓弩从密林中将土匪一排排射倒,然后拎着长枪从树林中一跃而出,绯色的身影在土匪群中翻飞,枪尖过处土匪纷纷倒地绝气而亡,三百来个土匪,大半都死在她的枪下…… 她讲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宋含章蒙着眼睛射箭的样子,从密林里一跃而出时衣袂破空的声音,一枪一个土匪时那股子雷霆万钧的杀气。 她讲的时候声音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一日的记忆实在太过震撼。 岳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听着。他的手指始终平放在膝上,像两截枯木。可在赛西施说到“三百个土匪大半都死在她一个人的枪下”时,他的手指微微向内蜷了一下——只有一下。 半晌,他站起身,走到雅间门口,推开门。 秦州正守在门外,腰杆挺得笔直。 岳安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一口古井:“送这位姑娘回去。然后派人去陈州查刘基,派人盯着方府。”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三个字:“悄悄地。”说完,他便迈开步子,消失在楼梯尽头。 秦州走进雅间,带着赛西施离开宝来楼。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暮色,没有说话。 秦州的脚步稳而冷,赛西施跟着他,第一次觉得跟在一个人身后也可以不必害怕。 回到醉花间门口,红姨老远就瞧见自家摇钱树平安回来了,那悬了半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赶紧扯开笑脸,张开双臂迎上去,把赛西施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没少一根头发丝。 几个胆子大的姑娘见秦州生得冷峻英武,便扭着腰肢凑过去,媚眼如丝,打算拿下这位冷面郎君。 秦州那张棺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刀拔出半截。那寒冽的拔刀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被吓得浑身一震,膝盖一软,顿时瘫坐在地上,连娇嗔都忘了。 红姨拉着赛西施的手,低头看着那几个瘫在地上的姑娘,翻了翻白眼,不高兴地数落道:“这么多年了,哪些人的钱该赚、哪些人的钱不该赚,心里还没个数。这位爷一看就不是来寻花问柳的,你们也敢往上凑——活该。”说完她又扭着腰肢走回醉花间,裙摆一甩,把门帘掀得啪嗒响。 暮色褪尽,黑夜降临。 方府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而专注。方雍坐在书案前,缓缓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扳指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而冰凉,他已经戴了三十年,每当沉思时便会不自觉地转动它。他一声不吭,目光落在案上那封刚刚收到的密报上,似乎在盘算着什么极深极远的事。 方鹏举踏进书房,靴底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走到父亲身边,弯腰低声问道:“父亲,不知您找儿子有何要事?”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父亲很少这样郑重地召他深夜议事。 方雍抬眼看着儿子。就这一眼,已经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审视,有衡量,也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失望。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给飞虎去信,让他赶紧回京。” 方鹏举听了,先是一愣,随即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父亲,飞虎不是在盯着赵不疑吗?现在撤了飞虎,万一他有什么异动——” 方雍打断了儿子的话,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顾恩乃是老狐狸,心思缜密,你以为他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凭的是什么?凭的不仅仅是刀快枪准。顾承宇重伤,他不可能不查。自己唯一的儿子被人从战场上抬下来,双腿被砍成那样,你以为他会轻易相信那只是‘流矢所伤’?你以为顾恩这些年都远在边关,京中会没有耳目吗?他的亲卫哪里去了?他暗中带回来的那两队人,有几个是真正跟着他回了西疆的? ” 方鹏举被父亲这一连串反问逼得说不出话来。 方雍看他那副半张着嘴、脑子还跟不上的样子,心中那种熟悉的失望又浮了上来。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用茶盖轻轻拨开水面上的浮沫,压下心中的嫌弃,继续说道:“当年让飞虎从西疆离开,盯着赵不疑是假,躲避风头是真。飞虎在西疆战场上露了面,杀人的本事虽然不差,但那一场射杀的手尾并不干净。若不走,迟早被顾恩的人咬住。如今六年过去了——六年。你知道六年意味着什么吗?” 方鹏举愣愣地摇了摇头。 方雍放下茶盏,手指在玉扳指上轻轻转了一圈:“六年没有动静,有两种可能。其一,是战场上的那一场射杀做得天衣无缝,从箭矢到刀伤,从时机到手法,都像是战场上正常的伤亡,让顾恩没有看出任何破绽,顾承宇也没有看出来。其二——” 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着儿子,“是顾恩早就发现了蛛丝马迹,只是蛰伏着,等待时机。顾恩这个人,能用兵把西夷王的头颅砍下来,绝不是只会打硬仗的莽夫。他最擅长的是等。等他觉得时机到了,便会一击毙命。我们已经等了太久,不能再等。早些出手,便能抢占先机。” 方鹏举听了,仍有些不明其然。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抱怨,也带着几分替自家人的辩解:“父亲,按照原本的计划,那一箭是要顾承宇的命的。飞虎扮成北狄骑兵混入战场,是去补刀的,是要保证顾承宇绝对死亡,绝了顾家的后。可是那一箭却没有射死顾承宇,只是擦着心脉射穿了胸部。飞虎去补刀,却只砍了顾承宇的腿,骑马踩断了顾承宇另一条腿。如今顾承宇虽被困在椅子上,却还活着。活着就是变数——真不知道飞虎和那个人是干什么吃的,这么点事都办不妥。” 方雍听了,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依旧平静如水。方才儿子说的“活着就是变数”。他方雍是何人,他怎能允许有变数出现。 方雍做事,一直都会留后手——早在准备除掉顾承宇时,他就部署好了另外一个计划——如果顾承宇不死,他便会做手脚,让顾承宇永远瘫痪在床。他要借此机会挑起顾恩和顾典的恩怨,让顾恩和顾典决裂,从内部瓦解顾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战场上的时机转瞬即逝,箭头偏一毫便偏了。那一箭没有射中要害,乃是正常。至于飞虎为何只砍断顾承宇的腿——扮成北狄骑兵混在阵中,周围都是敌我难分的混战,能在千军万马中找到他、补上两刀再全身而退,已经不容易。至于为何不割破咽喉,为何不彻底了结他——待到飞虎回来,为父自会亲自盘问。” 他说这话时,眼底有一道光一闪而过,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方鹏举看着父亲那冷冽的目光,心有些打颤——隐藏在顾家军中那个人是父亲的人。飞虎是他的人,父亲向来看不上他用人的眼光。等飞虎回来,他需要亲自判断,飞虎当日在战场上究竟是力有不逮,还是故意为之。他只得低头继续说道:“父亲,儿子会让飞虎尽快回京!” 方雍点了点头,没有再纠缠飞虎的事。 而方鹏举的心思已经跳到了另一件更让他得意的事上。 他往前凑了一步,脸上堆起了笑容:“父亲,刘基清剿干净陈州的土匪,那个岳安必定会递折子让陛下召他回京。刘基是岳安一手提拔的门生,岳安在折子里把他夸得天花乱坠,可他私底下早就上了咱们的船。届时让他反咬岳安一口,再加上我们事先安排好的那些伪证——收受贿赂的账目、与地方豪强的往来、几桩旧案的翻供——桩桩件件都指向岳安,他岳安一个老东西不倒才怪。刑部那帮人没了岳安这尊铁面佛镇着,迟早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他说得兴高采烈,眼角的褶皱都笑得堆了起来。他已经在脑子里描绘出了那个画面:岳安被押入大牢,刑部换上他安排的人,从此六部之中四部落入方家之手。他越想越高兴,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方雍并未再说话,只是低头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扳指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而他的眼底没有任何光。 他听着儿子在旁边滔滔不绝地描绘着方家的锦绣前程,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方鹏举还以为父亲是为他的谋划而笑,却不知道——他的父亲为了从永安铁矿完美抽身,为了扳倒岳安,早就在棋盘上给他安排好了位置。不是棋手的位置,是弃子的位置。 而他自己,还在笑,还在数着眼角的褶皱。 118.老鼠每捉到,反被下了套 永安铁矿里,六年的暗无天日,六年的精心探查,六年的里应外合。 那些在矿洞里佝偻着腰背推着矿车的日子,那些在监工皮鞭下咬着牙把秘密刻进脑海的夜晚,那些一点一滴拼凑起来比矿渣还碎的证据——终于在手下冒死接应之下,被陆鸣和赵不疑全部摸出了地面。 他们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藏匿了无数秘密的矿山,出了铁矿便沿着事先探好的隐秘路线,穿过密林,趟过溪涧,来到了一处远离铁矿的落脚地——深山中的一间破旧茅屋。 此时已是黑夜。 月亮悬在半空,清冷的光从破烂的窗棂间漏进来,照着屋里两个坐了许久的人。 陆鸣和赵不疑坐在茅屋中,带着六年铁矿生活留下的疲惫和憔悴——他们的脸上刻满了暗无天日的痕迹,双手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疤,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矿渣。 两人面前摊着一堆整理好的证据——账册、密信、供词、私印的拓片,六年来用命换来的全部东西。他们沉默地看着这些证据,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眼前的这些证据,完全与方雍无关,与李默无关。 条条证据都指向方鹏举——铁矿的实际管理者,账册上签的是他的名字,密信上盖的是他们的私印,底下人的供词交代的接头人也是他。 指向岳安——刘基和其他官员,都是岳安一手提拔的门生,而刘基这些官员的影子在铁矿的层层关系网中若隐若现,每一次铁矿向外运输铁料时途经的关卡都有岳安的门生批下的路引。 甚至还牵涉到宋四维——铁矿有几笔款项进入了宋四维的腰包。虽然数额不大,却足以在朝堂上掀起波澜。 还牵涉到西疆的顾恩和北疆的霍威——铁矿冶出的铁料有一部分被悄悄打造成兵器,而这些兵器的式样与西疆和北疆驻军所用的制式极为相近,甚至有一批标注着“军需”字样的货单。 这些名字被一条条看似无懈可击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把他们困在了网中央。 当陆鸣看到这些证据时,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慢慢坐到了屋角那张快要散架的条凳上,背靠着冰冷的泥墙。 六年前他最初发现这座铁矿时,凭着敏锐的直觉断定与方雍脱不了干系,他是多么高兴。 他给皇上写密信时手都在抖——不是恐惧,是兴奋。 他以为顺藤摸瓜,一定可以把方雍这条大蛇从洞里拖出来,趁机协助皇上扳倒方雍。 六年里他把所有最得力的手下都秘密调到了偏远的永安,日夜监视、暗中潜伏、不惜混入矿奴之中,把自己变成另一个赵不疑。 他没想到六年的部署,几乎把所有人马都耗在了这片荒山野岭,最终摸到的瓜竟然与方雍毫无关系,而是直指岳安,还像一把开刃的刀一样,把宋四维、顾恩、霍威这些站在朝堂另一端的名字也一并划了进去。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那张还不到三十岁的脸上,带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十岁的疲惫。 他看着桌上那些证据,低声说道:“六年前我以为自己咬住了一条蛇,六年了我才发现——我咬住的只是它蜕下的皮。” 当赵不疑看到这些完整的证据时,他整个人都蒙了。 他坐在桌旁,伸出那双被矿镐磨得变了形的手,把那堆证据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每一页他都看得很仔细,像是要从字缝里找出什么别的东西。 可无论他怎么翻,那些铁证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整整齐齐地指着同一个方向——不是方雍。 他那张被铁矿的风霜磨得愈发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的神色。 六年前的暗中部署——与皇上密议到深夜,将双生弟弟赵不言留在老宅当替身,自己与陆鸣秘密南下,假扮流民混入矿奴,千辛万苦才撕开这道口子。 他原本以为他这只老猫可以逮出方雍这只大老鼠,在朝堂上当众把他的皮剥下来。 没想到方雍这只老鼠早已成精——非但成了精,还反过来给他下了一个套。 他和陆鸣连方雍的尾巴都没抓到,反倒把宁国朝堂上那几根真正正直的柱子给拔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岳安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他们共事几十年,吵过架,拍过桌子,可他比谁都清楚,岳安这个人除了脾气臭之外,骨头是硬的。现在,自己亲手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看着这些完美的证据,聪明的陆鸣和赵不疑旋即明白——他们进入了一个被精心布置的局。 他们以为前往永安铁矿是神不知鬼不觉,方雍被蒙在鼓里。没想到方雍早就嗅到了气味,暗中部署好一切,利用他们的手来除掉方雍自己想除掉的政敌。 他们不是猎人——他们是棋子。从他们咬上永安铁矿这条线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已经落入了方雍布下的陷阱。每一份他们辛苦收集的证据,每一条他们冒险追踪的线索,都是方雍事先铺好的路。 可是两人又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这个局太精妙了——精妙到他们花了六年时间、付出了无数代价,直到把所有证据都拿到手之后才看清它的全貌。 布局之人算准了他们每一步的行动方向,算准了他们会从哪个角度调查、从哪个环节突破。 这样一个连赵不疑这只灵猫都发现不了的局,不可能是方雍一个人布下的。 他们了解方雍——方雍虽老谋深算,却并非不可对付之人。方雍是狐,狡猾有余,狠辣不足;善于守成,拙于进攻。 他们的能力、手段、脑子和隐忍的功夫,并不比方雍差。这一次他们有足够的信心利用永安铁矿扳倒方雍,六年的布局不可谓不深,可方雍和李默竟然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完美抽身。方雍的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夜越来越深,月亮开始西斜,清冷的光从破烂的窗棂间漏进来,照着两个满身风霜的人。 陆鸣站起来,走到茅屋门口,望着屋外微弱的月光。 月光照在他那脸上。 他的脸带着一种只有在矿井深处待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夜虫都换了三茬鸣叫。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被山风吹散又重新聚拢:“既然方雍可以完美抽身,为何不把儿子也抽开。这些证据条条都指向方鹏举——亲儿子。他若真有通天的本事,为什么不连方鹏举一起护住?” 赵不疑也起身,走到陆鸣身边,负手而立。 他那张被铁矿磨砺了六年的脸,此刻在月下显出几分罕见的倦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冷静,像是在解析一桩早已看透了结局的案子:“永安铁矿的管理人乃是方鹏举——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秘密。所有的账册上签的是他的名字,所有的供词里提到的接头人是他,所有的密信上盖的是他的私印。 方雍在背后精耕多年,亲自埋下每一根线,可这些线到了最后一刻,全部拴在了他儿子的手腕上。再完美的局,想要抽身离开,不可能滴水不漏——总有一些泥点子溅到身上。方雍身上的泥点子,就是方鹏举。既然如此,便将一切推到儿子身上,让儿子死死咬住岳安,把宋四维、顾恩、霍威也一并拖下水,把水搅得越浑越好。 事情一旦暴露,方雍不仅可以除掉政敌岳安,还可以在朝堂上当众绑了自己的儿子,博得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虎毒不食子。可方雍这只虎,比我想象的要毒。” 陆鸣转身看着赵不疑,月光下他那张脸显得格外凝重。他问出那个憋了一整晚的问题:“赵大人,您说,方雍背后的高人到底是谁?” 赵不疑摇了摇头。那张一向笃定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不确定的神色:“老夫也不知道。老夫逮了几十年的耗子,闭着眼睛都能嗅出耗子洞的方向。如今竟然被耗子给戏弄了,连耗子的尾巴都摸不着。方雍背后若真有高人——此人的心思之缜密、布局之深远、对朝堂各方势力之洞悉,远在方雍之上,也远在老夫之上。”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这样一个人藏在方雍背后,却从不在任何证据中留下痕迹——才是最可怕的。” 陆鸣沉默了良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六年心血付诸东流的苦涩,也有一种被命运捉弄之后的无力。 他转过身,背对着月光,声音低沉而沙哑:“如果真的把这些证据摆到陛下面前,陛下该对我们多么失望。六年前陛下把这副担子交到我们手上时,眼中的期待何其重。我们信誓旦旦,说一定能从永安铁矿摸出方雍的罪证。如今罪证倒是拿回来了,却是自己的同僚被我们亲手绑上砧板。” 赵不疑苦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满是被岁月和阴谋浸泡过的沧桑:“没办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老夫从来不信命,可这一次不得不认。咱们栽了。而且栽得憋屈——竟然亲手把同僚推上了绝路。” 他看着月光下那条蜿蜒的山路,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岳安那个老顽固,脾气臭得很,当了半辈子刑部尚书,铁面无私,得罪过的人比这山上的树还多。可他有一样东西是方雍永远没有的——他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不放过一个坏人。现在,咱们亲手把他变成了坏人。” 陆鸣转过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事到如今,已不能回头,唯有往前了。既然这是方雍布的局,即使我们不主动把证据交到御书房的御案之上,方雍也会逼我们交。他布下这张网,就是要借我们的手把岳安送上断头台。如果我们犹豫、拖延,他还会用别的方式把这些证据推到皇上面前——到那时,连我们也脱不了身。”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不如我们主动一些,兴许还能抢占一丝先机。先把证据呈上去,再当面向陛下陈明其中疑点。陛下不是昏君,他会听的。” 赵不疑点了点头。 他转身回到桌前,把那些散落的证据重新归拢,一页一页地叠好,放进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信封里。他的手很稳,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页证据放进信封时,他的指腹都在微微发颤。 他们不敢耽误。 待到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两人换上寻常行商的装束,用炭灰抹黑了脸,把证据贴身藏好,便沿着那条蜿蜒的山路悄悄下山,朝着京城的方向星夜兼程。 山风吹过茅屋,带走了最后一点暖意。那间破旧的茅屋重归寂静,只剩下桌上一个空的油灯碗,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破烂窗棂。 119.父与子,皆是□□托生 秦州领了岳安的命,准备派人前往陈州。可他思虑再三,决定亲自去一趟陈州。不是信不过手下人——是这件事太重大了。 刘基是岳安最看重的门生,若查他,只能由最亲近的人去。若属实,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被人反咬一口,也得有人扛得住。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扮作行商,单人匹马,悄悄潜入了陈州。 陈州城不大,刘基的府邸坐落在城东,青砖黑瓦,门面朴素,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这位以清正廉洁著称的知府,果然把表面功夫做到了极致。 秦州没有从正门进,等到夜深人静,翻墙而入,穿梁过栋,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刘基的书房。 书房里燃着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灯芯已经结了灯花,光线昏昧。他在书房中仔细翻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书架后面、匾额背面、书案底下——最后他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密函。 秦州借着微弱的灯光一封一封地看过去,越看心越沉。 密函里不仅有刘基与方鹏举之间往来的信件——从官场调动到私人请托,从朝中秘闻到地方政务,事无巨细地向方家汇报,甚至还有他亲笔写给方雍的请安折子——更让他震惊的是,暗格里还藏着刘基与岳安其他门生之间往来的密函。 张由、付子路、王朝、边起——这四个名字让秦州的手猛地一紧。 这四个人,都是岳安最信赖的门生。岳安在刑部数十年,亲手提拔的官员不多,却个个都是他倾注心血栽培的。 张由在永州任通判,付子路在永州下辖的祁阳县做县令,王朝和边起也都在永州周边的州府任职。 而永安铁矿所在的永州,恰好被这几个人的任职地围在正中——如同一只手掌的五根手指,牢牢地攥住了这片深山。 因为方雍把持着吏部,岳安的门生都被排挤到偏远地区任职,多年来一直无法调回京城。 这原本是方雍打压政敌的手段,可现在看来,连这“打压”也是局的一部分——把他们集中安排在永州周边,既方便控制,也方便嫁祸。 密函中多处提到了永安铁矿——运输铁料的车队如何绕过关卡、如何用官粮的名义打掩护、如何在夜间通过渡口。 这些细节写得清清楚楚,仿佛写信之人早就知道铁矿的所有秘密,甚至参与其中。 秦州看完最后一封密函,把那一叠泛黄的纸张按原样放回暗格,又将地砖重新盖好,用鞋底把缝隙里的灰尘抹匀,不留下任何翻动过的痕迹。他直起腰,吹灭了桌上那盏油灯。 黑暗中他站了片刻,那张棺材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已经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翻墙而出,连夜快马加鞭朝着京城的方向赶去。 远在赵不疑桑梓之地的飞虎,接到了方鹏举的密信。信上只有四个字——速归京城。 他看了一眼信尾那个只有方家人才能识别的暗记,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烂了咽下去,没有片刻耽搁,牵了马便往京城的方向飞奔。 六年前从西疆战场离开后,还未回京城,就被方鹏举安排到赵不疑的老家,名义上是盯着赵不疑,实际上他自己也知道——是避风头。 一个在北狄铁骑中混过的人,一个在战场上砍过顾承宇腿的人,他的脸已经印在了顾承宇的脑海里,迟早会被认出来。 他需要消失,需要躲起来,等风头过去。六年里他窝在那个偏远的乡村,装作猎户,把打猎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却把杀人的本事藏得严严实实。 他不知道方鹏举为何突然召他回京——赵不疑还没有离开那片田园,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可命令就是命令,他只能服从。他快马加鞭,一路换马不换人,终于赶在暮色时分回到了京城。 他一回到方府,便径直去见了方鹏举。 此时的方鹏举正在书房里,书房门紧紧关着。但他不是在看书,不是在写字,不是在处理公文,甚至不是在谋划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坐在书案前,怀里抱着李芙蓉。 李芙蓉那一身香软的皮肉隔着薄薄一层纱贴在方鹏举身上,衣衫滑落至臂弯,香肩全露在外面,软软地窝在他怀里,娇滴滴的。 方鹏举的脸埋在她的脖颈和锁骨之间来回搜寻着,嘴唇从她的耳根滑到颈窝。 他的手放在李芙蓉小腹之下那个不该放的位置,来回摩挲,指腹上的力道时轻时重。 李芙蓉半闭着眼,红唇微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接一声的低吟。 这温香软玉在怀,方鹏举哪里有心思想别的,脑袋里全是翻涌的欲念。他那只空闲的手正在解自己的腰带,动作急切而笨拙。 李芙蓉伸手按住他的手背,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自己替他解开了。 正准备去找父亲商议公务的方继志走到书房门口,还没敲门便听见了屋里那娇嗔的低吟。 他一愣,随即会意,非但没有出声提醒,反而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凑到门边。他知道此刻书房里只有父亲和李芙蓉两个人——这个时辰不会有旁人在。 他把眼睛贴到门缝上,透过那细细的一道缝隙往里看。门缝不大,却刚好够他看到书房里那香艳的一幕——他的父亲正把李芙蓉抱在书案上,那些公文被扫落了一地。 他呼吸急促起来,喉咙发干,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他早就看上了李芙蓉,每次见到她,那双眼睛就黏在她身上挪不开。 可她太聪明了,总是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接近,既不拒绝也不回应,让他恨得牙痒痒却又无从下手。 此刻看着她在父亲怀里的样子,他在门外攥紧了拳头,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想办法把李芙蓉弄到手。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屋里传出一声压抑的低吟,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年近二十五岁的方继志,虽然比父亲聪明,心思也比他父亲缜密得多,在政务上也颇受祖父方雍器重,时常被叫到书房里参与机要。 可他在女人这件事上偏偏生得与他父亲一模一样——好色如命。 方雍是一个能自持之人,没想到自己嫡出的儿子和孙子,竟然会是□□托生。每每看到儿子和孙子与院里的莺莺燕燕混在一起时,恨不得提起刀砍下儿子孙子的命根子。 方继志从十一岁起便与身边的侍女厮混,稍大一些便穿梭于京城各大花街柳巷,哪家青楼新来了姑娘他都一清二楚。 方府里稍微有几分姿色的丫鬟,皆被他暗地里享用过。十六岁时他盯上了小自己两岁的美貌庶妹,花言巧语哄骗上手,与庶妹苟合了整整一年。 庶妹被祖父送去给同僚做妾的前一晚,他还偷偷摸进庶妹房里,寻欢到天将亮才走,全然不顾庶妹哭得红肿的眼睛和跪在地上求他放过的哀求。 还未娶正妻,便已纳了姨娘、收了通房,后院莺莺燕燕成群。 后来祖父做主让他娶了工部尚书魏尚的女儿魏千千为妻。 魏千千中等之姿,性子又木讷端方,整日只知道翻看女则女训,见了夫君连话都说不利索,他厌恶不已。 洞房花烛夜便宿在姨娘怀里,把新娘子一个人晾在洞房里,盖头都没掀。 方继志离开后不久,飞虎穿过回廊,来到了方鹏举的书房门前。 他抬手正欲敲门,忽然听见屋里传来的声音——女人的娇吟,男人的粗喘。 他停在原地,那张在战场上从不曾动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等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敲了敲门。 屋里没有人回应。方鹏举正沉浸在温柔乡里,什么也听不见。 飞虎继续敲。笃笃笃。笃笃笃。那声音不紧不慢,却在寂静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方鹏举终于被这接连不断的敲门声拉回了现实。 他停下动作,额上青筋暴起,那不是因为李芙蓉,而是因为被打断的怒火。他扭头冲着门,声音沙哑而暴躁:“谁啊?” 飞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平静而不带任何感情:“公子,是我,飞虎。” 方鹏举听到是飞虎的声音,脸上的怒意消退了几分。飞虎是他派出去的人,这个时候回来,必定是有要事。 他轻轻推开怀里的李芙蓉,拍了拍她光滑的肩头,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温柔地哄道:“乖,我现在有急事,你先回去等我。晚上我去你院里。” 李芙蓉缓缓坐起身,手指灵巧地整理好散乱的衣襟和发髻,又用指尖拭去唇角的口脂印。 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一眼门口,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乖巧地应了一声,起身绕过书案,裙摆曳地,从侧门无声地离开了。 走出书房后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冷极淡的笑意。 120.第 120 章 飞虎踏进书房,反手将门关上。他走到方鹏举面前躬身道:“公子,卑职回来了。” 方鹏举理好自己的衣襟,正了正腰间歪斜的玉带,然后在书案后坐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风尘仆仆的男人,神色严肃。他没有寒暄,没有问这些年在乡下过得如何,而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六年前的事你好好说说。不是让你补刀确保顾承宇死亡吗?你为何把刀补在顾承宇的腿上,让他活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刀没砍下去,给了顾家多少喘息的机会?顾承宇虽然站不起来,可他的脑子还是活的。” 飞虎听了,恍惚之间,眼前重新浮现出六年前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黄沙漫天,喊杀震天,脚下是被血浸透的黄土。他穿着北狄骑兵的铠甲,脸上抹了泥灰,混在冲锋的铁骑中找到了那个已经中箭倒地的少年将军。顾承宇胸口中了一箭,倒在地上,血从铠甲缝隙里往外渗。他策马上前,拔刀出鞘,刀身在漫天的烟尘中闪着寒光。他弯下腰,刀尖对准顾承宇的咽喉——只需要一刀,就能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可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那一刹那,一支流矢从侧面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奔他的面门。那支箭来得太急了,角度刁钻,力道惊人,绝不是一个寻常士兵能射出的。他下意识地侧身一躲,那支箭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带走了他鬓边一缕头发。刀锋失去了目标,已经来不及收回,只能顺势变向——他咬紧牙关,一刀砍在了顾承宇的右腿上。刀口深可见骨,鲜血喷涌而出。周围到处都是顾家军的士兵,他没有时间再补第二刀,只能翻身上马,在混乱中驾马踩断了顾承宇的左腿,然后跟着溃散的铁骑离开了那片战场。 “公子,不是卑职不把刀补在顾承宇的咽喉和胸膛心脉之上。”飞虎的声音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方鹏举的眼睛,“当时情况紧急,流矢乱飞。卑职的刀快要落在顾承宇咽喉处,准备砍下顾承宇的头时,突然一根流矢朝着卑职飞来。那支箭又急又准,绝不是无意中射偏的流矢。卑职若是不躲,箭就正中面门——卑职死不足惜,可若死了,公子的差事便再也没人知晓底细了。卑职一个转身躲箭,只能把刀落在顾承宇的腿上。卑职骑上马准备离开时,还让马踩断了顾承宇的左腿——那条腿的骨头碎得跟劈柴一样,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接不好。”他顿了顿,低下头,“卑职办事不力,请公子责罚。” 方鹏举盯着飞虎的眼睛看了良久,那双眼睛没有闪烁,没有回避。他看完了飞虎脸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寸表情。方鹏举不懂看人,可他觉得飞虎不像在撒谎。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松动了几分:“此话当真?” 飞虎点了点头,声音没有任何犹豫:“绝无虚言。若有半句假话,卑职甘受军法。” 方鹏举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飞虎的话是真是假。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飞虎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低了声音:“走吧,跟我去见父亲。方才你说的话,原样跟相爷再说一遍。”说完他率先推开书房门,带着飞虎穿过回廊,朝着方雍的书房走去。 此时方雍的书房里还亮着灯。方雍坐在书案前,李默坐在下手,两人方才正在商议如何逼陆鸣和赵不疑交出永安铁矿的所有证据。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拖了——陆鸣和赵不疑在永安铁矿里查了六年,不知道已经掌握了多少东西。必须在他们把证据递到皇上面前之前先发制人。 方鹏举带着飞虎来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屋里的方雍与李默相视一眼,同时收住了话头。方雍把桌上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翻过来盖在桌上,然后缓缓开口:“进来。” 方鹏举推开门,带着飞虎走到方雍面前。飞虎站定,便躬身抱拳,语气恭敬而不卑微:“卑职见过相爷。” 方雍抬眸看着飞虎。这个人在方家暗桩中算不上最出挑的,却因为六年前那一刀而成了最特殊的一个。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节奏不紧不慢,听不出任何情绪:“这些年辛苦了。如今既然召你回来,想必你也知道所为何事。”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飞虎脸上,不动声色地审视着。 飞虎听了,立刻明白了方雍的言外之意——方雍迫切地想知道六年前顾承宇为何没死。他没有绕弯子,把手里的刀为何没有把顾承宇的头砍下来,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混入北狄铁骑到在乱军中找到中箭的顾承宇,从拔刀砍向咽喉到那支突如其来的流矢,从被迫变向砍在腿上到上马踩断左腿——每一个细节他都讲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和方才在方鹏举书房里说的没有任何出入。 方雍静静地听完,看着飞虎那一双不像撒谎的眼睛。他是审过无数人的,什么样的人在编谎话、什么样的人在说真话,他分辨得出。飞虎的眼睛没有躲闪,叙述没有前后矛盾,细节没有模糊。他立即明白——不是飞虎力有不逮,不是他胆小退缩,而是那支流矢乱了飞虎的时机。 李默坐在一旁,听完了飞虎的全部陈述。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反复掂量飞虎话里的每一个细节。然后他缓缓站起来,走到方雍面前,压低了声音说:“相爷,那支流矢来得太是时候——早不早,晚不晚,偏偏在飞虎的刀锋离顾承宇咽喉只差一寸的时候飞过来,角度刁钻,力道精准。相爷,有很多时候,一切来得太是时候,一切太过于巧合,则不是天意,而是人为。”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方雍 的心头。 方雍听了,瞬间一震。他放在桌上的手指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李默的话不无道理。他在官场沉浮数十载,比谁都清楚——巧合太多,便是设计。那支箭如果不是老天爷恰好在那时射过来的,就是有人恰好在那时射过来的。而战场上能在千军万马之中精准地射出一箭救下顾承宇性命的人,绝不是普通士兵。 方雍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着。然后他抬起手,朝三人挥了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先下去。” 李默、方鹏举、飞虎三人依次行礼退出了书房。方鹏举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门,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三人离开后,方雍负手而立,缓缓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没有月光,只有几颗寥落的星子悬在天边。他闭上眼睛,把李默方才的话在脑子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那支流矢来得太是时候。如果那流矢是天意,便也罢了——天意不可测,谁能算准老天爷的脾气。可如果那流矢不是天意,而是人为呢?那射箭之人,为什么要救顾承宇?是顾恩暗中在战场边缘设了伏兵、安排了高手护住儿子?还是自己埋在顾家军里的那个钉子——那颗他以为已经被彻底掌控的钉子——出了问题?一个人若是能动,便会有自己的盘算。钉子扎在别人的血肉里,扎得太久了,也会被别人的血浸软。 他不得不派人秘密前往西疆一趟,去查查那个人了。六年过去,那个人在顾家军中已经升到了什么位置、接触到了什么样的机密、与顾恩之间建立起了怎样的关系,自己并不完全清楚。六年前,他在战场上下手,自己以为是借刀杀人。可如果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刀呢?如果他是顾恩的刀,反过来刺向自己呢?那顾承宇重伤——是不是那个人给自己布下的局?用顾承宇的双腿换一个打入方家内部的契机,这笔买卖若是顾恩来做,他会做。方雍太了解顾恩了,那个男人能为了一场胜仗用三千人拖住西夷两万铁骑,他舍得下任何本钱。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手指摩挲着玉扳指,一圈,又一圈。六年前他以为自己是猎手,顾承宇是猎物,那一箭是意外,飞虎的刀是保险。可如果从一开始猎手就是顾恩,猎物是自己呢?如果那一箭不是意外,而是顾恩派人射的——射的不是顾承宇,而是飞虎;顾承宇中箭只是为了引出飞虎现身呢?如果飞虎暴露了,那藏在顾家军里的那枚钉子,是不是已经松动了——不是向着自己这一方松动,而是被顾恩重新钉回了自己的阵营?他的手指停住了。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的眼底也泛着冷光。他需要派人去西疆,刻不容缓。 121.你需要我的脑子,我需要你的权柄 京城的夜很深。 月光倾泻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也倾泻在方雍的马车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在寂静的长街里格外清晰。 马车里的方雍闭着眼睛,双手平放在双膝之上,指节微微蜷缩。那张一向温文尔雅的脸上染上了霜色——不是怒,是一种极深极沉的思虑。 永安铁矿的局,他本来是想让李默当作替罪羊,让儿子方鹏举完美抽身离开。李默是兵部尚书不假,可他在方家的棋盘上从来都是一枚可以替换的棋子。只要李默扛下所有罪名,方鹏举便能干干净净地从永安铁矿的泥潭里脱身,依旧能站在岸上。 可是,程国恩在替自己破裂永安铁矿之困时,却悄悄抹去了李默的名字——不是改了什么关键证据,而是把原本通向李默的每一条线索妙地挪到了方鹏举头上,让方鹏举暴露在最显眼的位置,成了罪人。 程国恩这样的做法,令他又喜又恨。 喜的是帮他完美抽身——自己身上没有沾到一滴泥点子,还能反过来置岳安于死地,保住这些年从永安铁矿赚取的金银。 恨的是违背了自己让李默当作替罪羊的意愿,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方鹏举推到了刀刃上,还美其名曰说这是上演一场大义灭亲的戏码,能博得一个美名——可代价是让李默与自己离了心。 李默虽在官场,但暗中经营各种生意,是自己最得力的揽财能手。永安铁矿这一座金库如今是与自己绝缘了,一旦李默与自己离了心,就意味着自己的财源便断了。 原本想利用永安铁矿一事,让李默当替罪羊,再趁机把李默手下的那些生意收入囊中——那些明面上合法、暗地里却帮他洗了不知多少银子的产业。 哪里知道,程国恩在布局时会来这么一出,且还让他哑口无言——因为他对外必须夸程国恩布局精妙、忠心可嘉,对内却不能责怪他半句。 程国恩的理由冠冕堂皇:若用李默顶罪,李默手中握有方家太多把柄,一旦被逼急了反咬一口,方家损失更大;而方鹏举终究是方家人,有父子之情在,有家族利益在,他就算被定罪也不会背叛方家。 方雍睁开眼睛,捞起车帘,看着洒在地上的月光。那月光很白,白得像霜,也像刀刃的反光。 他突然觉得月光好冷。 程国恩太聪明了——他不仅左右了自己,还让李默与自己离了心。今后李默与自己一定是面和心不和,也一定会向程国恩靠拢。因为李默在永安铁矿这件事上,是程国恩救了他。 李默那个人,精于算计,重利甚于重情。程国恩替他从火坑边拉了他一把,他会记着,至少会记很久。 而这份恩情,迟早会变成他投向程国恩的砝码。他不知道三年前把程国恩绑上方家的船,到底是对还是错。 程府,方嘉慧的卧房里。 她躺在床上,身体燥热得厉害,那种燥热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从皮肤底下往外烧,像是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 她喘息着,一只手在自己的脖颈和锁骨上摸来摸去,指尖划过皮肤时带起一阵战栗,却丝毫没有缓解那翻涌的饥渴。 她把衣襟都撕扯开来了,领口的丝绦被她扯断了,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亵衣。她试图慰藉自己身体里那翻涌的、饥渴难耐的欲念,嘴里不断地发出低低的声音,可是无论她如何抚慰自己,那身体的欲念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汹涌地侵袭着她,如同千万只蚂蚁啃噬着她的骨血。 她翻身起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喘着粗气走到窗边。 她用尽力气推开窗户,微凉的夜风涌进来,拂过她燥热的身体。她双手紧紧抓着窗棂,用力到木框上的毛刺扎进了指甲缝里她都感觉不到疼。 她闭着眼睛,依旧喘着粗气。 她在想——程国恩是她的夫君,他没有喝醉,他应该来她的房里尽夫君的义务。可是她比谁都清楚,这三年多来从来没有等到过他推开她的房门。 而书房里,程国恩还未睡去。 他一身玄色睡袍,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后,正伏案疾书。 明日,他即将前往翰林学士院,任学士院权直一职。 翰林学士院权直,品级虽不算高,却是起草诏书、参与机要的近臣之位,是多少进士穷尽一生也走不到的起点。 明日,他即将见到三年未见的、将自己抚养长大并倾囊相授、将自己培养成状元的养父——宋四维。 皇上安排他进翰林学士院,与养父共职,他不知道这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他明天去了翰林学士院,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倾尽心血将自己养大的人。毕竟为了自己的前途,在帮方雍设永安铁矿的局时,他也把养父设计进去了——虽然不是主攻方向,只是一条若有若无的线索,那些走过宋四维名下账目渠道的假账。 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他还是记在心里的。 他本想把养父从永安铁矿这一场局里拉出来,让养父全身而退。 可是养父与岳安的关系太亲密——岳安是养父在朝中最坚定的盟友,两人在御史台和翰林院彼此呼应,被方雍视为眼中钉。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得考虑自己的仕途,得顾全整盘棋的大局。 加之,方雍也不会让他做到——因为方雍要的就是他与养父彻底决裂,站在对立面,再无回头之路。 他已与方家同在一艘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了自己的前途,设计自己的养父,他知道这是一件令人不齿之事。可是这令人不齿之事,与他的前途相比,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三年前,方家利用方嘉慧将他绑上了方家的船。不久他便成了方家的乘龙快婿。 京城里便流言四起——说他忘恩负义,说他白眼狼,说宋家养了他十几年不如方家给他一个官职。那些话他听过,从茶楼里,从同僚意味深长的目光里,从养父沉默的背影里。 此时,他想通了:婊子已经做了,还立牌坊干什么。他放下手中的狼毫,搁在笔山之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闭着眼睛,任凭微凉的夜风吹拂着自己。 良久,他睁开眼睛,对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和吹过的夜风能听见:“义父,我们的缘分如此浅。如今道不同,便不相为谋。是儿子辜负了您的养育之恩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还在微微上翘,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做完的买卖,只是语气末尾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出卖了他。 突然,书房门发出一声轻响。阿宝推门而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道:“大人,方丞相来了。” 程国恩听了,神色平静。 他转过身,把那张微微发皱的信纸压到镇纸下,又拢了拢披散的长发。如此晚了,方雍竟然亲自登门,一定是为了李默一事。 李默,本来是方雍的替罪羔羊。 为解永安铁矿的困,方雍本来是让李默背黑锅、让方鹏举抽身离开的。 可是方鹏举那个蠢材,与李默这个懂得审时度势、擅长搜刮钱财和经营钱财的人比起来,当然是李默性价比更高。 李默是聚宝盆,方鹏举只会往里面丢银子,而李默能往里面添银子。再有,李默与方雍之间不能过于亲密——要有裂缝才行。 有了裂缝,他才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冷冷一笑,然后换了一身常服,便去了前厅。 方雍站在前厅里,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望着厅外那几株在夜色里轻轻摇曳的湘妃竹。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喝茶。 程国恩走到方雍面前,恭敬地躬身,唤了一声:“见过岳父大人。” 方雍看着程国恩那张平静无波的神色,收回了那冷冷的目光。 到底是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已经把方才马车上那些翻涌的情绪重新压了回去。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他并未提永安铁矿这个局,也没有提李默的事——那些事已经发生了,再追究也于事无补,只会暴露自己的不安。 他提的是另一件事——西疆顾家军里那一颗钉子。 他提到了飞虎在战场上未能砍下顾承宇头颅的经过,提到了那支来得太巧的流矢,提到了自己的怀疑:顾承宇重伤,到底是意外,还是顾恩给他设下的局。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程国恩脸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程国恩听了,微微一笑。 他知晓方雍是一个多疑之人——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片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疑云。 他请方雍坐下,双手奉上清茶,然后以一种恭敬而不卑微的姿态站在方雍面前,缓缓开口。 他的语气很平和:“岳父大人不必忧心。不管那一颗钉子是否松动,不管顾承宇重伤是否是一个局,都无足轻重。” 他顿了顿,目光与方雍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顾恩有张良计,岳父有过墙梯。我们只管往前看便是。” 方雍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他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女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说说你的看法。” 程国恩依旧恭敬地站着,脊背微躬,可那双眼 睛却没有任何卑屈之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称量过的棋子:“岳父,如今顾承宇依旧被困在椅子上——四年了,都未站起来。想必这是岳父大人的手笔吧。”他说这话时目光低垂,却暗暗观察着方雍的反应。 方雍的脸色依旧温文,端着茶盏的手却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继续拨弄着茶叶。 他没想到程国恩竟然看到了自己这一步棋,更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当着自己的面点破。 顾承宇站不起来,的确是他布下的棋。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李默都不知晓。程国恩是怎么猜到的? 程国恩见方雍没有接话,便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是那般恭敬而从容:“岳父,永安铁矿的局一旦发动,岳安一定会倒下。即使他不死,也逃脱不了抄家和流放。他一倒下,与他相关的人必定受到牵连。宁国重臣官员的流放之地,皆是西疆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方雍,声音忽然变得更轻,“岳家与顾家一直不和,这是满朝皆知之事。等岳安等人被流放到西疆之时,咱们暗中派出杀手,杀了岳安一行人,再嫁祸给顾恩。岳安死在顾恩的眼皮子底下,杀人的手法再做得干净些——用顾家军惯用的兵刃,在现场留下几样顾家军的腰牌,做得像是顾恩派人截杀。届时,顾家军里那一颗钉子是否松动,不就一目了然了吗?如果顾恩知道了,说明钉子确实松了,消息是从军营内部传出来的;如果顾恩一无所知,那钉子便还牢牢地握在您的手里。” 他直起身,语气愈发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写好了结局的故事:“届时,咱们再把顾恩杀害岳安等人的证据拿到陛下面前。岳安是几朝老臣,是刑部尚书,是朝廷的肱骨。他被顾恩杀害,天下人会怎么想?陛下为了自己的皇位,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他也得给顾恩颜色看看。届时——即使钉子松动了,即使顾承宇重伤是一个局,也不要紧了,不是吗?” 方雍听了,看着程国恩。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他没想到程国恩会想出借刀杀人这一步,更没想到程国恩会把宋四维也一并算计进去——宋四维与岳安交好,岳安一倒,宋四维必定不会袖手旁观。宋四维在翰林院多年,他站出来替岳安说话的那一天,就会成为方家下一个要扳倒的靶子。而程国恩方才说“与之相关的人必定受到牵连”,显然已经想好了这一步。 “岳安乃是肱骨,”程国恩的声音没有停顿,依旧是那般从容,“陛下一定不会让岳安死。流放已经是最大的惩罚,可斩草不除根,必定后患无穷。岳安等人必须死——只有他死了,刑部才能完全落入您的手里。只有刑部归了方家,这朝堂上才能是您说了算。” 方雍听了,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他坐在那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动不动。 他在朝堂沉浮几十年,从一个寒门子弟一步一步做到了丞相的位置,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心血,不知道踩着多少人的白骨走到了今天。 他承认自己有时候不够狠——如果够狠,三皇子箫云健早就登上太子之位了。 他从程国恩的眼中,看见了程国恩天生具备而自己始终缺少的东西——冷血,还有野心。 那种野心不是对权力地位这些外在之物的贪求,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要把整个世界都按自己的意志重新排列的本能。 他出身寒门,深知寒门子弟的悲哀。 他一路艰辛,坐上了丞相的位置,如今为的就是给方家谋永世的富贵,为儿孙谋至高无上的权力。 宁国丞相之位,现在是方家的,以后也只能是方家的——这是他奋斗了大半辈子的全部意义。 可是此刻,从程国恩的眼里,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画面:一个更年轻、更聪明、更狠辣的人,穿着丞相的朝服,把持宁国朝政的模样。那个人未必姓方,但一定姓程。 他知道现在他与程国恩是盟友,一致对付共同的敌人。 程国恩需要方家的权势来铺路,方家需要程国恩的智谋来除敌。以后程国恩一定会与方家反目——不是可能,是一定。 他知晓这一点,程国恩也知晓这一点。不过目前,还得同心协力。 两人对视了一眼,方雍端起那盏凉透的茶,终于呷了一口。那茶很凉,很苦,苦得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放下茶盏,看着程国恩,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一个点头,不是赞赏,不是信任,而是一种承认——承认从现在起,他们之间不再是岳父和女婿的关系,而是棋手与棋手的关系。 122.四面前,顾承宇已开始查 已是半夜,月光中的清风居里,满院清冷。 院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三棵海棠树的枝杈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一身玄色睡袍的顾承宇坐在椅子上,长发未束,只用一根发带松松地绑着,披散在背上。他抬头望着那三棵海棠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石像。 月光落在他瘦削的脸上,满脸清冷。 曾经被西疆风沙磨得粗粝的皮肤,在四年不见日光的院墙之内变得白净无比。 因为长年吃药,饭食减少,脸上的肉少了,颧骨微微突出,下颌线条愈发分明,轮廓反而比从前更加清晰。 但这并未减少他的好看,反而让他显得更加清冷、贵气、精致,让人觉得高攀不起——只可远观,不敢奢望走近。 那一双曾经满是老茧、握刀拉弓的有力的手,也在这四年里变得白净纤细,掌心还残留着薄了许多的茧子,那是他唯一不肯褪去的印记。 院里除了月光,再无其它火烛的光亮。 自从顾承宇从西疆回到清风居后,他便喜欢上了黑夜——白天太亮了,亮得能把他的残缺照得一览无余;而黑夜是宽容的,它藏起了一切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四年来,清风居的夜里,廊下的灯笼从未亮过。招财起先还偷偷点一盏,被他发现后便再也不敢了。 除非,是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来,廊下的灯笼,才会亮起。 每当难以入眠时,顾承宇便会坐在海棠树下,不言不语,一动不动,抬起头盯着那三棵光秃秃的枝干。没人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那些不肯发芽的枝头,也许是在等它们终于开出花的那一天。 招财已经数不清这是主子第几个彻夜枯坐在海棠树下了。 自从主子知晓自己站不起来后,他便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那些漫漫长夜里,他或是枯坐院中望着海棠树,或是靠在床头盯着帐顶,偶尔勉强入眠,没过多久便会被那战场的光影惊醒——飞来的箭矢、细长眼睛的络腮胡、砍在腿上的刀光、马蹄踏碎骨头的闷响。 梦过了,他不得不醒过来,然后看着黑夜,静待天明。 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夜晚,每一个夜晚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主子不睡,自己不睡。主子睡了,自己警醒。这是招财六年来养成的习惯。 他就像一个影子,不声不响地跟在主子身后,从不抱怨。他知道主子不需要安慰,他只需要一个人在旁边待着,证明这世上还有人愿意陪他一起枯坐到天亮。 不远处廊柱旁的招财看了看主子,又扫视了院子一眼。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除了自己和主子,再无旁人。 这里太清冷了,清冷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公子当年没有受伤,海棠树年年都会开花,那该有多好——花开的时候满院都是淡淡的香气,春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 这个院子里一定已经有了女主人,一定也有了孩子的笑声。公子会牵着夫人的手在海棠树下散步,孩子们会围着公子跑来跑去,揪着他的袍角喊爹爹。 他希望海棠花会开,希望那个命中注定的女主人会来,希望公子会有一群围着他吵闹的孩子。 到那时候,公子就不用再枯坐在黑夜之中了。 突然,两道黑影从天而降。 一个人稳稳地落在青石地面上,身形利落,落地无声——是飞鹰;另一个人则直接被海棠树伸出的枝杈勾住了腰带,整个人被挂在了树上。 树杈晃了几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顾承宇抬起头,看着那个被卡在树上的人——雪鹰。 雪鹰在半空中挣扎着,手脚乱挥,腰带被树杈死死扣住,整个人像一条被挂在钩子上的鱼。 顾承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便移开目光,盯着立于自己面前、带着一身风尘的飞鹰。 四年了,这四年里飞鹰被他派去暗中查探李默的生意往来,如今终于回来了。 飞鹰也抬头看了看卡在树上的雪鹰,嘴角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鄙视。他和雪鹰搭伙多年,早就习惯了这人千奇百怪的出场方式。 招财看着卡在树上的人,不用看脸就知道是雪鹰。 雪鹰每次出场的方式都很特别,永远在人的意料之外——自家主子乃是能掐会算之人,每次都能精准预判飞鹰的行踪和到达时间,可每次都算不到雪鹰到底会从哪个方向出现、以什么姿势落地。 上一回是被树根绊倒摔了个狗啃泥,再上一回是踩到了自己扔的暗器滑了个仰面朝天,这一回又被树杈挂住了腰带。 卡在树上的雪鹰不断地呻吟着。 那呻吟声时高时低,夹杂着“哎哟”和“疼死我了”的哀嚎。 招财见他实在可怜,腾空而起,落到那根树杈上,一手扶住雪鹰的腰,一手解开他被勾住的腰带。 雪鹰像一袋粮食一样从树上滑下来,扑通坐在了地上。 他双手捂着裆部,龇牙咧嘴地喊道:“老天保佑,阿弥陀佛,差点就断子绝孙了。那根树枝偏偏卡在那里,再偏一寸我就废了。” 蹲在地上的招财拍了拍雪鹰的肩膀,脸上是那种过来人式的幸灾乐祸:“断子绝孙总比躺板板强。那树枝要是戳到了别处,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了。” 雪鹰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双腿还微微发颤,嘴里却不依不饶地嘟囔道:“我宁愿躺板板,也不愿断子绝孙。昨晚我在梦里梦见我娘了——我娘穿着红衣裳,抱着一个大胖娃娃,说以后我会娶一个漂亮的胖姑娘,生一窝小崽子。老天保佑,我可不能辜负了我娘给我的梦。” 飞鹰听了,翻了一个白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简洁而有力的“去”。他和雪鹰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多年,每次听雪鹰讲完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出场方式和他娘在梦里给他托的话,他都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 顾承宇只是目光沉沉地平视前方。 招财站起身来,双手叉着腰,对雪鹰道:“四年了,别在这儿磨蹭了。赶紧说,都发现了什么?” 他说这话时看了顾承宇一眼——主子的手已经放在了膝盖上,那姿势意味着他在听,在专注地听。 飞鹰收起那丝鄙视的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而冷峻。 他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汇报军情一般开口说道:“公子,卑职多年暗中查探,已探清楚李默手下经营的生意主要是丝绸、茶叶、瓷器等大宗买卖。 他的生意遍布京城、江南和西疆沿线,甚至与西夷、北疆的商人都有往来。 根据卑职探查——他与西夷、北疆交易时,明面上运的是丝绸和茶叶,其实在那些丝绸、茶叶之中,夹藏着上好的精铁。”他说“精铁”二字时加重了语气。 顾承宇听了,神色很平静。 他在椅子上换了一个更直一些的坐姿,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默与西夷和北疆商人暗中交易,他早有察觉,只是如今终于得到了确凿的证实。 六年前那场西夷之战,西夷士兵手里那些闪着寒光的兵器,刀刃锋利、质地坚韧,绝非西夷草原上用土法锻造的铁器——西夷缺铁,草原上没有多少铁矿,他们所有的铁器几乎都来自他国。 他没想到,李默的胆子如此之大,竟敢与敌国进行精铁交易。李默卖给西夷的每一斤铁,最后都变成了射向顾家军士兵的箭镞和砍在宁国将士身上的弯刀。 顾承宇抬眸看着飞鹰,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可有查到精铁的来源?” 雪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抢在飞鹰前面开了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公子,我暗中盯着李默手下的运货人,一路跟到了西南方向。我与飞鹰根据蛛丝马迹——运货的车辙、夜间的渡口、伪造的货单——顺藤摸瓜,终于查到了那些精铁的来源之地:永安铁矿。”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个矿藏在永州深山老林里,入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已经秘密开采了至少六年。” 顾承宇听了,神色微惊。 永安——宁国西南部的偏远山区,离京城千里之遥,常年瘴气弥漫、人烟稀少。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不急不慢地问道:“可知晓铁矿背后真正的主人?” 飞鹰上前半步,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快了几分:“表面上是方鹏举。矿上的管事全是方鹏举的人,矿场的规矩、出入的令牌、往来的货单,签的全是方鹏举的名字。而且我与雪鹰在探查时还发现了陆鸣的人也混在矿工之中——他们也在暗中调查这座铁矿,已经有不少人手潜伏在矿场周围。 不仅如此,岳安那几个得意门生——张由、付子路、王朝、边 起——都与方鹏举来往密切。这四个人在永州及周边州府任职,他们利用手中的职权参与了铁矿的精炼和精铁的运出。 那些铁料能够在层层关卡下畅通无阻,就是因为有他们在各地打掩护。他们还滥用罪名抓捕百姓入狱,暗中把这些无辜百姓转送到铁矿充当矿役——铁了矿那些累死在矿坑里的苦力,大多就是这么来的。” 飞鹰的话音落下,清风居里又恢复了寂静。 顾承宇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满朝皆知,岳安与方雍水火不容,一个是不徇私情、铁面无私的刑部尚书,一个是结党营私、把持吏部的权相。 而永安铁矿把方鹏举与岳安的门生紧紧地拴在了一起。这只能说明两个问题:其一,岳安早已暗中投靠了方雍,他与方雍那些年的明争暗斗全是演戏,把满朝文武和皇上都当成了傻子;其二,方雍利用永安铁矿赚取金银的同时,也在用这座铁矿作为陷阱,准备除掉岳安。 他沉吟了片刻,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六年前,赵不疑在朝堂上提及立储一事触怒龙颜被罢官,此后便一直在桑梓之地过着田园生活。赵不疑为官二十余载,从不畏惧任何权贵,怎么会在立储这件事上忽然触怒皇上?如果那不是君臣反目,而是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码呢? 赵不疑和皇上面上不和,实则早就暗中联手,以“赋闲在家”为掩护,秘密查探永安铁矿去了。 良久,顾承宇抬眸,目光在飞鹰和雪鹰身上扫过,那双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沉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极沉的东西:“还查到了什么?” 雪鹰看了看飞鹰,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雪鹰开口,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件不该被夜风听见的事:“还查到了程国恩。程国恩早就与方家来往密切,在永安铁矿上,属下发现了程国恩的心腹——阿宝的影子。 阿宝曾经出现在铁矿外围,与方鹏举的人密会。就在今晚不久之前,方雍还亲自去了程府见了程国恩,两人在书房里密谈了许久。”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程府看着平常,与普通官邸没什么两样,可是暗地里到处皆是眼睛——院墙内侧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暗哨,偏门和侧门日夜有人把守,就连隔壁巷子的茶楼二楼都有程府的人。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便没有靠近程国恩的书房。但程府一定有极大的秘密。” 顾承宇听完了飞鹰和雪鹰的全部禀报。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沉思。他只是把目光从两人身上缓缓收了回来,重新落在那三棵海棠树光秃秃的枝杈上。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张瘦削的脸映得半明半暗。良久,他的声音轻轻响起:“这几年辛苦了。赶紧去吃饭,然后好好休息。” 飞鹰和雪鹰抱拳领命,转身朝着清风居的小伙房走去。 雪鹰一边走一边揉着胯部,嘴里还在嘟囔着方才那根树杈的狠毒。 飞鹰嫌他聒噪,伸手把他的脑袋往下按了一下。两人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中。 清风居的小伙房里,招财早就备下了美酒佳肴——一坛桂花酒,一碟酱牛肉,几样精致小菜。 菜是入夜时就准备好的,用小火煨着,一直等着他们回来。 飞鹰和雪鹰四年没有吃过清风居的饭菜了,坐下便是一顿狼吞虎咽,碗筷声此起彼伏,雪鹰边吃还边夸招财的手艺比四年前进步了不少。 吃饱喝足后,两人回到偏房,往床上一倒,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用提防暗箭,不用日夜兼程,是四年来最踏实的一觉。 海棠树下的顾承宇依旧坐在那里,月光洒在他清瘦的脸上,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如同刀刻。 那双冰冷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点地转动着——像是一架搁置了太久的机器,终于重新开始运转。 永安铁矿、方雍、李默、岳安、程国恩——这些名字在他脑海里一一排列开来,如同棋盘上被重新摆布的棋子。 有些棋子他一直以为是白的,现在却露出了黑底;有些棋子他以为在局外,其实早就被人安插在了棋盘正中。 他需要重新审视这盘棋,需要找到每一颗棋子真正的归属。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拂过他披散的长发。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三棵沉默的海棠树,手指缓缓收紧,攥成了拳。 123.既然做了婊子,何须再立牌坊 天亮刚刚亮起,程国恩便已起身。 他穿上那身绯色官袍,在铜镜前正了正衣冠,吃了阿宝亲手端来的早食——一碗白粥,两碟小菜,简单得不像是一个丞相女婿该有的排场。 吃完后他便乘轿去上朝了。 朝堂之上,皇上高坐于龙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肆赞扬了陈州知府刘基的功勋——剿匪有功,治理有方,清廉自守,是地方官之楷模。 皇上的声音在乾坤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百官耳中。 他直接下旨召刘基回京述职,说要在御书房亲自接见这位能臣。 圣旨一下,方雍和程国恩虽都面不改色,垂手而立,可心里恰似波纹荡漾——离他们的计划又更近了一步。 只要刘基一进京,他便会化成架在岳安脖颈上的一把利剑。而这把剑什么时候落下,怎么落下,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而岳安始终沉静如水。 他手持笏板站在班列之中,面色如常,既没有因为皇上的赞扬而露出欣慰,也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变故而显露不安。 秦州去陈州还未回京,也还未传回任何消息。对于一个办案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不放过一个坏人、凡事讲究确凿证据的他来说,即使心中对刘基已有了几分疑虑,但他依旧不相信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门生会背叛自己。 他在等——等秦州回来,等那些密函摆到自己面前,等证据开口说话。 皇上扫视了一眼群臣,最后目光落在宋四维身上。 他微微前倾,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亲近,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宋爱卿,今日程爱卿便会去翰林学士院任学士院权直一职。你执掌翰林学士院多年,又是一手抚养程爱卿成人成才的养父。如今程爱卿虽是方丞相的乘龙快婿,但他始终是你与夫人抚养长大,养育之恩和父子之情皆在。程爱卿才华横溢,是朕钦点的状元,朕希望你能多多提携提携。翰林学士院是朝廷的机要之地,你们父子二人同在一处,当为朕分忧。”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宋四维和程国恩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似乎在观察这两个人的反应。 宋四维手持笏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而不卑不亢:“谨遵陛下旨意。”他说完便退回班列,没有看程国恩一眼。 皇上又把目光移到程国恩身上。 他看着这个自己钦点的状元,这个从宋家走出来又走进方家的年轻人,这个他顺水推舟进入翰林学士院的臣子,语气忽然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敲打的意味:“程爱卿,父母之于子女,生而不养,妄为父母。不生而养,乃是天恩。朕以孝治国,最注重孝道。朕望你除了忠君爱国之外,也不要忘记孝道才好。”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程国恩脸上,像是在看着一个需要被提醒的孩子,也像是在看着一个需要被敲打的臣子。 程国恩听了此话,内心翻涌起复杂的滋味。他当然听得懂皇上的意思——这是敲打,也是给他留的最后一点余地。 可野心勃勃的他很快便把这些陈杂的滋味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立即上前一步,声音恭敬而恳切:“陛下,微臣一定谨记陛下教诲,做一个忠君爱国、不忘恩德之人。微臣在宋府长大,养父母的恩情微臣铭感五内,断不敢忘。” 皇上听了,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就好。”他没有再往下说,可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出了这句“这就好”里面藏着的未尽之意。 程国恩已上了方家的船,这是朝堂上不少人都知道的事。 方家的乘龙快婿,怎么会忽然被皇上安排进翰林学士院与宋四维共职?很多臣子都在心里暗暗揣测。 宋四维这些年一直中规中矩,不站队,不结党,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松树——你拉他,他不倒;你推他,他也不倒。 皇上把程国恩这个已经明牌站了方家的人放进翰林学士院,放在宋四维身边,是不是在试探? 他们猜测程国恩一定是一块试金石,试探宋四维是否会向方家靠拢。 如果宋四维在养子和方家的双重压力下松动了立场,那皇上便能看清一个人的底色。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皇上要在宋四维面前摆一个活生生的教训,让他看清楚自己养大的孩子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 霍擎苍和钟廷站在班列之中,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程国恩,两人心里同时泛起一股厌恶之情。 霍擎苍把手中的玄铁鞭换到另一只手上,钟廷则直接收回了目光,仿佛多看程国恩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一个不懂得感恩的人,再才高八斗、攀附上了方家又怎样,还不是一个令人唾弃的小人。 宋四维教养他十几年,倾尽心血,如今他站在方雍身边,被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醒“不要忘记孝道”——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 程国恩进翰林学士院,并非皇上刻意安排。早在程国恩回京后,方雍便找程国恩密谈了一次。 那是在方雍的书房里,烛火昏暗,方雍坐在书案后,用那双看透了官场沉浮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孙女婿,开门见山: 他要程国恩自己向皇上提议进翰林学士院。方雍的目的直白得近乎赤裸——让程国恩说服宋四维向方家靠拢。 宋四维执掌翰林学士院,手握着宁国文脉的源头,若能把他也拉过来,不仅是添了一份助力,更是向满朝文武发出一个信号——连宋四维都站到了方家这边,谁还敢说方家不是人心所向? 只要宋四维愿意倒向方家,就能永安铁矿的局里跳出来,全家无虞——这些方雍都安排。如果宋四维拒绝,那方雍便将他除之而后快。 方雍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可程国恩听得出来,这是最后通牒。 方雍这是捏住了他的七寸——把他放在养父的对立面,让他亲手把刀架在宋四维的脖子上。 宋四维若降了,方家多一份助力,程国恩便是功臣;宋四维若不降,程国恩便必须亲手把养父推进永安铁矿的火坑里,彻底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再无回头之路。方雍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把程国恩牢牢地锁在方家的船上。 宋四维是何等正直之人,虽是文人,手中没有刀枪,可那根脊梁比西疆的狼牙关还要硬。他从不与方雍同流,方雍多次暗中拉拢,礼送了几回,话递了几回,都被他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程国恩太了解养父了——这个养了他十几年的人,宁可在朝堂上被孤立也不肯向权贵低。 如果自己能说服养父倒向方家,方家便多了一份助力。可程国恩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无法说服宋四维。他是宋四维一手养大的,宋四维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也用自己的言行在他面前竖起了一面永远不倒的墙。 他了解宋四维的脾气,就像了解自己手心的纹路——宋四维永远不会向方雍这种人低头。 说服不了宋四维,宋四维便无法从永安铁矿的局里跳出来。而他自己,也将与宋四维彻底决裂,背上、坐实忘恩负义和白眼狼的骂名。 这个他早就知道,早在给方雍布永安铁矿的局时就知道了。 程国恩已经上了方家的船,从一开始他就从未想过立牌坊。在江南做县令的那三年,他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县令的权力虽小——不过是一县之地的赋税、刑名、教化——可他已食髓知味,欲罢不能。那种握着别人命运的感觉,那种看着一纸公文就能让一县百姓或喜或悲的力量,让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需要更大的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为了能实现自己的野心,世间的一切皆是他的垫脚石。凡是阻碍他的一切,他皆会毫不留情地除掉。 宋四维是养父又如何,养育之恩又如何。反正他已经落下了白眼狼的骂名——三年前京城茶馆里那些唾沫星子早就把他淹过一遍了。 既然已经背上,那就一直背到底吧。名声这种东西,对于没有的人来说,是最不值钱的包袱。 日光明亮,洒在宫道上。 程国恩踏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向翰林学士院。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绯色官袍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一路上他都在反复斟酌说辞——要用什么样的语气,从哪个角度切入,是先动之以情还是先晓之以理。 他知道宋四维是一个宁折不弯之人,但他还是愿意试一试。 毕竟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摆在那里,他不希望宋四维陷在永安铁矿的局里万劫不复。 他希望宋四维做一个识时务之人,向方家靠拢。哪怕只是为了保住全家人的平安,暂时低一下头也好。 他心底甚至暗暗存了一个更远的心思——只要宋四维归顺了方家,他有能力反过来保护养父,把永安铁矿的局一点一点地从宋四维身上卸掉。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宋四维先低头。 翰林学士院的清音阁里,宋四维正站在书案前整理需要修编的书籍。他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典籍,手边放着朱笔和墨砚。 程国恩踏进清音阁,走到宋四维的书案前,站定,躬身,恭敬地唤了一声:“父亲。”他的声音不高,在堆满书卷的阁楼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宋四维停下手里的书籍,抬起眼看着程国恩,神色平静。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审视地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程国恩是他从小养育长大的,从七岁到十七岁,从蒙童到状元。他怎能不知程国恩潜藏的、对权力的欲望——那个少年在书院里每次考了第一名时眼中闪过的不是喜悦,而是对更大的胜利的渴望。 以前在宋府时,程国恩的欲望有女儿玉章牵着。玉章在的时候,程国恩的目光总是追着她,她的笑容是他所有野心里唯一柔软的去处。 如今女儿已去,敢问还有谁能牵住程国恩这脱缰的欲望呢? 方嘉慧吗?她不过是方雍绑在程国恩手腕上的一根绳子,不是牵,是捆。 方雍曾经暗中多次拉拢他。五年前,方雍派人送来厚礼,被他原封不动退回;三年前,方雍亲自登门,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挡在门外。 如今程国恩是方家的乘龙快婿,又进了翰林学士院,其目的便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宋四维虽然早已预判到了程国恩所走的道路的方向,但当他亲眼看见这个一身绯袍、躬身唤着自己“父亲”的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时,心底还是涌上了一阵失望。不是对敌人的失望,而是对至亲的失望。 半晌,宋四维开口,声音斩钉截铁。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敲进木头里的钉子:“如果你是来给方家做说客的,那就请回吧。我宋四维就是死,就是全家死,也不会向方家低头弯腰的。” 这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如同响亮的耳光,啪啪打在程国恩的脸上;又如同一块巨石,堵住了程国恩已经涌到嗓子眼的说辞。 清音阁里回荡着这句话的余韵,在满架书卷之间久久不散。 宋四维宁折不弯的性格,程国恩是知晓的。他从小看到大,知道养父的骨头有多硬。 宋四维已把话说得如此明白——死,全家死——连生死都已置之度外,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直起身,收起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儿子”的表情,换成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平静而克制:“宋大人,那属下就不打扰了。”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清音阁。 宋四维望着程国恩离开的背影。晨光从阁楼的窗棂间漏下来,照着程国恩越走越远的身影,也照着宋四维鬓角的几缕白发。 他心里隐隐作痛——这种痛不是后悔养育了程国恩。十几年的养育,从河里把程国恩抱在怀里开始,他就没有后悔过。 这种痛是一个父亲望着一个才华横溢的孩子误入歧途,却无法拉住他的无力。这种痛是眼睁睁看着一棵自己亲手浇灌了十几年的树苗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树,却已无力将他扶正。 程国恩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他的聪慧,他的文采,他那些在深夜伏案苦读时自己亲手给他添过灯油的夜晚——如今都化作了方雍手中的一把刀。 进门时唤了一声“父亲”,出门时则是唤了“宋大人”。 称呼的改变,已将程国恩和宋家划清了界线,割断了所有的情意。以前情同父子,如今便是对手了。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刀剑相向,而是你叫我父亲我却知道你是来说服我赴死的。 宋四维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案上那本还未整理完的典籍,翻开,朱笔落在纸上,手很稳。 124.秦州坠崖,宋含章做的机括木马 从陈州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昼夜不停地奔驰着。 马蹄踏碎了小道上的尘土,马背上的人伏低着身子,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着腰间那封密信。 秦州在赶回京城。 他已经离开陈州两日了,他必须赶在刘基察觉之前把消息送进岳府。 可就在他离开陈州后不久,刘基便发现了异常。 岳安亲手培养起来的门生,怎么可能是池中物。 刘基能在陈州知府的位置上一坐多年、把清正廉洁的名声经营得滴水不漏,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他有一个习惯——每隔三日便会独自进入书房,关上房门,检查暗格。这个习惯从他做县令时便已养成,从未间断过。 就在秦州离开陈州的当夜,他照例打开暗格,却发现里面那叠密函不翼而飞。 他的手指在空荡荡的暗格里摸索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看错。那些密函——与方鹏举的往来信件、与张由等人的密谋记录、涉及永安铁矿的铁证——全部不见了。 能够在短时间内如此精准地找到暗格、又能无声无息地离开陈州府衙的人,必定是极为熟悉他底细的人。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猜到了来者的身份。他猛地合上暗格,起身时带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地,他却顾不上去擦。 他快步走出书房,对着院中值守的亲信大声下令,让所有人立即带上兵器,随他出城追击。 他一边披甲一边在脑中飞快地推算秦州可能的路线——从陈州回京城,必经一条狭窄的山路,秦州单人匹马,必定会选择那条最隐蔽的路径。 于是,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将手下人马兵分三路:一路沿官道直追,一路抄近道堵截,一路随他亲自走山路包抄。 两天后,夜色已深,月光稀薄,刘基终于在一条蜿蜒的山路上追上了秦州。 那条山路一侧是密林,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月光照在山路上,马蹄疾。 刘基的人马从密林中涌出来,将秦州围在正中。他们的利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秦州拔刀,没有一句废话,挥刀迎战。刀剑碰撞的火星在夜色中迸溅,马蹄踏起的尘土混合着鲜血,染红了山路上的碎石。 刘基人多势众,带来的亲信足有二十余人,个个都是他多年豢养的死士。 秦州虽然武艺高强,一把刀使得凌厉狠辣,在狭窄的山路上一人挡十人,可终是血肉之躯。 他一刀劈翻了一个死士,转过身来又刺穿了另一个的胸膛,可自己身上也已经挨了数刀——左肩一道剑伤深可见骨,右肋被枪尖划开了一条口子,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襟。 他捂着胸口的刀伤,唇边挂着血丝,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身后就是万丈深渊,风从崖底灌上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刘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州。他没有下马,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暂停攻击。 他往前走了两步,用一种胜利者的、耐心的语调对秦州说:“秦州,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东西交出来,跟我回去,我不会为难你。” 秦州捂着胸口,抬起头,那张棺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他朝刘基冷冷一笑,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白眼狼。叛徒。”说完,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便朝着悬崖下坠去。 刘基的手下冲上去,只抓到了崖边一片被踩碎的碎石和泥土。刘基面色阴沉,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翻身下马,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崖底深不见底,只有黑暗。 他回头对手下厉声下令:“顺着悬崖下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把被偷走的密函找出来——每一封,每一页。”手下领命,立刻沿着崖壁的缓坡往下搜寻。 京城的宋府里,此刻却是一片平静温馨。 今日的日光很暖,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也洒在树下忙碌的女人们身上。 宋夫人和白梅坐在宋含章院中的梧桐树下,一人手里拿着一件大红色的婚服,一针一线地缝制着。 那婚服用的是上好的云锦,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上面用金线绣着并蒂莲和比翼鸟的纹样。 宋夫人缝得很慢,每一针都拉得很紧——她给大女儿宋玉章缝过婚服,那件婚服最终没能穿在女儿身上;现在她给二女儿缝,手指比从前更稳,也更用力。 白梅坐在一旁,替她分着丝线,偶尔抬头看看院中奔跑的孩子们,嘴角带着笑意。 春夏带着宋朗和宋蕴在院中扑蝶。两个小家伙一人举着一柄小网,在梧桐树下跑来跑去,蝴蝶没扑到几只,倒把自己跑得满头大汗。 宋朗追得太急,一头栽进了草丛里,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跑。 宋含章站在一堆木块中间,手里拿着工具,正在做木马的最后一个部件。 她面前的地上摊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工工具——刨子、凿子、锯子、墨斗、曲尺,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自制工具。 她手里的刨子在木块上一下一下地推过去,薄薄的木花从刨口翻卷而出,落在她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小的木花山。 她放下刨子,拿起凿子,在木块上凿出一个精确的卯眼——卯眼的边缘光滑整齐,没有一丝毛刺。 她的手指被木刺扎了几道口子,渗出了血珠,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吮掉血继续干活。 终于,最后一个部件已做好。 她蹲下身,把散落在地的所有部件聚拢在一起,开始组装木马。她的手法熟练而精准,卯榫相接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每一处接合都严丝合缝。 整匹木马没有用一根钉子,全是卯榫结构固定。在她的巧手之下,三匹带着机括的木马很快就组装好了。 她又从工具箱里取出三个小巧的铁质机括,分别嵌入木马腹部的凹槽中,再固定好。 宋含章按下三个木马肚子里的机括,三匹木马便慢慢跑了起来。 马蹄是用削圆了的木块做的,底下装了精巧的曲轴,跑动时一起一落,竟然真像马匹踱步的样子。 马头也随着步伐微微上下摆动,鬃毛是用麻线一根一根编成的,跑起来随风飘扬。 宋夫人和白梅见了都大吃一惊,纷纷停下手里的针线活,起身走到木马旁,弯下腰盯着看。 宋含章又按下木马身上的机括,木马便停了下来。 白梅伸手摸了摸马鬃,又摸了摸马耳,喃喃道:“含章,你这手也太巧了——这马跑起来跟真的一样。” 宋夫人也啧啧称奇,她知道自己女儿力气大、武艺好,却不知道她还有这等手艺。 宋含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着不远处正在扑蝶的宋朗和宋蕴,高声喊道:“朗儿、蕴儿,快过来,会跑的木马做好了。” 宋朗和宋蕴听了,赶紧把手里的扑蝶网往地上一扔,跌跌撞撞地朝宋含章跑来。两人跑得急,宋蕴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被春夏从后面一把捞住。 春夏紧紧跟在两个小家伙身后,双手展开护着,嘴里喊着“慢些慢些”。 宋含章把宋朗和宋蕴抱到了木马上,让他们的手紧紧抓住马头上的把手。 两个小家伙一坐上去就兴奋得小腿乱蹬,宋朗嘴里还学着马叫。然后宋含章按下机括,木马便慢慢跑了起来。 马蹄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马头随着步伐上下轻摇,绕圈慢跑。 宋朗和宋蕴骑在木马上,一点儿也不害怕,小手紧紧抓着把手,嘴里飞出的笑声填满了整个院子。 那笑声像是被春日暖阳晒过的溪水,清亮亮地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宋含章和宋夫人、春夏在一旁跟着木马跑,一边跑一边伸出手护着,生怕两个孩子摔下来。 白梅站在一旁,看着儿女在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久,肖朗来到院中。 他是来给宋夫人送这个月府中开支的账册的。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三匹正驮着孩子们慢跑的木马,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端详木马的结构——没有一根钉子,全是榫卯;马腿的运动靠的是腹部机括驱动的曲轴;马头的摆动与马蹄的节奏完全同步。 他抬起头,看着宋含章,眼里满是震惊。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机关——不,这已经不叫机关了,这是手艺与智慧的结晶。 他没想到宋含章那一双看起来只适合握刀枪的手,竟然能够做出如此精妙绝伦的木马来。 宋含章走到剩下的那匹木马旁,弯腰把木马拿起来,走到肖朗身边,把木马递给他。“三哥,这匹木马劳烦你送到宁安侯府去,给顾家小公子玩。使用方法都在木马肚子底下——按下机括就能跑,旋转机括可以调节快慢。”她一边说,一边翻过木马,指了指腹部那个小巧的铜质旋钮。 肖朗接过木马,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宋含章,微微有些吃惊:“你为何要送给顾家小公子?” 宋含章扬起下巴,笑着答道:“顾家祖母人很好,子衿也很好。给朗儿和蕴儿做的时候,顺带多做了一个。顾承安最小,给他骑着玩正好。” 她说完还补充道,“你跟门房说清楚怎么用,别让小孩玩太快摔了。” 肖朗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接过木马,笑着摇了摇头:“你啊,真是善良。明明就是特意多做了一个,还说什么顺带。”说完他便抱着木马转身离开了院子。 宁安侯府的清风居里,顾承宇坐在那三棵海棠树下。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不是黑白对弈的棋局,而是被他当作推演局势的沙盘。 他手指拈着一枚白棋,盯着眼前的棋子,在根据昨夜飞鹰和雪鹰带回来的消息进行一一归位。 每一颗棋子落定,就有一个人的位置被标定在棋盘上——方雍在左上方,李默在他旁边,岳安在右下角,刘基紧紧贴着岳安,程国恩是刚刚落在方雍边上的一颗新棋。 他要看看方雍下的到底是什么棋局——这座永安铁矿,到底是一个人的贪欲,还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岳安到底是倒,还是不倒;程国恩在这盘棋里,到底站在哪个位置。 招财带着顾承安在墙角捉蛐蛐儿。顾承安蹲在地上,小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正小心翼翼地往墙缝里探。招财趴在旁边,用气声说“轻点、轻点,别把它吓跑了”。 偏房里,飞鹰和雪鹰还在沉沉地睡着。鼾声从门缝里隐隐约约地传出来,时不时还夹杂着雪鹰翻身时的一句含糊梦呓。 不久,肖朗便来到宁安侯府门口。他没有进侯府大门,只是把木马递给门房,仔细交代道:“这是宋家二姑娘亲手做的木马,送给顾家小公子玩的。你按这个机括,木马就会自己跑;转这个旋钮可以调快慢——往左是慢,往右是快。让小孩子玩的时候别调太快,小心摔了。” 他演示了一遍,确认门房看明白了,才告辞离开。 门房捧着木马,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木马做得精巧极了,马眼睛是用两颗黑曜石镶嵌的,马鬃是一缕一缕编成的麻线,马蹄上还刻着防滑的纹路。 他不敢怠慢,抱着木马直接跑进了清风居。到了院门口他才放轻脚步——他不敢打扰顾承宇,只得捧着木马蹑手蹑脚地走到墙角,低声对招财说:“招财,这是宋家二姑娘给小公子做的木马。会自己跑,还能控制方向。”他把肖朗教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招财和顾承安同时转过头,看着那匹木马。 招财接过木马,以为就是简简单单一匹普通的玩具木马,并未觉得惊讶——市面上有的是木马,不过是一块木头削成马的样子,底下装四个轱辘。 可当门房告诉他这木马按下机括可以自己跑、还可以控制方向时,招财瞪大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木马腹部那个精巧的铜质旋钮,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木马便嗒嗒嗒地跑了起来,马蹄在石板上踩出清脆的节奏。 招财惊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子,半天合不拢。 顾承安更是兴奋得跳了起来,把手里的蛐蛐儿一扔,便迫不及待地从招财手里抢过木马,骑了上去,两只小手紧紧抓住马头上的把手。 门房蹲下身,帮他把机括旋钮调到最慢一档。木马跑了起来,载着顾承安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绕圈。 顾承安骑在这匹会自己跑的木马上,开心得快要起飞,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口水都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滴在马鬃上。 他从来没有骑过这样的木马——不用人推,不用人拉,它自己就能跑。 顾承安还不懂得掌握方向,小手只是抓着把手,完全没有意识到可以转动把手来控制方向。 木马径直朝着顾承宇的方向冲了过去,他也不知道按停。招财和门房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木马一头撞在了顾承宇椅子一侧的扶手上。 顾承安从木马上歪了下来,小小的身子往地上跌去,木马还在他身后嗒嗒嗒地跑着。 顾承宇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顾承安从半空中捞了起来,稳稳地放在自己怀里。他的动作极快,几乎没有经过思考——那是常年习武留在骨子里的本能。他低下头,准备安抚被吓到的孩子。 哪里知道顾承安在他膝盖上挣扎着,连被他抱住的片刻都不肯停留,两条小短腿一蹬,从他膝盖上跳了下去,去追那匹还在往前跑的木马。 他一点儿也不怕,甚至没有回头看大哥一眼。 已经抓住木马的招财把木马搬到顾承安面前,又小心地将他抱了上去。 顾承安飞快地骑上木马,招财这次不敢大意了,紧紧跟在木马旁边一路小跑,弯腰扶着顾承安的肩膀,教他如何转动把手来控制方向——“往左转是往左边跑,往右转是往右边跑”,一边说一边用手带着他的小手做示范。 顾承宇看着那匹越跑越远的木马,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认得那是榫卯结构——整匹木马没有一根铁钉,接合处严丝合缝。他注意到木马的腹部嵌着一枚铜质机括,那是驱动马腿曲轴的核心部件。 这绝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甚至不是寻常木匠能造出的东西。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门房身上。 门房还站在原地看着小公子笑,忽然感受到一道冷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赶紧收敛了笑容,垂手而立,结结巴巴地回话:“这是宋家二姑娘亲手做的,派人送过来给小公子玩的。送来的那人说,宋二姑娘顺带给小公子做了一匹。那人还演示了怎么按机括、怎么调快慢。” 顾承宇听了,目光又移到了那匹正在嗒嗒嗒跑着的木马身上。 他望着木马那双黑曜石镶嵌的眼睛,望着那一缕一缕编成的麻线马鬃,望着马蹄上刻着的防滑纹路。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吐出几个字——“宋家二姑娘。宋含章。” 他说这几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可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125.清风居里,抢顾承宇的鱼吃 夕阳开始西下,暮色从天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 玩了一下午木马的顾承安疲惫极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顾承宇书房的卧榻上,脸蛋压着招财给他垫的小软枕,嘴角还挂着一丝干了的口水印。那个木马就静静立在卧榻旁边。 书房里,靠窗的圆桌上摆着顾承宇的晚膳——一碗白米饭,一碟清炒时蔬,四条煎得金黄的小鱼,一小碗山菌汤。 菜色清淡简单,是招财每天变着法子搭配的。 顾承宇正拿着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没有任何声音。常年喝药,药味早已浸透了骨血,加之被困在椅子上的绝望,再美味的食物他都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 每一顿他都吃得很少,不是为了品尝,只是为了活着才吃饭。他的筷子在菜碟之间移动得很慢,夹起一片青菜,放进嘴里,咀嚼,咽下——每一步都是机械的,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招财站在一旁伺候着,目光始终不离主子的筷子。 顾承宇吃的每一顿饭,都是招财亲手做的。为了能让自家主子多吃一口,招财每日都在挖空心思变着花样——今日炖汤,明日清蒸,后日红烧,把从京城各大酒楼后厨偷学来的手艺全都试了一遍。 可是每一次费尽心思做出的饭菜,主子都只是尝几口便放下筷子。 招财看着主子那瘦削的脸颊和消瘦的身体,心里一阵酸涩——主子的肩胛骨隔着衣衫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骑马追风、弯弓射雁的少年将军的影子。 此时,王修安抱着宋朗、宋行简抱着宋蕴、洪楚离抱着洪越正穿过侯府的回廊,朝着清风居而来。 宋朗和宋蕴手里各拿着一只宋含章做的木工鸽子——那鸽子做得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羽毛纹理根根分明,眼睛是用两颗黑曜石镶嵌的,喙尖还点了一点朱砂。 鸽子腹中装了精密的机括,只要按下机括,便能展开翅膀低空飞行一个时辰。 洪越眼巴巴地看着,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木鸽上移开过,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要、要、要”,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抢。宋朗赶紧把鸽子举过头顶,整个人往王修安怀里缩,不让洪越够着。 顺风耳的招财隔着院墙便听见了脚步声,还有洪越那口齿不清却异常执着的“要要要”。他心中一喜——三位爷又来了。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拂尘,转身去泡茶。 王修安一行人踏进清风居,发现院中无人,便朝着书房看去。 透过半开的窗棂,他们看见了顾承宇正临窗而坐,一个人对着满桌饭菜慢吞吞地吃着。 王修安、宋行简、洪楚离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打招呼,直接抱着孩子拐进了书房。他们把孩子往地上一放,便径直走到了顾承宇的饭桌前。 洪越一落地,鞋子还没穿稳便扑向宋朗,伸手去抢他手里的木鸽子。 宋朗机灵,转身就跑,绕着圆桌飞快地转了一圈,洪越追得气喘吁吁却怎么也抓不着他。洪越抢不着宋朗的,便转头去抢宋蕴手里的。 宋蕴正低头玩着鸽子,没防备,手里一空,木鸽已经被洪越一把夺走了。她没有哭闹,因为她一转眼就看见了卧榻旁边那个木马——那正是她方才进门时一眼相中的东西。 洪楚离走到桌前,看了看那几碟清淡的饭菜,直接伸手拈起一条煎鱼,也不怕烫,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然后眯起眼睛夸赞道:“这招财的厨艺又长进了不少啊。外酥里嫩,盐味也刚好。”他说完还舔了舔指尖。 宋行简见了,也不客气。 他走到顾承宇身侧,直接伸手把顾承宇手里的筷子轻轻夺走,然后夹起另一条煎鱼,放进嘴里品尝起来。那鱼炸得恰到好处,鱼皮酥脆,鱼肉鲜嫩。他吃得眉开眼笑。 王修安也没了文华殿上那位严师应有的架子。他端起那一碗还未动过的山菌汤,吹了吹热气,便送到嘴边喝了起来。 山菌是招财一大早去集市上挑的,汤里还搁了几粒枸杞,鲜得掉眉毛。 他一边喝一边说道:“招财这手艺,怕是宝来楼的大厨都比不上了。要不咱们凑个份子,在京城给招财开个馆子?” 洪楚离和宋行简呢,两人正为桌上最后一条煎鱼争得不可开交。 洪楚离伸手去抓,被宋行简一掌拍开;宋行简刚要夹,被洪楚离从筷子上半路截走。 两人你推我搡,压低了声音吵嚷着,丝毫看不出一个是国子监官员的样子。 此时,宋蕴已经自己爬到了木马上。 她双手紧紧抓着把手,两条小短腿在木马两侧一晃一晃的,嘴里学着哥哥的模样喊着“驾驾驾”。 洪越和宋朗听见了,把木鸽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就朝着木马跑过去。 洪越力气大,一把推开宋朗,自己抬起腿爬到木马上,从后面紧紧抱着宋蕴,嘴里也跟着喊“驾驾驾”。 宋朗被推倒在地,也没有哭,爬起来,蹲到木马旁边,伸手按下木马肚子上的机括。 只听“咔嗒”一声,木马便嗒嗒嗒嗒地跑了起来。 宋蕴和洪越还没坐稳,被突然往前一窜的木马甩了下来。 宋蕴一屁股墩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洪越倒没有摔疼,翻身爬起来便去追那还在满屋子乱跑的木马。 宋行简听见女儿的哭声,赶紧把最后半条煎鱼塞进嘴里,跑过去把宋蕴抱起来,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 王修安和洪楚离的注意力则完全被那个会自己跑的木马吸引住了。 洪楚离几步追上木马,一把抓住缰绳——不,是把手——把木马按住了。 两人蹲下身,仔细端详起来。 木马做工精良,马头微微上扬,马耳一前一后,马鬃是用棕毛一缕一缕粘上去的,四条马腿的关节处都做了可活动的榫卯结构。 最重要的是——机括未关,马蹄还在空中交替蹬动,马腹里发出嗒嗒嗒嗒的清脆声响。 王修安伸手摸了一下马肚子,能感觉到里面齿轮咬合时传来的微微震动。 两人抬起头,齐齐看向顾承宇,目光里满是惊叹和疑问。 而顾承宇只是盯着桌上的空碟空碗,不言不语。 他的筷子被宋行简夺走了,汤被王修安喝了,鱼被两人抢光了,面前只剩一碗白米饭和半碟青菜。他也没有恼怒,也没有委屈,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 洪楚离翻了一个白眼,把那个标志性的“无趣”含在嘴角,便又低下头仔细端详起木马来。 抱着女儿的宋行简走过来,一眼便认出了这个木马——和家里那两个一模一样,连马鬃的颜色都是同一批棕毛。 他伸手把木马肚子里的机括关上了,木马的四条腿立刻停止了动作。 洪越和宋朗方才还在抢木马,现在木马不动了,两人便一人抓着一条马腿,谁也不肯松手。 洪楚离先把宋朗抱上去,再把儿子抱上去,让两个小家伙一前一后挤在木马上。 宋行简打开机括,调到最慢的速度。 木马缓缓地跑了起来,宋朗和洪越同时发出咯咯的笑声,洪越还在宋朗耳边大喊“驾驾驾”,口水喷了宋朗一后脑勺。 此时,招财端着新泡的茶水走进来。 他把茶盘放在桌上,看着满屋子的人——抢鱼的、喝汤的、追木马的、摔了屁股墩的——脸上露出了比方才更灿烂的笑容。 洪楚离指了指木马,问招财这个木马哪里买的。 招财一边把茶盏分给几位爷,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道:“这是宋家二姑娘亲手做的。这木马可神奇了,不吃草、不喝水,只要按一下肚子便会跑起来,还能转弯呢。咱们小公子骑着它在院子里玩了一下午。” 他说完又把机括调到快一些的速度,木马驮着两个孩子加速跑了一圈,宋朗和洪越的笑声快要掀翻屋顶。 王修安和洪楚离听了,又是震惊不已。 王修安端着茶盏,望着木马腹部的齿轮结构,心里暗暗想着——墨家机关道,失传已久的高深技艺,竟然在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手里重现了。 洪楚离则是啧啧称奇,转头对宋行简说:“行简,你这个妹妹,到底在九鼎门学了些什么——一身功夫能打土匪,一双手又能造机关木马,还会蒙眼射箭,这样的姑娘,沈十安那小子当真配不上。” 宋蕴看见哥哥和洪越骑在木马上,便又想要了。 她拽着父亲的衣袖,指着木马,声音里还带着方才摔跤后的哭腔。 宋行简温柔地对女儿说:“蕴儿乖,让他们先骑一会儿,爹爹陪你玩鸽子好吗?” 他捡起被遗忘在地上的木鸽,按 了一下鸽子腹部的机括。那木鸽竟真的展开翅膀飞了起来——它先从宋行简掌心升起,在书房里盘旋了两圈,然后径直飞到顾承宇头顶,绕着他的发冠转了一圈,最后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上。 木鸽收起翅膀,稳稳当当地蹲在顾承宇的发冠上,歪着脑袋,像是在审视这个陌生的栖息地。 王修安、洪楚离、招财见了,都惊讶不已。 那鸽子不是真鸟,却比真鸟还要灵巧——翅膀能收能展,飞行轨迹能高能低,还能自行降落。 洪楚离赶紧凑到宋行简身边,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是谁做的。 宋行简答得很随意:“含章做的。” 王修安望着那只木鸽,赞叹不已,嘴里念叨着“巧夺天工、巧夺天工”。 洪楚离则是直接宣布,改日要亲自登门求宋含章,让她也给洪越做一个木马和一只木鸽子。 顾承宇伸手,把蹲在自己头上的木鸽子拿了下来。 他把它托在掌心,低下头仔细端详起来。 这木鸽构造精巧——双翼是可以折叠的轻木薄片,用极细的牛筋连接,腹部的机括紧凑而精妙,每一个齿轮都打磨得光滑圆润,卯榫接合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凿痕。 他看了很久,指腹轻轻摩挲着木鸽翅膀上的纹理,那双沉静如深水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六年前,在沈府假山后面,一个圆滚滚的胖姑娘坐在石头上,狼吞虎咽地吃着桂花糕,嘴角全是碎屑。 她抬头看见他时,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没有惊慌,嘴里还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他当时只是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递给她,让她擦擦嘴角。他递完手帕便走了,没有回头看她。 招财在逗着宋蕴。 宋行简把怀里的女儿往招财怀里一塞,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王修安和洪楚离也走到书案前坐下,三人围成一圈,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一边喝茶一边议论起朝政来。 王修安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大皇子文武双修,仁厚持重,颇有帝王之才。可惜陛下眼中只有三皇子,大皇子的光芒再亮也被压着。文华殿里,他的策论次次拔得头筹,殿下每次来听课都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可这又有什么用——立储的风声从来不曾往他身上吹过。” 洪楚离接过话头,说起了另一件事。 他身子往前探,压低了声音:“陈州知府刘基即将奉旨回京。他是岳安的得意门生,这回又是剿匪又是治郡,陛下当朝夸他有大才。等他回来,必定会进刑部任职。岳安那一套铁面无私、法不容情的作风,刘基学得最像。等岳安致仕,这刑部恐怕就是刘基的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是方雍会这么容易让刑部落进岳安门生手里吗?方雍把持吏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给别人做过嫁衣。” 宋行简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愤懑。 他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了几滴:“程国恩今日去翰林学士院上任,一进门就唤我父亲一声‘父亲’。你们猜他做了什么——他竟然是去给方家做说客的,厚颜无耻地说服我父亲倒向方家。” 他的手紧握着,“他是父亲一手养大的,十几年——教他识字读书,教他做人的道理,把他从一个蒙童培养成状元。他如今穿着方家给的绯袍,拿着方家给的官职,反过来要父亲向方雍低头。父亲当场回绝了他——说‘我就是死,就是全家死,也不会向方家低头弯腰’。他出门时便改口叫‘宋大人’了。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从一个称呼就断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时而惋惜之声回荡在书房,时而愤怒之音响彻在暮色之中。 王修安说大皇子是明珠暗投,洪楚离说刘基一来刑部便要变天,宋行简说程国恩已经彻底堕落成方家的走狗。 他们的声音飘进顾承宇的耳朵里。 顾承宇始终低着头,手指按着木鸽肚子上的机括,一下一下地按着,目光落在木鸽那对折叠的翅膀上。他的耳朵却一刻不曾放过三人的议论——大皇子、刘基、岳安、程国恩、方雍,这些名字被他一个一个地收进了脑海。 126.琴声悠悠,佳偶天成 夕阳无限好,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清风居的每一个角落。 又有脚步声踏进清风居——顾子衿、顾子佩、顾承泽来了。 三人走进院中,看见洪越和宋朗正骑在木马上,宋蕴被招财牵着在旁边等着轮换。 木马嗒嗒嗒嗒地跑着,孩子们笑着。 他们已听门房说了这木马的来历,并未觉得惊奇。 三人发现王修安也在,便赶紧走进书房,走到王修安面前,齐齐行了一个礼:“先生好。”声音恭谨而克制。 王修安连忙起身回礼。 他每次见到顾子衿,总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不是冷淡,而是一种温润之中自带的从容。 宋行简和洪楚离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顾子衿身上。 他们都暗暗惊叹,每一次见到顾子衿,都被她那种温婉沉静的气质吸引着,仿佛这姑娘身上有一种天生就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洪越从门外跑进来,一把抱住顾子衿的大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漂亮姐姐”。 顾子衿笑着弯腰把他抱起来,柔声问道:“小洪越,好久不见。” 哪里知道,洪越竟然直勾勾地盯着顾子衿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凑上前去,在她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留下了一片口水印。 顾子衿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伸手刮了一下洪越的鼻子。 宋行简、洪楚离、顾承泽、顾子佩也跟着笑起来。 王修安却没有笑——他只是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 宋行简指着洪越笑骂道:“你这小子,长大了定是个风流公子。这么小便知晓美人了,真是随你爹。” 洪楚离在旁边加了一句:“美的花、美的人,最能引人注目。洪越这孩子,眼光倒是毒得很。” 宋行简转向顾子衿,看了一眼王修安,忽然提议道:“子衿,你跟着修安学琴,想必得到了修安的真传。不知你可否抚琴一曲,让我们也听听——看看修安这个先生教得是否到位。” 顾子衿很大方地应允了。 她把手里的洪越递给洪楚离,转身走到博古架前,从架子上取下顾承宇的那张古琴。 顾子衿把琴轻轻放在琴桌上,坐下,十指搭在琴弦上,略一凝神。 她没有弹那些华丽的曲子,而是选了《流水》。 琴声缓缓在弦上流泻,时而欢快,如同清溪从高山跃下,水花四溅;时而舒缓,如同溪水流过平坦的山谷,波光粼粼;时而激昂,如同百川汇入大海,波涛汹涌。 她的指法沉稳而灵动,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 顾子佩和顾承泽走到顾承宇身边,一左一右挨着他坐下。 每一次休沐,他们都会这样——姐姐弹琴,他们就在大哥身边说一些宫里的趣事…… 顾承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握着木鸽的手指不再按那机括了。 悠悠琴声在暮色中流淌,从书房飘到院中,又从院中飘出院墙,将这一室和满院的悲欢都化作了流水,流向暮色深处。 琴声停止,余音仍在书房里萦绕。 那最后几个泛音在暮色中轻轻颤动着,像是被晚风托住了,迟迟不肯散去。 宋行简和洪楚离还沉浸在那余音里,半晌没有出声。 王修安已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顾子衿的身边。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琴弦上,声音温和而克制:“曲子弹得很好,意境也到了,不过技法重了一些,少了些许山水的味道。” 他伸手,指尖搭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琴音清越而短促,“你的挑、拨的指法都偏重,在起承转合时便不顺畅,像是溪水撞在石头上,本该是‘潺潺’,却被弹成了‘哗哗’。”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指尖在琴弦上轻巧地挑了两下,动作极轻,力道恰到好处,琴声果然变得圆润了许多。 他让顾子衿重新试一下,顾子衿照着弹了,他便微微点头:“对,就是这样。指力要蓄在指尖,但放出去的时候要收得住。” 从余音里走出来的洪楚离和宋行简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男的身姿修长,微微俯身,温文儒雅,目光落在琴弦上,专注而温柔。女的温婉从容,指尖跟着男的指导在琴弦上移动,时而抬起头望着男的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既有学生得教的了然,也有几分少女特有的羞涩。 两个人站在琴桌前,暮色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们笼罩在同一片金色的光影里。 知晓的人知道这是先生与学生,不知晓的人定会认为他们是一双璧人。 洪楚离把嘴伸到宋行简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我看先生与子衿倒像天生一对。男的儒雅,女的貌美,站在一起真是佳偶天成。” 宋行简眉头微微皱起,也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比洪楚离严肃得多:“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是先生,这是学生,师徒有别,怎么可能成为一对。”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再说,满京城里谁人不知大皇子箫行健心悦子衿。每次休沐他都想方设法往顾府送东西,只是不敢明着送罢了。子衿乃是侯门嫡女,以后十有八九是要嫁给大皇子做王妃的。先生若是动了心思,大皇子那边岂会善罢甘休。” 洪楚离听了,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嘴角依旧是那副纨绔子弟特有的浑不吝的笑:“什么师徒有别——只要喜欢,就要无拘。先生教子衿教了这么多年,两人在一起的时间比谁都长。我 看大皇子未必就比先生更懂子衿。再说了,大皇子那边八字还没一撇呢。陛下连立储都不肯提,大皇子的婚事更是遥遥无期。再说——” 他看了王修安一眼,又看了看顾子衿,“我看啊,先生与子衿,除了年纪相差大一些,怎么看都是十分般配。先生可当世大儒王谦唯一的孩子,在文华殿教书多年,朝野上下谁不敬他三分。” 宋行简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暮色越来越浓,顾子衿低头弹琴,王修安站在她身侧,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比划着。 那画面确实很美,美得像一幅画,可他也比洪楚离清醒:“子衿乃是侯门嫡女。就算先生有意,子衿也逃不过家族安排的命运。世家的女儿,有哪个是自己选的姻缘?顾贵妃当年入宫,难道是因为喜欢皇上吗?即将嫁给沈十安的含章,难道也是因为喜欢?” 他这话说得又轻又沉。 洪楚离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宋行简说得对。他自己娶霍傲雪是皇上下旨赐婚,算是幸运——一见钟情。 可京城里更多的是被家族摆布的姻缘,是那些素未谋面便被送入洞房的男男女女。 王修安和顾子衿,中间隔着师徒的名分,隔着侯门的门槛,隔着大皇子的心意,隔着世俗的目光,隔着太多太多。 顾承泽和顾子佩坐在顾承宇身边,两人双手撑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也在看着不远处的王修安和顾子衿。 顾子佩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双一向骄纵的眼睛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柔软。她轻声说道:“如果姐姐能嫁给先生,那该多好。你看,他们是多么般配啊。”她说这话时像是在自言自语,却让顾承泽侧头看了她一眼。 顾承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低声驳道:“别瞎说。先生与子衿师徒有别,即使他们有意,世俗的眼光和口水哪里能容得下。先生若是开了这个头,以后文华殿里那些学生怎么看先生,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能把先生淹死。子衿也会被人戳脊梁骨。”他说这话时目光很沉,已经懂得了这世间的人言可畏。 顾承宇也转头望了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王修安和顾子衿身上——王修安正在纠正顾子衿的指法,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并未触碰到她的手,只是虚虚地比了个位置。 顾子衿认真地照着弹了,然后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王修安也笑了,那笑容温和而短暂,像一个先生看到学生进步时的欣慰。然后他退开一步,重新站直了身子,拉开了距离。 顾承宇看完这一幕,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目光重新收了回来,落在掌心那只木鸽上。 他的手指摩挲着木鸽腹部的机括,一圈,又一圈。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 可不能说不能做的,往往才是最不该被藏起来的。 127.顾承宇的推演,乃是局中局 陈州离京城最多不过八日的路程。对于神速的秦州来说,顶多七日。 可是,八日过去了,还不见秦州回来,就连半点信息都没有收到。 秦州是岳安最得力的心腹,行事缜密,轻功卓绝,从不延误——以往无论派他去多远的地方,他都会在预定的时间内回来,从不例外。 坐在刑部衙门里正在整理卷宗的岳安有些不安起来。 他的手指在案卷上停了很久,一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他放下朱笔,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花早已落尽了,只剩满树绿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八日——从这里到陈州快马来回绰绰有余。秦州不可能无缘无故耽搁,除非遇到了什么事。 他心里对刘基起了一些怀疑。不过也只是一些怀疑而已——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一手养大、一手提拔的得意门生会背叛自己。 那个昏死在道旁的孤儿,那个跪在地上说“绝不辜负老师栽培”的少年,那个二十年来勤勤恳恳、清廉自守的刘基——他怎么可能是方雍的人?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反复拉扯着,像一根两头都在使劲的绳子,绷得他胸口发闷。 这两日,京城异常安静。茶楼酒肆的喧闹似乎都压低了几分,连街上小贩的叫卖声都不如往日响亮。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前兆——空气沉闷而凝滞,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飞鹰和雪鹰昼伏夜出。 白天他们在清风居的偏房里补觉,一到黑夜便化成了幽灵,无声无息地出没在京城该出现的地方——方府的院墙外、李默名下拿着挂着米铺招牌的秘密账房、程府的巷子深处。 他们藏在阴影里,藏在屋顶上,藏在谁也想不到的角落,把那些该听的、不该听的话都收进了耳朵里。 顾承宇白天不睡,夜里不眠。 他坐在那三棵海棠树下,面前摆着那张棋盘。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按照飞鹰和雪鹰带回来的消息一一重新归位——每一颗棋子都代表一个人,每一个位置都对应着他们在这场大局中的真实坐标。 他拈起一枚枚棋子,在棋盘上推演、挪动、排列,有时将一颗棋子从一个位置挪到另一个位置,蹙着眉盯上许久,再缓缓移回去。 他开始发挥他那无人能及的推理能力,像一个蛰伏了多年的猎手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味。更像是用指尖触摸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永安铁矿的实际掌舵人是方雍。 这座铁矿在他手中秘密运转了至少六年,为他赚取了不计其数的白银,也为他打造了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可是天不遂人愿——铁矿无意间被陆鸣盯上。 陆鸣是什么人?皇上的心腹,专司刺探隐秘之事的暗探头子。被陆鸣盯上的后果,即便是连祖宗十八代都要被他掀个底朝天。 方雍深知这一点。 硬藏是藏不住的,于是他反其道而行之——不藏了,干脆把铁矿摆到明面上来,用这座铁矿和亲生儿子方鹏举来做局,把想除掉的人一网打尽,再拿着这张网去与皇上谈判。 这是一盘自救的棋,更是一盘反攻的棋。 方雍把铁矿的掌舵人从自己换成了儿子方鹏举。所有账册上签的是方鹏举的名字,所有供词里指向的是方鹏举,所有物证上盖的是方鹏举的私印。 然后他暗中拉拢岳安那几个得意门生——刘基、张由、付子路、王朝、边起,让他们上了方家的船,让他们背叛岳安。 这些门生把铁矿的精铁运出永州,用假账掩盖资金流向,又利用职权抓捕无辜百姓充当矿役。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方鹏举暗中勾结岳安的门生——而岳安作为这些门生的座师,自然脱不了干系。 接着方雍故意暗中放出若有若无的线索。线索散落在永州一带,时隐时现,像是疏忽留下的痕迹,又像是刻意留下的路标。 这些线索牵引着赵不疑和陆鸣,把他们从一个线索引向另一个线索,从一个人名引向另一个人名。 方雍要让赵不疑亲自把岳安揪出来,要让这个铁面无私的老御史亲手把自己的同僚推上断头台。 最后,方雍便不费吹灰之力除掉岳安,拿下刑部。 顾承宇拈棋的手指微微一顿。 李默——李默与西夷人和北狄人有交易往来。 西疆和北疆边境有严格的法令,不得与敌国互通有无,违者以叛国论处。 西疆边境是顾家军戍守,北疆边境是霍家军戍守。 这两支铁军把持着宁国最重要的两道国门,任何商队进出都要经过他们的盘查。 可是李默的精铁和丝绸竟然可以畅通无阻地与西夷人和北狄人交易,这说明什么?说明方雍的手早就伸进了顾家军和霍家军——不是伸进了军营核心,而是伸进了后勤、粮道、关卡这些被文官把持的环节。 永安铁矿一旦暴露,那些被方雍安插在军营外围的人便会自动脱钩,但脱钩之前,他们已经留下了足以牵连父亲和霍威的痕迹。 父亲和霍威必定会受到牵连,因为那些精铁交易的路引上盖的是西疆和北疆军需的印章——真假姑且不论,一旦被摆在朝堂上,便是百口莫辩的罪证。 方雍真是好算计,把他想除掉的人都算计进去了: 岳安——用他自己的门生扳倒他。 宋四维——用岳安拖垮他。 顾恩和霍威——用李默的暗桩牵连他们。 而执行这一切的不是方雍自己,是陆鸣和赵不疑——是皇上的人。 他利用对手陆鸣和赵不疑来除掉对手,用皇上的矛去刺皇上的盾。 推测到此处,顾承宇的手紧紧捏着椅子扶手,那分明的指节青筋突起。 他的眼底闪现出一道从未见过的寒光——那寒光不是一闪而逝的流星,而是深深嵌在瞳孔里的刀刃。 他伸手捻起代表方鹏举的那一枚棋子,在指间缓缓转动着,沉思方雍真的会丢弃儿子方鹏举这一颗棋子吗? 夺权如果外部不稳定,即使除掉了所有的政敌,一旦外敌入侵,便是替敌人做了嫁衣裳。 凭借方雍的性格,他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方家要的是完整的天下,不是一个被打残的天下。 六年前北狄借兵给西夷,两线夹击宁国的危机才刚刚过去,西夷虽败却未灭,北狄虽遭雪灾和瘟疫却还在虎视眈眈。 方雍还要倚仗顾家军和霍家军替他守住国门,他不能把这两根柱子连根拔掉——他要的是牵制,不是毁灭。 方鹏举是永安铁矿的掌舵人,岳安一倒下,方鹏举罪责难逃。 但方雍一定不会让儿子死,至少不会让方鹏举的脑袋被挂在菜市口。 他一定在用儿子与皇上做交易——以方鹏举的命换取岳安的罢黜,再以边境的安宁换取皇上对顾恩和霍威的赦免。 当陆鸣与赵不疑把永安铁矿的证据呈到皇上面前,当皇上看见朝堂几根铁柱中的岳安、顾恩、霍威、宋四维这几个人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罪证上时,皇上一定会在心中迅速盘算:谁能动,谁不能动。 朝堂上站着的人,有些是柱,有些是梁,有些是摆设。柱不能倒,梁不能断,摆设随时可以换。 如今边境刚刚稳定,西夷求和不过数年,北狄虽遭受雪灾和瘟疫却元气未绝,还在北方蠢蠢欲动。 皇上一定会想办法保下两个人——父亲和霍威。因为西疆和北疆离不开他们。二十万大军需要统帅,千万里边防线需要将帅镇守。没有顾家,西疆不稳;没有霍家,北疆必乱。 皇上想要保下父亲和霍威,一定需要方雍的配合——那些牵连到两人的伪证,那些被做假的军需印章,需要方雍在幕后松一松手。 为此,皇上便不得不做出交换,赦免了方鹏举,不会查抄方家——你要保武将,就得放我的儿子,不能用我们方家的金银充国库。 可一旦皇上为了保下父亲和霍威而舍弃岳安和宋四维,必定会落下口实。 朝堂上会有人站出来说:皇上偏爱顾家和霍家,偏袒握刀的武将,却弃了执笔的文臣。从而让宋家和岳家憎恨皇上,让那些与岳家和宋家走得近的臣子寒了心。 岳安在刑部几十年,门生遍及六部九卿;宋四维在翰林学士院掌文脉,天下读书人仰望他如仰望北辰。 这两个人一旦被弃,动摇的不是一两个官员,而是整个文官系统对皇上的信任。 其实,无论皇上是为了保下父亲和霍威而舍弃宋四维和岳安,还是为了保下宋四维和岳安而舍弃顾恩和霍威,都会令人寒心。 前者让文脉上的人寒心,后者让边疆将士寒心。 而方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皇上无论怎么选择,都会自断一臂。让皇上在朝堂上陷入两难,在文武之间裂开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 方雍的棋不是要赢,而是要让对手无论走哪一步都输。 还有李默。 李默是方雍的聚宝盆。他在暗中经营丝绸、茶叶、瓷器等生意,替方雍把那些见不得光的 银子洗白,又替方雍从西夷和北疆换回真金白银和珍贵药材。 他又是方雍安插在兵部最重要的人,是方雍把持六部的关键棋子。 此人谁都想要——皇上想要他手里的银子充裕国库,方雍想要他继续当聚宝盆,就连程国恩也会想要他作为自己的财源。 毕竟,在这个世间,银子才最可靠。 在永安铁矿的局中,李默干干净净,所有证据都被人巧妙地抹去了——这盘棋上,只有他的传说,也不见他的影踪。 到底是方雍保下的他,还是程国恩保下的他? 如果是方雍,那程国恩便已经在布局时违逆了方雍的意志;如果是程国恩,那他保下李默的目的又是什么——是拉拢,是示好,还是为日后反目时留一枚棋子? 推测到此处,顾承宇把代表方鹏举的棋子落下。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而低沉的声响。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三棵海棠树——六年来它们从未开过花,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三只伸向夜空的手。 他眼里的寒光依旧还在,却没有了方才那股尖锐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沉极冷的审视。 方雍这一盘自救的棋,下手太狠,布得太大了。 它不像一张网——网是平面的,总有边角;它更像一座棋盘,立体的、多层的,每一层都有人在走棋,而最底层的人根本不知道头顶上还有谁在俯视。 旋即,他捻起代表程国恩的那一枚棋子。 这枚棋子他之前放得离方雍很近,近到几乎挨着。现在他把它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立刻落下。 程国恩是皇上钦点的状元,是宋四维一手养大的养子,是方雍的乘龙快婿。 顾承宇从宋行简口中得知此人聪明绝顶、善于谋划——宋行简说起这个曾经的二哥时语气里只有痛心,没有恨,那才是最可怕的。 宋四维教了他十六年,把他从一个蒙童培养成文采斐然的状元,他的智计绝非寻常。 方雍虽老谋深算,手段狠辣,但他的智计已经过了巅峰,这些年更多是在吃老本。 在这一盘棋里,程国恩一定充当棋手——不是方雍的棋手,而是与方雍并肩下棋的人。 永安铁矿的局能把李默的名字抹得干干净净,把方鹏举推到最显眼的位置,把岳安的门生全部拖下水,又把宋四维悄无声息地牵连进去——这样精妙的布局,这样无情的决断,这样狠辣的取舍,不是方雍一个人能想得出来的。 方雍是守成之狼,不是进攻之狐。而程国恩,恰恰是那只最狡猾的狐。 顾承宇落下程国恩这一枚棋子,把它放在了棋盘正中央——一个既靠近方雍、又靠近皇上的位置。 他再次纵观全局,目光如刀般从每一枚棋子上扫过。 那些棋子代表着宁国朝堂上所有卷入这场风暴的人,而他们中间有些已经倒下,有些即将倒下,有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当成了棋子。 他那带着寒光的眼神忽然一顿,像是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发现了——方雍和程国恩既是棋手,也是棋子。 这盘局乃是局中局。 明面上看是方雍与程国恩联手与皇上的对局,实则是方雍与程国恩的对局。 程国恩借着方家的权势在往上爬,方雍借着程国恩的智计在织网。 程国恩在布局时暗中保下李默,又故意把方鹏举推到替罪羊的位置——这既是帮方雍完成布局,也是在削弱方雍。 方鹏举是方雍的亲生儿子,方雍在事后不可能不对程国恩心生芥蒂。 李默是方雍的聚宝盆,程国恩保下李默的同时也收买了李默的心。 程国恩和方雍在这盘棋上合作的同时,也在暗中厮杀,在不动声色地互相布局,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互相争夺对棋局的控制权。 程国恩想要的不是方雍的女婿这个身份,不是翰林学士院权直这个起点。他要的是方雍的位置。 而方雍显然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察觉到了程国恩比他更狠,更冷,更没有底线。所以他在用这盘棋给程国恩设置陷阱,也在用程国恩给自己的儿子方家铺一条后路。 程国恩和方雍的这一场暗中厮杀——不是刀光剑影的厮杀,而是更可怕的:棋子在棋盘上无声无息地交换位置,等对方发现时,整盘棋的局势已经变了。 顾承宇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尖离棋盘只有一寸。月光把他那只瘦削的手照得近乎透明。他需要重新评估每一个人。 128.童子之身,怎能被霸占 一个时辰后,有三道黑影从天而降。 招财和飞鹰稳稳落地,膝盖微曲,衣袍轻展。而雪鹰则是倒挂金钩——一只脚被海棠树的枝杈勾住了,整个人倒悬在半空中,两只手不断扑腾着,衣袍下摆翻下来盖住了他的脸。 他挣扎着把衣袍从脸上扒开,露出一张涨得通红的脸,嘴里喊着:“公子,这三棵树克属下,属下要砍了它们。每次来都被它们挂住,一次是腰带,两次是裤腿,三次是头发,这次是脚——这树跟属下有仇。属下要砍了它们!” 飞鹰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倒挂的同僚,那张一向冷峻的脸上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若砍了这三棵树,我便砍了你的三条腿。” 招财站在一旁,听了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扭头望着飞鹰,满脸困惑:“世间之人,谁会有三条腿?四条腿的猪到处都是,三条腿的人绝对没有。飞鹰你是不是没睡醒?” 飞鹰嘴角带着邪笑,转身看着招财。他伸出手指,指尖指着招财的左腿说“第一条腿”,又指着招财的右腿说“第二条腿”,最后手指停在了招财腰下三尺的位置,在那里虚虚地划了一圈,声音不紧不慢地说“第三条腿”。 招财低头看着飞鹰手指的位置,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 他赶紧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裆部,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声音都劈叉了:“这可是命根子,怎能算是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再说了,雪鹰的第三条腿关我什么事——要砍砍他的去。” 顾承宇没有理会这三个人的插科打诨,只是微微偏头看了招财一眼。 那一眼很淡,可招财跟了他这么多年,立刻便读懂了主子的意思——别闹了。 招财马上收起了捂着裆部的手,恢复了正经,腾空而起落在树杈上,三两下便解开了勾住雪鹰靴筒的枝杈。 雪鹰从树杈上滑下来,一路蹭得树皮簌簌往下掉,落地时一屁股墩坐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揉着屁股站起来,表情带着几分委屈和痛苦。 招财和飞鹰笔直地站在顾承宇面前,雪鹰则是一瘸一拐地挪到两人旁边,伸手揉着腰,嘴里还在嘟囔着“这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它了”。 顾承宇的目光从三人身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说道:“飞鹰,雪鹰,你们今晚开始专门盯着李默那些店铺。丝绸铺、茶叶行、瓷器庄,还有他名下那些挂着别人招牌的暗产。收集李默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的证据和账册——与西夷和北疆商人的往来,精铁的数量,交易的时间,接头人的身份。我要的不是蛛丝马迹,是铁证。” 飞鹰和雪鹰立马抱拳,异口同声:“是。”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兴奋——等了六年,终于等到了反击的命令。 顾承宇的目光落在招财身上。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你以后负责盯着李默和方雍的内宅。什么姨娘、庶子、庶女、亲戚往来,都给摸清楚。哪些姨娘与府外有私,哪些庶子与父亲不和,哪些亲戚在借着方家的名义揽财,谁与谁不和,谁手里捏着谁的把柄,谁在外面养了什么人,都要弄明白——这些都是暗处的刀。” 招财听了,眼睛越瞪越大。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无声的“啊”。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躲避一把从头顶砸下来的锤子。 飞鹰和雪鹰则是齐齐转过头盯着招财,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雪鹰揉着还隐隐作痛的屁股,嘴角咧到了耳朵根;飞鹰则是一副“终于轮到你”的表情,双手抱在胸前,难得地笑了起来。 招财立马跪下,一把抱住顾承宇的腿,表情比方才雪鹰倒挂在树上还要委屈:“公子,富贵之家的内宅,都是腌臜令人作呕的阴私之事。不是小姐与马夫私奔,就是丫鬟半夜爬公子的床;不是叔嫂暗通款曲,就是媳妇与公公□□。属下乃是经世之才,怎么能去打听这些下三滥之事呢!” 他说得声泪俱下。 飞鹰蹲下身,伸手拍了拍招财的左肩,语气里全是同情和那么一丝丝掩盖不住的看热闹的欢喜:“这些事啊,唯有经世之才才能胜任。你就受着吧——你的经世之才,终于有正经用处了。” 招财继续哭诉,一把推开飞鹰的手,往前膝行两步又抱住了顾承宇的膝盖:“更有甚者,一些高门公子还有断袖之癖。那些外表端庄贤淑的高门贵妇,内里都是如狼似虎之人,身边的俊俏小厮哪个能落得个好下场。属下这副潘安之貌,这一副修长之身,必定是他们觊觎的对象啊——公子,属下还是童子之身,怎能被他们霸占……” 雪鹰听得直摇头。 他走到招财身边蹲下,伸手重重地拍在招财的右肩上,力道大得招财整个人往前一冲:“我的天,招财,难怪这京城的天上飘满了牛,原来都是你给吹上天的啊。你瞧瞧你这歪瓜裂枣的模样——脸圆得像十五的月亮,眼睛小得像豆子,鼻子塌得像被马踩过。再瞧瞧你这瘦得像麻秆一样的身材,风一吹就得抱着柱子。哪位贵妇瞎了眼才会看上你?她图你什么?图你半夜掉进她院里被当场贼抓?” 招财转头看着雪鹰那张眉清目秀的脸,眼珠一转,一把拽住雪鹰的衣领把他拖到顾承宇面前,语气从可怜变成了恳切:“公子,我 们几个中唯有雪鹰长得最好看。您看他这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标致极了。您看他这身体,壮实有力,腿也粗壮,摔不坏。让他去打听高门贵府后院的阴私之事最合适不过了——那些贵妇看见他,自己就先把门打开了,主动把秘密朝他的耳朵里倒。属下去了只会被打出来,他去了能被请进去喝茶。” 雪鹰赶紧跳起来,一把推开招财的手,往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海棠树下才停住。 他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恐惧:“公子,属下得去完成您交代的任务去了。盯李默的店铺,找账册,查精铁——任务重,时间紧,不容耽搁。” 说完他腾空一跃,脚尖在树枝上点了一下,整个人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快得像一道被月光吞噬的影子。 顾承宇的目光转向飞鹰。 飞鹰站在原地,与自家公子对视了一瞬——那一眼里什么都有。然后他立刻转身,面不改色地朝空中喊道:“雪鹰,你等我一下——”话音未落,他的人也已经消失在院中,只留下被他的衣袂带起的一阵微风。 招财跪在地上,看着两个同僚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知道这回是赖不掉了。 他抬起头,拉着顾承宇的衣袖,放软了声音,做着最后的挣扎:“公子,属下能不去吗?” 顾承宇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眼前桌上那盘棋局。 他没有看招财,也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 其实招财说这么多——从经世之才到潘安之貌,从断袖之癖到童子之身——不是真的想推掉这个差事。 他就是想让顾承宇骂他一通,或者打他几下。 因为以前自己不听从安排时,顾承宇会骂他“蠢货”,会抬手拍他的脑袋,会踹他的屁股。 那时候公子还能走路,还会踢人,还会因为他不听话而气笑。可现在公子只是沉默地看着棋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他的胡搅蛮缠无动于衷。 招财慢慢松开了顾承宇的衣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认真:“属下这就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顾承宇的背影,然后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今晚就去,从方家的后门查起。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方雍那个老狐狸,后院应该不会太脏,希望不要撞见什么辣眼睛的东西。不过就算撞见了,多给公子带些消息回来,也是值得的。 月光照在那张石桌上,照在那只安静下来的木鸽子上,也照在顾承宇那张已经不再像活死人的脸上——那双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燃烧。 129.童子之身,怎能被霸占 一个时辰后,有三道黑影从天而降。 招财和飞鹰稳稳落地,膝盖微曲,衣袍轻展。而雪鹰则是倒挂金钩——一只脚被海棠树的枝杈勾住了,整个人倒悬在半空中,两只手不断扑腾着,衣袍下摆翻下来盖住了他的脸。 他挣扎着把衣袍从脸上扒开,露出一张涨得通红的脸,嘴里喊着:“公子,这三棵树克属下,属下要砍了它们。每次来都被它们挂住,一次是腰带,两次是裤腿,三次是头发,这次是脚——这树跟属下有仇。属下要砍了它们!” 飞鹰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倒挂的同僚,那张一向冷峻的脸上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若砍了这三棵树,我便砍了你的三条腿。” 招财站在一旁,听了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扭头望着飞鹰,满脸困惑:“世间之人,谁会有三条腿?四条腿的猪到处都是,三条腿的人绝对没有。飞鹰你是不是没睡醒?” 飞鹰嘴角带着邪笑,转身看着招财。他伸出手指,指尖指着招财的左腿说“第一条腿”,又指着招财的右腿说“第二条腿”,最后手指停在了招财腰下三尺的位置,在那里虚虚地划了一圈,声音不紧不慢地说“第三条腿”。 招财低头看着飞鹰手指的位置,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 他赶紧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裆部,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声音都劈叉了:“这可是命根子,怎能算是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再说了,雪鹰的第三条腿关我什么事——要砍砍他的去。” 顾承宇没有理会这三个人的插科打诨,只是微微偏头看了招财一眼。 那一眼很淡,可招财跟了他这么多年,立刻便读懂了主子的意思——别闹了。 招财马上收起了捂着裆部的手,恢复了正经,腾空而起落在树杈上,三两下便解开了勾住雪鹰靴筒的枝杈。 雪鹰从树杈上滑下来,一路蹭得树皮簌簌往下掉,落地时一屁股墩坐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揉着屁股站起来,表情带着几分委屈和痛苦。 招财和飞鹰笔直地站在顾承宇面前,雪鹰则是一瘸一拐地挪到两人旁边,伸手揉着腰,嘴里还在嘟囔着“这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它了”。 顾承宇的目光从三人身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说道:“飞鹰,雪鹰,你们今晚开始专门盯着李默那些店铺。丝绸铺、茶叶行、瓷器庄,还有他名下那些挂着别人招牌的暗产。收集李默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的证据和账册——与西夷和北疆商人的往来,精铁的数量,交易的时间,接头人的身份。我要的不是蛛丝马迹,是铁证。” 飞鹰和雪鹰立马抱拳,异口同声:“是。”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兴奋——等了六年,终于等到了反击的命令。 顾承宇的目光落在招财身上。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你以后负责盯着李默和方雍的内宅。什么姨娘、庶子、庶女、亲戚往来,都给摸清楚。哪些姨娘与府外有私,哪些庶子与父亲不和,哪些亲戚在借着方家的名义揽财,谁与谁不和,谁手里捏着谁的把柄,谁在外面养了什么人,都要弄明白——这些都是暗处的刀。” 招财听了,眼睛越瞪越大。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无声的“啊”。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躲避一把从头顶砸下来的锤子。 飞鹰和雪鹰则是齐齐转过头盯着招财,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雪鹰揉着还隐隐作痛的屁股,嘴角咧到了耳朵根;飞鹰则是一副“终于轮到你”的表情,双手抱在胸前,难得地笑了起来。 招财立马跪下,一把抱住顾承宇的腿,表情比方才雪鹰倒挂在树上还要委屈:“公子,富贵之家的内宅,都是腌臜令人作呕的阴私之事。不是小姐与马夫私奔,就是丫鬟半夜爬公子的床;不是叔嫂暗通款曲,就是媳妇与公公□□。属下乃是经世之才,怎么能去打听这些下三滥之事呢!” 他说得声泪俱下。 飞鹰蹲下身,伸手拍了拍招财的左肩,语气里全是同情和那么一丝丝掩盖不住的看热闹的欢喜:“这些事啊,唯有经世之才才能胜任。你就受着吧——你的经世之才,终于有正经用处了。” 招财继续哭诉,一把推开飞鹰的手,往前膝行两步又抱住了顾承宇的膝盖:“更有甚者,一些高门公子还有断袖之癖。那些外表端庄贤淑的高门贵妇,内里都是如狼似虎之人,身边的俊俏小厮哪个能落得个好下场。属下这副潘安之貌,这一副修长之身,必定是他们觊觎的对象啊——公子,属下还是童子之身,怎能被他们霸占……” 雪鹰听得直摇头。 他走到招财身边蹲下,伸手重重地拍在招财的右肩上,力道大得招财整个人往前一冲:“我的天,招财,难怪这京城的天上飘满了牛,原来都是你给吹上天的啊。你瞧瞧你这歪瓜裂枣的模样——脸圆得像十五的月亮,眼睛小得像豆子,鼻子塌得像被马踩过。再瞧瞧你这瘦得像麻秆一样的身材,风一吹就得抱着柱子。哪位贵妇瞎了眼才会看上你?她图你什么?图你半夜掉进她院里被当场贼抓?” 招财转头看着雪鹰那张眉清目秀的脸,眼珠一转,一把拽住雪鹰的衣领把他拖到顾承宇面前,语气从可怜变成了恳切:“公子,我 们几个中唯有雪鹰长得最好看。您看他这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标致极了。您看他这身体,壮实有力,腿也粗壮,摔不坏。让他去打听高门贵府后院的阴私之事最合适不过了——那些贵妇看见他,自己就先把门打开了,主动把秘密朝他的耳朵里倒。属下去了只会被打出来,他去了能被请进去喝茶。” 雪鹰赶紧跳起来,一把推开招财的手,往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海棠树下才停住。 他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恐惧:“公子,属下得去完成您交代的任务去了。盯李默的店铺,找账册,查精铁——任务重,时间紧,不容耽搁。” 说完他腾空一跃,脚尖在树枝上点了一下,整个人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快得像一道被月光吞噬的影子。 顾承宇的目光转向飞鹰。 飞鹰站在原地,与自家公子对视了一瞬——那一眼里什么都有。然后他立刻转身,面不改色地朝空中喊道:“雪鹰,你等我一下——”话音未落,他的人也已经消失在院中,只留下被他的衣袂带起的一阵微风。 招财跪在地上,看着两个同僚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知道这回是赖不掉了。 他抬起头,拉着顾承宇的衣袖,放软了声音,做着最后的挣扎:“公子,属下能不去吗?” 顾承宇不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眼前桌上那盘棋局。 他没有看招财,也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 其实招财说这么多——从经世之才到潘安之貌,从断袖之癖到童子之身——不是真的想推掉这个差事。 他就是想让顾承宇骂他一通,或者打他几下。 因为以前自己不听从安排时,顾承宇会骂他“蠢货”,会抬手拍他的脑袋,会踹他的屁股。 那时候公子还能走路,还会踢人,还会因为他不听话而气笑。可现在公子只是沉默地看着棋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他的胡搅蛮缠无动于衷。 招财慢慢松开了顾承宇的衣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认真:“属下这就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顾承宇的背影,然后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今晚就去,从方家的后门查起。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方雍那个老狐狸,后院应该不会太脏,希望不要撞见什么辣眼睛的东西。不过就算撞见了,多给公子带些消息回来,也是值得的。 月光照在那张石桌上,照在那只安静下来的木鸽子上,也照在顾承宇那张已经不再像活死人的脸上——那双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燃烧。 130.赵不疑回京,皇上的艰难 一路快马加鞭,一路风雨兼程,披星戴月。 陆鸣和赵不疑在夜色最深沉的时刻秘密进入了京城。 他们走的是城西那道废弃多年的水门,守门的禁军早已被提前打点过,没有盘查,没有拦阻,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两人没有回府,没有歇脚,甚至没有停下来喝一口水,便直接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六年的矿奴生涯在他们身上刻下了太深的痕迹——脸上是洗不掉的风霜,手上是磨不平的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矿渣,衣袍上沾着昼夜赶路时汗水和尘土凝成的泥渍。 可他们怀里揣着的那叠证据,比任何东西都更沉、更烫。 御书房的窗户边,皇上箫衡负手而立,眉头拧得紧紧的。 窗外那棵苦楝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他的龙袍上,像一层冷霜。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台上落了几片枯叶,久到顺德在角落里连着换了好几盏茶都不敢出声。 不久,御书房外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还未来得及被顺德通传,皇上便已经听出了来者是谁。这脚步声他等了六年。他猛地转身,快步迎向门口。 陆鸣和赵不疑踏进御书房,烛火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 他们满脸风霜,眼窝深陷,唇色发白,衣袍上还沾着泥点和草屑。 两人同时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却依旧恭敬有力:“微臣参见陛下。微臣还未来得及正衣冠,君前失仪,望陛下恕罪。” 皇上快步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将两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人——陆鸣的眼角已经生出了细纹,那张不到三十岁的脸上写满了四十岁的沧桑;赵不疑鬓微霜,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这两张满是疲惫的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微微发哽:“这六年,辛苦了。”他说这话时握着两人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像是不忍心松开。 赵不疑道:“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乃是微臣们的本分。不敢言辛苦。”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皇上听了,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而是直接问道:“永安铁矿,查得如何?” 陆鸣和赵不疑相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六年的隐忍,有无法言说的愧疚,也有即将把真相摊开在皇上面前时那种沉重的不安。 陆鸣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纸裹了无数层的布包,那是六年来他们在矿洞里、在茅屋里、在逃亡路上用命护住的东西。 他双手呈给皇上,低下头,不敢直视天颜。 皇上接过布包,打开油纸,里面是厚厚一叠证据——账册的抄本、密函的原件、供词的笔录、私印的拓片,每一页都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清清楚楚,每一处关键都有朱笔标注。他走到御案前坐下,翻开第一页,开始看了起来。他的手指很稳,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 随着手指一页一页地翻动,皇上的目光越来越深沉,眉头越拧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 账册——永安铁矿六年来的收支明细,每一笔进项都大得触目惊心。 密函——刘基与方鹏举的往来信件,字字都在印证岳安门生已经上了方家的船。 供词——矿工的口述,讲述无辜百姓如何被滥捕入矿、累死在矿坑里。 货单——精铁运出永州、经手关卡、流向西夷和北疆的完整记录。 当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赫然列着岳安、宋四维、顾恩、霍威的名字,每一条线索都指向这些朝堂铁柱——他终于明白了。 永安铁矿,自始至终就是一场局——是方雍知晓藏不住了,布下的局。 他用这座铁矿赚得盆满钵满,又把铁矿变成棋盘,用亲生儿子做饵,用岳安的门生做刀,用陆鸣和赵不疑做棋子——这是一场自救之局,也是一场反攻之局。 在这一场局里,方雍让他用自己的矛来刺自己的盾——赵不疑和陆鸣是他的矛,而岳安、宋四维、顾恩、霍威都是他的盾。 矛折了,盾穿了,无论他迈出哪一步,都是输。 他若保岳安和宋四维,则要治罪顾恩和霍威,西疆北疆军心动摇;他若保顾恩和霍威,则要牺牲岳安和宋四维,朝堂文脉分崩离析。 方雍把每一个出口都堵死了。他抬起手,朝着御案猛地一拍。 “啪”的一声,响彻御书房,震得案头的茶盏跳了一下,龙涎香的烟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冲散了。 顺德站在角落里,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 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最清楚皇上的性子——皇上喜怒哀乐从来不轻易喜形于色,哪怕是当年方雍逼他打压顾家时,他也不过是捏碎了手中一方砚台,脸色铁青却一句话没有多说。 可此刻,皇上的脸色像暴风雨来临前密布天际的黑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知道皇上是遇到难事了,而且是非常难非常难的事。 赵不疑见状,立刻撩起衣摆重新跪了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痛,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陛下,微臣知罪。微臣没想到那一只老鼠成了精,反过来牵着微臣这一只猫的鼻子走。微臣在铁矿六年,查来查去,每一条线索都被人提前铺好,每一个证人都在微臣赶到之前就开好了口。微臣自以为是在追猎物,到头来猎物一直跟在微臣身后。” 陆鸣也赶紧跪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愤怒和不甘:“陛下,恕微臣无能。掉进了敌人的陷阱还不自知,等掌握好一切证据、走出陷阱才知晓这是一盘局。六年——微臣在矿洞里挖了六年,以为自己在挖方雍的根,到头来挖出来的全是自己人的棺材。” 皇上两手扶着御案,脊背缓缓弯了下去,像一个被卸去了所有防备的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装着对局势的无力,对臣子的心疼,还有对朝堂上那只看不见的手的愤怒。 他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才睁开眼睛,慢慢地走到赵不疑和陆鸣面前,再一次弯下腰,伸出双手,将两人扶了起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头一颤:“这不能怪你们,只能怪成精的耗子太狡猾了。你们在矿洞里暗无天日地挖了六年,他在府里明烛高照地布了六年的局。敌暗我明,你们追的是他故意留下的脚印,查的是他早就铺好的证据。事到如今,只能入了耗子精的心愿,按照耗子精的步伐走了。” 赵不疑的嗓子有些沙哑,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风听见的事:“陛下,事到如今,您是拿方鹏举的命和方家这些年赚取的巨额真金白银,来保下顾恩和霍威——还是保下岳安和宋四维?” 他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着皇上,他需要一个答案。 皇上负手走到窗前,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苦楝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他的脸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宁国内部乱了,是家事,不至于灭国。朝堂上斗得再狠,终究是关起门来的争斗——今天你失势,明天他得势,可国还是这个国。朕可以用廷杖,可以罢官,可以流放,这些都是关起门来自己人的事。” 他转身看着赵不疑和陆鸣,接着说道:“可如果外部乱了——那就是灭国了。如今北疆和西疆不能乱。北狄虽遭雪灾和瘟疫,但元气未绝,那头狼还在雪原上舔着伤口;西夷虽换了新王,但拉杜那个摄政王比死去的西夷王更狡猾,他只是在等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所以,朕只能保下顾恩和霍威。至于岳安和宋四维——朕会尽最大的力气保住他们的命。方鹏举不能杀,方家的银子也不能抄,这是朕与方雍做交易的底牌。” 赵不疑和陆鸣听了,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比谁都清楚——在这种局势下,只能稳西疆和北疆。可这也意味着,岳安和宋四维,这两个从不向权贵低头的人,将被推出去祭旗。他们是清白的,可在这盘棋里,清白不值钱。 岳安和宋四维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流放,罢官,抄家,一生的清名被污。岳安在刑部几十年的铁面无私,宋四维在翰林学士院半辈子的清正廉明,都将在方雍的棋盘上化为齑粉。 赵不疑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只是要苦了岳安和宋四维了。” 方府的书房里,方雍让人多点了几盏灯。 烛台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蜡烛,连平日里不用的那两盏铜雀灯也被搬了出来。 所以书房里很亮,亮如白昼。 那明亮的烛光映在方雍脸上,也映在程国恩脸上,让两人那温文儒雅的面孔显得更加温润。 他们的面容在烛火下看起来是那么平和,那么从容,像是两个正在灯下品茶论道的贤士。 单单看这两张温润的脸,谁 能将他们往坏处去想呢? 一个须发微白,眉目慈和,像是邻家那位乐善好施的老先生;一个面如冠玉,气质清隽,像是刚从翰林院里走出来的年轻学士。 可就是这么温文儒雅的一老一少,合力布下的局,把想除掉的人都算进去了——岳安、宋四维、顾恩、霍威……一个也没有落下。 他们用一个铁矿做棋盘,用真金白银做棋子,把宁国朝堂上最正直的几根柱子全部推到了悬崖边上。 此刻,方雍和程国恩正坐在软榻上对弈。棋盘是紫檀木的,棋子是上好的云子,白子温润如玉,黑子乌黑如墨,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雍执白,程国恩执黑。 白子稳健,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而保守,像是用了几十年的步伐,从不轻易冒险;黑子凌厉,每一步都走得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像是年轻猎豹的试探,看似不经意却在暗中布局。 程国恩落下一枚黑棋,手指从棋盘上移开后,抬起头看着方雍,声音平静而恭敬:“丞相,根据耳目来报,陆鸣和赵不疑已进京,且直接去了皇宫。”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方雍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观察这位老狐狸的反应。 方雍嘴角带着笑意,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缓缓转动着。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大局已定之后才有的从容,还有一种隐藏得极深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品味的满足:“用自己的矛来刺自己的盾——陛下,今夜你怕是难以入眠吧。” 他把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这一子落下,似乎已经把整盘棋的胜负都锁定了。 程国恩微微翘起嘴角,带着这次棋局即将成功的喜悦。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自己方才落下的那枚黑棋上。他在想,方雍会把手里的白棋落在何处——按照方雍的习惯,他一定会乘胜追击,把手里的优势扩展到最后一丝余地。 其实他已经料到了方雍会把那枚白子落在哪里。 方雍太自信了,自信到不会留后手,自信到以为自己是这盘棋上唯一的棋手。 他忽然落下白棋,棋子落定的位置精准而狠辣,正好斩断了程国恩的退路,把他逼到了一个看似无法翻身的绝境。 这一手确实漂亮,他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可是他并没有看到——棋盘上不远处,有一个不起眼的空位。 那空位藏在白子的包围圈之外,看似毫无关联,却是程国恩在数十手之前就预先留下一条路径。 方雍的棋果然不出程国恩所料,落在了程国恩希望它落下的位置——那个看似凶狠的绝杀,恰恰把程国恩推到了那条早就准备好的生路上。 程国恩收拢嘴角的笑意,把它藏进了温文儒雅的面孔后面。 永安铁矿的局即将赢得圆满的结束,该倒下的人都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而方雍沉浸在即将独揽大权的喜悦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身边的这个年轻人已经悄然蛰伏了起来。 这一场局胜利的果实,就让方雍独占吧——方雍要的是方鹏举全身而退,要的是朝堂尽归方家,要的是把皇上逼到墙角。 程国恩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方雍把所有的敌人和所有的仇恨都吸引到方家人的身上,等到果实熟透了,他再摘。 所以他得藏起来,藏在方雍的影子里,藏在胜利的欢呼声后面,藏在所有人都看得见却都不当回事的位置,悄悄伸手,持着方雍这一把刀,一路劈荆斩棘,走上权力的巅峰。 夜深了,高高的宫墙把所有的自由和快乐隔绝在了宫外,只留下孤独和清冷将这华丽的皇宫填满。 高处不胜寒,站在权力顶端的人往往是最孤独的人,而那些还没有站到顶端的人,正在用别人的孤独铺自己的孤独之路。 皇上今夜无眠。 他没有坐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也没有躺在寝宫的龙榻上辗转反侧,而是走出了寝殿,穿过空无一人的回廊,来到了翠微宫不远处。 他就站在那里,背靠着一棵老柏树,两眼望着翠微宫紧闭的大门。 那扇门他已经很久没有推开了——不是不想推,是不知道怎么推。 他站了很久,从月亮西斜站到东方既白,从夜风微凉站到晨露初降。顺德远远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件外袍,不敢上前。 皇上就这么看着那扇门,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从门楣上移开,看着晨曦一寸一寸地把宫檐染亮。他一直看着,直到天明。 131.太皇太后出马,岳安四维活下来 日光越升越高,乾坤大殿静寂无比。 方才刘基那番声泪俱下的控诉还在殿中回荡,此刻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太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皇上站在乾坤大殿门口,负手而立,抬头望着朗朗青天。 那天空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日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却照不进这座殿宇深处。 岳安和宋四维跪在大殿中央,两人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是不认罪,是不认命。 刘基跪在不远处,与他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太近显得心虚,也不太远显得疏离。 霍擎苍、钟廷、靖王爷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证据,一页一页地看着。 这些证据皆是证明岳安和宋四维私下开采铁矿的铁证——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密函上熟悉的笔迹,供词上按着指印的画押。 他们的目光在证据上、在岳安和宋四维身上、在赵不疑身上来回移动。他们不相信岳安和宋四维是那样的人——岳安在刑部几十年不曾徇私,宋四维在翰林院半辈子不曾弯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银子自毁清名?但是铁证就摆在眼前,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在,他们又不得不信。 他们没想到,六年前赵不疑从朝堂上消失,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立储之事触怒龙颜被贬回乡。 如今他再度出现,便让宁国朝堂炸响了一颗惊雷。原来这六年他不是在田园里种菊花,而是在矿洞里挖真相。 陆鸣的动作很快。 两个时辰后,一队禁军抬着二十口沉重的木箱穿过宫道,踏进了乾坤大殿。 箱子被一一打开,刹那间满殿生光——里面全是真金白银,金锭、银锭、珠宝、玉器,在日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文武百官看见这些真金白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霍擎苍、钟廷、靖王爷惊讶得嘴巴张着,都忘记了闭上。 霍擎苍握着玄铁鞭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不是没见过银子,是没见过这么多被当作罪证的银子。 方雍、程国恩、李默很平静。 他们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可心里都在无声地庆祝。一切都在按照局中的路线走,每一步都踩在他们预先铺好的石板上。 方雍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从那些金银上扫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皇上没有提到顾恩和霍威,没有提到方鹏举——他知道皇上选择了保下顾家和霍家,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皇上要在文武之间做出取舍,而他替皇上做好了选择。如今永安铁矿已经关闭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赚取了大量的财富,那些真金白银早就通过各种渠道流进了方家的私库。 他已经扳倒了想要扳倒的人——岳安跪在殿中,宋四维跪在殿中,刑部和翰林学士院即将易主。这座铁矿完成了它的全部使命,关闭了也不过是一堆废铁和碎石。 皇上已回到龙椅上。 他看着满殿的真金白银,一颗心如同被针扎一般。光是陷害岳安就用了这么多白银——二十箱,每一箱都沉得需要四个禁军才能抬动。 那方雍这几年利用铁矿赚取的真金白银,想必已经堆成山了。那些银子本该是宁国的赋税,本该是边关将士的军饷,本该是百姓的赈灾粮,如今却化作了方雍手中扳倒政敌的筹码。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殿柱上:“知法犯法者,死。岳安、宋四维私下开采铁矿,罪不容诛。陆鸣,你即刻派人将其打入死牢,秋后问斩。抄没岳、宋两家所有财产。他们的家人——男丁全部处斩,女眷发卖为奴。”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岳安,也没有看宋四维,只是直直地望着殿外那片朗朗青天。 霍擎苍和钟廷听了,脸色骤变。两人几乎同时出班,撩袍跪倒在地。 霍擎苍把玄铁鞭横在膝上,声音沙哑而急切,说岳安在刑部几十年,宋四维在翰林院几十年,就算证据确凿,也求陛下看在他们往日的功劳上饶他们一命。钟廷也跟着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皇上闭上眼,声音冷得像一把从冰窖里抽出来的刀:“铁证如山,法不容情。如有求情者,杖毙。” 陆鸣的人正欲上前将岳安和宋四维拖出殿外,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慢着。”那声音不大,却响彻在乾坤大殿之中,像是钟声一样厚重而悠长。 一身明黄色华服的太后扶着太皇太后步履从容地踏进乾坤大殿。 太皇太后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可那双眼依旧锐利如鹰,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身边只有太后一人,再没有其他的仪仗。 霍擎苍、钟廷、靖王爷、方雍、李默、程国恩等人看着太皇太后那威严的眼神,便知道岳安和宋四维死不了——太皇太后从不轻易离开她的宁安宫,每一次踏出那道宫门,都意味着朝堂上要有大事发生。 方雍和程国恩并未惊慌,他们早就预料过这种可能,已经准备好了第二条路。死不了,就流放;流放到了西疆,还有别的手段。 皇上看见皇祖母和母后亲临大殿,神色微变。 他立刻从龙椅上起身,快步走到皇祖母身边,伸手扶住着皇祖母的手臂,躬身道:“儿臣见过皇祖母后。” 太皇太后看着皇上,目光里既有祖母的慈爱,也有太后太后的威严。她的声音不紧不慢:“衡儿,哀家听闻岳大人和宋大人犯了事,便来瞧瞧。” 皇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和几分劝阻:“祖母后,您凤体抱恙,还是快快回宫休息才是。朝堂上的事,孙儿自会处置。” 太皇太后看着皇上,目光沉静而深邃。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岁月里传来的回声:“衡儿,太祖仙逝时,御赐了一块令牌给哀家。太祖说,这一块令牌可以免人死罪。如今,哀家便用这一块免死金牌换岳大人和宋大人的命——如何?”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金牌。那金牌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免”字,是太祖的御笔。 皇上赶紧跪下,声音急促而恳切:“祖母,岳大人和宋大人犯了国法。国法无情,国法不可违。一旦饶恕了他们,孙儿以后该如何治理宁国?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天下人都在看着。再说了——后宫不得干政,还请祖母回宫休息。” 太皇太后听了,把手里的拐杖用力朝着金砖地上一杵。那一声巨响在殿中炸开,震得烛火都跳了一下。 群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震得浑身一颤,纷纷跪下。 太皇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股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威严:“法不容情?后宫不得干政?当年太祖皇帝打江山的时候,是谁在后方筹集粮草、管理器械、安抚流民?是谁在太祖皇帝重伤垂危时替他稳住军心、镇守大营?是谁带着红缨骑兵追击敌军、斩杀数千敌首、把太祖皇帝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是老身,是哀家,是当年的孝慈皇后!这算不算干政啊?” 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接话,没有人敢抬头。 太皇太后年轻时的事迹在宁国朝堂上流传了几十年,可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如今那个传说中的铁血皇后就站在他们面前,用她的拐杖敲着金砖,替两个即将被砍头的老臣以及他们家的男丁讨一条活路。 太皇太后缓了口气,声音渐渐平和下来,却依旧掷地有声:“衡儿,岳大人和宋大人为了朝廷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他们只是误入歧途,一时糊涂。看在他们以前忠心耿耿的份上,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们去西疆戍守边关,将功赎罪吧。” 还未等皇上开口,霍擎苍赶紧跪下,声音洪亮而激动:“太皇太后圣明!” 钟廷也赶紧跪下,跟着喊道:“太皇太后圣明!” 其他文武百官也纷纷跪下,齐声高呼:“太皇太后圣明!” 那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乾坤大殿中回荡。 方雍、程国恩、李默也混在人群中跪下,跟着高呼“太皇太后圣明”,脸上的表情恭谨而虔诚。 皇上跪在母后面前,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着祖母后和母后那双苍老而坚定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他还没有被立为太子,皇祖母和母后就是这样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了所有的风雨。 他双手接过太皇太后递来的金牌,捧在掌心,然后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放下了重担的释然:“祖母圣明。” 太皇太后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拄着拐杖缓步离开了乾坤大殿,太后扶着她。 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日光之中,没有人知道她走了多远的路才来到这里。 皇上直起身,重新坐回龙椅。 他把那面免死金牌放在御案上,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宣布了最终的处置:“岳家和宋家所有男丁立即打入大牢,流放西疆,开垦、戍守边关,永世不得回京。女眷发卖为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今日饶了你们的命,是为了让西疆的荒地上多几把锄头,让边关的城墙上多几双眼睛。” 岳安和宋四维跪在大殿中央,俯身叩首。 岳安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宋四维跟着叩首,两人的动作一模一样——不是谢恩,是认命。 他们知道自己死不了,可他们也知道自己从此再也回不了京城,回不了那个奋斗了大半辈子的朝堂。陆鸣的人上前将两人从地上架起来,带出了乾坤大殿。 当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那一刻,方雍的手指在玉扳指上停了一瞬,程国恩垂下了眼帘,李默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满殿寂静,没有人再说话。 日光依旧明亮,可乾坤大殿里的阴影似乎又浓了几分。 132.太皇太后出马,岳安四维活下来 日光越升越高,乾坤大殿静寂无比。 方才刘基那番声泪俱下的控诉还在殿中回荡,此刻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太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皇上站在乾坤大殿门口,负手而立,抬头望着朗朗青天。 那天空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日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却照不进这座殿宇深处。 岳安和宋四维跪在大殿中央,两人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是不认罪,是不认命。 刘基跪在不远处,与他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太近显得心虚,也不太远显得疏离。 霍擎苍、钟廷、靖王爷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证据,一页一页地看着。 这些证据皆是证明岳安和宋四维私下开采铁矿的铁证——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密函上熟悉的笔迹,供词上按着指印的画押。 他们的目光在证据上、在岳安和宋四维身上、在赵不疑身上来回移动。他们不相信岳安和宋四维是那样的人——岳安在刑部几十年不曾徇私,宋四维在翰林院半辈子不曾弯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银子自毁清名?但是铁证就摆在眼前,白纸黑字,人证物证俱在,他们又不得不信。 他们没想到,六年前赵不疑从朝堂上消失,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立储之事触怒龙颜被贬回乡。 如今他再度出现,便让宁国朝堂炸响了一颗惊雷。原来这六年他不是在田园里种菊花,而是在矿洞里挖真相。 陆鸣的动作很快。 两个时辰后,一队禁军抬着二十口沉重的木箱穿过宫道,踏进了乾坤大殿。 箱子被一一打开,刹那间满殿生光——里面全是真金白银,金锭、银锭、珠宝、玉器,在日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文武百官看见这些真金白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霍擎苍、钟廷、靖王爷惊讶得嘴巴张着,都忘记了闭上。 霍擎苍握着玄铁鞭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不是没见过银子,是没见过这么多被当作罪证的银子。 方雍、程国恩、李默很平静。 他们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可心里都在无声地庆祝。一切都在按照局中的路线走,每一步都踩在他们预先铺好的石板上。 方雍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从那些金银上扫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皇上没有提到顾恩和霍威,没有提到方鹏举——他知道皇上选择了保下顾家和霍家,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皇上要在文武之间做出取舍,而他替皇上做好了选择。如今永安铁矿已经关闭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赚取了大量的财富,那些真金白银早就通过各种渠道流进了方家的私库。 他已经扳倒了想要扳倒的人——岳安跪在殿中,宋四维跪在殿中,刑部和翰林学士院即将易主。这座铁矿完成了它的全部使命,关闭了也不过是一堆废铁和碎石。 皇上已回到龙椅上。 他看着满殿的真金白银,一颗心如同被针扎一般。光是陷害岳安就用了这么多白银——二十箱,每一箱都沉得需要四个禁军才能抬动。 那方雍这几年利用铁矿赚取的真金白银,想必已经堆成山了。那些银子本该是宁国的赋税,本该是边关将士的军饷,本该是百姓的赈灾粮,如今却化作了方雍手中扳倒政敌的筹码。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殿柱上:“知法犯法者,死。岳安、宋四维私下开采铁矿,罪不容诛。陆鸣,你即刻派人将其打入死牢,秋后问斩。抄没岳、宋两家所有财产。他们的家人——男丁全部处斩,女眷发卖为奴。”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岳安,也没有看宋四维,只是直直地望着殿外那片朗朗青天。 霍擎苍和钟廷听了,脸色骤变。两人几乎同时出班,撩袍跪倒在地。 霍擎苍把玄铁鞭横在膝上,声音沙哑而急切,说岳安在刑部几十年,宋四维在翰林院几十年,就算证据确凿,也求陛下看在他们往日的功劳上饶他们一命。钟廷也跟着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皇上闭上眼,声音冷得像一把从冰窖里抽出来的刀:“铁证如山,法不容情。如有求情者,杖毙。” 陆鸣的人正欲上前将岳安和宋四维拖出殿外,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慢着。”那声音不大,却响彻在乾坤大殿之中,像是钟声一样厚重而悠长。 一身明黄色华服的太后扶着太皇太后步履从容地踏进乾坤大殿。 太皇太后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可那双眼依旧锐利如鹰,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身边只有太后一人,再没有其他的仪仗。 霍擎苍、钟廷、靖王爷、方雍、李默、程国恩等人看着太皇太后那威严的眼神,便知道岳安和宋四维死不了——太皇太后从不轻易离开她的宁安宫,每一次踏出那道宫门,都意味着朝堂上要有大事发生。 方雍和程国恩并未惊慌,他们早就预料过这种可能,已经准备好了第二条路。死不了,就流放;流放到了西疆,还有别的手段。 皇上看见皇祖母和母后亲临大殿,神色微变。 他立刻从龙椅上起身,快步走到皇祖母身边,伸手扶住着皇祖母的手臂,躬身道:“儿臣见过皇祖母后。” 太皇太后看着皇上,目光里既有祖母的慈爱,也有太后太后的威严。她的声音不紧不慢:“衡儿,哀家听闻岳大人和宋大人犯了事,便来瞧瞧。” 皇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和几分劝阻:“祖母后,您凤体抱恙,还是快快回宫休息才是。朝堂上的事,孙儿自会处置。” 太皇太后看着皇上,目光沉静而深邃。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岁月里传来的回声:“衡儿,太祖仙逝时,御赐了一块令牌给哀家。太祖说,这一块令牌可以免人死罪。如今,哀家便用这一块免死金牌换岳大人和宋大人的命——如何?”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金牌。那金牌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免”字,是太祖的御笔。 皇上赶紧跪下,声音急促而恳切:“祖母,岳大人和宋大人犯了国法。国法无情,国法不可违。一旦饶恕了他们,孙儿以后该如何治理宁国?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天下人都在看着。再说了——后宫不得干政,还请祖母回宫休息。” 太皇太后听了,把手里的拐杖用力朝着金砖地上一杵。那一声巨响在殿中炸开,震得烛火都跳了一下。 群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震得浑身一颤,纷纷跪下。 太皇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股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威严:“法不容情?后宫不得干政?当年太祖皇帝打江山的时候,是谁在后方筹集粮草、管理器械、安抚流民?是谁在太祖皇帝重伤垂危时替他稳住军心、镇守大营?是谁带着红缨骑兵追击敌军、斩杀数千敌首、把太祖皇帝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是老身,是哀家,是当年的孝慈皇后!这算不算干政啊?” 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接话,没有人敢抬头。 太皇太后年轻时的事迹在宁国朝堂上流传了几十年,可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如今那个传说中的铁血皇后就站在他们面前,用她的拐杖敲着金砖,替两个即将被砍头的老臣以及他们家的男丁讨一条活路。 太皇太后缓了口气,声音渐渐平和下来,却依旧掷地有声:“衡儿,岳大人和宋大人为了朝廷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他们只是误入歧途,一时糊涂。看在他们以前忠心耿耿的份上,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们去西疆戍守边关,将功赎罪吧。” 还未等皇上开口,霍擎苍赶紧跪下,声音洪亮而激动:“太皇太后圣明!” 钟廷也赶紧跪下,跟着喊道:“太皇太后圣明!” 其他文武百官也纷纷跪下,齐声高呼:“太皇太后圣明!” 那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乾坤大殿中回荡。 方雍、程国恩、李默也混在人群中跪下,跟着高呼“太皇太后圣明”,脸上的表情恭谨而虔诚。 皇上跪在母后面前,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着祖母后和母后那双苍老而坚定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他还没有被立为太子,皇祖母和母后就是这样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了所有的风雨。 他双手接过太皇太后递来的金牌,捧在掌心,然后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放下了重担的释然:“祖母圣明。” 太皇太后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拄着拐杖缓步离开了乾坤大殿,太后扶着她。 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日光之中,没有人知道她走了多远的路才来到这里。 皇上直起身,重新坐回龙椅。 他把那面免死金牌放在御案上,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宣布了最终的处置:“岳家和宋家所有男丁立即打入大牢,流放西疆,开垦、戍守边关,永世不得回京。女眷发卖为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今日饶了你们的命,是为了让西疆的荒地上多几把锄头,让边关的城墙上多几双眼睛。” 岳安和宋四维跪在大殿中央,俯身叩首。 岳安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宋四维跟着叩首,两人的动作一模一样——不是谢恩,是认命。 他们知道自己死不了,可他们也知道自己从此再也回不了京城,回不了那个奋斗了大半辈子的朝堂。陆鸣的人上前将两人从地上架起来,带出了乾坤大殿。 当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那一刻,方雍的手指在玉扳指上停了一瞬,程国恩垂下了眼帘,李默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满殿寂静,没有人再说话。 日光依旧明亮,可乾坤大殿里的阴影似乎又浓了几分。 133.宋家女眷被人惦记,钟廷想办法营救 陆鸣的速度极快。 禁军分作两路,一路直奔岳府,一路直奔宋府,封条、抄册、铁链,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很快,岳宋两家的家产全被抄完——岳府的藏书、宋府的字画、两家人几代人积攒下来的一切,都被装进了贴着封条的木箱里,抬上了等待在门外的马车。 两家所有男丁和女眷皆被打入大牢。 当陆鸣在岳家看见岳安的老妻抱着八岁大的小孙女、看见岳安的儿子岳潭抱着十岁的小儿子时,他站在岳府的正厅里,看着这一家老小被禁军从各个房间里带出来。 岳安的老妻满头白发,枯瘦的手紧紧护着小孙女,那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紧紧搂着祖母的脖子,小声地问“祖母,我们要去哪里”。 岳潭把十岁的儿子抱在怀里,那孩子安静得不像话,只是一直回头望着被贴上封条的自家大门。 陆鸣的心酸得很——还是懵懂孩童,便成了朝堂争斗的牺牲品。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永安铁矿,不知道什么是方雍,不知道什么是权力的游戏,可他们却要为这些大人的游戏付出全部的代价。 当陆鸣在宋家看到风华难掩的宋夫人、看到温婉美貌的白梅时、看到倾国倾城的宋含章时、看到如同三月娇花的宋引章时,他的心更酸了。 宋夫人被带出来时脊背依旧挺直,两鬓的银丝在日光下格外刺眼,她没有哭,只是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棵梧桐树——那树下她曾经抱着孙儿们看蚂蚁搬家。 扶着宋夫人的白梅满眼是泪。 宋含章站在那里,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没有泪,只有倔强——她看着那些禁军的眼神,像是看着岐山脚下的土匪。 宋引章站在姐姐身后,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这几个容貌如此绝尘的女人,即将被发卖为奴,是多么可惜,命运该是会是多么凄惨。 他看着宋行简怀里粉雕玉琢的宋朗和宋蕴时——宋朗还在问“爹爹,我们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宋蕴已经吓得哭不出声了,只是把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 宋行简只能紧紧抱着女儿,安抚儿女。 宋清扬跟在大哥背后,眼角带着泪痕。 宋行简转头看着宋清扬说:“清扬,别哭!” 陆鸣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他站在宋府的院子里,看着这一家老小被押出门去,忽然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发誓,哪怕是拼尽全力、拼了命也要与方雍对抗到底,把方家打入地狱。不是为了皇上,不是为了江山,就是为了这一家子人。 刑部大牢里,牢狱里的光线昏暗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这座牢狱关过无数贪官污吏,却从来没有关过它的主人。 一身囚服的岳安坐在牢狱中,神色平静。囚服是粗麻布的,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衬得他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看着这熟悉的牢狱,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以前他是刑部尚书,一来到牢房都是提审犯人,那些犯人跪在地上,或哭泣,或哀求,或咒骂。 他总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高处,用最冷静的目光审视他们的罪行。没想到这牢狱,竟然有一天会关押自己和家人。 他坐的位置,恰好是他从前提审犯人时站的那个方向——只是现在,铁栏在另一边。 与父亲同处一间牢狱的岳潭走到父亲身边。他眼角还没有那么多皱纹,可此刻看起来却像是苍老了十几岁。 他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父亲,原来方雍早就计划对付岳家了。那个刘基,我待他如亲弟——他每次来京城,我都让他在家里住,把自己的书房腾给他用。他却成了方雍手里的一把刀,砍向了岳家。” 他说这话时手指紧紧攥着铁栏,粗糙的木质在他掌心刻下深深的红印。 岳安冷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释然和疲惫。 他闭上眼睛,靠着冰冷的墙壁,说了一句:“这都是命。” 他一生不信命,只信证据,信法理,信自己亲手培养的门生。到头来,证据是假的,法理是被人玩弄的工具,门生是捅进他胸口的一把刀。 从不肯认命的岳安如今认了命,岳潭看在眼里,心里一阵酸楚——他比谁都清楚,能让父亲说出“这都是命”,父亲的心得有多疼。 另一间牢狱里,一身囚服的宋四维立于牢狱之中,闭着眼睛,不言不语。 他没有靠着墙,也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结束,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开始。 与他同处一间牢狱的宋行简心急如焚。他急的不是自己被流放千里——西疆他听说过,那地方虽然荒凉,却也不是活不下去。 他急的是母亲、妻子和两个妹妹到底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母亲端庄秀美,白梅温婉如水,引章娇美动人,含章倾国倾城——这几个女人的容貌太过令人惊艳,放在平日里是上苍的恩赐,可落在罪臣女眷的身份上,便是催命的符咒。 他料定母亲她们还未被发卖,那些好色的达官贵人已经在暗中打听、在托关系、在摩拳擦掌了。 他走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父亲,我们被流放,这无所谓。西疆虽然苦,好歹是戍边,还能留着一条命。可是母亲、白梅、含章和引章她们怎么办?她们生得那样出尘的容貌,京城里的好色之徒岂能放过!那些人现在一定已经在路上了——来刑部大牢打听,找门路,递银子。父亲,您不能就这样站着啊!” 宋四维听了儿子的话,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无奈——不是不想办法,是已经没有办法了。 方雍用六年的时间布下的局,把宋家推到了悬崖边上,太皇太后用免死金牌换回了他们的命,这已经是天大的侥幸。 至于妻女会被发卖到什么地方、会被什么人买走,那不是他一个阶下囚能左右的。上苍要让宋家遭此一劫,他又有什么办法? 他转过头,看着大儿子,声音沙哑而无力:“行简,这都是命。为父也没有办法了。”他说这话时没有流泪,可那比流泪还要让宋行简难受。 宋行简听了,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息。 他坐在那里,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着头望着牢房顶上那一扇只有巴掌大的铁窗。铁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日光,很小,很亮,却照不到他身上。 宋清扬赶紧跑到大哥身边,蹲下身,靠在大哥肩膀上,低声哭泣着。 另外一边的女子牢狱中,光线比男牢亮一些,墙壁上渗着水渍,地上的稻草厚一些。 一身囚服的宋夫人紧紧搂着一对孙儿,宋朗在她左膝上睡着了,宋蕴在她右膝上睁着眼睛发呆。 白梅、宋含章和宋引章坐在草铺就的地上。 牢房里没有床,只有地上铺了一层稻草,隔开石板的冰凉。 宋含章眼里没有泪水,满是倔强——她从被押出宋府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哭过,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眼泪不会把方雍哭死,也不会把她们送出这间牢房。 而宋夫人、白梅、宋引章眼里都噙着泪水,无声地往下淌。 牢狱外的狱卒们痴痴地看着牢狱中的四个女人。 他们长时间在刑部大牢中任职,见过无数犯人——穷凶极恶的悍匪,蓬头垢面的流民,哭天喊地的冤魂。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 她们的囚服和草屑遮不住她们的容貌,牢房的阴暗掩不住她们的光华。 他们的目光贪婪地扫过宋夫人、白梅和宋引章后,最后落在最惊艳的宋含章身上——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右眼角下的那颗黑痣在昏暗的牢房里像是烙在白玉上的一点墨痕。 他们不仅感慨,上苍为何如此眷顾宋家,让宋家女眷生得如此美丽,个个都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如果能一亲芳泽,就是立马去见阎王都值得。 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对同伴说,等发卖的时候,老子就是倾家荡产也得买一个回去。 另外一个狱卒说:“就是把那个两岁的小女娃买回去都划算。养个十年八年,定是美人。” 威震将军府里,坐不住的霍擎苍已经翻身上马,策马朝着钟府飞驰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街道上,发出急骤的声响,惊得路人纷纷闪避。 钟府的前厅里,钟夫人急得团团转,来回踱着步。 她一边走一边绞着手里的帕子,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已经哭过好几场了。 她拉着丈夫钟廷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夫君,能不能想想办法,救出引章啊。那可是我们未来的儿媳妇,她要是被人买去做了奴——那可怎么是好。她那么好看,怎么能落到那种地方去。” 一旁也急得不可开交的钟荀彧跪在父亲面前,他的眼眶也是红的,额头上还残留着跪地磕头时沾上的灰尘。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恳求:“父亲,儿子求求你,想想办法,救救引章吧。她虽 未过门,可是与儿子定下婚约,也算是钟家之人。 这婚事是皇上亲赐——陛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赐婚的准儿媳被发卖为奴吗?父亲,您去求求皇上,让皇上赦免了引章,或者只把她一个人从罪籍里划掉,好不好?” 钟廷看着流泪的妻子和跪在地上的儿子,心中又是焦灼又是心疼。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说:“你们别急,让我想想办法。” 他负着手在厅里踱了一圈,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脑中飞转着各种念头——找谁?怎么找?用什么理由? 此时一个仆人快步走进前厅,说:“老爷,霍将军来了。”钟廷听了,猛地转身,赶紧说道:“快快有请。” …… 天光很亮,云影在院中徘徊。 钟廷的书房里,霍擎苍坐在客座上,端起茶盏一口气灌了一盏,然后把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 他的胡须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握着玄铁鞭的手指节泛青,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方雍这个老贼——老夫不斗死他,誓不为人。他以为朝堂是他方家的,他以为宁国姓方不姓箫了。老夫在北疆守了几十年国门,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钟廷现在想的不是斗死方雍,而是急着想办法救出宋家几个女眷——宋家几个女眷的容貌实在太过出挑,随便哪一个放到人群里都是扎眼的存在,岂能被人买去为奴饱受羞辱。 他在书房里踱着步,抬头看着霍擎苍,声音里满是急切:“霍老,斗死方雍那是日后的事。现在要紧的是想想办法救出宋家几个女眷啊。她们等不了,京中的达官贵人已经在暗中活动了,就连那妓院的老鸨都开始向刑部递银子了!” 霍擎苍听了,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宋家那几个女眷的模样。 如今朝堂上那些好色之徒如过江之鲫,这样的容貌落到罪籍里,简直是把羊羔推进了狼群。 他负手在书房里踱了两圈,手指在玄铁鞭上敲了又敲。思虑良久,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钟廷,缓缓吐出几个字:“为今之计,只能去找程国恩了。” 钟廷听了,火气立马腾升出来,声音陡然拔高:“方雍的脑子我们都清楚,程国恩的脑子我们也清楚。方雍能够这样悄无声息地布局,把岳家和宋家一起推倒,其中一定有程国恩的手笔——他才是设局的人,方雍不过是把棋子的位置摆正罢了。程国恩为了抱住方雍的大腿,恨不得宋家都死绝呢,他哪里会救!他巴不得宋家人从这世上消失,好让他那些忘恩负义的骂名死无对证。” 霍擎苍看着钟廷,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昨日我去刑部打探了消息。刑部侍郎告诉我,程国恩悄悄来过刑部,让刑部侍郎识时务,配合他,打算来一个偷梁换柱,救出宋家几个女眷。如今陛下已让刘基掌管刑部——刘基虽然背叛了岳安,但他对程国恩却另眼相看。想必刘基也会卖程国恩一份薄面,毕竟程国恩在永安铁矿的局里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分量。” 钟廷听了,火气降了一些。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还算有些良心。到底是宋家养了他十几年,他要是连这最后一点良心都喂了狗,那他就真的不是人了。” 霍擎苍把手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盏跳了一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当年我就跟宋四维说,程国恩只是养子,不要注入那么多心血。他就是不听——亲自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人道理,把自己半辈子的学问都倾囊相授。如今倒好,养了一个白眼狼。程国恩要是还有点人性,就该把宋家那些女眷一个不落地救出来——不是为了赎罪,是看在那十几年的饭没有白吃的份上。” 钟廷听了,也重重地叹了口气:“岳安也是,耗尽心血培养的门生,结果成了架在他脖颈上的一把刀。刘基在朝堂上那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字字句句都是把岳安往死里推。”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物伤其类的感慨。 霍擎苍冷笑了一声,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吕不韦养了秦王,最后被秦王毒杀。别人的孩子养不得——这是多么血淋淋的教训啊。”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然后他站起身,把玄铁鞭重新挂回腰间,看着钟廷,“我去见程国恩——你去打点关系,务必拖延宋家女眷的发卖时间。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希望。” 钟廷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便各自起身,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134.第 134 章 顾承宇安安静静地坐在海棠树下,目光沉沉地望着面前那盘已经推演了无数遍的棋局。 王修安坐在他身边,愁眉苦脸,那双一向温和从容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忧虑。 洪楚离在院中来回踱步,靴底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忧心忡忡的模样与他平日里那副风流倜傥的纨绔做派判若两人。 洪楚离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顾承宇,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承宇,我们几个人当中,就你智计无双。你想想办法,救出宋家女眷。我来时特意从刑部大牢门口经过,那里挤满了打探宋家女眷发卖时间的人——有穿绸裹缎的富商,有摇着扇子的纨绔,连妓院的老鸨都亲自来了,涂脂抹粉地站在人群里。行简是我们最好的挚友,如果我们不想办法,怎么对得起行简。” 顾承宇并未着急回答。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不是在看棋,是在等,等洪楚离把话说完,也在等自己把所有可能的路都推演一遍。 洪楚离看着顾承宇不说话的样子,愈发焦躁。他转头看着王修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先生,您脑子比学生好使,您也想想办法吧。” 王修安抬眸看着洪楚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而克制,可温和之中却透着一种洞悉了全局之后的笃定:“以前朝廷官员犯罪,他们的家眷是直接充为官奴——被送进教坊司,或者发配到边关军营,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如今陛下的旨意是‘发卖为奴’,不是充为官奴,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你可知道?发卖,意味着有人可以买;有人可以买,就意味着有人可以救。陛下是在给那些想保下岳宋两家女眷的人留一扇门。我已去打听过了,霍老将军和钟大人已经在想办法。还有一个人——程国恩,也在暗中运作。” 洪楚离听到“程国恩”三个字,整个人立马跳了起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折扇啪地摔在石桌上,大声骂道:“程国恩这个忘恩负义之人,他哪里是真心想救宋家女眷!方鹏举和方继志两父子皆是好色之徒,方继志那畜生连自己庶妹都不放过。程国恩为了抱紧方家这棵大树,定会在买下宋家女眷后,拱手把她们送给方鹏举——如此一来,宋家女眷不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而是从一个牢笼被推进了无底深渊!” 他说这话时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连院中那三棵海棠树的枯枝都被他的声浪震得轻轻晃动。 王修安等洪楚离骂完了,才继续说道:“程国恩是什么目的咱们姑且不论。但他想买下宋家女眷的心是真的——不管他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别的原因。事在人为,有霍老将军和钟大人出马,宋家女眷不会落入火坑。你忘了,宋家三姑娘可是钟大人的准儿媳,是皇上亲赐的婚事。钟大人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自家未来的儿媳妇被卖进火坑。” 洪楚离听了,终于不再暴跳,而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跌坐在石凳上。 他把扇子捡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又放下,语气里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悲哀取代:“即使霍老将军三人可以救出宋家女眷,把她们从发卖场上秘密买下来,可是不能改变她们贱籍的命运。宋家女眷以贱籍的身份活着,永远得匍匐在地,活在暗无天日之下。她们不能抬头看人,不能站在日光底下,走到哪里都低人一等。宋伯母那样端庄的人,白梅那样温婉的人,含章那样骄傲的人——这样活着,才是一种折磨、一种屈辱。这不是活,这是在活里被一寸一寸地凌迟。” 王修安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沉默了许 久,望着头顶那三棵不肯开花的海棠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只有经历过风浪的人才有的通透:“楚离,在命运的洪流中,能够活下来,就已经是上苍的恩赐了。什么折磨不折磨,什么屈辱不屈辱,在生死面前,那都无关紧要了。只要人活着,贱籍总有办法慢慢洗;可人若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突然,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承宇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搁在棋盘上的刀,把洪楚离和王修安所有的争论都拦腰斩断了。他说:“我可以救出宋家女眷和岳家女眷。不是买下她们,而是让陛下赦免她们,让她们脱离贱籍,成为庶民。不用屈辱地活着,依旧可以活在日光之下。” 洪楚离和王修安听了,同时转头看着顾承宇,震惊不已。 洪楚离张着嘴,折扇从指间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王修安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水微微晃动。 他们疑惑地看着顾承宇——这个人四年来从不主动说超过两个字的话,此刻却忽然开口说可以救出两家的女眷,而且是让陛下下旨赦免她们。 这绝不是随口说说——顾承宇从不随口说说。他说他能,那就一定有他的办法。 顾承宇的神色很平静,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止了敲,那盘棋局上的棋子被他重新挪动了几枚——不是永安铁矿的局,不是方雍的局,而是另一盘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棋。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却也更稳:“你们放心,我可以救出她们。”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洪楚离脸上移到王修安脸上,最后落在窗外那三棵沉默的海棠树上。 海棠树的枯枝在西斜的日光中轻轻晃动,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破土而出。 135.顾家用免死金牌,换岳宋两家女眷自由 第二日清晨,顾老夫人换上了那一品诰命夫人的服饰。 石青色的大袖袍服,金线绣着孔雀补子,阳光落在上面便泛起一层细碎的光晕。 头上戴着累丝衔珠的金翟冠,金翟口中衔着一串浑圆的东珠,珠光温润,映着她的鬓发,不显奢华,反添威仪。 这一身行头穿戴整齐,顾老夫人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与平日不同的气度——那是朝廷命妇的气度,是大国夫人应有的风范。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也各自换上了相应的礼服,一左一右跟在婆母身后。三人登上马车,车轮辘辘,朝着皇宫的方向缓缓驶去。 日光洒在巍峨的宫墙之上,金色的琉璃瓦在蓝天下熠熠生辉。宫门一重一重地敞开,马车过了两道门便被拦下,三人换乘肩舆,由太监抬着,穿行在深宫的重重院落之间。 长寿宫里,太皇太后正站在花圃前,手持剪刀,细细地修剪着一株茶花的枝桠。 她已年近八十,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青色常服,却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高贵。 “太皇太后——”贴身嬷嬷迈着极快的碎步来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喜悦,“顾家老夫人求见。” 太皇太后手中的剪刀一顿,满眼都是惊喜的笑意。“快去准备。”她放下剪刀,接过嬷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请老姐姐到正殿稍坐,哀家更了衣便来。” 长寿宫正殿里,太皇太后高坐于凤椅之上。 顾老夫人带着两位儿媳进殿,敛衽下拜,行的是大礼。“臣妾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快起来,快起来。”太皇太后连忙抬手,“妹妹与哀家之间,何须行如此大礼?” 顾老夫人起身,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也随之站起,垂手立在一旁。 太皇太后看着顾老夫人,眼中满是亲近之意。两人年纪相差二十来岁,却因为都曾是提刀上阵杀敌之人,脾性相投,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之交。 当年老侯爷还在时,顾老夫人常进宫陪伴,与太皇太后情谊很深。后来老侯爷过世,顾老夫人深居简出,进宫的次数便少了,可那份情谊从未淡过。 “走,去花园坐坐。”太皇太后起身,携了顾老夫人的手,“这殿里闷得慌,还是外头敞亮。” 几人移步到长寿宫的花园。 园中花木扶疏,日光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青石小径上,斑驳如画。 丫鬟们早已在凉亭里摆好了茶点,几人落座,茶香袅袅,与花香交织在一起。 太皇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抬眼看着顾老夫人。“听闻你前不久去了江南一趟,”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听说那里如同世外桃源一般美丽。不知妹妹有没有给哀家带些什么好东西来呀?” 顾老夫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随从嬷嬷。 嬷嬷会意,双手捧着一个用锦缎遮盖的物件,恭恭敬敬地走上前来。顾老夫人接过,躬身递到太皇太后面前。 太皇太后看着那块锦缎,眼中生出几分好奇。 她伸手揭开——那一瞬间,她眼角细密的皱纹里都溢满了笑意。那是一盆兰花。 不是普通的兰花。 那是一株素冠荷鼎,叶姿挺拔,花瓣如玉,唇瓣上点缀着淡淡的紫斑,正是她求了半生都没有求到的珍品。她曾派了多少人去江南寻觅,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如今,这株梦寐以求的兰花,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盛放在她面前。 太皇太后双手接过那盆兰花,手指微微发颤,目光痴痴地看着那素雅的花朵,半晌才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真情实感的动容:“妹妹,你可真是——知我者,你也。” “您最爱养兰花,您的花房里什么样的兰花都有,可唯独缺了这一种。”顾老夫人含笑看着太皇太后,“臣妾去江南,旁的都可以不带,唯独这一桩,是万万不能忘的。” 太皇太后将素心兰花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亲自伸手调整了一下花盆的角度,让阳光恰好落在花瓣上。她看着那株兰花,眼角眉梢都是欢喜。 “难为你了。”她握住顾老夫人的手,轻轻拍了拍,“这么大年纪,还替哀家奔波。” “臣妾身子骨还硬朗着呢。”顾老夫人笑道,“趁还能走得动,多为您做点事。” 两人又聊了些家长里短。 太皇太后问起顾承宇的腿伤,顾老夫人如实相告,语气里难掩心疼。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说当年承宇那孩子何等的英姿飒爽,如今这样,实在是天妒英才。又问起顾承泽的婚事,顾老夫人说还没定,太皇太后便笑说要替她物色。 茶过三巡,话入正题。 顾老夫人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跪了下去。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也跟着跪下。 太皇太后微微一怔:“老姐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太皇太后,”顾老夫人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臣妾今日进宫,有一事相求。” 太皇太后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你说。”“臣妾愿用顾家的免死金牌,换取岳家和宋家女眷自由。” 花园里安静了。 风吹过花枝,有一片花瓣飘落在石桌上,谁也没有去拂。 太皇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顾老夫人脸上停留了许久。“为何?”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思之后的审慎,“若单单救宋家女眷,哀家还能想得通——毕竟哀家听说宋家二姑娘有恩于顾家。可岳家——” 她顿了顿。“岳家得势时,可没少针对你们顾家。他在朝堂上与顾家针锋相对,在私底下也没给过你们好脸色。如今岳家倒了,你不但不落井下石,反而要用最珍贵的免死金牌去救他的家眷——” 太皇太后的目光锐利起来,“这,哀家就想不通了。” 顾老夫人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太皇太后对视。“太皇太后,岳家与顾家,都是一些私下的矛盾,谈不上深仇大恨。”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臣妾斗胆说一句——岳安与他的几个儿子,都是有真才实学、有贤德操守的人。朝廷中的魑魅魍魉,得靠这样的人来清除。”太皇太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臣妾一介妇人,本不该妄议朝政。”顾老夫人说,“可臣妾跟着老侯爷在边关待过十几年,见过什么是真正的忠臣,什么是真正的奸佞。岳安或许刚愎自用,或许不识时务,或许顽固不化,可他的心是正的,他的骨是直的,他的心上刻着宁国二字。这样的人,家中女眷不该受罪。”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此时救下岳家和宋家女眷,岳安知晓后,必定会感念太皇太后和陛下的恩德。将来若有需要他的地方,他岂能不肝脑涂地?” 太皇太后沉默了。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顾老夫人,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个小自己二十来岁的妹妹,在用她的方式,为朝廷留住将来可能用到的人才。 太皇太后缓缓站起来,走到顾老夫人面前,弯腰将她扶起。“妹妹,”她的声音里带着感慨,也带着敬佩,“你眼光长远,心怀天下。这件事,交给哀家来办吧。” 顾老夫人抬起头,眼中隐隐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欣慰。清风拂过庭院,带来满庭的花香。那株素冠荷鼎在风中微微摇曳,花瓣轻颤,像是在无声地点头。 长寿宫的事定下来之后,太皇太后没有耽搁。她换了一身朝服,拄着那根紫檀木的拐杖,带着贴身嬷嬷,一路朝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里,宁国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朱笔在他手中游走,一本接一本的奏折被批阅、归类、堆放。 案头的烛火在日光下显得多余,可他没有让人撤去——那是他的习惯,从做太子时便养成的习惯。 “陛下,太皇太后驾到。”太监总管顺德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帝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起身快步走向殿门。 殿门推开,太皇太后正拄着拐杖站在阶下。 皇帝亲自上前搀扶,一手扶着祖母的手臂,一 手替她挡着门框,小心翼翼地将她迎进殿内。“祖母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传孙儿过去就是了。”皇帝的声音温和而恭敬。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哀家还走得动,不碍事。” 祖孙二人来到一旁的暖阁,在卧榻上落座。 宫女奉上茶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太皇太后端起茶盏润了润唇,便开门见山地将顾老夫人的请求说了一遍。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他做皇帝多年养成的习惯——越是重要的事,越不能急着表态。他在心里将这件事的每一个侧面都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缓缓开口。 “顾老夫人,”他顿了顿,“有心了。”太皇太后看着孙儿的神色,便知道他已经有了决断。 皇帝的目光落在窗外。 御书房的窗外正好能看到乾坤大殿的飞檐,金色的琉璃瓦在午后的日光下闪耀着。 他的视线穿过飞檐,像是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朝堂上的明争暗斗,看到了边疆的烽火狼烟,看到了大宁江山的前路与迷茫。 岳安一派倒下,他已尽力救了。可是铁证如山,他不能枉顾宁国法令,直接赦免岳、宋两家女眷。 作为帝王,他必须学会帝王之术——左右手互搏,让两派互相牵制,互相制衡。 岳安顽固也好,方雍野心勃勃也罢,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棋子可以落,也可以提,但不能在提子的时候露出偏袒。 岳安太相信自己了。 自己提醒过他,也把刘基背叛他的密信给了他看。可那个老顽固偏不听,一意孤行,最终在方雍的局里,一击致命。 皇帝心中不是没有惋惜。 岳安虽然固执,虽然不懂得变通,可他的忠心、他的才干、他的骨气,朝堂上没有几个人比得上。 如今岳安倒下,皇上下旨发卖岳宋两家女眷——至少,给了那些想保下岳宋两家女眷的人打开一扇门,保岳家和宋家的女眷的命运不过于悲惨。 他不能让忠臣的家眷沦落为奴。那不是帝王该做的事。 可是,又别无他法。 可他没有理由。没有正当的、能让朝堂上下都闭嘴的理由。 现在,顾老夫人送来了这个理由。一块免死金牌。 用顾家的免死金牌,换岳家和宋家女眷的自由。 这件事一旦做成,朝堂上没有人能说半个不字。 而岳安——那个如今在牢狱中、心如死灰的老臣,知道了这件事,心中的感激可想而知。 将来若有机会,岳安再起,他必定会记得这份恩情。 皇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太皇太后满是皱纹却依然清明的脸上。“祖母,”他说,“顾老夫人这份襟怀、这份远见,朕心甚慰。” 太皇太后看着孙儿,知道他听懂了。“那就这么办了?”太皇太后问。 皇帝点头。“传朕的口谕,”他站起身来,声音沉稳有力,“停止发卖岳、宋两家女眷,即刻从贱籍中划去两家所有女眷的名字,赦免岳、宋两家女眷为奴的命运,还她们自由。此事,着大理寺、刑部从速办理。” 太皇太后拄着拐杖站起身,看着孙儿的背影,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转身走出御书房。 殿外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她银白的发髻上。她深吸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妹妹,你交代的事,哀家办成了。 而御书房里,皇帝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朱笔,批阅未完的奏折。 他的笔迹依旧沉稳,可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顾家用免死金牌救岳家和宋家女眷,明面上是仁义之举,暗地里,怕是不止如此吧。 那顾家老夫人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不过,那又怎样呢? 这深宫里、朝堂上,谁不是各怀心思?只要这些心思,最终指向的是大宁江山的安稳。那就够了。 他落下最后一笔,将批好的奏折放到一边,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日光正好。 136.沈十安狱中退婚,被宋含章踢 沈府里,沈老夫人已昏睡数日。 那药下得极轻,混在参汤里无色无味,只是让她整日整日地睡着,偶尔醒来也不过片刻便又沉沉睡去。 沈十安日日守在祖母床前,一副孝顺模样,手里却紧握着刚从祖母匣中偷出的婚书。 沈夫人站在一旁,看着昏睡不醒的婆母,心中七分愧疚三分恐惧,可一想起儿子描绘的那幅画面——宋含章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满京城的贵妇都在背后笑话她——她又把心一横,将那点愧疚压了下去。 前几日沈十安本想去宋府退婚,恰逢宋家遭难,宋府被抄,满门入狱,便暂时作罢。 今日,他实在等不及了,恐生变数。于是与母亲拿着退婚书一大早便来到了刑部门口。 刑部门口,那些打探宋家女眷发卖时间的人依旧堵在那里。 沈十安与母亲挤进人群,使了些银两打通关节,顺利进入刑部大牢,来到了关押宋四维的牢狱。 这门亲事乃是沈家向宋家求来的——当年沈家老太爷在世时亲自上门,恳请宋家老太爷将孙女许配给沈十安。 现在宋家落难,沈十安和母亲亲自来牢狱退婚,自知理亏,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畏惧。 但是沈十安一想到宋含章那如山的体型、那比大饼还大的脸和那如同熊掌一样的手掌——岳武和钟荀彧那鼻青脸肿的惨状、顾承泽描述她在岐山脚下把土匪头子的头拍碎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还是鼓起了勇气,与母亲靠近了关押宋四维的牢房。 牢房里,宋四维坐在草铺上,闭目打坐。他身上那件囚服已经有些脏污,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坐的不是发霉的稻草而是翰林学士院的太师椅。 宋清扬坐在父亲旁边,靠着父亲的肩膀,闭着眼睛。 宋行简立于牢房中,望着那狭小的铁窗,满面忧愁。 他在担忧妻儿、母亲和妹妹们的命运——白梅那么温柔,母亲那么端庄,引章那么娇弱,含章那么骄傲,两个儿女是那么可爱,她们怎么能被人当成货物一样发卖。 领着沈十安母子来到牢房的狱卒敲了敲牢门,看着宋行简的背影说:“宋行简,有人来看你了。” 宋行简转身,看见是沈十安和沈夫人,眉头微微皱起。 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迈步靠近牢房门,透过铁栏盯着沈十安母子。 沈十安被他那双温文却又藏着锋芒眼睛看得有些发毛,不由得后退一步。 宋行简看着他手里紧握的那个木匣,淡淡地问道:“你们来,有何事?” 沈十安鼓起勇气,往前迈了几步,走到铁栏跟前。 沈夫人紧紧跟在儿子背后,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袖,像是在给他壮胆,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沈十安把木匣打开,从里面取出那份退婚书,展开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我——我是来退婚的。我一直都不喜欢宋含章那个混世魔王,她那模样,岂能配得上我。如今宋家遭难,她又岂能配得上沈家。你们——你们还是赶紧把婚退了吧。”他说这话时目光飘忽不定。 与此同时,相邻牢狱的岳安、岳潭、岳文、岳武听到了沈十安的话,纷纷起身靠近隔断两间牢房的那道铁栏,朝宋四维的牢房望过来。 宋行简听了,冷笑一声。他看着沈十安那色厉内荏的模样,缓缓开口:“你来退婚,你祖母知道吗?” 沈十安的心猛地虚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喉结上下滚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拔高了一点声音:“当然知道。不然我怎么拿得到婚书。祖母说了,这门亲事当初就是她做主定下的,如今宋家犯了国法,沈家不能再与罪臣之后联姻。” 他说这话时旁边的沈夫人也跟着用力点头。 宋行简听了,嘴角的冷笑又深了几分。他看着沈十安那副心虚的模样,又看了看沈夫人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的神情,心中便明白了几分。 世态炎凉,他今日算是彻底尝到了——从前沈家逢年过节送来的礼,沈夫人拉着母亲叫亲家的热络,如今都变成了铁栏外母子二人手里的退婚书。 他正要开口,宋四维已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宋四维的声音很平静:“行简,这婚事,退了也罢。”他说完向前几步,走到铁栏前,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伸出左手,从沈十安手里拿过那份退婚书,又把右手伸向沈十安。 沈十安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赶紧从匣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笔墨。 沈夫人托着砚台,双手微微发抖。 沈十安拿起狼毫,沾上墨汁,双手递给宋四维。 退婚书是一式两份,沈十安的父亲沈镇都已落款同意——那“沈镇”两个字签得规规矩矩,大约是沈夫人逼着他写的。 宋四维接过狼毫,毫不犹豫,在两份退婚书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苍劲,一如他在翰林学士院批阅典籍时的字迹,没有丝毫颤抖,也没有半分迟疑。 宋行简站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那稳如磐石的手,忽然觉得胸中涌起一股说不清是心酸还是骄傲的情绪。 退婚书写完了——沈十安与宋含章的婚约,正式解除。这份维系了两代人、两个家族的婚约,在这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被几笔墨迹轻轻划去。 沈十安没想到宋四维如此干脆,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怕宋四维反悔似的,赶紧伸手拿过其中一份退婚书。 他低头看着宋四维那笔苍劲有力的落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好了,从此他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牙齿被那个混世魔王敲掉,再也不用在梦里被那双熊掌一样的手掐住脖子,再也没有人能在成亲后把他吊起来打了。 他高兴极了,转身拉着母亲就走,脚步轻快得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岳武在隔壁牢房里闷声嘀咕了一句——沈十安这个孬种终于大胆了一次,敢来退婚了。不过他在心里还是把沈十安大骂了一通:落井下石,小人行径—— 随后,沈十安与母亲在狱卒的带领下,穿过一条更窄更暗的甬道,来到了关押宋含章的女子牢房。 他觉得自己必须亲眼看看宋含章知道退婚后的表情——那个一直压在他头上、让他做了十几年噩梦的混世魔王,终于被他亲手从自己的婚书上抹去了。他要亲眼看看她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样子。 牢狱里光线昏暗,墙壁上渗着水渍。 宋夫人和白梅搂着宋朗、宋蕴,闭着眼睛紧紧靠在一起。两个孩子正蜷缩在大人怀里沉沉睡着。 宋引章靠着嫂嫂白梅,也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宋含章背对着牢房门站着,望着那狭小的铁窗——铁窗很高很小,只透进来巴掌大的天光。她的长发披在后背,乌黑如瀑,直直地垂过了腰。囚服粗糙的麻布遮不住她修长的身姿。铁窗外透进来一缕极淡的日光,落在她脸上,将她右眼角下那颗黑痣照得清清楚楚。 沈十安和沈夫人刚刚靠近牢房,沈十安便大声说道:“宋含章,你父亲已在退婚书上落款,你我的婚约终于解除了!真是大快人心啊——我可得去宝来楼摆上几桌,好好庆祝庆祝!”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终于摆脱了这个混世魔王。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婚书,把婚书撕成碎屑,手一扬,婚书便化成了飘落的雪。 宋含章听了,只是闭着眼睛,没有回头。她不怕退婚——沈十安这样的纨绔,她从来就没放在眼里。她想的是沈老夫人是否知道退婚一事。沈老夫人那么疼她,从她还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墩时就护着她、宠着她,如今她老人家若是知道了沈十安趁宋家落难来牢中退婚,该有多伤心。 宋夫人、白梅、宋引章听了都睁开眼睛。 白梅和宋引章眼中满是怒意——宋引章气得攥紧了拳头,白梅按住了她的手。 隔壁牢房里的岳家女眷纷纷站起来,愤怒地盯着沈十安和沈夫人那张狂的模样。 宋夫人并未生气,只觉得世态炎凉。 沈家当年千般恳求才定下这门亲事,如今宋家遭难,沈家便迫不及待地来退婚。 她并不怨恨,只是觉得讽刺。 她从容地站起身来,理了理发髻和囚服,走到牢房门前,隔着铁栏看着沈十安,语气平静:“既然已退了婚,我们也已知晓。你们赶紧去庆祝吧,别耽误了时辰。” 沈夫人看着身着囚服都依旧风华难掩的宋夫人——那端庄的眉眼,那从容的气度,那在牢狱之中也不曾折损半分的优雅——心里又酸又恨。 这些年她一直被宋夫人压着一头,京城里的贵妇们提起宋夫人都是赞誉有加,提起她却只是说“沈十安那个不着调的娘”。 她往前一步,尖酸刻薄地说道:“如今你宋家在泥坑,我沈家在天上。我儿子乃是天上的日月,宋含章和你们乃是下贱的奴隶。我们已是云泥之别。” 她说着还拿帕子在鼻子前面扇了扇,仿佛这牢狱里的气味污了她的鼻子。 宋夫人并未生气。 她只是淡然地看着沈夫人,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既然是云泥之别,沈夫人还是赶紧离开吧,莫让这泥坑里的气息污了你。”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可那温和里藏着一种让沈夫人更加恼怒的轻视——是根本不屑于与她争执的轻视。 沈夫人可不想放过这个奚落宋夫人的机会。 她往前走了半步,脸几乎贴到了铁栏上,笑着,声音里满是恶毒的讽刺:“宋夫人年过四十,风华依旧。刑部外面想买下你宋家女眷的人头都挤破了——有城东的富商,有城西的地主,一个个带着重金,眼巴巴地等着呢。” “还有妓院的老鸨呢,她们可是带着重金,点 名要买走你——说您这年纪正好,调教几日便能挂牌接客了。等宋夫人入了那烟花之地,可别忘了给老姐妹们讲讲你的风光往事啊。” 她说到“妓院”二字时故意加重了语气,眼睛直直地盯着宋夫人的脸,想从那张从容的脸上看到一丝恐惧和羞耻。 宋夫人依旧没有生气。 可白梅和宋引章愤怒极了,她们冲到铁栏前,白梅伸手就要去抓沈夫人的衣襟,宋引章也伸出了手。 宋夫人赶紧伸手拦住了两人,语气依旧平静:“别动手。不值得。” 沈夫人见宋夫人不为所动,愈发得意。她提高了嗓门:“宋夫人,如果你们跪下求我,我可以勉为其难将你们买下,带回沈府做丫鬟——扫扫院子,洗洗衣裳,总比进了妓院强。你要是跪得好看,我还可以多——” 她话音未落,宋含章已闪到母亲面前。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移动的——只是一眨眼,她已经站在铁栏前,伸手穿过铁栏的间隙,五指如铁钳般抓住了沈夫人的脖子。 沈夫人被掐得喘不过气来,双手去掰宋含章的手指,可那只手像是铁铸的,纹丝不动。 宋含章冷冷地看着她,声音冷冽:“信不信,我拧断你的脖子。” 沈夫人吓得面色如土,眼珠往外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她惊恐地看着沈十安,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儿子,救我——救我——” 可是沈十安并未听到母亲的呼救。因为他的眼睛从宋含章转过身来的那一刻起便黏在了她的脸上,再也挪不开半寸。 他惊呆了——眼前这个女人是谁?明明披散着长发,明明身着囚服,明明站在昏暗潮湿的牢房里,可那张脸依旧倾国倾城。 她的眉眼开阔而英气,鼻梁挺直,右眼角下那颗黑痣像是烙在白玉上的一点墨痕,让整张脸在绝美之外多了几分魅力。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 他从未不知道宋含章长这样——他记忆里的宋含章还是六年前那个圆滚滚的、凶巴巴的胖墩,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每次远远看见了就绕道走。眼前这个倾国倾城的女人怎么会是宋含章。 宋含章依旧紧紧捏着沈夫人的脖子。沈夫人的脸已经从惨白变成了青紫,双手无力地拍打着宋含章的手背。 一旁的狱卒赶紧喊道:“宋含章,你赶紧松手!这可是在刑部大牢,你要是闹出人命,谁也保不住你!” 宋夫人也赶紧伸手按住女儿的手臂,柔声说道:“团团,赶紧松手。没有必要生气。如今我们身在牢狱,不可多生事端。” 宋含章听了母亲的话,手慢慢松开。 沈夫人像一摊烂泥一样软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大口的空气灌进肺里,咳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糊了一脸。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躲到儿子身后,再也不敢往铁栏的方向看一眼。 沈十安却依旧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靠近铁栏,目光痴痴地盯着宋含章的脸,嘴唇嗫嚅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你——你是宋含章?” 宋含章盯着沈十安,目光平静而冰冷。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她开口,字字清晰:“我就是宋含章。” 沈十安摇着头,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退婚书,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倾国倾城的姑娘——他后悔了。 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如果他早知宋含章这么美,如果他能早一日见到她,他就是死也不会退婚的。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铁栏前,把退婚书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含章,含章——不是我要退婚的,是我母亲逼迫我的!我不退婚了——我立马回去拿出银子来,我买下你,我娶你!”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宋含章的衣角。 宋含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然后伸出右脚,踢在沈十安的胸口。她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致命,却足够让他疼。 沈十安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对面牢房的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 他捂着胸口,疼得蜷缩成一团,眼泪都出来了,连呻吟都发不出。 沈夫人见状,赶紧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扶起儿子,一边心疼地查看他的伤势,一边连声抱怨“我就说不该来”。 沈十安被母亲从地上搀扶起来,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他走出甬道时回头看了一眼——宋含章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牢房门。她的背影修长而笔直,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沈十安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份被捏得皱巴巴的退婚书,悔得肠子都断了。 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婚书已撕,退婚书已落款,婚事已废,他亲手把自己这辈子唯一娶到美人的机会给毁了。 137.方继志的邪火,宋岳两家感恩 方继志,方鹏举之子,方雍之孙,好色如命——父亲的妾室、庶妹、府中稍有姿色的丫鬟,他都不曾放过。 还经常与京城一些贵妇厮混,一些贵妇,还与他母亲年纪一般大。 早在宋家尚未遭难时,他便暗中觊觎宋夫人和宋引章的美貌,只是碍于宋家的门第和清名不敢妄动。 如今宋家满门入狱,女眷即将被发卖为奴,他心里的邪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当听闻狱卒绘声绘色地描述宋含章的美貌时,他心动了——宋含章那圆滚滚的丑模样他是见过的,当年那个混世魔王一个人能打趴下三个男孩,胖得像一座小山。 如今狱卒竟说她倾国倾城,比顾子衿还要美。他倒要亲自去牢狱看看,看看宋含章是否真如狱卒说的那般,还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狱卒夸大其词。 在沈十安离开后不久,方继志便乔装成巡视的狱卒混入了刑部大牢。 他一身狱卒的皂衣,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借着巡查牢房的名义靠近关押宋家女眷的牢房。 一双好色贪婪的眼睛从帽檐下露出来,扫过宋家女眷。 目光扫过风华绝代的宋夫人时,他喉结微微滚动,欲念开始升腾。 宋夫人虽年过四十,却依旧端庄秀美,囚服粗糙,反衬得她如落难贵妇,别有一种让人想要玷污的风韵。 目光扫过温婉的白梅和娇美如三月桃花的宋引章时,他的呼吸已经急促起来,血流涌动——白梅是那种温柔如水的少妇之美,宋引章则是含苞待放的少女之姿。 他的目光扫过只有两岁的宋蕴身上时,那双邪恶的眼睛在女童稚嫩的脸庞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令人作呕的笑意。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在想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若养上几年,滋味一定不错。 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一条毒蛇在黑暗中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此时,宋含章刚好转身,走到母亲身边坐下,靠着墙,闭眼假寐。 方继志的目光落在了宋含章身上——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彻底惊呆了。 他的魂被宋含章右眼角下那一颗黑痣勾走了,被那张雌雄莫辨、倾国倾城的脸勾走了。 他算是阅尽人间春色,京城里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青楼的头牌、高门的贵女、北地的高挑佳丽、江南的温婉碧玉——可宋含章这样美的,他梦里都没有见过,画里也未见过。 她长发过腰,粗麻囚服遮不住那盈盈一握的腰身;她靠着墙壁,闭着眼睛,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却比任何精心妆扮的女子都更让人移不开目光。 狱卒们没有夸张,不——狱卒们根本形容不出她的十分之一。 此时他体内的□□已将他熊熊燃烧,像是有一团火从丹田烧到喉咙,烧得他几乎要发出声音。 他紧紧抓住牢房的廊柱,指尖用力到嵌进木头的纹理里,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盯着宋含章,那目光几乎要把她吞进肚子里。 他的嘴唇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宋含章,你是我的。”说完他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开了牢房,离开了刑部。 他的脚步急促而不稳,帽檐下的脸涨得通红,径直朝着醉花间的方向而去——他需要找个人泄泄火,他等不到回去了。 方继志离开后不久,顺德便亲自捧着圣旨踏进了刑部大门。 顺德是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他亲自来宣旨,刑部上上下下无人敢怠慢。 刑部侍郎韩让之和暂时代管刑部的刘基赶紧上前迎接,躬身行礼。 顺德礼貌一笑,说道:“还请刘大人和韩大人带路,咱家要去见岳、宋两家女眷。” 早就知晓赦免旨意的刘基和韩让之不敢怠慢,赶紧侧身引路,一前一后陪着顺德穿过甬道,朝着女子牢狱走去。 顺德来到关押岳家和宋家女眷的牢房前。 刘基让岳宋两家女眷跪地领旨。 牢房里,岳老夫人、岳家的儿媳和孙女们、宋夫人、白梅、宋含章、宋引章,还有被白梅紧紧抱在怀里的宋朗和宋蕴,都跪在了冰凉的牢房地面上。 顺德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感念太皇太后恩德,特赦免岳、宋两家女眷所有罪行,将其贬为庶民,即日起释放,依旧居住在原来的府邸。钦此。” 宋岳两家所有女眷听闻圣旨,皆震惊不已——她们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命运是被发卖为奴,是教坊司,是妓院,是那些好色之徒的觊觎,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道赦免旨意。 一时间牢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孩子们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咿呀声。 顺德看着眼前这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女人们,将圣旨卷好,温和地提醒道:“岳老夫人、宋夫人,还不接旨谢恩?” 岳老夫人和宋夫人回过神来,双手接过圣旨,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齐声谢恩。 岳 老夫人的声音发颤,宋夫人的声音哽咽——这接的不是圣旨,是一份从天而降的恩情。 随后,顺德向刘基微微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了牢房。刘基亲自送顺德出去。 岳老夫人和宋夫人从地上站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太皇太后的恩德? 太皇太后素来深居长寿宫,与朝廷命妇们往来甚少,太皇太后为何要救她们? 两人不约而同地拉住正要离去的刑部侍郎韩让之,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韩让之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说道:“是宁安侯府顾老夫人拿出免死金牌救下了你们。顾老夫人亲自去长寿宫求太皇太后,用顾家三代忠烈换来的那块金牌,换了你们两家女眷的自由。老封君真是大义啊。” 韩让之说完,又补了一句,“此事不可声张。” 岳老夫人和宋夫人听了,眼睛瞬间涌满了感激的泪水。 特别是岳老夫人,感激的同时更是满怀羞愧——岳家几十年来与顾家老死不相往来,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在私底下从不留情,没想到在岳家最危难的时候,竟是宁安侯府老夫人用一块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换回了她们的尊严和自由。 她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牢房冰冷的石板上。 与此同时,韩让之来到关押岳安和宋四维的牢房前,隔着铁栏将宁安侯府老夫人用免死金牌救下两家女眷一事低声告诉了他们。 宋四维和岳安听闻,犹如惊雷在耳边炸响。 那是免死金牌——那是顾家三代人用无数战功和鲜血换来的护身符,是先皇御赐给顾家的命脉。 如今顾老夫人却用它来保岳宋两家女眷的命运。他们是何德何能,值得宁安侯府老夫人拿出比无价的免死金牌来相救啊! 宋四维流泪了,那是感激之泪,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囚服的粗麻布上。顾家这份恩情太重了,重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岳安也流泪了,那是感激之泪,更是羞愧之泪。 他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对顾家的不屑与冷眼,想起朝堂上每一次与顾家的针锋相对,想起每一次顾家被方雍打压时自己的袖手旁观——如今救下自己妻女、儿媳、孙女的,竟是他最对不住的顾家。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流了满脸。 活了五十八年,审了无数犯人,判了无数案子,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判错了人——判错了顾家的为人。 138.宋家女眷被释放,各方人的打算落空 刑部大牢外,那些等待买宋家女眷的人还在翘首以盼。 穿绸裹缎的富商攥着银票,摇着扇子的纨绔伸长脖子往刑部大门里张望,妓院的老鸨们涂脂抹粉地挤在人群最前排,替主子跑腿的家仆们手里还捧着各府送来的赎金。 他们都在等一个机会——只要宋家女眷被发卖的消息一出,他们便要争先恐后地扑上去,把那些据说国色天香的女人抢回自己府里。 刑部门口的石狮子沉默地蹲在两侧,阳光把它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像是在替那些即将被发卖的女人们无声地叹息。 牢狱里,岳家女眷和宋家女眷都换上了被抓进来时穿的衣衫。 那些衣衫在禁军抄家时被胡乱堆在角落里,已经起了褶皱,却比囚服更能代表她们重新赢回的身份。 在韩让之的带领下,她们走出了刑部大牢,穿过那道沉重铁门的那一刻,她们抬头望着朗朗晴天——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发疼。 宋夫人抬手遮了一下额头,白梅闭了闭眼,宋含章微微眯起了眼睛,却贪婪地望着那片被铁窗切割了太久的天空。 虽然现在只是平民,不再是官眷;虽然家产被抄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府邸;可是清白保住了,尊严保住了,自由也保住了。 她们不用跪着活,不用被人像货物一样挑拣发卖,不用让自己的名字被那些好色之徒写在竞价牌上。 宋夫人、宋含章、岳老夫人等人都暗暗在心里发誓——宁安侯府的大恩大德,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她们现在一无所有,这份恩情此刻还不起,可只要人活着,总有一天会还。 宋家女眷在看朗朗晴天的同时,那些想买宋家女眷的人也都在看着她们——目光都黏在了宋家女眷的身上。 他们的眼里没有朗朗晴空,只有宋家女眷的美貌,只有宋含章那动人心魄的容颜。 富商们看呆了,纨绔们张大了嘴,连那些见惯了风月的老鸨也忍不住啧啧称奇——阳光下,宋含章那张脸比在昏暗的牢房里更加惊艳,修长的身姿在日光里亭亭玉立,一身素衣反而让她有了一种洗净铅华的清冽之美。 可当狱卒高声宣布岳家女眷和宋家女眷无罪释放时,刑部门口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想买宋家女眷的人都失落不已——银子白花了,关系白找了,等了一整天连个竞价的机会都没有。 几个妓院老鸨不甘心地站在人群里,目光追着宋夫人的身影不放。 她们在心里盘算着,宋夫人那张脸若是进了自己家妓院,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简直就是老少通吃,那是响当当的摇钱树。 白梅那温婉的少妇之美,宋引章那娇嫩欲滴的少女之姿,宋含章那倾国倾城的绝色——如果进了自己家的妓院,那简直就是财神爷降临,别说京城本地的达官贵人,就是各地的富商也得慕名而来。 可惜,可惜啊,到嘴的鸭子飞了。 老鸨们跺着脚,骂骂咧咧地散了。 两家女眷顶着朗朗晴天,迈着从容的步伐朝着那个被查抄完的家走去。 她们知道推开那扇被贴过封条的大门,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值钱的东西都被抄走了,家具、字画、藏书,连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被登记在册搬走了。 可她们无所畏惧,因为房屋还在,屋顶还能遮风挡雨,不至于流落街头。 而且她们可以清清白白、有尊严地活着了——可以抬头走路,可以正眼看人,可以站在日光底下不必匍匐。只要人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重新拥有的。 宋夫人抱着宋朗走在最前面,白梅抱着宋家和宋引章走在中间,宋含章走在最后。她们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宋岳两家女眷被释放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传遍了各个府衙,传进了各个高门大户的深宅大院。 刚踏进翰林学士院去找程国恩的霍擎苍听了此消息,往前迈的脚步立刻转了方向,没有一丝停留,袍角带起一阵风,大步流星地踏出了翰林学士院。 他来这儿本是为了商议营救宋家女眷之事,如今人已获救,他半刻也不想在这地方多待。 翰林学士院里正在伏案疾书的程国恩听了这个消息,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笔尖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 他在想到底是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越过他和方雍的布局直接救下宋岳两家女眷?钟廷还没出手,霍擎苍还没出手,他自己打点刑部的准备才刚刚铺开,就有人捷足先登了。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自言自语的说:“这一场局,到底还有谁没有算到?” 不过旋即他还是松了一口气——为了救下宋家女眷,他早已暗中打点好了刑部,韩让之那边已经应允了偷梁换柱之法,他原本打算散值后去求方雍,用方家的名义把宋家女眷买下来,再暗中安置。 这一下他不用去求方雍了,不用跪在那个老狐狸面前,拿自己最珍贵的筹码去换他最廉价的施舍。 他重新低头,看着纸上那团墨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在户部衙门里正在清点银两准备赎金的钟廷听了此消息,高兴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指着身边的手下大声说:“快,给本官拿壶酒来,我要喝个畅快!”手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此时是当值时辰,衙门有规矩,不能饮酒。 钟廷把手往桌上重重一拍,桌上的算盘都跳了起来:“那就以茶当酒!给本官泡一壶最酽的龙井——今日这茶,本官要当酒喝!” 手下赶紧去泡茶,钟廷独自站在户部衙门的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丞相府衙里,正坐在太师椅上悠闲品茶的方雍听到了这个消息,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不动声色地吩咐心腹飞豹立刻去查到底是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保下岳宋两家女眷。 可是飞豹刚踏出门,刘基便派人递来了消息,说是太皇太后出面保下的。 方雍听了,眉头微微皱起,缓缓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他不相信——如果太皇太后能救下岳宋两家女眷,早在大殿之上就出手了,不会等到两家女眷在牢中关了好几日之后才姗姗来迟。 太皇太后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那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要救人当场就救了,绝不会拖泥带水。这背后一定另有其人。这个人,一定是他没有算计进永安铁矿的人。 旋即他又觉得真可惜——他早已算好将宋家女眷全部纳入怀中。 宋夫人年过四十风韵犹存,白梅温婉如水少妇之美,宋引章娇美可人,宋含章更是倾国倾城——这样的美人落入方家手中,可以送给边关将领拉拢人心,可以赏给得力门生巩固关系,也可以留在府中供他驱使。 连安置宋家女眷的别院他都已派人打扫干净,就在城南那条僻静的巷子里,离方府不远不近,够隐蔽。如今,那别院怕是派不上用场了。 还在醉花间躺在赛西施怀里的方继志听到了这个消息,气得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连衣衫都没来得及穿,就那样赤着上身站在床前,叉着腰,把屋里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个遍——茶盏、花瓶、铜镜,一样样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赛西施缩在床角用被子裹紧了自己,冷冷地看着他发疯。 方继志破口大骂,到底是谁坏了他的好事,他已经派人在刑部打通了关节,只等宋含章被发卖的那一刻就第一个出手把宋含章买下来,连关她的地方都准备好了——就在他书房下面那间只有他自己有钥匙的密室。 现在全白费了。 他骂完了,又喘着粗气坐回床沿,那张本来还算端正的脸上因为愤怒和失望而扭曲着,活像一只被抢了食的饿狼。 赛西施听了这个消息,在被子的遮掩下悄悄松了一口气,嘴角带起了一丝由衷的笑意。 她的救命恩人,那个在岐山脚下身着绯衣从天而降、手持长枪以一敌五十的侠义少女,终于可以脱离苦海了。 其实她已经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家底——这些年她在醉花间攒下的所有金银细软——暗中派了最信任的人在刑部门口守着,打算在宋含章被发卖时拼尽全力把她买下来,救出自己的救命恩人。 如今她不用出手了,恩人自由了。她把被子又裹紧了一些,藏住了自己脸上的笑容。 宁安侯府里,顾老夫人和顾承宇在清风居的海棠树下听了这个消息。 顾老夫人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事情终于办成之后的释然和欣慰。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孙子的手背, 然后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转身去了佛堂。 佛堂里那盏长明灯还亮着,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老侯爷,你看到了吗,咱们的承宇,长大了。承宇虽然被落在困在椅子上,有他在,顾家的根基就不会断。 顾承宇坐在海棠树下,一脸沉静。 救出岳家和宋家女眷是他让祖母去向太皇太后说的——不是以顾家的名义,而是以太皇太后自己的名义,把功劳全部归于太皇太后和陛下。 他要让外界以为这是太皇太后发了慈悲,是皇上顺应了太后的懿旨。 他知道方雍、程国恩和李默他们不会相信——方雍会派人去查,程国恩会在心里反复推演,李默会试探钟廷的口风。 他们不会相信太皇太后会无缘无故地出手。可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方雍和程国恩他们去想、去猜、去疑神疑鬼。他们花在猜测上的时间和精力越多,留给自己的缝隙就越大。 他拈起棋盘上一枚代表顾家的白棋,把它放在岳家和宋家的棋子之间,然后收回手,望着那三棵依旧不肯开花的海棠树,目光沉沉。 沈府里,正在喝闷酒的沈十安听到了这个消息,一把将酒杯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高兴得发起疯来,在书房里来回踱着圈,然后冲到门口对着院子大声喊道:“母亲——母亲!” 他跑到沈夫人的院子,推门而入,拉着母亲的手,急切地说:“快去准备厚礼,越厚越好——金银、绸缎、珠翠,把府里最好的东西都备上!我要亲自登门去提亲!我要把含章娶回来!” 沈夫人坐在椅子上,脸色冷得像一块冰。 她不会让宋含章当自己的儿媳妇——那个女人在牢房里差点掐死自己,那五根手指的力道她至今想起来还觉得脖子发凉。 她冷冷地说:“不行。我不会去,你也不许去。宋含章那样的女人,进了门还不得翻了天。” 色迷心窍的沈十安哪里肯听。 他方才还在醉醺醺地喝闷酒,此刻已经被这个消息冲得头脑发昏。 他站直了身子,看着母亲,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和冷酷:“母亲,等祖母醒了,我就告诉祖母,是您给祖母下的药,让祖母昏睡不醒;是您撺掇我去牢狱跟宋家退的婚。祖母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她可以原谅我,因为我是沈家唯一的男丁。可您呢?父亲可是妻妾成群,祖母若是让父亲休了您,或是把您由妻降为妾,您这后半辈子——” 沈夫人听到儿子这番威胁的话语,脸上的冷意瞬间碎成了惊恐。 她又怒又怕,手指颤抖着指向儿子:“你——你这个不孝子!这明明都是你的主意!是你撺掇的我,是你让我帮你偷婚书,是你让我跟你去牢里退婚,是你找来的昏睡的药。你怎么敢——” 沈十安跪倒在母亲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乖巧而恳切的表情,可他嘴里说出的话却冷得像刀子:“母亲,这些确实是儿子的主意,可您是从犯。祖母处置我的时候,我最多挨一顿家法,在祠堂跪上几天。可您就不一样了——父亲虽依旧在乎你,可他那几房妾室哪一个不想把您拉下来?” “祖母若是动了怒,父亲再护你,未必会把您休了赶出沈家——毕竟您还有娘家,虽然已经败落了,总得给您几分薄面。但祖母若是逼着父亲把您由妻降为妾,那儿子也没办法了。您自己好好想想吧。” 沈夫人跌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扶手,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她想起了沈老夫人那张冷峻的脸,想起了这些年自己在这个家里日子——虽没有掌家权,但丈夫在乎。“沈夫人”这个名头让她在京城贵妇圈里一锥之地。 娘家已败落,如果连这个名头都没了,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她闭上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 良久,她睁开眼睛,那目光里所有的傲慢和尖酸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被亲生儿子逼到墙角之后的疲惫和恐惧。 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无力:“好。我去准备礼物。明日一早,陪你登门求亲。” 沈十安听了,嘴角浮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站起来,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温声说了一句“母亲果然还是疼我的”,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母亲的院子,背影轻快得像是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宴会。 139.宋家跪谢恩情,清风居论含章 患难见真情。 宋府大门的封条已拆,肖朗、春夏、钟夫人、钟荀彧正在收拾杂乱的宋府。 抄家之后的府邸一片狼藉——桌椅翻倒,书卷散落一地,瓷器碎片混在枯叶里,连廊下的灯笼都被扯下来踩扁了。 肖朗挽着袖子,把倾倒的书架一个个扶正;春夏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扫着碎瓷片;钟夫人亲自带着几个仆妇擦拭门窗上的封条残胶;钟荀彧则搬着刚从钟府运来的几床棉被往内院走。 钟夫人给宋府置办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几张木床、一方饭桌、几把椅子,都是最素净的款式,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陆鸣暗中给了肖朗一些银子,让肖朗购买了一些锅碗瓢盆。 毕竟宋家现在是平民,钟夫人和陆鸣的身份摆在那里,即使想帮助宋家也不能太明显、也不能太过分——若是让人知道户部尚书夫人和禁军统领在接济罪臣家眷,传到方雍耳朵里又是一场风波。 钟夫人他们把一切都收拾好后,便站在了宋府门口,等待归家的人。 日光开始西斜,宋夫人领着女儿儿媳孙子穿过街道和巷子,来到了宋府门前。 她们身上穿的还是入狱时那套衣衫,已经起了褶皱,可每个人的脊背都挺得笔直。 当她们看到站在宋府门前等候的人时,眼睛里面又浸满了泪水——原来在自己落难的时候,还有人愿意站在这里等她们回家。 宋夫人上前一步,走到钟夫人面前。 钟夫人先开了口,声音温柔而笃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要人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宋夫人没有说话,脸上流着感激的泪水,她一把将钟夫人抱在怀里,低声抽泣着。 钟夫人一手拍着宋夫人的背,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容,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 春夏早已扑进宋含章的怀里放声大哭,把连日来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化成了泪水。 肖朗已把宋朗和宋蕴抱在了手上,紧紧搂在怀里,两个孩子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嘴里不停的喊着“三叔”。 宋引章紧紧靠着白梅,泪珠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钟荀彧只是默默地站着,目光一直落在宋引章身上——几日不见,她瘦了,下巴尖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他多想去抱一抱她,可是他不能,因为他们还未成亲。 陆鸣远远地站在街角,看见宋家女眷平安归来,微微点了点头,便无声地转身离开了。 良久,宋夫人离开了钟夫人的怀抱,拭去眼角的泪水,理了理发髻,理了理衣衫。 她转身,面向宁安侯府的方向,整了整衣襟,然后缓缓跪了下去。膝盖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宋含章看着母亲跪的方向,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图——顾家。她也赶紧跪了下来,跪在母亲身侧。 随后白梅、宋引章、肖朗、春夏也跪了下来,跟着宋夫人朝着宁安侯府的方向,齐齐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 钟夫人不知其意,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钟荀彧才不管那么多——半个女婿半个儿,他也算是宋家的一份子。撩袍便跪了下去,跟着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顾老夫人用免死金牌救下了宋家的女眷,这是何等的恩义。宋夫人怎能忘记。 她本想亲自去宁安侯府,亲自跪在顾老夫人面前表示感激,可是韩让之叮嘱过不要声张,她只能跪在宋府门前,朝着宁安侯府的方向,跪拜感恩。 宋含章跪下去的时候,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想起岐山脚下那场厮杀,想起自己救了顾老夫人和顾承泽,想起六年前在青山书院救下顾子衿和顾承泽。 她救了他们。 然后,顾老夫人救了宋家所有女眷。 这世上的因果,竟是这般奇妙——种下的善意,会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以你最能感受到温暖的方式,回到你身边。 顾府的清风居,夕阳斜照,依旧清冷如故。 院子里的三棵海棠树,绿叶繁茂得有些不知好歹——明明六年不曾开过一朵花,却偏偏长得这样葱茏,仿佛在刻意嘲弄树下那个久坐不起的人。 顾承宇坐在椅上,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一片片翠绿的叶子上。 他的面庞依旧冷着,心也依旧冷着,像一块被遗忘在深冬里的石头,任凭春风吹了又吹,也暖不过来半分。 他的眼睛里全是悲凉——那是一种渗入骨髓的悲凉,不是哭天抢地的那种,是安安静静的、日复一日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涨起来、慢慢淹过心口的那种。 招财端着刚熬好的汤药,从廊下走过来。 药汁在碗里微微晃动,苦涩的气味随着他的步伐弥漫开来,和这院子里常年不散的中药味混在一起,成了清风居独有的气息。 “公子,”招财将药碗递到顾承宇手边,“这药温度刚好合适,赶紧喝了吧。” 顾承宇机械地伸出手,接过那只碗。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抬手,接碗,送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台被反复调试过的机械。他甚至没有皱眉,没有停顿,连嘴角残留的药汁都没有伸手去擦。 喝药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六年。再苦的药,喝了六年,也尝不出苦味了。 他将空碗递还给招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三棵海棠树。招财接过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在顾承宇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端着空碗,悄悄退回了廊下。 突然,清风居外又响起了那熟悉的脚步声——只不过只有洪楚离和王修安的脚步声,只有洪越叫着“爹爹、爹爹”的声音,却少了宋行简沉稳的步伐,少了宋蕴和宋朗咿咿呀呀的笑闹声。 招财听见脚步声,赶紧去沏茶去了。 洪楚离一踏进清风居,把洪越往招财怀里一塞,便与王修安大步走到海棠树下。 他端起茶盏仰头一口喝尽后,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沈十安去狱中退了婚、想跟含章炫耀、结果看到含章那绝美的容貌后目瞪口呆、最后被含章一脚踢得口吐鲜血的糗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他讲得眉飞色舞,说到沈十安被踢飞出去撞上廊柱时还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动作。 王修安听完,神色平静,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淡淡地说道:“退了也好。那个有眼无珠之人,本就配不上含章。” 顾承宇听了,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把目光从海棠树上收了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棋盘上。可他的手指没有去拈棋子,只是搁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洪楚离立刻坐到顾承宇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脸急切和好奇问道:“承宇,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救下了宋家和岳家的女眷?是不是暗中派人做了什么手脚?我和先生想破头都想不出来——方雍的局那么精妙,皇上都不敢明着救人,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承宇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故弄玄虚。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免死金牌。” 此话一出,本已坐下的洪楚离和王修安猛然站了起来,一脸震惊地看着顾承宇。 洪楚离的折扇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他浑然不觉。 王修安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 那可是免死金牌——那是顾家三代人用多少血战、多少白骨换来的护身符,是先皇御赐给顾家的命脉,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有了它,就等于在法刀下多了一条命,在绝境中多了一条路。 顾家就这样把它拿出来了——不是保自己的命,而是救下了素不往来的岳家和宋家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女眷。 顾承宇看着两人震惊的表情,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他的目光扫过洪楚离,又扫过王修安,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宋家有恩于顾家。再者,天若要让顾家亡,即使有免死金牌也无济于事。用有价值的东西去做有价值的事情,这才是正确的抉择。”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一旁的招财抱着洪越站在廊下,没想到自家公子能够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他一手抱着洪越,一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不是为了金牌,是为了公子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 洪楚离和王修安看着顾承宇,都沉默了片刻。 他们对顾承宇又有了重新的认识——不是那个被困在轮椅上的冷面冷心的未亡人,而是一个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远见卓识和宏大格局的人。 顾承宇他看的不是眼前的一局胜负,他看的是以后——宋家日后如何,岳家日后如何,顾家日后如何,这盘棋,他从四年前就开始下了。 这种胸怀和远见,令他们钦佩不已。 两人重新坐下后,洪楚离敛起方才的嬉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后怕和庆幸:“承宇,幸好你出手,不然宋家女眷的命运可就真的悲惨了。听祖父手下的打探到的消息说,方雍和方继志早就做好了买下宋家女眷的准备——方雍连安置她们的别院都让人打扫好了,方继志更是迫不及待。那方继志是好色如命的畜生,连自己庶妹都不放过,要是宋家女眷落到他手里,真是不敢想。” 王修安接话道:“承宇,说你是佛祖都不为过。如今宋家女眷平安无虞,行简在牢里的心总算放下了,宋大人的心也总算放下了。” 洪楚离却皱着眉头,又把话头转了回来:“宋夫人她们虽然逃过了被发卖的命运,可是她们失去了宋大人和宋行简的庇护。现在宋家没了官职,没了俸禄,没了护卫,就剩几个手无寸铁的女眷和一个肖朗。” 他说完,脸上带着愤怒,继续说道:“ 方继志那个好色如命、老少通吃的畜生又怎能放过她们?狱卒和那些准备买下宋家女眷的人都亲眼见过含章的容貌,说含章倾国倾城,即使是一身囚服也难掩她的美——方继志那色胚,能忍得住才怪。沈十安那个没出息的纨绔就是看到含章的容貌后,当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后悔退婚的。” 王修安放下茶盏,看着洪楚离,语气沉稳而笃定:“放心吧,有肖朗在呢。他可是练家子,虽比不上含章的身手,却也不是寻常宵小能近身的。再说,今早父亲在宫中与赵大人相遇,谈及宋家女眷时,赵大人说陆鸣会暗中派出一批人手,保护宋家女眷的安全。陆鸣的人你是知道的——个个都是从暗处走出来的,对付几个方继志手下的杂碎绰绰有余。” 洪楚离听了,猛然站起来,嗓门比方才又高了半度:“陆鸣?那个活阎罗?赵不疑那个老古板也就罢了,陆鸣怎么会出手保护宋家女眷?他可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善人。” 王修安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瞥了洪楚离一眼,慢悠悠地说道:“陆鸣肯定有所求啊。刚才你不都说了吗,沈十安是看见含章的容貌后才后悔退婚的。陆鸣那天带禁军去宋府抄家,亲眼见过宋家女眷,自然也见过含章。” 洪楚离的眼珠转了转,忽然瞪大了眼睛,嗓门再次拔高:“陆鸣看上含章了?不对啊,仔细算一下,这个活阎罗今年都二十六了,含章才十六,整整差了十岁。这不是老牛吃嫩草吗?他不怕消化不了,窜稀呀!再者说了,他陆鸣那张棺材脸,站在含章旁边,不像新郎,倒像她爹。” 王修安听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茶盏,看着洪楚离,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认真和不以为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陆鸣又没有成家,含章现在与沈家又退了亲事,又貌美,又一身本事,还是九鼎门陆瑛的关门弟子。陆鸣看上含章,这不是合情合理吗?怎么就老牛吃嫩草了?年纪大一些又怎样,年纪大才懂得疼人。” 洪楚离听了,略略沉思了一下,忽然眼珠一转,起身走到顾承宇身边,弯下腰,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我有个好主意”的语气说道:“承宇,你用免死金牌救下了宋家女眷,这可是天大的恩情。你干脆让祖母去宋家提亲,让含章嫁给你,如何?” 他停了停,带着贼笑继续说:“你想啊——你今年二十三,含章十六,年纪刚好合适。你是侯门嫡孙,她是书香之后。你智计无双,她武功盖世。你冷,她热,天生一对。现在去提亲,宋夫人一定会答应的,毕竟宋家受了顾家如此大的恩惠。而且说真的,我实在想象不出还有谁比你更配得上含章——沈十安那头蠢猪也就算了,陆鸣那个活阎罗也敢肖想,我可第一个不服。” 顾承宇听了,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抬头,只是把目光从棋盘上移开,重新落在那三棵海棠树上。 此时王修安端起一盏茶,瞥了一眼顾承宇,慢悠悠地说道:“老牛还是不要吃嫩草了,不他窜稀呀!。”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试探——那双温文尔雅的眼睛从茶盏上方看着顾承宇,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洪楚离听了,不高兴地转过身来对着王修安,振振有词地反驳道:“承宇才二十三,含章十六,这年纪刚好合适。怎么就老牛吃嫩草了?承宇是吃过西疆的风沙和霜雪的,肠胃好着呢!再说了,现在去提亲,宋夫人一定会答应的——救命之恩,能不答应吗。” 王修安放下茶盏,站起身,伸手拍了一下洪楚离的头,那力道不重不轻,像是先生教训不成器的学生:“你当真是胡言乱语。如果此时顾家祖母去宋家提亲,宋夫人一定会答应——可是别人一定会说,顾家祖母就是携恩图报。” “顾家用免死金牌救了人,转头就去求娶人家的女儿,这成什么了?买卖吗?施恩吗?到时候满京城的人都会说,顾家救宋家女眷是有目的的,是为了把宋含章弄进门。”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顾承宇,“再说,因为恩情结合在一起的夫妻,怎么会是承宇所期待的。承宇不是说过吗,他想要的是那种一见面就认定对方的人,一见面就心跳不止的人。行简也说了,含章乃是天空中的雄鹰,岂能一辈子被困在这清风居里。” 王修安说完,故意看着顾承宇。他的目光很平和,可那平和之下藏着极深的洞察——他在等顾承宇的反应,等他说一句话,哪怕是反驳也好,承认也好。 而顾承宇则是不言不语。 他没有思考洪楚离说的话——让祖母去提亲,用恩情去换姻缘,这种事他做不出来,也不会做。可他把王修安说的话放在了心上。 是啊,他想要的是那种只看一眼便认定对方的人,要的是那种一眼就心跳不止的人。可那是曾经的愿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站不起来的腿,那双站不起来的腿。 如今他的那种愿望早就灭了,因为如今的他,不配拥有情爱,不配娶妻生子。 一只折了翅膀的鹰,不配让另一只鹰为他停留。 他只是一棵枯木,不敢奢望金凤凰来栖息。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下去,金色的光从他的膝头一点一点地移开,最后只剩下傍晚的一丝凉意。 他把目光重新落在那三棵枝繁叶茂却不肯开花的树上,目光依旧是那般冷,只是那冷里,比方才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140.沈十安提前被打,程国恩上门被警告 第二日晨光升起,沈十安穿着崭新的圆领袍,袍角绣着暗纹,腰间挂着一块新买的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沈夫人穿着华贵的衣衫,满头珠翠。 两人带着沈家的仆人,仆人们手里捧着厚重的礼物——锦缎、珠翠、百年老参,用红绸扎得漂漂亮亮,浩浩荡荡地朝着宋府的方向而去,阵仗堪比正式下聘。 沈十安一路上摇着折扇,嘴角带着自信的笑意——宋家已经败落,宋四维和宋行简即将被流放,宋家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宋含章就算再骄傲,为了家人的生计也会点头。这世上哪有为了骨气甘愿饿死的女人。 他们来到宋府门口,沈十安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被抄家时歪了半边的“宋府”匾额,脸上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居高临下的高傲和自信。 他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迈步上前。 在门口打扫院子的春夏看见了沈十安那张春风得意的脸和沈夫人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又看到了那些仆人手里捧着的厚礼。 她把手里的扫把往地上一顿,踏出宋府大门,双手叉腰,毫不客气地问沈十安这是何意。 沈十安摇着折扇,把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潇洒地往后一捋,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说:“我是来提亲的。” 春夏听了,一股怒火在身体里上窜下跳。她瞪了沈十安一眼,转身跑进府内去禀报。 正在前厅里与肖朗一起商量日后如何谋生的宋夫人、肖朗、宋含章、白梅、宋引章听了春夏的话,每个人都面带怒色。 宋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肖朗攥紧了拳头,宋含章只是平静地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几个人一起来到了宋府门口。 宋含章一身男装——灰色短褐,长发高束,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十安。 晨光落在她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沈十安一看到她便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张脸在日光下比在昏暗的牢房里更加惊艳,让他昨晚一整夜辗转反侧、魂不守舍。 他心里可不平静,他咽了口唾沫,暗暗握紧了折扇,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早日把这个美人娶回去。 沈夫人看着安静站着的宋含章,心里嘀咕了一句:不打人时看着倒还蛮养眼,可惜那双手太毒了。 沈十安赶紧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刻意的亲昵:“小婿给岳母大人请安。今日特地前来,是为了重新提亲,还望岳母大人把含章许配给小婿。小婿发誓,一定对含章一心一意,绝无二心。” 沈夫人也连忙挤出笑容,往前迈了半步,对着宋夫人软声说道:“宋夫人,十安一直都念着含章。如今宋家已经败落,宋大人和大公子即将被流放,你们没了生活来源,也没了人庇护,如今能庇护你们的只有沈国公府了。去狱中退婚是我们一时糊涂,你大人有大量,看在两家几代交情的份上,看在含章未来的幸福上,就同意这门亲事吧。” 宋夫人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尽了世态炎凉之后的平静和决绝。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请你们带着这些东西,滚。” 沈十安听了,以为宋夫人是在欲擒故纵——毕竟落魄之人总要先拿捏一番才肯松口。 他站起来,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愈发恳切,仿佛自己是个深情款款的痴情公子:“岳母大人,小婿保证含章过门后一心一意对她,绝不纳妾。小婿还会资助宋家,庇护宋家——宋家的吃穿用度、孩子们的读书的束脩,小婿一力承担。” 沈夫人也赶紧帮腔,说了些“两家结亲是锦上添花”“含章嫁过去就是国公府少夫人”之类的好话。 她还特意加了一句:“宋夫人,不是我说你,如今这形势,你能给含章找个比我们十安更好的人家吗?” 此时,宋府门口已经集聚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围在台阶下面,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人认出了沈十安就是昨天去刑部大牢退婚的那个沈家公子,今天又来提亲,真是厚颜无耻;也有人觉得宋家如今落难,有人肯娶已经是福气,宋家不该拿乔。 面对如此不要脸的纨绔子弟,宋含章没有多费口舌。她走下台阶,来到沈十安面前,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刀搁在他的喉咙上:“我只说一遍——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滚。” 沈十安看着宋含章那近在咫尺的绝色脸庞,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盯着他,那张脸即使带着怒意也美得让人窒息。 他的眼神变得痴痴傻傻,完全忘记了昨天那一脚的痛。 他伸出手想要拉宋含章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哀求:“含章,嫁给我吧,你就是国公府的少夫人。我会庇护你一生的——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我再也不去醉花间了。相信我。” 沈夫人也赶紧凑到宋含章面前,挤出一脸慈爱的笑容,声音里却满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含章啊,你也要知趣。如今宋家这种情况,十安还能看得上你、还能娶你做正妻,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应该感恩才是,怎么能这样对未来的夫君和婆母说话呢。你年纪还小不懂事,可你母亲应该明白——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忍无可忍的白梅和宋引章正要开口斥责,肖朗已经握紧拳头准备上前——他宁可被官府抓去坐牢,也绝不让这母子俩再羞辱宋家。 宋含章伸出手,轻轻挡住了他们。 她的动作很平静,然后她转过身,右手握拳,一拳打在沈十安的右眼眶上,声音冷得像冰:“让你滚,你是没有听到吗?” 那一拳力道精准,沈十安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滚倒在地上,右眼立刻肿成了一个青紫色的核桃,眼缝只剩下一条线。 沈夫人发出一声尖叫,蹲下身去扶儿子,手忙脚乱地查看他的伤势。 宋含章并没有打算停手。 她走到沈十安身边,蹲下,又握起左拳,打在沈十安的左眼眶上,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宋家人面前。” 还没有来得及爬起来的沈十安又被一拳打得仰面倒在地上,双手按着自己两只乌青的眼睛,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一样在地上打滚哀嚎,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沈夫人吓得瘫软在地上,不断地往后缩,裙摆在地上拖了一片灰,发髻也歪了,害怕宋含章的拳头下一秒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宋府门口。 有的百姓指着沈十安说他是自作自受——昨天去牢里退婚,今天又来提亲,这不是自己找打吗。 有的百姓则是觉得宋含章太狠了一些,毕竟沈宋两家曾经有着几代人的交情,这样打人于理不合。 有人小声嘀咕说宋家二姑娘还是当年那个混世魔王,脾气一点没变;也有人替宋家不平,说沈家落井下石在前,现在又来趁火打劫,挨打活该。 宋含章没有管这些闲言碎语。 她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走到沈十安的身边,弯腰,伸出左手一把抓住沈十安的领口,直接把沈十安从地上拎了起来。 沈十安双脚离地,两只手在空中乱挥,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只能从肿胀的眼缝里勉强看到宋含章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依旧美得让人心颤,可此刻那张脸上只有杀意。 宋含章一字一顿地说:“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不然,我见一次打一次。这一次是你的两只眼睛,如果再有下一次,我必定打断你的手脚。” 说完,她把手一松,沈十安像一袋烂泥一样飞出两丈远,在青石地面上滑了长长一道,最后撞在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上,闷响一声,滑落在地。 沈十安躺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嘴里发出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呻吟。 沈夫人连滚带爬地扑到儿子身边,抱着他的头,带着哭腔朝沈家仆人尖声喊道:“还不快把少爷扶起来!赶紧!拿着东西——赶紧走!” 沈家仆人们手忙脚乱地扶起沈十安,有的人架着他的胳膊,有的人托着他的腰,有的人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红绸礼盒,一行人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沿着来时的路逃走了。 沈夫人边走边回头,想骂些什么却不敢出声,只是在心里恨恨地想——这个宋含章,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 宋夫人看着沈夫人他们离开时狼狈的身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朝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她站在宋府门口,望着沈家人消失的方向。 宋沈两家几代人的交情,从沈十安去牢中退婚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断了,如今更是被宋含章两拳彻底打碎。 但她并不后悔——她的女儿做得对,有些人你不给他痛,他就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底线。 宋含章走到母亲身边,看着母亲、白梅、宋引章,声音平静而坚定:“母亲、嫂嫂、妹妹,你们放心。今后有我护着你们,有我护着宋家,我们一定会平安无虞的,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要等着父亲、大哥和清扬回来。”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和岐山脚下一人当关时的光——那光不亮,却很稳。 肖朗也走到宋夫人面前,声音低沉而有力:“母亲,还有我呢。您和嫂嫂、妹妹们不用担心,我就是拼了命,也会护你们周全。” 宋夫人含着泪点了点头,伸出双手,把宋含章和肖朗一起拥入怀里。 白梅和宋引章也围了过来,一家人紧紧抱在一起。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宋府那扇曾被贴上封条的大门上。 今早的宋府门口注定不安宁。 宋夫人刚刚准备带着家人踏进府门,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也正准备散去,程国恩来了。 他一身官袍,带着随从,捧着厚重的礼物,沿着宋府门前那条青石巷子缓步走来。 百姓们看见他,纷纷让开一条路,交头接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宋夫人、宋含章、肖朗、白梅、宋引章看着程国恩来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并排站在了宋府门口。 程国恩走到宋夫人面前,扫视了所有人一眼,目光在宋含章脸上停了一瞬——这是他在狱卒们的传言之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宋含章的脸,那张脸确实倾国倾城,摄人心魄。 他收回目光,落在宋夫人身上,恭敬地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润和关切:“母亲, 儿子来看您来了。” 宋夫人很平静。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亲手养大的孩子,就像在看一个已经走远了的、再也叫不回来的故人。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可温和之中带着一丝只有朝夕相处过的人才能听出来的疏离:“我们好得很。你回去吧。” 程国恩直起身,那双温文儒雅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受伤的神色。 他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不解:“母亲一定要对儿子这样冷淡吗?母亲是不是在怪儿子没有救出父亲、大哥和清扬?儿子已经尽力了——方相那边我求了不知多少回,可永安铁矿的局布得太深了,儿子也是身不由己。”他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颤,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受害者。 宋夫人依旧温和,可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从前从未有过的冰冷:“做人呢,要表里如一。你做过的事情,你心里清楚。既然你已经从宋家的门走出去,进了方家的门,与宋家已经恩断义绝。我与你养父虽可惜你上了方家的船,但并没有后悔养育你。” 她顿了顿,看着程国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事到如今,还是各留体面。我们断了这份情谊——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宋家就过自己的独木桥。” 程国恩听了此话,沉默了一瞬。 他收起了脸上那副委屈的表情,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文儒雅、滴水不漏的翰林学士院权直。 他恭恭敬敬地说道:“既然母亲这样说了,那儿子听了便是。” 他从阿宝手里拿过一个精致的木匣,双手碰到宋夫人面前,语气依旧恭敬,却已没有了方才那份伪装的亲近,“母亲,这是儿子的一点孝心。如今宋家落败,一无所有,这些东西可以帮你们渡过眼前的难关。匣子里有银票,还有一些金银细软——都是儿子的俸禄,干干净净。” 宋含章走到程国恩面前,一把抓起程国恩手里的木匣,朝天一扔。 木匣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盖子被甩开,里面装的金银珠宝哗啦啦地散落一地——金锭、银锭、珍珠、玉镯,在青石地面上滚得到处都是。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哪里还顾得上看什么恩怨情仇,他们的眼睛已经被散落一地的金银珠宝牢牢黏住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争先恐后地蹲在地上,有的用袖子去兜金锭子,有的伸手去捡玉镯,有的两个人为了抢一枚珍珠吵得面红耳赤。没有人再看程国恩一眼,也没有人再关心宋家门口这场闹剧。 宋含章站在程国恩面前,目光如刀。 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淬过冰水的铁钉钉进了木桩里:“宋家就算是一无所有,但每个人的脊背都还挺着。你的东西脏,宋家用不得。想必沈十安的下场你已经看到了——现在,请你带着你的人离开宋府,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宋家人的面前。不然,沈十安今日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她顿了顿,下巴扬起,目光直直地戳进程国恩的眼睛深处,“程国恩,我不怕你。我宋家也不怕你。我们现在一无所有——光着脚的人,从来不怕穿着鞋子的人。” 方才沈十安的模样,他确实看到了,那样的痛苦和狼狈。他知晓送含章的性格,知晓宋含章真的会动手,而且不会手下留情。 程国恩不由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两只眼睛。 随后,他嘴角浮起一丝温文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很从容,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事。 他没有动怒,没有反驳,只是深深看了宋含章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赏。 然后他转身,对阿宝说了一句“走吧”,便带着人离开了。 他的背影依旧是那般修长从容,仿佛方才被当众羞辱的人不是他。 宋夫人看着程国恩离开的背影,眼里没有失落,没有愤怒,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劫后余生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一条归去河里,宋四维把一个孩子从木盆里抱起来。她把小手捂在自己的掌心里,那个瘦弱的男孩抬起头看着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母亲”。 那时候他的眼里是感激,是依赖,是想要留下来好好活的渴望。 如今那个人已经走远了,走得干干净净。 她抬头看了看明亮的天空——同样是养子,程国恩忘恩负义,肖朗不离不弃。 人这一生,总会遇到几个来讨债的,也会遇到几个来报恩的。 这时,春夏一手牵着宋朗、一手牵着宋蕴跑出府门,两个小家伙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米粥,含混不清地喊着“阿奶、阿娘……” 宋朗跑到宋夫人跟前,伸出两只小胳膊要抱,宋蕴已经扑进了白梅的怀里。 宋夫人闻声转过身,看着宋含章——她站在那里,像一杆刚收锋的长枪;看着肖朗——他守在家人身边,像一棵沉默的树;看着白梅——她抱着孩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宋引章——她依偎着嫂嫂,眼中没有了恐惧;又看着春夏和两个孙儿。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温柔,是连日来第一次真正舒展眉头的笑。 她相信,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就像含章说的——他们一无所有,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 141.槐花树下议含章,沈老夫人醒过来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一大早,京城那一间专门讲奇闻异事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便把昨日沈十安去牢狱中退婚、看见未婚妻子容貌后又后悔跪在未婚妻面前求原谅、最后被宋含章一脚踢飞一事,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 他讲得唾沫横飞,时而捏着嗓子学沈十安跪地求饶,时而拍桌瞪眼模仿宋含章一脚踢出。茶客们一边听一边拍着桌子议论,骂沈家人背信弃义、落井下石。 说书先生这边刚讲完,街道上又有新的消息炸了锅——沈十安今早上门提亲被宋含章打得落花流水,以及程国恩上门施恩被宋含章当众撵走一事,被那些围观的百姓绘声绘色地传开了。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到正午时分,全京城的人都知晓了。茶楼里,酒肆中,街巷间,到处都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人。 有人拍手叫好,说宋家二姑娘打得好,沈家落井下石在先、趁火打劫在后,活该被揍;也有人摇头叹息,说这姑娘性子太烈,就算生得天仙一般,日后谁还敢娶。 那一个专门说奇闻轶事的茶馆里,说书先生趴在桌上,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用力拍着桌面,连连哀叹自己今早怎么就没有去宋府门口蹲守——错过了这么精彩的事,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从眼前飞走了。 若是被他亲眼瞧见,光是沈十安被一拳打飞两丈远、程国恩的金银珠宝被当街抛撒一地这两个画面,就够他说上三天三夜的,赚的赏钱至少能把茶馆的门槛都堆满。 宁安侯府里,那一棵槐花树下,顾老夫人坐在摇椅上,微闭着眼睛,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顾二夫人在一旁拿着扇子,一边给顾老夫人扇风一边驱蚊虫。 顾大夫人抱着刚刚睡醒的顾承安,正绘声绘色地说着今早发生在宋府门口的事。 “这宋家二姑娘容貌变了,身形也变了,那性子倒是没变,还是如同混世魔王一般。”顾大夫人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把顾承安往怀里又拢了拢。 “听说沈十安被她一拳打在右眼上,当场就滚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又是一拳打在左眼,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后来被她一把拎起来——就那么单手拎着领口——扔出两丈远,撞在树上才停下来。沈夫人吓得瘫在地上直哆嗦。” “程国恩更惨,送去的金银珠宝被她一把夺过来往天上一撒,满街的人抢钱,程国恩连一句话都没敢多说就走了。” 顾二夫人看着顾大夫人,接过话头道:“嫂嫂,宋家二姑娘可不是什么混世魔王了,那可是盖世英雄。沈家退婚都退到牢狱里去了,落井下石的时候毫不留情,今早还有脸去上门提亲,真是连遮羞布都不用了。我看啊,宋家二姑娘打得好,打得大快人心。” 顾大夫人一边轻轻拍着顾承安的后背一边说道:“这个沈十安确实活该,有他那不着调的娘也教不出什么好来。不过沈老夫人不是一直都很看重含章吗,怎么允许沈十安和沈夫人闹到牢狱里去退婚了?这可不像是沈老夫人的行事——她一向最有分寸,就算真的要退婚,也不会挑人家最落难的时候。” 顾二夫人摇了摇头,手中扇子拍了拍嫂子的肩膀说:“兴许是沈老夫人看见宋家败了,这一门亲事对他们沈家没有任何利益,自己不好出面,便让沈夫人和沈十安去退的吧。高门深宅里这种事还少吗?” 顾大夫人听了,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没想到沈老夫人会是这样的人。当年她可是亲自登门求的亲,满京城都知道她有多看重含章。” 此时,闭着眼睛假寐的顾老夫人睁开了眼,目光清明地看着两个儿媳,缓缓开口:“你们两个啊,真是目光短浅。沈老夫人岂能是那趋炎附势之人?她年轻时也是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刚烈之人。听闻沈老夫人身体欠佳,抱恙卧床数日,怕是那个不着调的沈夫人和她那纨绔儿子,趁着她卧床之时,悄悄去退的婚。” 她说完便直起身子,顾二夫人赶紧伸手扶她坐起来,又往她背后垫了一个软枕。 顾大夫人恍然道:“若是这样,那沈夫人和沈十安的确太不像话了。趁着自己母亲、祖母病重,瞒着她去把人家退了婚,这要是让沈老夫人知道了,只怕比挨宋含章一顿打还要难受。不过,这门亲事退了也好——宋家虽败落了,沈十安这个纨绔还是配不上含章的,从前配不上,如今更配不上。” 顾二夫人接话道:“可是嫂嫂,这宋家二姑娘容貌绝色,功夫也数一数二,性子又如此刚硬,以后怕是难找婆家呀。” 顾大夫人疑惑。 顾二夫人笑着说道:“您想,哪个男人能降得住她,哪个婆婆能压得住她?一句话不对头,怕是会把夫君扔到墙上,会把婆婆扔到树上倒挂着。沈十安那两拳就是现成的例子——这还是退了婚的,要是真成了夫妻,天天住在一个屋檐下,那还得了?” 顾老夫人伸手轻轻打了一下二儿媳的头,佯怒道:“你简直是两只狐狸吵架——一派胡言。人家含章可不是那种不讲道理之人。她那一身骨头啊,比男人还硬,是能够撑得起门楣的人。哪家能娶到这样的儿媳妇,那才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呢。” 她说完重新躺了下去,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手里捻着佛珠,心里又把盘算好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躺在醉花间赛西施怀里的方继志听了手下禀报的沈十安被打和程国恩被撵一事,从赛西施腿上翻身坐起来。 他赤着上身,嘴上带着邪笑,自言自语地说道:“宋含章,你真是越来越有味道了。爷就喜欢你这种火辣辣的、像野马一样的女子——驯起来才有意思。早晚有一天,爷会把缰绳套在你的脖子上,让你心甘情愿做爷的女人。不——让你做爷的正室夫人。” 他越说越兴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想象着宋含章那一身男装下的绝世容颜,想象着把她驯服后压在身下的滋味,浑身的血液又开始奔涌起来。 赛西施躺在榻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太了解方继志了,这个男人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会不择手段地去得到。 她缓缓坐起身,重新攀上方继志的肩膀,用最娇媚的声音把话题岔开,可心里却默默地替那个绯衣少年祈祷着。 沈府里,沈十安躺在床上,双眼青紫,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沈夫人守在床前,看着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心疼的是他被打成这副模样,愤怒的是他当初非要退婚,如今又非要提亲,结果两头落空,还挨了一顿好打。 当然,她更害怕的是沈老夫人醒来后发现退婚一事。毕竟,她与儿子去退婚和提亲一事,外面已传得沸沸扬扬。 她一边给儿子换敷眼的凉帕子,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事 情圆过去。 自从拿到婚书后,沈十安便没有再往沈老夫人的日常饮食和汤药里加昏睡的药。 在暮色时分,她醒了过来。 贴身伺候的嬷嬷听见动静,赶紧上前将她扶起来,又往她背后垫了两个软枕,轻声问道:“老夫人,可有哪里不舒服?” 她伸手摸着额头,声音有些虚弱:“就是头有些晕,有些渴。” 嬷嬷赶紧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她接过喝了一口,问道:“十安的病可好了一些,去宫里念书没有?” 嬷嬷听了,微微低下头:“公子一直在府里,没有去宫里念书呢。” 她见了嬷嬷这副模样,心里便来了火气,把茶盏往床边的小几上一顿:“是不是趁我病着,荒废了学业,又出去鬼混了?” 嬷嬷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答道:“鬼混倒是没有。就是——今早被宋家二姑娘揍了一顿,现在躺床上呢,大夫看了,得休养几天才能痊愈。” 她眉头皱了起来,满脸疑惑:“团团是懂道理之人,无缘无故,团团打他作甚?” 嬷嬷咬了咬牙,将沈十安和沈夫人趁她昏睡时去刑部大牢退婚、又因为看见了宋含章容貌后后悔退婚、今早带着厚礼去宋府提亲反被宋含章一拳打翻在地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听了,震惊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靠在软枕上,手指紧紧攥着被角,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她猛地一拍床沿,声音发颤:“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他怎么可以做出如此背信弃义之事——趁人家落难去退婚,又因为人家变美了去提亲,这是人做的事吗?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嬷嬷垂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老奴也是中午听了外面的传言才知晓此事的。您这一久总是昏睡着,偶尔醒过来,没多久又昏睡过去了。大夫说您这是正常情况——年纪大了,气血不足,就是要多睡,不能打扰您。” 她沉默了一瞬,缓缓问道:“我昏睡了多久?”嬷嬷答道:“您昏睡了十日了。”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昏睡了十日”——然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的绣纹,陷入沉思。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虽然年迈体弱,却从不曾这样长时间地昏睡不醒。十日——偏偏就是退婚、提亲这十日。 她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冷静:“你去看看十安与团团的婚书还在不在。” 嬷嬷赶紧走到墙角的紫檀木箱子前,打开箱盖,摸进暗格,取出那个存放婚书的木匣。 她打开木匣一看,手指僵住了——匣子空空如也,婚书不见了。嬷嬷慌张地捧着空匣子走到她身边:“老夫人——婚书不见了。” 婚书不见了。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怎么会无缘无故昏睡这么久。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一定是沈十安与沈夫人趁自己病中,在自己的饮食和汤药里做了手脚,让自己昏睡不醒,然后偷走婚书,去牢狱退了婚,后来看见宋含章容貌后又后悔了,又厚着脸皮去提亲。宋家愤怒,宋含章便打了沈十安。 她想到此处,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无尽的失望。 那失望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的亲骨肉——她一手养大的孙子,竟然做出这样背信弃义、落井下石之事。 142.沈府里,沈老夫人发怒 暮色漫下,沈府的前厅里一片寂静。 沈老夫人坐在高堂之上,贴身嬷嬷和丫鬟垂手站在她身边。 沈镇、沈夫人、沈十安跪在她面前。 瘦弱的沈镇低着头假装镇定,两只手藏在袖中微微发抖。 沈夫人跪在那里浑身瑟瑟,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沈十安双眼肿得厉害,青紫色的眼眶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看不清什么表情,不过他心里正在飞快地盘算——如何认错,如何取得祖母原谅,如何央求祖母去宋府一趟搞定他与宋含章的婚事。他吃准了祖母最疼他,每次犯错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顶多跪一夜祠堂、挨一顿家法,绝不会真正放弃他。 沈老夫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带着怒火和威严,缓缓扫过跪在面前的三个不成器的人。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儿媳、孙子,心在滴血——她独自一人撑起沈家三代门楣,风风雨雨几十年,什么苦都咽了,什么罪都受了。 可如今为了退婚,自己的儿媳和孙子竟然给她下药。他们不是她的仇人,是她的至亲骨肉。她实在痛心疾首。 沈十安是沈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 他吃准了祖母不会重罚他。祖母喜欢宋含章胜过喜欢他,他也吃准了祖母一定会去宋府致歉,重新求娶宋含章。 于是还未等沈老夫人开口,他便膝行上前一步,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将所有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说自己从醉花间如梦姑娘那里得到一种让人昏睡的药,每次去探望祖母时,便趁人不备把药放在祖母日常饮食和汤药里。又让仆人悄悄绑架了大夫的孙子,拿刀架在孩子脖子上威胁大夫向祖母隐瞒病情,只说是年纪大了、气血不足、需要多睡静养。母亲在床前侍奉祖母时,他故意让人把祖母的贴身嬷嬷支开,母亲便趁机打开暗格偷走了婚书。父亲回府后,他又花言巧语哄骗父亲在退婚书上落款、盖上印鉴——父亲一向不问家事,他说什么父亲便做什么…… 他交代得清清楚楚,不过,还是把母亲在牢狱之中侮辱宋夫人一事遗漏了。 他没有把责任推到父亲和母亲身上,自己担下了所有的罪责。 其实,他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给父母——尤其是父亲,父亲从不过问家事,推给他最容易。可他到底还算有些良心。 他害怕祖母知晓全部真相后会逼着父亲休掉母亲,或者逼迫父亲把母亲由妻降为妾。 毕竟外祖母家早已家道中落,舅母凶悍刻薄,母亲若是被休回去,只能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终日以泪洗面。 他不忍心。 再者,母亲对他是真的好。 从小到大,他犯了错,祖母罚他跪祠堂、抽鞭子,母亲会趴在他身上替他挡住鞭子,一边哭一边求祖母饶恕。 祖母让他刻苦念书,他嫌苦嫌累,母亲便悄悄掩护他,帮他作弊,替他抄写被罚的文章。 他想出去鬼混,母亲便给他银子,还帮他打掩护瞒着祖母,总说他是去书院找同窗温习功课。他虽然纨绔、好色、不成器,可他对母亲的那颗心是真的。 如果把责任全推给母亲,他真的于心不忍。 可是他不曾想过,就是他母亲的这些好,还让他染上了一身陋习,才让他没有走上正途。 沈镇和沈夫人听了,都震惊不已。 特别是沈夫人——昨日儿子威胁的话语还响彻在耳边,她一夜未眠,害怕儿子会把所有的责任推给自己。她万万没想到儿子会在祖母面前独自揽下所有罪责,从头到尾没有供出她是主谋之一。 沈夫人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害怕婆母会严惩儿子,连忙膝行上前,哭着一把抓住婆母的衣角,把责任又主动往自己身上揽。 她说那药是她去买的,婚书是她亲手偷的,十安只是被她撺掇,求母亲要罚便罚她一个人。 可是沈镇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就那样跪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既不替儿子说情,也不替妻子辩解。他从来都是这样——一遇到事便躲得远远的。若是躲不过,便装弱、装不知情。此刻他跪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却不肯断的芦苇,把所有的一切都推给了母亲、妻子和儿子,自己缩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壳里。 沈老夫人强压住怒火,看了看三人。 从儿子那闪烁的神色来看,她知晓儿子事先是不知情的——他向来懦弱,没有参与这些阴谋的胆量。 从儿媳和孙子互相揽责的神情来看,她知晓儿媳妇并不干净,孙子不是全责。她断定孙子是主犯,儿媳妇是从犯——一个出主意,一个去执行,两人狼狈为奸。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然后把手里的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杵。 那声闷响在寂静的前厅里回荡,震得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她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和一辈子的委屈,此刻终于冲破了胸膛。 她放大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尖刻在骨头上的:“我二十一岁守寡,独自一人撑起沈家三代的门楣。所有的苦、所有的泪、所有的委屈,我都是打断牙齿咽到肚子里,从来不让你们知晓半分。如果没有我,沈家早就垮了,哪里还有你们现在衣食无忧的生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如今倒好,你们为了能够退婚,竟然如此没有良心,给我下药。我不是你们的仇人,我是庇护你们的人啊!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沈镇,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我十月怀胎生了你。沈十安,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流着你祖父的血。你们怎么忍心?”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淌了下来。这眼泪不是为自己流的,是为这个家——她守了一辈子的家,到头来被自己的骨肉用一碗药汤放倒了。 沈镇、沈十安、沈夫人看着她颤抖的嘴唇和满脸的泪水,吓得连连磕头认错,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老夫人继续说道:“为了退婚,你们就给我下昏睡之药。是不是以后还要给我下毒药啊?” 沈夫人和沈十安连忙摇头,一边磕头一边哭着说他们错了,他们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突然,沈老夫人笑了起来。 她眼里还有泪,嘴角却带着笑——那笑容比哭还要让人难受,比愤怒还要让人心酸。 她真的很难过,很心痛。 她守了一辈子寡,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这个家里,到头来却被自己的儿媳和孙子当成了碍事的绊脚石。 良久,她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沈十安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缓缓问道:“你们知晓我为何会去宋府求娶团团吗?沈十安,你知晓为何无论你如何闹着去退婚,我都不松口吗?” 沈十安摇了摇头,沈夫人和沈镇也跟着摇了摇头。 沈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恨铁不 成钢的失望和疲惫。 她看着三张茫然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那是因为你们都是软骨头,脑袋又蠢,根本撑不起沈家。我担心我死后,你们挡不住人生的风雨。所以我要给沈家娶一个能撑起门楣的孙媳妇回来——只有团团,只有她能扛得起这个家。” 她杵着拐杖走到前厅门口,看了一眼天上的月。那月亮正被一片薄云遮着,只露出半个朦胧的轮廓。 她转头看着三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惋惜还是绝望的深沉:“团团出生那天晚上,我梦见有一轮明月掉在沈府大院里。那月亮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比白昼还亮。我请了高僧来看,高僧说这是吉兆,这一轮明月乃是福星。此夜沈府西南方向一定有一位女娃娃降生,如果沈家能求娶到这个女娃娃,沈家的门楣将坚不可摧。这个女娃娃,恰好就是团团!”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如今倒好,你们竟然合伙把这一轮明月抛弃了,把这个福星推走了。” 沈十安听了,浑身一个激灵。 他赶紧爬到祖母面前,双手紧紧抱住祖母的腿,痛哭流涕地说道:“祖母,孙儿错了,孙儿真的错了。这一轮明月还可以找回来,这个福星并没有丢。只要祖母您去一趟宋府,跟宋夫人好好说说,这一颗福星依旧是沈家的——祖母,只要您出面,宋夫人一定会给您面子的!” 沈夫人也赶紧爬到婆母面前,拉着婆母的衣角,声音里满是恳切和急切:“母亲,明日儿媳去宋府负荆请罪。儿媳亲自跪在宋府门口,求宋夫人和含章原谅,一定把含章求回来。” 沈老夫人看着不知廉耻的儿媳和孙子,把拐杖又重重地往地上一杵,那一杵比方才更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晚了!” 沈十安紧紧拽着沈老夫人的衣角不放,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和哀求——那是他从小到大的拿手把戏,每一次都能让祖母心软:“祖母,不晚,有祖母在,一切都不晚。明日孙儿去宋府负荆请罪,孙儿自己脱了上衣背一捆荆条,跪在宋府门口,求含章原谅。” “孙儿请求祖母前去宋府替孙儿重新求娶含章——祖母,孙儿求求您了,如果您不去,可就真的晚了!含章貌美,惦记她的人太多太多了——您是没看见,刑部门口那些想买她的人排着队,还有那个方继志,还有那个程国恩,他们一定都在打她的主意!” 沈老夫人看着不争气的孙儿,气得浑身发抖。她举起拐杖,一拐杖打在沈十安的背上。 那一下她用足了力气,拐杖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沈十安惨叫一声,却仍然不肯松手,反而把祖母的腿抱得更紧了。 他仰着脸,那两只肿胀的眼睛里挤出几滴泪来,声音里带着哭腔:“祖母,孙儿求求您了,去替孙儿重新求娶含章吧。等您回来,孙儿愿意承受所有家法——跪祠堂,抄家规,跪上三天三夜都行。以后绝对改邪归正,好好念书,再不留恋花街柳巷了。祖母,孙儿求求您了,祖母——” 沈老夫人长叹了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是无奈,是疲惫,是对这个不争气的孙子既恨又爱的复杂。 她守了沈家一辈子,到头来,发现这个家最需要的福星被自己最亲的人亲手推走了。 而她,已经老了,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把那一轮明月捞回来了。 143.宋含章举鞭,三十鞭子定终生 这一夜,沈老夫人一夜未眠。 她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那片褪了色的刺绣,从深夜一直望到天明。 窗外更鼓敲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一分又一分。儿子儿媳退婚一事做得让人唾弃。 可为了沈家着想,她决定拉下自己这张老脸,亲自去宋府把亲事重新求回来。 沈家这一代,沈十安是唯一的男丁,若是娶不到一个好媳妇撑起门楣,她百年之后沈家便是一盘散沙。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便唤了嬷嬷进来,坐在铜镜前梳洗装扮,换上一身那件藏青色的暗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上那一根羊脂玉簪,吃过早食后领沈夫人和背着荆条的沈十安登上了马车,朝着宋府的方向辘辘驶去。 宋府门口,错过了昨日精彩瞬间的说书先生早已蹲在隐蔽的角落。缩在一棵槐树后面,露出半个脑袋。他等啊等,终于看见一辆马车远远驶来,仔细一看,马车上打的是“沈”字旗。 看到这个沈旗,他两眼放光,激动得差点从树后蹦出来,仿佛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飞。 此时晨光刚好洒在宋府门口,沈府的马车也刚好停稳。 背着荆条的沈十安和沈夫人先跳下车,然后伸手把沈老夫人小心翼翼地扶下车。 沈老夫人整了整衣襟,看了一眼沈十安,那目光里既有心疼也有严厉。 沈十安会意,立马在宋府门口跪了下来,背上的荆条都是大拇指一般粗。 沈夫人恭敬地扶着沈老夫人踏上石阶。沈老夫人深吸一口气,亲自叩响了宋府的门环。 响了三声,门开了,是肖朗开的。 肖朗看见沈老夫人亲自来了,又看见沈夫人站在身后,再看见背着荆条跪在门口的沈十安,顿时一股怒火从胸口直冲脑门。 如果沈老夫人不在场,他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抽出最粗的荆条,狠狠把这个王八犊子打一顿。 可沈老夫人在京城中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年过古稀,满头白发,亲自登门已是放低了身段。 肖朗心里虽然愤怒,却不敢怠慢长辈。他压着火气,恭恭敬敬地把沈老夫人请进了宋府。 宋府的前厅里里,家具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宋夫人恭恭敬敬地接待了沈老夫人。 宋含章扶着沈老夫人上座,又亲手奉茶,声音温和地问沈老夫人身体可好些了。 沈夫人自进门起便不敢抬头,低垂着头站在沈老夫人身边,两手绞着帕子,绞了又松,松了又绞。那日她在牢狱中骂的那些话此刻像一根根针扎在自己舌头上,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老夫人拉着宋含章的手,声音慈爱地说道:“身体已无大碍了。只是挂念宋家和你,今早便来看看。十安那个混账已经知道错了,现在正背着荆条跪在宋府门口呢。” 宋含章一听沈十安的名字便微微蹙了下眉,旋即压下心头的不适,含笑看着这个从小就疼自己入骨的老人,说多谢祖母挂念。 沈老夫人又转向宋夫人,缓缓说道:“世事无常,人的一生如同流水。前进的途中有坦途,也会有悬崖风雨。既然风雨已来临,只要挺起脊梁骨,风雨便会过去。今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我一定竭尽全力相助。” 宋夫人听了心中感动,温和地应道:“多谢老夫人关心。以后若是遇到难处,妾身一定厚着脸皮去向老夫人求助。” 沈老夫人听了这话很高兴,觉得两家那断裂的情谊至少还有一丝缝补的可能。 她放下茶盏,将话题转了回来:“前日十安和他那不着调的娘做的事,我听说后十分愤怒。没想到他们竟然给我下了迷魂药,偷出婚书,去了牢狱做出此等背信弃义之事,实在令我痛心疾首。” 一旁的沈夫人羞愧得无地自容,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宋夫人和宋含章听了也愤怒不已——她们万万没想到沈十安和沈夫人竟然给自己的至亲祖母下药,就为了退婚。 宋含章看向沈夫人的目光里多了一丝鄙夷:对自己婆母都敢下药,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沈老夫人扫视了宋夫人和宋含章一眼,站起来走到宋夫人面前,拱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十安做出如此落井下石之事,我替他给送宋家赔罪了。” 宋夫人赶紧将沈老夫人扶起来,连声说道:“老夫人,您这是做什么,这不是折煞了晚辈吗?” 沈老夫人直起身,目光恳切:“十安和他娘做了那么背信弃义的事,于情于理,我都要亲自登门致歉。” 宋夫人摇头道:“这是十安和沈夫人的过错,岂能让老夫人弯腰赔罪。” 宋含章也走到沈老夫人身边扶住她的手臂:“祖母,这不关您的事。” 沈老夫人看了看宋夫人,又看了看宋含章,终于说出了今日登门的真正目的:“宋家和沈家的亲事,是两家老太爷定下的。如今十安也知道错了,后悔不已。这门亲事——可还有缓和的余地?” 宋夫人和宋含章听了,相视一眼。 宋夫人看着沈老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老夫人,在牢狱之中,夫君已在退婚书上落了款、咬破手指按下了手印,退婚已生效。十安与团团的缘分,已断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老夫人眼中渐渐浮起的失落,又补了一句,“如今宋家落难,如果您不嫌弃,团团做不成您的孙媳,便做您的孙女,以后与十安以兄妹相称。她也一定会常常去看您的。” 话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话里话外都是在说——这一门亲事,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沈老夫人默然片刻,转头看着宋含章,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求:“团团,十安如今后悔不已,他保证只要你肯嫁给他,他一心一意对你,改邪归正。团团,这一门亲事是你与十安的,他今日背着荆条跪在门口,已表明了心意。祖母想听听你的意思。” 宋含章听了,没有半分犹豫,立马跪下,声音平静而坚定:“祖母,还请您原谅。孙女与沈公子如今已是云泥之别,不敢高攀沈家。” 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沈夫人。只这一眼,沈夫人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云泥之别”这四个字,正是她侮辱宋家的原话,如今被宋含章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沈老夫人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明白了宋含章话里的言外之意。她转头狠狠瞪了儿媳妇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刀,恨不得把沈夫人的舌头割下来——若不是她那张毒嘴,事情何至于此。 宋含章又接着说道:“祖母,前日在牢狱里,宋家女眷还未被无罪释放时,沈夫人拿妓院的老鸨和烟花之地来侮辱我的母亲。那些话如同钢针,插在母亲心上,插在宋家人身上。那些话,京城里已传得沸沸扬扬。” 沈夫人听了此话,双腿一软,瘫软在了地上。 沈老夫人回头看着儿媳妇,一双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刀剑。她没想到儿媳妇竟然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来中伤宋夫人——不仅侮辱了宋夫人,更是把沈家的脸撕下来放在脚底下踩。 如果没有这桩侮辱,她对求回这门亲事尚有几分把握;如今看来,这把握又少了几分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再求一求。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回过头看着宋夫人,声音里满是歉意和真诚:“明玉,是我没有把张氏教好。我跟你赔礼道歉。” 说完她又弯下了腰,这一次弯得比方才更深。 宋夫人赶紧将沈老夫人扶起来:“老夫人,这岂是您的错,您不必如此。” 随后,沈老夫人又弯下腰,亲自扶起跪在地上的宋含章,苍老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声音里带着一个祖母能为孙子放下的所有骄傲和尊严:“团团,祖母知道多说什么都无法挽回张氏和十安给你和你母亲造成的伤害。可是,祖母还是想让你给十安一个机会,好吗?就当是祖母求你了。” 她用了“求”字——这个从不在人前低头的老人,为了孙子,对自己的晚辈用了“求”字。 宋含章看着沈老夫人那满面的沧桑、那卑微的话语和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她心疼了。 她知道沈十安本性不坏,只是从小被沈夫人宠坏了,交了些坏朋友,养了一身纨绔习气,若是严加管教,未必不能走上正途。 她低头沉思了片刻——嫁给沈十安,可以借着沈国公府来庇护家人。以后那些达官贵人若想打宋家女眷的主意,也得掂量掂量。 沈家战死的男丁都是先皇的亲兵,是当今陛下极为看重的功勋之后,有这层关系在,那些对宋家女眷心怀不轨之人多少会收敛几分。 她转头看了看母亲。 宋夫人也正在看着她。 母女俩用目光无声地交流了一瞬——宋夫人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心事。 她想起女儿的残缺,想起如今宋家已是庶民。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女有一个好归宿,一辈子衣食无忧。 沈十安本性不坏,沈夫人虽嘴毒却没有心眼,沈镇软弱不成器,沈老夫人又真心疼爱她的团团。凭借女儿的性格和本事,嫁进沈府,绝不会受气。 可这些话她不能直接说出来——沈夫人那些话太伤人了,若是直接答应了,日后女儿在沈家便抬不起头来做人。 如果沈十安真心悔改,她愿意替女儿给他这个机会——但不是现在。她要等他自己站起来,等他用行动证明自己不再是胡作非为的软骨头。到那时,在谈婚论嫁也不迟, 她思虑再三,终于开口:“老夫人心疼团团,明玉是知晓的,也一直记在心里。这样吧,您方才不是说十安跪在宋府门口负荆请罪吗?就让团团 抽他三十鞭子。若是他能承受,我便同意这门亲事;若是承受不住,今后团团与十安便以兄妹相称。” 沈老夫人听了这番话,眼眶也红了。她紧紧拉着宋夫人的手,连声说好。这一轮明月,这一颗福星,终究还是给沈家留了一扇窗——能不能推开,就看沈十安了! 宋府门口,沈十安跪得笔直。从那挺直的脊背来看,似乎是真心悔悟。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不时往府门里瞟一眼,心里又是期待又是恐惧。 蹲在暗处的说书先生一直盯着沈十安,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怕错过了一丝一毫。 宋含章、宋夫人、沈老夫人、沈夫人、白梅、肖朗、宋引章从府中走了出来。双眼只有一条缝的沈十安,第一眼便看见了宋含章。 她身着一身绯红的劲装,长发高束,在晨光中如同傲雪的寒梅,明媚得让人不敢直视。那风姿、那气度,让沈十安看得神魂颠倒,连背上的荆条都不觉得重了。 宋含章看了沈十安一眼,迈步走到他面前,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祖母和母亲让我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能承受我的三十鞭子,我便嫁给你。如果承受不了我的三十鞭,你我缘分便尽了。” 说书先生耳朵竖起,眼睛瞪得溜圆,已经想好了这一段说辞——宋家姑娘举荆条,三十鞭子定终生,且看软骨头能不能硬一回。 沈十安听了宋含章的话,心里既兴奋又害怕。 他知道宋含章的力气,知道宋含章是一个狠人。不要说三十鞭子,就是一鞭子,他都得皮开肉绽。 他那挺直的背开始弯曲,额上沁出了冷汗,沿着肿胀的眼眶往下淌。 沈老夫人盯着孙子,目光如炬——她希望孙子能够挺起脊梁,咬牙挨过这三十鞭子。这是沈家留住福星的最后机会。 沈夫人紧紧捏着手帕,指甲隔着丝绢掐进掌心里,她担心儿子承受不住这三十鞭子。 宋夫人也盯着沈十安,这三十鞭子只是考验——如果连三十鞭子都承受不起,这样软弱的骨头,的确配不上她的女儿。 肖朗、白梅、宋引章都希望宋含章能够狠狠抽这个落井下石的王八犊子,最好打得他下不了床。 宋含章俯身,从沈十安背上抽出那根最细的荆条。 沈十安从小就怕她,那种恐惧已深入骨髓,比荆条上的刺更尖锐。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骨头一寸一寸软下去,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 宋含章将荆条高高举起——晨光在她背后铺开,把她的身影衬得愈发修长。 荆条的影子落在沈十安颤抖的背上,她准备落下时,只听见扑通一声——沈十安眼睛缝一黑,脑袋一歪,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竟然连鞭子都还没挨到,就已经吓得晕死过去了。 说书先生见了,嘴里骂道真是懦夫一个! 宋含章只得把荆条放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宋夫人看着地上那瘫烂泥一般的人,摇了摇头,这一门亲事,彻底断了也罢! 肖朗、白梅和宋引章也在心里骂了又骂:真是没用的东西,连一鞭子都不敢挨,还想娶我们家的团团,当真是白日做梦。 沈老夫人看着孙子那副丢人的模样,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有对沈家未来的忧心,也有一个老人亲眼看着自己最后的希望破灭时的疲惫。 自己拉下老脸亲自登门致歉,替孙子卑躬屈膝地求情,好不容易为孙子争取来三十鞭子的机会——只要咬牙挺过去,就能娶回那个能撑起沈家门楣的姑娘。 可孙子连一鞭子都没有挨到,荆条还举在半空中,他便已吓得晕倒在地。 她对这个孙子彻底失望了。 一个男人,连挨心爱女子三十鞭子的勇气都没有,还有什么资格娶她进门。 不是失望他挨不住三十鞭,是失望他连试一试都不敢,是失望他用这种最软弱、最丢脸的方式放弃了。 如今,沈十安与宋含章,只能是兄妹了。这一轮明月,这一颗福星,只能易主了。 她忽然想起了宋行简成亲那日。 她与顾老夫人在宴席角落闲谈,宋含章在一旁端茶倒水,举止大方,谈吐爽朗。 她记得很清楚——顾老夫人看宋含章时,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喜爱,有长辈对晚辈的欣赏,还有一丝她当时未曾细想的热切。 那时候宋含章还是沈家未过门的孙媳,她只当顾老夫人是羡慕沈家有这样一个好孙媳。如今想来,那眼神里怕是还藏着别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无论如何,沈家已经出局了。 而这一轮明月最终会落在谁家庭院,已经不是她能操心的事了。 144.放手吧,歇一歇,让他们去淋雨 奇闻异事茶馆里座无虚席,鸦雀无声,连窗外都挤满了踮着脚往里张望的人。 茶客们兴致勃勃地看着台上的说书先生,手边的茶凉了也顾不上喝一口。 说书先生看着满堂黑压压的人头,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线——今日这阵仗,比过年说《三国》时还热闹。 他扫视一圈,清了清嗓子,惊堂木“啪”地一拍,满座肃静。 他没有急着说沈十安和沈老夫人,而是先铺开了宋含章的美貌。说书先生说到她右眼角下那颗黑痣时,故意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吊足了满堂茶客的胃口。 茶水咽下,他开始眉飞色舞——那宋含章,一身绯衣劲装,长发高束,一张脸雌雄莫辨,未施脂粉,已惊为天人。 今日着男装已是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比当年的顾承宇还要俊美三分。若是换回女装,怕是天上的仙女都得自愧不如、掩面而去。 他讲得绘声绘色,描绘得栩栩如生:那眉眼如何开阔而英气,那鼻梁如何挺直如山脊,那右眼角下的一颗黑痣如何画龙点睛,那身姿如何修长挺拔如雨中青竹。 茶客们的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宋含章那绝色的模样,有的茶客张着嘴,不知不觉流了口水,赶紧用手抹去,左右看看有没有被人发现;有的茶客则是不相信人世间竟然有比仙女还美的女子,小声嘀咕说书先生收了宋家的银子在替人吹嘘。 “啪”,又一声惊堂木想起。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开始唾沫横飞地讲起沈老夫人亲自带着沈十安去宋府负荆请罪的场面——老封君如何拉下脸面亲自叩门,沈十安如何背着荆条跪在门口瑟瑟发抖,宋含章如何手持荆条高高举起,沈十安如何连一鞭子都没挨到便吓得晕死过去。 他讲到沈十安晕倒的那一刻,整个人往台上一倒,做了个瘫软在地的姿势,引得满堂哄笑。 “诸位,”说书先生站直了身子,摊开双手,“沈老夫人好不容易给孙子求来一个抱得美人归的机会——三十鞭子,只要咬牙挨过去,那倾国倾城的美人就是沈家的了。可沈十安骨头太软,连鞭子的影子都没碰到,就吓得魂飞魄散,把天赐的良机用最丢脸的方式给丢了!” 茶客们听了,有的怒骂沈十安这样的德行配不上美人,骂他落井下石在先、临阵怯场在后,活该与美人失之交臂;有的笑着捋了捋自己的衣襟,说自己有了娶美人的机会,惹得旁边的人一阵起哄;有的则摇头晃脑地说美人是祸水,看看可以,娶不行——降不住就是家宅不宁。 说书先生的话飞出茶馆,飞进大街小巷,百姓们围在井边、蹲在巷口议论纷纷,说沈十安对美人是色字当先,没有真心——退婚时趾高气扬,看见美人就跪地求饶,这种男人哪里值得托付终身。 飞进高门贵府,方继志倚在软榻上,一边剥着荔枝一边笑骂沈十安这个懦夫,连三十鞭子都不敢挨,也配肖想那样的美人。 他把荔枝核往盘子里一丢,眯起眼睛开始筹谋如何抱得美人归——宋含章现在是自由身了,没有婚约束缚,没有沈家碍事,只要手段用得对,不愁她不从。 飞进宁安侯府的槐花树下,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一边做针线一边谈论,说沈老夫人亲自登门,求来的机会,三十鞭子都挨不住,那样软的骨头,真的配不上含章。 顾二夫人说,莫说三十鞭,就是一鞭都不敢挨,这样的男人怎么能撑得起一个家。 顾老夫人坐在摇椅上,微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令她满意的好消息。 飞进皇宫御书房,皇上批阅奏折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朱笔,走到窗前,看着那棵苦楝树,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家是先皇亲兵的功勋之后,他一直极为看重,每年祭祀都不忘追封沈家战死的男丁。可如今沈家这一根独苗,竟然连三十鞭子都扛不住——勋贵之家,当真后继无人了吗? 飞进文华殿东院里,王修安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宇间满是鄙夷,对围在身边的几个伴读说了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箫行健和箫子健两兄弟难得意见一致——箫子健大声说沈十安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箫行健则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天降的机会,他用最丢脸的方式放弃了”。 钟荀彧坐在角落里,表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心里却暗自高兴——宋含章终于与沈十安退了婚,如今她是自由身了。 他高兴了一会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宋清扬和岳武曾经坐过的位置上。 那两个位置已经空了好些日子了,桌面上还摆着他们临走前抄了一半的书。 他的高兴顿时被一股酸涩取代——不知何时才能与他们再相见。 顾承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上不显,心中却像是有一面鼓在轻轻地敲着。 沈十安与宋含章的缘分就这样结束了,这意味着——他有机会了。 顾家从来没有门第之分,当年祖父娶祖母时,祖母也不过是一个普通武将的女儿。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休沐回家,就去求祖母去宋家给自己提亲。只要能娶到宋含章,不要说挨三十鞭子,就是挨一百鞭子、跪上三天三夜,他也能扛得住。 他想起岐山脚下那一幕——她一身绯衣从密林里一跃而出,长枪如龙,一枪一个,那身手、那气度、那张在晨光里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脸——他握紧了拳头,暗暗下定了决心。 文华殿西院里,顾子衿手不释卷,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如饥似渴地看着书。窗外那些议论纷纷的声音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偶尔抬起头,望向窗外那几株成荫的梧桐,然后又将目光落回书页上。 曾思雨、顾子佩、箫幽兰、箫玉兰、箫依兰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沈十安丢脸丢到家了——背着荆条去负荆请罪,结果连鞭子都没挨到就吓晕了,这要是写成话本,说书先生都得嫌丢人。 她们又说起宋含章是美人又如何,那脾气还是混世魔王一般,以后必定无人敢娶——哪个男人敢娶一个能单手把人拎起来扔出两丈远的女子回家。 霍凌霜没有参与这些议论,只是站在窗边,望着东院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老夫人回到沈府,便坐在前厅里,一言不发。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媳和孙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昨日的怒火,没有了早上的恳切,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被掏空了的疲惫。 她对这两个人已经失望透顶——连骂都不愿骂了,连罚都不愿意罚了。骂有什么用呢,骂了这么多年,他们可曾改过半分?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 处被慢慢掏出来的:“我一直在为沈家添砖加瓦,苦心经营,不曾想你们却一直在拆这个家。我在前面盖,你们在后面拆——我盖了这么多年,你们一砖一砖地拆,一墙一墙地推。我苦力支撑了沈家三代,已经尽了作为沈家媳妇的职责,尽了一个母亲的职责,尽了一个祖母的职责。” 她顿了顿,目光从沈夫人脸上缓缓移到沈十安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威严,没有了期待,只有一片空茫的灰烬,“既然你们不珍惜,那便作罢。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好自为之吧。”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水,可那平淡里却带着一种比愤怒更让人心悸的绝望和悲凉。 沈夫人听了沈老夫人的话,心头先是一紧——婆母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彻底放手不管了吗?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如果婆母不管事了,那沈府的管家权是不是就要交给自己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压不住地心跳加速。 她在沈家十几年,一直被婆母压着,连厨房买菜的银子都要婆母点头才能支取,若真能拿到管家权——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想象着自己掌管中馈、发号施令的模样,想象着那些从前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仆妇们以后都得看自己脸色行事。 至于沈老夫人那些悲凉的话,她几乎没有听进去。 沈十安却完全没有听懂祖母的绝望。 他还跪在地上,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一把拽住祖母的衣角,仰着那两只依旧肿着的眼睛,声音里满是急切和委屈:“祖母,您再去宋府求求情吧,孙儿这一次一定不会再晕倒了!孙儿一定咬牙挨过那三十鞭子——不,六十鞭也行!求您再给孙儿一次机会!” 沈老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提起拐杖,重重地打在沈十安的手背上。那一杖她用足了力气,拐杖落在皮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沈十安哀嚎一声,手指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松开了。 沈老夫人看着孙子那张写满了不甘和委屈的脸,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愤怒,是彻底的、绝望的疲惫:“脸已经丢尽了,沈家已经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你还想让我再去丢一次?让我再去宋府门口跪一次?你能不能给自己留一块遮羞布——让沈家也给自己留一块遮羞布!” 她说完,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前厅。那背影佝偻而孤独,拐杖敲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下一下沉闷的回响。 她走出前厅,来到院中,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清朗的天。 阳光很好,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她满头银发上。 她在想,是不是自己这一辈子为沈府挡住了所有的风雨,把那些该来的风暴都挡在了门外,让儿子、儿媳、孙子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冷、多残酷。 他们以为锦衣玉食是天上掉下来的,以为沈家的门楣是永远不会倒的,以为犯了错总有人替他们兜底。 不经历风雨,便不会成长,便不会珍惜。既然如此,她便收回自己为沈府遮风挡雨的翅膀吧。 让儿子自己去面对官场的风波,让儿媳自己去应对后宅的冷暖,让孙子自己去扛他那些荒唐事的后果。 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淋了雨,自己去找伞。 她守了大半辈子的这个家,如今该让他们自己去守了,自己也该歇歇了。 145.一颗心,一口气,好好活着 囚车辘辘,铁链叮当。 长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却出奇地安静。 没有人扔烂菜叶,没有人骂出声——岳家和宋家都是清流,在京城百姓心中自有分量。 岳安、宋四维、宋行简、宋清扬,一列白衣囚服的身影缓缓穿过长街,枷锁沉重,脚步迟缓,却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宋夫人抱着宋朗站在人群最前面,白梅抱着宋蕴立在她身侧,宋含章紧紧握着宋引章的手。 她们都穿着最朴素的粗布衣裳,头上只有一根木簪,脸上没有脂粉,眼眶红红的,却都把脊背挺得笔直。 宋四维在囚车中望见自己的夫人,脚步微微一顿。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官兵手中明晃晃的刀枪,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小孙儿脸上,又移到她的脸上。 “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像是把千言万语都压在了这两个字里,“替为夫守好宋家。” 宋夫人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一颗滚落下来,又飞快地被她用手背抹去。“夫君放心,宋家的门,我替你守着。” 她的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宋四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个丈夫在面对妻子时惯有的、柔软的表情。 宋行简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头,落在白梅身上。 白梅抱着女儿,双眼通红,脸上却一滴泪也没有。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内侧,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让丈夫记住的,是自己笑着的样子。 宋行简看着她,满眼愧疚,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白梅读懂了他的目光,伸手将眼角最后一点泪痕擦干净,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干净、明亮的笑容:“夫君放心,我一定为你守好宋家,一定养育好咱们的儿子女儿。” 宋行简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眼眶红了,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用一双深情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妻子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舍,有爱,还有一个男人无法兑现承诺时的无能为力。 白梅也看着他——隔着人群,隔着枷锁,隔着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 王修安、洪楚离、霍擎苍、钟廷一身便服站在人群里。 他们看着上路的宋四维和岳安,除了叹气,除了担心,说不出一句话。 宋四维的目光扫过来时,霍擎苍和钟廷同时点了点头。 从这一个点头里,宋四维读懂了他们未说出口的承诺——放心上路,你们的家人有我们护着。 宋行简看向王修安和洪楚离,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我的母亲、妹妹、妻儿,有劳你们了。 王修安和洪楚离读懂了,含着泪坚定地点了好头。 押解的官兵开始催促。 铁链哗啦啦地响,队伍继续向前移动。 没有吻别,没有痛哭,没有戏文里才有的撕心裂肺。 只有眼睛——那双含着热泪却拼命不让它们落下来的眼睛。 那眼睛里写着同一句话:别担心,至少还活着。 不远处,岳家的女眷也在送别她们的男丁。 岳老夫人站在最前面,一身素衣,满头白发,腰背挺得笔直。 岳安被押着从她面前走过,须发凌乱,囚服脏污,可那双眼睛依然是清明的。 他看到老妻,脚步一顿。“老夫人,替为夫守好岳家。”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岳老夫人看着他,目光从容而镇定,没有一滴眼泪。“夫君放心,”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有我在,岳家就倒不了,也散不了。” 岳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转过头跟着队伍继续向前。囚服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白得刺眼。 送行的人群渐渐散去。 长街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剩下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地上打着旋。 宋家人站在原地看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宋含章走上前,轻轻揽住母亲的肩膀。白梅将脸埋在女儿小小的肩头,肩膀轻轻颤抖着。宋引章站在一旁,仰着头看天,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一日,京城里没有阳光,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可她们没有一个人倒下。 —— 家里的男丁都被流放了,那一日送别时的泪水还刻在每个人的心上。 可日子不会因为谁的悲伤而停下脚步——太阳照常升起,也照常落下。 宋家的女人们知道,悲伤归悲伤,日子还要过。不为奴已是幸事,至少她们没有被拆散,没有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她们还在一起,还活着,还有手有脚,还有一颗不肯认输的心。 这一日,宋夫人将全家女眷召集到前厅。 宋夫人坐在主位上,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起,素面朝天,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依旧沉静从容,像一棵被风吹弯又挺直的老树。“如今咱们的家产都被查抄了,想要活下去,还得想出一条生计来。” 白梅站起身,走到婆婆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她穿着和婆婆一样的粗布衣裳,手上还带着昨日帮忙搬运杂物时磨出的红痕,可神情沉稳而笃定,像是已经想了很多天。“母亲,儿媳擅长制作胭脂。从前在闺中时便跟着家里一位老嬷嬷学过这门手艺,用料、配方、工序都烂熟于心。如今我们手头虽紧,但置办一套最简单的工具和原料花不了太多钱。儿媳可以在街角寻一间小铺,经营胭脂为生。” 宋夫人听完眼眶微微泛红,走上前拉起儿媳妇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好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你擅长制胭脂,我擅长制香。从前在娘家时制香的手艺便学得精深,后来嫁进宋家虽搁置了多年,却一样没忘 。” 她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厅堂,目光像是穿过了墙壁看到了不久的将来,“我们就把熏香和胭脂一起经营。熏香是雅物,胭脂是美物,两样东西不冲突,反倒可以互相帮衬。只要咱们同心协力,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白梅用力点头,眼中泪光闪闪,却笑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好看。 宋含章一直斜靠着墙壁,双手抱胸,听完母亲和嫂子的对话,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大步走到母亲面前。“母亲,女儿便去城外打猎。城外有山,山里有野兽,野兔、野鹿、野猪,肉可以吃,毛皮可以拿去卖。女儿有功夫在身,打猎不是难事——旁的忙帮不上,让家里有肉吃、有皮毛换钱,女儿还是做得到的。” 宋夫人伸手拉住她的手,那只手比她想象中的更粗糙,虎口的茧子又厚又硬,是长年握枪留下的。 宋夫人的拇指在那茧子上轻轻摩挲着,眼泪终于没忍住,滑落了一滴,但声音是稳的:“可以。但你要答应母亲,注意安全。” 宋含章咧嘴笑了,笑容张扬而明亮:“母亲放心,几只野兔子还能把女儿怎么着了?” 宋引章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她才十五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从前是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儿, 如今宋家遭了难,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怨天尤人。 她走到母亲面前,声音不大却很认真:“娘,我便为你们洗衣做饭,照顾朗儿和蕴儿。大嫂要制胭脂,母亲要制香,大姐要去打猎,家里的事总要有人做。洗衣、做饭、打扫、照看两个孩子——这些事女儿做得来。” 胖嘟嘟的春夏也走上前来,说以后她少吃一些,什么都做。 宋夫人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看着春夏,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张开双臂,将白梅、宋含章、宋引章和春夏四个人一起揽进怀里。“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她的声音哽咽着,那份滚烫的情感却直直地传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宋含章被母亲搂着,下巴搁在母亲肩窝上,鼻头酸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回抱了母亲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阿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宋夫人闭着眼睛,用力地点头。会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窗外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可前厅里那几个相拥的身影,却像一团火,在这灰暗的日子里无声地燃烧着。 宋家的女人们都知道,前面的路不会好走。摆摊做生意、抛头露面,对于从前那些养在深闺的贵妇人来说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可如今没有什么难以想象的——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她们还有手,还有心,还有一口气,这就够了。 肖朗站在门外,他是陆鸣通过关系留下来保护宋家女眷的人。 他没进去打扰她们,只是背靠着门框,仰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咬了咬牙——有他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这一家子女人。 146.没有赢家通吃,没有输家彻底退场 秋风起,永安铁矿这个局,在满朝文武各怀心思的沉默中落下帷幕。 没有赢家通吃,也没有输家彻底退场——每一方都从这盘棋里拿走了自己能拿走的东西,也付出了自己必须付出的代价。 宋四维、岳安已被流放。 押送他们的囚车驶出京城那日,天是灰的,长街上挤满了沉默的百姓。 没有人扔石头,也没有人喝彩——京城里的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知道这两个人不是贪官,只是输在了朝堂的暗流里。 岳安那几个背叛了他的门生——张由、付子路、边起、王朝——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被满门抄斩,家产尽数充入国库。 刘基因为检举有功,暂时代管刑部,至于翰林学士院,则由程国恩掌管——一个从宋家走出来又走进方家的年轻人,如今正式坐上了养父曾经坐过的位置。 朝堂上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没有人说出来。 方雍是这盘棋里收获最多的棋手。 他保住了从铁矿赚取的如山一般的真金白银——那些银子早已化作了方家名下的庄园、田产、商铺、古董,洗得干干净净,查不出一丝破绽。 他除掉了岳安和宋四维——一个在刑部挡住了他安插人手的路,一个在翰林院不肯低头。 如今刑部的牌子虽然还姓岳,里面的人心已经在悄悄转向了。翰林学士院的匾额下坐着他的孙女婿,清流之首的位置换了主人。 目前他要做的就是把刑部里岳安的旧部彻底清除,换上自己的人——那些在岳安手下压了多年的郎中、主事们,只要识时务,他不介意留用;那些不识时务的,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 至于兵部,他虽然安插在里面的主事、郎中和员外郎几乎都被皇上撤换了,如今坐在那些位置上的都是皇上的人,但李默依旧坐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 他现在还不急——兵部尚书还是他的人,只要这把椅子没丢,兵部就不算全盘失守。 他得把岳安和宋四维葬身于西疆、嫁祸给顾恩,等顾恩倒下后再来清理兵部也不迟。 到那时候,六部之中,真正还能与方家抗衡的,就只剩下一个户部了。 李默自从知晓方雍在永安铁矿的局里准备舍弃他之后,便对这个跟随了大半辈子的老主子心存戒心。 他不是傻子——方雍要拿他当替罪羊,是程国恩在局中暗中保下了他。 这份情他记在心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像从前信任方雍那样信任程国恩。 裂缝已经有了,不会愈合,只会越来越大。 他现在看方雍时眼底不再有从前的敬畏和依附,而是多了一层冷冷的分寸感——他知道自己手底下那些与西夷和北疆的精铁交易、私吞军饷的账册,方雍全都知情,而这些东西一旦被翻出来,方雍绝不会替他挡刀。 他现在谁也不会完全信任了,程国恩虽然拉了他一把,可是程国恩是方家的女婿,谁知道他的好心里藏着什么刀。 吃一堑,长一智。 他不会再把所有的筹码压在一个人身上,得给自己多留几条退路了。 皇上虽然失去了宋四维和岳安——一个是翰林院的中流砥柱,一个是刑部的铁面阎罗——但他安插在吏部和刑部里的那几颗钉子,是他这些年在方雍眼皮子底下一颗一颗埋进去的,方雍想除掉,只怕没那么容易。 永安铁矿这盘棋,皇上输掉了两枚棋子,却没有输掉整盘棋局。 他保住了顾恩和霍威,保住了西疆和北疆的安稳,这才是他最看重的。 而且方雍借着刘基拿下了刑部,可刘基是岳安的门生、是背主之人,满朝上下谁不知道他是什么货色,他坐那个位置坐得稳坐不稳,还两说。 皇上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方雍以为他拿到了刑部,可他拿到的不过是一个被刘基的名声污染了的刑部。一个背主之人掌管的刑部,谁愿意真心跟着他干。 再有,程国恩,一个连养父都能下手之人,天下的读书人岂能归附于他。 西疆顾家军营里,顾恩已收到儿子顾承宇的密信。 一封是黑鹰和夜鹰亲自带到军营的,另外一封是顾承宇养的飞隼送来的。 顾恩坐在中军帐中,就着帐外透进来的晨光展开信笺,一字一句地读着。 密信里,儿子把永安铁矿的来龙去脉、方雍的布局、程国恩的野心、皇上的两难,都推演得清清楚楚。 信中还告诉他方雍准备在岳安和宋四维被流放到西疆后暗中下手杀害两人、嫁祸给顾家的计划,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他看着这封密信,笑了,笑得比这些年任何时候都开心。 不是因为方雍的阴谋被识破,而是因为他知道——他的儿子没有死。 站不起来又怎样?冷面冷心又怎样? 那一颗冷心能够撑得起顾家,那一颗冷脑依旧能运筹帷幄、指挥若定。 未来他依旧能统领顾家军。 他也一度怀疑儿子重伤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战场上流矢伤人是常事,可偏偏擦着心脉射进去,砍在腿上的刀偏偏只砍废了腿没有要命,这不像运气,更像是算计。 可他没有探查,而是选择按兵不动。他怕他动了,京城里的家人会陷入危境。 方雍的眼线遍布朝野,连顾家军里都藏着他的人,一旦打草惊蛇,最先遭殃的是留在京中的母亲、妻子和儿女。 所以他等了六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儿子自己想明白。现在儿子自己想明白了,那便不用再等了。 黑鹰和夜鹰在暗处查探了数日,正准备继续深挖当年战场上那支流矢的来历时,收到了顾恩的命令。 顾恩让他们停下来,按兵不动。 他要先清除西疆之地与李默勾结在一起的那些关卡文官——那些人收了李默的银子, 让西夷和北疆的商队畅通无阻地穿过边境,把精铁、丝绸、茶叶一车一车地运出去,再一车一车地把银子运回来。 他们还在自己的辖地上留下了足够多的伪证,若是被翻出来,条条都能指向顾恩。 顾恩要先把这些钉子拔掉,彻底阻断与西夷的商贸往来,把李默安插在西疆边境的眼睛全部蒙住。 至于儿子重伤的真相、密信里提到的对手安插在顾家军里的那颗钉子——他得等岳安和宋四维踏入西疆之地以后再说。 现在不是时候。 在顾恩的雷厉风行之下,西疆之地与李默联系紧密的各路文官被顾恩亲自带人一个一个抓获。 他带的是自己的亲兵,避开了军中的其他将领。 那些文官被带走时有的破口大骂,有的连声求饶,有的甚至搬出了京中某某大人的名字想要压他,顾恩听都不听。 他把他们收受贿赂、私放商队、与敌国交易的证据一份一份地摆在桌面上,让他们自己看。 看完之后,这些人便不再说话了。 那些与西夷往来的关卡全部换上了顾恩的亲兵来看守,他挑的都是跟随自己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这些人不会为了银子出卖自己的将军。 顾恩也在暗中扩充顾家军,他在西疆草原深处藏了两支只有他知晓的精锐——一支是骑兵,一支是步战。 这两支人马不挂顾家军的旗号,不打朝廷的粮饷,军械和粮草全是他用自己的积蓄和地方上清缴贪官所得的钱财暗中购置的。 他不让这两支精锐出现在任何名册上,也不让任何不相干的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皇上多年的冷落打压,他顶住了,脚下还有路。只要西疆还在他手里,只要顾家军还姓顾,他就还有力量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现在朝堂上的势力,方雍一家独大。 刑部换了人,翰林院换了人,吏部本来就是方雍的地盘,六部之中四部都已在他掌控之中。 如果儿子重伤真是方家所为,如果方雍再对顾家人下手——顾恩看着案上那份被密报填满了的舆图,手指在方府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不介意暗中派出那两支藏在草原深处的精锐前往京城,踏碎方府,踏死方雍,踏死方家人。 顾恩是忠诚的,他守了西疆大半辈子,无数次用命去挡敌人的铁蹄,绝不会让任何一支外敌踏碎宁国的山河。 可顾恩也是狠毒的,一个从无数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那一颗心岂能是面团揉成的。 他知道忠臣和逆贼之间的界限有时候只隔着一道圣旨,知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在史书上写了无数遍。 你让我有活路,那一切安好;一旦你让我没有活路,那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这不是谋反,这是自保。 顾家的人从来不会先动手,可在生死关头,顾家人从来不会在别人动手时束手就擒。 147.沈老夫人放手,逼儿孙成长 夜风起,带着秋的微凉,穿过沈府空寂的廊檐,把廊下最后一盏未熄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沈老夫人坐在自己卧房的小佛堂里,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账册,樟木箱子的钥匙就搁在账册旁边。 那钥匙冰凉,她握了大半辈子,从儿媳熬成婆,从婆熬成老封君,如今终于要交出去了。 如果不是沈十安闹出这么一场退婚的荒唐事,此刻她应该是在张灯结彩地布置喜堂,亲手为宋含章备下那套她压箱底攒了大半辈子的赤金头面——凤冠霞帔,八抬大轿,把那轮明月风风光光地迎进沈家。可如今,这些都用不上了。 她与贴身嬷嬷把沈家保命的家底悉数装进一个樟木箱里。 这些东西一半是金银细软,还有一半是不显眼却真正值钱的东西:几处不起眼的田庄地契,六间位置好又铺面宽敞的老字号铺子,一些早年随嫁过来、从未戴过的古玉和珠翠,还有几卷她年轻时亲手抄录的沈家祖传的酿酒秘法。 这些东西,是沈家风雨飘摇中还能起死回生的唯一底牌。她一步一步精打细算,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瞒了儿子,瞒了儿媳,瞒了孙子,只为了等宋含章过门后,把这些东西全数交到那个会精打细算的姑娘手里。 可沈十安亲自把宋含章这一轮明月推远了,把这一颗福星弄丢了。 这个家底她断然不会交给儿媳张氏——张氏的头脑精明不足、愚蠢有余,手又松得像漏勺,若这些家底到了她手里,不出半年便会被败得精光。 夜一点一点沉下去。 嬷嬷把床铺好,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天色已深,催她歇息。沈老夫人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又看了那樟木箱子一眼。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老夫人便让人暗中把那只樟木箱子抬上马车。车夫和嬷嬷一起使力,箱子沉得在车厢底板上发出闷沉的一声响。她自己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衫,只带了嬷嬷,车夫鞭子一扬,马车朝着宋府辘辘驶去。 宋府里,宋朗和宋蕴还在梦中,两个小家伙挤在一张小床上,鼻息匀匀的。 大人已早起各司其职—— 宋含章坐在房间里绘制着宋府的舆图,她要把宋府每一个角落都标上机关陷阱的位置,以备不虞。 前厅院里,宋夫人正在制香,白梅正在捣花泥制胭脂,宋引章在一旁给她们打下手。 后院里,肖朗劈柴,春夏做早食。 沈老夫人的马车停在了宋府门口。 嬷嬷扶着她下车,上前敲门。 宋府的门虚掩着——如今宋家已没什么值钱东西怕偷,春夏说这样方便街坊邻里来串门。 嬷嬷敲了三下,无人应;敲了六下,无人应;敲了九下,还是无人应。 沈老夫人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把车上的箱子抬下来,随我搬进宋府。” 车夫赶紧去抬箱子,咬牙使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只樟木箱子扛上肩。 沈老夫人亲自推开虚掩的门,带着车夫、嬷嬷和那个箱子踏进了宋府。 前厅院里,宋夫人正低头筛着沉香粉,抬头看见沈老夫人带着人抬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子走进来,惊愕得手中的筛子差点脱手。 她赶紧起身相迎,手上还沾着香粉,也顾不上擦。 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声音温和而急切:“明玉,我不请自来,还望见谅。团团可还在?我来找团团。” 宋夫人说还在,便亲自把沈老夫人带到了宋含章的院里。 既然沈老夫人是来找团团的,宋夫人旋即便离开了,离开时眉头微微皱着——那只箱子太沉了,她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 宋含章看见沈老夫人亲自来了,赶紧放下手中的舆图和炭笔,请她坐下,亲手奉茶。 沈老夫人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然后看了嬷嬷和车夫一眼。 嬷嬷会意,带着车夫无声地退到了院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樟木箱子搁在屋子正中,沈老夫人紧紧拉着宋含章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团团,祖母决定把掌家之权交给十安的母亲,离开这尘世的纷扰,到万宁寺住去了。这京城里的热闹、沈府里的一地鸡毛,祖母都不想管了。” 宋含章听了,满眼疑惑,问她放心得下沈家人吗。 沈老夫人淡然一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祖母大半辈子都是为沈家而活,到头来沈家之人个个不成器。儿子懦弱,儿媳愚蠢,孙子纨绔——我苦心经营了一辈子,他们却在后面拆了一辈子。眼不见为净。我守了沈家这么多年,该歇歇了。” 她说完,指着那只樟木箱子,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也更郑重了些:“这个箱子里,装着沈家保命的家底。有些金银,有些实实在在能生钱的东西——田庄、铺子、古玉、祖传的酿酒方子。这些东西他们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们知道。祖母现在把它交给你来保管。如果十安彻底醒悟悔过,改邪归正,你就把这些慢慢地交给他。如果他继续执迷不悟,等他们吃不上饭的时候,你再拿一些出来救济救济他们——让他们饿不死就行。” 宋含章听了,赶紧推辞,声音急切:“祖母,这是沈家的家底,我一个外人怎能保管。您把它交给沈夫人,或者直接交给十安——” 沈老夫人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那双苍老而有力的手用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道攥着她的手背:“团团,你是我的孙女,也算半个沈家人,帮哥哥保管家底,是理所当然的事。别拒绝祖母,好吗?祖母在这世上能信得过的人,除了你,已经没有了。” 宋含章看着祖母那诚恳的眼神、那满头的白发、那脸上深深的皱纹,鼻子一酸。 她点了点头,郑重地答应了。 她看着那只樟木箱子,心里百感交集——祖母把沈家最后的底牌交给自己这个外人来保管,可想而知她对沈夫人和沈十安是多么的失望。 既然祖母托付,她必定做到。 沈老夫人看着宋含章,从心底发出了笑,是连日来第一次真正舒展眉头的笑。 离开宋府后,沈老夫人没有直接回沈府,而是让车夫驱车前往王谦的小屋——随心堂。 随心堂坐落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前种着一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恰逢王谦休沐,此刻他正在院中与儿子王修安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王修安拈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眉头微蹙,正在苦思破局之策。 沈老夫人的马车停在随心堂门前,她亲自递上拜帖。 门房接过拜帖转身来到院中,将帖子递给王谦。 王谦展开一看,是沈老夫人,看了一眼儿子,放下手中棋子便起身亲自去迎接。 王修安也一同前去。 随心堂门口,王谦与沈老夫人寒暄了一番,便领着她来到前厅落座。 沈老夫人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地说道:“王先生是当朝大儒,修安又是皇子们的先生。承蒙皇上看重,不成器的十安才得以入宫做了伴读。老身决定放下沈府之事,去万宁寺寻一片安静的天地。以后,还请你们帮老身多关照十安,严厉对待他,让他早日 醒悟,走上正途。” 王谦和儿子听了都倍感震惊——沈老夫人这是要归隐佛门。王谦放下茶盏,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心不静,哪里能寻到宁静的天地?老夫人,沈府离了您,怕是不行啊。” 沈老夫人平和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淡然:“几十年来,老身撑起沈家,但也把沈家人保护得太好,没有把儿子、孙子、儿媳教养好,实在是愧对陛下和沈家的列祖列宗。以前老身总以为沈镇太软弱、十安不懂事,现在想想,皆是老身庇护过多才导致的。” “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如今老身得放手了,让他们自己去经历风雨磨难。十安本性不坏,就是被惯坏了,从未吃过苦,从未担过责。如果老身放手,沈家还有希望;如果老身不放手,沈家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王谦和王修安听了,心里五味杂陈——既敬佩老夫人的决绝,又心疼她这把年纪还要用这种方式来逼儿孙成长。 沈老夫人站起来,看着王谦和王修安,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切:“王先生,修安,十安就拜托你们了。” 王谦和王修安赶紧起身将她扶起,父子俩相视一眼,郑重地答应了。 沈老夫人离开随心堂后便回了沈府。 暮色时分,她把儿子沈镇、儿媳张氏、孙子沈十安,以及沈镇的三个妾室都叫到了前厅。 她坐在高堂之上,目光平静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儿子低着头不敢看她,儿媳攥着帕子眼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孙子那双眼睛还肿着却已经在偷偷打量祖母的表情。 她看了一圈,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你们别说话,听我说完。我老了,沈家我也不想管了。我要去万宁寺住,再也不回来了。你们好自为之吧。”她站起来,把手里的中馈钥匙——那串她攥了大半辈子的铜钥匙,冰凉的,沉甸甸的——递到张氏面前,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从今日起,这掌家之权,就交给你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前厅,拐杖敲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下一下沉闷的响声,从头到尾没有回一次头。 张氏颤抖着接过钥匙,那是兴奋的颤抖,不是紧张,更不是愧疚。 那串钥匙在她掌心里叮当作响,她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盼这串钥匙盼了十几年了。 沈镇面上装作舍不得,眼角甚至还挤出了一点泪光,可心里却乐开了花,暗暗盘算着以后再也没有人天不亮就催他起身上值,再也没有人在他耳边唠叨沈家的门楣、沈家的前程,他想睡到什么时候便睡到什么时候。 沈十安也知晓祖母不会再管他了,心里也高兴起来——他那些藏在后院的书、偷偷攒下的银子、打算再去醉花间找如梦姑娘的心思,再也没有人会拦着、盯着、派人来抓他回家了。 他脸上还挂着伤,可嘴角已经不自觉地浮起了笑意。 那笑意很轻,轻到没有人注意到,可它就在那里,像一个终于挣脱了笼子的纨绔子弟最真实的模样。 第二日清晨,沈镇、张氏沈老夫人走出前厅,没有回头。拐杖一下一下杵在青石地面上,声音在回廊里传出去很远。她上了马车,带着嬷嬷和几件换洗衣裳,在暮色中离开了这座她守了五十多年的府邸。马车穿过长街时,她捞起车帘,最后望了一眼沈府门楣上那块“敕造沈国公府”的匾额。然后她放下帘子,闭上眼睛,捻动着手里的佛珠,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从今往后,她是方外之人,沈家的兴衰,她再也不管了。 148.同一轮朦胧的月下,承宇和含章 月光如水,冷冷地泻在清风居的每一片瓦、每一根梁、每一株无声的花木上。 清风居里没有点灯。 不是忘了,是不想点。 顾承宇回到这里,这座院子便习惯了黑暗。黑暗看不见他的腿,黑暗看不见他的狼狈,黑暗让一切都模糊了边界,包括那颗曾经滚烫如今冰凉的心。 院中那三棵海棠树,枝叶繁茂得近乎放肆,却已经六年未曾开过一朵花。 绿意葱茏,反而衬得这个院子更加死寂——满目生机,却无半点活气。 顾承宇坐在椅上,仰着头,望着头顶那一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冷月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变得白皙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眉睫很长,月光穿过时会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历历可数,像工笔画里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他生得很奇怪,即使六年过去了,即使瘦了许多,依旧清风霁月。 武将世家的血脉,给了他一副并不单薄的身板——肩宽腰挺,即便坐着,也能看出那具身体曾是何等矫健有力, 只是,瘦削了几分。 他的脸,依旧温润、俊朗、清隽,骨相极好,皮相更佳。 右眼角下的那一颗黑痣,依旧惹眼。不大不小,恰恰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像一颗星子坠入了凡尘,嵌在他眼角,让他那张本就仙姿玉色的脸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男人长成他这样,真是绝了。 他不是那种让人心生亲近的俊美。他的美带着距离感,像高山上的雪,你远远看着觉得好美,走近了才发现冷得刺骨。 那是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气质——清冷、贵气、精致,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高攀不起。 从未想起过过去的他,此时,正陷入某种回忆之中: 六年前,他是京城里排在第一的美男子,是多少闺中少女春闺梦里的人。 他一袭银甲骑白马,手持长枪过街市,引得满城女子掷花如雨。他有傲视天下的资本——顾家长房嫡长子,十三岁便随父出征,十七岁便立下赫赫战功。 六年过去了。 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六年。 六年前那场惨烈的战役,他身负重伤,和阎王爷在鬼门关前搏斗了整整半个月。最后他赢了——命捡回来了。可死神没有空手而归,它带走了他的腿,留下了一把轮椅,和一颗冷下去的心。 这个院子里,常年飘着一股药味。苦涩、浓烈,像一双无形的手,日日夜夜掐着他的喉咙。 他曾经是多么高傲的人——仗剑天涯,马踏山河,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 可如今,他连站起来都需要人搀扶,连走两步路都要依靠拐杖,连去院子里的海棠树下坐一坐,都要招财推着他去。 六年了…… 想到此处,他扶着椅子扶手的手指,死死地抓着扶手。 此时的招财,默默地站在靠在回廊的廊柱上,看着顾承宇,目不转睛。 招财见过顾承宇最耀眼的样子,也见过顾承宇最不堪的样子。他摔茶盏的时候,招财默默收拾碎片;他想死的时候,招财整夜不敢合眼,守在门口。 招财抬头看看那三棵海棠树。 四年了,他年年盼它们开,它们年年不肯开。 他流着泪,在想,也该到开花的时候了吧。 他又看看海棠树下那个形单影只的背影、孤零零地铺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他的心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他多希望天上能出现一束光,照进主子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哪怕只照进来一瞬也好。 “大哥——” 一声清脆的呼唤划破了清风居的死寂。 顾子衿和顾子佩像两只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裙裾带风,把满院的冷清撞得七零八落。 顾子佩跑到顾承宇身边,先是抬头看了看那些没有点亮的灯笼,然后蹲下来,自然而然地拉住大哥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刚从外面的春夜里跑进来,掌心还带着微温。 “大哥怎么又不点灯呀?”顾子佩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 顾承宇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头顶那片月光上,声音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霜: “太亮了。刺眼睛。” 短短六个字,每一个字都浸着凉意。 顾子衿也蹲了下来,在大哥的另一侧。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大哥的另一只手。 她的手比顾子佩的凉一些,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疼。 泪光在她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既然太刺眼睛,那就不点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大哥,祖母拜了菩萨。菩萨说了——您这院里的三棵海棠树,今年便会鲜花簇簇。” 顾承宇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 那甚至不是一个冷笑。 那只是一个——嘴角被某种情绪牵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寂的本能反应。 “如果菩萨能保佑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井,“这个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的悲苦了。” 顾子佩咬了咬嘴唇,握紧了他的手。 “大哥,”她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褪去了方才的嬉闹,“一个人,只要心里不残缺,人就不残缺。心里一旦残缺了,那他整个人、整个灵魂,就都残缺了。”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大哥,你看在祖母那么大年纪还为你远去寻医问药的份上——就踏出这个院子,看看外面的风景,好吗?” 顾承宇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微微一动,像是在那双温暖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但也只是微微一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将手从两个妹妹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几乎是一种温柔的拒绝。 顾子衿知道,再多说也没有用了。 她站起身,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清冷的月光和稀疏的星子。月光落在她脸上,她忽然想起宋含章来。 宋含章右眼角下也有一颗黑痣——和大哥左眼角下那颗,一模一样。 星子一样的痣。 碎在眼角,揉进心里。 顾子佩也看了一会儿星星,忽然又蹲了下来,双手托着下巴,一脸认真地看着大哥。 “大哥,”她的声音轻轻的,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你知道吗——姐姐说宋含章右眼角也有一颗黑痣。和你眼角的黑痣一模一样,位置、形状、大小,分毫不差。” 顾承宇“哦”了一声。 那声“哦”轻飘飘的,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又像是听进去了却懒得做出任何反应。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他说,声音淡得像这满院的月光,“我不喜欢热闹,要睡了。” 顾子衿和顾子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她们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 向院门。 走到门口时,顾子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大哥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仰着头,望着天,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雕成的像。 这座有月光照耀的院子,她们踏进来时,却只觉得冷。 冷到骨子里。 她们走后,清风居重新归于沉寂。 顾承宇依旧仰着头,看着满天的星光。 曾经,他的眼睛比这星光还亮。十七岁时提枪上马,目光如炬,何曾怕过什么?如今那双眼睛还在,里面的光却像蒙了尘的碧玉,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灰扑扑的凄凉。 他抬起手,慢慢摸到自己左眼角下那颗痣。 一个从左眼角看,一个从右眼角看。 行简说过他与宋含章的痣。 子衿说过他与宋含章的痣。 现在,子佩又在说他与宋含章的痣。 两颗痣,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淹没在夜风里,没有人听见。 招财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主子的背影,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悄悄地把一床薄外衫搭在了轮椅扶手上,万一主子觉得冷了,伸手就能够到。 然后,他离开了! 同样的月光,也落在宋府。 去城外狩猎两天的宋含章,此时,正坐在自己的院子的净房里。 热水洗去了一身的尘土与疲惫,她换上一袭月白色的睡袍,墨发散落下来,垂在腰间,衬着那副雌雄莫辨的容颜,竟有了一种刀锋入了鞘似的、柔和的惊艳。 她凭着记忆和敏感的方位感,一步一步走向窗前。 手先触到了窗棂——她的手指紧紧扣住那方小小的木格。在黑暗中寻找一个支撑物,已经是她这几年来下意识和本能的动作。 她不需要光,光对她来说并不比黑暗更友好。 她就那样靠着窗棂,仰起头。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感觉得到——那种凉丝丝的、像薄纱拂过面颊的触感。 她勉强能看见一片白,勉强能看见窗外大概的轮廓,却看不见月亮的形状,也看不见星星。 她眨了眨眼,目光涣散而又专注。 涣散是缺陷,专注是因为她在用力地“看”。 看得见什么,便看什么。看不见的,便不去想了。 她想起母亲知晓自己眼睛在夜里看不见时,哭成那样,她反而笑了。不是不苦,是不想让别人替她苦。 她抬起手,慢慢摸到自己右眼角下那颗痣。 她想起了六年前在沈府假山后面第一次看到顾承宇时,她首先看到的是顾承宇右眼角的那一颗痣。 在九鼎门石,师姐师兄都说她这痣真的很漂亮,与天上明亮的星子一般。 “一颗痣而已。”她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能有什么稀奇。” 她不知道的是,今夜同一片月光下,有另一个人,也伸手摸了自己眼角下那颗痣。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形状。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像一面镜子,隔着一座京城,遥遥相对。 月光落下来,落满顾府清风居的瓦檐,也落满宋府闺房的窗棂。 落在椅上那个仰望星空的人身上,也落在窗前那个看不见星光的人肩上。 满地的银霜,笼罩着两位人间绝色。 一个心如死灰,一个眼如蒙尘。 可他们都还仰着头,望着同一轮月亮。 月亮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冷冷地、温柔地照着。 149.招财问顾承宇,想女人没有? 冷月高悬,清辉如霜,夜已很深。 宋府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唯有春夏的鼾声从宋含章的房间里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像永不停歇的潮汐。 睡梦中的宋含章双手紧紧攥着那一方手帕,眉头深锁,又一次陷入了那场重复了无数次的梦魇—— 六年前的西疆战场,漫天黄沙,杀声震天。她看见顾承宇正在弯弓搭箭,三箭齐发,射向西夷王和他身边的护卫。 然后,一支箭矢从侧后方破空而来,不偏不倚地射进他的胸口。一个络腮胡子的士兵从混乱中跃起,手中的弯刀狠狠砍在顾承宇的右腿上。 他倒下了,那士兵翻身上马,马蹄高高扬起,重重地踏在他的左腿上,骨裂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就响在她耳边。 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在梦里被风吹散——“顾承宇,小心——小心——”她不停地喊着,喉咙都要喊破了,直到自己的声音刺穿了梦境,她猛然坐起身,大口喘着气。 冷汗浸透了她的鬓角和后背。 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颗心脏正在猛烈地撞击着肋骨,和六年前顾承宇给她手帕时跳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睁大了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轻声问自己——为什么又做这个梦,为什么会梦到顾承宇。 他不是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少年将军吗,他不是只递过一块手帕就转身离开的路人吗。 她起身,数着早已烂熟于心的步子,来到窗边推开窗户。微凉的夜风涌进来,拂过她额上未干的汗珠。 她扬起下巴,闭上眼睛,任由月光倾泻在身上,像是给自己降一场无声的凉雨。 同一轮冷月之下,宁安侯府的清风居里,卧房中的顾承宇刚刚入睡两个时辰。 他做梦了,梦见了完全不属于自己记忆的画面—— 他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姑娘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上吊,绳子断了,她摔在地上,拍拍屁股爬起来,神色平静地说不是想不开,只是想去一个有饭吃、有人信她的地方。 然后画面一转,暴雨滂沱,那姑娘浑身伤痕,扛着一条比她自己还粗的巨蟒,跪在九鼎门的山门前。 她跪得笔直,雨水混着血水从她脸上往下淌,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不肯退的倔强。 他眉头紧锁,双手死死抓着锦被,指节用力到泛白,梦里他想走过去扶她,可他站不起来,只能在原地看着,看着,直到一个名字从他喉咙里冲出来——“含章。” 他在自己的喊声中猛然惊醒。 他摸着额头,满手冷汗。 坐在黑暗里,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六年前那个圆滚滚的胖姑娘,为什么她的脸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揭开被子,拿起放在床头的拐杖,下了床,一步一步吃力地挪到了院中。 三棵海棠树下,他坐在冰凉的青石凳上,长发未束,只一根发带松松地拢着,披散在后背。 一身玄色睡袍,腰带随意地系着,在月光的勾勒下颧骨如削,肩宽如削,明明是颓然的姿态,却偏偏有一种被命运雕琢过的清冷之美。 就在这时,招财回来了。 他带着还在涌动的血液、带着那张烫得像烧红的锅的脸回来了。 落在方府时他体内的燥热已开始平息,可回来的路上那些香艳的画面偏又在脑海中层层浮现,于是脸又红了,血又滚了。 他从天而降,正好落在顾承宇面前,夹着腿站在月光下,咬着后槽牙,脸和脖子红成一片。 顾承宇借着月光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招财被主子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几乎要滴出血来,转身跑到书房把灯点亮,弓着腰站在书案前,双手交叠着不自然地挡在小腹之下。 他不敢有半点隐瞒,忍着身体的燥热把在方府看到的、听到的,一字不漏地说给顾承宇听——从王巧云在佛堂里与小厮的苟且,到方继志与李芙蓉的□□,再到方鹏举与方雍美妾的荒唐,最后停在方雍书房的密谋上。 顾承宇安静地听着,始终没有打断,那双眼睛却一直打量着招财那奇怪的站姿和泛红的脸色,终于开口:“站直了。” 招财应声直起身子,可双手依旧放在裆部。 顾承宇让他把手放开,招财万般无奈地把手移开。 顾承宇的目光落在他的腰下,看着那支楞起来的“短剑”,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嘴里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没出息。” 招财脸腾地更红了,嘴上却忍不住辩解起来:“公子,以后我再也不去方府了。这哪是打探消息,这根本就是上刑——我又没成亲,惹了一身的火,都不知道往哪泻。” 他越说越来劲,嘴角带了一丝邪笑,凑近顾承宇躬身问,“公子,你——想过女人吗?” 顾承宇没有回答。 招财仗着自己今晚替公子立了功,越发放肆起来:“林太医说了,您那地方没坏,能成亲生子。您才二十四不到,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想女人也正常嘛,别不好意思说。” 顾承宇盯着招财还在压制某种东西的狼狈模样,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招财没有马上滚。 他跟着顾承宇这么多年,最清 楚公子的脾气——不怕公子骂,就怕公子不开口。 他嬉皮笑脸地又凑近了些:“公子,想女人是正常男人该有的反应。没这个反应那才叫不正常,得赶紧请林太医来瞧。毕竟您是顾家长子,还得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这可是大事——” 顾承宇手一抬,打断了他,声音又冷了几分:“滚。” 招财见公子动了真格,不敢再胡诌,赶紧溜出书房。他跑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连打几桶冰凉的井水,咬着牙从头浇下去。 冷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湿透的衣衫贴在他瘦小的身躯上,终于把那一身躁动的火压了下去。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心里暗骂——方家那地方,下次打死也不去了。 顾承宇没有在想女人。 他坐在书案前,眼神沉得能滴出墨来,脑中快速转动着招财带回来的那几句话。 方雍口中那颗钉子,那颗钉子的妻儿,那颗钉子被砍掉右臂的儿子——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了无数次,最后拼出了一幅清晰的图。 一定是一个方雍拿顾家军里某个将领的妻儿作为人质,逼迫那将领背叛顾家军,伙同方雍置自己于死地。 六年前射中自己胸口的那一箭,兴许就是那将领故意射偏,留自己一命。而射偏的代价,就是他儿子的右手被方雍亲手砍了下来。 想到这里,他把招财唤了进来。 招财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衣服贴在身上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却毫不影响他站得笔挺。 顾承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继续盯着方府,一定要找出顾家军里那颗钉子的妻儿。” 招财拍着胸脯,语气笃定:“公子把心放肚子里,这事交给我。您等着就行。” 顾承宇没有点头,也没有再接话。 他望着面前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无数次替自己挡刀挡箭的随从,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是不是想成亲了。” 招财一愣,连忙摇头,语气从刚才的笃定变成了急切:“不成不成,公子还没成婚,小的怎么能先成亲。我一直是那句话——您不成亲,小的铁定不成亲。您娶妻了,小的再娶。您要是打一辈子光棍,小的也跟着打一辈子光棍。反正我就跟着您,您别想甩了我。” 顾承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招财这一番话里没有半点谄媚,只有十几年不曾变过的死心塌地。 他轻轻叹了口气,叹出来的气在烛火下隐约发白,他低声道:“赶紧去睡吧。” 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虽然依旧不暖和,但招财听得出——那已经是公子能给出的全部温柔了。 150.醉花间卖胭脂,见宋含章流鼻血 清晨,日光照常升起,把宋府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染成了碎金。 除了宋蕴和宋朗还在偏房里头挨着头呼呼大睡,其他的人早已起身,各司其职。 安神的熏香已经制好,一盒一盒整齐地码在竹篮里。 此刻宋夫人正坐在前厅院里的梧桐树下,手中细细地调着薰衣的香料,沉香、白芷、佩兰、桂花,每一样的比例她都烂熟于心。 她不时抬头朝着西边望去——那是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被流放的地方。 西疆路远,秋风渐起,她不知道那边冷不冷,不知道他们路上有没有吃饱,不知道行简的旧伤有没有复发,不知道清扬那么小的年纪能不能撑得住。 心里惦念着,手上却没有停。 在前厅回廊下研制胭脂水粉的白梅,正将晒干的花瓣细细研磨,调试着一种质地更好的面脂和唇脂。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手腕上试色,然后对着晨光端详色泽是否均匀。 这动作她重复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不曾懈怠。 她也不时朝着西边望去——那是她丈夫流放的地方。临别那日宋行简隔着枷锁与她对望的眼神还刻在她心底,如今她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思念都揉进了胭脂里。 宋引章像一只忙碌的蝴蝶在庭院里穿梭着,一会儿在母亲身边帮忙将制好的香料装进纱袋,一会儿又跑到嫂嫂那边替她捣花瓣,忙得不亦乐乎。 她才十五岁,从前是宋家最娇惯的小女儿,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已经学会了怎么把花瓣捣得又细又匀。 前日和昨日,宋含章和肖朗在城外的石鸣山上狩猎。 运气很好,猎到了几只毛色极正的狐狸、一头黑熊,还有不少野兔和野鸡。 此刻两人正在后院整理剥下来的狐狸皮和黑熊皮,用草木灰鞣制着那些厚重的皮毛。 这些皮毛色泽鲜艳,质量上层,他们不打算卖掉。 秋天已经来了,冬日的京城冷得能冻裂水缸,家里的人需要御寒的衣物——母亲身子单薄,嫂嫂生产后气血一直没补回来,引章年纪最小手脚最容易凉,朗儿和蕴儿更是受不得冻。 厨房里,春夏正在灶台边忙着给大家做早食,糙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一边添柴一边自言自语地算着家里还剩下多少米。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她们都相信,这个一无所有的家,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吃过早食后,肖朗和春夏去了店铺打扫和整理货架。 店铺在西街,位置有些偏,不比正街上的铺子人来人往,但往来的行人也不算少。 这铺子是陆鸣的私产,他听说宋夫人准备开铺子卖熏香和胭脂水粉,便找到肖朗,说把铺子免费给宋家用。肖朗有些犹豫时,陆鸣只说了一句——去找别的铺子要花银子,宋家现在落难,能省则省,等赚了银子再给也不迟。 肖朗想了想,便点了头,只是坚持把租赁的银子记在账上。 宋含章则是身着一身粗布短打,女扮男装,拎着母亲和嫂嫂做的熏香与胭脂,走进了京城最好的妓院——醉花间。 她知道这里的姑娘们日日都需要上好的胭脂水粉和熏衣裳的香,是最识货的客人。 一踏进醉花间的门,她立在门口,晨光从身后打过来,将她那雌雄莫辨的面容勾勒得如同画中走出的谪仙。 那一瞬间,正准备接客的姑娘们目光全都粘在了她身上,包括醉花间那风韵犹存的老板娘红姨,也包括那些来寻花问柳的客人。 这些女人在风月场里见惯了各色男子——胖的瘦的、丑的俊的,可她们从未见过这样俊美迷人的少年郎。 一些姑娘看呆了,手里的帕子无声地滑落在地上。 一些姑娘只觉得鼻子一热,伸手一摸,指尖沾了血。 一些客人看着宋含章那张脸和那段腰身,怔怔地端着酒杯忘了往嘴里送,心里暗暗不平:同样是男人,上苍为何如此偏心,把所有优点都给了眼前这个不辨男女的人。 红姨阅人无数,此刻也不由得愣了片刻。 她慢慢起身,挺起胸前两坨白花花的肉,撅起臀扭着腰肢走到宋含章面前,身子一软便往她肩头靠过去,一只手摸着她微微凸起的喉结,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这位公子,当真是仙人下凡。红姨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物——我愿意用万金,换与公子春宵一夜。” 宋含章轻轻推开红姨,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带了些刻意的鼻音,粗粝中裹着磁性,像砂纸擦过木纹:“老板娘,我不是来寻欢作乐的,我是来与您做生意的。” 红姨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木箱,挑了挑眉,声音依旧软绵绵的:“不知公子想与我做什么生意?” 宋含章把几盒香料和胭脂取出来,一一摆在桌上,开始介绍它们的功效——安神的、薰衣的、面脂、唇脂,哪一样是什么用料,哪一样适合什么肤色,讲得不急不缓,条理分明。 她的声音不高,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像有什么魔力似的让人移不开注意力,也移不开目光。 那颗右眼角下的黑痣随着她说话的节奏微微一动,勾得人心尖发痒。 红姨和妓女们根本没看那些香料胭脂一眼,只是把宋含章围在中间,痴痴地盯着她看。 客人们也围了过来,目光黏在她脸上。 宋含章浑然不觉,继续说道:“质量上层,有保障,诸位先用着看看效果,若是满意了再付银子也成——” 她话音未落,红姨已率先拔下头上那根沉甸甸的赤金簪子塞进她手里,妓女们紧跟着纷纷取下自己的珠钗首饰往她面前递,客人们也不甘示弱地掏出钱袋里的银两。 那些香粉盒子还原封不动地搁在桌上,连盖子都没人掀开看一眼,她的手里已经被塞满了珠翠金银。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堆闪闪发光的东西,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满脸困惑——来之前她在路上想了无数种可能,被撵、被拒、被奚落,就是没想过会是这样。 此时,二楼栏杆边的赛西施将大厅里这荒唐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红姨和姐妹们那如痴如醉的神情,看着宋含章摸着脑袋时那一脸不解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缓步走下楼梯,推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众人,走到宋含章面前,盈盈一拜:“见过恩人。” 宋含章看着面前的赛西施,认出了她就是岐山脚下那个同行的女子,一时也有些惊讶。 赛西施没有多言,只是笑了笑,拉起她的手便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 宋含章没有推辞,拎着木箱跟了上去。 身后留下红姨和一群姑娘客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醉花间的头牌赛西施竟然认识这位俊俏郎君,还当众拉了他的手。 赛西施的房间里陈设雅致,她亲手斟了一盏茶,双手奉给宋含章。 宋含章躬身双手接过,这恭谨的姿态让赛西施微微一怔——她原以为宋含章会推辞的。 宋含章呷了口茶,笑道:“我们 真是有缘,没想到会在此处再见面。” “我也很意外,”赛西施请她坐下,“不知宋小姐为何会来这腌臜之地?” 宋含章将茶盏放在桌上,语气坦然:“宋家落难,我再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了。如今一家人的生计都指望着母亲和嫂嫂的手艺,我来此处,是来卖香料和胭脂水粉的。” 赛西施看着她,眼前这个女子穿着一身粗布短打,素面朝天,身上没有半件首饰,可那双眼睛依旧是亮的,那根脊梁依旧是直的。 她由衷地赞道:“宋小姐能放下身段走进这种地方,实属不易。” 宋含章扬起下巴笑了起来,那笑容一如既往地张扬而坦荡:“人生而平等,只是命运不同,投胎投在了不同的屋檐下,便有了不同的际遇。你们身处风尘,并非自己所愿,不过是命运的安排罢了。再说,你们并未做损人利己之事,怎能贬低自己。我呢,命好一些,生在了官宦之家。可世事无常,如今也从高处摔落谷底,与你们没什么差别了。” 赛西施听了,心中感慨万千——是啊,世事无常,谁能料到昨日还是锦衣玉食的千金,今日便要抛头露面来妓院卖货。 她收回思绪,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让我看看你带来的香料和胭脂吧。” 宋含章起身拱手一礼,赛西施将她扶起,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人虽落难却不失礼数。 宋含章把盒子一一打开,铺在桌上。 赛西施打开一盒安神香,拈了些许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心渐渐舒展:“这香味不浓不淡,恰到好处。闻了之后,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她又走到铜盆前,仔仔细细地洗净脸上的妆容,坐在镜前打开胭脂盒,指腹蘸了一点在掌心化开,微微震惊——质地细腻得几乎像第二层皮肤,香气淡雅清幽。 她将胭脂均匀地拍在双颊,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愣住了——那胭脂贴合得极好,肤色白嫩,透气不闷,仿佛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红润,看不出半点涂抹的痕迹。 宋含章又将唇脂递过去。 赛西施接过来,用指尖蘸了少许点在唇上,唇色立刻变得饱满红润,色泽独特而不艳俗,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 救命之恩,怎能相忘! 救命之恩,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她看着镜中那个神采奕奕的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声音笃定:“宋姑娘,往后这醉花间的胭脂和香料,就用你母亲和嫂子做的。” 宋含章微微一怔:“你不与你们老板娘商议商议?” 赛西施微微一笑:“这质量摆在这里,识货的人自然会选。醉花间的姑娘用了最好的胭脂,客人看着舒心,老板娘赚得更多——她不会拒绝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由我去跟她谈,比你去谈,价钱能高两成。” 宋含章听了,退后一步,深深拱手道谢。 赛西施赶紧扶起宋含章说:“宋小姐不必多礼,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比起你的救命之恩,我这一点帮助实在无足挂齿。” 宋含章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曾经救过的人。她当初的善举,如今都化成了温情,回到了身边。 赛西施望着她,心里想着当日岐山脚下那个绯衣少年一杆长枪救了她的性命,如今这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又一次站在她面前——只是来卖几盒胭脂。 这也正是她报恩的机会。 这世上有些人,你帮了她,她会记一辈子;而她自己也从不觉得被人帮是理所当然。 宋含章就是这样的人。 151.随物赋形,是安身立命之本 女人坊开业这日,日光明媚,热风中裹着一丝秋的微凉。 西街上这家专门卖熏香与胭脂水粉的铺子终于挂上了匾额,上面刻着三个字——女人坊。 匾额上还扎着一条红绸,结成一朵饱满的花,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宋含章和肖朗将炮仗点燃,噼里啪啦的响声炸开了一条街的热闹,红色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宋夫人和宋引章捂着耳朵,白梅和春夏分别捂着宋朗和宋蕴的耳朵,两个小家伙被鞭炮声吓得直往大人怀里钻,又忍不住探出脑袋来看那满地红纸屑。 鞭炮声歇,一身男装的宋含章便站到了店门口,开始招呼来往的行人。 她口才极好,声线又带着刻意压出的磁性,不疾不徐地把自家熏香的用料和胭脂的特色说得清清楚楚。 男女老少听了,即便不买,也忍不住踏进铺子里瞧一瞧。 加上她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女人看了心动,男人看了也挪不开眼——不一会儿,女人坊门口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一身便装的陆鸣站在不远处,看着宋含章在人群中热情地介绍自家产品的模样,看得入了神。 他这辈子待在暗处的时候比明处多,审过的人比见过的人多,从不知什么叫心动。可此刻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能娶这样一个女子回家,生几个孩子,每日看着她笑,便是最好的日子。 那些从前与宋夫人交好的贵妇们,虽碍于身份不好亲自登门,却暗中派了家里最得脸的丫鬟来铺子里采买,不动声色地给宋夫人捧场。 钟夫人的两个大丫鬟更是直接系上围裙,在店铺里前前后后地帮忙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而沈夫人和那几个嫉妒宋夫人容貌的贵妇,则是乘着马车来到街角,停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捞开车帘远远望着女人坊门口的热闹。 她们原本是来瞧宋夫人的落魄模样的——听说宋家女眷如今抛头露面做起了营生,她们特意换上了最华贵的衣衫,准备好好奚落羞辱一番。 可当她们透过车帘看见宋夫人一身粗布麻衣立在铺子门口,不卑不亢地招待客人,素面朝天的脸被日光照得愈发端庄清雅时,那些准备好的刻薄话便像鱼刺一样卡在了喉咙里。 自己穿金戴银、脸上涂着昂贵的胭脂,竟然比不上一个落魄了、只穿粗布麻衣、素面朝天的女人。 沈夫人紧紧捏着手帕,指尖都掐白了,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长得好看又怎么样,还不是抛头露面做起了小贩。”说完她瞟了侍女彩虹一眼。 彩虹会意,悄悄溜下车,不多时便有两个挑粪人从女人坊门口经过,脚下一绊,四桶秽物哗啦啦倾倒一地,恶臭瞬间弥漫了整条街。 店门口围着的客人纷纷捂着鼻子四散躲避,原本的热闹被一阵咒骂和干呕声取代。 宋含章的目光越过人群,穿过那股恶臭,稳稳地落在彩虹身上。 彩虹对上她的目光,吓得脸都白了,低着头仓皇转身,挤出人群消失在街角。 宋含章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双手扶起摔在地上的两个老人,声音温和而沉静:“你们没事吧?” 两个老人慌慌张张地支吾着说没事没事,眼神却四处闪躲,不敢与她对视。 宋含章看着他们心虚的模样,又想起这条街从来不是挑粪人走的路线,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 她没有戳破,只是弯腰把扁担和木桶捡起来递到老人手里,又从腰间掏出几个铜板,放在老人掌心:“老人家,今日我家店铺开业,感谢你们来恭贺。虽说这贺礼味道大了些,可也是五谷杂粮化成的,算不得脏。 你们送贺礼还摔了一跤,是我的不是。这几个铜板就当请你们喝茶,给你们赔个不是。” 两个老人怔怔地看着她——他们是受人指使拿钱办事,专程来给这铺子难堪的。 可眼前这个俊朗的少年不但没有动怒,反而把他们搀起来,还给了铜板赔不是。 一个老人颤着手接过铜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躬了一躬,挑着空桶走了。 不远处,陆鸣将这一切从头看到了尾。他偏过头,对身边的随从耳语了几句。 随从点点头,钻进人群中,拔高嗓子扬声说道:“不愧是宋大人教出来的女儿,这般体恤百姓。宋大人如今虽然落难了,可他的妻儿没有倒下,硬是挺直了腰杆活着,还这般善良待人。各位街坊邻里,咱们能有这样厚道的街坊,是不是该高兴?”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和——有的说早听说宋家二姑娘是混世魔王,今日亲眼看她处事才知道哪里是什么魔王,分明是个心善心宽的好姑娘。 有的当场拍着胸脯说以后自家媳妇的胭脂水粉就认准女人坊了。随从趁热打铁:“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这堆污秽搁在这儿大伙闻着也难受,不如咱们搭把手,一块儿清理了。” 街坊们闻言纷纷回家拿了扫帚、铁锹来帮忙。 宋夫人、白梅、宋引章、肖朗也从铺子里拿出扫把,挽起袖子跟着大伙一起清理。 宋含章转身正要去拿扫把,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陆鸣,又看了看那个在人群中卖力吆喝的随从。 聪明的她立刻明白了——方才那个随从带头说话,是陆鸣安排的。 她扬起下巴,隔着满街的热闹朝陆鸣笑了起来。那笑容张扬而明媚,像是秋日最亮的那一缕阳光,直直地穿透了陆鸣胸口那层坚硬的壳。 陆鸣看见了。他那张从不笑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弧度,很轻,很短,轻得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一道涟漪,可那确实是笑。 身旁的随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家这个铁面阎罗、冷血怪物竟然会笑,还笑得这般温柔。 远处,马车里的沈夫人看着自己 精心安排的羞辱就这样被轻松化解,恨得咬牙切齿,双手死死地绞着手帕,指甲隔着丝绸掐进了掌心。 她想开口再吩咐些什么,可看着街角那个负手而立的陆鸣,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不多时,店门口的污秽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宋夫人亲自端出热茶,一杯一杯地递给帮忙的街坊邻里和过路的行人,每递一杯便微微欠身,温声道一句谢。 那些街坊接过茶时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同情,也带着敬意——这家人虽然从高处跌了下来,可脊梁没弯,骨头没软。 不久,便有女客陆陆续续走进店里。 宋夫人让她们先试用再决定买不买。 白梅将女客请到镜前坐下,打开胭脂盒,指尖蘸了少许在掌心化开,轻轻地、均匀地拍在女客的脸颊上;又用唇脂点在她的唇上,用螺黛替她描眉,最后拆散她原本随意的发髻重新梳理挽起。 白梅的十指灵动如飞,在那张寻常的脸上化腐朽为神奇,当女客重新看向铜镜时,她愣住了,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眼角泛起了光——原来,我们也可以这样美。 这些普通的女客们对着铜镜反复端详,有人甚至转身拉着白梅的手连连道谢,仿佛遇见了知音。 最后在宋夫人的推荐下,她们拿着最适合自己肤色和年龄的胭脂水粉,解开钱袋子往柜台上一放,昂首挺胸、高高兴兴地跨出了女人坊。 她们走出去时脚步都不一样了——不是胭脂水粉给了她们颜色,是在这间铺子里,她们第一次被人认真地当作了值得打扮的美人。 宋含章依旧站在店铺门口,继续招呼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可她还在喊,还在笑,还在把每一个过路的人当成贵客。 店铺里,宋夫人隔着柜台看着门口那个褪去了所有婴儿肥、脊背笔挺的二女儿,看着正在为女客上妆的儿媳,看着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的小女儿,看着货架前踮着脚整理货品的春夏,看着后院门口扛着米袋往里走的肖朗,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可那是一个女人在失去丈夫、儿子之后,第一次觉得这个家还能撑下去的笑。 水本无形,在瓶中便是瓶的形状,在盆中便是盆的形状,在池塘里便是池塘的形状,在大海里便是大海的模样。 每个人都要学会像水一样——随物赋形,随遇而安。这不是破罐子破摔,不是向命运低头,而是清醒地认清自己的处境,在这处境中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姿态活下去。 锦衣玉食的日子能过,跌入泥潭的日子也能过;被众星捧月时能笑,被踩在尘土里时也能挺着腰笑。 从高处摔下、跌入泥潭,放下身段、能屈能伸,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宋家的女人们,正在用自己的双手,把一盒盒胭脂和香料,变成重新撑起这个家的砖和瓦。 152.钟夫人病重,宋引章冲喜 宋家店铺开张后的第二日,钟夫人突发恶疾,上吐下泻,食水不能进,汤药灌不下去,不过一日的工夫便倒在床上开始胡言乱语,嘴里说的尽是神啊鬼啊怪啊,别来缠着自己。 林太医乃是杏林圣手,诊了脉,翻了医书,试了好几个方子,竟也束手无策,找不出任何病因。 宋夫人和宋引章听说后,放下铺子里正盘着的货,赶紧登门看望。 宋夫人坐在床边,伸手紧紧握着这个在她落难时毫不犹豫伸出援手的女人,看着钟夫人那张原本圆润如今却骤然塌陷下去的脸,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宋引章蹲在床沿旁,望着这个两日前还拉着自己的手挑胭脂的准婆母如今气若游丝地躺在那里,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钟廷看着躺在床上虚弱无比的夫人,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在户部衙门坐不住,告了假便直奔钦天监。 他找到王大人,塞了茶钱,拱手请王大人替他算了一算。 王大人掐起手指,闭目沉吟良久,最后睁开眼睛,告诉他尊夫人此病乃是命中缺了喜气冲煞,需要儿媳妇进门冲喜方能化解。 钟廷听了,马不停蹄亲自来到宋府。 到达宋府时已是暮色,梧桐树影拉得老长,宋夫人正在前厅核对当日的账目。 钟廷把钟夫人病重需要儿媳妇冲喜一事详细地说给她听,说得声泪俱下,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他保证钟家绝对不会亏待引章,保证引章未满十六岁之前绝不会让儿子与她圆房,只求冲喜救他夫人一命。 宋夫人看着钟廷那悲痛的神色,想起这些日子钟家暗中对宋家数不清的帮助——那些悄悄放在店铺后门的米面、那些被钟夫人派来帮忙却从不留名的丫鬟——便点了头,同意了这门冲喜。 钟廷匆匆告辞离开宋府后,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一踏进钟府大门便吩咐管事连夜布置府里,又派了随从去皇宫里接钟荀彧回府。 管事领命而去,不多时钟府便热闹起来。 第二日,女人坊并没有开门。 一大清早,钟廷便请了媒人,抬着聘礼来到宋府下聘。 聘礼摆满了宋府前厅那方旧木桌——二十匹上好的绸缎、两套赤金头面、两对羊脂白玉镯、两盒百年老参,还有几封用红绸扎着的银锭。 宋夫人看着这些厚重的聘礼,心里不是滋味。 宋家遭此一劫,她为女儿们准备了多年的嫁妆被尽数抄走,如今女儿虽是冲喜,实质上也是出嫁,可自己连一样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她垂下眼,睫毛上挂着水光。 宋引章看见母亲无声流泪,赶紧走到母亲身边,伸手拭去母亲眼角的泪水,然后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轻声说道:“阿娘,店铺里正缺人手,女儿这一走便少了一个帮忙的,你们的辛苦又要多加一分,真是对不起。” 宋夫人听了这话,眼泪涌得更凶了。 她捧着女儿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张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颊,声音发颤:“引儿,店铺里没有关系。只是苦了你,从此要远离母亲,到一个陌生的家里去。母亲连一样像样的嫁妆都不能给你,母亲愧对你。” 宋引章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委屈和怨怼:“母亲没有愧对我。您给了女儿生命,给了女儿这么好的教养,女儿感激您还来不及呢。” 宋夫人看着突然如此懂事的女儿,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泪无声地落进女儿的发髻里。 日光慢慢升上天空,宋府的梧桐树下,宋引章正带着侄儿侄女玩耍。 她在宋府最多再待一日,想把最后这段做女儿的时间留给朗儿和蕴儿。 宋夫人与白梅坐在回廊里替宋引章改嫁衣。这件嫁衣本是宋含章的,红缎上绣着并蒂莲和比翼鸟,用的是上好的云锦。 可宋含章与沈十安的婚事作罢,嫁衣便搁置了起来,后来被抄家时不知怎地漏了网,成了宋家唯一一件没有被抄走的贵重衣物。 如今宋夫人和白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它改得合宋引章的身——宋含章比宋引章高出一个头,肩宽也大了半圈,得把腰身往里收,把裙摆往上提,把袖口的金线拆了重新绣上引章喜欢的玉兰花。 钟府里,管事办事麻利,红绸高挂,满门喜气。 红灯笼挂了两排,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门扇。 钟夫人还躺在床上昏睡着,勉强能灌进一些汤药和米汤,气色却比昨日好了不少。 钟荀彧守在母亲床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着母亲快些好起来。 钟廷告了假来到房间里,看了看还在昏睡的妻子,又看了看守在床边的儿子,嘴角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钟荀彧看见父亲走进来,赶紧起身扶着父亲坐下,垂手立在父亲面前。 钟廷看着这个已经抽条长高、却不如自己年轻时俊朗的儿子,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引章今年才十五,明日过门只是冲喜,不会圆房。你务必守礼,不得逾矩半分——否则为父扒了你的皮。” 钟荀彧连忙拱手,磕磕巴巴地应道:“父亲,儿子一定谨记父亲的教诲,一定守礼,绝对不会有半分越矩之事。” 说完他又把头微微低下,声音变得更轻,结结巴巴地憋出几个字:“父亲……父亲……儿子想问您……” 钟廷看着儿子这副支支吾吾的模样,心里门清——这小子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他冷笑两声,还是松了口:“你在宫里念书,十日回来一次,在家待两日。这两日你可以与引章正常来往,天黑给我赶紧滚回自己的屋子。” 钟荀彧听了眼睛都亮了,上前一步抓住父亲的手,激动得舌头差点打结:“父亲,真的!” 钟廷看着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又冷笑了两声,然后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人与人之间相处,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矛盾。如果与引章有了分歧,你要让着她。她是你的妻子,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肯让,那不是大丈夫所为。” “再有,宋家如今败落,在与引章相处时若起了争执,你千万不要拿她家的事来说道——你若敢说半句伤她的话,不必宋家来找你,为父第一个不饶你。” 钟廷说完,认真地注视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与你母亲一辈子,只认引章这一个儿媳妇。” 钟荀彧站直了身子,收起方才的激动,正色道:“父亲放心,我可是您的儿子,岂是那宵小之辈。儿子这一辈子也只认引章这一个妻子。” 他说完后,又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嘴角浮起一丝只有少年郎才有的腼腆笑意。 迎亲这日,宋家门前没有热闹的宾客,没有唱礼的傧相。 若是宋家不曾败落,即便是女儿冲喜,门前也当是车马盈门、门庭若市。 可今日却门庭冷落,只有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蹦跶。 即便如此,宋夫人并未在意,宋家所有的人都不会在意——他们不是来比排场的,是来送自家最珍视的人出嫁的。 宋家人都聚在宋引章的房间里。 宋夫人用这两日赚来的银子给女儿置办了几身体面的衣裳,把自己仅有的首饰——一根银簪、一对耳坠——塞进女儿手里,声音是惯常的平稳,眼眶却红了一圈又一圈。 白梅拿出了自己仅剩的一只玉镯,套在宋引章纤细的手腕上。 宋含章把自己随身多年的一块玉佩当了,换了一副头面,亲手放在妹妹的妆奁里。 春夏把自己一针一线绣的几块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宋引章的包袱。 肖朗把前些日子狩猎换来的银子一枚一枚地装进宋引章的钱袋,那钱袋沉甸甸的,用的皮子是他自己鞣的。 宋引章看着家人们为自己准备的这些嫁妆,虽然不多,也不金贵,远比不得那些高门嫁女的十里红妆——可这一根簪、一对坠、一只镯、一副头面、几块手帕、一袋碎银子,每一样都浸着宋家人从指缝里省出来的血汗。这对她来说,是人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宋夫人握着宋引章的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到了钟家,一定要守礼,侍奉好公婆。对待丈夫,以情为先,相互理解。记住——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情的地方。” “你的性子母亲知道,表面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倔得很,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在宋家,所有人都包容着你。到了钟家,得收敛一些。” 她松开女儿的手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明日你便是钟家妇。钟大人与钟夫人都是善良之人,阿娘希望你无论做任何事情,都把钟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宋引章抬起头望着母亲,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却有了些许大人的沉稳:“阿娘所有的话女儿都记住了。女儿是您教养出来的,绝不会做出格的事,绝不会给夫家和宋家丢脸。” 宋夫人听了这话,伸出手把宋引章、宋含章、白梅和春夏一起搂进怀里,几个女人的额头抵着额头,呼吸融在一起,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第二日,日光升起,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宋府里,白梅已给宋引章梳洗装扮好,乌发挽成髻,眉间贴上花钿,一身红嫁衣衬得她肤如凝脂。 宋夫人亲手为她穿上那件改好的嫁衣,一粒一粒地系上领口的盘扣,手指微微发颤。 宋含章和春夏站在一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都忍着没让它落下来——今天是喜日子,不能哭。 街道上传来锣鼓唢呐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 钟荀彧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扎着红绸,领着八抬大轿和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朝着宋府而来。 他今天特意把头发束得格外整齐,坐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只是耳根子红得能滴血。 宋府前厅里,宋引章依次拜别母亲、嫂嫂、姐姐、三哥。 轮到拜别母亲时,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久久不肯起身。 宋夫人忍了又忍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弯腰亲手为女儿盖上红盖头,送女儿出嫁。 钟荀彧这个毛头小子等不及媒婆引路,自己大步跨进宋家前厅来迎接他的新娘。 宋引章跨出门槛时,嫁衣的裙摆勾住了门槛,她身子一歪差点摔倒。钟荀彧眼疾手快,二话不说弯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稳稳当当地跨过门槛,穿过院子,走出宋家大门,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新娘放进了花轿里。转身翻身上马时,他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站在门口的宋夫人抱着宋朗,宋含章抱着宋蕴,白梅、肖朗、春夏站成一排,眼里噙着泪,嘴角却带着笑,目送迎亲队伍在锣鼓声中渐渐远去。 他们的泪里有不舍——这是捧在手心里养了十五年的明珠,从此便是别人家的人了;可更多的是欣慰和放心。 因为钟家绝对不会亏待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宝。 钟府里红绸高挂,满门喜气。 在房间里躺了几日的钟夫人听见锣鼓唢呐声越来越近,心痒得不行,掀开被子就要起身去前厅看儿子和儿媳妇拜堂。 钟廷一把按住她,压低了声音说戏已经唱了几天,眼看就要收尾了,这时候露馅就白演了。 钟夫人听了,两眼一闭,又躺回床上装病人去了。 钟府的客人不多,都是钟廷提前打过招呼的至亲好友,可气氛却热闹得很。 钟荀彧亲自把宋引章从花轿里抱出来,跨过火盆,牵着她的手来到前厅行大礼。 坐在高堂上的钟廷挺着腰板受了儿子和儿媳的跪拜大礼,看着面前这个温婉秀美的儿媳,心里乐开了花。 他嘴上却对着虚空念叨:“宋四维啊宋四维,当年城外决斗你把我打得头破血流。如今你女儿进了我钟家的门,管我叫爹,我一定会好好‘折磨’你女儿的——让她给我端茶倒水,让她给我研磨,让她给我捶背……”说着说着,他自己先笑了。 宋引章进了钟府才两天的工夫,钟夫人便“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喝得下药了,吃得下饭了,能下床走动了。 钟廷、钟夫人和钟廷那两个没有生育的妾室,待宋引章比亲生女儿还亲——吃饭时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天凉时追着她加衣裳,连宋引章去给婆母请安时多行了一个礼都被钟夫人心疼地拉起来。 这一场冲喜,本就是钟廷和钟夫人的计谋。 宋家败落,宋引章在店铺里帮忙,日日抛头露面、起早贪黑,他们可舍不得未来的儿媳妇多吃一丁点苦。 于是夫妻俩关起门来一合计,搭了这样一个戏台子,唱了一出冲喜的大戏,把宋引章风风光光、名正言顺地接进了钟家。 至于宋家那边——宋夫人发现钟夫人病得蹊跷、好得也蹊跷时,已是后话了。 153.一直爱着那座坟墓,直到自己也变成坟。 晨雾未散,青山脚下的草木还挂着露珠。 宋夫人和宋含章蹲在宋玉章的坟墓前,墓碑冰凉,“爱女宋玉章之墓”那几个字,依旧一笔一划地刻在石头上,也刻在她们心上。 宋夫人含着泪,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抚摸着墓碑,像是抚摸着女儿冰冷的脸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玉儿,阿娘好久没来看你了,你有没有生阿娘的气呀。” 她从食盒里取出亲手做的绿豆糕和茯苓糕,一块一块地摆在墓前,摆得整整齐齐,仿佛女儿只是睡着了,醒来了就能伸手拿到。 “阿娘今早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绿豆糕和茯苓糕,多吃一些。还有,阿娘告诉你个好消息——引章嫁人了。虽然是冲喜,可钟家人待她极好,婆母疼她,公爹教她读书,你在地下有知,也替妹妹高兴吧。” 宋含章立在母亲身侧,目光扫过墓旁那一圈枯死的白梅树,眉头微微蹙起。 她记得很清楚,前不久来看姐姐时,这些白梅树还活着,枝头虽不繁茂,却还有绿意。 如今它们全都枯死了,枝干灰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上断了生机。 她想起了自己反复做的那个梦——姐姐披散着长发从墓碑里飘出来,满头是血,嘴里喊着不想死,然后把手伸进喉咙里掏来掏去。 她不明白姐姐为何总是托这样的梦给她,可她隐隐觉得,姐姐想从喉咙里掏出来的东西,也许就是她不肯安息的原因。 宋夫人清理着墓前的枯草,忽又想起往事。 宋玉章满月时,她与宋四维抱着孩子去寺庙还愿,一位游方道士给襁褓中的玉章看过相,说此女如一朵花,摇曳在红尘之中,随风轻轻摆动,只是太过美丽,花谢花落终是空——简而言之,就是红颜薄命。 当时他们沉浸在喜得爱女的喜悦之中,只当那道士信口胡言,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宋引章和宋清扬这对双生子出生后两个月,一位与宋四维交好的道人云游来到京城,宋四维便邀他来府上做客。 道人看着摇篮里的一双婴儿,捋着胡须笑道:此女天生富贵命,在娘家享尽宠爱,去了夫家公婆疼爱,会生育五个孩子,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当时宋四维和宋夫人听了也只当是吉祥话。 如今再看,两个女儿竟是截然不同的命运——大女儿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真应了那“花谢花落终是空”;小女儿嫁进钟家,婆母把她当成女儿来疼,公爹手把手教她读书,两个姨娘也把她当宝贝捧着,确确实实进了福窝。 宋夫人望着大女儿冰冷的墓碑,又看了看身旁沉默不语的二女儿,满心的感慨里又多了一层沉重。 含章与沈十安退了婚,如今不是在店铺里抛头露面地帮工,就是一个人去深山老林里狩猎,而且夜里眼睛又看不见。 她不知道这个女儿以后会寻得怎样的夫婿,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求上苍,让二女儿也能像小女儿一样,嫁进一个好人家。 宋含章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她只是默默地把姐姐墓前的枯叶一片一片地捡走,把被雨水冲歪的供品重新摆正,目光又在那排枯死的白梅树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扶着母亲离开了墓地。 母女俩回到女人坊,又忙碌了起来。 日落时分,夕阳烧得天边一片血红。 程国恩散值之后没有回程府,来到青山脚下,来到宋玉章的墓碑旁。夕阳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颇有几分“无人与我立黄昏”的意境。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抚过碑上那熟悉的字迹。程国恩的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枯死的白梅枝上。 “玉儿,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是不是怪我娶了方嘉慧,是不是怪我设计牵连了宋家、害了父亲和大哥清扬。”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在对一个人忏悔,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娶方嘉慧,我是不得已而为之。设计牵连宋家,我也是不得已。我已上了方家的船,下不来了,只得如此行事。事后我也在尽力弥补——我有在暗中打点的一份力。” “可含章把我送去的银两扬在了空中,落了满地,她不要我的东西,连赎罪的机会都不给我。我知道这是宋家的风骨,我推不倒。”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调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玉儿,你说我无情也好,冷酷也罢,我都不在乎。我的心这一生只会装着你一个人,除了你,我绝不会碰其他的女人。即使你已化成黄土,我也要为你守着。” “我一定会实现我的理想,登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届时,我会给宋家无尽的荣耀——相信我,我一定能做到。” 夕阳越来越红,红得像程国恩眼里布满的血丝,也像他心里那颗不肯熄的野心。 暮色褪去,黑夜漫下,阿宝驾着马车载着程国恩回了城。他在宝来楼独自用了晚饭,之后才回到程府。 府中,方嘉慧照常准备好了晚食——她每天都准备,无论程国恩吃还是不吃。 不过她已经不再站在府门口等待了,等一个心中没有自己的人,等再久也是徒劳。 程国恩踏进府门,径直回了书房,点上灯便开始奋笔疾书,写着改革翰林学士院的奏折。 他提笔进入忘我的境界时,时间便会过得极快。夜渐深,他才放下笔回到卧房。 当阿宝推开房门点亮蜡烛时,程国恩和阿宝都愣在了原地——床上坐着两个美丽的年轻女子,一个眉目与宋玉章有三分相似,一个下巴和嘴唇与宋玉章有五分相像。 两人都穿着宋玉章生前最爱的那种淡青色衣衫,连发髻都梳得和宋玉章一样。 两个女子见了他,立刻站起来行礼。 程国恩让阿宝出去,阿宝带上门退下了。 程国恩走到 两个女子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们。 确实,眉眼像的,下巴像的,衣衫是她的,发髻是她的,连声音都刻意模仿了她的——可那三分像、五分像终究不是她。 他问她们是谁,那个眉目像的女子柔声答道:是夫人把她们买进府里的,从今夜起,她们便是他的女人了。另一个女子赶紧附和着点头。 程国恩眉头一皱,语气已带了几分冷意:“你们出去吧,我不需要你们。” 两个女子却一左一右拉住了他的手,声音软得像水:大人,就让我们伺候您吧。 程国恩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如霜,他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再说一遍——请你们出去,别打扰我。不要不识时务。” 那个眉目像宋玉章的女子被他的眼神吓得一颤,赶紧跪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大人,我们已经签了卖身契,如果您把我们赶走,我们便无家可归了。” 旁边那个女子也跪下来跟着点头。 程国恩没有理会她们,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阿宝”,阿宝应声而入。 他让阿宝去把夫人请来,阿宝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方嘉慧走进了卧房。 方嘉慧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子,又看了看程国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她走到程国恩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而体贴:“夫君可是对她们不满意。若是不满意,妾身再去寻,一定会找到与姐姐十分相像的人。” 程国恩盯着方嘉慧,一字一顿地说道:“她们从哪里来的,就把她们送回哪里去。还有,不要再费心思去找与玉儿相像的人。这个世间,玉儿只有一个。她是那样美好、那样干净,是任何女人都无法替代的。我希望你好自为之。” 方嘉慧听了,沉默了片刻。她以为自己很了解程国恩——他对宋玉章思念至极,若见到一个与宋玉章相似的女子,一定会把那人当作替身搂在怀里,慰藉相思之苦。 可他没有。 他看了,问了,然后让她们走。 此时此刻她心中涌起的,竟不再是嫉妒,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羡慕。 以前她嫉妒宋玉章——嫉妒那个女人活着的时候霸占了程国恩全部的目光,死了以后还霸占着他全部的心。 可现在,看着程国恩拒那两个女子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她忽然明白了:他爱宋玉章,不是爱一张相似的脸,是爱那个独一无二、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会一直爱着那一座坟墓,直到自己也会变成一座坟。 这样被人爱着,即便是死了,也是幸福的。 她没有再说话。 她弯下腰,示意那两个女子起身,然后带着她们无声地退出了程国恩的房间。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程国恩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宋玉章的小像上,久久没有移开。 154.顾老夫人,准备去宋家提亲 顾老夫人的松鹤堂里,茶烟袅袅,一室寂静。 她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捻着佛珠,嘴角却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她沉吟片刻,忽然将佛珠往桌上一搁,目光灼灼地看向坐在下首的大儿媳妇。 “沈家已退婚,沈老夫人已去寻清静去了。”顾老夫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打算去宋家提亲,把那个一身豪气干云的宋家二姑娘娶进门,给承宇做媳妇儿。” 顾大夫人正在喝茶,闻言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溅了出来,烫了指尖也顾不上,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婆母——”她几乎是失声,“这可不行!这万万不行!” 她放下茶盏急急地站起身,走到顾老夫人面前,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急切:“婆母,您糊涂了不成?那宋家现在是有罪之身,男子皆被发配西疆。我们顾家纵然不避嫌,也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宋家的姑娘娶进门!若是被言官弹劾,说顾家与罪臣结亲——” “那岂不是什么?”顾老夫人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顾大夫人被她这一眼看住了,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顾老夫人站起身来。 她年事已高,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走到顾大夫人面前,抬手拍了拍儿媳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又像是一种不容反驳的宣示。 “先皇曾经给了顾家一块免死金牌。”顾老夫人的声音沉稳如山,“宋家女眷不为官奴的命运,便是我用这块免死金牌换取的。” 顾大夫人的瞳孔骤然一缩。 “婆母!”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膝盖一软,竟直直地跪了下去,仰头望着婆母,眼眶已经泛红。 “那块免死金牌,是先皇感念顾家三代忠烈、老侯爷战死沙场才赐下的。那是顾家的保命符,是不到灭门绝户之时绝不能动用的东西!您如今就这样拿了出来——以后顾家遇到事情怎么办?婆母,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顾老夫人低头看着她。 这个儿媳妇不是坏人,心肠不坏,只是眼界窄了些,只看得见眼前的利益,看不见长远的棋局。 可顾老夫人更心疼的是承宇。 六年了,那个孩子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清风居里没有笑声,没有灯火,只有药味和死寂。 他不愿意见任何人,不踏出院子一步,连她这个祖母去了,他也只是淡淡地叫一声“祖母”,然后便再也没有多余的话了。 他曾经是顾家最耀眼的少年——十二岁随父入军营,十五岁初上战场,十五岁一战成名,十七岁便已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 那时候的他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笑起来眼角的痣像一颗会发光的星子。 可如今,那颗星子还嵌在他眼角,却再也发不出光了。 “得不偿失?”顾老夫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院子里一株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子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你看看承宇。六年了,他活得像个死人一般。成日待在那个院子里,不出来,不见人,不笑,不哭——他连摔茶盏都懒得摔了。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去看他,他坐在海棠树下,眼睛望着天,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她的声音微微发哑,“早就灭了。你难道是想看着他死去吗?” 顾大夫人跪在地上,浑身一震。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承宇是她的亲生儿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这六年来,他叫她一声“母亲”,语气淡得像白水。她跟他说天气好,他说“嗯”。 她说院子里那三棵海棠今年会不会开花,他说“也许”。 她说母亲给你炖了汤,他说“放下吧”。 每次都是“放下吧”。 那语气不是冷漠,而是比冷漠更让人心寒的无所谓——对这世间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都无所谓了。 她曾跪在清风居门口哭着求他出去走走,他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母亲,回去吧。”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无奈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绝望的平静。 “婆母,”顾大夫人抬起头,泪流满面,“承宇是儿媳的亲生儿子,儿媳比谁都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可是这么多年了,婆母您也看见了——承宇他对女子根本不感兴趣。您往清风居里送了多少美貌的丫鬟,哪一个不是被承宇用棍子打成重伤、扔了出来?儿媳怕的是,您把宋家姑娘娶进来,承宇他不领情也就罢了,若是把宋姑娘也打伤了,那可如何是好?那顾家和宋家的梁子可就结大了啊!” 顾老夫人慢慢转过身来。 她伸手扶起顾大夫人,让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婆媳二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茶几上搁着那串檀木佛珠。 “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顾老夫人缓缓开口,“承宇的性子,我比你更清楚。那孩子的倔强,像极了他祖父。”她顿了顿,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可是,这个宋家二姑娘,不一样。” “第一,她有倾国倾城之貌。我亲眼见过——她高挑修长,身姿如松,一张脸雌雄莫辨,穿上男装是仙姿玉色的少年郎,换上女装便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男人嘛,说到底,色字当先。承宇只是腿不能动了,又不是眼不能看了,又不是心不能跳了。我就不信,这样一个绝色美人摆在他面前,时间久了,他能不动心。” 顾大夫人欲言又止。 “第二,她有极漂亮的武功。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姜家枪法炉火纯青,岐山脚下一人独战三百土匪,救了我和承泽的命。承宇不是喜欢闹吗?不是拿棍子打人吗?那宋含章可不是只会吃哑巴亏的主儿。她那杆枪不是吃素的。承宇要是敢拿棍子打她——” 顾老夫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期待,“说不定,被追着打的,是承宇呢。” 顾大夫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忽然觉得婆母说的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承宇太孤独了。他需要的不是温顺的、被打不敢还手的女子,那样的女子他见得太多了,多到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他过招的人。是一个不畏惧他的冷脸、能在他把茶盏摔过来的时候稳稳接住的人。 “第三,”顾老夫人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沉了下来,“我用免死金牌保下宋家女眷的命运,这份恩情,宋含章是知道的。 她知恩图报,就一定会与承宇好好相处。 承宇不是冷面佛,他只是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狼狈。可那个宋含章——她比承宇还骄傲。” 顾老夫人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婆媳二人 才能听见,“两个骄傲的人在一起,要么互相刺得遍体鳞伤,要么互相懂得。” 松鹤堂里安静了很久。 顾大夫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株老槐树在秋风里轻轻摇曳的叶片,声音终于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奈却真诚的恳切:“婆母,儿媳只有一个要求。 倘若承宇真的接纳不了她,倘若他真的把她也打跑了——请不要再强迫他。儿媳不想让承宇再多一分痛苦了。” 顾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笺,提起笔,“你去准备准备,我们后日便去提亲。” 顾大夫人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躬身行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了脚步。“婆母——承宇右眼角下那颗痣,宋含章左眼角下,真的有一颗一模一样的?” 顾老夫人没有回头。她握着笔的手悬在纸上,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将落未落。“我亲眼所见。位置、大小、形状,分毫不差。” 顾大夫人站在门口,初秋的风从门外吹进来,撩动她的衣角。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承宇出生那年,右眼角下那颗痣分明得像一颗星子。 接生的稳婆说,这孩子生来不凡,眼角的痣是文曲星下凡的标记。后来他果然文武双全,名动京城。她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另一颗痣,在另一个人的眼角,相同的模样,不同的眼睛。 “儿媳知道了。”顾大夫人轻声说,然后转身,抬头望了一眼清风居的方向——那个院子隐没在暮色最深处,没有灯,没有光,像一座坟。 六年来,她的儿子住在那里。如今,婆母用了顾家最珍贵的免死金牌,往那座坟里送进去一个人。 一个手握长枪、眼含星子的人。 顾大夫人不知道这步棋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她的儿子,已经六年没有笑过了。 如果连这都救不了他,那一辈子再也没有人能救他了。 顾老夫人独自坐在松鹤堂里,提起笔,在洒金笺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她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透着将门之家的果决与凌厉。 窗外秋风拂过庭院里的草木,有叶子被吹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缓缓落在地上。 宋含章还不知道,在京城另一端,有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妇人,正在为她铺一条她从未想过的路。 她还不知道,那个同样眼角有痣的人,在清风居的海棠树下,因为太亮了刺眼睛,还是没有点灯。 她还不知道,两颗一模一样的星子,正在被命运的手一点一点地推向彼此。 如今用免死金牌救了宋家女眷,是为了顾家,是为了承宇,也是为了那个她素未谋面、却已经决定要护在羽翼之下的姑娘。 “含章。” 顾老夫人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个慈祥的笑,“《易经》里的含章——‘含章可贞,以时发也’。好名字。” 她把信笺折好放进袖中,走出松鹤堂,站在廊下。 夕阳正缓缓沉下,天边铺满了绚烂的霞光,照在她满头的银发上,照在她依旧挺直的脊背上,照在她眼角细密的皱纹里。 她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而天边那轮落日沉下去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这世间染成了一片绯红——像极了宋含章那身劲装的绯。 155.顾承泽的心,为宋含章而跳 日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顾老夫人坐在松鹤堂正中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捻着佛珠,目光从面前这些面孔上缓缓扫过—— 大儿媳叶清秋沉默地坐在左侧,怀里抱着顾承安,面色平静,只是眼底有一夜未眠的青影。 二儿媳坐在她下手,尚不知今日所为何事,正与一旁的顾子衿低声说着什么。 顾子佩挨着祖母坐,手里剥着橘子,时不时往祖母嘴里塞一瓣。 顾承泽坐在靠门的位置,落座后便安静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顾老夫人环顾一圈,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大事要说。我要去宋家提亲,求娶宋家二姑娘。”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顾二夫人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眼中满是震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是二房的媳妇,夫君远在西疆,顾家的大事从来轮不到她置喙。 老夫人今日叫她们来,不是来商量,是来告知。 顾大夫人垂着眼,一言不发。 她昨夜已经知道婆母的决定,一夜辗转,此刻反而出奇地镇定。 顾子佩手里的橘子差点掉了,瞪大眼睛看着祖母:“祖母,您说什么?求娶宋含章——那个混世魔王?” 顾老夫人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是的,我要让宋含章做顾家的孙媳妇。你们只需知道,此事我已决定,不会再改。” 厅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秋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顾承泽坐在那里,心跳得厉害——他笃定祖母一定是去替自己求娶宋含章。 顾家孙儿中,大腿废了,承安还小,唯有自己与宋含章年纪相仿,正值婚配之龄。 他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思绪却已飘到了岐山脚下—— 京城的脂粉气他从小闻到大,深宅大院里的名门淑女个个如精致的瓷娃娃,莲步轻移间带着刻意的矜持,笑靥如花时藏着程式化的端庄,看久了只觉得像隔着一层蒙尘的窗纸,看得人心头发闷。 可岐山那日不同。 青山茂林之间,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像一道劈开沉闷空气的闪电。 她未施粉黛的脸庞在日光下透着健康的色泽,眉眼锐利如鹰隼,下颌线条利落分明。 一身绯色劲装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身段,腰间悬着一柄短刀,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桀骜——那是一种未经驯服的野性,像草原上自由奔跑的烈马,像山涧里不受拘束的急流。 当时他以为那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郎,心里只觉赞叹,可当宋含章自报家门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原来那个小时候胖得像座山、一拳能打裂石狮子的混世魔王,那个被他扔进荷花池、又反过来踢了他无数回屁股的宋含章,竟然变成了岐山脚下长枪如龙的少年郎。 他说不清心里那一丝莫名的悸动是什么——是惊讶,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细想的东西。 他只知道,自己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久已麻木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沉睡了多年的人忽然被一道光照醒了。 此时顾子衿站起来,看着祖母问:“祖母,您是想替谁去宋家提亲?承泽吗?” 顾子佩听了立刻跳起来,跑到祖母身边蹲下,紧紧拉着祖母的手:“祖母,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说宋含章现在长大了,那脾气一定没变。加上她武功又好,哥哥娶了她,那不是时时被踢屁股,三天两头被扔到树上挂着,十天半月被扔进荷花池呀!” 顾二夫人听了,看着儿子,一脸担忧——要是儿子真娶了宋含章,凭她那脾气,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岂不是连自己这个做婆母的都要跟着遭殃。 顾子衿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转头看着妹妹:“妹妹此言差矣。含章有一颗善良之心,遇强不怕——别人的刀剑向她袭来,她不会引颈受戮;遇弱不欺,还时常保护那些善良之人。” “记得有一回,几个纨绔公子在城里街道上赛马,几个孩子躲避不及,是她硬冲过去把孩子们拖过来护在身后,几匹马擦身而过,她毫无畏惧。这种侠义心肠,多少女子不能及,多少男子做不到的!” 顾子佩被姐姐当众驳了面子,不高兴地站起来,脱口而出:“既然宋含章那么好,就让她嫁给大哥吧!” 顾老夫人将手放在桌上轻轻一拍,镇住了两个丫头的争吵:“你们两个,一提到宋含章便成了敌人一样。我可告诉你们,现在的含章就是曾经的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亲自登门提亲,把她求娶回来,给承宇做媳妇儿。” 顾承泽猛地站了起来——失落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以为祖母是去替自己求娶宋含章的,原来,竟然是替大哥。 他压低了声音,努力让自己听起来 不那么在意:“祖母,您当真去替大哥求娶宋含章?” 顾老夫人看着这个孙子,将他眼底闪过的失落尽收眼底。她没有点破,只是放缓了声音:“你大哥沉寂了六年。含章就像一团火,他需要这么一位女子来将他的生命重新点燃。你难道不想你的大哥活过来了吗?” 顾承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只得默默坐下。 是啊,那是他的大哥,那个曾经鲜衣怒马、名动京城的少年将军,如今日复一日地坐在海棠树下,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的枯木。 如果宋含章真的能让大哥活过来——他攥了攥拳,把那点失落压了下去。 顾子衿听了没有说话。她太心疼大哥了。也许,宋含章那一团火,真的可以让大哥重新活过来。 顾二夫人却更是担忧,忍不住开口:“婆母,承宇腿脚不便,若是那宋二姑娘脾气爆发起来,这可如何是好啊!” 顾老夫人看着这个心直口快的二儿媳,叹了口气:“你呀,没有真正去了解过含章。你了解的含章只不过是他人口中的含章。是你们所想的那样——她比你们想象的更明事理,比你们见过的任何人都更有分寸。” 顾子佩安静地坐回祖母身边,不言不语,心里既害怕,又在盘算着什么——那盘算里,似乎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复仇的念头。 她害怕宋含章嫁进来之后会翻旧账,可转念一想,若是她真嫁了大哥,自己是不是可以暗中报复她可! 顾老夫人扫视了大家一眼,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威严:“此事,希望你们保密,千万别宣扬出去。若是让方家那边提前知道了风声,这门亲事就不好办了。” 大家听了都赶紧点头。 顾大夫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轻轻拍着怀里已经睡着的顾承安的背。 她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清风居的方向,那三棵海棠树在秋风里沉默地立着。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可她决定相信婆母一次。 而此刻的宋含章,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背着狩猎的武器,在石鸣山中一处深草丛里,在蹲守将靠近陷阱的猎物。 她还不知道,在京城另一端,有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妇人,正为她铺一条她从没想过的路。 她还不知道,那个同样眼角有痣的人,在清风居的海棠树下,因为“太亮了,刺眼睛”,今夜还是没有点灯。 她还不知道,两颗一模一样的星子,正在被命运的手,一点一点地推向彼此 156.宋含章答应,嫁给顾承宇 太阳初升,顾府里上下忙成了一片。 顾老夫人是个说做就做的性子,主意定了便不拖沓,昨日晚间便已吩咐下去,今早各房各院便都动了起来。 顾大夫人已准备好提亲所用的一应物品——锦缎、茶叶、点心、礼饼,样样精挑细选。 可顾老夫人还是不放心,拄着拐杖亲自到院中,一样一样地看过。 她掀开装锦缎的箱子,伸手摸了摸料子的质地;又打开茶叶罐,闻了闻香气。 待到所有东西都看过一遍,确认没有疏漏,这才点了点头,命人装车。 顾老夫人对两个儿媳一向一视同仁。 在她眼里,没有大房二房之分,只有顾家的媳妇。 只要是外出交际、走亲访友,她必定带着两人同往,从不偏袒哪一个,也从不冷落哪一个。 这一点,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心中都感念不已。 吃过午饭,三人登上了马车。车轮辘辘,低调地朝着宋府的方向驶去。 随行的仆人不多,只有一个嬷嬷、两个女仆和四个小厮。 因为物美价廉,生意颇好,店铺里已没有多少存货。 宋夫人决定闭店两日,在家制作熏香和胭脂,把货物补齐。 此刻她和白梅正在后院的小作坊里忙碌着,一个调香,一个制胭脂,手上都是香料和花瓣的碎屑。 春夏在一旁帮忙整理。 宋朗和宋蕴两个小的自己骑着宋含章做的木马在后院里一圈一圈地跑,跑累了便跳下来去追养在笼子里的兔子。 后院的架子上晒着各种皮毛和一些名贵的草药——宋含章在九鼎门时跟着师父认识了很多草药,所以狩猎时也顺带采集。 那些皮毛被鞣制得干干净净,草药也分门别类地晾在竹筛里。 宋含章不在。她去了城外。 打猎这件事,她说做就做,毫不含糊,天不亮便带着弓弩和长枪出了门,直到日头偏西才回来。 昨日她猎了五只野兔、两只山鸡。山鸡炖了汤,皮毛则被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等着攒多了拿去换钱。 五只兔子养在了后院的笼子里。至于那些采来的草药,多数是常见的,也有几味可以卖得上价钱的。 此刻的她,正在石鸣山的一处茂林里,蹲在地上,用小铲小心翼翼地挖一株老山参。 今早运气不错,除了这株老山参,还采到了几株铁皮石斛和一些黄精、三七。 她把这些草药用苔藓裹好,轻轻放进背篓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准备回城。 从店铺回来的肖朗在宋府门前遇见了顾老夫人一行。 他看着那几辆马车,又看了看从车上下来的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心中疑惑万千——顾家老夫人亲自登门,这阵仗不小。 他不敢怠慢,赶紧恭敬地把顾老夫人一行人请进宋府,领到前厅落座,然后得体地退出前厅,转身便快步朝着后院跑去。 前厅里的顾老夫人她们看着空荡荡却又干干净净的前厅,心中都感叹世事无常。 偌大的厅堂,四壁空空,连一张像样的字画都没有,可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桌上也擦得干干净净,显是每日都在用心打理。 肖朗跑到后院,气息还没喘匀,便急切地说道:“阿娘!阿娘!顾家老夫人来了!还有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 宋夫人手中的香料勺顿了一下。 白梅手中的胭脂模具也顿了一下。 婆媳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同样的神情——震惊,以及困惑。 顾家老夫人,那是宋家的大恩人。 那一块免死金牌,救下了宋家所有女眷,让她们免于沦为奴隶的命运。 这份恩情,宋家人这辈子都还不完。 可顾老夫人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宋夫人来不及多想,连忙净了手,换了一件还算体面的衣裳——虽是粗布麻衣,却也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她身上,反倒衬出几分朴素的风骨。 白梅也赶紧收拾了一下,婆媳二人快步迎了出去。 前厅里,顾老夫人已经被请了进来,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站在她身侧。 宋夫人一进门,走到顾老夫人面前便跪了下去磕头。 不是礼节性的请安,是实实在在的、额头触地的跪拜。 白梅也跟着跪下。 “宋氏携儿媳白梅,拜见顾老夫人。老夫人大恩大德,宋氏满门没齿难忘。”宋夫人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感激终于当面说出口时的颤抖。 顾老夫人连忙上前,亲自将宋夫人扶了起来,又示意白梅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宋夫人起身,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亲自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顾老夫人面前。 顾老夫人接过抿了一口,目光在宋夫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了白梅,最后落在了那个跪在最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宋含章身上。 宋含章不知何时进了厅。 她刚从城外回来,黑色劲装上还沾着草屑和尘土,腰间挂着短刀,背上背着一背篓草药,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水汪汪的、亮晶晶的,半点不见疲惫和狼狈,反而因为刚从山野里回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野性。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一眼就瞧见了她,皆被惊艳了——果真是雌雄莫辨,像爹又像娘。 此刻她身着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完完全全是一个绝美的少年郎。 宋含章因为采到了名贵的老山参和铁皮石斛,心情颇好,便早早回来了。 刚踏进前院,听到肖朗说顾家老夫人来了,她没有回房换衣裳,径直便过来了。 此刻她跪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可她的心在起伏,涌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顾老夫人将茶盏搁在桌上,目光从宋含章身上收回来,看着宋夫人,开门见山地说道:“宋夫人,老身今日来,一是来看看你们母女过得如何,二来嘛——”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缓了几分,“救下岳家和宋家女眷,虽是大义之举,可老身也是有私心的。” 此言一出,宋夫人、白梅、宋含章、肖朗都微微一怔。 宋含章也抬起了头。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里裹着不解、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顾老夫人没有卖关子。 她站起身来,走到宋夫人面前,拉起她的手,目光坦诚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老身那大孙子顾承宇,如今还未娶亲。今日前来,就是为承宇求娶宋家二姑娘——含章小姐为妻。” 此话一出,犹如惊雷炸在头顶。 宋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白梅惊得捂住了嘴。 肖朗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字也说不出。 宋含章跪在最后面,脊背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的脸上看不出是惊还是怒,是悲还是喜,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只是定定地看着顾老夫人,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 但她的心在起伏,涌起一种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前厅里,顾老夫人看着处于震惊与疑惑中的宋家女人们,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 那微笑里有坦诚,也有几分自嘲。 “老身知道,此事过于鲁莽了一些。你们或许会觉得老身这是挟恩图报——老身不否认。可老身是真心喜欢含章这孩子,老身也希望你们能应下这一门亲事。” 她看向宋含章,目光里满是慈爱。 “含章这孩子,老身从小看到大。小时候她胖嘟嘟的,像个小肉球,可心地比谁都纯善。后来她去了江南,老身一直惦记着,可惜她与沈家公子有婚约。再后来,老身在岐山脚下见了她——那风骨、气度、胆识,老身一眼便相中了。” 她回过头,看着宋夫人,声音诚恳得让人无法拒绝,“老身知道,承宇如今那个样子……配含章,着实委屈了她。可老身可以向你们保证——顾家绝对不会亏待她。” 宋夫人一时没了主意。 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顾家的恩情、女儿夜里看不见的眼睛、顾承宇站不起来……所有的念头搅在一起,理不出一个头绪。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宋含章。 白梅也看向宋含章。 肖朗也看向宋含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宋含章身上。 宋含章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看了看母亲,看了看嫂嫂,看了看三哥。 她们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有心疼,有千言万语——可没有一个人替她说“不”。 她们知道,顾家的恩情,宋家还不完。 宋家的女儿,没有资格说不。 宋含章低下头,沉默了瞬间。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母亲身边,拉住了母亲的手,又拉住了嫂嫂和三哥的手。 她的手很 稳,很暖,传递给她们一种无声的力量。 报恩的方式有千百万种。宋夫人认为顾家的恩情,不应该拿女儿的幸福去报答。 她不是嫌弃顾承宇站不起来——因为自己的女儿也有眼疾。她是怕门第之见,怕两个孩子水火不容,过不到一起去,最后成为怨偶。 思虑再三,她转身看着顾老夫人,斟酌着措辞说道:“老夫人,我这二姑娘,虽生得比寻常人美一些,又有一身武艺傍身,可她不懂得温柔、性子刚烈、不懂女工,再有了——她身体有疾,怕是要让老夫人失望了。” 顾老夫人听了,微微笑着摆手:“什么温柔不温柔,脊梁骨硬就行。什么女工不女工,有则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妨。含章那么聪明,十岁便能做出木鸢,女工不会,是她没用心去做。” 方才宋夫人说女儿身体有疾,顾老夫人并未在意,只当是宋夫人舍不得让这么好的女儿嫁进顾家而找的托词。 她随后紧紧拉着宋夫人的手,语气笃定得像在赌咒发誓,“至于你说的二姑娘身体有疾,老身今儿个便把话放在这里——哪怕二姑娘是瞎子,老身也要她做顾家长孙媳。” 宋夫人、宋含章、白梅和肖朗听见“瞎子”两字,脸色不由得一惊。 宋含章的心猛地抽了一下——那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一阵悸动。 她想,顾老夫人并不知道自己夜里真的看不见,可她说这话时的语气,仿佛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顾大夫人见宋夫人迟迟没有答应,心中一急,为了儿子,也为了方才见了宋含章之后那份真心的喜欢。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宋夫人面前,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声音恳切而真诚:“还望宋夫人应了这一门亲事。”众人皆惊。 宋夫人赶紧弯腰将顾大夫人扶起,连声说道:“大夫人,使不得,使不得,你这是折煞我了。” 宋含章见此情景,心里明白,这门亲事,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顾家的恩情摆在那里,顾大夫人又亲自跪下恳求,宋家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她走到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老夫人,大夫人,”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小女卑微,承蒙你们看得上,小女愿意嫁给顾家大公子为妻。”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的眼中瞬间亮了起来。 顾大夫人弯腰,亲手将宋含章从地上扶起来,拉着她的手,用力地拍了拍,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好孩子,放心,我们顾家绝对不会亏待你。” 宋含章站直了身子,看着顾老夫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却让人安心的笑容:“请老夫人也放心,小女也会努力做好顾家孙媳妇的。” 宋夫人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没有出声,只是悄悄地用袖子擦掉了。 白梅的眼眶也红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不让人看见她的泪水。 她们心里都清楚——宋含章这一嫁,是去报恩的。 顾家的那块免死金牌,救了宋家所有女眷。 这份恩情,压得宋家喘不过气来。 如今顾老夫人亲自上门提亲,宋家怎么拒绝,宋含章又怎么拒绝。 顾承宇是个瘫子,这件事满京城谁不知道。 六年前那场战争,他从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变成了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废人。 清风居六年不开海棠,正如他六年不曾笑过,而且还很暴虐。 让宋含章嫁给这样一个心如死灰的人——她们心疼,可她们说不出“不”字。 只能委屈含章了。 宋夫人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含儿,母亲对不起你。可她没有说出口。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是辜负了女儿这份心甘情愿的牺牲。 肖朗转过身,看着屋外的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攥紧了拳头。 他太心疼宋含章这个妹妹了。 从小因为经常打人,被阿娘教训是家常便饭;还被限制饭量,饭桌上几乎没有吃饱过;后来还被人冤枉,被父亲和阿娘打成那样,被逼着离开了京城,一个人在江南呆了六年。 如今回来了,能在饭桌上吃饱了,宋夫人也开始爱她了。可是,眼睛却在夜里看不见,又即将嫁给那个站不起来的顾承宇。 想到这些,他真的好心疼宋含章。 可他也知道,含章既然点了头,那就是她心甘情愿的。 她从来不做违心的事——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157.宋含章答应,嫁给顾承宇 太阳初升,顾府里上下忙成了一片。 顾老夫人是个说做就做的性子,主意定了便不拖沓,昨日晚间便已吩咐下去,今早各房各院便都动了起来。 顾大夫人已准备好提亲所用的一应物品——锦缎、茶叶、点心、礼饼,样样精挑细选。 可顾老夫人还是不放心,拄着拐杖亲自到院中,一样一样地看过。 她掀开装锦缎的箱子,伸手摸了摸料子的质地;又打开茶叶罐,闻了闻香气。 待到所有东西都看过一遍,确认没有疏漏,这才点了点头,命人装车。 顾老夫人对两个儿媳一向一视同仁。 在她眼里,没有大房二房之分,只有顾家的媳妇。 只要是外出交际、走亲访友,她必定带着两人同往,从不偏袒哪一个,也从不冷落哪一个。 这一点,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心中都感念不已。 吃过午饭,三人登上了马车。车轮辘辘,低调地朝着宋府的方向驶去。 随行的仆人不多,只有一个嬷嬷、两个女仆和四个小厮。 因为物美价廉,生意颇好,店铺里已没有多少存货。 宋夫人决定闭店两日,在家制作熏香和胭脂,把货物补齐。 此刻她和白梅正在后院的小作坊里忙碌着,一个调香,一个制胭脂,手上都是香料和花瓣的碎屑。 春夏在一旁帮忙整理。 宋朗和宋蕴两个小的自己骑着宋含章做的木马在后院里一圈一圈地跑,跑累了便跳下来去追养在笼子里的兔子。 后院的架子上晒着各种皮毛和一些名贵的草药——宋含章在九鼎门时跟着师父认识了很多草药,所以狩猎时也顺带采集。 那些皮毛被鞣制得干干净净,草药也分门别类地晾在竹筛里。 宋含章不在。她去了城外。 打猎这件事,她说做就做,毫不含糊,天不亮便带着弓弩和长枪出了门,直到日头偏西才回来。 昨日她猎了五只野兔、两只山鸡。山鸡炖了汤,皮毛则被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等着攒多了拿去换钱。 五只兔子养在了后院的笼子里。至于那些采来的草药,多数是常见的,也有几味可以卖得上价钱的。 此刻的她,正在石鸣山的一处茂林里,蹲在地上,用小铲小心翼翼地挖一株老山参。 今早运气不错,除了这株老山参,还采到了几株铁皮石斛和一些黄精、三七。 她把这些草药用苔藓裹好,轻轻放进背篓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准备回城。 从店铺回来的肖朗在宋府门前遇见了顾老夫人一行。 他看着那几辆马车,又看了看从车上下来的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心中疑惑万千——顾家老夫人亲自登门,这阵仗不小。 他不敢怠慢,赶紧恭敬地把顾老夫人一行人请进宋府,领到前厅落座,然后得体地退出前厅,转身便快步朝着后院跑去。 前厅里的顾老夫人她们看着空荡荡却又干干净净的前厅,心中都感叹世事无常。 偌大的厅堂,四壁空空,连一张像样的字画都没有,可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桌上也擦得干干净净,显是每日都在用心打理。 肖朗跑到后院,气息还没喘匀,便急切地说道:“阿娘!阿娘!顾家老夫人来了!还有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 宋夫人手中的香料勺顿了一下。 白梅手中的胭脂模具也顿了一下。 婆媳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同样的神情——震惊,以及困惑。 顾家老夫人,那是宋家的大恩人。 那一块免死金牌,救下了宋家所有女眷,让她们免于沦为奴隶的命运。 这份恩情,宋家人这辈子都还不完。 可顾老夫人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宋夫人来不及多想,连忙净了手,换了一件还算体面的衣裳——虽是粗布麻衣,却也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她身上,反倒衬出几分朴素的风骨。 白梅也赶紧收拾了一下,婆媳二人快步迎了出去。 前厅里,顾老夫人已经被请了进来,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站在她身侧。 宋夫人一进门,走到顾老夫人面前便跪了下去磕头。 不是礼节性的请安,是实实在在的、额头触地的跪拜。 白梅也跟着跪下。 “宋氏携儿媳白梅,拜见顾老夫人。老夫人大恩大德,宋氏满门没齿难忘。”宋夫人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感激终于当面说出口时的颤抖。 顾老夫人连忙上前,亲自将宋夫人扶了起来,又示意白梅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宋夫人起身,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亲自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顾老夫人面前。 顾老夫人接过抿了一口,目光在宋夫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了白梅,最后落在了那个跪在最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宋含章身上。 宋含章不知何时进了厅。 她刚从城外回来,黑色劲装上还沾着草屑和尘土,腰间挂着短刀,背上背着一背篓草药,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可那双眼睛依旧是水汪汪的、亮晶晶的,半点不见疲惫和狼狈,反而因为刚从山野里回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野性。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一眼就瞧见了她,皆被惊艳了——果真是雌雄莫辨,像爹又像娘。 此刻她身着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完完全全是一个绝美的少年郎。 宋含章因为采到了名贵的老山参和铁皮石斛,心情颇好,便早早回来了。 刚踏进前院,听到肖朗说顾家老夫人来了,她没有回房换衣裳,径直便过来了。 此刻她跪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可她的心在起伏,涌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顾老夫人将茶盏搁在桌上,目光从宋含章身上收回来,看着宋夫人,开门见山地说道:“宋夫人,老身今日来,一是来看看你们母女过得如何,二来嘛——”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缓了几分,“救下岳家和宋家女眷,虽是大义之举,可老身也是有私心的。” 此言一出,宋夫人、白梅、宋含章、肖朗都微微一怔。 宋含章也抬起了头。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里裹着不解、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顾老夫人没有卖关子。 她站起身来,走到宋夫人面前,拉起她的手,目光坦诚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老身那大孙子顾承宇,如今还未娶亲。今日前来,就是为承宇求娶宋家二姑娘——含章小姐为妻。” 此话一出,犹如惊雷炸在头顶。 宋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白梅惊得捂住了嘴。 肖朗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字也说不出。 宋含章跪在最后面,脊背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的脸上看不出是惊还是怒,是悲还是喜,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只是定定地看着顾老夫人,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 但她的心在起伏,涌起一种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前厅里,顾老夫人看着处于震惊与疑惑中的宋家女人们,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 那微笑里有坦诚,也有几分自嘲。 “老身知道,此事过于鲁莽了一些。你们或许会觉得老身这是挟恩图报——老身不否认。可老身是真心喜欢含章这孩子,老身也希望你们能应下这一门亲事。” 她看向宋含章,目光里满是慈爱。 “含章这孩子,老身从小看到大。小时候她胖嘟嘟的,像个小肉球,可心地比谁都纯善。后来她去了江南,老身一直惦记着,可惜她与沈家公子有婚约。再后来,老身在岐山脚下见了她——那风骨、气度、胆识,老身一眼便相中了。” 她回过头,看着宋夫人,声音诚恳得让人无法拒绝,“老身知道,承宇如今那个样子……配含章,着实委屈了她。可老身可以向你们保证——顾家绝对不会亏待她。” 宋夫人一时没了主意。 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顾家的恩情、女儿夜里看不见的眼睛、顾承宇站不起来……所有的念头搅在一起,理不出一个头绪。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宋含章。 白梅也看向宋含章。 肖朗也看向宋含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宋含章身上。 宋含章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看了看母亲,看了看嫂嫂,看了看三哥。 她们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有心疼,有千言万语——可没有一个人替她说“不”。 她们知道,顾家的恩情,宋家还不完。 宋家的女儿,没有资格说不。 宋含章低下头,沉默了瞬间。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母亲身边,拉住了母亲的手,又拉住了嫂嫂和三哥的手。 她的手很 稳,很暖,传递给她们一种无声的力量。 报恩的方式有千百万种。宋夫人认为顾家的恩情,不应该拿女儿的幸福去报答。 她不是嫌弃顾承宇站不起来——因为自己的女儿也有眼疾。她是怕门第之见,怕两个孩子水火不容,过不到一起去,最后成为怨偶。 思虑再三,她转身看着顾老夫人,斟酌着措辞说道:“老夫人,我这二姑娘,虽生得比寻常人美一些,又有一身武艺傍身,可她不懂得温柔、性子刚烈、不懂女工,再有了——她身体有疾,怕是要让老夫人失望了。” 顾老夫人听了,微微笑着摆手:“什么温柔不温柔,脊梁骨硬就行。什么女工不女工,有则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妨。含章那么聪明,十岁便能做出木鸢,女工不会,是她没用心去做。” 方才宋夫人说女儿身体有疾,顾老夫人并未在意,只当是宋夫人舍不得让这么好的女儿嫁进顾家而找的托词。 她随后紧紧拉着宋夫人的手,语气笃定得像在赌咒发誓,“至于你说的二姑娘身体有疾,老身今儿个便把话放在这里——哪怕二姑娘是瞎子,老身也要她做顾家长孙媳。” 宋夫人、宋含章、白梅和肖朗听见“瞎子”两字,脸色不由得一惊。 宋含章的心猛地抽了一下——那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一阵悸动。 她想,顾老夫人并不知道自己夜里真的看不见,可她说这话时的语气,仿佛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顾大夫人见宋夫人迟迟没有答应,心中一急,为了儿子,也为了方才见了宋含章之后那份真心的喜欢。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宋夫人面前,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声音恳切而真诚:“还望宋夫人应了这一门亲事。”众人皆惊。 宋夫人赶紧弯腰将顾大夫人扶起,连声说道:“大夫人,使不得,使不得,你这是折煞我了。” 宋含章见此情景,心里明白,这门亲事,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顾家的恩情摆在那里,顾大夫人又亲自跪下恳求,宋家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她走到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老夫人,大夫人,”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小女卑微,承蒙你们看得上,小女愿意嫁给顾家大公子为妻。”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的眼中瞬间亮了起来。 顾大夫人弯腰,亲手将宋含章从地上扶起来,拉着她的手,用力地拍了拍,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好孩子,放心,我们顾家绝对不会亏待你。” 宋含章站直了身子,看着顾老夫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却让人安心的笑容:“请老夫人也放心,小女也会努力做好顾家孙媳妇的。” 宋夫人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没有出声,只是悄悄地用袖子擦掉了。 白梅的眼眶也红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不让人看见她的泪水。 她们心里都清楚——宋含章这一嫁,是去报恩的。 顾家的那块免死金牌,救了宋家所有女眷。 这份恩情,压得宋家喘不过气来。 如今顾老夫人亲自上门提亲,宋家怎么拒绝,宋含章又怎么拒绝。 顾承宇是个瘫子,这件事满京城谁不知道。 六年前那场战争,他从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变成了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废人。 清风居六年不开海棠,正如他六年不曾笑过,而且还很暴虐。 让宋含章嫁给这样一个心如死灰的人——她们心疼,可她们说不出“不”字。 只能委屈含章了。 宋夫人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含儿,母亲对不起你。可她没有说出口。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是辜负了女儿这份心甘情愿的牺牲。 肖朗转过身,看着屋外的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攥紧了拳头。 他太心疼宋含章这个妹妹了。 从小因为经常打人,被阿娘教训是家常便饭;还被限制饭量,饭桌上几乎没有吃饱过;后来还被人冤枉,被父亲和阿娘打成那样,被逼着离开了京城,一个人在江南呆了六年。 如今回来了,能在饭桌上吃饱了,宋夫人也开始爱她了。可是,眼睛却在夜里看不见,又即将嫁给那个站不起来的顾承宇。 想到这些,他真的好心疼宋含章。 可他也知道,含章既然点了头,那就是她心甘情愿的。 她从来不做违心的事——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158.原来那张扬的笑,是一脉相承 清晨的风带着初秋的微凉,从半掩的窗棂间穿进来,拂过后院作坊里每一个忙碌的身影。 宋夫人正坐在案前调配今日的熏香,手指在沉香与白芷之间游走,动作不疾不徐,每一味配比都烂熟于心。 白梅在她对面捣着花瓣,石臼里发出有节奏的研磨声。 因答应了顾家的求亲,虽婚期未定,宋含章已是待嫁之人,宋夫人便不让她再外出狩猎采药,把她留在家中。 这个在山野间驰骋惯了的姑娘此刻正坐在母亲身边,学着将调配好的香粉装进纱袋——那双手握惯了长枪,捻起细小的纱袋来倒显得有些笨拙,每装好几袋,总要有一袋撒了粉,惹得她自己都忍不住笑。 春夏在一旁帮白梅分拣花瓣,把晒得恰到好处的四季瓣一片一片地挑进瓷碗里。 宋蕴和宋朗今日不知怎地格外调皮。 两人先是趁宋夫人和宋含章低头装袋时不注意,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抓起匣子里的熏香粉往空中一扬,细粉纷纷扬扬落了一地;转眼又跑到白梅和春夏身边,趁她们不备,一人抓起一把花瓣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咯咯笑个不停。 起初宋夫人和白梅只是轻声呵斥几句,可两个孩子觉得阿奶和阿娘的表情有趣,以为是在逗他们玩,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不仅把熏香粉和花瓣撒得到处都是,还把装成盒的熏香和胭脂打翻了好几盒,盖子滚到墙角,粉末染了一地。 宋含章和春夏捉住他们,轻轻拍了几下屁股,板着脸说不许再闹了。 可两个小家伙觉得这样更刺激,索性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把胭脂泥,踮起脚尖往宋夫人脸上抹了一把,宋夫人那原本素净的脸颊上顿时多了几道红印子。 宋夫人哭笑不得,抓住两个小孙儿的手心轻轻拍了两下,那力道轻得连灰尘都拍不掉,嘴里念叨着“不可以对阿奶这样”,语气软得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白梅见了,真的生气了。 她放下石臼站起身,一手一个把儿子和女儿拉到膝前,按在自己膝盖上,扬起巴掌便打起了屁股。“让你们顽皮!让你们顽皮!看阿娘今天不收拾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对阿奶!” 她下手比宋夫人重了几分,清脆的巴掌声落在两个孩子的屁股上,宋朗和宋蕴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咿咿哇哇地哭了起来。 宋夫人心疼坏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伸手把宋蕴抱过来揽在怀里;宋含章也赶紧抱起宋朗,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轻声哄着。 宋蕴趴在宋夫人肩头,一手指着白梅,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嘴里含混不清地控诉着:“阿娘打、阿娘打……” 宋夫人连忙拍着孙女的后背柔声安抚:“不打,不打,阿奶不打,阿奶让阿娘也不打了。” 春夏闻声一路小跑回屋,从柜子里拿出两块米糕,递到孩子们面前。 宋朗见了米糕,眼泪还没干便立马止住了哭,伸手接过,大口大口地啃起来,腮帮子鼓的,啃着啃着,鼻子下头还吹起了一个鼻涕泡,啪地破了,他自己毫无察觉。 宋蕴却还在抽抽噎噎,把脸埋在宋夫人怀里不肯抬头。 白梅看着儿子那狼狈的吃相和鼻孔下头挂着的那颗颤颤悠悠的鼻涕泡,又是气又是心疼,绷着脸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钟府里,一身夫人装扮的宋引章正与钟夫人、梅姨、雪姨一同用早食。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筷子几乎没有动过面前的小菜,脸色有些恹恹的,眼皮微微垂着,一看便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钟夫人瞧在眼里,知道这丫头又想家了,也在惦记着铺子里的生意。 她放下筷子,朝梅姨和雪姨使了个眼色,笑着说:“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吃完早食,去街上逛逛吧。听说西街新开了几家铺子,咱们去瞧瞧有没有时兴的胭脂。” 梅姨和雪姨立刻会意,举双手赞成。 宋引章听了,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似的,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连喝粥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几人吃过早食,带上几盒点心、几匹新到的薄绸作为薄礼,便登上了马车。 车夫鞭子一扬,马车辘辘地朝西街驶去。 到了女人坊门口,只见店门紧闭,门板上的铜环安静地垂着。 钟夫人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宋引章看着紧闭的店门,反倒笑了,语气笃定:“母亲她们一定是在家里赶制熏香呢,店里存货不多了,得赶紧补上。” 钟夫人听了,立刻让车夫掉头去宋府。 马车再次停下时,宋引章直接领着婆母和两个姨娘穿过前厅,绕过回廊,来到了后院。 院子里,春夏正带着宋朗和宋蕴玩,两个小家伙骑在木马上追着跑,嘴里嘟嘟囔囔地喊着只有他们自己才听得懂的话。 宋朗最先看见宋引章,眼睛瞪得溜圆,从木马上一骨碌滑下来,朝她飞奔过去,嘴里大声喊着“小姑姑、小姑姑”。 春夏和宋蕴闻声望过来,果然是小姑姑回来了。 宋引章蹲下身,一把将扑过来的侄子侄女搂进怀里,脸贴着他们柔软的发顶,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春夏连忙跑进作坊通报。 宋夫人、宋含章、白梅赶紧放下手中的活,擦净了手迎出来。 当梅姨和雪姨看见一身男装、长发高束的宋含章时,两人同时愣在了原地——眼前这个少年郎,眉如刀裁,目若寒星,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分明,英气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冽。 她们在深宅大院里见过不少俊俏的后生,可从未见过这样的。 钟夫人瞧着两人目瞪口呆的模样,得意地笑出了声:“我就跟你们说过,宋家二姑娘着男装比老爷年轻时还俊美。可你们就是不相信,还说我夸大其词。如今亲眼见了,怎么样,我没有夸张吧?” 梅姨回过神来,啧啧称叹:“姐姐,这哪里是比老爷年轻时俊美——这是俊美太多了。” 雪姨也点头附和,却又笑着补了一句:“确实比老爷年轻时俊美。不过在妹妹心里,还是老爷更俊。” 钟夫人听了,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雪姨的额头:“你啊,老爷就是放一个屁,你都会说是香的。”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宋含章都扬起下巴笑出了声。 几句寒暄之后,宋夫人正要请钟夫人一行到前厅坐下喝茶,钟夫人却摆了摆手,走到作坊门口往里头张望了一眼。 “熏香和胭脂水粉我们用了几十年,可从来没见过是怎么做出来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亲家,今日就让我们跟着你们学学手艺吧?” 宋夫人见她兴致这么高,便没有推辞,笑着将三人领进了作坊。 作坊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器具——石臼、纱筛、铜锅、瓷罐、晾晒用的竹匾,每一样都擦得锃亮。 钟夫人、梅姨、雪姨从没见过这些东西,一个个新奇得像孩子似的,也不等宋夫人安排,便自己挽起衣袖,凑到宋夫人和白梅身边,学着她们的样子动起手来。 钟夫人学调香,手指刚捻起一撮沉香粉便被呛得打了个喷嚏;梅姨学研磨,把花瓣捣得四处飞溅;雪姨学装盒,第一盒装了半盒满,第二盒却溢得盖不上盖子。 三人一边学一边闹,作坊里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会来事的春夏早已悄悄退了出去,钻进厨房开始张罗午饭。 宋引章带着宋朗和宋蕴在院里玩了一会儿,便也来到作坊帮忙。 她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坐到案前,拿起一盒空胭脂罐,手上动作熟练得很,半点不比白梅慢。 宋朗和宋蕴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想伸手去抓桌上的胭脂泥。 白梅头也没回,只是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两个小家伙立刻把手缩了回去,乖乖地跑到宋夫人身边,贴着宋夫人的腿不敢再 乱动。 钟夫人、梅姨、雪姨看着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喜欢得不得了,赶紧净了手,一人一个把他们抱在怀里,又是亲又是逗,两个孩子被逗得咯咯直笑。 钟夫人抱着宋蕴,捏着她软乎乎的小手,忽然感慨道:“等引章满了十六岁,便可以和荀彧圆房了。到时候我也要让他们生两个这么可爱的小东西给我玩玩。” 梅姨不乐意了,赶紧接话:“姐姐,这可不行——得多生一个,妹妹也要一个。” 雪姨也不甘示弱:“不行不行,还有我呢!我也要一个!” 三个人争着预定未来的孙子,宋引章在一旁羞得脸红成一片,头低得几乎要贴到胸口上,手指绞着衣角,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宋夫人笑着说:“以前有位道士给引章算过命,说她命里有五个孩子。”钟夫人、梅姨、雪姨一听,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钟夫人更是拍着桌子说“那正好,咱们一人一个还有富余”。 日头渐渐升高,作坊里笑声一片。 心灵手巧的春夏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虽说都是寻常人家的菜色,用的也是野味和普通的时蔬,可经过春夏的巧手一烹,色香味俱全,香气从后院飘到了前厅。 春夏在后院里支起桌子,把饭菜一一端上来摆好,然后到作坊里请大家用午膳。 宋夫人便领着钟夫人一行人来到饭桌前。 钟夫人也不客气,坐下来便端起碗夹了一筷子清炒兔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便眼睛一亮:“这手艺,比我们府里的大厨还强。” 梅姨和雪姨跟着尝了,也都赞不绝口,一人一碗饭很快便见了底。 宋夫人看着大家吃得高兴,便提议喝一些宋含章用江南桃花酿的酒。钟夫人听了更来了兴致,催着赶紧端上来。 桃花酒是去年春天宋含章在九鼎门时跟师兄柳承志一起酿的,花瓣是她自己摘的,酒曲是她自己配的,埋在梧桐树下整整三年了,这次回京才挖出来带了几坛。 酒色清透如琥珀,倒出来时满院都是桃花的甜香。 美酒配美食,几人一边吃菜,一边喝酒,一边聊天,酒过三巡已有些微醺,话也多了起来。 宋夫人与钟夫人碰了一盏,便说起当年宋四维如何宠女儿——为了不让引章哭,大半夜起来给他念诗,吓得丫鬟以为闹鬼;说清扬小时候最怕打雷,每次打雷都要钻到宋行简的被窝里,宋行简嫌挤,每次都把他拎回去,可下一声雷响他又来了,来来回回好几趟,最后宋行简索性把自己的被窝让给他,自己去书房睡。 钟夫人也不甘示弱,揭了钟廷的底,说他在户部威风凛凛,回家却连一只猫都怕——家里那只橘猫每次往他椅子上一蹲,他就老老实实地站着办公。 说到好笑处,宋夫人仰起头笑出了声,那笑声爽朗而响亮,是从胸腔深处直接迸出来的,没有一丝遮掩和拘谨。 一旁的宋含章、宋引章和春夏都看得呆了。 她们印象中的母亲,从来都是笑不露齿的,说话时声音温婉得像春风拂过水面,连喝茶时都不会让茶盏发出声响。 可此刻这个扬起下巴、放声大笑的女人,眉眼里是藏不住的张扬,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爽朗,分明就是另一个宋含章。 宋引章和春夏看看宋夫人,又看看宋含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宋含章那招牌式的张扬笑容、笑时扬起的下巴,是与母亲一脉相承的。 只是母亲的那份张扬被高门贵府的规矩一层一层地压着,被诰命夫人的身份一年一年地束着,从来不敢在人前展露。 而宋含章不同,她从来不在乎什么规矩,于是那笑容便像旷野里的花,不修剪,不束缚,开得肆意而张扬。 如今宋家落难,那些规矩和身份都随风散了,宋夫人反而找回了被自己遗忘了几十年的那个真正的自己——那个也曾想放声大笑、也曾想扬着下巴做人的姑娘。 159.陆鸣提亲不成,认宋含章当妹妹 日光开始西斜,宋引章与钟夫人一行刚走不过半个时辰,宋府门前又响起了叩门声。 陆鸣带着两名随从、抬着厚礼,踏进了宋家的大门。 今日的他与往日截然不同——从前几乎都是玄色官袍加身,一顶玄色官帽压得眉眼冷峻,人们见了只想绕道。 可此刻他身着一袭青色交领长衫,腰间革带上悬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通身上下没有一丝官威,倒像是一个温文儒雅的书生。 美人,谁能不爱? 即便是常年活在暗处、审惯了人心、见惯了杀戮的冷血之人,见了真正令他心动的美人,那凝固已久的血也会重新热起来,翻涌起来。 自从查抄宋家那日第一眼看见宋含章开始,陆鸣便心跳不止,对那个身着囚服却脊背笔直的姑娘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念头。 后来女人坊开业,他站在街角,看着她热情地招呼客人,听着她把铜板塞进挑粪老人手里时说的那番话,心跳得更加厉害,那份念头也愈发灼热起来。 他今日没有请媒人,也没有绕弯子——他无父无母,自幼是祖母养大,前年祖母也已过世,如今孑然一身,自己的婚事自然由自己做主,便亲自带了厚礼登门。 宋府前厅里,宋夫人坐在首位,陆鸣恭恭敬敬地站着。 宋含章和白梅立在宋夫人身侧,三人都看着陆鸣和他身后随从手里捧着的厚礼,满心疑惑。 陆鸣这个人,她们虽不常见,可关于他的传言却听了太多——都说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铁面阎罗,是审起案来连祖宗棺材板都要刨出来的人。 可宋四维还在京城时也曾说过,陆鸣的狠毒只针对那些朝廷的蛀虫和鱼肉百姓的贪官,他的心是正的,骨是直的,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陆鸣看了一眼疑惑的宋夫人,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宋含章身上。 今日她依旧是一身男装,身姿挺拔如松,侧脸在日光里被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他的心又抑制不住地快跳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宋夫人,恭敬地开了口:“夫人,晚辈今年二十九,自幼没了双亲,是祖母一手养大。前年祖母也已离世,如今晚辈是孤家寡人一个。” 宋夫人、宋含章、白梅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自报家门。 陆鸣清了清嗓子,索性不再铺垫,直截了当地说道:“那日在府里看见宋二姑娘之后,晚辈便对二姑娘生了几分情意,一直记挂于心。今日冒昧登门,便是想向夫人提亲,恳请夫人将二姑娘许配给晚辈。晚辈可以向夫人保证,若能娶得二姑娘,一生一世把她放在心尖上,绝不纳妾,绝不会有旁的女子。” 此话一出,前厅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宋夫人万万没想到陆鸣是来提亲的,宋含章更是蒙了——她与陆鸣不过数面之缘,连话都不曾多说过几句。 陆鸣看着三人惊愕的表情,又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愈发诚恳。 他这次没有再叫“宋夫人”,而是直接唤了一声“宋婶”,然后把家底一一摊开来——京城小院一处,虽然不大却足够安身;三家铺子赁出去收租,城外还有几亩薄田。这些产业虽比不上大户人家,也能让二姑娘丰衣足食,不必为柴米油盐发愁。 他说得真诚无比,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此刻竟有一种笨拙的、不加掩饰的恳切。 宋夫人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陆鸣的脸虽然天生带着几分冷意,可此刻眼睛里全是坦诚,从那双沉着的眸子深处,她看到了这个年轻人骨子里的担当。 作为过来人,她相信自己的眼光——陆鸣会是一个好丈夫。 与顾承宇相比,他至少是健全之人,不必让含章一进门便守着药炉子度日。 她没有立刻开口,可是心里已经在想:如果女儿没有答应顾家就好了。 宋含章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陆鸣那张忽然变得陌生的脸,想开口,却发现嘴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白梅站在一旁,心里的想法与婆母如出一辙——陆鸣会是一个好归宿,可惜含章已经许了顾家。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是为小姑子这阴差阳错的命运感到心疼。 陆鸣是何等敏锐之人,阅人无数,审讯过不计其数的犯人,看惯了各种表情。 他捕捉到了宋夫人和白梅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惋惜,也看到了宋含章眼里那一片茫然的迷惑。 他心中猛地一沉,撩起衣摆便跪了下去,声音比方才又急切了几分:“婶婶,还望成全!” 宋夫人赶紧起身,弯腰将他扶起来,双手握住他的手臂,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陆大人快起来,您的心意我明白,只可惜——含章已经许了顾家。” 陆鸣浑身一震,几乎是脱口而出:“哪个顾家?许的是何人?”话问得太急,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失态,可他已经顾不上那许多了。 “宁安侯府,顾承宇。”宋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尘埃落定的旧事,“昨日顾老夫人亲自登门提亲,顾大夫人也来了,当着我的面跪下来求娶含章。陆大人,您是陛下的近臣,想必知晓宋家女眷为何能摆脱奴隶的命运。顾家的大恩,我们无法拒绝。陆大人,您晚了一步。” 陆鸣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种失重感像是一脚踩空了台阶,整个人往下坠,却什么都抓不住。 快三十的人了,见过无数生死,审过无数人,从没有在谁面前失态过,可此刻他胸口一阵钝痛,后悔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为什么不早一日来。 他稳住身子,转头看向宋含章,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那双平日里冷得能把犯人瞪得腿软的眸子,此刻竟然红了一圈,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倔 强地不肯落下来。 宋含章站在那里,看着陆鸣眼里的泪,心中生出一丝困惑。 她不明白为什么陆鸣知晓自己许给了顾家会这样失态,也不明白他眼里的那层水光从何而来——她与他的交集不过是查抄那日的一面之缘,和女人坊门口隔着人群的一个笑容,他怎么就会为自己流泪。 宋夫人看着陆鸣这副模样,满心不忍,声音也软了几分:“陆大人,真是对不住。你和含章有缘无分,是我们宋家没有福气。” 陆鸣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涌出来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他调整好情绪,重新站直了身子,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只是那双泛红的眼睛出卖了他。 “婶婶,是晚辈晚了一步,与二姑娘错过了。既然晚辈与二姑娘这一辈子做不成夫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含章脸上,那目光里已经把热切藏了起来,换成了另一种更克制的温度。 “就做兄妹如何?从今往后,含章便是晚辈的妹子,晚辈护着她,替她撑腰,谁要是欺负她,晚辈第一个不答应。” 宋夫人、宋含章、白梅听了,又愣住了。 从提亲不成到当场认干亲,这个转折快得让所有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宋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作伪,只有一片不容商量的真诚。 她心中那块秤砣又沉了一分——方才只是觉得他会是个好丈夫,如今却觉得他更像是一个好兄长。 她微微一笑,缓声说道:“既然陆大人如此有心,我怎能拒绝。往后含章便唤您一声兄长,您便唤含章妹子吧。宋家虽败落,可多了一个儿子,也是喜事。” 陆鸣听了这话,撩起衣摆又跪了下去,这一次跪得干脆利落,膝盖碰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干娘在上,请受陆鸣一拜。” 宋夫人赶紧上前将他扶起,眼眶也微微泛红了——多好的孩子,可惜晚了一步。“好,好孩子。含章,快叫一声兄长。” 宋含章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见过兄长。” 陆鸣看着她,眼底的温柔一闪而过,随即又收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还了一礼:“妹子。” 然后他转过身,朝白梅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弟妹。” 白梅连忙回礼:“见过兄长。” 宋夫人拉着陆鸣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顺眼,语气也变得亲近起来:“既然叫了我一声干娘,我们便是亲戚了。今晚就别急着走,留下来吃一顿便饭。” 陆鸣没有推辞,含笑点了点头。这一声“干娘”叫了,便是一辈子的干娘。 他晚了一步,做不成夫妻,那便换一种身份守着她。 这一辈子还长,他以兄长的身份护她一世平安,也算不辜负了今日这份心意。 160.沈十安提亲,被陆鸣打 最近沈十安倒是不蹦跶了。 自从上次在宋府门口被宋含章一拳打飞两丈远,又被荆条吓晕过去之后,他便一直待在府里养伤,连醉花间的如梦姑娘都没心思去找了。 用了最好的金疮药,抹了宫里太医开的消肿膏,他那两只青紫肿胀的眼睛终于消了肿,青紫色也完全褪去,恢复了原本那双桃花眼的模样。 他在铜镜前照了又照,确认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疤痕,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伤一好,心思便又活络起来。 他用计从母亲那里偷了库房的钥匙,悄悄备下几箱厚重的礼物——锦缎、珠宝、人参鹿茸,把沈府库房里最值钱的东西都搬了出来。 趁着母亲外出喝茶听曲不在府里,他换上一身簇新的锦袍,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只花孔雀,命令四个仆人抬着礼物装车,便志得意满地往宋府去了。 日光继续西斜,宋府后院里一片宁静。 宋夫人和白梅在作坊里继续制作熏香和胭脂,香料的气息弥漫在午后微凉的空气里。 春夏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用文火煨着一锅骨头汤。 宋朗和宋蕴两个小家伙并排坐在厨房门口的一张矮凳上,一人捧着一只小碗,正自己拿着勺子舀春夏用骨头熬的粥吃。 两人吃得贼香,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米粒糊得满脸都是,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院中,宋含章与陆鸣正在切磋武艺。 宋含章手持那杆师父赠的黑木长枪,使着姜家枪法——虚实结合,攻击迅猛,枪尖在斜阳下翻飞如银蛇,速度之快几乎让陆鸣看不清她的出招。 陆鸣则手持一根肖朗平日练武用的木棍,使着他自创的太极棍法,以流水般的柔韧化解着宋含章那迅猛如雷的攻势。 两人皆是高手,高手过招,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陆鸣越打越心惊,他没想到这个才十七岁的姑娘武艺竟如此高强——自己的武功在京城里已算数一数二,便是军中的悍将也少有人能与他过上三十招。 可此刻已过了二十余招,他不但没能拿下她,反而数次险些被她的枪尖逼退。与此同时,宋含章也暗暗震惊于陆鸣的太极棍法。 她每一次全力刺出的枪势都被他以最柔的招数卸去了力道,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千斤之力消弭于无形之中。 她从前一直笃信天下十八般武艺唯快不破、唯猛不倒,此刻与陆鸣交手才第一次明白,原来流水般的柔韧也能成为如此强大的力量,也能抵御住雷霆万钧的攻势。 两人从院中打到屋顶,又从屋顶落回院中,瓦片被踩得咯咯作响,梧桐叶被他们的劲风扫落了一地。 陆鸣毕竟是身经百战、从无数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在第三十招时终于捕捉到了宋含章枪法中的一个破绽——她速度虽快,却因实战经验不足,每次全力出枪后回防慢了半拍。 陆鸣抓住这稍纵即逝的间隙,棍尖一挑,将她的长枪挑落在地,紧接着棍头直指她的命门,稳稳地停在了咽喉前三寸。 宋含章输了,且输得心服口服。她拱手向陆鸣请教,问他柔为何能克刚。 陆鸣收回木棍,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水是智者,它虽柔,却蕴藏着可以摧毁一切的力量。你的枪法几乎无懈可击,但是刚易折——速度越快,消耗的力量就越多,一旦被对手拖入持久战,你的优势便会变成劣势。好比坚硬的一拳打在墙上,墙裂了,你的手也会流血;但如果打在棉被上,棉被不会受伤,你的力气却被耗尽了。” 宋含章听了,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她捡起地上的长枪,握在手中慢慢转动着枪杆,在思索如何把姜家枪法做到刚柔并济——既要保持枪法的迅猛与凌厉,又要学会在必要时以柔劲卸力、蓄力、再发力。 外出狩猎的肖朗回来了,今日收获不错——两只毛色鲜亮的白狐,毛皮完好无缺,剥下来能卖个好价钱;还在一棵老树根旁捡到了一窝灵芝,品相极佳,是难得的山珍。 他扛着猎物走到宋府门口,正要推门而入,便听见身后传来马车停驻的声响。 他回头一看,便看见穿得跟花孔雀一样的沈十安正从车里跳下来,身后跟着四个仆人,抬着几箱沉甸甸的礼物。 沈十安见了肖朗,赶紧恭敬地拱手行礼,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三哥”。 肖朗放下猎物,握紧拳头,怒喝道:“别瞎叫,要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沈十安上下打量了肖朗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被山风吹得有些发白的粗布衣裳上停了一瞬,伸手捋了捋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语气轻佻而倨傲。 “哎呀,三哥,这是狩猎去了?你看你,黑了不少,是狩猎时被晒的吧。多辛苦啊。如果含章嫁给了我,你哪里还用这么辛苦——我沈府有的是银子,给你在城里开间铺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何必天天往山里跑。” 肖朗强压着怒火,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你给我滚。” 沈十安不但没有滚,反而伸手握住了肖朗攥紧的拳头,笑嘻嘻地说:“三哥,别动气啊。我的身子骨可是很弱的,若是你把我打伤了,牢底坐穿是小,连累了宋家人该如何是好啊?你们现在可是庶民,打伤了国公府的公子,那可不是挨几板子就能了事的。” 肖朗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知道沈十安说的是实情。今非昔比,沈十安还是沈国公府的公子哥,有爵位在身,有陛下看顾;而宋家是罪臣之后,一旦动手,即便有理也是过错方,官府不会向着宋家说话。他咬着牙把拳头收了回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赶紧滚”,转身便踏进了府门,反手就要把门关上。 沈十安见状便要跟进去,没想到一头撞在正迅速合拢的门板上,鼻梁撞了个正着,顿时眼冒金星,捂着鼻子踉跄着退了好几步,眼泪都疼出来了。 两个仆人赶紧上前扶住,他却挥挥手,揉了揉鼻梁,站在门外不肯离去。 肖朗快步来到后院,发现陆鸣也在,他愣了愣——陆鸣是陛下的近臣,怎么忽然出现在宋府,还与含章在切磋武艺。 可他来不及细想这些,先把肩上的猎物递给迎上来的宋含章,然后压低声音告诉她:沈十安来了,就在门口。 宋含章接过猎物,眉头蹙起;陆鸣也停下了擦汗的动作,两人都很意外。 宋含章问沈十安来做什么,肖朗咬着牙说他来提亲。 宋含章脸色一沉,将猎物往地上一放,转身便朝府门走去。 陆鸣将擦汗的帕子随手搁在石桌上,也迈步跟了上去。肖朗跑进作坊,把沈十安又来提亲的事告诉宋夫人。 宋夫人和白梅听了,放下手中的活,脸色双双沉了下来,快步出了作坊,朝府门走去。 府门口,宋含章、陆鸣、宋夫人、白梅和肖朗一字排开。 沈十安见了宋含章,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粗布男装,长发高束,未施粉黛,可那张脸在斜阳下依旧是倾国倾城的绝色。 他顾不上细想陆鸣为何会站在宋含章身边,连忙命仆人把礼物抬上前来,自己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软了好几分,带着刻意的温柔和讨好。 “含章,我是来提亲的,带着万分的真诚而来。你就嫁给我吧。只要你嫁给我,我保证让你享尽荣华富贵,让岳母和嫂嫂再也不必抛头露面去开那间小铺子,跟着你一起享福。” 宋含章看着他这副打扮和做派,心里厌恶到了极点。她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要是不想断腿,赶紧给姑奶奶滚。” 沈十安把手里的折扇一展,慢悠悠地摇了起来,那姿态里满是“你奈我何”的笃定:“今日不同往日。民不跟官斗,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把我的腿打断了,凭沈国公府的关系,你怕是要进牢狱的。届时岳母和嫂嫂也会被牵连——你总不忍心看着她们再进一次大牢吧?” 宋含章没有被他的威胁吓住,反而冷笑了一声:“不要威胁我,沈十安,我已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如今看看你这副模样——我都后悔给过你那次机会了。” 沈十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仰着脸,用那双桃花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含含,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嫁给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我保证再也不去醉花间,再也不看别的女人一眼。祖母也希望你嫁过来——你不是最听祖母的话吗。” 宋含章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感动,只有更深的厌恶:“沈十安,我们缘分已尽。赶紧滚吧,给自己留一点体面。” 沈十安见宋含章丝毫不为所动,便膝行着爬到宋夫人面前,伸手想要去抓她的裙角,被宋夫人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他仰起头,眼泪说来就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岳母,小婿知道错了。都是小婿一时糊涂,听了别人的挑唆。您再给小婿一次机会,小婿一定好好待含章,一生一世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小婿求求您了。” 说完便砰砰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没几下便磕出了一片红印子。 宋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厚颜无耻的纨绔,心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看尽了世态炎凉之后的平静。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刀轻轻搁在沈十安的咽喉上。 “沈公子,请注意言辞。草民担不起你一声岳母。我宋家虽然败落了,但你配不上我的女儿。你赶紧走吧——生而为人,不要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要扯下来。” 陆鸣站在宋含章身侧,一直没有开口。 此刻他看着沈十安那副跪地求饶后又逐渐露出无赖本色的嘴脸,终于踏前一步,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抽出的刀。 “沈大公子,你从小就想摆脱与宋二姑娘的婚约,为此还不惜陷害宋二姑娘。宋家人进了牢狱时,你亲自去牢房退婚,把退婚书拍在宋大人面前,逼他落款签字。” “如今宋二姑娘恢复了自由身,你见人家容貌绝色便又反悔了,死缠烂打,纠缠不休。你怎么还有脸跪在这里求原谅。我真是替沈国公和老夫人心寒——沈家几代忠烈,怎么就养出了你这样一个孽障。” 沈十安听了,猛地抬起头,瞪着陆鸣。 他不敢对宋含章动手,可对陆鸣这个外人却没什么顾忌,怒极之下声音也尖厉起来:“你一个外人,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陆鸣的穿着——今日陆鸣换了那身玄色官袍,穿着青色长衫,看着倒像个寻常书生。 他又看了一眼陆鸣与宋含章并肩而立的位置,两人站得极近,一个高大冷峻,一个挺拔英气,竟有种说不出的协调。 他心里那股不甘和嫉妒 顿时翻涌上来,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宋含章面前,声音变得阴阳怪气。 “宋含章,你不答应我,是不是你早就与陆鸣搞在一起了?难怪你一直拒我于千里之外,原来是早就攀上了陆鸣这条大腿。” 宋含章正欲开口,陆鸣已上前一步,将宋含章挡在身后。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沈公子,请放尊重一点。不然我不会对你客气。” 沈十安见陆鸣这副护花使者的模样,心中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提亲不成,便恼羞成怒,开始用自己优越的身份来羞辱对方。 他冷笑起来,声音里满是讽刺和恶毒:“宋含章,你行啊,这么快就攀附上陆鸣,与他搞在一起了。我告诉你,如今我们是云泥之别,你给我做妾都是抬举你了。” “我来提亲让你做正妻,是给你脸面,你别不识好歹。他陆鸣算什么——不过是陛下养的一条疯狗,一个审案的酷吏,哪里比得上我沈国公府几代功勋。宋含章,你可要想清楚了。” 陆鸣的手下站在不远处,听到这般辱没自家主子的言语,脸色骤变,齐齐上前一步。 陆鸣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等的就是沈十安自己把话说绝——沈十安是沈国公府的独苗,若由宋家出手教训,宋家讨不了好;可若是由他陆鸣出手,情况便完全不同了。 他故意没有压住沈十安的话头,就是要让沈十安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出来,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说给这条巷子里的街坊听。 宋含章握紧拳头正要动手,陆鸣侧身拦住了她,低声说了句“我来”。 他走到沈十安面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沈十安看着这张铁面阎罗的脸越来越近,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偏偏比盛怒更让人恐惧。 他方才的嚣张气焰忽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发颤,脚下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去,声音也结巴起来。 “陆、陆鸣,你、你想干嘛。” 陆鸣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逼退他。 沈十安害怕了,连忙冲自己的手下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沈十安那几个有些拳脚功夫的随从互相对视一眼,硬着头皮抡起拳头朝陆鸣扑过来。 陆鸣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契机——对方先动了手。 他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拳头,手中的木棍也未用,只三两下便将那几个随从打趴在地,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招都既狠且准,却没有一处伤在要害。 混乱之中,他“顺势”朝沈十安的方向多迈了几步,一脚踢在沈十安的腹部,又一拳打在他的脸颊上,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准——既不致命,也绝不好受。 沈十安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嘴里一股血腥味漫开来,那颗才将养好的大牙又开始松动了。 陆鸣转过身,对着随从冷冷下令:“来人,把他们押去有司。殴打朝廷命官,这罪名够他们在有司好好住上几宿了。” 有司,那是人间炼狱。凡是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沈十安那几个被打趴在地上的随从听到“有司”两个字,同时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沈十安捂着腮帮子,嘴里那股血腥味让他又恶心又恐惧,可他还是强撑着仰起头,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道:“我祖母可是沈国公府的夫人,我是沈国公府的公子,陛下最看重的勋贵之后。你敢把我抓进有司试一试!” 陆鸣看着沈十安那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话赶话,不接都不行。 他走到沈十安面前,抬起右脚,不急不缓地踩在沈十安的胸膛上,力道不重,却让沈十安动弹不得。 他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和沈十安两个人能听见:“沈大公子放心,进了有司,本官定会好好招待你的。有司的茶,比醉花间的酒烈得多;有司的椅子,比沈国公府的太师椅硬得多。你一样一样,都尝尝。” 沈十安听着陆鸣那冒着寒气的话,再也绷不住那根恐惧的弦,两眼一翻,便晕死了过去。 宋含章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地上瘫软的沈十安,又看了看陆鸣,低声问:“兄长,他没事吧。” 陆鸣收回脚,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放心,我只是吓吓他,让他从今往后再不敢来宋府犯浑。他回去睡一觉便好了,只是那颗大牙怕是又要换一颗了。” 宋含章拱手道谢。 陆鸣嘴角微微一翘,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不用谢。如今你们若出手收拾这个混账,的确不妥。沈十安再怎么不成器也是沈国公府的人,你们动他一根手指头,沈家便有文章可做。我出手便方便得多——他先动的手,在场的街坊都看见了。” 宋含章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是心疼沈十安——他落到这般田地,全是咎由自取。 她知道沈十安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不是沈老夫人的错,可她还是会忍不住想:祖母若是知道了今日之事,该有多难过。 她看着沈十安的目光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为沈老夫人而生的怜悯。 161.差一步,便是一辈子的错过 沈十安被陆鸣的随从拖走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宋含章站在门口,望着他被拖走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那个往她嘴里塞糕点的祖母,想起全京城嘲笑她时唯独为她撑腰的老人。 沈老夫人把沈家的家底都交给了她,那是对她多大的信任——可沈家的孙子,却一次比一次更让她失望。 陆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宋夫人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将她的思绪从远处拉了回来。 陆鸣看着宋含章微蹙的眉心,开口说沈家的事他会处理,不会让沈十安再来纠缠。 宋夫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既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个男人今日是来提亲的,被拒了却不恼,反倒认了干亲,留下来吃了顿饭,如今又替宋家挡了一桩麻烦。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却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陆鸣在宋府吃了晚饭。春夏把桃花酒温了一壶,又添了几道新炒的菜。 宋夫人亲自给他斟了酒,他没有推辞,双手捧起杯盏一饮而尽。 饭桌上他话不多,可每次开口,无论是与宋夫人说家常还是与肖朗论武艺,都恰到好处。 白梅在一旁观察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干亲,心里想,这个人虽然来晚了,但他是真心实意的。 若是含章许的是他,倒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可她也知道,这话不必再说——含章已经许了顾家,而陆鸣也已经认了干娘。有些缘分,差了一步便是差了一辈子。 吃过饭,陆鸣便起身告辞。 宋夫人和宋含章将他送到门口,他转过身来看着宋含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 晚风轻轻吹过,他拢了拢衣襟,转身踏进了暮色里。 宋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这世间的事,真是说不清道不明。说他有情,他偏偏来晚了一步;说他无心,他又偏偏认了这门干亲。” 宋含章站在母亲身边没有接话,晚风轻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她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起白天与陆鸣过招时他指着自己命门的木棍,想起他说水是柔的却能摧毁一切时自己那一瞬间的恍然,也想起他在沈十安面前替自己出头时那句干净利落的话。 可她也只是想了想,并未生出什么心思——即便想生也生不出来,她的情穴还被绝情针封着。 她伸手扶住母亲的胳膊,轻声说了句:“阿娘,起风了,我们进去吧。” 暮色渐浓,宋含章坐在自己院中的房顶上,手里提着一壶浊酒,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沉入地平线。 这是她这些日子养成的习惯——白日里她不是外出狩猎就是在院中练枪,一杆银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破空的声音像一首无人听懂的战歌。 她练得比从前更勤了,仿佛只有握着枪的时候才能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 待到暮色四合,她便收了枪,提一壶酒,飞上屋顶,寻一处平整的瓦面坐下,面朝东边。 顾府在东边。 此时,她面向东边,坐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朝那个方向坐着——也许是想离那座陌生的府邸近一些,也许是想离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婿近一些。 她将壶中的酒又饮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顾承宇——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酒壶的壶身。人们都说他长得很好看,她不意外,十岁那年她就知道了。 那是在沈府的宴会上。 她跟着母亲去赴宴,彼时的她还是个胖墩墩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新做的红衣裳,像一颗圆滚滚的红枣。 满院子的孩子都在嘲笑她胖,她懒得理会,一个人躲在假山后面吃点心。 顾承宇就是从那时候出现的。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的他不过十五岁,却已经生得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宽肩窄腰长腿,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束墨色革带,眉目间英气勃发,右眼角下一颗黑痣,为他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他是来寻顾子衿的。 路过假山时看见她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吃点心,便停下脚步,弯下腰来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觉得他在嘲笑她,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她见了太多的嫌弃和鄙夷。“你是哪家的?” “宋家,宋四维是我爹。”她嘴里还含着点心,含混不清地回答。 顾承宇微微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给她:“真是可爱的胖丫头,嘴角沾了点心渣。” 她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嘴,刚想说谢谢,他已经转身走了。 那是她十岁那年第一次被一个少年郎善待的记忆——不是可怜,不是施舍,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善意。 后来她听母亲说,顾家长孙顾承宇,十二岁上战场,十五岁立下赫赫战功,十七岁便成了京城里最耀眼的那颗星。 再后来她去了江南,便再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直到她回来,才知道那个曾经如星辰般耀眼的人已经在椅子上坐了六年,而且还知道是他告诉父母自己在江南的。 她想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想出远在西疆的顾承宇为何知晓她在江南,在九鼎门。 宋含章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壶中已见了底。 她将空壶放在身侧的瓦片上,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东边的夜空。 那一轮弯月挂在半空,清冷的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右眼角那颗黑痣照得格外清晰。 人们还说他变得狂躁残暴,说他虐打丫鬟、性情阴鸷。 宋含章听 到这些传言时,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是不信。 她知道一个人是会变的,可她总觉得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再怎么变也磨不掉。 那个在假山前递给她一方帕子的少年,那个眼睛里没有嫌弃、只有干净的少年,怎么能说变就变呢。 她不信,可她也不敢完全不信。 毕竟六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可以磨平一个人的棱角,也可以让一颗柔软的心变得坚硬如铁。 她不知道顾承宇变成了什么样。 她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这屋顶上,朝着顾府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想象—— 他在想什么呢? 他一个人坐在那个冷清的院子里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听到那些关于自己的传言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会不会也在想,即将嫁进顾家的宋家姑娘到底是什么模样? 夜风吹过来,拂动了她的衣袂。 她低下头,忽然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想起子衿说过,顾承宇的左眼角下也有一颗痣,和她右眼角的这一颗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想起顾承泽在岐山脚下看到自己时的表情;想起子衿告诉她这些事时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顾承宇,没想到你就是我的夫君啊!”她仰起头,“望着”那轮弯月。 “那个陪我共度一生的人啊”——她轻声念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东边那个她看不见的人听。 夜风轻轻吹过,将她的声音送了出去,不知送到了何处,也不知有没有人听见。 远处顾府的方向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 她在屋顶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夜露渐重,直到手指尖被风吹得冰凉,她才站起身来,提着空酒壶,凭着敏感的方位飞下屋顶。 月光跟在她身后,静静地陪着她走进那间还亮着微弱灯光的卧房。 黑暗里,只有窗外那一轮弯月透过窗棂洒进来一小片银白的光。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她又在想——再过不久,她就能亲眼看到他了。 那个传说不一的男人,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人。 她不怕,她只是有些好奇,还有些说不清的期待。 她手里紧紧握着那一方已经洗得发白的手帕,嘴里轻声说道:“顾承宇,你是第一个没有骂我死胖子的男人。我就要嫁给你了,你会嫌弃我是瞎子吗。”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月光静静地照在她脸上,照在那颗和顾承宇一模一样的黑痣上。 两颗星子隔着京城的夜空遥遥相望,被命运的手一点一点地推向彼此。 而此刻在清风居的海棠树下,那个同样眼角有痣的人,还是因为“太亮了,刺眼睛”,没有点灯。 162.把最爱的人推开,活成了最孤独的人。 秋天的日头明亮无比,风也正轻。 皇上在御书房用过午膳后便起身离开,准备去阆苑宫。 阆苑宫里,方惠妃正在正殿外室里为母亲方老夫人准备六十岁寿辰的贺礼——一尊白玉观音像,几匹上好的云锦,还有她亲手抄的一卷《金刚经》。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锦盒里,动作不疾不徐,神情平静如水。 恰逢休沐的三皇子箫云谏围在母妃身边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母妃,您去求求父皇吧,就让儿臣与大皇兄和二皇兄一起念书吧。那方继堂真是太让儿臣厌恶了——他上课时总是偷偷看话本,先生提问他答不上来,还要儿臣替他遮掩。” 方惠妃微微一笑,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语气温婉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这是你父皇下的令,你父皇是天子,一言九鼎,母妃岂能说服。” 箫云谏不高兴地撅起嘴,嘟囔了一句:“父皇真偏心,对儿子要求那么严格,可对大皇兄和二皇兄就宽松得很。他们可以在东院和王先生他们一起上课,儿臣却只能和方继堂两个人关在主殿里。” “父皇对你怎么严格啦?”皇上踏进外室,正好听见三儿子的抱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箫云谏听见声音,眉开眼笑,立刻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嘴里还喊着“父皇”。 方惠妃赶紧放下手里的锦盒,起身莲步走到皇上面前,盈盈下拜:“臣妾见过陛下。” 皇上摸着箫云谏的头,看着她说了句“不必多礼”。 方惠妃谢过,请皇上坐下,亲自斟了茶,双手奉上。 箫云谏则紧挨着皇上坐着,两只手扒着父皇的衣袖不肯松开。 皇上接过茶盏呷了一口,便问起箫云谏的课业。 箫云谏摸了摸头,便把自己学到的知识讲了出来——洪太傅教了他《孟子》的几章,王谦先生教了他《史记》的几篇。 他的讲解磕磕巴巴的,有些地方明显是死记硬背下来的,未经过思考消化,也没有自己的见解。 他听完,看着虎头虎脑的三儿子,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比谁都清楚三儿子的资质——这孩子心眼不坏,却天资平平,远远不及大儿子的一分,也赶不上二儿子的一半。 让洪太傅和王谦这样的当世大儒来教这样一个资质平庸的孩子,确实是暴殄天物,有些对不住那两位老先生。 可是为了朝廷的安稳,为了制衡方雍的野心,他不得不继续把箫云谏抬得更高。 他摸着箫云谏的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沉重:“云健,你方才抱怨父皇对你严格,可是你将来是要继承父皇大统的。为了让你能够守住这万里江山,父皇不得不对你严格。” 箫云谏皱起眉头,仰着脸看着父皇,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认真:“父皇,儿臣不想当皇帝,也不要当皇帝。就让大皇兄或者二皇兄来当吧。儿臣只想做一个逍遥王爷,就跟九皇叔一样——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岂不快哉!” 皇上听了,心里又是一阵复杂的翻涌。他比谁都清楚三儿子虽然资质平平,却遗传了方惠妃的纯良。 这孩子从小就不争不抢,对兄弟们也亲厚,即便是方继堂那个被惯坏了的表兄,他也只是说“厌恶”,从没动过坏心思。 皇上有时候会在深夜里独自思量——这孩子若真做了皇帝,虽未必能开疆拓土、富国强兵,但至少能善待兄弟姐妹,不会像先皇那几个皇兄一样手足相残。 可是方雍会给他这个机会吗?方雍要的不是一个善待兄弟的皇帝,是一个听方家话的傀儡。 皇上想到这里,忽然正了正神色,声音也沉了几分。 他看着三儿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严厉:“父皇为了你是煞费心血,全心全意来培养你。你竟然有这样的想法——你对得起父皇的付出吗?” 方惠妃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听了这话便跪了下去。 皇上这些年抬高儿子、宠爱自己,她岂能不知皇上的心思。她的父亲方雍势大力大,野心勃勃,一直在给儿子铺路,目的就是将来让儿子登上皇位,好维系方家的荣华,实现父亲对至高无上权力的渴求和对宁国权柄的掌控。 皇上抬高三皇子,就是抬举方家——抬得越高,最后摔得越重。方家摔了,她无所谓,她本就厌恶方家那一群饿狼。 可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而且遗传了她的善良,她不想儿子当什么皇帝、做什么将军,只想儿子做一个置身权柄之外的逍遥王爷,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所以这十几年来,她给父亲递出的消息不是无关紧要的就是无中生有的。 进宫这么多年,她从未给父亲递过任何有价值的消息——皇上的行踪、朝中的动向、翠微宫里的风吹草动,她一个字都没往外传过。 为此,方雍和方鹏举对她极为不满,多次暗中递消息让她出宫回方家一趟,她就是不从,只待在深宫。 方雍和方鹏举通过关系进宫想见她,她要么不见,要么见了面便一言不发,任由父亲和兄长在她面前暴跳如雷。 此时她跪在地上,声音平静而恳切:“陛下,云健资质平庸,确实只适合做一个逍遥王爷。如今您把千里江山交给他,他是守不住的,只会毁了宁国的根基。还望陛下三思,另寻继承大统之人。” 皇上看着方惠妃,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伪装的痕迹,只有真心实意。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惠妃,让云谏来继承朕的大统,将来你便是太后,站在权力的顶峰。你难道不想当太后,难道不想给儿子谋一条通天之路?” 方惠妃听了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对权力的渴望,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平静。 “陛下,臣妾从未想过为云谏谋一条至高无上的权柄之路。臣妾只想云谏平平安安地活着,臣妾也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臣妾的父亲和兄长想要的,从来不是臣妾想要的。” 皇上听了这番话,站起身来,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意——不是对着方惠妃,而是对着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方雍。 “你不谋,你方家之人就不谋了,你父亲就不谋了吗?他们为了一己私利,扳倒了多少正直之臣。为了自己的野心,到处安插心腹。惠妃,朕的江山,一半已握在你方家人手里了!” 方惠妃抬起头看着皇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如水的模样。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为方家求情,只是缓缓说道:“陛下,臣妾投胎在方家是无从选择。臣妾也知晓父亲和兄长的野心,也知晓他们做过的恶事。可是陛下,臣妾只是一个深宫妇人,他们的所作所为又岂是臣妾所能左右的。陛下,您想对付方家,您大可去做,不要顾忌臣妾。” 皇上看着她那声泪俱下却依旧不失仪态的模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去,弯腰将她扶了起来,握着她的手,语气忽然软了几分。 “朕知晓你从未给方家人递过消息,朕也相信你不是那野心勃勃之人。今早在御书房里,你父亲向朕请旨,说明日是你母亲的生辰,让朕准许你出宫回方府一趟。你进宫十多年了,只回方府三次。既然你父亲请旨了,朕也不好反驳。明日,你带着云谏回方府一趟吧。” 方惠妃用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从容:“陛下请放心,臣妾知晓如何做。”皇上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说了句“既然如此,就有劳你了”,便转身离开了阆苑宫。 他踏出阆苑宫门,站在廊下望着天空中的那一轮秋日,沉默了一会儿,便吩咐顺德去翠微宫把箫行健三兄妹带到御书房来。 翠微宫里本是享乐一片——顾贵妃、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四人正在院子里跳花绳。 翠屏和另一个宫女一人一头摇着绳子,长绳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弧,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箫幽兰正在绳间轻盈地跳着,嘴里数着数,小辫子随着跳跃一甩一甩的。 顾贵妃坐在廊下含笑看着 ,箫子健在一边给妹妹加油,箫行健则负手站在母亲身侧,嘴角也带着难得一见的笑意。 顺德的到来打破了这份温馨,他是奉皇上口谕而来,宣箫行健、箫子健和箫幽兰前去御书房问话。 顾贵妃赶紧起身,将三个孩子唤到身边,一个一个地理好他们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衫,仔细地抹平衣襟上的褶皱,用帕子擦去箫幽兰额上的细汗,低声叮嘱他们到了御书房务必注意分寸。 箫行健和箫子健拱手应是,箫幽兰则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还拉着母妃的裙角不放。 兄妹三人跟着顺德来到御书房。 箫行健和箫子健恭敬有礼地行了礼,垂手站在御案前,与皇上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疏远也不亲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而箫幽兰早已挣脱了兄长的手,跑过去爬到皇上的膝头上去了。 皇上抱着女儿坐在卧榻上,拿起一块糕点亲手喂给她吃。 箫幽兰咬了一口,然后又举着剩下半块往父皇嘴里塞,糕点碎屑沾了皇上一龙袍,他也毫不在意。 与箫幽兰玩了一会儿后,皇上把女儿抱在怀里,开始询问箫行健和箫子健的课业。 他问了很多——从《左传》到《孙子兵法》,从朝政时事到边防策略。 箫行健和箫子健早就在心里把自己真正的学识一层一层地裹了起来,回答父皇的每一个问题都既不显得自己有才,也不显得自己平庸,拿捏在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又看不出亮色的位置上。 皇上听完,心里全都明白。 这两个孩子是在藏拙——他们把聪明才智藏了起来,藏得滴水不漏。 看着这两个恭敬又疏离的儿子,他心里真是不是滋味。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箫行健:“行健,你是长子。如果将来朕让你来继承父皇的大统,你会善待你的兄弟姐妹,会守好这千里江山吗?” 箫行健立刻跪下,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只有一种早已想好了答案的平静和笃定。 “父皇,儿臣才智平平,扛不起父皇的江山。儿臣只想去边关上阵杀敌,护边关安宁。至于大统之位,还望父皇另寻有才之人。” 皇上看着大儿子那真诚的眼神,又把目光移到二儿子身上:“子健,如果让你来继承大统呢?” 箫子健吓得赶紧跪下,脸上的表情比打仗时被敌军包围还要慌乱,连连摆手。 “父皇,儿臣只是一个武夫。上阵杀敌可以,这治理江山儿臣是一窍不通。您把江山交给儿臣,儿臣会毁了宁国基业的——还望父皇另寻他人!” 皇上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抱着箫幽兰走到窗户边,看着窗外那棵苦楝树,情绪翻涌得厉害。 父皇还在的时候,几个皇兄为了皇位刀剑相向、手足相残,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白白得了这个皇位。 如今自己的几个儿子,却对这江山毫无兴趣——大儿子想去边关打仗,二儿子只想做个武夫,三儿子想当逍遥王爷。 没有一个想要他这张龙椅。 他看着大儿子和二儿子对自己那客气而疏离的态度,想起与自己同样保持着距离的顾贵妃,心里一阵隐隐作痛。 以前顾贵妃和三个孩子围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觉得这皇宫里也有家的味道——不是朝堂,不是权谋,只是妻子和孩子,只是普通百姓一般的天伦之乐。 在他的心底最深处,顾贵妃、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才是他的家人,才是他最爱的人。 可原来的温馨幸福,被他亲手一掌击碎。 那些猜忌,那些冷落,那些为了制衡方雍而不得不做的一场又一场戏——他把最喜欢、最在意的人越推越远,把自己活成了这深宫里最孤独的人。 他低头看着怀里正揪着自己龙袍上的金线玩得入神的小女儿,她的眉眼那么像她的母妃。 他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没有说话。窗外秋风起,苦楝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163.第 163 章 自从招财在方府打听到关于方雍安插在顾家军里那颗钉子的家眷的消息后,坐在清风居里的顾承宇便把网撒了出去。 他启用了藏在京城里所有的暗卫——那些在暗处蛰伏了多年的人,有的隐在街市里做小贩,有的藏在宅门里做仆役,有的潜伏在茶馆酒肆中充当耳目。 这些暗卫不分昼夜地紧紧盯着方家,搜寻钉子家眷的踪迹。 他们由招财统领,个个耳聪目明,武艺高强。 他们分为两批,白天黑夜轮换,盯着方家所有人——方雍、方鹏举、方继志、方鹏飞,那些替方老夫人和方夫人跑腿的大丫鬟、采买的小厮,甚至包括方家后门倒夜香的婆子。 可是这些暗卫带回来的消息,与钉子家眷无关,与朝堂机密无关,全是一些内宅阴私之事。 此时,日头开始西斜,顾承宇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正在琢磨如何把那些内宅阴私磨成一把利刀,再让这把利刀从方雍的身体里捅出来。 外出打探消息的招财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不悦和惭愧。 他走到顾承宇面前,声音有些低沉:“公子,我们还是没打探到钉子家眷的消息。方雍这个老狐狸,到底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顾承宇很平静。 他沉着眸子,目光落在面前石桌的棋盘上,沉默不语。 招财又说:“话又说回来,方雍那只老狐狸岂能轻易让我们找到钉子家眷。我们找不到,并不是我们能力不行,而是对手太狡猾。既然白天黑夜地搜都查不到——我们可不可以换个思路,找一条更好走的路?” 顾承宇抬起眸子,看着招财,示意他继续说。 招财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道:“蚂蚁窝里如同迷宫,外人进去难免会迷路。若是能与窝里某只蚂蚁搭上线,与它达成合作,在蚂蚁窝里放一只眼睛,那我们便不会迷路了。我们可以利用方家那些内宅阴私,趁机挑起方家内斗,从内部割裂方家。” 其实招财所想,顾承宇早已想到。招财能想到这一层,确实没白跟他二十年。 他沉沉地问:“怎么挑起,怎么割裂?” 招财眉飞色舞地说:“根据打探到的消息,张姨娘是个厉害的主儿,进方府二十来年一直备受方雍宠爱,抢尽了方雍正室夫人的风头。可前几年李芙蓉进了方府,替方老夫人献计献策,张姨娘败下阵来,连同她的儿女都被方雍嫌弃。这些年她一直蛰伏着,方家那一本□□的账她一定清楚,只是在等待一个契机。” 顾承宇抬头望着招财。 招财不敢再卖关子,压低了声音说出四个字:“杀了她的拦路虎——李芙蓉。” 说完他又叹了一口气,“不过李芙蓉可是李默的女儿,方鹏举的妾室,方继志的姘头。张姨娘没有娘家撑腰,只是一个深闺妇人,哪里杀得了她。再说了,李芙蓉曾经帮方老夫人斗垮张姨娘,一旦李芙蓉死了,方家人头一个怀疑的就是张姨娘,她这样做岂不是引火烧身?” 顾承宇将手里摩挲了许久的那枚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上,只说了几个字:“你去助她一臂之力。” 招财有些惊愕地看着顾承宇,摸着脑袋问:“公子,你的意思是让我……” 顾承宇抬头瞪了他一眼,招财立刻闭嘴。 顾承宇冷冷道:“怎么,很难?” 招财听了立马叉起腰,挺了挺那瘦小的胸脯:“公子,你太小看属下了。这些事您交给我便是,保证办得滴水不漏,让方家那窝蚂蚁自己咬起来。” 顾承宇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一抬一挥,招财立刻躬身退下。 正值休沐,顾子衿和霍凌霜在出宫前便约好了去找宋含章。 此时两人正站在宋府门口敲着大门,可敲了好一阵也无人响应——宋夫人和白梅去了铺子,肖朗外出未归,春夏带着两个孩子在后院午睡,宋含章一个人在作坊里埋头制香,耳边的杵臼声盖住了一切。 两人有些失落,转身正欲离去,却正好看到了从外面回来的肖朗。 肖朗认识顾子衿,连忙走到她面前恭敬地行礼。 顾子衿行礼后,温婉地介绍道这是霍凌霜,霍老将军的孙女。 肖朗又向霍凌霜行礼,霍凌霜倒不拘礼数,像江湖儿女一般大大方方地拱了拱手。 肖朗便领着她们进门,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后院里只有宋含章一个人在作坊中制作熏香。 她异常聪明,记忆力超常,平时在母亲身边帮忙时已经将熏香的配比和制作方法烂熟于心。 此时她正埋头在案前,趁自己还未嫁人,多做一些熏香,多替母亲和嫂嫂分担一些。 肖朗刚踏进后院便大声喊道:“团团,顾小姐和霍小姐来了。” 宋含章闻声,放下手中的香铲,起身走出作坊。 只见肖朗领着身着一身淡紫色齐胸襦裙的顾子衿,和身着一身红色劲装、长发高束的霍凌霜朝自己走来。 顾子衿还是那般温婉沉静,出挑得让人移不开眼。 霍凌霜也长高了,眉宇间的英气更浓,身形更挺拔,比从前更漂亮了几分。 霍凌霜看见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的宋含章,瞬间被惊艳了。 她在心里暗暗惊叹——好一个清风霁月的少年郎,这模样的姑娘若换上戎装上了战场,怕是要让北狄那个备受北狄王宠爱的绿眼王妃都自惭形秽。 顾子衿快步跑到宋含章面前,拉起她的手:“你叫团团呀?” 宋含章笑了笑:“是啊,我刚出生时足足九斤,圆圆的一团,大姐便唤我团团。” 顾子衿抿嘴一笑:“你以前确实是个小团子。不过现在,那个小团子已经长成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了。” 从前一见面便如两头牯牛般互不相让的霍凌霜和宋含章,如今虽然不打架了,言语间却还带着些许火药味儿。 霍凌霜走到宋含章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以前我不明白‘天翻地覆’是什么意思,如今见了你,便明白了。没想到六年不见,你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从前那座小山哪里去了。” 宋含章双手叉腰,扬起下巴,声音清朗:“霍凌霜,不知你的炸药研制出来没有?” 霍凌霜同样叉着腰,扬起下巴,毫不示弱:“早就研制出来了。我除了在皇宫念书,还在军器监任职呢。姑奶奶我可告诉你,我研制的火药配方,军器监那帮老工匠都配不出来。” 她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沉香与白芷的气息,打趣道:“没想到大混世魔王不研制火药,倒做起熏香来了。” 宋含章扬起下巴,毫不谦虚:“姑奶奶我在江南研制的火药,曾经把九鼎门的大门都炸飞了。做熏香不过是顺手的事,我连火药都会配,几味香粉算什么。” 霍凌霜笑了一声,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目光里燃起挑战的火苗:“听说你在九鼎门学了一身好武艺,子衿说你在岐山脚下一人独战五十土匪。今日就与姑奶奶我打一场——不敢就是王八!” 宋含章把下巴扬得更高:“谁不敢,谁就是王八!” 顾子衿和肖朗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退到一边。 肖朗顺手从地上捡起两根木棍,用力朝空中一扔。 宋含章和霍凌霜同时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各接住一根木棍,身形尚未落地便已交上了手。 两人如同两头牯牛在院中激烈打斗起来,棍破空,梧桐叶被扫得簌簌飘落。 从前打架,宋含章靠的是如山的身躯和蛮力,霍凌霜靠的是灵活敏捷的身法和北疆军营里学来的搏杀技巧。 那时两人总是针尖对麦芒,不分出个胜负绝不罢休,却又常常平分秋色。 如今再度交手,宋含章那如山的身躯早已化作了无穷的力量和精准的操控,每一棍挥出都带着破风的力道和精巧的角度。 霍凌霜虽身形如燕、步伐灵动,可无论她如何腾挪闪避 ,总能被宋含章的棍势封住去路。 顾子衿和肖朗坐在一旁的石桌前,一边饮茶一边看两头牯牛在院中打得不可开交。 顾子衿侧头问:“肖家三哥,你说谁会赢?” 肖朗端着茶盏,目光追着院中两个身影,笑了笑:“当然是我家团团。你看霍姑娘现在如同老鼠,我家团团如同灵猫。无论老鼠如何躲闪腾挪,灵猫都能堵住它的去路,把它一步一步逼进死角。” 顾子衿抿嘴轻笑:“灵猫戏鼠,有趣。” 宋含章与霍凌霜还在你来我往,木棍相击的清脆声响在院中回荡。 可霍凌霜被宋含章的棍势困在当中,左冲右突都脱不了身,渐渐疲于应付,不久便被宋含章一棍点中手腕,木棍脱手飞出。 她倒也干脆,拍了拍手,大大方方地认了输。宋含章收回木棍,叉腰看着她,嘴角带着几分得意:“还不错,能接住我五招。” 霍凌霜翘着嘴角,也叉着腰,虽然输了却依旧傲气不减:“宋含章,六年不见,想不到你武功竟然如此了得。这京城里怕是只有陆鸣能打得过你了。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宋含章用江湖儿女的手势拱了拱手:“承蒙夸奖。让你输得心服口服,是我的荣幸。” 霍凌霜依旧傲娇地一扬下巴:“宋含章,你别得意。有朝一日,我会把你打趴下的。” 宋含章仰头笑了几声,声音清亮而张扬,在院中回荡开来:“我等着你。” 肖朗已经泡好了一壶热茶,招呼道:“两头牯牛,赶紧过来喝口茶歇歇吧。” 宋含章走过去看了一眼茶壶,摆了摆手:“喝茶没味儿。三哥,好友相聚,怎能只喝茶。劳烦三哥去给妹妹炒几个小菜,我去拿桃花酒来,让她们尝尝我亲手酿的酒。” 霍凌霜听见有酒喝,眼睛顿时亮了,精神百倍地拍着石桌:“今日姑奶奶我要把酒问明日,不醉不归!” 没一会儿,宋含章便从屋里抱来一坛桃花酒。 坛子还没放在石桌上,经常偷祖父酒喝的霍凌霜便急不可耐地一把将酒坛抢了过去,掀开盖子。 一股沁人心脾的醇香从坛口飘散出来,带着桃花的清甜和酒的醇厚,弥漫在整个后院里。 霍凌霜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嘴角弯起一个陶醉的弧度:“光是闻这味儿,便知是天上神仙喝的琼浆玉露。这比宫廷玉液还要香醇几分,宫里的酒跟这一比,简直就是兑了水。” 宋含章拿来三只碗,霍凌霜抢着先给自己倒满一碗,端起来仰头便喝。 一口入喉,桃花香与酒香在舌尖上层层铺开,她眯起眼睛,半晌才吐出一句:“这滋味儿,赛过神仙。” 宋含章倒了小半碗递给顾子衿,顾子衿连忙推辞,说从未喝过酒。 宋含章把酒碗塞进她手里,笑着说:“那是你没喝过我酿的酒。你若喝了,便不会再说不喝酒了。” 顾子衿半推半就地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味蕾被那股从未尝过的醇香轻轻一激,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她的脸颊上慢慢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衬着那身淡紫色的襦裙,愈发显得温婉动人。 没过多久,肖朗端来几个热气腾腾的小菜——清炒兔肉、酱烧豆腐、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大碗热气袅袅的山菌汤。 宋含章、霍凌霜、顾子衿三人围坐在梧桐树下的石桌前,一边喝酒一边吃菜,谈童年趣事,追忆那些已经远去的时光。 霍凌霜说起小时候被宋含章追着满院子跑的事,宋含章说她那是让着她。 宋含章说起在九鼎门蒙着眼睛躲石子,被打得满身青紫也没哭过。 顾子衿被酒劲熏得脸颊微红,胆子也大了些,说起自己第一次在清风居弹琴时大哥头也不抬。 她以为他根本没在听,后来招财偷偷告诉她,她走后大哥把那首曲子在琴上又弹了一遍。 斜阳落在她们身上,笑声在梧桐树下回荡…… 164.绝情针,也压不住心动 秋风爽,日光斜,京城的街道上人群来来往往。 宝玉楼里,一身素净衣衫、眉目温婉的张姨娘正在挑选寿礼。 她今日穿得极素——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往日张扬的影子。 六年前的嚣张气焰和锋芒全都藏了起来,如今在人前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妾室。 掌柜的捧出几样珍品,她反复斟酌后挑了一尊玉佛——白玉温润,观音垂目,慈悲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庄重。 她想着方老夫人会喜欢,便让掌柜仔细包好。没有多做停留,出了宝玉楼便登上方府的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她坐在车里,玉佛搁在膝上,车帘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 这温婉贤淑的面容下藏着一颗从未熄灭的野心——除掉方雍的正室方老夫人和唯一的嫡子方鹏举,为自己的儿女谋一条光明的前途。 蛰伏六年,等的不过是一个契机。 车马行至一处僻静的巷口,一把飞刀带着破空之声穿过车帘缝隙,稳稳地钉在车壁上。 张姨娘身边的大丫鬟吓得浑身一抖,连忙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 可张姨娘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平静地看着那柄还在轻轻颤动的匕首。 她伸出手,亲手拔下飞刀,取下钉在刀尖上的纸条展开来。 纸条上画了一朵芙蓉花,花旁画了一把刀,刀尖直指花瓣;底下写着三个字:宝来楼听竹。 她沉默了一瞬,将这朵芙蓉和那把刀看懂了——刀砍芙蓉,便是要帮她除掉李芙蓉。 略微沉思之后,她拍了拍车壁,吩咐车夫调头,前往宝来楼。 宝来楼名为听竹的雅间里,招财早已等候多时。 他今日乔装得颇为用心——脚踩两块特制的木头,将原本瘦小的身量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一袭黑色披风从头罩到脚,将脚下的木板遮得严严实实;脸上黏了一把络腮胡子,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沉沉的眸子。 他背对着门站着,披风被窗口灌进来的秋风吹得微微翻动,那背影看上去倒真像是一个高深莫测的江湖侠士。 张姨娘推门而入,门在她身后自行合上。她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背影,没有惊慌,没有寒暄,只是平静地问:“不知这位侠士邀请妾身来此,有何要事?” 招财压着嗓子变声说道:“自然是好事。” 张姨娘神色不变:“妾身与侠士素不相识,这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事,只有等价的交换。” 招财一动不动,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姿态,说自己是来与她做交易的,素不相识不可怕,今日不就相识了吗? 张姨娘听着那刻意压得低沉沙哑的声音,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判断——对方知晓自己的身份,怕是早把她的底细摸清楚了。 她索性直截了当:“说说看。” 招财缓缓开口:“我帮你毁了李芙蓉,除掉方老夫人的智囊。作为交换,你替我查探方府近年来有无软禁过什么人。” 张姨娘微微蹙眉,这个交换条件的后半部分让她生出一丝警惕。她问招财觉得她会答应吗。 招财微微一笑,那笑声压得极低,在狭小的雅间里回荡开来:“张姨娘,你最大的敌人便是李芙蓉。只要她一倒下,你那几个庶出的儿女的前途便是一片光明。” “而我只是想知晓方府有无软禁过不相干的人——不需要你冒险,不需要你出面,只需要你动动眼睛、动动耳朵。我们是等价交换,这交易划算得很。” 张姨娘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 招财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说:“你光有野心,没有力量。我便是那力量。” 他顿了顿,又抛出了更大的筹码,“后天,我便向你递上投名状。大后日申时,我会在此处等着你。届时,我还有能捏住方府嫡孙咽喉的把柄要告诉你。” 张姨娘听到“方府嫡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道极细微的光——方继志那个色胚的把柄,若是握在手里,何止是捏住方府嫡孙的咽喉。 她不再犹豫。 她一直被困,自己又无法打破困局。如今有人帮助自己,她想先打破困局再说,至于以后,在慢慢筹谋。 于是,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便转身推门而去。 良久,招财才从那两块木头上跳下来。 他一把扯掉黑色披风,撕下黏在脸上的络腮胡子——假胡子扯得太急,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他把两块木头往角落里一塞,揉了揉被木板硌得生疼的脚底,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宝来楼。 走出后巷时心里还在盘算:张姨娘这个女人,说话滴水不漏,眼神里却全是野心,比王巧云那种只会敲木鱼的蠢货强了不知多少倍。 公子说得对,仇恨和野心是最好的引线,只需要一颗火星就能烧起来。 夕阳开始西下,宋府的梧桐树下,三个姑娘的酒已经喝了好几个时辰。 石桌上的小菜被扫荡得七七八八,桃花酒的空坛子歪歪斜斜地滚在桌脚旁。 霍凌霜彻底醉了——她抱着另一只酒坛趴在石桌上呼呼大睡,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嘴里偶尔嘟囔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 顾子衿也醉了,从未喝过酒的她今日破了戒,脸颊红得像抹了最上等的胭脂。 她拉着宋含章的手不肯松开,嘴里亲亲热热地喊着“嫂嫂”,然后把顾承宇所有的好一股脑儿地往外倒——他会写诗作画,会弹琴下棋,小时候教她骑马时耐心得像另一个人,她摔了他就在旁边等着,不催也不骂。 睡梦中的霍凌霜忽然直起身体,眼睛还是闭着的,晕乎乎地跟着喊了一句“嫂嫂,谁是嫂嫂”,话未说完整个人又趴回了石桌上,继续呼呼大睡。 顾子衿说着说着,眼睛渐渐红了。 笑容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声音也变得悲伤。 她说起了顾承宇重伤之后的事——说他失去了生的希望,三次想要结束自己的生 命。 第一次趁着招财睡着,用匕首割开了手腕;第二次把看守他的人支开,自己爬到树下解下腰带上吊,那根向来结实的腰带偏偏在那时断了;第三次避开了所有人,自己拖着两条废腿爬到清川河边,把石头绑在腰间,毅然决然跳进河里。 她说他回京后就住在清风居里,四年都没有踏出过那道院门。他不再说话,不再笑,不哭也不闹,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那三棵不开花的海棠树下,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枯木。 宋含章今日只喝了几碗,只是微醺。 可顾子衿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听着听着,她的眉头渐渐蹙起,右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胸口——她的心莫名其妙地疼了起来。 那种疼不是被针扎了一下就过去的锐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心脏的钝痛。 尤其是听到顾承宇三次自杀时,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裂开来,疼得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绝情针明明封住了她的情穴,她不应该为任何人心动,不应该为任何人心痛。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每次有人提起顾承宇的名字,她的胸口就会隐隐作痛,好像那个人的所有痛苦都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传到了她心里。 顾子衿已经醉得看不清宋含章的表情,只是歪歪斜斜地站起来,紧紧拉着她的手,声音里满是恳求和害怕被拒绝的脆弱:“嫂嫂,你别嫌弃我哥好吗,千万别嫌弃他。他真的好可怜,好让人心疼……” 说完她身子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宋含章身上,醉了过去。她的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嘟囔着那四个字——别嫌弃他,别嫌弃他。 宋含章忍着胸口的疼痛,伸手将顾子衿稳稳地接在怀里。 肖朗在一旁看见她抚着胸口皱眉的模样,赶紧走到她身边问她是不是身体不适。 宋含章摇了摇头说无事,让肖朗去霍家和顾家报个信,就说凌霜和子衿今晚歇在宋府,让两家放心。肖朗看了她一眼,应声而去。 宋含章先把顾子衿横抱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又返回院中,把霍凌霜也抱了进去,让她并排躺在顾子衿身边。 两个姑娘一个还在梦里皱着眉头喊别嫌弃他,一个咂吧着嘴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宋含章站在床前,右手依旧抚着胸口,低头看着这两个喝醉的人,耳边反复回响着顾子衿方才说的那些话——割腕,上吊,投河。 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忽然很想去看看他——不是隔着清风居的院墙,不是坐在屋顶上望着东边的那片夜空,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左眼角下那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痣。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她也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可她就是想去看一眼。 165.方府寿辰,方嘉慧和飞虎沉沦 日光初升,丞相府里仆人们已经忙碌起来。 今日是方老夫人的寿辰,整座府邸张灯结彩,回廊下挂满了红绸和寿字灯笼,光是布置花厅的鲜花便从城外运了三车进来。 这场寿宴是张姨娘一手操办的——这府里有能力操办这种体面宴会的人,唯有她。 六年来她蛰伏得极好,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了温婉贤淑的面具之下,方老夫人信她,方雍也觉得她安分,阖府上下没有一个人看出她藏在袖中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磨刀。 方老夫人比丈夫方雍大五岁。 方雍出身寒门,她却是江南富商之女。当年她父亲看中了方雍的才华,便把女儿许配给了他;方雍也看中了她家的万贯家财,便应了这门亲事。 成亲后她用自己丰厚的嫁妆为方雍铺路——打通关节需要银子,结交权贵需要银子,置办体面的行头车马也需要银子。 有富裕妻子的钱财做后盾,加之方雍自己的才华和头脑,他一路平步青云,从寒门书生坐到了丞相之位。 方雍在朝中站稳脚跟、手握权柄之后,便转过头来开始算计妻子娘家那无尽的财富。 他先是让岳丈在几笔生意上栽了跟头,再以救急的名义低价收购了岳家的产业,最后将岳丈所有的财富都神不知鬼不觉地纳入了自己囊中。 方老夫人知晓后别无他法——她已是方家妇,娘家被掏空,再闹也无济于事。加之方雍虽然妾室无数,却依旧维护她正妻之位,她便死心塌地地跟着方雍,几十年不曾有过二心。 日光升高,丞相府门口已是门庭若市、宾客盈门。 方雍的同僚、方雍的门生、想倚靠方雍这棵大树的人,纷纷拿着厚礼踏进相府。 皇上也派了顺德公公亲自送来贺礼——一柄玉如意,一对金寿桃,给足了方家脸面。 丞相府的大院和花厅里摆满了桌子,桌上皆是难得一见的美味珍馐、琼浆玉露,连泡茶的水都是从西疆雪山上运下来的雪水。 这排场,这阵仗,比太皇太后和太后过寿辰时还要大上几分。 方雍今日特地告了假,带着方鹏举、王巧云、方继志站在前院迎客。 他们看着摩肩接踵的客人,脸上的笑意如春花般灿烂。 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宁国,谁家能有方府这样的富贵和荣华。 方惠妃带着几个宫人,捧着备好的寿礼踏进了丞相府。 箫云健紧紧跟在母妃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又热闹的府邸。 回娘家给母亲过寿,是多少出嫁女儿最幸福的事——可方惠妃没有半分幸福之感。 这个地方,这个她曾经长大的地方,让她打从心底里厌恶。 方雍、方老夫人、方鹏举以及满堂宾客见她走进来,纷纷行礼,口称“参见娘娘”。 方惠妃礼貌性地回应了,便直接走到母亲身边跪下磕头,然后送上寿礼。她做这些时动作从容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却也看不出半分亲近。 随后方雍和方鹏举便让方惠妃和箫云谏离开花厅,来到了书房。 一踏进书房门,方雍和方鹏举的脸便同时垮了下来。 方雍上前一步,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书房里回荡开来。 他压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用的东西!我一直在给你和云健铺路,你却不争不抢,甚至对我们置之不理。方家真是白养你了!” 方鹏举也在一旁骂骂咧咧,说若不是父亲抬举,她和三皇子在宫里根本站不住脚。 方惠妃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伸手去摸自己那红肿起来的脸颊。 她看着父亲,平静得近乎陌生,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可那温柔里却藏着一把淬了毒的刀。 “我本就不是方家的女儿。你的亲生女儿死了,便把我偷来,让我与亲生父母骨肉分离,做了你的女儿——不,是做了你的棋子。父亲,您说白养了我。如果您不把我偷来,我的亲生父母也会养我。” 此话一出,方雍震惊,方鹏举也惊愕。 方雍看着方惠妃,表面依旧平静,声音却已经有些发颤:“你胡说八道。方敏,你记住——你爹是我,你娘是贺兰香。你是方家的女儿,永远都是。” 方惠妃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父亲,我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自己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你以为能瞒得过我,瞒得过所有人?” 方雍一时语塞。 的确,方惠妃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他的亲生女儿刚满一岁便夭折了,他便派人从一户寻常人家偷来了一个同岁的女婴,当成自己的女儿来养——不,当成自己的棋子来养。一颗可以实现他野心的棋子。 方惠妃靠近父亲,那张温柔如水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狠的话:“父亲,这是您无数个耳光中的最后一个了。请您记住——我和云健好,您才会好,方家才会好。如果我和云健不好,您和方家只会从顶峰跌落到谷底。” 她说完,又看了方鹏举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然后转身拉着箫云健离开了书房。 方惠妃一踏出书房门,正好遇见程国恩。 程国恩赶紧躬身行礼问好,方惠妃微微点头便径直离开了。 程国恩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方才书房里的每一句话他都已听得清清楚楚。 方雍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有些发懵——他不知道女儿是怎么知晓自己身世的,更不知道那个逆来顺受了几十年的女儿为何会突然强硬起来。 他本来想先给女儿一个耳光震慑住她,再给她一颗甜枣吃,哄她尽快与自己联手图谋大业。 可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方鹏举转头看着父亲,满脸难以置信:“父亲,方敏说的是真的吗?” 方雍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方鹏举看着父亲的神情,全是疑惑。 他压低了声音问:“父亲,如果方敏再不配合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良久,方雍睁开眼睛,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孔开始裂开,露出了底下恶毒的底色。 程国恩看了一眼方雍和方鹏举,目光最后落在方雍身上,缓缓开口:“祖父,当今陛下能当上皇帝,是因为他的几个皇兄死的死、伤的伤,最小的一个弟弟还在襁褓之中,只有他来继承王位。即便他不想当皇上,也得当。” 方鹏举听得满脸疑惑,完全不明白这个女婿话里的意思。 方雍看着自己这个贪财好色、没有半点大智慧的嫡子,满心失望。 他想起了那个庶出的、有聪明才智的儿子方鹏飞——苍天为何如此不公,为什么方鹏飞不是从正妻的肚子里出来。 他本来对嫡孙方继志寄予厚望,可一想到方继志那个色胚,又是恨铁不成钢——光有聪明才智又能如何,色乃是一把刀,色令智昏,方继志也是不成气候的东西。 方雍没有再理会方鹏举,转身踏出了书房。 程国恩向岳父行了一礼,紧跟方雍的脚步走了出去。 方雍抬头望着朗朗晴天,心里盘算着为了方家的未来,或许他该好好对待那个被自己冷落已久的庶子方鹏飞了。 程国恩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边,声音不急不缓:“祖父,如果陛下只剩下了三皇子这一个儿子,这宁国未来的帝位就非三皇子莫属了。这宁国的未来,也依旧在您的掌控之中。” 方雍的目光落在程国恩身上,那张撕裂了温文尔雅面具的面孔立刻合上了,把恶毒重新藏了起来。他问:“你可有良计?” 程国恩道:“大皇子已十七,二皇子已十五。按照宁国律令,皇子年满十六便要离开皇宫自己建府。大皇子已过了年纪,只要有大朝臣在朝廷上提一提,陛下便会迫于祖制和压力,让大皇子离开皇宫自己建府。皇宫里都是大内高手,想要下手太难太难。只要大皇子和二皇子离开了皇宫,那就好办多了。” 方雍问:“陛下一共有五个儿子呢。” 程国恩微微摇头:“陛下最小的两个儿子,一个尚在襁褓,一个才三岁且体弱多病。三皇子目前最大的威胁不是他们,而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一旦大皇子和二皇子从这个世上消失,祖父您的大业便水到渠成了。” 方雍听了,略微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此事急不得,得慢慢来。先用小火慢炖,最后再加大火候。” 程国恩垂下眼帘,恭敬地说道:“还是祖父高明。” 方雍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程国恩的肩膀:“国恩啊,今日来的都是重要的客人。你就跟着祖父去陪客人吧。” 程国恩听了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接触方雍门生和同僚的好时机。他赶紧点头称是,跟在方雍身后朝花厅走去。 方府大院里,寿宴正式开始。 张姨娘穿梭在后厨与花厅之间,张罗一切,脸上挂着 得体的笑容,眼底却藏着谁也不曾察觉的算计。 男宾们在花厅里推杯换盏,拉拢关系。 女宾这一边,方老夫人坐在首席,王巧云坐在她身边伺候着,方嘉慧挨着母亲坐下,李芙蓉也在方老夫人跟前鞍前马后地张罗着。 工部尚书魏尚的夫人与身怀六甲的女儿魏千千也坐在席间。 李芙蓉先给方老夫人夹了一块鱼肉,又给王巧云夹了一块。 王巧云闻到鱼腥味忽然恶心起来,连忙用手帕捂着嘴,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方老夫人见了,笑着打趣道怕不是有喜了吧。 旁边的女宾们听见这话,赶紧起身庆贺。 王巧云勉强笑着摆了摆手,说怕是近来贪凉伤了脾胃,自己都四十岁了,又是当了祖母的人,怎么可能见喜,若是真的见了喜,那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方老夫人笑了笑,便招呼满院的女宾们继续吃喝。 宴席未散,方嘉慧已多喝了几杯,头有些晕乎乎的,便起身离开宴席,独自走到后花园,靠着假山吹吹风、醒醒酒。 后花园里,健壮的飞虎正赤裸着上身在练刀。秋阳照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沿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淌,刀法凌厉多变,刀风过处枝折花落。 方嘉慧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飞虎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飞虎她从小就认识——小时候他还教她骑过马,还背着她跑过。 长期独守空房、被丈夫冷落的她,借着几分醉意,看着飞虎那健壮的身躯,忽然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她的呼吸开始微微加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抱住那一副强壮的躯体。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朝着飞虎靠近了。 飞虎一个腾空转身,看见方嘉慧走过来,立马收了招式,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大小姐。 方嘉慧看着飞虎那宽阔的胸膛,手臂上一条条隆起的肌肉,目光渐渐变得痴迷,柔声唤了一句“飞虎哥”。 飞虎看着她微醺的模样,皱了皱眉说大小姐喝醉了,赶紧回去歇息吧。 方嘉慧应了一声好,可脚步挪不动。她身子一软,便往地上倒去。 飞虎眼疾手快,探身拦腰将她搂住。 她便顺势紧紧抱住了他,滚烫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嘴里一遍遍地唤着飞虎哥。 飞虎虽已年近三十,却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怀里抱着这么一团温香软玉,听着这般拨动心弦的声音,他的喉结开始上下滚动,揽在她腰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方嘉慧慢慢伸出双手捧住飞虎的脸,轻声说飞虎哥,我的头好晕,抱我回房好吗。 说完便闭上眼睛,软软地倒在了他怀里。 飞虎无法,只得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她未出阁时住的那间闺房走去。 进了闺房,飞虎将方嘉慧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正准备转身离开。 方嘉慧却从床上猛然坐起来,从背后紧紧环抱住他的腰,滚烫的脸贴在他赤裸的后背上蹭来蹭去,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他的名字,求他留下来。 本来就热血翻滚的飞虎哪里经得起这般诱惑。 他转过身,一把将她紧紧搂进宽阔的胸膛里,赤裸的上身贴着她薄薄的衣衫,心跳隔着皮肉传了过去。方嘉慧紧紧贴着飞虎,双手攀上他的脖颈,仰头望着他,一双眼睛迷离而湿润。 飞虎看着那双眼睛,所有的防线轰然倒塌。 他选择了沉沦。 他低下头,唇狠狠覆在了方嘉慧的唇上。 方嘉慧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疯狂地回吻着他。 飞虎搂着她倒在了床上,两人热烈而急切。 他褪尽了自己的衣衫,也褪尽了她的。 干柴烈火,被压抑了太久的欲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开始熊熊燃烧。 屋外秋阳正好,微风中隐约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娇吟。 这一团烈火整整燃烧了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方嘉慧心满意足地瘫软在被褥之间,多年的压抑终于得到了释放和满足,她沉沉地睡了过去,嘴角还挂着餍足的笑意。 飞虎看着身边这个被自己折腾得浑身绵软如泥的女人,嘴角也浮起了一丝满足的笑。 他低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起身穿好衣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秋风吹过空荡荡的回廊,把闺房里残余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吹散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166.色令智昏,李芙蓉死亡 方继志和李芙蓉,色令智昏。 李芙蓉尝到了鱼水之欢的滋味,便开始厌恶方鹏举那具老迈而不中用的身体,对方继志念念不忘。 而方继志好不容易得到了觊觎已久的李芙蓉,自然也对她日思夜想。 两人都暗自想着对方,一拍即合,趁着方老夫人的寿辰满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没人能注意到他们,便在花厅里远远地暗送秋波递出信息。 方继志趁人不注意,向李芙蓉使了个眼色,两人先后悄悄退出人群,从后门溜出,登上早就备好的马车,朝着城外驶去。 藏在暗中正想找机会下手的招财发现了这两人的踪迹,真是喜从天降——正愁不知怎么制造事端,猎物自己就送上了门。 他立马召集其他暗卫,悄悄跟踪着马车。 马夫赶着车,马车在城外的土路上颠簸行进,车厢里早就按捺不住的两个人已经紧紧拥在一起。 方继志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胸膛,李芙蓉的外衫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两人吻得忘情忘我,全然不知车后有人尾随。 马车载着他们来到城外一片茂密的树林中便停了下来。 马夫把车停好之后,按照方继志早前的吩咐,立马躲得远远的,连头都不敢回。 方继志拉着李芙蓉跳下车,拨开灌木,来到密林中间一片平坦的草地上。 四周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鸟鸣从树梢间漏下来,脚下是厚厚一层柔软的青草。 李芙蓉环顾四周,有些不安地问方继志带她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方继志嘴角全是□□,手指轻轻捋着她额前的碎发,声音里满是蛊惑。 “你看这里树木茂密,鸟鸣声声,还有这绿色的草地当床铺——这可比在那狭窄的床上舒坦多了。天当被,地当床,你不觉得这才是最自在的欢好吗。” 李芙蓉听了一惊,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继志,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要是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再有,你让我怎么好意思。” 方继志一把紧紧搂住李芙蓉的腰,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暧昧得能拉出丝来。 “我的姨娘,这荒山野岭的,除了飞禽走兽,哪里会有人来。在这里我们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受任何限制,可以尽情地释放自己——何乐而不为呢。” 李芙蓉听了面红筋胀,小声说要么去车里,这里太宽敞了,她害怕。 方继志搂紧她的腰顺势倒在草地上,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笑着说这里多好,可以尽情翻滚。他问她想没想过这种滋味,说只要尝过一次就会念不忘。 说完他便低头吻了下去。 李芙蓉看了一眼周围——除了树,就是草,除了鸟鸣,就是风声。 她的双手慢慢攀上了方继志的脖颈,闭上眼回应着他的吻。 两人的激情开始一点点上升,变得越来越热烈,衣物被一件件褪去,散落得到处都是——她的绣鞋挂在灌木枝上,他的腰带搭在草尖上。 两人尽情地翻滚着,一会儿方继志压着李芙蓉热烈亲吻,一会儿李芙蓉翻过身来比方继志还要急切,比他还要疯狂。 完全忘记了周围一切的存在,沉浸在那种极致的欢愉之中。 这可苦了招财一群人。 他们有的趴在树上,有的躲在草丛里,那此起彼伏的娇喘声直往耳朵里钻。 他们想看又不敢看,想走又不能走——公子的命令是盯死这两人。 慢慢地,身体里也仿佛烧起了一把火,个个面红筋胀,咬着牙硬撑。 招财低头看着腰间自己不知何时拔出来的短剑——不对,那不是短剑,他咬着后槽牙在心里大骂:他娘的,玩得挺花啊,这可折磨死我了。 其他的暗卫也紧紧咬着后槽牙,双手死死抓着树枝或草丛,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其中一个在心里骂道:真他娘的,这种黑灯瞎火里做的事,竟然也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太不要脸了。 另一个也在心里嘀咕:光听听这声音就很刺激,赶明儿我娶了媳妇,一定也得带到这种地方来,尝尝这种以地为床、以天为被的滋味。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 草地中央,烈火已熄灭,激情也燃尽,剩下一地凌乱的衣袍。 李芙蓉扶着酸软的腰肢,捡起散落一地的衣衫穿在身上,动作有些艰难。 她顺便也把方继志的衣衫递了过去,催他该回去了,再晚怕被人发现。 方继志却一把将她拉回怀里,搂着她问滋味如何。 李芙蓉双眼含情地看着他,声音娇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说就你最坏,她这腿和腰都快折了。 方继志一手捏起她的下巴,说下次带她去更好的地方。 李芙蓉娇声问是哪里,方继志将唇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小河里,或者——浴桶中。 李芙蓉听了双颊飞红,双手捶打着他的胸膛,娇嗔道他真是坏透了。 方继志看着她那面若桃花、眼含春水的模样,忍不住又低头吻了下去。 李芙蓉闭上眼睛,再次沉沦在他唇齿之间,双手无力地搭上了他的肩头。 就在两人吻得天昏地暗之时,招财暗中一挥手——暗卫们黑布蒙面,从树上无声飞下。 几件黑色披风如同巨大的翅膀遮蔽了最后的天光,数道身影从方继志和李芙蓉的上空掠过。 方继志只觉得后颈一麻,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芙蓉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被无声无息地带走了。 待到方继志醒来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他躺在醉花间赛西施的床上,枕畔还残留着脂粉香气。 他摸着昏沉沉的脑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扫视了一圈房间——赛西施不在。 他用力晃了晃头,记得自己明明还在草地上,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李芙蓉呢。 其实这一切本就是他安排好的——与李芙蓉偷情结束后她回府,他在醉花间留宿,这是他惯用的掩人耳目的伎俩。 可这一次,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草地来到醉花间的。 日升日落,日落又日升。 第二天清晨,街道上已是人来人往。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从闹市中飞驰而过,车厢门猛然打开,一个只身着衬裤和贴身小衣、头发凌乱的女子从车里滚落在地。 周围的百姓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了好几步。 一些男人见了赶紧闭上眼睛别过头去,一些男人却目光闪烁,不断地扫过女子那暴露的身体。 妇人们围拢过来,仔细打量着这个衣衫不整的女子,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到底是谁家的闺女,到底遇见了怎样的事,是不是被人糟蹋了。 其中一个妇人眼尖,惊叫道这不是兵部尚书李大人家的庶女吗。 另一个妇人附和着说是她,不过她不是进了丞相府给丞相儿子做妾了吗,怎么会被这样扔在大街上,这身打扮,该不会是偷人了吧。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声音越来越大,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把半条街都堵住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进丞相府。李芙蓉就这样被扔在大街上,穿着贴身小衣、头发凌乱地暴露在无数双眼睛面前,让丞相府丢尽了脸面。 方雍雷霆震怒,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茶盏跳起来摔落在地。 他立刻派人去叫李默——让李默把这个肮脏的贱货接回去,丞相府丢不起这个人。 随后又命飞豹去查,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他要让那人付出代价。 李默接到消息时脸都青了,不敢有半句推脱,赶紧亲自带人来丞相府把李芙蓉带了回去。 一回到李府,他便命人将李芙蓉关进后院最偏僻的一间屋子里,然后在屋中放下三样东西:一把匕首,一条白绫,一杯毒酒。 方继志回到方府才惊闻此事,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只是带着李芙蓉出城寻欢一次,便会招来这么大的祸事。 他不敢声张——一旦让祖父知道李芙蓉出事那 日是与自己在一起,这把火便会烧到自己身上。他庆幸自己早就做好了安排,在醉花间留了过夜的记录。 不过,并不害怕。作恶多端的人,做了一件恶事,都不是事,照样吃得下、睡得着、玩得欢。 李府里,在那间黑暗的屋中,李芙蓉一身白衣,静静地看着面前那三样即将了结自己性命的东西。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跪地求饶。 她活了二十几年,从来都是别人手里的棋子——父亲把她当成攀附权贵的筹码,方鹏举把她当成泄欲的工具,方继志把她当成一时新鲜的猎物。 她以为自己攀上了方鹏举便抓住了什么,到头来不过是换了个主子继续当玩物。 那双眼睛显得异常平静,仿佛死亡不过是另一场被人安排好的赴约。 她嘴里轻轻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方继志,来世再见。 然后拿起白绫,扬手一抛,白绫稳稳地挂在了房梁上。 她站在凳子上,不紧不慢地打了一个结,把脖子套进去。最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李芙蓉,李默亲手培养起来、拿来攀附权贵的棋子,就这样死去了。 她死前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被从门缝漏进来的风吹散了,像是她这一生从未被人真正看见过的、她自己的模样。 招财与张姨娘约定的时间已到。 招财提前来到宝来楼的听竹雅间,依旧踩着那两块木棍,披着那件黑色披风,背对着门站着。 张姨娘推门而入,门在身后自然合上。招财变声问道张姨娘对这个投名状可还满意。 张姨娘波澜不惊地回答这的确是一笔值得的交易,既然侠士这么有诚意,她岂能不尽侠士的意。 招财哦了一声,说张姨娘果然是爽快之人。 张姨娘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六年前的一个夜晚,方雍的心腹飞豹的确带了四个人进府。 这四个人是一女三男——一个女人,三男。不过,这四个人从未离开过方府。 方府后院有一个马厩,马厩旁边有一口枯井。那四人便是从那口枯井里消失的——飞豹把他们带下去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出来。” 招财背对着她,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说他会去查,希望张姨娘说的是真话。 张姨娘淡淡地说真假自有你们去验证,信也好不信也罢,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招财又说方府嫡孙对发妻很不满意,发妻如今身怀六甲,他已暗中找好了稳婆,计划让发妻死于难产。张姨娘那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波纹——她没想到这样重要的消息自己竟然没有探查到。 招财没有听见张姨娘说话,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反手一丢。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刚好落在张姨娘手心里。 张姨娘低头一看,脸色骤然大变,在心里失声喊了一个名字——鹏飞。 她心跳剧烈加速,抬头盯着招财的背影,声音里的平静终于碎了一道缝:“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招财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刚才说的话,我要拿你的儿子来验证。若你说的是真的,你儿子自然会平安回到你身边。若你说的是假的——你见到的,只会是你儿子的尸首。” 张姨娘紧紧攥着玉佩,指节泛白,一字一顿地说绝无虚言。 招财说他也绝不会食言。张姨娘没有再说话,握紧玉佩,转身推门而去。 她的背影依旧从容,可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回廊尽头那扇门关上的声音也比平日更响。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刀,她已打破困局。 这一局棋下到这里,钉子家眷的线索总算有了眉目 不久招财从木凳上跳下来,又把自己那把络腮胡子一把扯下——这回学乖了,扯得慢了些,还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把披风胡乱一团,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宝来楼,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回去禀报公子的话。 六年前,枯井,马厩,四个人——他得亲自下去看看。 167.想杀大皇子,真是休想 初秋的斜阳依旧红胜火,从雕花窗棂间斜斜地落进来,铺在书案上那叠刚写好的小篆上。 顾承宇酷爱小篆与隶书,此刻正提笔悬腕,笔尖在宣纸上不疾不徐地游走,横平竖直,圆起圆收,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小篆跃然纸上,完全是大家的手笔。 他写的是《孙子兵法》里的句子——“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墨迹未干,字字如铁。 清风居外晚风轻起,一片海棠叶被风卷着飘进了回廊,恰好落在正匆匆往里走的招财肩上。 招财顾不得拂去落叶,几步踏进书房,站到了顾承宇面前。 顾承宇并未抬头,只是停了笔,双眸沉沉地看着宣纸上那两行字,墨迹未干,像两条尚未收口的伤口。 招财知道公子不喜欢废话,便直接把张姨娘在宝来楼告诉他的消息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六年前的一个夜晚,方雍的心腹飞豹带了一女三男进府,那四个人从未从方府正门出去过,而是从后院马厩旁那口枯井里消失的。 顾承宇听完,抬起头看着招财,只问了一句:“今夜,你可知道该怎么做?” 招财跟了他二十几年,哪会不知道他的意思,立刻挺直腰杆答道:“公子放心,属下就是上天入地,也要把钉子的家眷从枯井里揪出来。” 顾承宇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宣纸上,手指在未干的墨迹旁轻轻敲了两下。 招财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公子,还是您想得周到。那个张姨娘看见她儿子的玉佩时,那张平静的脸立马就撕开了,露出了惊慌。” 顾承宇听了,忽然想起四年前在西疆的关山之上,母亲为了逼他活下去,一刀一刀划破自己的手臂,鲜血汩汩往下淌却一步也不肯退。 他冷冷地吐出一句:“人世间,有很多母亲,孩子便是她的命。为了孩子,她可以付出一切。”说完把手一抬,招财便无声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顾承宇提笔,在另一张宣纸上分别写下三个字——方,李,魏。 笔锋苍劲,最后一个“魏”字收笔时他用了几分力道,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 李芙蓉一事,对他而言是一石二鸟:既向张姨娘递上了投名状,让她看到自己能帮她除掉挡路的人;又让方雍与李默之间的那道裂缝越撕越开。 李芙蓉再怎么说也是李默的女儿,方雍让李默把这个“丢人现眼”的庶女接回去自行了断,李默照做了,可他心里那道坎,不会轻易过去。 而方继志蓄意谋害发妻、让她死于难产一事——该派人悄悄告诉工部尚书魏尚了。 魏尚是魏千千的父亲,是方继志的正经岳丈,一旦他知道方继志在暗中安排稳婆要让他的小女儿在产床上“顺理成章”地死去,这位看似温和的老尚书绝不会善罢甘休。 只要方继志一动手,爱女心切的魏尚便会与方雍产生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再加上张姨娘那颗为儿女铺路的炽热野心,方家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内部已经开始松动了。 只要内部一松动,只需再用力一推,这松动的口子便会越撕越大,直到整座堡垒从里面土崩瓦解。 顾承宇抬起头,透过窗户望向西方,心里盘算着岳安和宋四维被流放已有些时日了,远在西疆的父亲必定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再有,他等飞鹰和雪鹰的消息——他希望飞鹰、雪鹰能够找到能够遏制李默咽喉的把柄。 突然,静悄悄的院子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不是招财的,是王修安和洪楚离的。 顾承宇放下笔,把写了三个字的那张宣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刚躺下没多久的招财听见动静赶紧披衣起身,跑到院中迎接。 他往王修安和洪楚离怀里张望了一眼,没看见洪越那个小胖墩,心里有些失落——上回那小子骑着他的脖子喊“招招”的时候,可把他乐坏了。 随后,他把两人引进书房便赶紧去泡茶。 王修安和洪楚离一进书房便径直走到顾承宇面前,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顾承宇抬头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王修安没有坐,他上前一步,一手撑在书案上,俯身看着顾承宇,声音压得极低。 “承宇,今日朝堂之上,一个言官当众提出,按照宁国祖制,大皇子年满十七应离宫单独建府,陛下不该再拖延了。你可知那个言官是谁?” 顾承宇眉头微微一皱,目光中掠过一丝思索。 洪楚离上前一步,把折扇往书案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气愤。 “那言官是方雍的人,去年才从方雍门生的门生那里提上来的,平日里在朝堂上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今日忽然就跳出来了。” 顾承宇脸色骤变。 他立刻想起前朝的先例——先帝的两位皇子在离宫建府之后,三年之内相继“意外”惨死,一个酒后坠马,一个在府中突发恶疾暴毙。 当时满朝文武都以为是天意,可如今再看,方雍那颗心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根据暗卫们递来的消息,方雍这些年私下豢养了一大批杀手,个个都是签了死契的死士。 一旦大皇子离开皇宫那道高墙的保护,失去禁军的护卫,便会成为方雍案板上的一块肉,随时可以被切成他想要的形状。 王修安看着顾承宇那愈发沉郁的眼神,继续说道:“承宇,这些年陛下宠爱三皇子、宠爱方惠妃,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不是恩宠,这是在抬高方家。陛下冷 落顾贵妃、冷落顾家,兴许——是另一种保护。”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如今方雍势大力大,朝堂上到处都是他的人。大皇子一旦离宫,陛下便不能再时时护着他了。顾侯爷远在西疆,鞭长莫及。如今能护住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唯有你了。” 洪楚离接过话头,把今早发生在文华殿的事说了出来。 今早在文华殿,方继堂和三皇子箫云谏打了起来。 方继堂口无遮拦,当着父亲的面说方惠妃回府给母亲过寿时被祖父方雍打了一巴掌,还说三皇子如果没有祖父方雍什么都不是,让三皇子最好识趣一些,以后还得靠祖父方雍、靠方家。 三皇子当场就怒了,指着方继堂说将来就是不当皇帝,看他方家能怎么办。 洪楚离说完,有些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三皇子能说出这种话,倒让我对他刮目相看——这孩子的骨子里到底还是流着方惠妃的血,不是方雍的血。” 顾承宇听了这些话,没有说话,手指正在不知何时抓起的那支狼毫上缓缓摩挲着。 王修安索性不再绕弯子,直言道:“若是将来三皇子登上了皇位,凭借方家如今如日中天的势力,这宁安侯府怕是——承宇,你我都清楚,方雍绝不会允许顾家继续存在。” 洪楚离也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以前父亲教授大皇子时便说过,大皇子乃是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人,稍经磨砺便会是一位有雄才大略的明君。有他在,宁国的江山便不会落入方家之手。” 顾承宇抬起头,目光如铁,冷冷地说了七个字:“有我在,方雍休想动大皇子和二皇子。”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过火的刀,字字落地有声。 王修安看着他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对方雍下手了。” 顾承宇的回答只有斩钉截铁的一个字:“是。” 王修安与洪楚离对视一眼,然后重新看向顾承宇,语气郑重而果断:“承宇,为了保住宁国将来的明君,宫里我来盯着,宫外——就由你来对付。” 洪楚离也上前一步,说祖父今日正好在洪府,代他转告承宇,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他会全力配合。 顾承宇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没有说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好。” 他们之间从不需要多余的客套。 从十几年前在学堂里一起挨先生的板子起,从在清风居里一个夺他筷子、一个喝他汤起,他们就是彼此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只可惜,宋行简不在。 夕阳终于沉尽了,书房里暗了下来,招财进来点了灯,烛火映在三张年轻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三根撑起了一片天的柱子。 168.流放之路被折磨,柳承志相救 流放的队伍一路朝西,离京城越来越远。 从暮夏走到初秋,过了石鸣关,景色便渐渐荒凉起来——官道两旁的树木稀疏了,田地贫瘠了,村落也零落了,往往走上大半日才能望见几间低矮的土坯房。 连脚下的路都变得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尘土飞扬,走在后面的人只能吃一嘴的灰。 押解的官兵在方雍的授意下开始变本加厉。 方虎一脚踹开囚车的门,将人从车里拽出来,目光落在他们脚上,嘴角浮起阴冷的笑。 “把他们的鞋脱了。” 官兵们面面相觑,犹豫着没有动手——流放犯人不穿鞋,走不了多远就得倒下,这分明是要他们的命。 方虎眼睛一瞪,抽出腰间的皮鞭啪地甩在地上,脆响声惊得几个官兵浑身一抖。 没人再敢迟疑,鞋子被扔在一旁,囚徒们光脚踩在粗粝的沙石地上。 白天的沙石被日头烤得滚烫,赤脚踏上去能烫出一层水泡;入了夜气温骤降,碎石又变得又冷又硬,像踩在刀刃上。 脚底板磨破了,起泡了,流血了,结痂了,又被磨破了,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印子。 方虎蹲下身,看着那些血肉模糊的脚底板,满意地笑了。 上头交代过,不能让人安好地走到西疆,可又不能让他们死——死了不好交差。那就慢慢来,一点一点地磨。 宋四维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脚底那些伤根本不存在。 岳安跟在他身后,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散,走一步一个血印。 宋行简疼得脸色发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血口子,却一声不吭。 宋清扬的嘴唇也咬出了血,眼眶红红的,硬是没有掉一滴泪。他才十五岁,正是最怕疼的年纪,可他记得父亲说过——宋家的男人,流血流汗不流泪。 每到驿站,方虎便命人烧一大锅热水,往里面加盐,说是给他们泡泡脚,免得伤口感染,死了不好交差。 话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却挂着残忍的笑。 囚犯们的脚被强行按进盐水里,那种痛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 宋四维额上青筋暴起,咬紧牙关不出声。 岳安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冷汗。 宋清扬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随即又死死咬住了嘴唇,咸涩的血混着盐水流进嘴里。 宋行简咬着牙,紧紧搂着弟弟。 盐水很快变成了红色,方虎在一旁看着,笑得满足,说这才叫“泡脚”。 宋四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像祈祷,像在跟自己说——不能死,不能倒下,不能让他们得逞。 岳安也在念,他念的不是孟子,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命还在,就有回去的那一天。 方雍那个老贼欠下的债,他得活着回去一笔一笔讨。 宋行简也在忍耐——白梅在等他,宋朗和宋蕴在等他,母亲和妹妹们在等他。 他在心里一遍遍描摹白梅的笑容,那是他在最疼的时候唯一能止痛的药。 宋清扬默默流着泪,想母亲,想姐姐,想妹妹,想家里每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他不想让父亲和大哥失望。 天亮了,又得出发。 流放队伍在一片荒凉的山谷间行进时,前方忽然烟尘滚滚。 柳承志骑着一匹马刚从西疆回来——他奉师父的命去西疆找赤焰草,此刻正赶回江南的路上。 他个子高而清瘦,皮肤被西疆的日头晒黑了一些,却掩不住眉目间那股清秀的书卷气。 他抄了近道,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遇上了流放的队伍。 他勒住马,目光落在那些赤足而行的囚徒身上——一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脚上血肉模糊,走过的路上留下一串串触目惊心的血迹。 其中一个年轻人背着另一个更年轻的,背上的少年已经昏了过去,脑袋无力地耷拉在那人肩头,背着少年的人也摇摇欲坠,每走一步膝盖都弯一下。 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脊背挺得笔直,脚下一步一个血印,却始终没有弯一下腰。那身影特别眼熟,柳承志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拉住一个官兵问了几句。 官兵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名字——宋四维,宋行简,宋清扬…… 柳承志的脸色变了。 宋四维,那是小师妹的父亲。宋行简,那是小师妹的大哥。宋清扬,那是小师妹的弟弟。 那个摇摇欲坠背着弟弟的年轻人是宋行简,背上昏迷的少年是宋清扬,最前面脊背挺直的中年人是宋四维。 这几个人,他在小师妹的画里见过。宋含章在九鼎门时,曾经在宣纸上画过家人的模样——画技拙劣,脸是歪的,鼻子是斜的,可还是看得出画中人的原貌。 柳承志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带血的脚印一个一个印在黄土上,手慢慢攥紧了。 他在九鼎门学艺十年,师父教他侠者仁心,教他不可轻易与人动手。他什么都可以不管,可小师妹的家人,他不能不管。 入夜,队伍在一处驿站歇下。官兵们吃饱喝足呼呼大睡,鼾声此起彼伏。 宋四维他们被关在马厩里与牲口为伴,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马粪的味道。 吃的是残羹冷炙——半碗剩粥,几块发硬的窝头,连盐都没有。 脚底的伤疼得睡不着,宋清扬躺在稻草上,脚肿得像个馒头,还在发烧,脸颊滚烫,嘴里喃喃地喊着阿娘。 宋行简坐在弟弟身边,用自己那件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的外衣盖在他身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柳承志蒙上面,潜入了驿站。 方虎的房间在最里面,他无声地拨开门闩闪身进去。 方虎正躺在床上打鼾,嘴张着露出满口黄牙,酒气熏天。 柳承志走到床边,捏住他的下颌,将一粒黑色药丸塞进他嘴里,顺势一抬他的下巴。 方虎猛地惊醒,喉咙一滚,药丸已经咽了下去。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看见一个蒙面黑衣人站在床前,那双眼睛冷得像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正好落在刀锋上。 药效很快发作,他的肚子开始绞痛,像有无数条虫子在五脏六腑里钻,又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在他的肠子里搅。 他滚下床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全身抽搐,脸上青筋暴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柳承志蹲下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那些被流放的人,请给他们治伤,请给他们穿鞋,我 会把解药给你。如果你继续折磨他们——那你就等着七窍流血而亡吧。” 方虎连连点头,声音发颤,什么都答应。 柳承志从袖中取出另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疼痛渐渐缓解,方虎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柳承志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这只是缓解的药,能保他七日不发作,他会继续跟在队伍后面看着。若方虎再敢动那些人一根手指——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那双冷得像刀的眼睛让方虎浑身一颤。 方虎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药,连声说再也不敢了。 柳承志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方虎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立刻叫来手下——去找郎中来治伤,去买鞋,让伙夫去做饭。 他总觉得那个蒙面人就藏在某处正在看着自己,后脖颈一阵一阵地发凉。 很快郎中来了,蹲在马厩里给宋四维他们的脚上了药,用干净布条一层层包扎好。 鞋子买来了,虽只是普通的布鞋,可穿在脚上那种久违的踏实感让宋清扬的眼眶又红了。 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了,不是残羹冷炙,是热馒头、冒着热气的粥,还有一碟咸菜。 宋四维端着粥碗,看着官兵们翻天覆地的变化,满腹疑惑。 他看了一眼岳安,两个人在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疑问——是谁在帮他们,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让方虎一夜之间从豺狼变成了羔羊。 宋行简端着粥碗不敢喝,怕有毒。 宋四维沉默了片刻,端起碗喝了一口,说有人不想让他们死。岳安也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米汤从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不能死,一定要活着回去,活着回去和那些魑魅魍魉继续斗,哪怕斗到死也要把他们拉下地狱。 还有顾家,顾老夫人的恩情他记在心里,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继续还。 宋四维也在心里默念:不能死。夫人在等他,女儿在等他,孙子孙女在等他。 宋行简喝完粥,轻轻拍着弟弟的背。宋清扬已经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在梦里,他回家了。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上路。 方虎让人找了一辆板车让宋清扬躺在上面,还给每个人多发了一双布鞋。 他总觉得那个蒙面人就藏在某处正在看着他,后脊背始终有一道凉飕飕的风。 柳承志确实在看着。 他骑着马远远跟在队伍后面,看着宋四维脊背挺直走在路上的背影,看着宋行简扶着板车边走边照顾弟弟的身影,看着躺在板车上的宋清扬被颠簸的路面晃醒又沉沉睡去。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这是他藏在心里的小师妹的父亲、兄长、弟弟。 他想起了小师妹在九鼎门的日子,她总是笑嘻嘻的,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怕,敢一个人进深山老林,敢跟巨蟒搏斗。她那样勇敢,倘若知晓父兄受这种苦,一定会把恶人剁成肉泥。 柳承志远远跟在后面,风吹过山坡,吹起他的衣袂。 他必须确保这些人安全——至少安全走出这段最危险的路。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师妹,你放心,你的家人,我替你护着。虽然他从未对她说出口,可这些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那个在月下趴在他背上、仰头问星星有几颗的小姑娘。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护多久,可他不会先走。 169.顾家军的钉子,原来是薛敬 黑夜过去,白日到来。 方府王巧云的院子里,她正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有气无力,吃不下东西,还不停地吐酸水。 她的心越跳越慌——这症状她太熟悉了,年轻时怀方继志和方嘉慧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她以为自己年纪大了,便不会中招,没想到曾经的欢愉都化成了腹中的致命苦果。 方老夫人听闻儿媳不舒服,亲自带着府医来给她诊脉。 王巧云心里有鬼,连忙找借口推辞,说只是贪凉伤了脾胃,不必劳动府医。 方老夫人却说她年纪大了更要仔细身体,免得小病拖成大病,如今李芙蓉不在了,她们娘俩可不能再有事,不然就白白便宜了张姨娘。 王巧云听了这话心中更是惊恐,无奈之下只得颤颤巍巍地把手腕伸了出来。 府医伸手搭脉,凝神片刻,忽然起身,带着笑意恭敬地拱手道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夫人这是见喜了,已两月有余。 方老夫人听了十分高兴,她没想到年近四十的儿媳还能再怀上方家的骨肉,连声嘱咐儿媳好生歇息,又吩咐丫鬟婆子们小心伺候,随后便喜滋滋地起身去了佛堂,要给菩萨上香谢恩。 而王巧云却浑身冰凉,后背冷汗涔涔,浸透了衣衫。 她害怕极了——自己三十岁以后因为色衰,方鹏举便不再踏进她的院子,这十几年,她独守空房,连丈夫的面都见不着,丈夫连正眼都不瞧她一眼。 这几年她私通小厮的事做得虽隐秘,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是藏不住的。 一旦方鹏举知道她怀了孩子,她必死无疑。想到此处,她两眼一黑晕倒在床上。 她那个知晓一切内情的贴身大丫鬟见了,早知夫人的事,甚至帮她望过风,若夫人完了,她也活不了。顿时,也吓得两眼一翻,跟着晕倒在地。 纸包不住火。 方老夫人刚离开院便迎面碰上了儿子方鹏举,她喜滋滋地告诉儿子王巧云见喜了,他这把年纪还能再当一回爹。 方鹏举听了不敢相信,再三向母亲确认,方老夫人都说府医亲手诊的脉,绝不会有假。 方鹏举的脸色瞬间大变,伸手摸了摸头顶上那一顶无形的绿帽,身体开始发颤,待到稳住身形后便朝着王巧云的院子大步冲去。 一走进屋里便看见王巧云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方鹏举上前一把将她从床上拎起来,重重扔在地上。 一旁的丫鬟、婆子吓得纷纷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怒气冲天的方鹏举一脚踩在王巧云的脸上,厉声喝问孩子是谁的。 王巧云瑟瑟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又晕死过去。 丫鬟婆子见了,吓得魂飞魄散。她们才知晓,夫人肚子里面的孩子,不是大公子的。 王巧云的大丫鬟爬过去抱住方鹏举的脚,哭着求他饶过夫人。 方鹏举脸色铁青,一把甩开她,让飞虎把她拖下去审问,又命人把王巧云关起来。 张姨娘闻讯赶来,拦住方鹏举和飞虎,说大公子,此事关乎方家脸面,还是暗中处理,不要把事情闹大——先把院中人的嘴堵住,再暗中派人调查,若是闹得满城皆知,方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方鹏举正被怒火冲昏了头,他看着这个自己一向不待见的姨娘,冷哼一声,说你只是父亲的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妾室,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张姨娘上前一步还想再劝,方鹏举抬腿就是一脚踹在她胸口,把她踹翻在地,说老子做事轮不到一个妾室来指点,说完拂袖而去。 方鹏举那一脚踢在张姨娘胸口时,她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嘴角却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方鹏举越是暴怒,越是愚蠢,她蛰伏多年等来的机会便越是稳当。 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捂着被踹得生疼的胸口。 方鹏举他不听,正好。她巴不得他把这事闹得越大越好。 正午时分,大丫鬟承受不住飞虎的酷刑,把一切都交代了——从四年前起,夫人便先后与五六个年轻力壮的小厮暗通款曲,地点有时在佛堂,有时在后院柴房,有时趁方鹏举不在府里便把人叫到卧房。 每一次的时辰、地点、人名,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方鹏举听了,脸黑成一团。 方府花厅里,方老夫人坐在首位,方鹏举站在母亲身边,张姨娘撑着被踹伤的身子站在一旁。 五六个身体强壮的小厮跪在堂下连连磕头求饶,说是夫人威逼利诱的,他们只是奴才不敢不从。 方老夫人闭着眼睛不说话,手中捻着佛珠越捻越快。 方鹏举看了飞虎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碎尸万段,给王巧云一碗堕胎药。 几个小厮听了直接吓晕过去,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张姨娘垂着眼帘,心中冷笑。 王巧云不知道,张姨娘早就知晓她与小厮们暗通款曲。 这几年她日日让人在王巧云的汤药里悄悄加补身子和坐胎的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她怀上,让这颗藏在暗处的脓疮自己鼓出来,让方鹏举亲手把它戳破。 她看着方老夫人和方鹏举这种愚蠢的处理方式——不遮不掩,大张旗鼓地审,闹得阖府皆知——心里笑得更甚。 用不了多久,丞相府里方鹏举的正室夫人与无数小厮私通怀孕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 若是让方雍知道了方鹏举和方老夫人这种自曝家丑的处理方式,怕是会雷霆震怒。 果不其然。 王巧云与无数小厮私通见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方府,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李默在兵部衙门里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在心里暗骂:方雍老贼,你也有今天。你让老子把芙蓉领回去逼死了她,如今你自己府里也腌臜得很——你的儿媳妇背着你儿子偷了五六个小厮,你方家的脸面比我李家的脸面还要臭。 他笑完了,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眼底的恨意和快意交织在一起——方雍,咱们的梁子,还没完。 翰林学士院里,程国恩听了一个消息,嘴角一翘,心里思忖道方家那一本□□的账,这才开始。 王巧云只是冰山一角,还有几笔□□账还未浮出水面呢?他得想办法,把其他几笔□□的账放到方雍的面前,让方雍彻底放弃方鹏举和方继志。 自 从他在永安铁矿里把李默不着痕迹地抹去后,李默便对他感恩戴德。不仅金银珠宝相送,还让李芙蓉成了他的棋子。 如今,李芙蓉这一颗棋子还未启动,便以最耻辱的方式毁掉。 如今,李芙蓉的一事,到底是谁做的,他必须得查个清楚。 暮色时分,方府前厅里灯火通明。 方雍坐在首位,面沉如水,方嘉慧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方老夫人、方鹏举、方继志、张姨娘齐齐跪在他面前。 方雍那愤怒的目光从四人身上缓缓扫过,然后抓起手边的茶盏重重摔在地上。 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怒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大骂道愚蠢的东西,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你们不懂吗,这么一点丑事都处理不好盖不住,现在闹得满城皆知,全京城的人都在看方家的笑话,这是在打他的脸,打方家的脸。 他指着方鹏举,声音都在发抖——你的女人偷人,你不悄悄处置了,反而闹得阖府皆知、闹到京城大街小巷,你是怕方家的脸丢得不够远。 方老夫人和方鹏举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方雍看着眼前这一对愚蠢的母子,叹了一口气看向张姨娘,问她一向会处理事情,怎么任由没脑子的他们如此行事。 张姨娘捂着胸口适时地咳了几声,声音虚弱而委屈,说相爷,妾身阻止了,规劝了。可妾身人微言轻,大公子一脚踢在妾身胸口,妾身又叫不动府里的护卫,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方雍听了更加愤怒,目光落在方鹏举身上,那目光里已不只是愤怒,还有深深的不齿——儿子连这点脑子都没有,一个姨娘都知道要遮丑,他倒好,一脚把人踢开了,把遮羞布也踢没了。 此时,飞豹踏进前厅,走到他身边低声耳语几句便退下了。 方雍听了,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跪着的几人,最后落在方鹏举身上,声音冷得像一把刀——把王氏腹中的孽种拿掉,送到城外庄子里关起来,让她自生自灭。王氏院中所有女婢、婆子、小厮,全部杖毙。 方鹏举连忙应是。 方嘉慧听了立刻跪下给母亲求情,说母亲只是一时糊涂,求祖父不要送她去庄子,她年纪大了,身子受不住。 方雍一脚踢开方嘉慧,说你连自己夫君的心都拢不住,还好意思给那个贱人求情,管好你自己吧。你最好有点用,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方继志跪在一旁一言不发——母亲做出这种事,他在那群狐朋狗友里怕是要矮上三分了,他只恨自己怎么摊上这样一个娘。 方雍最后把目光落在方老夫人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夫人年纪大了,耳听不清,目不清亮,不适合再掌家,以后这掌管相府之权就交给张姨娘吧。 方老夫人浑身一震,张口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方雍那双冰冷眼睛时把话咽了回去。 张姨娘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声音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可她的心已经在狂跳。 她等了这么多年,从受宠到失宠,从嚣张到蛰伏,被李芙蓉踩在脚下,被方老夫人冷眼相待,被方鹏举当众踢打——所有她受过的东西,从今天起,她要一样一样讨回来。 170.流放被折磨,柳承志相救 流放的队伍一路朝西,离京城越来越远。 从暮夏走到初秋,过了石鸣关,景色便渐渐荒凉起来——官道两旁的树木稀疏了,田地贫瘠了,村落也零落了,往往走上大半日才能望见几间低矮的土坯房。 连脚下的路都变得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尘土飞扬,走在后面的人只能吃一嘴的灰。 押解的官兵在方雍的授意下开始变本加厉。 方虎一脚踹开囚车的门,将人从车里拽出来,目光落在他们脚上,嘴角浮起阴冷的笑。 “把他们的鞋脱了。” 官兵们面面相觑,犹豫着没有动手——流放犯人不穿鞋,走不了多远就得倒下,这分明是要他们的命。 方虎眼睛一瞪,抽出腰间的皮鞭啪地甩在地上,脆响声惊得几个官兵浑身一抖。 没人再敢迟疑,鞋子被扔在一旁,囚徒们光脚踩在粗粝的沙石地上。 白天的沙石被日头烤得滚烫,赤脚踏上去能烫出一层水泡;入了夜气温骤降,碎石又变得又冷又硬,像踩在刀刃上。 脚底板磨破了,起泡了,流血了,结痂了,又被磨破了,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印子。 方虎蹲下身,看着那些血肉模糊的脚底板,满意地笑了。 上头交代过,不能让人安好地走到西疆,可又不能让他们死——死了不好交差。那就慢慢来,一点一点地磨。 宋四维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脚底那些伤根本不存在。 岳安跟在他身后,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散,走一步一个血印。 宋行简疼得脸色发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血口子,却一声不吭。 宋清扬的嘴唇也咬出了血,眼眶红红的,硬是没有掉一滴泪。他才十五岁,正是最怕疼的年纪,可他记得父亲说过——宋家的男人,流血流汗不流泪。 每到驿站,方虎便命人烧一大锅热水,往里面加盐,说是给他们泡泡脚,免得伤口感染,死了不好交差。 话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却挂着残忍的笑。 囚犯们的脚被强行按进盐水里,那种痛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 宋四维额上青筋暴起,咬紧牙关不出声。 岳安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冷汗。 宋清扬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随即又死死咬住了嘴唇,咸涩的血混着盐水流进嘴里。 宋行简咬着牙,紧紧搂着弟弟。 盐水很快变成了红色,方虎在一旁看着,笑得满足,说这才叫“泡脚”。 宋四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像祈祷,像在跟自己说——不能死,不能倒下,不能让他们得逞。 岳安也在念,他念的不是孟子,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命还在,就有回去的那一天。 方雍那个老贼欠下的债,他得活着回去一笔一笔讨。 宋行简也在忍耐——白梅在等他,宋朗和宋蕴在等他,母亲和妹妹们在等他。 他在心里一遍遍描摹白梅的笑容,那是他在最疼的时候唯一能止痛的药。 宋清扬默默流着泪,想母亲,想姐姐,想妹妹,想家里每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他不想让父亲和大哥失望。 天亮了,又得出发。 流放队伍在一片荒凉的山谷间行进时,前方忽然烟尘滚滚。 柳承志骑着一匹马刚从西疆回来——他奉师父的命去西疆找赤焰草,此刻正赶回江南的路上。 他个子高而清瘦,皮肤被西疆的日头晒黑了一些,却掩不住眉目间那股清秀的书卷气。 他抄了近道,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遇上了流放的队伍。 他勒住马,目光落在那些赤足而行的囚徒身上——一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脚上血肉模糊,走过的路上留下一串串触目惊心的血迹。 其中一个年轻人背着另一个更年轻的,背上的少年已经昏了过去,脑袋无力地耷拉在那人肩头,背着少年的人也摇摇欲坠,每走一步膝盖都弯一下。 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脊背挺得笔直,脚下一步一个血印,却始终没有弯一下腰。那身影特别眼熟,柳承志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拉住一个官兵问了几句。 官兵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名字——宋四维,宋行简,宋清扬…… 柳承志的脸色变了。 宋四维,那是小师妹的父亲。宋行简,那是小师妹的大哥。宋清扬,那是小师妹的弟弟。 那个摇摇欲坠背着弟弟的年轻人是宋行简,背上昏迷的少年是宋清扬,最前面脊背挺直的中年人是宋四维。 这几个人,他在小师妹的画里见过。宋含章在九鼎门时,曾经在宣纸上画过家人的模样——画技拙劣,脸是歪的,鼻子是斜的,可还是看得出画中人的原貌。 柳承志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带血的脚印一个一个印在黄土上,手慢慢攥紧了。 他在九鼎门学艺十年,师父教他侠者仁心,教他不可轻易与人动手。他什么都可以不管,可小师妹的家人,他不能不管。 入夜,队伍在一处驿站歇下。官兵们吃饱喝足呼呼大睡,鼾声此起彼伏。 宋四维他们被关在马厩里与牲口为伴,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马粪的味道。 吃的是残羹冷炙——半碗剩粥,几块发硬的窝头,连盐都没有。 脚底的伤疼得睡不着,宋清扬躺在稻草上,脚肿得像个馒头,还在发烧,脸颊滚烫,嘴里喃喃地喊着阿娘。 宋行简坐在弟弟身边,用自己那件已经破了好几个洞的外衣盖在他身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柳承志蒙上面,潜入了驿站。 方虎的房间在最里面,他无声地拨开门闩闪身进去。 方虎正躺在床上打鼾,嘴张着露出满口黄牙,酒气熏天。 柳承志走到床边,捏住他的下颌,将一粒黑色药丸塞进他嘴里,顺势一抬他的下巴。 方虎猛地惊醒,喉咙一滚,药丸已经咽了下去。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看见一个蒙面黑衣人站在床前,那双眼睛冷得像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正好落在刀锋上。 药效很快发作,他的肚子开始绞痛,像有无数条虫子在五脏六腑里钻,又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在他的肠子里搅。 他滚下床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全身抽搐,脸上青筋暴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柳承志蹲下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那些被流放的人,请给他们治伤,请给他们穿鞋,我 会把解药给你。如果你继续折磨他们——那你就等着七窍流血而亡吧。” 方虎连连点头,声音发颤,什么都答应。 柳承志从袖中取出另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疼痛渐渐缓解,方虎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柳承志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这只是缓解的药,能保他七日不发作,他会继续跟在队伍后面看着。若方虎再敢动那些人一根手指——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那双冷得像刀的眼睛让方虎浑身一颤。 方虎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药,连声说再也不敢了。 柳承志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方虎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立刻叫来手下——去找郎中来治伤,去买鞋,让伙夫去做饭。 他总觉得那个蒙面人就藏在某处正在看着自己,后脖颈一阵一阵地发凉。 很快郎中来了,蹲在马厩里给宋四维他们的脚上了药,用干净布条一层层包扎好。 鞋子买来了,虽只是普通的布鞋,可穿在脚上那种久违的踏实感让宋清扬的眼眶又红了。 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了,不是残羹冷炙,是热馒头、冒着热气的粥,还有一碟咸菜。 宋四维端着粥碗,看着官兵们翻天覆地的变化,满腹疑惑。 他看了一眼岳安,两个人在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疑问——是谁在帮他们,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让方虎一夜之间从豺狼变成了羔羊。 宋行简端着粥碗不敢喝,怕有毒。 宋四维沉默了片刻,端起碗喝了一口,说有人不想让他们死。岳安也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米汤从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不能死,一定要活着回去,活着回去和那些魑魅魍魉继续斗,哪怕斗到死也要把他们拉下地狱。 还有顾家,顾老夫人的恩情他记在心里,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继续还。 宋四维也在心里默念:不能死。夫人在等他,女儿在等他,孙子孙女在等他。 宋行简喝完粥,轻轻拍着弟弟的背。宋清扬已经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在梦里,他回家了。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上路。 方虎让人找了一辆板车让宋清扬躺在上面,还给每个人多发了一双布鞋。 他总觉得那个蒙面人就藏在某处正在看着他,后脊背始终有一道凉飕飕的风。 柳承志确实在看着。 他骑着马远远跟在队伍后面,看着宋四维脊背挺直走在路上的背影,看着宋行简扶着板车边走边照顾弟弟的身影,看着躺在板车上的宋清扬被颠簸的路面晃醒又沉沉睡去。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这是他藏在心里的小师妹的父亲、兄长、弟弟。 他想起了小师妹在九鼎门的日子,她总是笑嘻嘻的,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怕,敢一个人进深山老林,敢跟巨蟒搏斗。她那样勇敢,倘若知晓父兄受这种苦,一定会把恶人剁成肉泥。 柳承志远远跟在后面,风吹过山坡,吹起他的衣袂。 他必须确保这些人安全——至少安全走出这段最危险的路。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师妹,你放心,你的家人,我替你护着。虽然他从未对她说出口,可这些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那个在月下趴在他背上、仰头问星星有几颗的小姑娘。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护多久,可他不会先走。 171.与陆鸣联手,救出薛敬妻儿 食髓知味。 方嘉慧与飞虎之间,自从方府后花园那一次之后便一直暗中来往。马车里,客栈里,夜里程国恩不在府中时飞虎偷偷潜入方嘉慧的闺房里——凡是能避人耳目的地方,都成了他们偷欢的场所。 她像一株久旱的植物忽然遇上了雨露,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汲取着每一滴水分。 女人一旦不再独守空房,有了雨露的滋润,便会如花般绽放。 方嘉慧那张曾经因为长期被冷落而憔悴枯槁的脸,如今容光焕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被满足之后才会有的慵懒与明媚,体态也变得轻盈柔软,嘴角时常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程国恩在府上时看着方嘉慧这副判若两人的模样,心中开始怀疑。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她不是那种无缘无故会容光焕发的人,她的每一分神采都必须有一个来源。 他没有声张,只是暗中吩咐阿宝盯紧方嘉慧。 方嘉慧聪明,直觉也敏锐,好几次阿宝跟到半路便被她借着熙攘的人群或七拐八弯的巷道甩脱了。 她总能找到机会与飞虎厮混在一起,仗着对程府和方府两处地形的熟悉,在阿宝的眼皮子底下穿行无阻。 秋高气爽。 清风居里,招财正在院中练剑,剑光在日光下翻飞如银蛇。 顾承宇独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写满了推演过程的宣纸上,思虑六年前薛敬为何不让自己直接死在战场上。 招财从枯井带回来的消息已经证实了——自己六年前没死在战场,方雍便砍下了薛敬儿子的手臂泄愤。 枯井里那个最小的孩子右边袖管空空荡荡,就是方雍泄愤的铁证。 薛敬的妻儿被方雍关押在枯井里的时间正是六年前,与他受伤的时间完全吻合。 这已经很清楚了——方雍抓了薛敬的妻儿,用他们的性命威胁薛敬,薛敬为了妻儿的命不得已而为之,在战场上配合飞虎设下了那个局。 兴许正是因为薛敬被逼无奈、在最后关头动了手脚,自己才没有被射穿心脉,只是被射穿了胸膛;才没有被割断喉咙,只是被砍断了腿。薛敬在自己儿子被砍掉右臂和自己被砍掉双腿之间,做出了一个不得已的选择。 再有,方雍乃是狠辣之人,为何只砍掉薛敬儿子的右臂,而不是砍下头颅。 顾承宇的目光突然一沉——一定是薛敬也手握方雍的把柄,两者都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如果是这样,薛敬扼住方雍什么把柄呢? 顾承宇抬起头,看了窗外正在练剑的招财一眼。 他伸手拿起一支狼毫,手指微曲,运劲一掷。狼毫如同离弦之箭破窗而出,精准地击中了招财手中的剑身,当的一声脆响,长剑被震落在地。 招财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又转头看了一眼书房里那个坐得纹丝不动的身影,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公子虽然站不起来,可手上的力道和准头一点都没有退步。 他迈开脚如同旋风一样飞进书房里,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嘴里说着我家主子真是厉害,以笔为剑,打得属下落花流水。 顾承宇的目光冷冷地落在招财身上,只说了一句——今晚,我要在书房见到陆鸣。 招财听了赶紧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家公子。 顾承宇的话从来不会说第二遍,又说了一句: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说完便重新提笔落在宣纸上,一个一个隶书字体的字跃然纸上。 招财看着宣纸上的字,脑袋在快速旋转——公子与陆鸣不曾有过交集,顾家与陆鸣更不曾有过来往。 陆鸣是谁? 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令那些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恶鬼。 是当今陛下的心腹。 是有司里那个铁面活阎罗。 自家主子这是要唱哪一出,要去招惹那尊杀神。 陛下本来就忌惮顾家,一旦发现顾家与他的心腹陆鸣走在一起,顾家这步履维艰的路岂不是要更加雪上加霜。 招财又抬头看了看自家主子——主子神情专注,笔走龙蛇,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他叹了一口气,主子的命令不可违,他只能执行。 黑夜降临,本就冷清的有司在夜色笼罩下更显得阴森可怖,像是阎罗王把十八层地狱直接搬到了人间。 有“无影斥候”之称的招财利用缩骨功,把本就瘦小的身子缩得更小,轻轻松松潜入了有司。 陆鸣正立于窗前看着窗外的将圆之月,忽然月亮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个身材瘦小、脸却圆得如同满月的少年倒挂着出现在他眼前。 陆鸣看见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孔,心中惊愕不已——自己的有司守卫森严,平常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他抬手便是一掌,掌风凌厉直取招财面门。招财灵活一闪,退到几步之外,亮出手中那枚刻着“顾”字的腰牌,压着嗓子说道:陆大人,侯府世子有请。 陆鸣看见腰牌上的字,听到了“侯府世子”四个字,那即将落在招财胸膛上的拳头猛然停住了。 清风居的书房里,顾承宇坐在茶桌前正在泡茶。 作为世家子弟,泡茶这一门功夫他从小就学得很在行——洗、冲、泡、滤,每一个步骤都有讲究。 虽然六年不曾碰过茶具,如今重新握起紫砂壶,手法竟然还是如此娴熟,仿佛这六年的空白只是昨天到今天的一场长梦。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估摸着招财与陆鸣快到了,便端起紫砂壶开始斟茶。 茶斟好,招财便带着陆鸣从天而降,踏进了书房。 招财退到一旁禀道公子,陆大人到了。 顾承宇放下紫砂壶,抬头望向陆鸣。 陆鸣也望着顾承宇,两张冷冽的脸和两道冷冽的目光相对,令整个书房的温度都骤然降了几分。 陆鸣几年前见过顾承宇几面,那时的顾承宇还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时隔六年再次相见,少年郎褪去了意气风发,变得深沉内敛,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名剑,锋芒不再外露,却更让人不敢轻视。 他虽坐在椅子上,一身玄色锦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贵气,那种让人高不可攀的气质依旧让陆鸣心中暗暗赞叹。 陆鸣望着这个安安静静坐在椅中的年轻世子,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宋含章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顿时觉得眼前这两个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同样的清冷,同样的坚韧,同样眼角有一颗星子般的黑痣。 他虽心有不甘,但也在心里默默祝福着这一对璧人。 来时的路上,招财特意叮嘱过他,公子与宋二姑娘的婚事尚未公开,让他务必守口如瓶。 所以陆鸣并未提及宋含章半个字。 顾承宇伸手请陆鸣坐下,亲手奉上一盏茶。 陆鸣双手接过,嘴角挂着一丝冷意,开门见山地问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顾公子今夜特意请陆某来,不知有何要事。 顾承宇看着陆鸣缓缓说道,久闻陆大人大名,他们虽不曾有过交集,却也有过几面之缘,陆大人乃是心正之人,今日特地请陆大人来,是有事相求。 陆鸣微微震惊,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疑惑地看着顾承宇——顾承宇这样的人,竟然会用“求”字。 顾承宇直截了当地说,丞相府后院的枯井里关押着顾家军军师的妻儿,他想将其救出,可是双腿被困于此,加之父亲远在西疆鞭长莫及,所以想请陆大人帮忙救出军师的妻儿。 陆鸣听了心中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这个人从来不问原因,只问利益,直言道陆某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 顾承宇从怀中取出飞鹰和雪鹰递回来的密信,放在茶桌上推到陆鸣面前。 陆鸣接过密信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冷,眉宇之间隐隐浮现出几分震惊和疑惑。 这些密信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李默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丝绸、茶叶、瓷器,表面上是正经买卖,暗地里夹藏着与西夷和北疆交易的上好精铁,还有贪墨的盐税账目,私自贩卖铁器的证据。 每一条都附了时间、地点、经手人和账目明细。看完最后一张,陆鸣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顾承宇。 顾承宇说,李默擅长经商,乃是方雍的聚宝盆。这些皆是李默利用职权之便暗中进行肮脏交易的证据,还有他贪墨的盐税和私自贩卖铁器的证据。 陆鸣沉默了一瞬,问道——只是为了让我帮忙救出顾家军的军师,便把这么多要命的证据交给我,是不是太便宜我了。 顾承宇的语气平淡,说顾某被困在这尺寸之地,没有能力与那些魑魅魍魉决斗,而陆大人最恨这些邪恶之徒,这些东西交给你乃是上上策。 陆鸣把密信仔细折好,放进胸口贴身的暗袋里。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问顾承宇打算如何救军师的妻儿。 顾承宇把计划简要说了——让陆鸣从有司里带出四个犯人,一女三男,替换出枯井里的四人,然后把真正的薛敬妻儿安置在有司里。 陆鸣听罢,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说这是偷梁换柱、掩人耳目,有朝一日方雍即使发现井里那四人是假的,即便翻遍整个京城也翻不到他有司来——方雍做梦也不会想到那四个人被藏在陛下的心腹手里。 即便方雍本事大,翻到有司了,方雍也绝不会想到这局是顾承宇布的。 顾承宇又道,陆大人,李默与靖王爷暗中也有往来,只是他的手下还在追查证据。想必陛下也在忌惮靖王爷,如果李默与靖王爷之间真的有往来,陆大人和陛下便能撕下靖王爷那张“不结党营私”的假面具。 陆鸣目光微动,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成交”,问何时行动。 顾承宇说越快越好,陆鸣说明晚便动手,此事交给他尽管放心。 顾承宇微微点头,吩咐招财好好配合陆大人。 陆鸣站起身来准备告辞,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困在轮椅上的人,忽然说了 一句肺腑之言——外人眼中你已是废人,没想到你一直在这尺寸之地布局。顾承宇,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顾承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说了两个字:过奖。 陆鸣放下茶盏,看着盏中微黄的茶汤,说这茶不错,他们之间或许可以多往来。 顾承宇微微颔首,说不嫌弃的话,顾某自然欢迎。 陆鸣是说做便做之人,第二日便开始着手安排。他根据招财的描述,从有司的死囚牢里找来了与薛敬妻儿年纪、面容相似的四个人——一个中年妇人,三个年轻男子,都是犯了重罪即将问斩的囚犯。 他给了他们一个选择:替四个人去死,他们的家人便能得到一笔足够过完下半辈子的银子。四人都签了死契。 日光落下,黑夜降临,今夜无月,天地间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夜半时分,方府后院的柴房里,明日就要被送到城外庄子的王巧云忽然嘶声喊叫起来,发疯似的敲打着柴房的门板,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听到王巧云的嘶喊和那些从她嘴里喷出来的风言风语,方府的狗开始狂吠,马匹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方府的人都被惊醒了,但都以为是王巧云不想去城外的庄子,所以在柴房里发疯撒泼。 张姨娘的人悄悄摸到关押王巧云的柴房后面,从窗缝里伸进一根竹竿,轻轻推倒了屋里的一盏油灯。 油灯倒在地上,火苗瞬间点燃了堆积的干柴,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王巧云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叫着,声音从嘶喊变成了惨叫。 看护的小厮回头看见柴房里窜起的火光,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喊走水了,走水了。 火越烧越大,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管事领着护卫和小厮们蜂拥而来,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乱成一锅粥。 此时早就做好准备的陆鸣和招财兵分两路——陆鸣带着人从有司出发直奔方府枯井,招财带着另一队人在方府外围负责接应掩护。 方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柴房的冲天大火吸引过去了,马厩这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陆鸣亲自带人下到井底,打开铁栏,将真正的薛敬妻儿背出来,再将那四个替身放进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半柱香的功夫便完成了偷梁换柱。 陆鸣看着那四个蜷缩在铁栏后面的替身,在心里默默地给方雍埋下了一颗永远不会被发现的钉子。 招财在外围确认安全后发出信号,陆鸣带着薛敬的妻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方府后院的夜色中。 天色微亮时,一切都结束了。 方府那场大火终于被扑灭,柴房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王巧云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 方雍让飞豹去查,结论是王巧云发疯,自己推倒了油灯,点燃了周围的柴火引起的大火。 因为儿子和夫人的愚蠢已经被全京城嘲笑,心烦意乱的方雍没有多想,草草让人把尸体拉去乱葬岗埋了,没有派人去后院的枯井查探。 他派人去查李芙蓉一事,发现与张姨娘无关,反而从飞豹嘴里得知此事与嫡孙方继志脱不了干系,心里又是狠狠一沉。 可他终究没有动方继志——方继志是方家下一辈里唯一还有点脑子的人,他虽然恨铁不成钢,却也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自断臂膀。 他没有怀疑张姨娘,李芙蓉死了,王巧云死了,方老夫人躲进了佛堂,方府的后院彻彻底底落入了张姨娘的手里。 顾承宇言而有信,放了方鹏飞。 张姨娘看着平安归来的儿子,紧紧握着他的手,红了眼眶却没有落泪。 那些曾经跟着王巧云和方老夫人给张姨娘颜色看的人开始惊恐万分,生怕她秋后算账。 可张姨娘并未报复,对曾经的一切都一笑而过。现在,相府的掌家权紧握在手,儿子平安归来,儿女的前程一片光明。六年蛰伏,她想要的,终于一点一点地拿到了手里。 比起复仇的快感,她更需要的是安稳——只有自己不乱阵脚,才能坐稳这把来之不易的交椅。 陆鸣也派出亲卫与赵不疑联手,拿着顾承宇给他的那些证据,开始暗中调查李默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盐税的账目,精铁的流向,与西夷、北疆商人的往来。 当然,也在查靖王爷那只看似老实、实则深不可测的老狐狸。 这一次陆鸣和赵不疑做足了万全的准备,每一个环节都设了三道互查的防线,他们发誓绝不会再像永安铁矿那次一样,被一只成了精的耗子牵着鼻子走、反过来咬自己一口。 而顾承宇,则是让飞鹰和雪鹰放弃对李默的追查,回到了自己身边。 钉子已经找到了,枯井里的人已经救出来了,薛敬的妻儿如今安全地躺在有司最隐秘的房间里,由陆鸣的亲卫日夜看守。剩下的事该让父亲在西疆收网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三棵依旧不肯开花的海棠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布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172.第 172 章 时光匆匆,日子一天天过去。 正午时分,钟府的前厅里,钟夫人、梅姨、雪姨和宋引章正围坐在一起用午膳。 自从上回在宋府后院里见过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之后,梅姨和雪姨便天天念叨着宋朗和宋蕴——念叨宋朗啃米糕时鼻子里吹出的鼻涕泡,念叨宋蕴骑木马时咯咯的笑声。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说“那肉嘟嘟的小腿真想再捏一把”,一个说“那软乎乎的奶音叫姨娘时心都化了”。 念叨得钟夫人心里也痒痒起来,宋引章更是想侄子侄女想得紧,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几下。 钟夫人忽然灵机一动,放下碗筷拉着宋引章便登上了马车,直奔女人坊。 到了铺子里跟宋夫人和白梅一说,宋夫人正忙着调一批新香,白梅忙着制作一批专门供应醉花间的胭脂水粉,巴不得有人帮忙照看两个磨人精,当即便笑着应了。 钟夫人和宋引章欢天喜地把宋朗和宋蕴接回钟府,两个小家伙在钟府玩了一整天——在花园里追蝴蝶,在回廊下骑木马,在花厅里用糕饼屑喂锦鲤。 直到暮色四合,才依依不舍地把他们送回宋府。 从这一天起,钟府的马车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宋府门口。 钟夫人和宋引章亲自来接,两个小家伙一听见马车轮子响便撒腿往门口跑,宋蕴跑得慢些,宋朗便拉着她的手一起跑。 待到暮色降临,再由钟夫人和宋引章亲自送回来。 两个小家伙一走,宋夫人、白梅和春夏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耳根清净了,手脚也腾出来了,便有了更多的精力照看店铺、制作熏香和胭脂水粉。 而每一次两个小家伙踏进钟府,那热闹劲儿就甭提了——钟夫人亲自吩咐伙房的厨娘专门做孩子们爱吃的软糯糕点和肉糜粥,厨娘变着花样做,今日捏个小兔子形状的豆沙包,明日蒸一笼小猪模样的奶黄卷。 梅姨和雪姨则赶紧裁布、穿针引线,比着两个孩子的身量缝制新衣衫,一个做上衣,一个做裤子,边做还边争哪个颜色更衬孩子的肤色。 宋引章带着侄子侄女满院子跑,玩老鹰捉小鸡,玩躲猫猫,两个小家伙的笑声能把钟府的屋顶掀翻。 跑累了,钟夫人便一手搂一个,靠在卧榻上讲故事哄他们睡觉,自己也常常跟着眯着了。 宋含章实在不愿被困在府里。她从小在山野间跑惯了,如今虽然应了顾家的亲事,可离成婚还有些时日,她便除了在家中帮母亲和嫂嫂制作熏香胭脂,也会独自一人策马出城,去山中打猎采药。运气好时能猎到几只野兔山鸡,采到几株能卖得上价的草药,尽量为家人攒下一些银钱。她知道嫁进顾家之后,未必还能这样自由自在地往山里跑,便愈发珍惜每一次出城的机会。日子看似平静,却也不乏波澜。自从进了刑部大牢又走出来之后,宋含章的美貌便不再是秘密。宋四维和宋行简已被流放有些时日,永安铁矿的风波渐渐刮过去了,那些觊觎宋含章美貌的人便开始倾巢出动。方继志暗中派了两次人来宋府——一次是媒婆,一次是方府的管事,皆是来替他提亲的,说愿意娶宋含章进府,不是做妾,而是平妻。第一次宋夫人婉言谢绝,说含章年纪尚小,暂不考虑婚事;第二次肖朗直接挡在门口,连门都没让进。方继志对宋含章一直贼心不死,可他派来的人来了两次之后便没再来——不知是听说了顾家提亲的风声,还是另有盘算。除此之外,也有一些媒婆陆陆续续登门,都是替京城里一些小官宦人家、商户人家来说亲的。宋家虽是罪臣之后,可宋含章的美貌早已传遍京城,加之她那一身功夫和女人坊的名声,反倒成了人们眼中的良配。宋夫人一一婉拒,只说女儿已经许了人家,不便再议。沈十安因为在宫里念书,便没有再来骚扰宋含章。不过他人在文华殿,心却早就飞了,总是掰着手指头算休沐的日子,好去见见心心念念的人。 这一日,宋含章照例出城打猎。她骑着她那匹白马,背着弓弩和箭囊,腰间挂着短刀,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策马穿过城门时惹得路边的行人纷纷回头。而她不知道的是,方继志正带着方府的十个护卫悄悄尾随在后。为了能制服宋含章,方继志特意把飞虎都叫来了——飞虎是方家护卫里武功最好的,寻常七八个壮汉近不了身,有他在,方继志觉得十拿九稳。方继志的意图很明确:他要在城外拦截宋含章,带人围攻她,逼她就范,把生米煮成熟饭。届时宋含章不答应也不行了——清白没了,她除了嫁给他还能怎样。他倒也不是只想玩弄她,他是真想娶她做平妻,甚至想过日后休了魏千千把她扶正。 可是宋含章是谁?她是九鼎门门主陆瑛一手教出来的关门弟子,六年在竹林里蒙眼躲石子,在深山老林里与巨蟒搏斗,在岐山脚下一杆长枪挑了三百土匪。那超高的警觉和武艺,岂是方继志这种只知道在女人身上使力气的纨绔能动得了的。宋含章在林荫小道上大步走着,步子跨得很大,每一步都如疾风掠地。这是她在九鼎门养成的习惯——山路崎岖,步子不大走不快。她的脚力极好,体力更佳,迈着如风的步伐在林间穿梭,面不改色气不喘。悄悄跟在后面的方继志一行人却开始大口喘气了,他们没想到一个女人走路竟然比壮汉还快,方继志平日里养尊处优,更是喘得弯下了腰,一边擦汗一边在心里暗骂。 飞虎似乎也对宋含章这头猎物来了兴趣。他跟在方雍身边多年,见过各种场面,却从没见过一个女子能在山路上走出这种步伐。方继志看着宋含章那如同千里马的步子,想要驯服这匹野马的欲望更加强烈了。他睡过的那些女子皆是对他百依百顺——醉花间的姑娘是图他的银子,府里的丫鬟是不敢反抗,李芙蓉倒是有些脾气,可也不过是半推半就。时间长了便觉得索然无味,像吃腻了的甜食,看着好看,嚼着发腻。可宋含章不同——小时候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虽然壮如山,胆子却比天还大,敢把蛇开膛破肚,生吃蛇胆,打人毫不留情,绝对不会引颈受戮。还会制作火药和木鸢,十岁时做的那只木鸢在九鼎门上空盘旋了三天三夜不落,满京城的纨绔听见她的名字就发抖。这样的女子,一旦记住便很难忘记。现在的宋含章长大了,脱胎换骨了,那张雌雄莫辨的脸让人神魂颠倒,那身修长挺拔的身姿让人想入非非,想忘记已是不可能了。方继志对她的感情里掺杂着色欲,可色欲之中又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真情——他是真的想娶她,不是只图一夜风流。 宋含章早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走着,在一个转弯处忽然闪身,借着密林的掩护从方继志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了。方继志追到转弯处发现人没了,四下张望全是层层叠叠的树影,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咧嘴笑了,心里高兴得很,对着空旷的山林大声喊道,说宋含章跟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奉陪到底,让她有本事就出来。 “我说方大公子,你两次派人上门提亲,姑奶奶都拒绝了你两次,你为何还不死心?以为宋家败落了,姑奶奶我就不敢撕下你这比城墙还厚的脸皮?”宋含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清脆响亮,带着些许鼻音,在山林间回荡开来。方继志他们听到声音开始四处寻找,忽然方继志意识到这声音是从空中来的,猛地仰头一看,便看见一身绯色劲装的宋含章正站在一棵大树的枝桠上,双手抱在胸前,身体斜靠着树身,嘴里还叼着一根野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那姿态要多随意有多随意,仿佛树下这群人不过是几只路过的蚂蚁。 方继志仰着头,看着那居高临下的身影,心中又是痒又是恨,说爷乃是丞相府的嫡孙,备受祖父看重,看得起她是给她面子,让她做平妻已经是最大的体面,她竟然不领情,真是令他伤心。宋含章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山林里格外清亮,说宋家落难,方家是罪魁祸首,如今他倒好意思来提亲,今天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就当真以为混世魔王这个称号是欺世盗名。 说完宋含章纵身一跃,衣袂在空中展开如同一朵绯色的花,稳稳地落在方继志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方继志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清她的脸——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那颗右眼角下的黑痣,那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的碎发。他痴了,脸上惯常的淫邪之色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少年郎初见心上人时的懵懂和欢喜。他回头对飞虎和十个护卫吩咐下手小心些,若是伤了她一根头发,他就要了他们的命。 方继志的话音还未落地,宋含章便以极快的手速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朝着方才她站立的那棵大树用力一甩。方继志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人已经倒挂在高高的树杈上,衣袍翻下来蒙住了脸,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活像一只被吊起来的青蛙。飞虎和那十个护卫见了,立刻拔刀围攻上来。宋含章将手中的弓弩作为武器,身形快如鬼魅,招式在刚与柔之间流转自如——刚时如铁锤砸石,柔时如流水绕指,转眼间便放倒了三四个护卫。她也避开了飞虎凌厉的刀锋,还在一个闪身之际一掌拍在飞虎的肩头,将他逼退了数步。飞虎稳住身形,伸出拇指从嘴唇上缓缓刮过,嘴角浮起一丝猎人才有的笑,说这小娘们身手竟然如此了得,看来是他小看她了。说完便重新发起进攻,刀光比方才更加凌厉。 这些人不值得宋含章浪费 太多精力,她要速战速决,也不想在这里杀人。于是她用快如闪电的速度在飞虎和剩下的六个护卫之间穿梭了一圈,没有人看清她的招式和动作,只觉得一阵疾风掠过,手里的武器便已被夺走。飞虎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神色淡然的姑娘,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打了这么多年架,从没输得这么干净利落,对方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剩下的六个护卫更是又羞又怒,被一个小姑娘赤手空拳夺了兵器,这种事传出去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他们带着愤怒赤手空拳地扑上来。宋含章提起弓弩迅速还击,用最迅猛最狠辣的招式将他们一一放倒在地,那动作干净利落得如同砍瓜切菜。 飞虎看着纷纷倒下的护卫,知道今天碰上了真正的对手。他丢开所有轻视,开始使出真本事与宋含章单打独斗。以前只是听说过宋含章的身手,今日亲身体会才知传闻不虚。被倒挂在树上的方继志透过衣袍的缝隙看着下面的打斗,开始害怕起来——他既怕飞虎伤了宋含章,又怕宋含章打赢了飞虎之后转过头来收拾自己。宋含章下手可不是玩玩而已,沈十安被她一拳打飞两丈远、两颗大牙松动了好几天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宋含章与飞虎继续打斗。此时宋含章已丢掉了手里的弓弩,赤手空拳地与同样赤手空拳的飞虎近身搏斗。飞虎的武功在京城里虽不是数一数二,却也是排得上名号的高手,宋含章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将他彻底制服。两人拳风凌厉,招式狠辣,拳脚从空中划过时都带着破空的闷响。宋含章在激斗中捕捉到了飞虎的几个破绽,双手猛然发力如同铁钳一般禁锢住了飞虎袭向自己的双手。飞虎看着眼前这个武艺高强又美得惊人的姑娘,那蛰伏在心底的胜负欲被彻底点燃了。他不会就此认输,立刻变招使出腿上功夫——他这双腿在方家护卫里是有名的铁腿,一勾一抬一蹬之间变化无穷,招招不离宋含章的下盘要害。宋含章同样伸出双腿与他缠斗在一起,且进且退,可攻可守。飞虎仗着铁腿的优势很快便勾住了宋含章的右腿,发力压制,令她右腿动弹不得。与此同时飞虎的双手也被宋含章死死钳住,同样动弹不得。两人就这样僵持在原地——双手互相锁死,双腿互相压制,身体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飞虎双眼盯着宋含章,他的眼神里没有方继志那种色欲,虽然带着凶狠,却藏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佩。他打了这么多年架,能跟他打到这个地步的女人,她是第一个。被倒挂在树上的方继志见了,从衣袍缝里探出半张脸,扯着嗓子喊道让飞虎将她锁死,千万不要伤到她一根毫毛。宋含章看着飞虎那双细长的眼睛——眼仁上有一块明显的黑斑——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招财带回的那幅画像,和方雍书房里那句“飞虎在战场上砍了顾承宇的腿”。她嘴角忽然浮起一丝冷笑,猛然发力,用自己那比铁还坚硬的额头狠狠撞击在飞虎的额头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飞虎眼前一黑,星花四溅,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倒在地。宋含章一把推开他,站起来,又狠狠地踢了他几脚,然后双手叉腰大声骂道,说以为她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被倒挂在树上的方继志目睹了宋含章那铁一般的额头将飞虎撞晕的全过程,吓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这个才十七岁的姑娘武功竟然比飞虎还高。他失算了,早知道就该把飞豹也带来——飞豹的武功比飞虎高出不止一筹,是方雍身边最得力的死士。可宋含章不会给他后悔的机会。她走到挂着方继志的那棵树下纵身跃起,双腿朝着树干猛地一蹬。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树枝应声断裂,方继志连人带树枝一起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晕死了过去。宋含章将他拖到一旁,又将飞虎和那些昏迷的护卫一一捆绑起来。在方继志逐渐苏醒的骂骂咧咧中,她做完这一切后一巴掌拍醒了一个伤势较轻的护卫,然后迅速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方继志被捆得像粽子一样,身体在半空中荡来荡去,还在不甘心地喊着说宋含章给他等着,她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 那个被拍醒的护卫一边摸着晕乎乎的脑袋一边扫视四周。忽然他发现地上的影子很像人,一个接一个,晃晃悠悠的,抬头一看,只见被挂在树上的同伴们都像吊死鬼一般在空中荡来荡去,有的还在昏迷,有的已经醒了正在有气无力地呻吟。方继志见他还愣着,破口大骂让他快把自己救下来。那护卫赶紧起身,心里暗骂方继志色迷心窍,没事去惹宋含章这个混世魔王做什么,那女人连飞虎都能打晕,是他们这些人能对付得了的吗。骂归骂,他还是认命地去救被挂在树上的方继志和同伴们,一边解绳子一边想——回头一定要劝公子离这个女人远点,越远越好。 173.薛敬坦白一切,顾恩笑着原谅 京城的秋风正宜人,西疆的秋风已带着寒意。 清川河的水在这个季节少了一大半,河床露出灰白的石头,听不见那波涛汹涌之声,只有细流在石缝间发出潺潺的低吟。 顾恩立于最高处的狼牙关隘之上,身后是大漠孤烟,是绵延千里的边防线;身前是那一片被将士们的鲜血浸润过无数遍的热土。 风吹起他两鬓的发丝,也吹起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战袍。 他已经四十五岁了,还守在这里,守着这一道国门,守着大宁的西部屏障。 不是他不想回去,是不敢回去。 一回去,就会想起承宇——他的长子,他的骄傲,他亲手雕琢出来的那块璞玉。三岁开蒙,五岁习武,十二岁便能与他对练三十回合不落下风,十五岁随他出征,十七岁独领一军,名震天下。 他以为承宇会比他走得更远。 可是六年前,那一战—— 秋风已带寒,西疆的春天就不会遥远。待到明年春风一来,清川河凝固的冰,便会迅速解冻——厚厚的冰层裂开一道道缝隙,清冽的河水从裂缝中涌出,带着大大小小的冰棱滚滚向前,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是大地苏醒后的第一声心跳,那波涛汹涌之声也会如约而至。 明年春风一来,漫山遍野的花便也开了。不知名的野花铺满了山坡,红的、黄的、紫的,肆意生长。那红色尤其浓烈,比将士们洒在沙场上的血还要鲜艳。 西疆的春风会来,可是儿子承宇的春风,会什么时候来呢? 顾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越过清川河,越过层叠的群山,望向遥远的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他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个笑意,那笑意里有沧桑,有欣慰,还有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期盼。 他仿佛看到了在府里的老槐树下,父亲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笑。 “父亲,”他禁不住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儿子没有辜负您的期待。这一片热土,儿子用了一生来守护。再有,承宇也不会辜负儿子和您的期盼。如今他虽然被困在椅子上,但儿子相信他,他也会用生命来守护西疆这一片热土的。”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恩没有回头,在这关隘之上,能这样跑着来找他的只有一个人。 “大哥!大哥——”顾典一路小跑着上了关隘,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也顾不上整理,手里举着一封家书,老远就开始晃。 顾恩转过身,看着弟弟那副兴奋的模样,不由得也被感染了几分:“何事?笑成这样?” 顾典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将信双手递上:“家书!母亲寄来的家书!” 顾恩接过信拆开,老母亲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一笔一画都带着她的风骨。 信不长,却字字千钧——承宇将成婚,新娘是宋四维之二姑娘宋含章。含章乃吾与承泽岐山脚下的救命恩人,吾心甚悦之。婚期虽未定,但盼汝等知之。待到婚期定下,吾再告知。府里一切安好,望儿勿念。 顾恩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他的承宇,要成婚了。 他的承宇,终于要成婚了。 他知道母亲是怎么做到的,但不知道承宇为何会答应这门亲事,不知道那个叫宋含章的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他只知道,他的儿子,那个在椅上坐了六年、心如死灰的儿子,要成婚了。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了信纸的一角,顾恩没有去按住它,任由它在风中轻轻颤动。 然后,他哭了。 老泪纵横。 那泪水不是悲伤,不是欢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释然,有愧疚,有心疼,也有一个父亲对儿子迟来的幸福的祈盼。 “好……好……”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声音沙哑,泪流满面。 顾典站在一旁,看着大哥落泪,心里也酸涩得厉害。 他伸手拍了拍大哥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是一个弟弟能给哥哥的全部安慰。 “这是喜事啊,”顾典笑着说,声音却也有些发哑,“看把您高兴的。承宇终于成婚了,承泽、子衿、子佩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就承安还小。哎呀,等子衿和子佩嫁出去,咱们侯府啊,就不热闹了!” 顾恩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望着远处的群山,嘴角浮起一个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个父亲的执拗。 “哪里会不热闹?届时承宇有了孩子,等承泽娶妻,也会有孩子。咱们侯府,永远都是热热闹闹的。” 顾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两兄弟站在关隘之上,脚下是苍茫的大地,头顶是无垠的苍穹。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风吹着他们的战袍,吹着他们的鬓发,吹着他们挺直的腰背。 他们没有动,像两棵扎根在边关的老树,任凭风吹雨打,寸步不退。 这一片热土,被无数将士的鲜血浸润过,被无数人的青春守护过。如今,它正孕育着无限的希望。 良久,顾恩转过身看着弟弟,斜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仿佛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的神色没有方才的喜悦,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顾典,承宇递来信息——即将有一场阴谋落在你我的头上。” 顾典盯着大哥,满脸疑惑。 顾恩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沉重:岳安和宋四维已被流放西疆,方雍派出的杀手正暗中跟随,意图在西疆之地将二人灭口。 顾典的疑惑转为愤怒,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斜阳下闪出一道寒光:“宋四维虽是罪臣,但也是承宇的岳父,我们可不能袖手旁观。 还有,母亲拿出免死金牌救下宋岳两家女眷,咱们救人救到底。母亲都能如此大义,我们有岂能见死不救。” 顾恩那铁血的脸上带着一丝愤怒,摇了摇头:“事情并非如此简单。方雍杀岳安和宋四维,目的是嫁祸你我哥俩。” 顾典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顾恩继续说下去——岳家与顾家有仇,满朝皆知。如果岳安死在西疆,是人都会怀疑是他们哥俩干的。岳安虽被流放,但仍是朝廷罪臣,若方雍这一招借刀杀人成功,凭方雍在朝中的势力,就算他们不死,都得脱层皮。 顾典听明白了。 他抡起拳头,一拳砸在岩体上,拳头渗出血来,怒吼道:“方雍这老匹夫,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大哥,难道我们还要再忍吗?” 顾恩露出一丝冷笑。 那笑意里有隐忍了太久的锋芒,有终于等到反击时机的决绝:“方雍已摸到了你我的命门,岂能再忍。” 顾典立刻问该如何做,顾恩只说将计就计,一定不能让方雍如愿。他看着大哥那平静而坚定的眼神,便知晓这个擅长谋划的大哥一定已经有了周全的计划。此时他不需要多问,听大哥安排便是。 狼牙关隘上的顾恩早已布好了棋局。 而军营里薛敬的军帐中,薛敬正拿着方雍刚递来的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此次再不成,你收到的将是四颗头颅。 字字如利剑插在薛敬的胸口。 他的内心陷入剧烈的挣扎——一边是自己的妻儿在方雍手里,一边是忠烈的顾恩和顾典,是他忠心了几十年的顾家军。 如果此次配合方雍,顾恩和顾典必定会有牢狱之灾。一旦顾恩出事,顾家军将群龙无首,顾家必倒下,大皇子和二皇子必死无疑。 六年前,方雍胁迫他回京——商议弄死顾承宇计划。 离京时,他藏起内心的痛苦,曾去拜访老友王谦,问起宁国几位皇子的情况。 王谦对他说,大皇子乃是经天纬地之才,稍经磨砺便是一位贤明君主。 六年前那一场战争,他按照与方雍的计划置顾承宇于死地。可在战场上时,他于心不忍,故意射偏了那一箭,让顾承宇活了下来。 结果惹怒了方雍,不久,收到了小儿子的手臂和父母头颅。这一次如果再不配合,凭方雍的狠毒,自己收到的一定是妻子和三个儿子的头颅。 妻子与儿子,忠义与家国——让他做出选择,实在是太难太难。 极度的痛苦将他淹没。 暮色漫下,薛敬紧紧捏着密信,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军帐门口,抬头望着一望无垠的天际。 他把密信放入怀中,走出军帐,来到养马处牵了一匹快马,翻身上马,朝着关山而去。 薛敬来到关山之上,来到顾稳的坟墓前,双腿跪下,额头触地。他哽咽着说道:“老侯爷,对不起——薛敬实在难以抉择。”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顾稳的墓碑,一动不动,目不转睛。 突然,他的眼前出现了他与父母、妻子和三个儿子在一起时的快乐时光,紧接着便是收到儿子手臂、父母头颅的痛苦画面。 随后画面一转,出现了顾稳、顾忠、顾诚、顾承明战死疆场的场景——顾稳被十七支箭射死在乱军之中,顾忠倒在第二次西夷之战的烽烟里,顾城死在父亲倒下的同一片土地上,顾承明还未来得及成家立业便永远留在了西疆。 他一边流泪一边回忆着这些画面,就这么跪着,无人知晓他痛苦的挣扎。 天亮时,他起身,双腿颤颤巍巍地离开了关山。他用力爬上战马,朝着军营驰骋而去。 马背上的他满嘴胡茬,面容苍白,但很平静。内心已不再挣扎,仿佛已做出了选择。 < p>他骑着快马踏进军营,没有回自己的军帐,而是直接去了顾恩的军帐。 此时顾恩刚刚起床,正在洗漱。 胡风正端着早食踏进军帐。 薛敬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望着顾恩,眼里满是愧疚,一语不发。 胡风看着薛敬那完全没有精气神的模样,非常疑惑——平常那么注重仪容的薛大军师,为何此时如此不修边幅,衣衫满是尘土,鬓发凌乱,满嘴胡茬。 顾恩放下手帕,起身走到胡风身边:“你先出去,把周围的护卫调远一些。还有,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进来。” 胡风领命而去。 顾恩放下军帐的帘子,转身看着薛敬,叹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 薛敬看了顾恩一眼,突然跪了下去,声音沙哑而颤抖:“将军——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承宇!” 顾恩听了,并不震惊。 他早已怀疑承宇重伤是薛敬所为,前几天收到承宇的密信也证实了他的怀疑。 他没有把这个怀疑告诉任何人,包括弟弟顾典。因为他不相信那个忠心耿耿的薛敬会无缘无故背叛顾家军——一定是迫不得已。 六年前那一箭很明显就是刻意为之,当时薛敬不打算让承宇死,只是让他受伤。 他一直都在等,等薛敬自己说出真相,等薛敬做出选择。 他伸手把薛敬扶起来,看着他说:“你早该告诉我一切。” 薛敬哽咽道:“方雍将我的父母妻儿抓起来,胁迫我。如果我不从,他便砍下我父母妻儿的头颅。可是承宇又是那么好的人,那么有能力的人,还跟我学过兵法——我又怎么忍心让他就这样死去。” “所以,你便故意射偏了那一箭。”顾恩的声音很平静。 薛敬说他是故意射偏了,没想到方雍还留了后手,把杀手悄悄藏于北狄骑兵之中。 顾恩说在那个北狄骑兵提起刀想补刀置承宇于死地之时,薛敬又射了一箭救了承宇。 薛敬痛苦地摇了摇头:“我并没有救下承宇。承宇的腿还是伤了,断了。” 顾恩紧紧拉着薛敬的手:“至少承宇还活着。你告诉我,你放过了承宇,方雍对薛叔薛婶和弟妹他们做了什么?” 薛敬痛苦不堪,声音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是嘶吼出来:“方雍砍下了图南的右臂——砍下了父亲和母亲的头颅。” 顾恩听了,心如刀绞,双眼全是愤怒。他又问如今方雍拿什么威胁薛敬。 薛敬红着眼睛,鼻涕一把泪一把:“这次如果我再不配合,图南和他母亲、他的两个哥哥——必死无疑。” “既然你知晓不配合方雍,弟妹他们必死无疑,那你为何又来我这里坦白一切?”顾恩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薛敬冷笑几声,那笑声里有自嘲,有悲凉,也有决绝:“顾家军守卫西疆屏障,如果您倒下,顾家军必定倒下。顾家军倒下了,那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大皇子必然会成为方雍案板上的肉。我虽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已对不起顾家,但我不能对不起宁国——不能做宁国的罪人。” 顾恩笑了。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可那笑容却是从心底深处浮上来的。他说:“薛敬,你放心。承宇已将弟妹他们救出,安置在了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 薛敬听了震惊不已,茫然地看着顾恩。 顾恩握紧他的手:“我不会骗你。承宇亲自来了密信。他虽然站不起来,但那一双眼睛却时刻盯着京城里的一切。” 薛敬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承宇——承宇他、他不怪我?” “你几乎是看着承宇长大的,岂能不知他是何人?”顾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父亲谈起儿子时特有的骄傲。 薛敬又问顾恩怪不怪他。 顾恩流着泪说,承宇只是重伤,至少还活着,而薛叔和薛婶已经不在了,图南的右臂已被砍下。他说薛敬此时向他坦白了一切,他岂能责怪。 “将军,您就如此相信我?”薛敬的声音里满是愧疚和不可置信。 顾恩笑起来,那笑容坦荡而温暖:“我一直都相信你。” 薛敬听了这话,扑进顾恩怀里,紧紧抱着他,哭得全身颤抖起来。 六年的隐忍与痛苦,妻儿被囚的煎熬与绝望,亲手射伤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的悔恨与自责,还有此刻被信任、被宽恕的释然——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决堤,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顾恩只是拍着他的肩膀,任由他发泄。 军帐外秋风正紧,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军帐内,薛敬还在痛哭。 顾恩抬头望向帐外那片辽阔的天空——京城那边的天,应该还是暖的。 174.遭遇刺杀,柳承志和黑衣人相救 秋风寒,流放的队伍终于踏入了西疆之地。 柳承志一直藏在暗处,跟着这支队伍走了一路。 方虎果真没有继续折磨宋四维他们——每日有鞋穿,有热饭食,有囚车坐,脚上的伤也渐渐结了痂。 他本想就此离开,快马赶往京城,因为他实在担心那个藏在心灵深处的小师妹,不知道她在宋家落难后过得如何,有没有人护着她。 可他想了又想,一旦自己离开,方虎失去了那份对“毒药”的恐惧,一定会再次折磨宋四维他们。 这些人能不能活着走到流放地,全系于他一个人的威慑。于是他决定保护到底,至少要把他们安全送进西疆的地界。于是,继续远远跟着队伍。 忽然,他看见前方远处的山道两侧有隐隐约约的人影在移动。不是官兵,不是商旅——那些人藏在灌木丛后面,藏在岩石后面,手里拿着刀,刀身在斜阳下偶尔闪出一两道刺目的反光。 他的心猛地一沉:杀手。 他策马冲上山坡,马蹄在黄土上扬起高高的烟尘。 他没有犹豫,朝着前方的流放队伍疾驰而去。 他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不知道一个人能不能挡住那么多杀手,可他知道,他不能让小师妹的父亲死在这里,不能让小师妹的家人死在他眼前。 那个在月下趴在他背上、仰头问星星有几颗的姑娘,若是知道自己的父亲和兄长死在西疆的荒山野岭里,那双眼睛里的光会永远熄灭。 西风烈,黄沙漫天。 日光慢慢西沉,流放的队伍缓慢前行,对前方的危险一无所知。 宋四维走在最前面,宋行简扶着板车走在中间,岳安走在最后面。 他们不知道,一场致命的埋伏正在前方等着他们;他们也不知道,有一个蒙面人正从后面赶来,要为他们挡下这场杀劫。 暮色将尽未尽,黑夜将来未来。 天边最后一抹光像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吞噬,山峦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溶入了黑暗。 方虎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火光在暮色中一跳一跳的。他领着流放的队伍快要进入山谷了,两侧的山丘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像两只巨大的手掌正慢慢合拢。 冷七趴在一块岩石后面,目光穿过暮色盯着那条狭长的山谷。 他是方雍手下最老的杀手之一,也是最得力的。 做这行二十几年了,杀过的人没有五百也有四百八,从没失过手。 今夜是最后一票——干完这一票他就不干了,拿着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回老家买几亩地,娶个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 他那双凶残的眼睛里爆出一些亮光,像豺狼看见了猎物,像赌徒看见了最后一把翻盘的机会。 身后,六十多个杀手已经做好了准备,手里的刀在方虎举着的火把映照下闪着幽幽的冷光。 他们在等待。 等待流放的队伍进入山谷。 只要他们一进去,包括那些官兵在内,将全都会葬身于此,一个不留。 宋四维停下了脚步。 岳安也停下了脚步。 两人同时抬头看了看山谷两侧——茂密的树林黑压压的,看不见底,像两张张开的嘴。 他们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不是害怕——害怕这种东西他们早就没有了——而是一种直觉,一种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之后磨炼出来的直觉。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对。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都好像停了。 宋行简也觉察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停下脚步,看了看车上躺着的弟弟。宋清扬正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感觉到大哥的目光,侧过头来,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大哥,此处怎么阴森森的?” 说到底他只有十五岁。 这个年纪本该在学堂里念书,本该和同龄的少年们策马踏青,可他却在这荒郊野岭,脚上的伤还在疼,肚子还饿着,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 宋行简低头看着弟弟,伸手替他掖了掖身上那件破旧的外衣,声音放得很轻:“又快黑了,此处又多茂林,当然感觉阴森森的。别担心,好好躺着。要是有什么危险——有大哥在。” 宋清扬看着大哥,火光映在大哥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想起小时候大哥也是这样护着他的:被学堂里的同窗欺负了,大哥替他出头;骑马摔了,大哥背他回家;怕打雷,大哥陪他睡。大哥在他心里,是第二个父亲。 “大哥,如果有危险,记得保护好父亲。”他的声音很轻。 宋行简的眼睛红了,没有回答,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全部咽了回去。 岳潭走到父亲身边。 他是岳安的长子,跟着父亲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此刻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父亲,您怎么停下了?” 岳安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潭儿,如果有什么危险,你一定要护住文儿、武儿、斌儿他们。岳家——不能无后。” 岳潭的眼睛红了,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是长子,不能在父亲面前哭,不能在弟弟们面前哭,不能在任何时候露出一丝软弱。 “父亲,如果天要亡我岳家,怎么躲都躲不过的。如果天不让岳家亡,我们自然而然能活下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可每个字都说得掷地有声,“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又如何能畏惧生死?” 岳安看着儿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些光。 他笑了,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从容:“你说得对。如果真是天要亡我,如何能躲得过?” 宋四维走到两个儿子身边,一手拉着宋行简,一手拉着宋清扬。他的手很有力,不像一个文人的手。 “你们怕吗?”他的声音很平静。 宋行简挺直了脊背:“不足为惧。”语气坚定得像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宋清扬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鼻音:“儿子不怕死。只是儿子好想母亲啊。” 他想起母亲做的饭,母亲炖的汤,母亲给他缝的衣裳,母亲在灯下等他回家的身影。 想母亲,想得心口疼。 宋四维抬起头,望着京城的方向。千山万水挡住了他的目光,可挡不住他的思念。 他的眼里闪着泪花,嘴微微张着,像在对远方的妻子说些什么——“夫人,如果为夫还活着,定能想办法回去与你团聚。如果为夫先走了,望你不要悲伤,不要难过。宋家就交给你了。” 宋行简顺着父亲的目光望着同一个方向。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妻子的模样,想起她笑起来时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想起她抱着宋朗时眉眼间的温柔,想起她送他时眼里含着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样子。 他挂念母亲,挂念妻子,挂念一双可爱的儿女,挂念两个妹妹,眼里满是不舍。 宋清扬的身体开始发抖,低声抽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用手背捂着眼睛,可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怎么都挡不住。 岳安和岳潭也看着京城的方向。他们也在挂念,也在道别,也在心里默默地对远方的家人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天地之大,此刻只剩下他们几个人,站在这荒凉的山谷前,与死神对视。 方虎蹬着马腹来到近前,大声呵斥:“谁让你们停下来的!还不赶紧前行!”他的声音很大,可仔细听,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 他也害怕——不是害怕这些流放的人,是害怕那个藏在暗处的蒙面人,害怕那些看不见的刀和说不出的威胁。 宋四维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不可避免,害怕又有什么用呢?生死由天,由命,由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唯独不由他自己。 他迈开了步伐,从容得像走在自家后花园里,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岳安没有看天,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前方,迈出了坚定的步伐,腰板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散,像一个赴死的将军,像一个不屈的斗士。 宋行简推着板车,拉着弟弟,跟在父亲后面,车轮碾过沙石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宋清扬躺在板车上,泪痕未干的眼睛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正一点一点地压下来。 天上最后一点光洒在他们身上,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心上——踩在对妻儿老小的挂念上,踩在与这个世间的最后道别上。 京城的钟府里,宋引章正在教宋朗和宋蕴读诗词。 宋朗读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宋蕴坐不住,时常抬头看看窗外,看看蝴蝶,看看蚂蚁,什么都能让她分心。 其实宋引章也分心了,她不时按压着胸口,觉得那里闷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宋府里,宋夫人正在制香,将各种香料按比例配好放在石臼里慢慢捣碎。 忽然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撞,撞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手一抖,手 里的香料罐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香料洒了一地。 她没有去捡。 她赶紧起身走到门口,朝着西疆的方向望去。 千山万水挡住了她的目光,黑夜正在降临,遮住了她能看到的一切。 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还是在看。 白梅正在制作胭脂,手里的花汁调配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她仿佛感受到了丈夫的挂念,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遥远的西疆牵到她的心上,轻轻地扯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碗站起身来,走到母亲身边,也望着西疆的方向。 婆媳俩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春夏在帮宋夫人打下手,将制好的香料装匣、封口、贴签,低头忙着自己的活计。 西风萧萧,黄沙漫漫,席卷着山谷。 柳承志早已悄悄摸上了山谷一侧的隐秘制高点。 那是一个天然的岩石平台,长满了灌木和杂草,从下面根本看不见上面有人,可站在上面却可以将山谷中和山谷两侧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他趴在地上,借着余下的天光和方虎举着的火把的光,一个一个地数着埋伏在山谷两侧的黑衣人。 不多不少,加上领头的,六十七个。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弓弩上——那是他的小师妹亲手制作的,一弦十二矢,精巧无比。 他平时舍不得用,一直挂在腰间当宝贝一样珍藏着。今夜,他要拿着这把弓弩来保护小师妹的家人。 与此同时,另一帮不知名的黑衣人也在行动。 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弯弓,背上背着大刀,悄无声息地朝着埋伏在山谷两侧的冷七等杀手靠近。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群鬼魅,像一群幽灵,在暮色的掩护下一步一步地逼近。 流放的队伍开始进入山谷。 冷七的手慢慢举了起来,示意手下们做好准备。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阴冷的笑。 六十七把刀同时握紧了,火把的光在刀刃上一闪一闪的。 柳承志将弓弩抬起,瞄准了冷七。 他的手很稳。 扳机扣动,机括弹开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脆。 十二支箭矢同时飞出,划破暮色,划破空气,精确地插进了冷七以及身边十一个杀手的后颈。 冷七的手还举在半空中,笑容还凝固在嘴角,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扑倒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干完这一票就不再刀尖上舔血的冷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片荒凉的山谷里。 十二个杀手倒下,其他的杀手惊慌了。 他们四处张望寻找箭矢射来的方向,可暮色太浓,什么也看不见。 有人开始往灌木丛后面躲,有人举刀护在身前,有人大声喊着“有埋伏”,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柳承志又扣动了机括,十二支箭矢再次飞出,精准地插进了十二个杀手的胸膛,箭箭穿心。 又有十二个人倒下了。 余下的四十三个杀手终于发现了柳承志的位置——老大已死,群龙无首,此刻他们想到的不是完成任务,而是保命。 四十三个人举着刀,朝柳承志藏身的方向冲了过去。 柳承志将弓弩挂在腰间,拔出长剑,从岩石上一跃而下。 他刚要迎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弓弦拉动的声音。 那一群悄悄靠近的不知名的黑衣人挽弓搭箭,弓拉成满月,箭矢如蝗虫般飞出,精准地射进了那四十三个杀手的后背。 一个接一个,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落,扑扑簌簌地倒了一地。 四十三个杀手,一个不剩。 柳承志站在岩石上,剑还握在手里,还没有出鞘。他看着那些倒下的杀手,怔了一瞬。 流放的队伍行走在山谷中,只听见头顶箭雨呼啸而过,只听见箭矢划破空气的响声,听见杀手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又渐渐消散。 方虎赶紧勒住马大喊“停下”,手下的官兵们纷纷蹲下,躲在板车后面、岩石后面,瑟瑟发抖。 方虎蹲在地上,腿在抖,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宋四维、岳安等人蹲在板车旁边,用手护着头。 他们没有像官兵那样瑟瑟发抖,也没有像官兵那样惊恐万状。 他们只是安静地蹲着,听着那些惨叫声此起彼伏又渐渐消散。 箭矢破空的声音从头顶掠过,那是死神的呼啸,却始终没有落到他们身上。 他们的心里想的不是活下来的庆幸,而是在猜测——到底是谁,在身后保护他们? 175.雷鸣悍匪劫走清扬,钱副将剿匪 杀戮结束之后,隐藏的月亮露出了脸。 冰冷的月光洒在这片荒凉的山谷之中,照着横七竖八的尸体,照着渗进黄沙里的深褐色血迹。 方雍派出的杀手一个不剩,六十七具尸首散落在山谷两侧的岩石和灌木丛之间,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仆倒在地,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那轮冷月最后一缕光。 那一群挽弓搭箭的黑衣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挨个检查倒在地上的杀手,在他们身上仔细搜寻。 他们搜遍了每一具尸体,除了在每个杀手身上找到一小瓶毒药之外,还搜出了能证明身份的密信——每一封密信里,皆是被人精心安置好的、指向顾恩的证据。 领头的黑衣人看完密信,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手一挥,手下立刻将六十七具尸首堆在一起。 他取出化尸水往尸体上一倒,六十七具尸体连同那些兵器与证据都化成了阵阵青烟,消失在冰凉的月光下,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消失得干干净净,甚至不知道死在谁的手里,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人间一样。 随后领头的黑衣人又挥了挥手,他的手下便悄悄退到了身后的茂林之中,消失在降临的黑夜里,连一片树叶都没有惊动。 柳承志也消失在了黑夜里。 可他没有离开,隐在一棵大树后面,注视着山谷中的一切。他还要继续保护宋四维等人,要确定他心爱的小师妹的家人真正平安,才会动身赶往京城。 宋四维和岳安等人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躲过了一劫。 方虎看着彻底黑下来的天,腿还在发软,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声音发颤地下令就地安营扎寨,休息一夜明日再走。 手下们如释重负,搭帐篷的搭帐篷,捡柴火的捡柴火,生火的生火,忙得不亦乐乎,没有一个人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京城宋家的庭院里,宋夫人还在望着西疆的方向,已经望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的目光穿不透黑夜,穿不透千山万水,可她还在望——仿佛只要她望着,她的夫君就不会有事,她的儿子就不会有事,她的家人就会平平安安。 春夏和肖朗也感觉到了夫人的异样,一直守在她身边。 白梅的房间里,宋朗和宋蕴已经睡着了。 白梅在房间里踱步,从窗前踱到门口,从门口踱到窗前,一颗心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来。 她在担心她的丈夫,担心那个把她当女儿疼的公公,担心那个不叫她嫂子而叫她“姐姐”的小叔郎。 程府里,程国恩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白梅树。 他心中隐隐不安——在与方雍设下永安铁矿的局时,他胸有成竹,内心安稳如泰山。 可西疆这一盘杀局,他越想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总觉得少算了什么,可想破脑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丞相府里,方雍立于书房中,神情与程国恩截然相反——泰然自若,信心十足。他坚信冷七的能力,坚信西疆这一盘杀局定会事半功倍。 夜已深,山谷一侧的平地里,官兵们的鼾声如雷,此起彼伏,像一首粗野的交响乐,惊醒了藏在林中的鸟。 有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原处。 方虎裹着毯子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可眉头还在皱着,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他没有睡着,他不敢睡。 宋四维和宋行简靠着一棵大树坐着,神情平静,没有睡,也睡不着。 一旁的板车上,宋清扬已经睡着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他的眉头还微微皱着,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突然,一个黑影出现在一棵大树后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从夜色中生长出来的一样。 他揭下面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是雷鸣——顾恩暗中隐藏在大漠深处、一直扮成大漠悍匪的私兵。 他在暗中收到顾恩的密信时没有多问,立刻带着一支队伍从大漠深处出发,在这片荒凉的山谷里等到了流放的队伍。 他借着月光看着主子的亲家宋四维,然后将藏在怀里的一张纸条运劲一扔——纸条便稳稳地飞到了宋四维面前。 宋四维低头看着落在怀里的纸条,眉头微惊。他抬头看向宋行简,宋行简伸手将纸条拾起展开,映着旁边篝火的光读了起来。 宋四维也把脑袋凑近儿子,目光落在纸条上。 纸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看便是武将的手笔——“令爱含章已是顾家新妇,犬子承宇已是宋家新婿。宋顾两家结为秦晋之好,鄙人甚为高兴。这一对姻缘,委屈令爱了。请宋兄放心,顾家绝对不会亏待令爱。前方的路虽艰难,但鄙人一定会护宋兄们安然。望宋兄把今晚的一切烂在肚子里。” 宋四维和宋行简看了纸条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根本没想到离开京城不过两月,团团竟然嫁人了——嫁进了顾家,嫁给了顾承宇。 宋四维紧紧捏着纸条,眼眶红了。不是感动,是心疼。 他的团团嫁给了顾承宇,那个瘫了六年、脾气暴虐、心如死灰的顾承宇。 他的团团,他的女儿,为了报恩嫁给了那样一个人。 他想起顾老夫人用免死金牌救下宋家女眷的事。 当时他以为是顾老夫人大义,现在他才明白——顾老夫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的团团去的。 那块免死金牌不是白给的,救宋家女眷是真,可更重要的是要把他的团团娶进门。 一箭双雕,好算计。 他不怪顾老夫人——在那种情形下,她已经是宋家最大的恩人。 没有那块免死金牌,他的妻子、女儿、儿媳、孙子、孙女都将沦为官奴,被发卖到什么地方去都不知道,但命运一定极其凄惨。 顾家救了她们,他应该感激涕零。可他心疼——心疼他的团团,心疼她要嫁给一个瘫子,心疼她用自己的一生去偿还宋家欠下的恩情。 宋行简的眼眶也红了。 他知道团团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从不向任何人低头。 可她也重情重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顾家救了宋家女眷,团团一定会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一定觉得自己欠了顾家的,一定会心甘情愿地嫁过去。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愿意的。 可正因为是她自己愿意的,才更让人心疼。 宋行简想起妹妹小时候胖墩墩、圆滚滚的样子,跟在他身后喊“大哥、大哥”,想起自己在青山书院打了妹妹的那一巴掌,想起妹妹离家出走六年,回来时那双眼睛里的疏离——如今,他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她就要嫁去顾家,替宋家还那份天大的恩情。 宋四维将纸条紧紧攥在手里,攥得纸条都皱了。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一点一点地将纸条撕得粉碎,埋在脚下的泥土里,用脚踩实,不留一丝痕迹。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此时,周围的鼾声此起彼伏,像海潮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退下去。宋四维和宋行简背靠着大树,无法入眠。 既然是大漠悍匪,就要有大漠悍匪的样子。 雷鸣手一挥,黑衣人提着刀冲进流放的队伍里,朝着官兵就是一顿乱砍,开始抢劫队伍的财物,搜刮官兵身上的钱财。 雷鸣大声喊道,本人只求财,识相的赶紧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通通给老子交出来,不然老子就血溅五步。 那些还活着的官兵赶紧拿出身上值钱的东西放在地上,把兵器放下,双手举起蹲在地上。 宋四维和宋行简看着倒下的官兵开始慌张起来,紧紧护着宋清扬。 岳安、岳潭、岳文三人紧紧把岳武和岳斌护在中间。 暗处的柳承志正准备出手相救,却发现这一群黑衣人只杀流放的官兵、只抢劫流放的官兵,并没有动宋四维他们一丝一毫。 方虎正想提刀反抗,速度却慢了一步——黑衣人的刀先一步落在了他的脖颈上,他的脑袋立即搬了家。 雷鸣早已调查清楚,这个方虎一路上折磨过宋四维他们,又是方雍的人,岂能让他活着。 雷鸣手下的黑衣人只杀流放队伍里那些折磨、欺负过宋四维他们的官兵,那些悄悄给过宋四维他们水和食物的官兵,都因为一份善心而免遭屠杀。 突然,来清剿大漠悍匪的钱副将带领一支军队将黑衣人包围起来,开始与黑衣人交战。 黑衣人们举刀反抗。 钱副将并不知道这些黑衣人是顾恩的人,他只是接到顾恩的命令去清剿藏在大漠深处的悍匪,所以命令手下务必拿下这些黑衣人。 雷鸣知晓钱副将的身份——在密信里,自家主子特意叮嘱过,如果有人来围剿,赶紧抢劫完流放队伍的钱财,然后劫走宋四维的小儿子和岳安的二孙子,迅速撤离。 雷鸣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随从,两人立刻会意,分别朝着宋四维和岳安那边袭击而去。 他们把宋四维、宋行简、岳安、岳潭、岳文踢倒在地,将宋清扬和岳武擒在手里。 宋四维他们赶紧围上去赤手空拳想救人,两人把剑一挥,几人皆被砍伤。岳武有些武功底子,使劲儿反抗,抓住他的人索性一掌将他打晕。 雷鸣的两个亲卫擒着宋清扬和岳武转身便离开。 受伤的宋四维看着儿子被抓走,急得团团转,顾不上身上还在流血,又想扑上去救人,却被两个亲卫再次踢倒在地。 藏在暗处的柳承志蒙着面从天而降,拦住了雷鸣两个亲卫的道路。两个亲卫相视一眼,旋即与柳承志打斗起来。 雷鸣闪到两个亲卫面前,突然出手逼退了柳承志,打了一个口哨便转身逃走了。 还在与钱副将手下进行激烈打斗的黑衣人听到口哨声,立刻潮水般退去,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钱副将分出一队人马去追击雷鸣,剩下的人迅速救人。 柳承志一个闪身也消失在了月色之中,去追那些黑衣人去了。 宋四维瘫倒在地上,嘴里喊着清扬、清扬…… 宋行简赶紧抱住父亲,顾不上自己还在流血,快速给父亲包扎伤口。 岳安直接晕了过去,岳潭抱着父亲掐他的人中,希望父亲能醒过来;岳文紧紧护着弟弟岳斌。 钱副将走到宋四维和岳安面前自报家门,说自己是专门清 剿大漠悍匪的顾家军将领,来迟一步让大家受惊了。 宋四维赶紧跪下求钱副将帮忙把宋清扬和岳武救回来,岳安、宋行简、岳潭也跟着跪下。 钱副将连忙将他们扶起,说一定会尽力去救。 宋四维、宋行简、岳安等人担忧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黑夜一点一点地褪去,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红日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金光铺满了这片黄沙漫地的地方。 钱副将率领队伍将受伤的宋四维等人带到距离最近的驿站养伤。 驿站里,宋四维、宋行简、岳安身上的伤已经不再流血,他们的肚子是饱的。 他们是幸运的——昨夜那场无声的厮杀,他们没有一个人死去。 但又是不幸的——他们受了伤,宋清扬和岳武被劫走了。 他们心里很沉重。 他们知道,方雍不会善罢甘休,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他们不知道宋清扬和岳武还能不能救回来,他们只知道有人在暗中保护他们——可能是顾家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他们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他们知道,不能辜负那些人的保护,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着回到京城。 天边的红日越升越高。 他们躺在驿站里,看着窗外的天空,都在想前方的路还很长,黄沙漫漫,一眼望不到头。 顾恩站在驿站远处的山岗上,望着黄沙与天边之间那一点驿站,他料定方雍不会再派出杀手。 钱副将分出去的人马虽然把雷鸣一群人截住,并进行了激烈的打斗,但没能把宋清扬和岳武救出来——雷鸣直接带着两个孩子消失在了茫茫草原之上。 柳承志看着宋清扬没有被救出,悬着的心又紧张了几分。 穷寇莫追的道理他懂,加之那帮黑衣人的武功高强,他贸然去追恐怕会落入圈套。 他只得返回,隐藏在了暗处,继续保护着小师妹的父亲和哥哥。 长途奔袭的雷鸣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着昏迷的宋清扬和岳武,伸手摸了摸岳武的骨骼,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心里暗自说道——好好培养,将来必是一员猛将,这孩子交给自己最合适不过了。 自己这一把磨刀石,必定能把这块好钢锻造成一把隐藏的利剑。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宋清扬的脸上,心想这个长相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儒雅的孩子,也交给自己吧,让他做自己的贴身随从,以后也能护他周全。 山岗上的顾恩调转马头,策马朝西疆大营的方向奔去。 马蹄扬起黄沙,遮住了他的背影,遮住了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 风一吹,沙一盖,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三日后,宋四维他们的伤开始愈合,便又重新上路。 钱副将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宋四维望着前方,目光坚定。 他知道有人在暗中护着他,也知道护着他的人是顾恩——宁安侯,女婿的父亲。 他想起纸条上那句“请宋兄放心,顾家绝对不会亏待令爱”,眼眶热了一下,随即忍住了。 顾恩称他“宋兄”——一个侯爷,称一个被流放的罪臣为“兄”,那是多大的诚意。 有这样一个亲家,团团在顾家应该不会受委屈。 可他心里还是疼——他宁愿不要什么侯爷亲家,宁愿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他只要他的女儿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可是她没有选择,从宋家倒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选择了。 不过目前最令他焦心的是小儿子清扬,他不知道钱副将能不能把小儿子和岳武救回来。 岳安、岳潭、宋行简也在担心着同样的事。 红日越来越高,光照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黄沙中缓缓流淌。 前方还有很远的路,还有很多苦要吃。 可他们在走,一步一步地走,踩着血迹,踩着黄沙,踩着石头,踩着自己的影子。 往前走,总能到的。 京城,宋府庭院里。 宋夫人一夜未眠,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的方向,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在心里问:夫君,你还好吗?行简,你还好吗?清扬,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风从西边吹来,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带着一股干燥的、陌生的气息——那不是京城的风,那是从千里之外吹来的风。 白梅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婆母身边,也望着西边的方向。 她一夜没睡,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眼睛很亮,在心里说:夫君,你答应过我的,一定会回来。我等你,我等你回来。 宋含章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母亲和嫂嫂身边,也望着西边的方向。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日光渐渐铺满了整个庭院,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墙角的青苔上。 风还在吹,从西边吹来,带着远方的消息。 她们听不见那些消息,可她们感受得到——那风里有他的气息,有他的温度,有他的心跳。 176.锄地东篱下,伐木在南山 西疆的风沙更烈了,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在割。 白日里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到了夜里气温骤降,冷得很。 流放的队伍离开驿站之后又走了整整五日,才来到安置流放官员的地方。 钱副将把宋四维他们交给了薛若谷——一个三十出头、瘦长脸、眼睛里带着几丝正气的男子。 他本是京城国子监的学生,因为替同窗打抱不平得罪了权贵,被贬到这黄沙漫天之地,一待便是六年。 六年里,从愤懑到不甘,从不甘到无奈,从无奈到坦然,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活下去,也学会了在这远离朝堂的地方守住自己心里那一点干净的东西。 他接过文书,看到上面“宋四维”“岳安”的名字时,心里猛地一惊。 宋四维——掌管翰林学士院,清流一派,才华横溢;岳安——掌管刑部,铁面无私。 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心里莫名腾升起一股怒火。 连宋四维、岳安这样的正直之臣都成了罪臣,宁国的朝廷该是多么不堪。 旋即他又带着几丝冷笑把官印往文书上一盖——宋四维、岳安等人的命运便正式交给了西疆。 押送的官兵拿着文书离开后,薛若谷走到他们面前。他见过不少被流放到此的官员,有的颓废,有的怨天尤人,有的还没到地头就病死了。 可眼前的这群人让他有些意外:站在最前面的宋四维虽然衣衫褴褛,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身后头发花白的岳安腰板也没有弯;那几个年轻人虽然脸上带着疲惫,眼里却没有绝望。这些人,不像是来赴死的,倒像是来熬日子的。 早在几日前薛若谷便收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上只有几句话,大意是请他照拂这几个人。 他没回信,也没问是谁送的,心里却有了数。加之在京城时他就久仰宋四维和岳安的大名,这样的正直之臣被流放至此,不用别人提点他都会照拂。 他是个聪明人,给宋四维和岳安安排的吃食和住处与其他流放之人一模一样,不分彼此,不搞特殊——这样既不会引人闲话,也不会给人留下把柄。可在活计的分配上,他却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亲自拿着名册将这些人一一分派。“宋四维、岳安、岳潭——还有这个小的,岳斌。你们几个去种地。西边那片地,有人会带你们,去了就知道干什么。” 种地不用出什么大力气,锄草、浇水、看苗,都是轻省活计,很适合这些上了年纪和年纪太小的。 “宋行简、岳文、岳章——你们去伐木。北边那片林子,砍了木头运回来。这活计累些,但也自在。林子里野味多,运气好的话打个野鸡野兔,也能改善改善生活。” 说完他看了宋行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旁人意会不到的深意。 “剩下的人,去烧炭。西凉这地方从秋天就开始冷,要一直冷到第二年春天。炭烧得好,冬天才好过。烧炭剩下的碎炭、炭渣,自己捡回去,不犯法。” 分派完毕,薛若谷没有多留,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歇一日再上工。不急在这一时。” 水本无形,进入瓶中便成瓶形,进入盆中便成盆形。人亦当如此——随物赋形,顺势而为。 逆境来了就弯腰,就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想方设法活下去。 一日后,天刚蒙蒙亮,宋四维便起了床。他穿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将裤腿扎进袜筒里,扛起锄头走出了门。 晨风有些冷,他紧了紧衣领,迈开步子朝着田地的方向走去。 岳安已经在田头了,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一双粗糙的手握着锄头正在松土。 他的动作不生疏,锄头落下去,翻起一块土,敲碎,再翻起一块,虽然慢,但每一锄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宋四维看着恩师,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岳安今年六十了,这个年纪本应在京城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却在这黄沙漫天的地方握着锄头,像每一个普通的庄稼人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 “恩师,起得真早。” 岳安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老了,觉少,躺着也是躺着,不如来地里干干活。活动活动筋骨,反倒觉得身子骨松快了些。” 岳潭扛着锄头也来了,身后跟着小儿子岳斌。岳斌睡眼惺忪,哈欠连天,锄头扛在肩上比他的人还高。 岳斌今年才十三岁,正是该在学堂里读书的年纪,却被连累到这荒凉之地跟着大人们种地。 他到了地里,捞起锄头就到处乱挖,分不清草和禾苗,一阵乱锄下去禾苗倒了一片,草却还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像是在嘲笑他。 岳安赶紧走过去阻止:“你这小子,禾苗和草都分不清楚——草没有除掉,倒把苗全挖掉了。” 岳斌提着锄头,看了看被自己锄倒的禾苗,又看了看祖父,一脸无辜:“祖父,孙儿又没有见过禾苗,哪里分得清楚。” 他是岳家最小的孙子,从小在京城长大,没见过田地,没见过庄稼,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何况是这西凉地界里种的叫不出名字的作物。 岳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棵被锄断的禾苗,又拔起一棵草放在岳斌面前。 “你看,这是禾苗,叶子细长,根部是紫红色的。这是草,叶子宽短,根部是白色的。你用手摸摸,禾苗的叶子有点扎手,草的叶子是滑的。” 岳斌蹲下来认真地看了又看,点了点头说记住了。 他站起身提着锄头,小心翼翼地开始锄草——虽然慢,可再也没有锄倒一棵禾苗。 岳安看着孙子蹲在地里认真分辨禾苗和草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热,转过身继续锄地,锄头落下去比方才重了一些。 宋四维握着锄头,看着这片茫茫无边的土地和那些正在茁壮生长的禾苗,心里忽然生出无限的感慨。 以前总在书中读陶渊明,读他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读他的“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那时只觉得诗意盎然,却不曾真正理解其中的滋味。 如今他成了陶渊明,扛着锄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这西疆没有南山,没有东篱,没有菊花,只有茫茫的一片风沙。可这风沙里的日子,竟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恩师,”他直起腰看着岳安,“以前总在书中读陶潜,如今却成了陶潜。这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的日子,感觉也挺不错。” 岳安锄头着地,手撑在锄头上,望着远处黄沙与天际相接的地方:“只可惜,没有菊花。只有茫茫的一片风沙。”语气里有一丝怅惘,更多的却是自嘲。 宋四维回过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意:“恩师,只要心中有菊花,那便处处有菊花。这片风沙,不也是一种风景吗?” 岳潭也直起身来,将锄头杵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得好。只要心中有菊花,处处便是菊香;只要心中有美酒,哪怕咽口唾沫也是佳酿。”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 宋四维看着他笑了,岳安看着他们,嘴角也弯了弯。 种地,锄草,松土,浇水。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 他们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着地,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土里,渗进禾苗的根部。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疼得钻心,没有人吭声。 北边的茂林里,锯木声此起彼伏。宋行简握着锯子,正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前,身子微微后仰,锯条一来一回,木屑纷纷落下。他的虎口已经磨出了血泡,疼得钻心,可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岳文和岳章在旁边锯一棵小一些的树,锯得歪歪扭扭,锯条卡在木头里,进不去也出不来。他急得满头大汗,使劲拽了几下,锯条纹丝不动。 一个衙役走过来,嘴里唧唧歪歪地训着。“哎哟,我这锯子都要被你拽断了!你看看你,锯木头不是用蛮力,要用巧劲儿!” 他一把拿过宋清扬手里的锯子,亲自示范。身体侧站,双手一前一后握住锯柄,轻轻一推一拉,锯条便稳稳地走了起来,又快又稳。 衙役锯了几下,把锯子还给岳文。岳文和岳章学着他的样子试了几下,锯条果然不卡了,只是速度还慢得可怜。 岳稳是岳安的大孙子,今年十八岁,性子沉稳,长得老成,饱读前朝法令,对法令有所研究。 岳章,岳文的堂兄,十九岁,身量比单薄,锯了一会儿便开始喘气,却不肯歇。 衙役站在一旁监督着,嘴里骂骂咧咧,可手里的活没有停下。 他走过去帮他们把锯歪的木头修正,把卡住的锯条取出来,把堆在地上的木头码整齐。 骂完了,活也干完了。 他心里有数,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流放之人,是上头交代过要关照的。可他不能明着关照,不能让其他流放的人看出来,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特殊。 他只能一边骂一边干,骂给他们听,干给他们看。 宋行简心里明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锯得更快了。 暮色四合,一天的劳作结束了。宋行简扛着锯子,带着岳文和岳章,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了住处。他的手在发抖,虎口磨出了血泡,肩膀被锯子勒出了一道红痕。 岳章跟在岳文身后,脚一瘸一拐的,腿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血痂。 岳文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酸痛,手上全是泡,一句话都不想说。 晚饭是粗粮粥和窝头。粥很稀,能照见人影。窝头很硬,咬一口硌牙,嚼在嘴里像嚼沙子。他们从前在京城时,哪里吃过这种东西? 可他们没有挑剔,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大口大口地啃着窝头。粥是热的,还算浓愁,喝下去暖了胃;窝头是实的,嚼下去饱了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活着,才有回去的希望。 吃完饭,各自洗漱,躺到了一排通铺上。通铺,稻草,薄被,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可他们顾不上了。 靠门的宋四维躺在铺上,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眼睛睁着,却没有在看什么。 岳安躺在宋四维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睡中间的宋行简躺在岳文身边,岳章躺在岳文身边,都睡着了。 靠最里面的岳斌也睡着了,缩在父亲身边,岳潭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烫的。他起身去打了盆凉水,将帕子浸湿,拧干,敷在儿子额头上。 岳斌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岳潭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心疼,可他不能倒下,不能哭,不能在儿子面前露出软弱。他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转回来,替儿子换了一块湿帕子。 夜很深了。 岳安睁开眼睛,看了看熟睡中的儿孙,又看了看躺在一旁的宋四维。 宋四维也睁着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都知道,对方也没有睡着。 他们不知道要在这个地方待多久,三年,五年,十年,或许一辈子。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手会被磨 成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的腰还能不能直起来,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城。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信念——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能等到回家的那一天。 晨光升起,天又亮了。 宋四维从铺上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穿上那件粗布短褐,扛起锄头走出了门。 岳安跟在后面,岳潭跟在后面,岳斌揉着眼睛跟在最后面。他们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朝着田地的方向走去。 禾苗绿油油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宋四维弯下腰,开始锄草。锄头落下去,翻起一块土,敲碎,再翻起一块。 他的手还在疼,血泡还没有好,可他已经习惯了。疼痛会过去,伤口会愈合,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去。 茂林里,宋行简握着锯子,又开始了一天的伐木。他的动作比昨日熟练了一些,锯条不再卡在树干里,锯木声有了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 岳文站在宋行简旁边,握着小一号的锯子,学着他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拉着。他的手还在疼,腿还在疼,可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他要活下去,他还要回家。 远处的炭窑冒着青烟,岳家其他人在烧炭。他们将砍好的木头码进窑里,点火,封窑,守在窑前,看着青烟从窑顶冒出来,飘向灰蒙蒙的天空。炭烧好了,要等窑凉了才能开。 他们坐在窑前,等着,守着,像守着一个希望,像守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明天。 柳承志看着宋四维他们终得安定,心知此间事了,自己也该动身赶赴京城了。 趁着黑夜,他无声地潜入宋四维的房间。 睡在最外面的宋四维与岳安同时被惊醒,还来不及出声,柳承志已伸手轻掩他们的口,俯身低语,自报家门——他是宋含章在九鼎门的师兄,此番来西疆办事,恰巧遇见了流放的他们。 寥寥数语间,他提及方虎为何突然停止了折磨,又提及那一夜的山谷暗杀,他也在暗中出了一份力。 宋四维与岳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路以来的转机,竟全赖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年轻人。 二人心中激荡,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只能一再拱手。 柳承志却顾不上这些虚礼,从怀中取出事先备好的笔墨纸,催促二人赶紧写封家书,他好替他们带回京城。 宋四维与岳安闻言,激动得手指微颤。 岳安率先提笔,信首是一声“夫人”,信尾只寥寥数字——“在西疆之地一切安好,勿念。”字迹苍劲,仿佛要将所有苦难都压进纸背,只留给家人最轻描淡写的平安。 轮到宋四维落笔时,他握着笔杆沉吟良久。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也只化作了同样的“夫人”开头,同样的“一切安好,勿念”。 他们都默契地避开了宋清扬与岳武被悍匪劫走的事——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不该由远方的妻儿一同承受。 两人将家书仔细折好,双手捧给柳承志,随即郑重地躬身一礼,喉头滚动,只说出“拜托了”三个字。 柳承志赶紧将二人扶起,将家书贴着胸口藏好,沉声说了句“放心”,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流放队伍终于尘埃落定,而西疆的旷野之上,黑夜正一寸寸褪去。 天,亮了。 顾家军大营的中军帐里,顾恩静坐于书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 薛敬与顾典侍立在一旁,皆不言不语,心底却翻滚着同样的疑惑——方雍明明派了最厉害的杀手前来西疆,为何顾恩只派了钱副将去清剿盘踞在宁国、西夷、北狄三国交界处那股臭名昭著的大漠悍匪? 突然,帐门被猛地掀开,钱副将一身风尘大步入内,铠甲上的沙尘随着他的步伐簌簌落下。 他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将军!那群悍匪实在狡猾,又让他们逃脱了。不过末将斩获颇丰,他们也损兵折将不少。” 顾恩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那悍匪头目敢去抢劫西夷王庭、北狄王宫,本就是了不得的人物。这次没能拿下,不算耻辱。加派人手,时刻警戒,绝不能让他们再侵扰西疆百姓。” 钱副将领命,顾恩又问起流放犯人的事。 钱副将立刻回禀,说已将人亲手交予薛若谷,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顾恩微微颔首,抬手一挥,钱副将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薛敬与顾典看着顾恩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愈发摸不着头脑。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困惑——为何只提流放,不提杀手? 顾恩自然察觉到了他们的疑虑,起身走到二人面前,语气轻描淡写:“没有杀手。想必是京城传来的消息有误。”见二人仍愣怔着,顾恩已转过身去,望向帐外初升的红日,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这日头真红啊。”他微微眯起眼,声音里有了几分做父亲的柔软,“承宇也要成婚了。我这个做父亲的,怎能不回京呢?” 薛敬听到“承宇”二字,又听到“成婚”,整个人怔在原地。他转头看向顾典,声音竟有些发涩:“谁成婚?承宇吗?” 顾典笑着重重点头。 薛敬那颗被愧疚折磨了六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浮起一丝久违的暖意——他还记得那个跟着自己学兵法的少年,在沙盘前推演阵型时专注得像一只猎鹰。 如今那少年要成婚了。 他垂下头,把那句始终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咽回肚子里,只在心底默默地祈愿:承宇,愿你往后平安喜乐,愿你终于等来了属于你的春风。 177.婚期定下,承宇不知即将成婚 是日,天朗气清,京城里秋风舒爽,没有一丝冷意。 顾家派了人来宋府,送来了庚帖和聘礼单子。 顾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亲自来的,态度恭敬而周全,将庚帖双手奉给宋夫人,又把聘礼单子展开,一样一样地念给她听。 聘礼之丰厚远超宋夫人的预料——光是锦缎便有二十匹,金银首饰、玉器瓷器、各类珍奇物件,林林总总列了满满两页纸。 她知道顾家这是在用最体面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宋家的女儿是顾家郑重求娶进门的,谁也不许轻看了。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走六礼的流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步都没有省略。 顾老夫人亲自去钦天监请了王大人合了八字,又将两人的庚帖供在祠堂的列祖列宗面前,等了整整三日,香火一直燃得笔直,蜡烛也没有熄灭。 王大人说这是大吉之兆,天作之合,是上等婚配,是神明祖宗都认可的好姻缘。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听了高兴得不得了,连声说好。 婚期定在了九月初六——秋高气爽,丹桂飘香,正是嫁娶的好时节。 婚期定下的当天,顾家为长孙顾承宇娶宋家二姑娘宋含章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太皇太后在慈安宫的花房里修剪兰花,听到贴身嬷嬷的禀报,手中的剪刀顿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原来如此,” 她低声说,眼角的皱纹里都是了然,“妹妹,你可真是——哀家说你怎么舍得用那块免死金牌呢,原来是为了这一桩。” 她放下剪刀,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秋光中的宫墙,轻轻摇了摇头,笑意却更深了。 御书房里,皇帝也收到了消息。 他正在批阅奏折,朱笔悬在半空,听完太监的禀报,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恢复了帝王应有的沉稳。 “顾老夫人,倒是好算计。”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贬义,反而带着几分欣赏,然后继续批阅奏折。 朱笔落下,墨迹未干。 正值休沐,顾府里,顾承泽正坐在自己房中,手里捏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个敲开他心扉的江湖客宋含章,竟然成了自己的未来嫂嫂。 他放下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秋日里特有的草木气息,他却觉得闷得慌,心里莫名难过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让人坐立不安。 他在想岐山脚下那个绯衣长枪、从天而降的身影,张扬得像一道闪电;在想那个未施粉黛却惊艳了整座山野的“少年郎”。 宋家落难时他先想到的是宋含章,他很着急、担忧,他希望她安然无恙。 当祖母说去宋家提亲时他暗自高兴,以为祖母是为了自己前去的——他没想到祖母是为了大哥。 如今宋含章要嫁进顾家了,不是嫁给他,是嫁给他的大哥。 顾承泽靠在窗框上闭上了眼睛——这缘分为何与他擦肩而过。 他在书房中站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烛火燃尽,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最后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比夜风还凉。 “也好,”他低声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她做我嫂嫂,我还能天天看见她。” 沈十安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酒楼里和一帮狐朋狗友喝花酒。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宋含章要嫁给顾承宇了。 他愤怒极了,把酒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什么?!她宁愿嫁给一个瘫子,也不愿意嫁给我?!” 同桌的狐朋狗友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沈十安越想越气,怒火中烧,拍着桌子骂道:“那顾承宇算什么东西?一个瘫子!一个在椅上坐了六年的废人!他凭什么娶宋含章?他配吗?!” 他一脚踢开椅子,拎起桌上本来打算送去宋府的礼盒,大步流星地出了酒楼,又来到了宋府。 这一次他带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的礼物,跪在宋夫人面前哭得比上一次更惨。 “岳母!求求您了!不要让含章嫁给顾承宇!” 沈十安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 “顾承宇是个瘫子啊——含章嫁给他,晚上是要守一辈子空房的!她才十六岁,您忍心让她守一辈子活寡吗?” 宋夫人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肖朗。 肖朗站在门口,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已经忍了很久了。 宋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点了一下头。 肖朗会意,迈着大步走进前厅,一把抓住沈十安的后脖领子。 沈十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拎了起来,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野鸡。 他大叫着让肖朗放开他,肖朗没有理他,拎着他大步穿过院子走到宋府门口,将他往门外一扔。 沈十安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站稳后回头想再往里冲,却被肖朗一伸手挡住了去路。 肖朗站在门槛上像一堵墙,声音低沉而冷硬:“沈公子,请回。” 沈十安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再看看他腰间那柄已经露出半寸的剑,终于还是怂了。 他恨恨地咬了咬牙,转身大步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们会后悔的!” 肖朗并不理会,直接关上了门。 随心堂的院落中飘满桂香。一棵金桂树下,王修安正在独自下棋。 忽然洪楚离推门而入,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边问:“承宇要成亲了你知道吗?” 王修安震惊又疑惑,停在半空的手猛然一顿,抬起头看着洪楚离:“你说什么?谁成亲?” 洪楚离坐下自己倒了一盏茶喝了一口:“承宇要成婚了,娶的是含章,婚期就在九月初六。” 一向沉着的王修安猛然站起来:“你说什么,承宇娶含章?这怎么可能!” 洪楚离站起来扶着他坐下:“我刚刚听闻此事也顿时吓了一跳,心想怎么可能。为此我还专门去宁安侯府向招财证实了,招财也给了确定的回答。” 坐下后的王修安伸手抚着额头,淡淡地笑了起来。 洪楚离也笑了:“没想到啊没想到,承宇到头来娶的是含章。以前我就说过让承宇去宋家提亲把含章娶进门,承宇还说编排他。如今看来还是我有先见之明啊!” 王修安抬起头看着洪楚离:“真不知道承宇是如何答应这一门亲事的。” 洪楚离把折扇一打开:“虽说承宇即将成婚,可是他却不知道,顾家人上上下下、就连招财都瞒着他,那是瞒得密不透风。他倒好,要成婚了,什么都不用做,就连接亲、拜堂都不做——成婚那一天,一推开门,新娘子就在眼前,直接洞房就行。” 洪楚离说完又喝了一口茶,摇起折扇,继续说道:“哎呀,真想知道承宇到时该怎么入洞房的。他从小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小厮 ,连个丫鬟通房都没有,真怕洞房时他什么都不会啊。看来我得给他送一本春宫图谱去才好,免得洞房时闹了笑话!” 王修安一巴掌拍在洪楚离的头上:“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洪楚离抱着头说先生下手太狠了,他也是为承宇考虑。 王修安说承宇成婚哪有送那种图谱的,让他别添乱——现在承宇还不知道,一旦他送过去让承宇知晓自己即将成婚,娶的还是含章,肯定又会闹出乱子来。 洪楚离又摇起折扇说那等他成婚过后再送过去。 王修安冷哼一声:“届时承宇都洞房完了,你送过去有何用?” 洪楚离听了带着贼笑说那就送给先生,让先生先学习学习。 王修安沉着脸骂了一句“滚”。 洪楚离赶紧说先生莫生气,学生就是随口胡说,学生自己掌嘴。 好几日都不出门、一直待在自己书房里的方继志听说宋含章要嫁给顾承宇,愤怒地把整个书房都砸得稀巴烂。 这几日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同一件事——顾承宇和宋含章的婚事。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都快把这件事说成了评书。“那顾承宇当年可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多少闺中女子做梦都想嫁给他!可惜啊可惜,六年前那一战伤了腿,从此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听说那性子也变了,冷得像一块冰,谁靠近都能被冻伤——”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茶客接话,“我还听说顾家往清风居送了好些个美貌丫头,全被顾承宇打断了胳膊腿扔出来了!这人啊,心狠手辣,可不是好相与的!” “那宋家二姑娘嫁过去岂不是要守一辈子活寡?” “谁说不是呢!可怜那宋家二姑娘,倾国倾城的容貌,听说比当年的顾承宇还要出挑三分——这要是嫁过去,鲜花插在那什么上了。” “嘘——小声点!顾家的人听见了可不得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津津有味。 没有人知道那些传言有几分真假,也没有人在乎——他们只需要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顾家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顾老夫人的态度是: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办咱们的事。 顾家上下从接到合婚吉兆的那一天起便开始忙碌起来——府门前的红绸,院里的灯笼,喜堂的陈设,宴席的菜单,每一项都由顾老夫人亲自过问。 宋家这边也在尽自己所能地准备着,虽然不能像从前那样为女儿置办十里红妆,可宋夫人给女儿缝制了一身精美嫁衣、几身衣衫、几双鞋子和两床被褥。 白梅则给宋含章打造了两根素银簪,又亲手为她制作了一套上好的胭脂水粉,装在一只普通的木匣里。 宋引章从钟府回来帮忙,给姐姐准备了一套头面。 肖朗把自己这些日子攒下的狩猎所得全部拿了出来装进钱袋给了宋含章。 连春夏都偷偷把自己攒了多年的体己银子全部拿了出来,给姑娘打了一对银镯子。 在这段日子里,宋含章依旧每日去山中打猎,赶在出嫁前多攒些银两留给家里。 她又制作了几把更加灵活小巧的弓弩,仔细调试过,留给母亲和嫂嫂防身用。 她还重新检查了宋府里防止贼人进入的机关,并把所有机关的位置和使用方法都一一告知了宋夫人、白梅和肖朗。 她不知道顾承宇是什么样的人,她只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她嫁了,她也要确保这个家的所有人都能平安。 178.清风居里海棠花开,宋含章刨坟 再过两日便是婚期,宁安侯府满门喜庆,红绸从正门一路挂到了回廊尽头。 唯独清风居依旧清冷如常,院门虚掩,将外面的热闹隔绝在外。 晨风起,招财为顾承宇洗漱好,穿好衣衫,将他推到院中的海棠树下,便转身进了小厨房亲手给他做早食。 这四年来,顾承宇的起居饮食全是招财一手照料——从洗漱穿衣到煎药喂饭,从铺床叠被到端茶递水,他一个人顶了所有丫鬟婆子的差事,从不假手于人。 顾承宇安安静静地坐在椅上,抬头望着头顶的枝叶,目不转睛,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 招财怕他渴了,先端着茶走过来斟了一盏,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发现顾承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招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眼睛猛地瞪大了。 海棠树的枝桠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小花苞。那些花苞小小的,青青的,藏在绿叶之间,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可它们确确实实地存在着——不是一两颗,是满枝满桠,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夜里偷偷洒了一把绿色的珍珠。 六年了,这三棵海棠树六年没有开过一朵花。 招财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端着茶盘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抬头看着那些小花苞,像看着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奇迹。 顾承宇的眉头皱着,目光落在那一个个小花苞上,没有招财那样的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六年不开花的花,为什么忽然开了? 他在想这个问题,可他不想知道答案。 招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蹲在顾承宇身边,声音微微发颤:“公子,您看——开花了!海棠要开花了!六年了,终于要开花了!” 顾承宇没有应声,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厌恶着什么。 招财不在乎,他太高兴了,忍不住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心里想着海棠开花了,是不是意味着公子的腿也快要好起来了,是不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他愿意这样相信。 清风居的海棠冒了花苞的消息还没传出去,另一个消息先传到了松鹤堂。 顾府大院中有一棵老槐树,年岁比顾恩的年纪还大,粗壮的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 可近六年来它一直死气沉沉的,春天不发新芽,夏天不开槐花,老仆们都以为它快死了。 可是今天——打扫院子的老仆像往常一样提着扫帚来到老槐树下,不经意地抬头一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老槐树的枝头竟也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花苞。 他揉了揉眼睛,还在。 又揉了揉,还在。 他扔下扫帚拔腿就往松鹤堂跑,跑得气喘吁吁,鞋都差点掉了。 “老夫人!老夫人!大好事!大好事啊!”老仆跑进松鹤堂,上气不接下气。 顾老夫人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何事如此慌张?” “老槐树!老槐树开花了!”老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那棵好几年没开花的老槐树,今儿个冒花苞了!满树都是!” 顾老夫人手中的茶盏顿住了。 她站起来快步走出松鹤堂,来到大院中,抬头望向那棵老槐树。 果然,枝头缀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花苞,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无声地笑着。 顾老夫人看了许久,眼眶微微泛红。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院墙,仿佛看到了那个即将走进顾家大门的身影。 “含章啊含章,” 她喃喃地说,声音里满是感慨与欢喜,“你看,你可真是顾家的福星啊——你即将门,这槐树就开花了。”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清风居里,顾承宇依旧坐在海棠树下,望着那些小花苞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些花是为谁而开的。可他忘了——海棠花是最有灵性的花。 它们六年不开,是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能融化这满院冰霜的人。 是夜,月明星稀。 宋含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座她常去过的地方——城外那座青山,山脚下那座孤零零的坟。 坟前的石碑上刻着几个字:宋氏玉章之墓。 姐姐。 宋含章在梦里看着那座坟,脚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 然后她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坟土中伸了出来,那只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抓着,指甲里全是泥土。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是头——姐姐宋玉章从冰冷的坟墓里爬了出来。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脖子上、肩膀上全是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那血迹已经干涸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痂,依然触目惊心。 她的嘴在动,宋含章想听清她在说什么,可是什么也听不见。 她拼命地往前跑,拼命地伸出手,可是怎么也够不到姐姐。 姐姐的手在不断地往嘴里抠,像是在抠什么东西——像是在把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拔出来,又像是在把一颗卡在食道里的什么东西掏出来。 “含章……”她终于听到了姐姐的声音,沙哑、空洞,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有人——”“有人——我不想死!” 宋含章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寝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她怔怔地盯着头顶的帐子,半晌没有动。 姐姐,坠马,有人害我——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在她的心上。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个梦了。 第一次是姐姐下葬不久,半夜被惊醒,坐在床上喘了半天的气,以为自己是水土不服。 第二次是两年前在云梦城,梦里姐姐满脸是血地朝她爬过来,她吓得从床上滚下来,膝盖磕在青石地上青了一大块。 她告诉自己只是梦,姐姐是坠马而亡的,太医验过,父亲母亲都确认过,不会有错。 可今天,是第三次。 事不过三。 宋含章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右眼角那颗星子般的痣上。 姐姐,你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吗?她没有等到回答,可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第二日清晨,天色阴沉沉的,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宋含章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从杂物房里找出一把铲子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春夏正领着宋朗和宋蕴在院中玩耍,看见姐姐这副打扮不由得一愣。 宋含章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出去一趟,晚些回来”。春夏想问去哪儿,话还没出口,人已经出了院门。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姑娘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宋含章出了城。 她没有骑马,一步一步地走着,朝着城外那座山的方向。 她走得很快,如疾风一般,最后站在了那座山脚下。 那座孤坟静静地卧在半山腰上,墓碑还是那块墓碑——“宋氏玉章之墓”六个字一笔一画都刻得很深,可经过四年风雨的侵蚀,边角已经有些模糊了。 宋玉章,她的姐姐,那个艳若桃李、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姐姐,已经在这冰冷的坟墓里躺了四年了。 宋含章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六个字,眼眶慢慢地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打着转,终于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 她没有伸手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墓碑前的泥土上,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该说什么呢? 说“姐姐我想你”? 说“姐姐我做噩梦了”?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然后握紧了手中的铲子。 铲子的铁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她刨开了姐姐的坟墓。 一铲,一铲,又一铲。 泥土被翻起来堆在两侧,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犹豫。 很快铲子碰到了坚硬的东西——棺椁的木盖。 宋含章扔掉铲子跪在地上,双手扒开最后一层泥土,露出了棺 椁的轮廓。 她的手上全是泥,指甲里嵌满了黑褐色的土,她从不在乎。 她拉开了棺盖,腐木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岁月的味道。 宋含章没有躲避,探身望去——棺椁里是一具白骨。 宋玉章已经死了四年,皮肉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一具完整的骨架。 那身她下葬时穿的衣裳已经朽成了碎片,零散地覆盖在白骨上。 宋含章跪在棺椁旁,低头看着姐姐的白骨,眼泪无声地流着,一滴一滴地落在白骨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洁白如雪的头骨,手指触到的感觉冰凉、坚硬,没有温度。 “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没有得到回答。 她记得太医的话——坠马,头颅着地,当场毙命。 可姐姐在梦中对她说的是“有人害我坠马”。 宋含章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泪水,将目光从姐姐的头骨上移开,一寸一寸地往下看。 颈椎、肩胛骨、肋骨、脊椎——她的目光停在了咽喉的位置。 在白骨的咽喉那里,那一堆散落的、朽坏的衣物碎片中,有一样东西在微弱的天光下闪了一下。 宋含章的心猛地一跳。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碎片,将那样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小块碎玉。 不大,小手指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 玉质温润,即便被埋在地下四年依然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宋含章将那块碎玉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姐姐的东西。 她在宋家长大,姐姐的首饰她几乎都见过——玉簪、玉镯、玉佩、玉坠,没有一样是这个颜色的玉,也没有一样碎成这样还被放在棺椁里。 这也不是宋家的东西,宋家的玉器她更是熟悉。 这块碎玉她从未见过,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姐姐的棺椁里,为什么会落在姐姐咽喉里的那个位置? 一个坠马而亡的人,咽喉里怎么会有碎玉? 宋含章将那块碎玉紧紧攥在掌心里,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姐姐,你说得对。 有人害你。 她跪在棺椁前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将那块碎玉小心地收进怀中,弯腰将棺盖重新合上,拿起铲子一铲一铲地将泥土填了回去。 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沉默地把姐姐的坟墓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当最后一铲土覆上去,当墓碑前重新恢复了平整,宋含章将铲子插在一旁,跪在墓碑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地下的亡魂,“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她站起身,将铲子上的泥土擦干净,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日中之时,宋含章回到了京城。 她先找了一处水井将手上的泥土清洗干净,又将那块碎玉仔细地冲洗了一遍,用帕子包好贴身藏着。 然后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将铲子还回杂物房,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春夏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绣花,见宋含章回来抬起头问去哪儿了,一早上不见人。 宋含章笑了笑,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异样,只说了句出去走了走。 她没有多说,春夏也没有多问。 随后,宋含章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从怀中取出那块碎玉托在掌心,在昏暗的光线中细细端详着。 碎玉很小,小到放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它在她心里比一座山还重。 那是姐姐临死前最后的挣扎,是她在噩梦里反复把手伸进喉咙的原因——她是要告诉自己,有人在赛马会上做了手脚,有人不想让她活着。 宋含章将碎玉重新包好,放回贴身的内袋里。 过两日她就要嫁进顾家了,在这之前她不能声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去过姐姐的坟。 但她已经记住了这件案子,等她嫁过去安顿下来,她会一寸一寸地查,直到把那个害死姐姐的人从暗处揪出来。 179.清风居里海棠开,宋含章刨坟 再过两日便是婚期,宁安侯府满门喜庆,红绸从正门一路挂到了回廊尽头。 唯独清风居依旧清冷如常,院门虚掩,将外面的热闹隔绝在外。 晨风起,招财为顾承宇洗漱好,穿好衣衫,将他推到院中的海棠树下,便转身进了小厨房亲手给他做早食。 这四年来,顾承宇的起居饮食全是招财一手照料——从洗漱穿衣到煎药喂饭,从铺床叠被到端茶递水,他一个人顶了所有丫鬟婆子的差事,从不假手于人。 顾承宇安安静静地坐在椅上,抬头望着头顶的枝叶,目不转睛,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 招财怕他渴了,先端着茶走过来斟了一盏,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发现顾承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招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眼睛猛地瞪大了。 海棠树的枝桠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小花苞。那些花苞小小的,青青的,藏在绿叶之间,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可它们确确实实地存在着——不是一两颗,是满枝满桠,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夜里偷偷洒了一把绿色的珍珠。 六年了,这三棵海棠树六年没有开过一朵花。 招财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端着茶盘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抬头看着那些小花苞,像看着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奇迹。 顾承宇的眉头皱着,目光落在那一个个小花苞上,没有招财那样的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六年不开花的花,为什么忽然开了? 他在想这个问题,可他不想知道答案。 招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蹲在顾承宇身边,声音微微发颤:“公子,您看——开花了!海棠要开花了!六年了,终于要开花了!” 顾承宇没有应声,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厌恶着什么。 招财不在乎,他太高兴了,忍不住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心里想着海棠开花了,是不是意味着公子的腿也快要好起来了,是不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他愿意这样相信。 清风居的海棠冒了花苞的消息还没传出去,另一个消息先传到了松鹤堂。 顾府大院中有一棵老槐树,年岁比顾恩的年纪还大,粗壮的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 可近六年来它一直死气沉沉的,春天不发新芽,夏天不开槐花,老仆们都以为它快死了。 可是今天——打扫院子的老仆像往常一样提着扫帚来到老槐树下,不经意地抬头一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老槐树的枝头竟也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花苞。 他揉了揉眼睛,还在。 又揉了揉,还在。 他扔下扫帚拔腿就往松鹤堂跑,跑得气喘吁吁,鞋都差点掉了。 “老夫人!老夫人!大好事!大好事啊!”老仆跑进松鹤堂,上气不接下气。 顾老夫人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何事如此慌张?” “老槐树!老槐树开花了!”老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那棵好几年没开花的老槐树,今儿个冒花苞了!满树都是!” 顾老夫人手中的茶盏顿住了。 她站起来快步走出松鹤堂,来到大院中,抬头望向那棵老槐树。 果然,枝头缀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花苞,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无声地笑着。 顾老夫人看了许久,眼眶微微泛红。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院墙,仿佛看到了那个即将走进顾家大门的身影。 “含章啊含章,” 她喃喃地说,声音里满是感慨与欢喜,“你看,你可真是顾家的福星啊——你即将门,这槐树就开花了。”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清风居里,顾承宇依旧坐在海棠树下,望着那些小花苞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些花是为谁而开的。可他忘了——海棠花是最有灵性的花。 它们六年不开,是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能融化这满院冰霜的人。 是夜,月明星稀。 宋含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座她常去过的地方——城外那座青山,山脚下那座孤零零的坟。 坟前的石碑上刻着几个字:宋氏玉章之墓。 姐姐。 宋含章在梦里看着那座坟,脚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 然后她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坟土中伸了出来,那只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抓着,指甲里全是泥土。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是头——姐姐宋玉章从冰冷的坟墓里爬了出来。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脖子上、肩膀上全是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那血迹已经干涸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痂,依然触目惊心。 她的嘴在动,宋含章想听清她在说什么,可是什么也听不见。 她拼命地往前跑,拼命地伸出手,可是怎么也够不到姐姐。 姐姐的手在不断地往嘴里抠,像是在抠什么东西——像是在把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拔出来,又像是在把一颗卡在食道里的什么东西掏出来。 “含章……”她终于听到了姐姐的声音,沙哑、空洞,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有人——”“有人——我不想死!” 宋含章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寝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她怔怔地盯着头顶的帐子,半晌没有动。 姐姐,坠马,有人害我——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在她的心上。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个梦了。 第一次是姐姐下葬不久,半夜被惊醒,坐在床上喘了半天的气,以为自己是水土不服。 第二次是两年前在云梦城,梦里姐姐满脸是血地朝她爬过来,她吓得从床上滚下来,膝盖磕在青石地上青了一大块。 她告诉自己只是梦,姐姐是坠马而亡的,太医验过,父亲母亲都确认过,不会有错。 可今天,是第三次。 事不过三。 宋含章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右眼角那颗星子般的痣上。 姐姐,你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吗?她没有等到回答,可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第二日清晨,天色阴沉沉的,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宋含章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从杂物房里找出一把铲子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春夏正领着宋朗和宋蕴在院中玩耍,看见姐姐这副打扮不由得一愣。 宋含章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出去一趟,晚些回来”。春夏想问去哪儿,话还没出口,人已经出了院门。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姑娘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宋含章出了城。 她没有骑马,一步一步地走着,朝着城外那座山的方向。 她走得很快,如疾风一般,最后站在了那座山脚下。 那座孤坟静静地卧在半山腰上,墓碑还是那块墓碑——“宋氏玉章之墓”六个字一笔一画都刻得很深,可经过四年风雨的侵蚀,边角已经有些模糊了。 宋玉章,她的姐姐,那个艳若桃李、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姐姐,已经在这冰冷的坟墓里躺了四年了。 宋含章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六个字,眼眶慢慢地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打着转,终于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 她没有伸手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墓碑前的泥土上,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该说什么呢? 说“姐姐我想你”? 说“姐姐我做噩梦了”?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然后握紧了手中的铲子。 铲子的铁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她刨开了姐姐的坟墓。 一铲,一铲,又一铲。 泥土被翻起来堆在两侧,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犹豫。 很快铲子碰到了坚硬的东西——棺椁的木盖。 宋含章扔掉铲子跪在地上,双手扒开最后一层泥土,露出了棺 椁的轮廓。 她的手上全是泥,指甲里嵌满了黑褐色的土,她从不在乎。 她拉开了棺盖,腐木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岁月的味道。 宋含章没有躲避,探身望去——棺椁里是一具白骨。 宋玉章已经死了四年,皮肉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一具完整的骨架。 那身她下葬时穿的衣裳已经朽成了碎片,零散地覆盖在白骨上。 宋含章跪在棺椁旁,低头看着姐姐的白骨,眼泪无声地流着,一滴一滴地落在白骨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洁白如雪的头骨,手指触到的感觉冰凉、坚硬,没有温度。 “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没有得到回答。 她记得太医的话——坠马,头颅着地,当场毙命。 可姐姐在梦中对她说的是“有人害我坠马”。 宋含章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泪水,将目光从姐姐的头骨上移开,一寸一寸地往下看。 颈椎、肩胛骨、肋骨、脊椎——她的目光停在了咽喉的位置。 在白骨的咽喉那里,那一堆散落的、朽坏的衣物碎片中,有一样东西在微弱的天光下闪了一下。 宋含章的心猛地一跳。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碎片,将那样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小块碎玉。 不大,小手指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 玉质温润,即便被埋在地下四年依然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宋含章将那块碎玉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姐姐的东西。 她在宋家长大,姐姐的首饰她几乎都见过——玉簪、玉镯、玉佩、玉坠,没有一样是这个颜色的玉,也没有一样碎成这样还被放在棺椁里。 这也不是宋家的东西,宋家的玉器她更是熟悉。 这块碎玉她从未见过,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姐姐的棺椁里,为什么会落在姐姐咽喉里的那个位置? 一个坠马而亡的人,咽喉里怎么会有碎玉? 宋含章将那块碎玉紧紧攥在掌心里,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姐姐,你说得对。 有人害你。 她跪在棺椁前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将那块碎玉小心地收进怀中,弯腰将棺盖重新合上,拿起铲子一铲一铲地将泥土填了回去。 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沉默地把姐姐的坟墓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当最后一铲土覆上去,当墓碑前重新恢复了平整,宋含章将铲子插在一旁,跪在墓碑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地下的亡魂,“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她站起身,将铲子上的泥土擦干净,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日中之时,宋含章回到了京城。 她先找了一处水井将手上的泥土清洗干净,又将那块碎玉仔细地冲洗了一遍,用帕子包好贴身藏着。 然后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将铲子还回杂物房,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春夏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绣花,见宋含章回来抬起头问去哪儿了,一早上不见人。 宋含章笑了笑,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异样,只说了句出去走了走。 她没有多说,春夏也没有多问。 随后,宋含章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从怀中取出那块碎玉托在掌心,在昏暗的光线中细细端详着。 碎玉很小,小到放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它在她心里比一座山还重。 那是姐姐临死前最后的挣扎,是她在噩梦里反复把手伸进喉咙的原因——她是要告诉自己,有人在赛马会上做了手脚,有人不想让她活着。 宋含章将碎玉重新包好,放回贴身的内袋里。 过两日她就要嫁进顾家了,在这之前她不能声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去过姐姐的坟。 但她已经记住了这件案子,等她嫁过去安顿下来,她会一寸一寸地查,直到把那个害死姐姐的人从暗处揪出来。 180.皇上爬墙,演苦肉计 人逢喜事,哪怕后脑有伤,也不觉得疼痛。 翠微宫里菊花满院,那一盆鲜红的四季花在秋光中鲜艳如血。 顾贵妃命宫人把所有的宝物都搬了出来摆在桌上——一对玉枕、一柄玉如意、几套头面、一对羊脂玉手镯、一对玉宝瓶。 她看得眼花缭乱,实在不知道该选哪一样作为承宇的新婚贺礼。 翠屏在一旁指着那对晶莹剔透的玉枕,说这一对玉枕就不错——一对玉枕,一对璧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寓意多好。 顾贵妃转身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脑袋,笑着说她这张嘴能把树上的鸟儿都哄下来。 翠屏笑着应了一句承蒙娘娘夸奖。 顾贵妃看着翠屏笑的模样,忽然心疼起来——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翠屏的腿不会被打瘸;如果她当初肯听自己的安排离开皇宫,现在怕是早已儿女成群了。 翠屏看着顾贵妃慢慢黯淡下来的双眸,立刻明白主子又想起伤心事了,赶紧岔开话头问她怎么了。 顾贵妃紧紧拉着她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她听了自己的安排,腿就不会瘸,现在孩子都十几岁了。 翠屏没有难过,反而安慰她,说自己五岁就跟着小姐,如今跟了整整二十五年,小姐就是她的一切,无论走到哪里都别想扔下她。 顾贵妃听到“奴婢”两个字立刻假装不高兴,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捏住翠屏的脸颊,不许她再称自己为奴婢,要她记住她是自己的妹妹,是行健、子健、幽兰的姑姑,她们是一家人。 翠屏假装吃痛,说既然是家人为何下这么重的手。 顾贵妃笑得更欢了,说她就要下这种重手,能怎样。 翠屏轻轻推开她,拔着瘸腿就跑,顾贵妃拔腿就追。 两人在外室里你追我赶,笑声穿透宫墙,飘进了宫墙外正快步走来的皇上箫衡和顺德耳中。 皇上一脸担忧,脚下生风,听到这笑声却忽然来了几分火气——后脑都磕出血了还笑得这么欢,受伤了竟然瞒着他,当真是完全把他从心里挪出去了吗。 顺德躬着腰低声问了句陛下咱进去吗。 皇上转头看着顺德反问你说呢。 顺德赶紧说陛下曾说过再也不踏进翠微宫,如今若是违背金言传了出去,怕是会影响陛下一言九鼎的形象。 皇上冷笑几声,说他只说过不踏进翠微宫,可没说过不能爬进翠微宫。 顺德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摸着脑袋想了半天——陛下说爬进翠微宫,怎么爬,难道是从狗洞?可那狗洞不是早就被陛下亲自下令封上了吗。 他小心翼翼地说陛下,翠微宫的狗洞您早就让封上了,即使想爬也无洞可钻。 皇上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说谁说要爬狗洞了,他说的是拿梯子来,从墙上爬进去。 顺德又摸着脑袋说陛下堂堂宁国的天子,怎能爬墙,若是摔了该如何是好。 皇上瞪着他,语气忽然低了下去——顾贵妃连受伤了都瞒着他,他心疼不已。她一天到晚把宫门关得死死的,不让他进去,他还能怎么办。赶紧找梯子去。 顺德听完不敢再劝,立马派人找来梯子。 宫里的笑声还在继续,皇上亲手把梯子搭在墙上,撩起龙袍下摆便往上爬。 他攀到墙头,露出半个脑袋朝宫里看去,正好透过窗棂望见顾贵妃与翠屏在你追我赶。过了一会儿翠屏坐在了椅子上,顾贵妃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她嘴里,嘴角的笑容温柔得能把冰都融化。 皇上双手紧紧抓着宫墙,满脸不悦,低声嘀咕着——对一个奴婢都这么温柔,还亲手喂糕点,对自己就冷若冰霜、置之不理。顾婉清,他真的真的忍她很久了。 说完他以为脚下是平地,径直往上迈了一步,整个人便站到了宫墙上。 顺德仰头看着皇上说陛下小心些,不要摔——可是,他的话还未说完,皇上已他的眼睛里消失了——皇上一脚踩空,整个人从墙头直直摔了下去,砸进满庭的菊花丛中,将那一片金黄压得枝折花落。 墙外顺德尖着嗓子连声喊陛下、陛下…… 躺在菊花丛中的皇上疼得龇牙咧嘴,扶着自己的腰心想顺德这个乌鸦嘴,他非拔了他的舌头不可。 庭院里正在打扫的宫女听到响动赶紧循声而去,当看见那一身明晃晃的龙袍时吓得齐齐跪下。 其他宫人闻声跑来想要去扶皇上,皇上心中转念——既然爬墙不成摔了下来,不如就用苦肉计。他直接挥手让她们滚开,宫人们吓得伏地不起。 顺德已经爬上宫墙,看着躺在菊花丛中的皇上一脸焦急地喊着陛下,眼睛却不住地往窗棂里瞟,脚步纹丝不动——他心门清儿,得让顾贵妃亲自来扶。 外室里的顾贵妃听到宫女的惊呼,朝窗外望了一眼,脸色骤变,提起裙裾便跑了出去,翠屏紧随其后。 她跑到庭院中,看见皇上仰面躺在满地的残菊之间,龙袍上沾满了金黄的花瓣和泥土,后脑的伤都顾不上了,赶紧弯腰去扶。 皇上见她来扶自己,索性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 顾贵妃身量娇小,险些被压得踉跄,连忙唤来一名太监一同架起皇上,又急声吩咐宫女快去叫太医。 秋风把菊花的残香送进顾贵妃的寝殿。 皇上躺在她的床上半闭着眼睛,一手扶着腰,嘴里不住地哼哼,说脚疼,腰也疼。 顾贵妃正拿着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泥土,听了这话赶紧蹲下身,小心地脱下他的龙靴和袜子,发现脚踝处已经青紫一片。她眉头紧锁,连忙让翠屏去拿跌打损伤的药来。 顺德站在一旁满脸焦急,顾贵妃接过翠屏递来的药膏,用手指蘸了,轻柔地涂抹在那片青紫上,一圈一圈地化开。 没一会儿林太医到了。 皇上一边哼哼着说腰疼腿疼、怕是要走不了路了,一边暗暗给林太医使了个眼色。 林太医心领神会,给皇上处理完伤口后,忧心忡忡地对 顾贵妃说,陛下的腰和腿都伤到了筋骨,目前不宜挪动,得在娘娘宫里静养几日。 顾贵妃着急地问他伤势可严重,林太医斟酌着说严重倒不算太严重,但毕竟是龙体,万一落下病根便不好办了,他去开些内服外用的药,相信陛下会很快好起来的。 皇上看着顾贵妃为自己担忧的模样,心里如同吃了蜜一般——这一出苦肉计,成了。 林太医告退后,顺德也借口有公务要处理匆忙离去,翠屏赶紧去煎药了。 寝殿里只剩下躺在床上“哼哼”的皇上和一旁守着替他换帕子的顾贵妃。 翠屏把煎好的药送进来,顾贵妃亲手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地喂他。 皇上喝得极慢,不时说烫,顾贵妃只得每一勺都吹了又吹,喂得很慢。 皇上也不催,就那么半靠着软枕,看着她凑近碗边轻轻吹气的脸,看得出了神。 暮色沉沉,正是用晚膳的时辰。 顾贵妃坐在床前不言不语,不笑不怒,亲手喂皇上用膳喝汤。皇上一边吃着,一边盯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愈发柔和的容颜。 他在想,有些女人随着年纪增长,容颜衰老得厉害,可顾贵妃不一样——时光去了,并未带走她的美貌,反而让她多了几分成熟迷人的气质,像一坛陈年的酒,愈久愈醇。 夜色渐深,顾贵妃从柜中取出一身多年前就备在翠微宫的寝衣,又打来温水,替皇上脱下沾了泥土的龙袍,拧了帕子为他擦洗身体,动作轻柔而利落,然后将那身柔软的寝衣给他穿上。 皇上不说话也不笑,只是一双眼睛贪婪地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拥有过了。 顾贵妃为皇上洗漱完毕,直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皇上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握得那样用力,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她没有挣扎,她不敢挣扎,因为他身上有伤。如果她挣扎,一旦发生什么后果,她承担不起。 不过,她也没有抬头看他。 其实她又何尝不曾想起曾经与皇上蜜里调油的日子,只是这深宫之中,宠爱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剑——一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剑,一把悬在儿女头顶的剑,一把悬在母家头顶的剑。 这冰冷的皇宫,这无情的帝王家,容不得真心和真情的存在。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手抽了出来,转身去洗漱,而后换上一身素白的睡袍,披散着如瀑的长发,安静地躺在了皇上身边。 皇上一把将她捞进怀里,紧紧抱着。 不过他没有做旁的,只是将她圈在臂弯中,低声说着话——有大朝臣提出让行健离开皇宫自己建府了,他还在犹豫;他想起承宇当年策马出城时的背影,那孩子从西疆回来后就再没有笑过,如今终于要成婚了,但愿那姑娘能把他从清风居的孤寂里拉出来…… 他说了很多很多。 顾贵妃安静地听着,不发一言,可她的眼眶,在黑暗中慢慢地红了。 181.一杯茶,泯了六年的恩仇 月色漫漫,洒在清风居的院中,将满树海棠照得如同覆了一层薄霜。 顾恩望着这座依旧清冷的院子,心中感慨万千——明日便是儿子的大婚之日,按理说这清风居应该红绸高挂、满院喜庆。可此刻目之所及皆是清冷,哪里有半分即将迎娶新妇的模样。 薛敬站在他身后,鼻子一阵发酸,这座院子变成如今这副光景,他脱不了干系。 两人穿过月色走进顾承宇的书房。 当薛敬看见烛火下顾承宇正抱着顾承安教他写字时——那个他曾经手把手教过兵法的少年,那个在战场上被他亲手射穿了胸膛却活下来的孩子,如今只能安静地坐在椅子里,把所有的光和热都压成了一片死寂,把所有的才华融入进了顾承安歪歪扭扭的字里。 薛敬见了,鼻子一阵酸涩,那些压在心底六年的愧疚在那一瞬间如同疯狂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紧紧缠住他的五脏六腑,痛苦得连呼吸都带着无尽的酸涩和刺痛。 顾承宇感受到了异样的气息,抬起头便看见了父亲和薛叔叔。 他的神色很平静,没有父子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没有见到仇人应有的怒火。 他只是轻轻唤了一声“父亲”,又唤了一声“薛叔叔”。 顾恩看着坐在兄长膝上的顾承安,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小承安从没见过大伯,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大哥,似乎想确认这个人是可信的。 顾恩抱着这个肉乎乎的小侄子,低声说小承安,我是大伯。 胆小的顾承安盯着顾恩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孔,伸手摸了摸他修剪整齐的短须,忽然嘴巴一瘪,哇哇哭了起来。 小厨房里的招财听到哭声赶紧跑进书房,看见顾恩和薛敬出现在这里,震惊得差点被门槛绊倒。 顾承宇看了他一眼,他便立刻会意,上前接过哇哇大哭的顾承安,把孩子抱回了小厨房。 顾承安一看见桌上摆着的好吃的,哭声戛然而止。 黑鹰顺手把自己啃了一半的鸡腿递过去,飞鹰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嫌脏不脏,重新拿起一只干净的鸡腿递到顾承安面前。 顾承安接过鸡腿,大口大口地啃起来,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书房里,三个人围坐在茶桌前,顾承宇亲手为父亲和薛叔叔泡了一壶茶,将茶杯一一斟满,再一一双手奉上。 顾恩接过茶盏,看着薛敬,说喝了这杯茶,让一切都埋藏于西疆之地,让一切都归于尘土。 顾承宇听了,也望向薛敬,唤了一声薛叔叔——声音很轻,不带任何仇恨和愤怒,却比任何话都更让薛敬的心口发颤。 薛敬端着茶盏,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顾承宇那张与六年前相比已经褪尽了意气、只剩下冷峻和沉静的脸,声音微微发颤,说承宇,谢谢你。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茶是热的,入喉时烫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可他知道,那不是茶的温度。 就这样,一杯茶,泯了六年的恩仇。 薛敬的迫不得已,被这对父子用最轻的方式轻轻揭过了。 顾承宇重新拿起茶壶给两人斟茶,告诉薛敬,薛婶和三个弟弟目前很安全,只是因为长年被关在那口暗无天日的枯井里,身体瘦弱得很。明夜他会安排他们见面。 顾恩略一沉吟,说不急,眼下见面太容易打草惊蛇,方雍那老狐狸的眼线遍布京城,还是从长计议。 顾承宇说父亲放心,方雍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枯井里那四个人是替身——等方雍发现时,薛婶和三个弟弟已经平安回到西疆了。 薛敬听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承宇的腿上。 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问承宇还是站不起来吗。 顾承宇只是点了点头。 薛敬沉默片刻,将六年前战场上那一天的真相和盘托出——按照计划,由他负责拉弓射顾承宇,另有一名北狄骑兵的杀手负责补刀,以确保完全置顾承宇于死地。 他故意把那一箭射偏了位置,可补刀的骑兵动作太快,提刀就扑了过去。 他立刻补射一箭想阻止那人,可对方反应极快,躲过了致命的一箭,原本该落在顾承宇脖颈上的刀便砍在了他的腿上。 顾恩问方雍当年是否计划过用毒。 薛敬说当时方雍以为万无一失,并未在箭上或用刀上下毒。 顾恩皱起了眉头——林太医是宁国的杏林圣手,若既无毒素又接好了筋骨,凭他的医术,承宇不可能站不起来。 顾承宇看着父亲,语气平静地说林太医检查过了,自己体内无毒,所有吃食也都验过,站不起来兴许是天意,命中有此一劫,天意不可违。 顾恩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说他不相信天意,人还是可以与天地相争的。 顾承宇问薛敬那个北狄骑兵的情况! 薛敬说他不知道,方雍只是说战场上会有人配合。战事完后,他曾搜寻过那一个北狄士兵,可是那个北狄士兵却蒸发了一般,一点踪迹都没有。 顾恩说能从当时的战场上逃走,绝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顾承宇听了没有再接话,只是微微深吸了一口气,说父亲和薛叔叔连日赶路想必疲惫不已,早些去休息。 顾恩与薛敬点点头,起身离开了。 顾恩和薛敬离开后,顾承宇独自杵着拐杖来到海棠树下。 月光洒在他清瘦的脸上,他抬起头望着满树茂盛的海棠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凉。 那些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对他低语着什么,可他却听不清楚。他嗫嚅着嘴唇,低声问难道自己真的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么。 站在廊下的黑鹰、夜鹰、飞鹰、雪鹰看着主子那孤寂的背影,谁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些。 良久,黑鹰走到顾承宇身边说他在西疆把所有战俘都看了几遍,都没有发现那个眼睛细长,眼睛上有黑斑的人。 顾承宇低声回答一个字“好”。 招财也站在廊下,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顾承安。 他不悲伤。 因为他知道——海棠花开了,公子的春风就来了。因为公子即将成婚,侯府里所有的花都开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宋含章就是自家主子的那一股春风。 宋含章这一股春风,明夜便会吹进清风居,吹散那满室积了六年的冷寂。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香甜的顾承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六年了,这个院子终于要有笑声了。 顾恩回到房里时,顾大夫人身着一身青色睡袍,披散着长发,正坐在灯下擦拭着顾承明的那副铠甲。 她擦得很仔 细,每一片甲叶都擦得锃亮,仿佛这副铠甲的主人只是出去遛了一圈马,随时都会推门进来。 顾恩走到妻子背后,伸出双臂将她轻轻圈进怀里,低声说夫人,帮为夫沐浴可好。 顾大夫人转过身,双手捧起丈夫那张被西疆风沙磨得愈发粗粝的脸,微微笑着说热水早已备好,就等着夫君呢。 净房里水汽氤氲。 顾恩坐在浴桶里,顾大夫人拿着帕子一寸一寸地擦拭着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从胸膛到后背。 她的指尖掠过他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每一条她都能说出是哪一年、哪一场仗留下的。 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印记她每一道都能说出年份和来历。她擦得很慢,擦着擦着,心又开始抽痛起来。 顾恩闭着眼睛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享受着妻子的手在自己身上走过的每一寸温柔——这么多年来,聚少离多,这样的时刻是他用无数次死里逃生才换来的。 房间里烛火昏暗。 洗浴完的顾恩穿着睡袍,将顾大夫人从净房里横抱出来,轻轻放在床榻上。 顾大夫人翻身拿起一块干帕子,跪在他身后细细地为他擦拭还在滴水的头发。 顾恩闭着眼睛,忽然低声说清秋,此时此刻他好幸福。 顾大夫人笑着说承宇明日就成婚了,可不是幸福吗。 顾恩转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只有她才能看懂的紧张,问那宋家二姑娘真的好吗。 顾大夫人满眼笑意,说她长得漂亮极了,一身好功夫,那身姿就像西疆大漠里昂扬挺立的胡杨树。 顾恩笑了,说母亲的眼光自然不会有错,选的媳妇既貌美又贤良! 顾大夫人说是啊,当年四弟和弟妹成亲,四弟一百个不愿意。拜了堂后四弟死活不肯入洞房,最后被父亲一脚踹了进去,结果呢——四弟从此就再也没能从房间里出来过。 顾恩听了低低地笑出声来,转过身将妻子拥入怀中,满眼温柔。 他说当年他们成亲时,虽然母亲说过她是如何温柔、如何漂亮,他心里还是不信的,也不想那么早成亲。最后在父亲的强压下才不情不愿地去接亲。 可当她踏进花轿的那一刻,他便忍不住跟着钻了进去,一把揭开她的盖头——看见她那张脸的时候,他懊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想问自己为什么不早些把她娶进门。 顾大夫人娇嗔道,你们男人都是色字当头。 顾恩顺势将她轻轻按倒在锦被上。 顾大夫人看到了丈夫眼里的那团熟悉的火,轻声说他连日赶路累得很,今夜该好好歇息,明日还要招待满堂宾客。 顾恩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声音低哑而滚烫,说他实在想她,忍不住了,问她怎么办? 顾大夫人静了一瞬,感受到了丈夫腰下那不容忽视的变化,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抬起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说了一声好。 得到了妻子的应允,顾恩便像一个压抑了太久的少年般,开始急切地折腾起他的妻子来。 屋外月色如洗,秋风轻轻摇动着满树的槐花;屋里烛火已熄,只流淌着夫妻间久别重逢的呢喃。 那呢喃声很低,很轻,像是怕惊醒了这座沉睡的侯府,又像是在对彼此诉说着——在那些彼此不在身边的日子里,每一分思念都是怎样一寸一寸熬过来的。 182.新婚前夜,顾承宇做春梦 清风居里,顾承宇在海棠花下站了许久,慢慢收起心中涌动的悲凉,杵着拐杖回到了卧房。 招财也跟了进去,把已经睡熟的顾承安放在床榻上,然后伺候顾承宇沐浴。 洗浴完后,身着玄色睡袍的顾承宇坐在床边,招财准备把顾承安抱走,他抬手制止,招财便无声地退出了卧房。 顾承宇的床刚好临着窗,窗户开着,清朗的月色透过窗棂洒在锦被上,洒在熟睡的顾承安身上,也洒在他的身上。 他靠着床柱,静静地看着那一片月光。 不,不是看,是欣赏——他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很温柔,很唯美,如同一层轻薄的银纱。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地看过这明月了。 就在那片如水的月光中,月亮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沈府假山后面那个穿着一身红衣、圆滚滚的、壮如牛的胖姑娘,正望着他笑,带着几分憨气。她脸上的肉很多,把五官往中间挤,但那眼睛亮晶晶的、水汪汪的,嘴角还沾着没擦净的点心渣。 这不可思议的幻象把顾承宇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抬手抚住额头,赶紧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良久再睁开眼时,明月依旧是明月,那个绯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月光深处。原来是眼花了,竟把月中的桂树看成了人形。 他的垂下目光,落在睡得正香的小承安脸上,忽然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便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这是六年来唯一的一次,能够这么安稳地睡去。 洒在顾承宇身上的同一片月光,也洒在了宋府。 肖朗躺在床上,左手搂着宋朗,右手搂着宋蕴,两只手都轻轻拍打着两个小家伙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正哄他们入睡。 这两个磨人精白天玩疯了,此刻终于安静下来,宋朗的脚还搁在肖朗的肚子上,宋蕴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襟,睡得天昏地暗。 宋含章的房间里,白梅和春夏正在整理她那寒酸的嫁妆——两床棉被、四套衣衫、钟夫人送来的几匹锦缎、宋引章送来的一套头面、一套上等的胭脂水粉、一对银手镯、两根素色银簪,还有一个装着碎银的钱袋。 白梅和春夏一边整理一边流泪。 她们不是因为嫁妆寒酸而流泪——宋家如今能拿出的已是全部。是因为宋含章为了报恩,嫁给了一个站不起来的男人。 宋含章那么美丽,有那么一身好功夫,如今却要与一个瘫子共度余生。虽说她眼睛在夜里看不见,但她那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足以让人忽略那个缺陷,她本可以嫁得更好,配一个更好的郎君。 净房里,宋含章坐在浴桶中,宋夫人正拿着帕子给她擦洗身子。 这是二女儿长大后,宋夫人第一次亲手为这个二女儿擦洗。她也不记得,到底有多久没有给女儿擦洗过身体了。 反正是好久好久,反正还是二女儿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倒是记得自己经常给大女儿和小女儿擦洗,还给这两个女儿擦洗到及笄。 她突然想起,她在宋府花厅里,给大女儿和小女儿办过热闹的及笄宴。可却没有给二女儿办过。 此时,她拿着手帕给二女儿擦洗着。帕子每一次划过女儿的脊背,她都心如刀绞,咬着牙无声地流着泪。 她亏欠眼前这个女儿太多太多了——以前,她把温顺聪慧的大女儿和娇憨可人小女儿捧在掌心,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那两个孩子,把所有的暴躁和打骂都给了这个夹在中间的二女儿。 如今大女儿已经过世四年,小女儿嫁进了福窝般的钟家,而这个自己曾经最不待见的、甚至曾经厌恶过二女儿,为了报答顾家的恩情,就要嫁给一个困在椅子上的男人,与那个男人一起被关在那一方宅院里,共度一生。 外面都在传顾承宇性情无常、行为暴虐,把送进院子的丫鬟打断了胳膊腿扔出来,她怕女儿嫁进去,为了顾家的恩情而忍气吞声。 宋含章知道母亲在哭,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闭着眼睛,心里并无波澜。 说句心里话,母亲于她而言,就只是母亲。 母亲给她的温暖和爱,真是太少太少,远远不及沈老夫人给她的那些疼爱、包容和信任。 她从小受的委屈太多太多:同伴的辱骂,京城人的嘲笑,还有母亲的冷落和打骂。 她怨恨过母亲,恨母亲为什么把那么多温柔都给了大姐和妹妹,却吝啬得不给她一点点。 小时候那些打人事件,有一些是她故意的——她以为闯了祸,母亲就会多看她一眼,多跟她说一句话,哪怕是被罚跪祠堂,至少母亲的目光是落在她身上的。 可母亲从来没有认真地抱过她、看过她,发现她的优点,没有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把她揽进怀里,只是无限将她的缺点放大! 此时此刻,她好想沈老夫人。 昨日她本来打算去万宁寺看望老人家的,可她又怕沈老夫人知晓她嫁给别人后会伤心难过,便没有去。 房间里,白梅和春夏已经把嫁妆整理妥当。 宋夫人也扶着宋含章走出净房,回到房中。宋含章坐在床沿上,睁着眼睛。 宋夫人挨着她坐下,拉着她的手;白梅坐在她另一边,扶着她的肩;春夏站在她面前,一个劲儿地哭。 她们的声音宋含章听得清清楚楚,可她的眼前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 宋夫人说让春夏一同与她一起嫁进宁安侯府,有一个照应。 宋含章说店铺忙碌,离不开春夏。再有,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巴,怕多吃了顾家的饭,不想让春夏受委屈。 宋夫人听了,心里酸得很,只能赞同。随后,宋夫人说,她的团团明日就要做新娘子了,明日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一边说一边又落下泪来。 宋含章抬起手,顺着声音的方向摸索着抚上母亲的脸颊,说阿娘别哭,女儿只是嫁人而已,以后还是能常常回来的。这大喜的日子,也是女儿一生只有一次的日子,就当是为了女儿,也该笑一笑。 宋夫人握住女儿的手,拭去眼泪,连声说是阿娘考虑不周,这大喜的日子怎么能哭。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有些厚度册子,塞进女儿手里。 白梅一见那册子,脸顿时红了。 这册子她是见过的——不是她主动看的,是丈夫宋行简在新婚之夜搂着她,一页一页翻开给她讲的。 宋含章接过册子,边打开边问阿娘这是何物,白梅赶紧伸手替她合上了。 宋夫人只说女婿腿脚不便,怕她不懂,又怕女婿粗鲁弄疼了她,让她明日白天在花轿里偷偷看看,学一学,免得到时候明夜吃苦头。 春夏都听出是什么意思了,红着脸低下了头。 宋含章却一脸茫然,说她一身功夫,夫君弄不伤她,他要是敢伤她,她把他的手也打瘸了。 宋夫人和白梅看着她那副完全懵懂的样子,都生出几分疑惑——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连春夏都害臊了,怎么含章还是没听懂。 宋夫人握紧女儿的手,把话又挑明了一些:明夜便是洞房花烛夜,如果女婿伸手抱她,她要温顺;如果女婿解开她的衣衫,她不要阻止;只需乖乖躺着,配合女婿,让他知道她喜欢他的亲近。 宋含章越听越糊涂,男女大防的道理她懂。她想起了母亲从前教过的规矩——一旦有男子靠近要赶紧逃走,离得远远的,绝对不能让男子碰自己。可夫君也是男人,他靠近自己,母亲却让她配合,这是何意。 白梅和春夏瞠目结舌,宋夫人也满脸疑惑,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女婿不是别的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最亲近的人,以后还会是她孩子的父亲。他要与她亲近,她一定要温顺,一定要让他知道她喜欢他的亲近。 宋含章别的没听进去,倒是把“孩子”两个字听进去了。 她眼睛一亮,问母亲是不是夫君与她亲近,她就会有孩子。 宋夫人连忙说是,说只要她成了婚、入了洞房,便会有自己的孩子,又再三叮嘱她只能与自己的夫君亲近,绝不能与别的男子有牵扯。 宋含章终于听明白了,她在脑海里把母亲的话一条一条地理顺——只能与自己的夫君亲近,一定要让夫君知道自己喜欢他的亲近,只要与夫君亲近就能生下孩子。 一想到生孩子的承诺,她就高兴起来——等她生下孩子,便可以把这个孩子送给师兄。因为师父说过,师兄为了就她,以后不能有孩子了! 她拉着母亲的手,说阿娘放心,话她全都记住了。 若换了别的女儿家,听到这些早已羞得捂着脸躲到屏风后面去了,可宋含章脸上半分害羞的模样都没有。 宋夫人、白梅和春夏三人相视一眼,既疑惑又担忧,谁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随后宋夫人让白梅和春夏回屋歇息,她自己留下来陪宋含章睡最后一晚。 她有很多话想对这个女儿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只是躺在外侧,像很小、很小的时 候,轻轻拍着二女儿的背,哼着那首哄她入睡的歌谣。 宋含章没有翻身,也没有像别的女儿那样把头埋进母亲怀里撒娇,只是安静地躺着,睁着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听着母亲越来越沙哑的歌声。 小时候拼命想得到的怀抱和温暖,如今就在身旁,她发现自己已不需要了。 一夜无话。 窗外那轮明月慢慢地移过了中天,照过宁安侯府的海棠树,也照过宋府的梧桐枝,把温柔的光洒在两座都无人入眠的院子里。 清风居里,月光之下,顾承宇做梦了,确切地说,是一个春梦。 梦中,他穿上了一身大红的喜服,骑着雪白的骏马,带着迎亲的队伍穿过了京城最热闹的街巷。 花轿里坐着他的新娘,盖着大红的盖头,看不清面容,可周围的人都在唤她的名字——含章,含章。 到了宁安侯府,他翻身下马,踢轿门,牵红绸,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然后他掀开了那张红盖头,盖头下是一张模糊的脸,他看不真切,可他知道那是她——宋含章。 后来他们入了洞房,他抱着新娘子 十指相扣,尽情缠绵,她在耳边娇声喘息,轻吟浅唱,声音软得像春日里江南最柔的风。 他始终看不清那张脸,可他觉得舒服极了,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每一寸筋骨都松弛下来,快感从脊椎一路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花。他忍不住浑身发颤,猛地睁开了眼。 他躺在那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晌,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切都是梦。 月光还洒在床上,顾承安睡得香甜,小手攥着被角,鼻息均匀。 顾承宇在这寂静的深夜中睁着眼睛,方才梦里的余韵尚在四肢百骸间未曾完全散去。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然后又把手往腰下探了探——指尖触到了一片陌生的黏滑。 他怔了怔,另一只手覆上了自己的脸,把整张脸都盖住了,从指缝间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叹息。 他不知道一向清冷的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更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那个人,偏偏是她。 六年来,他从未做过这样的梦,从未有过这样的冲动。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了,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地、不可阻挡地破冰而出。 顾承安依旧睡得香甜,一只小脚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呼吸声均匀得让人心安。 顾承宇侧过头,看着身旁熟睡的顾承安,看着那张肉嘟嘟的、毫无防备的小脸,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海棠开了,槐花也开了,宁安侯府里的花都开了。所有错过了时节的花都在近日一齐绽放。 他曾经以为自己就是那三棵永远不会开花的枯树,可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片湿润的痕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也在等待一场从未到来的春天。 与此同时,宋含章的房间里,宋含章躺在床上,母亲就躺在她身边,轻轻握着她的手。她的手里紧紧握着那一块手帕。 方才母亲说了那么多关于洞房的事,她听得半懂不懂,却记住了三件事——只能与自己的夫君亲近; 要温顺要让夫君知道自己喜欢他的亲近;只要与夫君亲近,就能生下孩子。 她想要孩子,想要一个白白胖胖的、可以抱在怀里的小团子。等生下来,她就把孩子送给师兄,让师兄也有个依靠。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盘算了好几遍,觉得很好,很妥当,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害羞,也没有不安。 她的情穴还被绝情针封着,她感受不到母亲说的那种“喜欢”,也不知道什么叫“心动”。 可她记得手中的手帕,记得六年前假山后面那个递给她帕子的少年。他是第一个没有骂她死胖子的男人,也是第一个看着她笑得男人。 如今他就要成为她的夫君了。她想对他好,想让他站起来,想让清风居不再那么冷清,想让他像从前一样会笑、会骑马、会挽弓射箭。 她闭上眼睛时,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照着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照着她眼角那颗和顾承宇一模一样的星子般的痣。 两颗一模一样的星子,隔着半座京城的距离,隔着六年的时光,隔着命运的千山万水,正在被同一轮明月静静地照着。 183.顾恩出现,方雍国恩惊慌 晨光升起,天朗气清,凉风轻起。 宁安侯府的花开得更盛了,香味也更浓了几分——那棵老槐树的白花叠叠累累,压弯了枝头;廊下的迎春金黄耀眼,墙角那几株六年不曾冒过花苞的月季也一夜间绽开了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的花瓣上还挂着晨露。 整座府邸像是被谁施了一场盛大的花咒,连仆人们都忍不住驻足张望,低声议论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穿着命妇的礼服,头上戴着赤金头面,雍容华贵地穿梭在花厅里。 顾老夫人今日特意挑了那支当年顾稳送她的赤金凤钗,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喜笑颜开地对大儿媳说:“你看这满院的花,六年不开,偏赶着今日一齐开了——含章那孩子,可不就是咱们顾家的福星。” 顾大夫人笑着应道:“婆母说得是,您瞧那几株月季,昨儿个还没动静,今早一看,全开了。我嫁进顾家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顾二夫人也盛装打扮,看起来端庄富贵,只是走路时双腿还有些打颤。 她一边在心里骂着自己那个如狼似虎的混蛋夫君——昨夜折腾到三更天才消停,害得她今早下床时差点腿软摔倒——一边还得端着笑脸在后厨张罗席面,一样一样地核对菜单、查验食材。 顾子衿和顾子佩也换上了新裁的衣衫。 顾子衿一身翡翠烟罗衣裙,长发没有盘起,而是梳成了流苏髻,插了一支素雅的碧玉簪。 她今日这一身装扮比平日多了几分妩媚,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沉静的模样,站在廊下望着满院的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顾子佩则是一身软烟罗做成的齐胸襦裙,梳着少女的双鬟髻,俏皮灵动,一看就是个娇纵的丫头。 她凑到姐姐身边,踮起脚也去看花,嘴里嘟囔着:“这花有什么好看的,年年都开——哦不对,是六年没开了。姐姐,祖母说这些花都是因为宋含章而开的。你说宋含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花都听她的话?” 顾子衿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顾承泽独自待在房间里,身上还穿着一身白色睡袍,坐在床边,目光怔怔地落在桌上那套鲜红的婚服上。 那婚服红得像火——今天他要去迎亲,不是替自己迎亲,而是代替大哥去迎亲,迎接的还是那个敲开他心扉的人。 而那个人,如今却成了他的嫂子。 他站起来,嘴角带着一丝苦笑,走到那鲜红的婚服前,伸出手轻轻抚过上面绣着的并蒂莲。 绣娘的手艺极好,那并蒂莲栩栩如生,花瓣舒展,花蕊细腻,仿佛能闻到花香。 他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很久,然后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将那婚服从衣架上取了下来。 顾恩和顾典很早就起来了,此刻正朝着皇宫而去,去参加朝会。 乾坤大殿里,皇上高坐于龙椅之上,正在与文武百官商议秋收一事。 户部尚书钟廷手持笏板,奏报江南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但北疆一些州府因干旱收成减半。 皇上沉吟片刻,开口道:“钟爱卿,既然南丰北少,便南粮北调,不要让灾区的百姓食不果腹。民以食为天,粮食足则百姓安。”钟廷恭敬领命。 此时一位御前侍卫踏进大殿,单膝跪地高声禀道:“启禀陛下,西疆顾将军和顾二将军觐见。” 方雍和程国恩听了,内心仿佛被铁锤狠狠锤了一下。 按他们的计划,冷七率领的六十七名杀手此刻应该已经得手,岳安和宋四维应该已经死在流放之地,顾恩和顾典应该已被嫁祸为杀害朝廷罪臣的嫌犯。 可这两人怎么会出现在大殿门口? 程国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方雍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笏板,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表情。 皇上并不震惊。 虽然他没有下达召回两人的圣旨,但西疆边境安稳,镇守边关的将领家中若有要事可自行安排回京。如今顾承宇成婚,作为父亲回京合情合理。他淡淡说了一声“宣”。 顾恩和顾典迈着大步踏进乾坤大殿,霍擎苍和钟廷看着这两位宁国西疆的守护神全须全尾地站在朝堂上,心中欣慰不已。 可方雍和程国恩看着这两个人,胸膛里那颗不安的心仿佛跳到了胸腔之外。 程国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脑中飞速转着——正如他所怀疑的那样,西疆借刀杀人之局败了。不是可能败了,是确确实实败了。六十七个杀手,毫无消息,所有的布局都被人无声无息地吃掉了。 而方雍则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他不相信顾恩会知晓自己的布局——怎么可能,那六十七个杀手是他亲手挑选的死士,计划只有他和程国恩知晓,连飞豹都只知道一半。一定是派出去的杀手晚了一步,一定是冷七在路上耽搁了,一定是—— 他胡乱地想了一通,手指在袖中反复摩挲着玉扳指,还是左右脑互搏。 他依旧不肯相信杀局会被破——钉子的家眷还在自己手里,薛敬的妻儿被他关在枯井里整整六年,那颗钉子绝不敢背叛自己。 可如果钉子没有背叛,既然顾恩和顾典平安回京,钉子不可能不给自己递来密信。为什么没有任何消息? 他的心乱得像一团麻,怎么理都理不出头绪。 顾恩和顾典走到大殿中央,双膝跪下,齐声道:“参见陛下,微臣无召回京,还请陛下恕罪。” 皇上的语气不冷不热:“如今西疆边境安稳,又是宁安侯府少将军大婚,作为父亲回京一趟并无过错,无需请罪。快快平身吧。” 顾恩和顾典谢恩后站起来。皇上看着顾恩,目光里带着几分敲打。 “顾爱卿,罪臣岳安如今流放西疆之地,他与你家有过恩怨,望你不要借机报复。再有,如今令郎娶宋家二姑娘为妻,你与宋四维便是亲家。虽然宋家女眷现在是庶民,不再是官眷罪妇,但她们依旧是宋家人。还望你不要因为宋四维是自家亲家,便在西疆之地给予宋四维特殊照顾。” 顾恩声如洪钟,拱手答道:“陛下放心,微臣目明耳聪,不会做出越距之事。在西疆,只有流放之人与守边将士之分,没有亲家与仇家之别。” 皇上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知晓便好”,便看了顺德一眼。 顺德将拂尘一挥,尖着嗓子喊道:“有事准奏,无事退朝。” 文武百官陆续退出大殿。 方雍脚步沉重地走在宫道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程国恩加快步伐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丞相,顾恩和顾典悄无声息地回京,您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这本身便是最坏的消息——那颗钉子,怕是已经松动了。” 方雍放慢脚步,声音压得极低:“此事还不能过早下结论。那颗钉子绝对不会、也绝对不敢背叛本相。他的妻儿还在本相手里,你想想,一个亲眼看着自己儿子被砍掉手臂、看着父母头颅被砍下的人,敢动吗?” 程国恩听了方雍的话,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无奈——愤怒的是方雍事到如今还在自欺欺人,无奈的是自己只是方雍的棋子,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他的固执。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而克制:“相爷,顾恩平安回京,已经说明西疆借刀杀人之局被破了。这一点,已经不需要任何证据来证明。我们必须做另外的准备——一旦那些杀手落进了顾恩手里,顾恩拿这些杀手反咬您一口,虽不致死,但也会损兵折将。万一他们供出了什么,陛下那 边您如何交代?” 方雍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如果西疆之局被破,本相不可能收不到任何消息。遇事不要慌张,不要自乱阵脚。那些杀手皆是死士,出发前便已服了毒——即使杀局失败,他们也不会活着落入顾恩手里。冷七跟了本相二十年,从未失手,更不会出卖本相。” 他顿了顿,看了程国恩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国恩,你年轻,遇事容易往最坏处想,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谨慎,坏事是容易被人看出破绽。” 程国恩知道再说多少都无济于事。 方雍不是不明白,是不愿意明白——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败了,更不愿意在一个晚辈面前承认自己败了。 程国恩拱手称是,不再多言。 方雍重新迈开沉重的脚步,其实他的内心也在隐隐不安,飞豹昨夜去枯井查看说四人依旧在,可顾恩和顾典活生生地站在朝堂上也是铁打的事实。 这两件事不可能同时为真,其中必有一假。但他不能显露出来,更不能在程国恩面前显露出来——程国恩是他的棋子,他不能让棋子反客为主,不能让这个年轻人发现自己已经乱了方寸。 今日是顾承宇大婚,皇上特许顾贵妃带着箫行健、箫子健和箫幽兰出宫回侯府参加婚宴。 翠微宫里,顾贵妃早已装扮妥当,她今日穿了一身芙蓉色的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对碧玉步摇,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恰到好处地衬着她那依旧动人的容颜。 箫行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越发显得沉稳挺拔;箫子健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劲装,腰间还别了一把小木剑,一刻也闲不住;箫幽兰则是粉色的襦裙,梳着两个小鬏鬏,手里抱着一只布老虎,蹦蹦跳跳地跟在母妃身后。 几人登上车辇,出了皇宫,穿过长街。 舒爽的秋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带着街市上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卖糖葫芦的吆喝、打铁铺的叮当、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响,还有孩子们追逐嬉闹的笑声。 箫幽兰趴在车窗边,指着外面兴奋地说:“母妃,我闻到花香了!好香好香!” 顾贵妃微微一笑,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那是侯府里的槐花,还有你承宇哥哥院子里的海棠。” “侯府的花开了吗?不是说好多年都没开过了?”箫子健凑过来问。 “开了。”顾贵妃望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侯府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听说前日一夜之间几乎全开了。槐花,海棠,月季,紫藤,六年没开过的花,全都开了。” 箫行健坐在对面,听了这话微微颔首,沉稳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顾贵妃的目光越过车窗,望向那片熟悉的屋顶,心里想着承宇,想着那个还未过门的新娘子,想着母亲信里那些藏不住的欢喜。 那个能让满府枯木逢春的姑娘,一定是个不寻常的人——她真想快些见到她。 顾恩和顾典骑在马上,面带笑容,离开了宫门。 马蹄声声,载着兄弟俩朝着回家的路而去。 顾典侧头看了大哥一眼,笑道:“大哥,今儿个你可得多喝几杯——承宇成婚,你可是正经的公爹了。” 顾恩难得地弯了弯嘴角:“你也别光顾着灌我,自己悠着点,今晚二弟妹怕是饶不了你。” 兄弟俩相视一笑,策马加快了速度。 今日他们不想为了朝廷的勾心斗角而烦心,他们要早些回去,招待宾客,看着那轮明月迎进门。 顾恩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条熟悉的街道,心里已经在想——不知道那个能让母亲如此欢喜、能让满院枯木逢春的姑娘,究竟是怎样的人。 184.宋含章拜别母亲,坐上花轿出嫁 秋日的晨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上。 宋含章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长发还未挽起,披散在肩头,身上还穿着平日那件半旧的青色短褐。 宋夫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女儿的长发,梳得很慢,像是想把这十几年欠下的温柔都梳进这一头青丝里。 “团团,”宋夫人的声音有些发涩,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你小时候,阿娘都没有好好给你梳过头。” “是没有。”宋含章的回答很平静,不是怨怼,只是陈述。她看着镜中母亲模糊的轮廓,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小时候都是春夏给我梳的。春夏不会梳复杂的发髻,每次都给我扎两个鬏鬏,一边高一边低,走出去人家都笑我。” 宋夫人的手顿了一下,梳子差点滑落。 她想起那些年,她每天清晨都在给玉章和引章梳头,变着花样地编辫子、挽发髻,两个女儿总是乖乖地坐在她膝前,像两只温顺的小猫。 而含章,她的二女儿,她从来没有给她梳过一次头。 她甚至不知道春夏给含章扎的鬏鬏是一边高一边低的——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梳理着女儿乌黑的长发,指尖微微发颤。 “阿娘那时候——”宋夫人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阿娘那时候总觉得你大姐最懂事,你小妹最乖巧,你夹在中间,又倔又野,三天两头给家里惹麻烦。阿娘不知道该怎么对你。” 宋含章没有说话。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在母亲眼里,她确实是个麻烦。大姐温婉贤淑,小妹娇俏可人,只有她,又胖又能打,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闺秀的样子。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可是团团,”宋夫人放下梳子,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来,仰头看着她,“阿娘错了。阿娘错得离谱。”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开始哽咽。 宋含章依旧沉默着。 她听了之后心里不是没有触动,可那份触动里夹杂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错了”就能抹去的,有些距离不是一次道歉就能弥合的。就像一棵树被砍了一刀,伤口会愈合,可那疤痕永远都在。 不过她早就怨恨了——因为师父说过,一个人心里还是不要装着怨恨。天大地大,万种风景,如果心里只装着怨恨,那太可惜了。人心不是用来装怨恨的,而是用来装花草树木、日月星辰的。 她早就把那些怨恨都通过洞箫化成了江南的烟雨,飘荡在云梦城的绿水青山之间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只手比记忆中苍老了一些,手背上有了一些细细的皱纹,指节也因为最近制香而变得粗糙起来。 她忽然发现,那个曾经貌美、风华绝代的母亲,开始老了。 “阿娘,我不怨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小时候我是怨过的。怨你为什么不肯多抱我,怨你为什么总是骂我,怨您、父亲和大哥那次不分青红皂白就用藤条打我,怨你让我永远吃不饱饭。” “我在九鼎门的时候,每天晚上饿醒了就想起家里的饭菜,想起春夏偷偷给我准备的鸡腿。可我想得最多的不是吃的,是我一直在问自己——阿娘到底爱不爱我。” 她顿了顿,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发抖,“后来我不想问了。有些问题,不问了反而轻松。可是阿娘,不管怎样,你是我的阿娘。我就要嫁人了,我想带着你的祝福出嫁,而不是你的眼泪。” 宋夫人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她将脸埋在女儿的膝上,失声痛哭。 那哭声里有无尽的愧疚,有不舍,有心疼,也有一个母亲迟来的醒悟。 宋含章没有动,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放在母亲微微颤抖的肩头。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在母女俩身上,也照在那件大红嫁衣上。 嫁衣上的并蒂莲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芒,像是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在无声地等待着这个即将出嫁的姑娘。 宁安侯府迎亲的唢呐声在离开侯府后便开始响起,红彤彤的声响像一把火,烧得整条街都热闹起来。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在长街上行走着,八抬大轿红绸飘扬,抬轿的轿夫个个精神抖擞,脚步整齐划一,踩得青石板路咚咚作响。 开道的锣鼓敲得震天响,吹唢呐的乐师鼓着腮帮子,把一曲《百鸟朝凤》吹得满城皆知。 顾承泽骑在马背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英朗。 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新郎该有的喜色——虽然今日的“新郎”本就不是他。 他是替大哥来迎亲的。 祖母说,承宇的身子经不起折腾,迎亲的路途远,怕他受不住。再者,顾承宇那性子若是让他知道自己今日成亲,怕是会闹得天翻地覆。 所以顾府上下没有一个人告诉顾承宇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 清风居的门紧闭着,招财守在门口寸步不离,他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可他不敢说,只能像往常一样端药、送饭、收拾屋子,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顾承泽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紧,目光直视前方,不敢往两侧看,不敢听那些围观百姓的议论。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像踩在他心上。 从祖母决定为大哥求娶宋含章的那一天起,他就在想——等宋含章进了顾家的门,他要叫她一声“嫂嫂”。 他以为自己能接受。 可此刻,坐在这披红挂彩的马背上,身后是迎娶她的花轿,他才知道他接受不了。 他不是去迎娶自己的新娘,他是替哥哥去迎娶她。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随即收敛了,恢复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不能让人看出来,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继续策马前行。 黑鹰、夜鹰、飞鹰和雪鹰四人骑马跟在顾承泽身后,满面春风,面容比清风居里的海棠花还要灿烂。 宋府门前冷冷清清。 府门上虽然挂了红绸、贴了喜字,可那红色在这样的冷清中反而显得有些刺眼——像是一滴血滴在了枯叶上。 从前的宋府若是办喜事,门口必定车水马龙、宾客盈门,如今宋家败落,男丁都被流放了,女眷也成了庶民,那些从前称兄道弟的人家连半个身影都不见。 没有宾客,没有贺礼,没有热闹的寒暄。偌大的宋府只有几盏红灯笼在风中孤零零地晃着。 府内,宋夫人、白梅、宋引章、钟荀彧、钟夫人、春夏,还有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宋朗和宋蕴,便是全部的人了。 宋夫人在女儿闺房大哭一通后,便在前厅和后院之间来回走了无数趟,一会儿去厨房看看热水备好了没有,一会儿去女儿房间看看妆梳好了没有,一会儿又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她的眼圈一直是红的,不是因为伤心——今日是女儿的大喜日子,她不该伤心,她只是心疼。 顾老夫人考虑得周全,知道宋家如今的情形,便让人把婚仪所需的一应物品都备齐了送过来,连新妇上轿时要拿的苹果、要抱的宝瓶都一一备好了。 宋夫人看着那些东西心如刀绞——女儿出嫁,她这个做母亲的,竟然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给不出来。那些她攒了十几年的首饰、布料、器皿全都被查抄了,一样也没留下。 她看着女儿寒酸的嫁妆,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这么一点点东西,连寻常百姓家嫁女儿都不如。她的团团,她亏欠的团团,她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儿,就这样寒酸地出嫁了。 钟夫人拉着宋夫人,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明玉,顾家关系简单,顾老夫人慈祥宽厚,顾大夫人和顾侯爷的好人品满城皆知。含章嫁过去一定会好的,顾家绝不会亏待她。你啊,就把心收起来吧。” 宋夫人知晓顾家不会亏待女儿,可她就是难过。自己从小就忽视了二女儿,女儿离开六年回来,自己还没好好疼她爱她,她便为了报恩嫁了人,嫁的还是个瘫子。 闺房里,宋朗和宋蕴正绕着桌子跑来跑去,不知道姑姑今日要出嫁,也不知道今日对宋家意味着什么,他们只觉得热闹——姑姑的房间今天好漂亮,红彤彤的,亮闪闪的,比过年还好看。 宋蕴踮着脚尖想去够桌上摆着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够不着,急得直叫。 宋引章伸手抓了一把塞给她,又抓了一把塞给宋朗,两个小的便蹲在角落里安静地吃了起来。 宋含章站在铜镜前,宋夫人、钟夫人、宋引章和白梅正在给她穿上那一身鲜红的嫁衣。 待到嫁衣穿好,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从未像今日这般仔细地端详过自己——铜镜磨得光亮,映出一张雌雄莫辨的绝美面孔,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唇若涂朱,右眼角下那颗黑痣像一颗揉碎的星子,在日光中闪耀着迷人的光泽。 镜中的她被嫁衣的嫣红一衬,竟生出一种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摄人心魄的美,不像是凡尘中人,倒像是从九天仙境飘然而至的仙子——即便是仙子见了她,怕也要褪色三分。 宋夫人站在她身后,白梅捧着一把檀木梳子递过来。 宋夫人接过,一下一下地梳着女儿如瀑的长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这是女儿出嫁时母亲必念的吉祥话,她盼了一辈子,终于盼到了这一天——可这桩婚事来得这般仓促,这般委屈了她的女儿。 宋 引章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凤冠。那凤冠是顾家送来的,金丝镶嵌,点翠装饰,正中的红宝石足有拇指大小,光华流转。 白梅将最后一缕发丝盘好,宋引章将凤冠轻轻戴在宋含章头上。凤冠很重,宋含章感觉到那股重量压下来,从头顶一直沉到心里。 她希望顾承宇不要嫌弃她是瞎子。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小小的、给自己打气的弧度。 白梅拿起胭脂盒,想往她唇上涂,宋含章微微偏头躲开了。 “嫂嫂,唇脂就不必了。” 她的唇天生红润饱满,不涂脂粉已是娇艳欲滴,带着几丝妖艳。 白梅笑了笑,放下胭脂盒。 宋含章从不喜涂脂抹粉,平日里一身利落男装,素面朝天已是天生丽质,今日淡施粉黛之后,连见惯了她容貌的白梅都看得有些失神。 “含章,”白梅轻声道,“你今天真好看。” 宋含章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妆成。 宋夫人替她整了整凤冠上垂下来的流苏,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可她忍着没有哭。 时辰到了。 宋含章站起身,走出闺房,沿着长廊一步一步走向前厅。 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长长的,红得像一条流淌的河。 前厅的供桌上,宋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字排开,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宋含章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宋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女宋含章今日出嫁,往后不能在祖宗灵前日日供奉,请祖宗恕罪。 她起身,走到母亲面前,又跪了下去。 宋夫人终于没能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白梅在哭。 宋引章在哭,钟荀彧紧紧握着宋引章的手。 钟夫人也哭了,春夏从昨晚到现在泪水都没有干过。 肖朗一手抱着宋朗,一手抱着宋蕴,眼眶里的泪也在打转。 宋含章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母亲,目光平静而坚定。 “阿娘,”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女儿拜别母亲。” 她伏下身,额头触地,一拜,再拜,三拜。 每一拜都拜得很慢,很重,像是要把这十六年的养育之恩都融进这三个头里。 宋夫人弯腰扶她起来,泣不成声,只说了三个字:“好好的。” 好好的。 这三个字里,有千言万语。 宋含章点了点头,又转过身,面朝西方——那是父亲、大哥和弟弟被流放的方向。 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贴了很久才起来。 她什么也没有说,隔着千山万水,他们听不见,可她相信他们会知道的——知道她今日出嫁,知道她心里记挂着他们,知道她会好好的。 她站了起来。 宋夫人拿起那块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手微微颤抖着,将它覆在了女儿的凤冠上。 红色遮住了宋含章的视线,她再也看不见母亲的脸,看不见嫂嫂和妹妹的脸,看不见这个她住了十年的家。 她只能看见脚下的路——窄窄的一条,红色的是盖头的边缘,灰色的是地面的砖石。 “走吧。”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宋引章和白梅一左一右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宋府大门。 顾承泽站在花轿旁边,伸手捞起轿帘,白梅和宋引章扶着宋含章上了轿。 他放下轿帘,翻身上马,媒婆高声喊起轿,轿夫们抬起轿子,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离开了宋府,朝着宁安侯府而去。 宋夫人没有去门口相送。 她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唢呐声越来越响——然后转过身,跑回自己的房间,扑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女儿,就这样寒酸地出嫁了。嫁妆寒酸,没有陪嫁的丫鬟,没有娘家亲戚的送亲队伍。 以后的日子,好也罢,歹也罢,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窗外唢呐声声,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而宋夫人的哭声就在这一片热闹里,低低地、沉沉地、撕心裂肺地回荡在空荡荡的宋府里。 顾承泽站在花轿旁边,捞起轿帘,白梅和宋引章扶着宋含章上了轿子。 他放下轿帘,翻身上了马。 喜婆大声喊着起轿,轿夫们抬起轿子,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离开了宋府,朝着宁安侯府而去。 沈十安站在人群中,望着那一顶轿子,一拳重重地打在一旁的柱子上,愤怒地低吼:“宋含章,你只能是我的,我一定会把你抢回来的。” 可他忘了,他亲手偷了祖母的婚书,亲手把祖母最看重的福星推出了沈家的大门。 185.宋含章拜别母亲,坐上花轿出嫁 秋日的晨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上。 宋含章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长发还未挽起,披散在肩头,身上还穿着平日那件半旧的青色短褐。 宋夫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女儿的长发,梳得很慢,像是想把这十几年欠下的温柔都梳进这一头青丝里。 “团团,”宋夫人的声音有些发涩,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你小时候,阿娘都没有好好给你梳过头。” “是没有。”宋含章的回答很平静,不是怨怼,只是陈述。她看着镜中母亲模糊的轮廓,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小时候都是春夏给我梳的。春夏不会梳复杂的发髻,每次都给我扎两个鬏鬏,一边高一边低,走出去人家都笑我。” 宋夫人的手顿了一下,梳子差点滑落。 她想起那些年,她每天清晨都在给玉章和引章梳头,变着花样地编辫子、挽发髻,两个女儿总是乖乖地坐在她膝前,像两只温顺的小猫。 而含章,她的二女儿,她从来没有给她梳过一次头。 她甚至不知道春夏给含章扎的鬏鬏是一边高一边低的——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梳理着女儿乌黑的长发,指尖微微发颤。 “阿娘那时候——”宋夫人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阿娘那时候总觉得你大姐最懂事,你小妹最乖巧,你夹在中间,又倔又野,三天两头给家里惹麻烦。阿娘不知道该怎么对你。” 宋含章没有说话。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在母亲眼里,她确实是个麻烦。大姐温婉贤淑,小妹娇俏可人,只有她,又胖又能打,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闺秀的样子。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可是团团,”宋夫人放下梳子,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来,仰头看着她,“阿娘错了。阿娘错得离谱。”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开始哽咽。 宋含章依旧沉默着。 她听了之后心里不是没有触动,可那份触动里夹杂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错了”就能抹去的,有些距离不是一次道歉就能弥合的。就像一棵树被砍了一刀,伤口会愈合,可那疤痕永远都在。 不过她早就怨恨了——因为师父说过,一个人心里还是不要装着怨恨。天大地大,万种风景,如果心里只装着怨恨,那太可惜了。人心不是用来装怨恨的,而是用来装花草树木、日月星辰的。 她早就把那些怨恨都通过洞箫化成了江南的烟雨,飘荡在云梦城的绿水青山之间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只手比记忆中苍老了一些,手背上有了一些细细的皱纹,指节也因为最近制香而变得粗糙起来。 她忽然发现,那个曾经貌美、风华绝代的母亲,开始老了。 “阿娘,我不怨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小时候我是怨过的。怨你为什么不肯多抱我,怨你为什么总是骂我,怨您、父亲和大哥那次不分青红皂白就用藤条打我,怨你让我永远吃不饱饭。” “我在九鼎门的时候,每天晚上饿醒了就想起家里的饭菜,想起春夏偷偷给我准备的鸡腿。可我想得最多的不是吃的,是我一直在问自己——阿娘到底爱不爱我。” 她顿了顿,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发抖,“后来我不想问了。有些问题,不问了反而轻松。可是阿娘,不管怎样,你是我的阿娘。我就要嫁人了,我想带着你的祝福出嫁,而不是你的眼泪。” 宋夫人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她将脸埋在女儿的膝上,失声痛哭。 那哭声里有无尽的愧疚,有不舍,有心疼,也有一个母亲迟来的醒悟。 宋含章没有动,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放在母亲微微颤抖的肩头。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在母女俩身上,也照在那件大红嫁衣上。 嫁衣上的并蒂莲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芒,像是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在无声地等待着这个即将出嫁的姑娘。 宁安侯府迎亲的唢呐声在离开侯府后便开始响起,红彤彤的声响像一把火,烧得整条街都热闹起来。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在长街上行走着,八抬大轿红绸飘扬,抬轿的轿夫个个精神抖擞,脚步整齐划一,踩得青石板路咚咚作响。 开道的锣鼓敲得震天响,吹唢呐的乐师鼓着腮帮子,把一曲《百鸟朝凤》吹得满城皆知。 顾承泽骑在马背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英朗。 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新郎该有的喜色——虽然今日的“新郎”本就不是他。 他是替大哥来迎亲的。 祖母说,承宇的身子经不起折腾,迎亲的路途远,怕他受不住。再者,顾承宇那性子若是让他知道自己今日成亲,怕是会闹得天翻地覆。 所以顾府上下没有一个人告诉顾承宇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 清风居的门紧闭着,招财守在门口寸步不离,他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可他不敢说,只能像往常一样端药、送饭、收拾屋子,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顾承泽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紧,目光直视前方,不敢往两侧看,不敢听那些围观百姓的议论。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像踩在他心上。 从祖母决定为大哥求娶宋含章的那一天起,他就在想——等宋含章进了顾家的门,他要叫她一声“嫂嫂”。 他以为自己能接受。 可此刻,坐在这披红挂彩的马背上,身后是迎娶她的花轿,他才知道他接受不了。 他不是去迎娶自己的新娘,他是替哥哥去迎娶她。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随即收敛了,恢复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不能让人看出来,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继续策马前行。 黑鹰、夜鹰、飞鹰和雪鹰四人骑马跟在顾承泽身后,满面春风,面容比清风居里的海棠花还要灿烂。 宋府门前冷冷清清。 府门上虽然挂了红绸、贴了喜字,可那红色在这样的冷清中反而显得有些刺眼——像是一滴血滴在了枯叶上。 从前的宋府若是办喜事,门口必定车水马龙、宾客盈门,如今宋家败落,男丁都被流放了,女眷也成了庶民,那些从前称兄道弟的人家连半个身影都不见。 没有宾客,没有贺礼,没有热闹的寒暄。偌大的宋府只有几盏红灯笼在风中孤零零地晃着。 府内,宋夫人、白梅、宋引章、钟荀彧、钟夫人、春夏,还有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宋朗和宋蕴,便是全部的人了。 宋夫人在女儿闺房大哭一通后,便在前厅和后院之间来回走了无数趟,一会儿去厨房看看热水备好了没有,一会儿去女儿房间看看妆梳好了没有,一会儿又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她的眼圈一直是红的,不是因为伤心——今日是女儿的大喜日子,她不该伤心,她只是心疼。 顾老夫人考虑得周全,知道宋家如今的情形,便让人把婚仪所需的一应物品都备齐了送过来,连新妇上轿时要拿的苹果、要抱的宝瓶都一一备好了。 宋夫人看着那些东西心如刀绞——女儿出嫁,她这个做母亲的,竟然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给不出来。那些她攒了十几年的首饰、布料、器皿全都被查抄了,一样也没留下。 她看着女儿寒酸的嫁妆,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这么一点点东西,连寻常百姓家嫁女儿都不如。她的团团,她亏欠的团团,她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儿,就这样寒酸地出嫁了。 钟夫人拉着宋夫人,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明玉,顾家关系简单,顾老夫人慈祥宽厚,顾大夫人和顾侯爷的好人品满城皆知。含章嫁过去一定会好的,顾家绝不会亏待她。你啊,就把心收起来吧。” 宋夫人知晓顾家不会亏待女儿,可她就是难过。自己从小就忽视了二女儿,女儿离开六年回来,自己还没好好疼她爱她,她便为了报恩嫁了人,嫁的还是个瘫子。 闺房里,宋朗和宋蕴正绕着桌子跑来跑去,不知道姑姑今日要出嫁,也不知道今日对宋家意味着什么,他们只觉得热闹——姑姑的房间今天好漂亮,红彤彤的,亮闪闪的,比过年还好看。 宋蕴踮着脚尖想去够桌上摆着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够不着,急得直叫。 宋引章伸手抓了一把塞给她,又抓了一把塞给宋朗,两个小的便蹲在角落里安静地吃了起来。 宋含章站在铜镜前,宋夫人、钟夫人、宋引章和白梅正在给她穿上那一身鲜红的嫁衣。 待到嫁衣穿好,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从未像今日这般仔细地端详过自己——铜镜磨得光亮,映出一张雌雄莫辨的绝美面孔,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唇若涂朱,右眼角下那颗黑痣像一颗揉碎的星子,在日光中闪耀着迷人的光泽。 镜中的她被嫁衣的嫣红一衬,竟生出一种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摄人心魄的美,不像是凡尘中人,倒像是从九天仙境飘然而至的仙子——即便是仙子见了她,怕也要褪色三分。 宋夫人站在她身后,白梅捧着一把檀木梳子递过来。 宋夫人接过,一下一下地梳着女儿如瀑的长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这是女儿出嫁时母亲必念的吉祥话,她盼了一辈子,终于盼到了这一天——可这桩婚事来得这般仓促,这般委屈了她的女儿。 宋 引章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凤冠。那凤冠是顾家送来的,金丝镶嵌,点翠装饰,正中的红宝石足有拇指大小,光华流转。 白梅将最后一缕发丝盘好,宋引章将凤冠轻轻戴在宋含章头上。凤冠很重,宋含章感觉到那股重量压下来,从头顶一直沉到心里。 她希望顾承宇不要嫌弃她是瞎子。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小小的、给自己打气的弧度。 白梅拿起胭脂盒,想往她唇上涂,宋含章微微偏头躲开了。 “嫂嫂,唇脂就不必了。” 她的唇天生红润饱满,不涂脂粉已是娇艳欲滴,带着几丝妖艳。 白梅笑了笑,放下胭脂盒。 宋含章从不喜涂脂抹粉,平日里一身利落男装,素面朝天已是天生丽质,今日淡施粉黛之后,连见惯了她容貌的白梅都看得有些失神。 “含章,”白梅轻声道,“你今天真好看。” 宋含章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妆成。 宋夫人替她整了整凤冠上垂下来的流苏,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可她忍着没有哭。 时辰到了。 宋含章站起身,走出闺房,沿着长廊一步一步走向前厅。 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长长的,红得像一条流淌的河。 前厅的供桌上,宋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字排开,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宋含章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宋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女宋含章今日出嫁,往后不能在祖宗灵前日日供奉,请祖宗恕罪。 她起身,走到母亲面前,又跪了下去。 宋夫人终于没能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白梅在哭。 宋引章在哭,钟荀彧紧紧握着宋引章的手。 钟夫人也哭了,春夏从昨晚到现在泪水都没有干过。 肖朗一手抱着宋朗,一手抱着宋蕴,眼眶里的泪也在打转。 宋含章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母亲,目光平静而坚定。 “阿娘,”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女儿拜别母亲。” 她伏下身,额头触地,一拜,再拜,三拜。 每一拜都拜得很慢,很重,像是要把这十六年的养育之恩都融进这三个头里。 宋夫人弯腰扶她起来,泣不成声,只说了三个字:“好好的。” 好好的。 这三个字里,有千言万语。 宋含章点了点头,又转过身,面朝西方——那是父亲、大哥和弟弟被流放的方向。 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贴了很久才起来。 她什么也没有说,隔着千山万水,他们听不见,可她相信他们会知道的——知道她今日出嫁,知道她心里记挂着他们,知道她会好好的。 她站了起来。 宋夫人拿起那块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手微微颤抖着,将它覆在了女儿的凤冠上。 红色遮住了宋含章的视线,她再也看不见母亲的脸,看不见嫂嫂和妹妹的脸,看不见这个她住了十年的家。 她只能看见脚下的路——窄窄的一条,红色的是盖头的边缘,灰色的是地面的砖石。 “走吧。”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宋引章和白梅一左一右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宋府大门。 顾承泽站在花轿旁边,伸手捞起轿帘,白梅和宋引章扶着宋含章上了轿。 他放下轿帘,翻身上马,媒婆高声喊起轿,轿夫们抬起轿子,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离开了宋府,朝着宁安侯府而去。 宋夫人没有去门口相送。 她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唢呐声越来越响——然后转过身,跑回自己的房间,扑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女儿,就这样寒酸地出嫁了。嫁妆寒酸,没有陪嫁的丫鬟,没有娘家亲戚的送亲队伍。 以后的日子,好也罢,歹也罢,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窗外唢呐声声,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而宋夫人的哭声就在这一片热闹里,低低地、沉沉地、撕心裂肺地回荡在空荡荡的宋府里。 顾承泽站在花轿旁边,捞起轿帘,白梅和宋引章扶着宋含章上了轿子。 他放下轿帘,翻身上了马。 喜婆大声喊着起轿,轿夫们抬起轿子,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离开了宋府,朝着宁安侯府而去。 沈十安站在人群中,望着那一顶轿子,一拳重重地打在一旁的柱子上,愤怒地低吼:“宋含章,你只能是我的,我一定会把你抢回来的。” 可他忘了,他亲手偷了祖母的婚书,亲手把祖母最看重的福星推出了沈家的大门。 186.宋含章抱着公鸡,拜堂 吉时降临,花厅里宾客都已落座。 顾贵妃在首席落了座,顾老夫人坐在女儿身边,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依次坐下。 箫幽兰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发髻上沾着一片不知从哪棵树上飘下来的花瓣。 顾老夫人见了,赶紧用手帕给她拭去额角的汗,又仔细地将那片花瓣捻了下来。 箫子健见状,立刻把脑袋伸到顾老夫人怀里,仰着脸笑道:“外祖母,劳烦您也给孙儿擦一下。” 顾老夫人喜笑颜开,移过手帕,一边慈爱地看着他,一边为他拭去额角的汗和脸上蹭的灰尘。 规规矩矩坐着的箫行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厅堂,落在一个翡翠色的身影上。 顾子衿正穿梭在宾客之间,替祖母和母亲招呼着来客。 她今日穿了一身翡翠烟罗绮云衣裙,发髻上簪了一支小小的金步摇,走起路来一步一摇,温婉得像三月里的春风。 她不紧不慢地与宾客寒暄,语笑嫣然,进退有度,将高门贵女的教养展现得恰到好处。 箫行健的目光追着她,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移到东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沉静的表情,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顾贵妃将儿子的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又喜又忧。 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顾老夫人,顾老夫人也正看着箫行健,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可什么都懂了——一个是母亲的直觉,一个是祖母的洞察,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少年心里藏了什么。 可顾贵妃的心中那层忧色却更浓了些:一个侯门嫡女,貌美如花;一个大皇子,沉稳有才,又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 在外人眼里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在她看来,子衿不该被关进那深似海的宫门,她不想让侄女重走自己的路。 顾家的女儿,心思太单纯,不适合那充满算计的皇宫。 况且,儿子眼里藏着侄女,可侄女眼里,对儿子至始至终都是兄妹之情。这份单向的情愫,注定不会有结果。 而这个注定不会有的结果,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府门外,唢呐声由远及近。 “来了来了!花轿来了!”门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色的碎屑在空中炸开。 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来跑去,大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巷口张望。 顾承泽翻身下马。 他穿着那身大红喜袍,从早上穿上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脱下过。 此刻站在顾府门前,身后是八抬大轿,面前是朱漆大门,两旁是前来道贺的宾客和看热闹的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听见有人在说“新郎官好生俊俏”,也听见有人在说“顾家二公子替兄迎亲,也是一段佳话”。 他什么都听见了,可他的耳朵像是隔了一层膜,那些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又模模糊糊地消散了。 有人递来一根红绸,扎着一朵大红花,另一端要递进花轿里。 顾承泽接过红绸,手指微微用力,将那朵绸花攥得有些变形。 他又松了松指节,深吸一口气,走到花轿门前,一脚踢过去——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礼数要求的那个度。 轿身轻轻晃了一下,轿帘微微颤动。 喜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撩起轿帘,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新娘子下轿咯——” 一只修长的手从轿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手掌偏大,皮肤也不似寻常闺阁女儿那般细腻白皙——那是常年握枪拉弓留下的痕迹。 宋含章踏出了花轿,红色的嫁衣在斜阳下亮得晃眼,凤冠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可遮不住她那副高挑匀称的身形。她站在花轿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立在风中的枪。 她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红绸的另一端。 隔着那根红绸,顾承泽感受到了她的力道——不大,却很稳。 他知道她的眼睛被盖头遮着,看不见脚下的路,可她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新娘子跨火盆咯——”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青烟袅袅地升起来。 宋含章稳稳地从火盆上跨了过去,嫁衣的裙摆从火焰上方掠过,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跨过了火盆,便算是顾家的人了。 顾承泽引着红绸,一步一步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比她平时的步速慢了许多——他知道她看不见,怕她跟不上。 可宋含章的脚步稳稳地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刚好是红绸绷直却又不紧绷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穿过廊下,穿过满堂宾客的目光。 院子里,箫幽兰挤到最前面,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一身红嫁衣的新娘子,小声地说:“她好高呀。” 霍凌霜看着那一身红色嫁衣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女子,不该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那千里的草原,才是她驰骋的地方。” 而顾子佩与曾思雨,看着宋含章,眼里却是别样的目光——以前的仇,该是时候报了! 前厅里,高堂之上。 顾老夫人端坐在正中央,穿着一品诰命夫人的大袖礼服,浑身上下透着不怒自威的庄重。 她身边坐着顾贵妃,今日以姑母的身份出席,一身宫装华贵而不张扬,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 顾大夫人和顾恩坐在一旁,一个端庄沉稳,一个铁血丹心。 霍擎苍老将军站在堂前,主持今日的婚仪。 他是老侯爷的挚友,如今须发皆白,可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腰间挂着那条玄铁鞭,站在那里如同一棵饱经沧桑却依然挺拔的老树。 宋含章站在顾老夫人面前。 顾承泽退下,将手中的红绸交到喜婆手里,退到人群中站定。 杨管事把一只扎着红绸的五彩大公鸡递给喜婆,喜婆接过,小心翼翼地送到宋含章手中。 宋含章接过公鸡,紧紧抱在怀里。红盖头下的她,看着怀里这只羽毛斑斓的大公鸡,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顾承宇明明就在咫尺,与她拜堂的却是一只公鸡。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顾承宇,我会对你好的。你,不要嫌弃我夜里看不见,好不好! 遥远的万宁寺庙里,沈老夫人杵着拐杖,站在院中。她看着西边的天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闭上了眼睛。 本该是沈家的福星、沈家的明月,如今,落在顾家了! 正是黄昏阴阳交合之时,吉时已到。 霍擎苍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一拜天地!” 宋含章抱着公鸡转过身,面朝门外。 她独自站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弯下腰去。 那一拜,弯得很深,很慢,像是在替两个人一起拜——一个人的身体,行着两个人的礼。 清风居里,海棠树下。 顾承宇正在与王修安对弈,洪楚离抱着琴乱弹一通,招财在院中舞剑,剑锋破空发出阵阵嗡鸣。 没有人告诉顾承宇,此刻他的新娘正抱着公鸡,独自拜着天地。 正在乱弹的洪楚离看着顾承宇,他在想,洞房花烛夜里,顾承宇揭开宋含章的盖头时,一定会后悔没有去迎亲,没有与宋含章一起拜堂。 他的直觉一直很准,顾承宇,一定会后悔。 喜堂里,站在母亲身边顾承泽,目光扫过身旁那抹红色的身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 他好难过,好心疼,他好想把大哥抓来,不让宋含章那么孤单地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也唯一的一次仪式。 “二拜高堂——” 宋含章转身,面朝顾老夫人、顾贵妃、顾大夫人、顾恩。 她抱着公鸡弯下腰去,红盖头的流苏几乎垂到了地上。 顾老夫人的眼眶湿润了,她看着那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想起岐山脚下那个从天而降的绯衣少年,想起自己用免死金牌换下宋家女眷时的 决绝,想起宋含章跪在她面前说“小女愿意”时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点泪意压了下去——今天是好日子,不能哭。 顾贵妃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她想起了自己的侄子顾承宇——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那个如今困在轮椅上的冷面人。含章,拜托你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请你,救救承宇。 顾大夫人眼里早就漫上了水光,顾恩那张铁血的面容微微松动,顾二夫人紧紧挽着顾典的手臂,手里的帕子按住了眼角。 “夫妻对拜——” 宋含章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没有任何人察觉。 她抱着那只公鸡,朝着对面空无一人的方向,弯下了腰。 她拜的不是那只公鸡,是隔着几道院墙、坐在海棠树下浑然不知的顾承宇。 顾老夫人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酸——欣慰的是含章终于进了顾家的门,心酸的是承宇不在这里。 穿着这身喜袍的人本该是他,站在这里与她对拜的人本该是他。可他不在,他在清风居里,在那三棵开满花的海棠树下,在没有人告诉他的沉默里。 “送入洞房——” 霍擎苍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浑厚而有力。 宾客们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将前厅的每一个角落都灌满了。 在一片喜气洋洋的热闹中,宋含章被丫鬟们簇拥着,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被送进了一间临时布置的厢房里——这不是新房,真正的洞房在清风居。 宋含章被扶到床沿上坐下。 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一门之外。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红盖头遮着脸,凤冠压着头发,嫁衣裹着身子。 屋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前厅里隐隐约约的觥筹交错声。 可这些声音都离她很远,她的心隔着一层红盖头,隔着一扇房门,隔着大半个顾府,将要去寻找另一个心跳。 她不知道那个心跳是什么样子的——是快的,是慢的,是有力的,还是微弱的。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与那个心跳,要共度一生。 六年前她见过他一面,那时的他身姿挺拔,长得清风霁月。六年的时光,不知如今他成了什么模样。不过,再怎么变,他左眼角下那颗黑痣应该没有变。 顾承泽没有去前厅陪客。 他悄悄地从侧门溜了出去,穿过长廊,穿过花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走到桌边坐下,伸手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却没有任何感觉。 他的脑子里在回放今日的每一个画面: 迎亲的路上,花轿在身后,他的心在前面。 踢轿门的时候,他的脚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轿门打开之后走出来的那个人,将与他再无可能。 牵红绸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根红绸的另一端,握着她。 拜堂的时候,他看着宋含章抱着公鸡,孤独地完成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式,他的心真的很疼。 她每一次弯下腰,他都在心里说——这不是我的新娘,不是。她是他的嫂嫂。 从今往后,他要叫她一声“嫂嫂”,要把那颗刚刚萌动的心死死地捂着、压着、藏着,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就是这只手,方才牵着红绸的那一端,隔着绸缎感受到了另一只手的温度。 他慢慢地将手掌握成拳,仿佛想把那一点温度攥在手心里,永远不放开。 可他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窗外的暮光透过窗棂落进来,照在他那一身还没有换下的大红喜袍上。 他坐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脸埋进了手掌里。 没有人听见他在说什么,也没有人看见他那双埋在手心里的眼睛,是否红了。 187.宋含章抱着公鸡,拜堂 吉时降临,花厅里宾客都已落座。 顾贵妃在首席落了座,顾老夫人坐在女儿身边,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依次坐下。 箫幽兰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发髻上沾着一片不知从哪棵树上飘下来的花瓣。 顾老夫人见了,赶紧用手帕给她拭去额角的汗,又仔细地将那片花瓣捻了下来。 箫子健见状,立刻把脑袋伸到顾老夫人怀里,仰着脸笑道:“外祖母,劳烦您也给孙儿擦一下。” 顾老夫人喜笑颜开,移过手帕,一边慈爱地看着他,一边为他拭去额角的汗和脸上蹭的灰尘。 规规矩矩坐着的箫行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厅堂,落在一个翡翠色的身影上。 顾子衿正穿梭在宾客之间,替祖母和母亲招呼着来客。 她今日穿了一身翡翠烟罗绮云衣裙,发髻上簪了一支小小的金步摇,走起路来一步一摇,温婉得像三月里的春风。 她不紧不慢地与宾客寒暄,语笑嫣然,进退有度,将高门贵女的教养展现得恰到好处。 箫行健的目光追着她,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移到东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沉静的表情,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顾贵妃将儿子的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又喜又忧。 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顾老夫人,顾老夫人也正看着箫行健,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可什么都懂了——一个是母亲的直觉,一个是祖母的洞察,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少年心里藏了什么。 可顾贵妃的心中那层忧色却更浓了些:一个侯门嫡女,貌美如花;一个大皇子,沉稳有才,又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 在外人眼里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在她看来,子衿不该被关进那深似海的宫门,她不想让侄女重走自己的路。 顾家的女儿,心思太单纯,不适合那充满算计的皇宫。 况且,儿子眼里藏着侄女,可侄女眼里,对儿子至始至终都是兄妹之情。这份单向的情愫,注定不会有结果。 而这个注定不会有的结果,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府门外,唢呐声由远及近。 “来了来了!花轿来了!”门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色的碎屑在空中炸开。 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来跑去,大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巷口张望。 顾承泽翻身下马。 他穿着那身大红喜袍,从早上穿上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脱下过。 此刻站在顾府门前,身后是八抬大轿,面前是朱漆大门,两旁是前来道贺的宾客和看热闹的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听见有人在说“新郎官好生俊俏”,也听见有人在说“顾家二公子替兄迎亲,也是一段佳话”。 他什么都听见了,可他的耳朵像是隔了一层膜,那些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又模模糊糊地消散了。 有人递来一根红绸,扎着一朵大红花,另一端要递进花轿里。 顾承泽接过红绸,手指微微用力,将那朵绸花攥得有些变形。 他又松了松指节,深吸一口气,走到花轿门前,一脚踢过去——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礼数要求的那个度。 轿身轻轻晃了一下,轿帘微微颤动。 喜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撩起轿帘,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新娘子下轿咯——” 一只修长的手从轿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手掌偏大,皮肤也不似寻常闺阁女儿那般细腻白皙——那是常年握枪拉弓留下的痕迹。 宋含章踏出了花轿,红色的嫁衣在斜阳下亮得晃眼,凤冠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可遮不住她那副高挑匀称的身形。她站在花轿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立在风中的枪。 她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红绸的另一端。 隔着那根红绸,顾承泽感受到了她的力道——不大,却很稳。 他知道她的眼睛被盖头遮着,看不见脚下的路,可她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新娘子跨火盆咯——”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青烟袅袅地升起来。 宋含章稳稳地从火盆上跨了过去,嫁衣的裙摆从火焰上方掠过,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跨过了火盆,便算是顾家的人了。 顾承泽引着红绸,一步一步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比她平时的步速慢了许多——他知道她看不见,怕她跟不上。 可宋含章的脚步稳稳地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刚好是红绸绷直却又不紧绷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穿过廊下,穿过满堂宾客的目光。 院子里,箫幽兰挤到最前面,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一身红嫁衣的新娘子,小声地说:“她好高呀。” 霍凌霜看着那一身红色嫁衣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女子,不该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那千里的草原,才是她驰骋的地方。” 而顾子佩与曾思雨,看着宋含章,眼里却是别样的目光——以前的仇,该是时候报了! 前厅里,高堂之上。 顾老夫人端坐在正中央,穿着一品诰命夫人的大袖礼服,浑身上下透着不怒自威的庄重。 她身边坐着顾贵妃,今日以姑母的身份出席,一身宫装华贵而不张扬,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 顾大夫人和顾恩坐在一旁,一个端庄沉稳,一个铁血丹心。 霍擎苍老将军站在堂前,主持今日的婚仪。 他是老侯爷的挚友,如今须发皆白,可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腰间挂着那条玄铁鞭,站在那里如同一棵饱经沧桑却依然挺拔的老树。 宋含章站在顾老夫人面前。 顾承泽退下,将手中的红绸交到喜婆手里,退到人群中站定。 杨管事把一只扎着红绸的五彩大公鸡递给喜婆,喜婆接过,小心翼翼地送到宋含章手中。 宋含章接过公鸡,紧紧抱在怀里。红盖头下的她,看着怀里这只羽毛斑斓的大公鸡,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顾承宇明明就在咫尺,与她拜堂的却是一只公鸡。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顾承宇,我会对你好的。你,不要嫌弃我夜里看不见,好不好! 遥远的万宁寺庙里,沈老夫人杵着拐杖,站在院中。她看着西边的天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闭上了眼睛。 本该是沈家的福星、沈家的明月,如今,落在顾家了! 正是黄昏阴阳交合之时,吉时已到。 霍擎苍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一拜天地!” 宋含章抱着公鸡转过身,面朝门外。 她独自站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弯下腰去。 那一拜,弯得很深,很慢,像是在替两个人一起拜——一个人的身体,行着两个人的礼。 清风居里,海棠树下。 顾承宇正在与王修安对弈,洪楚离抱着琴乱弹一通,招财在院中舞剑,剑锋破空发出阵阵嗡鸣。 没有人告诉顾承宇,此刻他的新娘正抱着公鸡,独自拜着天地。 正在乱弹的洪楚离看着顾承宇,他在想,洞房花烛夜里,顾承宇揭开宋含章的盖头时,一定会后悔没有去迎亲,没有与宋含章一起拜堂。 他的直觉一直很准,顾承宇,一定会后悔。 喜堂里,站在母亲身边顾承泽,目光扫过身旁那抹红色的身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 他好难过,好心疼,他好想把大哥抓来,不让宋含章那么孤单地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也唯一的一次仪式。 “二拜高堂——” 宋含章转身,面朝顾老夫人、顾贵妃、顾大夫人、顾恩。 她抱着公鸡弯下腰去,红盖头的流苏几乎垂到了地上。 顾老夫人的眼眶湿润了,她看着那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想起岐山脚下那个从天而降的绯衣少年,想起自己用免死金牌换下宋家女眷时的 决绝,想起宋含章跪在她面前说“小女愿意”时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点泪意压了下去——今天是好日子,不能哭。 顾贵妃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她想起了自己的侄子顾承宇——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那个如今困在轮椅上的冷面人。含章,拜托你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请你,救救承宇。 顾大夫人眼里早就漫上了水光,顾恩那张铁血的面容微微松动,顾二夫人紧紧挽着顾典的手臂,手里的帕子按住了眼角。 “夫妻对拜——” 宋含章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没有任何人察觉。 她抱着那只公鸡,朝着对面空无一人的方向,弯下了腰。 她拜的不是那只公鸡,是隔着几道院墙、坐在海棠树下浑然不知的顾承宇。 顾老夫人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酸——欣慰的是含章终于进了顾家的门,心酸的是承宇不在这里。 穿着这身喜袍的人本该是他,站在这里与她对拜的人本该是他。可他不在,他在清风居里,在那三棵开满花的海棠树下,在没有人告诉他的沉默里。 “送入洞房——” 霍擎苍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浑厚而有力。 宾客们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将前厅的每一个角落都灌满了。 在一片喜气洋洋的热闹中,宋含章被丫鬟们簇拥着,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被送进了一间临时布置的厢房里——这不是新房,真正的洞房在清风居。 宋含章被扶到床沿上坐下。 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一门之外。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红盖头遮着脸,凤冠压着头发,嫁衣裹着身子。 屋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前厅里隐隐约约的觥筹交错声。 可这些声音都离她很远,她的心隔着一层红盖头,隔着一扇房门,隔着大半个顾府,将要去寻找另一个心跳。 她不知道那个心跳是什么样子的——是快的,是慢的,是有力的,还是微弱的。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与那个心跳,要共度一生。 六年前她见过他一面,那时的他身姿挺拔,长得清风霁月。六年的时光,不知如今他成了什么模样。不过,再怎么变,他左眼角下那颗黑痣应该没有变。 顾承泽没有去前厅陪客。 他悄悄地从侧门溜了出去,穿过长廊,穿过花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走到桌边坐下,伸手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却没有任何感觉。 他的脑子里在回放今日的每一个画面: 迎亲的路上,花轿在身后,他的心在前面。 踢轿门的时候,他的脚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轿门打开之后走出来的那个人,将与他再无可能。 牵红绸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根红绸的另一端,握着她。 拜堂的时候,他看着宋含章抱着公鸡,孤独地完成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式,他的心真的很疼。 她每一次弯下腰,他都在心里说——这不是我的新娘,不是。她是他的嫂嫂。 从今往后,他要叫她一声“嫂嫂”,要把那颗刚刚萌动的心死死地捂着、压着、藏着,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就是这只手,方才牵着红绸的那一端,隔着绸缎感受到了另一只手的温度。 他慢慢地将手掌握成拳,仿佛想把那一点温度攥在手心里,永远不放开。 可他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窗外的暮光透过窗棂落进来,照在他那一身还没有换下的大红喜袍上。 他坐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脸埋进了手掌里。 没有人听见他在说什么,也没有人看见他那双埋在手心里的眼睛,是否红了。 188.顾承宇与宋含章,洞房花烛夜 黑幕漫下,侯府花厅里宾客们推杯换盏,顾恩与顾典一杯接一杯地回敬着那些热情庆贺的宾客,觥筹交错之声穿透了重重院落。 而清风居的厢房里,一身嫁衣、盖着盖头的宋含章肚子正咕咕地响着——她饿了。 她摸索着从袖口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那是踏出闺房时春夏悄悄塞进她手心里的,压低了声音说了句“姑娘,路上吃”。 她打开油纸,里面是三个金黄厚实的饼,还有一个小小的水袋。 这种饼是春夏专门为她做的——用猪油和面,里面裹了剁碎的腊肉和梅干菜,煎得两面焦黄,厚实扛饿。 只有春夏才会怕她挨饿,才会替她备着这些;也只有春夏才有这样的周全,连装水的小袋都一针一线缝好了。 她没有掀开盖头,将饼送到盖头下,一口一口地吃起来。她吃得依旧豪爽却不粗鲁,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些许碎渣,可在这无人的厢房里,没有人看见。 她吃得很快,没一会儿三个饼便下了肚,然后拿起那个小小的水袋,将里面的水喝得一滴不剩。肚子里总算有了垫底的东西,不再咕咕叫了。她将油纸叠好塞回袖中,重新端端正正地坐好,仿佛从未动过。 清风居书房里,小桌旁坐着顾承宇、王修安和洪楚离。 桌上的菜皆是招财亲手做的——酱香排骨、清炒时蔬、一碟腌黄瓜,还有一锅小火煨了整个下午的鸡汤。 自从顾承宇受伤,为了能让自家主子多吃一口饭,招财日日在厨房里琢磨菜色,从切菜的刀工到火候的拿捏,从调味的配比到装盘的讲究,几年下来厨艺大增,已经到了能独自掌勺开酒楼的地步。 今夜他更是拿出了自己珍藏了好几年的桂花酒,一开坛满室都是桂花的甜香。 顾承宇不说话,一口一口地吃着饭菜,没有一点声音。他吃饭从来不是为了品尝,只是为了活着。 王修安看着满桌的菜色,一边抿着桂花酒,一边吃菜。他给顾承宇斟了一杯酒,轻轻放在他面前。 因为吃药,顾承宇不能饮酒,他便端起自己的酒杯与那只无人端起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在无声中为顾承宇祝福。 洪楚离吃得那叫一个豪爽,大口喝酒,大口吃菜,一边吃一边夸招财的手艺又长进了。最后他索性把袖子一捞,直接伸手去抓那只烧鸡。 王修安赶紧拦住他,说好歹给他留一些,不能吃独食。 洪楚离撕下一只鸡腿放进王修安碗里,然后抱着剩下的烧鸡啃了起来。他吃得满嘴油光,还不时举起酒杯与顾承宇面前那只杯子碰一下,同样在无声中为顾承宇祝福。 顾承宇看着面前这两个吃得尽兴的人,隐隐觉得他们的举止与平日有些不同——王修安从不贪杯,洪楚离虽然豪爽却也不会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可他没有问。 前院的热闹他早就听见了,觥筹交错,笑语喧阗,鞭炮声、唢呐声、孩子们的尖叫声,那些声音穿过重重院落传到清风居里时,被夜风削得零零碎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热闹的碎片。 他没有问,招财不敢说,他也不想问。反正这座院子,从来不会有他的喜事。 王修安与洪楚离酒足饭饱后起身告辞。 招财将他们送到清风居门口,洪楚离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合欢秘籍,然后神秘兮兮地塞到招财手里,压低声音叮嘱道:“记得拿给承宇看。” 书被帕子裹得严严实实,招财没有打开看,疑惑地问这是什么书,还这么神秘。 洪楚离抬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说小孩子别打听,说完便与王修安一起消失在了月色里。 招财把门关好,抱着书回到书房,随手放在书案上,便去收拾碗筷了。 顾承宇坐在书案前拿起笔,又开始画那个眼睛细长、眼仁上有黑斑、络腮胡子的人。他画得很专注,一笔一画都像是要把那个人从记忆里刻到纸上去,浑然没有注意到招财放在一旁的那本书。 招财忙完,便推着顾承宇回卧房。 清风居里没有点灯——不是忘了,是顾承宇不让。 四年了,这座院子习惯了黑暗。 黑暗看不见他的腿,看不见他的狼狈,黑暗让一切都模糊了边界,包括那颗曾经滚烫、如今冰凉的心。只有月光冷冷地泻下来,将院中那三棵海棠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影绰绰,像几个沉默的守夜人。 招财推着顾承宇穿过回廊,海棠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浮动,浓得化不开。 四年了,这三棵不曾开过一朵花的树,偏偏今夜,那香气比前几日还要浓烈,浓得不知好歹。 顾承宇闻到了那股花香,手微微一抬,招财便停了下来。 顾承宇抬起头,望着三棵满树繁花的海棠树,那些粉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美得不像是真的。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了,然后让招财直接把他推进了卧房。 招财将顾承宇推进房间,去点灯后,便推着顾承宇来到净房,伺候他沐浴。 虽是瞒着顾承宇,但成婚也要有成婚的氛围。 招财一把顾承宇推进净房,赶紧把门关上,黑鹰、夜鹰、飞鹰、雪鹰便从暗处无声地闪了出来。 四个在刀刃上舔血的粗糙汉子,手里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大红色褥子、百子千孙被、鸳鸯枕和一对喜烛,手脚麻利地开始布置卧房。 为了今夜,他们已经偷偷练了好几个晚上——铺床叠被、摆鸳鸯枕、贴喜字、点喜烛,每一步都反复练习过,比执行暗杀任务还要认真。不到一刻钟,卧房便焕然一新。 那床铺得比招财还好,被角掖得整整齐齐,鸳鸯枕并排放在床头,喜烛的火光映在百子千孙被上,被面上的那些胖娃娃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四人看着满床的红,眼里都噙着泪。雪鹰又上前把鸳鸯枕摆了摆,四人才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清风居的门开了。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一左一右,扶着宋含章,踏过了清风居的门槛。 顾老夫人走在后面,带着两个嬷嬷——一个端着托盘,盘里是系着红绳的对杯和一把喜秤;另一个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穿过那三棵满树繁花的海棠树,踏进了刚刚布置好的婚房。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扶着宋含章,让她在床上坐了下来。 顾二夫人示意两个嬷嬷放下手里的东西,便带着她们一起退了出去。 净房里,沐浴完毕的顾承宇拄着拐杖站在浴桶外,闭着双目。 这是他六年来养成的习惯——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那双惨不忍睹的腿。他没有办法阻止别人看,只能闭上眼睛,用掩耳盗铃的方式骗自己——只要自己看不见,别人便也看不见。 招财用帕子将他的身体擦干,用布巾将他的黑发绞干,然后取出一件顾大夫人亲手缝制的、崭新的红色睡袍为他穿上。 招财将他的长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松松束好,披散在后背。顾承宇的脸依旧是冷的,双目紧闭,他只是觉得今晚洗浴比平日长了许多,却没有问。 招财将顾承宇腰间的衣带系好,扶着他坐回椅上。 顾承宇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红色睡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红色,他从不在卧房里穿红色。他的视线在这崭新的、鲜艳的红色上停了一瞬,不过并未深想,只当是招财拿了件新衣裳。 招财将他推出了净房。 一进卧房,眼前的景象让顾承宇彻底震住了。 他的卧房——除了招财,绝不允许任何人踏进的卧房——竟然改天换地。 一对红烛在烛台上燃烧着。门框上,窗户上,贴着一个一个的喜字。大红色的百子千孙被铺满了整张床,一对鸳鸯枕并排放在床头。而床边——一个盖着红盖头的红色身影,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祖母和母亲站在一旁。 顾承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色睡袍。 他终于明白了——前院的热闹,炮声、唢呐声、宾客的喧哗声,那不是别人的喜事,是他的。祖母和母亲瞒着他,替他做了主,替他娶了亲。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一股怒火从胸腔深处翻涌而上,压在喉咙里,烧得他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他强压着那股火,看向一旁的祖母和母亲。 顾老夫人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来,伸手握住他的手。 “承宇,”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今日大院里喧哗的声音,想必你已听到了。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本该提前告知你,但怕你不答应,祖母只能瞒着你,先斩后奏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的宋含章,又重新看向顾承宇,“新娘是宋家的二姑娘,宋含章。想必你听说过她的名字。” 顾承宇的目光从祖母身上移开,冷冷地扫了一眼坐在床上的那个红色身影。 宋含章。 他听过这个名字——不只是听过,还见过,在现实里见过一次,在梦中见过一次。 十六岁那年,他在沈府的宴会上见过她。那是一个胖墩墩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红衣裳,蹲在假山后面吃点心,嘴角沾满了渣。 他递了一方帕子给她,她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他便走了。那是他记忆中唯一一次与她相遇。 他还听说了她许多的“丰功伟绩”——把顾承泽扔进荷花池,把沈十安打得满地找牙,把靖王爷的小郡主撂到树杈上……京城人人都在谈论这个混世魔王,谈之色变,又津津乐道。 再后来她去了江南,便再也没有消息了。他没有想到,如今她竟然成了他的新娘。 宋含章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握着那块手帕。此时此刻她并不害怕,她只是想自己揭下盖头,看看那个第一个给她暖意的少年郎,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顾大夫人走上前来,看着儿子那张冰冷的脸,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承宇,今日之事,是母亲办得不妥,还望你见谅。” 她看了一眼宋含章,又看回顾承宇,语气郑重了几分,“含章是顾家的救命恩人——她救过你祖母,救过子衿,救过承泽。你切记……不可胡闹。” 顾承宇没有应声。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压得极低,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知道反抗没有用——祖母决定的事,从来没有更改的余地。一旦他反抗,母亲必定又会拿起匕首,割破手臂来要挟他,就像在关山上那样,一刀一刀划开自己的皮肉,用自己的血逼他活下来。 而他——一个坐在椅上的废人,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拿什么反抗。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法子把这个女人赶出去。以前送进清风居的那些丫鬟,哪一个不是被他用拐杖打出去的。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狂躁,残暴,心如铁石,随他们去说。他倒要看看,这个宋含章,能撑几天。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祖母,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几分冷意的弧度。 “祖母,母亲,”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既然是祖母私自做主为孙儿张罗的婚事——此时是孙儿的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还请祖母和母亲离开,孙儿要洞房了。” “洞房”两个字咬得极重,像两块被嚼碎的冰。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对视一眼。顾老夫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宋含章。 “含章,真是委屈你了。如果承宇对你动粗,你也别客气。”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顾大夫人犹豫了一瞬,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床上的宋含章,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跟在婆母身后离开了。 招财最后 一个退出去,将门掩好,然后一溜烟跑到院门外,躲得远远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红烛静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将满室的红映得忽明忽暗。 宋含章坐在床沿上,紧紧握着那块手帕。 她,紧张了。 不是因为顾承宇口中的“洞房”二字——她的情穴被绝情针封着,并不知晓男女之事到底是什么。出嫁前阿娘红着眼跟她说了许多。她用心听完,全部记在了心里。 她紧张的是另一件事——顾承宇见了她之后,知晓她是个夜瞎子,会嫌弃她。会像那些嘲笑她胖的人一样,用那种失望的、嫌恶的眼神看着她。 她不怕他打她,她怕的是那个递帕子给她的少年,也变成了那样的人。 顾承宇看着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宋含章,眉头紧锁,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他在想,祖母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宋家把女儿嫁给他的。宋家虽然败了,可宋含章——他听招财提过几句,说宋家大姑娘从江南回来像是换了个人,生得倾国倾城,身手更是了得。这样的女子即便家道中落,也不愁找不到好人家,何苦嫁给他这个瘫子。 他不信祖母只是去提了个亲人家便答应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不过那些事,他不关心。他只想看看,这个宋含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他伸手拿起靠在桌边的拐杖,撑着站了起来,然后腾出一只手推着椅子朝她走去。 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又一下。 宋含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心也跟着那轱辘声一下一下地跳。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可手心里的汗还是出卖了她。 顾承宇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盯着那个红盖头,目光冷冷的,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极其细微的好奇。 “你是宋含章?”他开口,声音沉沉地从头顶压下来。 宋含章的手又紧了一下。 那声音比六年前低沉了许多,多了些沙哑,变得冰冷,少了些少年气——可她认得出来,是他。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是。” “我暴虐的名声已传遍满京城,被我打断腿脚的女子不计其数。”顾承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嘲弄,“你是不怕死吗?竟然敢嫁给我。” 怕吗? 宋含章问自己。 怕。 不是怕他——她宋含章从小天不怕地不怕,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人。 她怕的是未知,怕他不知道她眼睛的事,怕他发现之后会嫌弃她,怕这门她用报恩换来的婚姻最终变成一个笑话。 可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只是攥紧了拳头,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心里更硬一些。 “谁死谁伤还不一定呢。” 顾承宇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从前那些送进来的丫鬟听了他的威胁,不是瑟瑟发抖就是跪地求饶,没有一个敢这样顶撞他。 他随即冷笑了一声:“果然是混世魔王。”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怎么,还敢打死我不成?” 宋含章的声音依旧平稳。 “既然夫君知晓我是混世魔王——那夫君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夫君。” 一声“夫君”,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 顾承宇的神色微微一动——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那颗石子在水面上激起了一圈极细极小的涟漪,然后无声地沉了下去。 他盯着她,像是在辨认什么。这个声音,这个语气,和十年前假山后面那个“我是宋家的”判若两人,可那股不服软的倔劲儿,却如出一辙。 “我若把你打死了呢?”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试探她最后的底线。 宋含章没有丝毫犹豫:“那我先把夫君打死,再去给夫君陪葬。”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承宇磨了一下牙齿——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堵得说不出话时下意识的、本能的反应。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可他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碰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太久没有被人这样顶撞过了。眼前这个人,不怕他。她是真的不怕。 他沉默了片刻,握着拐杖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本想大发脾气把她打出去,可他的手始终没有抬起来。他想起了好友宋行简。 好友落难,如今他的妹妹突然成了自己的妻子——虽然他很愤怒,愤怒祖母的欺瞒,愤怒这门婚事背后的种种算计,可他不能这样对待好友的妹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怒火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宋含章,我是一个废人,已决定这一辈子孑然此生,你是行简的妹妹,我不会为难你。今夜你在此休息,明早请你给我离开。如若不然——便怪我不客气。” 宋含章没有说话。 从顾承宇的话里,她听出了他声音里压制着的怒火——那火不是冲她来的,是冲这桩婚事,冲欺瞒他的家人,冲他自己。她没有乞求,只是沉默着。 他说完,他便杵着拐杖转过身,离开了卧房。他穿过回廊,回到书房,坐在书案前,那张冷如冰霜的眼睛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深沉。 招财远远地躲在院门外的槐树后,看见自家主子离开了卧房,回了书房。 他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没有砸东西的声音,没有女子痛苦的嚎啕声,没有叫骂,没有哭喊。 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棠花在夜风里静静摇曳,香气浓得像是要把这座冷寂了四年的院子,重新暖过来。 189.第 189 章 夜色沉沉,那香得不知好歹、浓得化不开的海棠花从门缝里、窗棂间钻进房间,将整间屋子都浸透了甜丝丝的气息。 坐在床上的宋含章自己揭了盖头,只觉得成婚好累——从清晨梳妆到现在,又是跨火盆又是拜堂,头上顶着沉甸甸的凤冠,比扛一杆长枪还要辛苦。 她伸手摸索着取下凤冠,又一根一根地拔掉插在发髻上的金钗和珠环,动作熟练而随意。 她将盘起的长发披散开来,脱下那件层层叠叠的外袍,躺倒在床上,把那块手帕盖在脸上,又随手捞起一个枕头抱在怀里,几乎是一沾枕头便安稳地睡了过去。 她有一个最令人佩服的地方——天塌下来也要先把觉睡足,地陷下去也要把饭吃饱,这是她从小到大从未动摇过的信条。 那香得不知好歹的海棠花香同样也钻进了书房。 招财点燃烛火,垂手站在顾承宇身边。 顾承宇已经收敛好方才的怒火,眼神重新变得平静无波。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抬起手,轻轻摇了两下,招财立刻会意,发出几声惟妙惟肖的鸟叫。 鸟鸣声刚落,黑鹰、夜鹰、飞鹰和雪鹰已无声地踏进书房,站到了顾承宇面前。 他拿出早已备好的密信,递给黑鹰,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和夜鹰拿着这封信,与军师一同去有司衙门找陆鸣,接回军师的妻儿,然后连夜送军师一家回西疆。车马、水食招财已备好,我们的人在东城接应。切记——速度要快,一定要把他们安全送到西疆。” 黑鹰、夜鹰、飞鹰和雪鹰从来只知领命,从不问原因。 黑鹰接过密信,与夜鹰一起转身离开了书房,消失在浓烈的海棠花香之中。 顾承宇沉着双眸,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声音虽小却清晰可闻。 如今的方雍有了程国恩的加持,便是如虎添翼。说实话,他并不害怕方雍——那老狐狸虽老谋深算,但并非不可以对付。可程国恩不同。 从永安铁矿之局来看,程国恩似乎极喜欢反套路——你算到了他的第一层,他已经布好了第三层;你盯着他的棋路,他却早已换了棋盘。他担心陆鸣和赵不疑的人又会被牵着鼻子走,所以还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多布几条暗线。 招财、飞鹰和雪鹰看着自家主子沉思的模样,个个屏息敛神——跟了公子这么多年,他们都知道,这时候弄出声响打扰到他,便是自讨苦吃了。 良久,顾承宇抬起眸子,两道浓黑的剑眉压着那双沉沉的眼睛。 他看向飞鹰和雪鹰:“你们两个今夜离开京城,前往江南暗中调查李默的生意。务必查到李默与靖王爷之间往来的证据——但千万不要让陆鸣和赵不疑的人发现。他们的反查探能力不如你们,一旦被程国恩察觉有人在查,反而会打草惊蛇。” 飞鹰和雪鹰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下顾承宇和招财两个人。 顾承宇双手放在书案上,沉着眸子,不言不语,一动不动。 招财朝窗外看了一眼——书房斜对面的卧房,那对红烛依旧在燃烧,烛火在晨光到来前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他叹了一口气,转回目光,小心翼翼地问:“公子,今夜——今夜您回卧房吗?” 顾承宇依旧一动不动,那张脸冷得像在地下埋了千年的阴沉木。 招财又往前凑了半步,壮着胆子说:“公子,夫人刚嫁进顾家,正是需要有人疼、有人关心的时候。您若把她一个人晾在那儿,她会难过的。” 顾承宇听见了,却没有作声。招财见他没有动怒,便趁热打铁,将那些达官贵人去宋府提亲、方继志两次派媒人登门、沈十安三番五次去宋家跪求原谅、陆鸣去宋家提亲却晚了一步的事,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 末了他又说:“还有一件奇事——婚期定下后,咱们侯府里沉睡了六年的花儿,一夜之间全都开了。老槐树开了,月季开了,紫藤开了,连清风居里这三棵死气沉沉的海棠,也开了。府里的老人都说,是新夫人这个福星进了顾家的门,才把春风给带来了。” 顾承宇听没听进去,招财不知道。他只知道,公子那双冰冷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那目光里的寒气越来越重,盯得他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是在把他一寸一寸地凌迟。 招财吓得赶紧跪下,低着头不敢直视:“公子,属下不是有意瞒您的。属下只是希望您的身边能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如果这件事重新来过,属下还是会选择瞒着您——就算您把属下大卸八块,属下也认了。” “你告诉我,”顾承宇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宋家为何会答应这门婚事。” 招财不敢隐瞒,把当日老夫人和夫人去宋府提亲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他说宋夫人起初是不同意的,说夫人身体有疾,不愿委屈了顾家;后来大夫人直接跪在宋夫人面前,宋夫人这才不得不点了头。 顾承宇听完,沉默了。 原来宋含章不是心甘情愿嫁过来的——是母亲跪下求来的。宋夫人推辞的理由是女儿身体有疾,可祖母和母亲竟然连对方有什么疾都不问,便直接跪了下去。 他想起母亲在关山上割破自己手臂时的狠绝,那是为了逼他活下来;如今她跪在宋夫人面前求亲,是为了逼宋家把女儿嫁给他。 母亲为了他,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肯舍。可这份心意,却让他心里更沉了几分。 招财见自家主子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朝窗外望了一眼——卧房里的红烛还在燃着,烛泪已经堆满了铜台。 他收回目光,轻声问:“公子,今夜您回卧房吗?” 顾承宇睁开眼睛,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卧房里红烛的光穿过窗棂,在夜色里微微摇曳,像一盏孤零零的灯。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息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招财的问题,只是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书案旁的一张卧榻前,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招财望着他那孤寂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他上前替公子掖了掖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将门虚掩上。 卧榻上的顾承宇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他躺在黑暗里,闻着窗外飘进来的海棠花香,忽然觉得这花香太浓了些,浓得让人心烦意乱。 卧房里,宋含章睡得很香。 红烛燃烧了一整夜,烛泪堆满了铜台。月亮从东边落到西边,黑夜慢慢过去,日光点亮了天边。在海棠花浓烈的香味中,宋含章睁开了眼睛——日光一出,她又能看见了。 她坐起身来,看见了满屋的红、满屋的喜庆。百子千孙被上绣着一个个活灵活现的胖娃娃,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被面上跑出来似的;一对鸳鸯枕并排放在床头,枕面上绣着交颈的鸳鸯,恩爱缠绵。门框和窗户上贴着的喜字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泽。 院中的海棠花香在晨风的吹拂下一股一股地往门缝里钻,钻进她的鼻孔,钻进她的肺腑,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她。 她忘记了穿鞋,赤脚走到门前,伸手推开门——然后,她愣住了。 眼前的三棵海棠树,开得层层叠叠,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得微微下垂。 晨光从花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她忍不住在心里惊叹——明明是过了花期的季节,为什么这里的海棠却开得如此繁茂? 她赤脚走到海棠树下,仰头望着那一树的繁花。花瓣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她忽然兴起,脚尖轻轻一蹬,整个人便轻盈地飞到了树枝上坐下。她将一枝海棠花枝轻轻掰到自己的鼻尖前,闭上眼贪婪地吸着那花香——那是她从未闻过的香气,比江南的栀子更清冽,比山间的野兰更浓郁,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会主动钻进人的心里去。 她伸出手,折下三枝开得最繁茂的花枝,将它们圈成一个花冠,戴在了自己的头上。她又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海棠花枝握在手里,闭上眼,让自己被这花香整个包围。 晨风拂过她的脸颊,带起几缕散落的长发,花瓣从枝头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赤裸的脚背上。 书房的门被推开。 招财推着顾承宇走出书房,两人几乎同时看见了海棠树上坐着的那个红色身影。她穿着一身绯红的衣衫,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身后,头上戴着一个海棠花编成的花冠,一双没穿鞋的脚悬在花枝间轻轻晃荡。 顾承宇依旧穿着昨晚那件红色的睡袍,颜色与树上那身影的红一模一样,都像两道在晨光里静静燃烧的火焰。 树上的宋含章睁开眼睛,忽然摇了一下树枝,然后身体轻轻一旋,便从树枝上飘了下来。 她闭着眼睛,在半空中转着圈落下——长发在飞,红色的衣衫在飞,海棠花瓣也在飞。那一刻她不像是一个刚刚嫁进顾家的新妇,倒像是一个从海棠花里化出来的花仙子,轻盈地、无声地落在人间。 落在地上的她恰好背对着顾承宇和招财。她睁开眼睛,将那枝海棠花抱在胸前,仰起头看着空中飘散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头顶、肩上、脸上。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那些花瓣在她的周身飞舞,像是下了一场只属于她的花雨。 顾承宇和招财看着树下的那个背影——她好高,头发好长好长,垂过了腰际还要往下。海棠花如雨般落下,将她包围其中。那一刻晨光与花瓣交织在一起,她站在花雨里,像是一幅水墨丹青,美得不太真实。 海棠花雨中,宋含章转过身来。 晨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照得近乎透明。花瓣还在簌簌地落,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赤着的脚边,像是连花都不舍得离开她。 招财见了,张着嘴呆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位夫人,比子衿小姐还要好看。 宋含章手里握着那枝海棠花,目光越过满地的落花,落在了那个坐在椅上的男人身上。与此同时,顾承宇也看清了她的脸。 沈府假山后面的一面之缘后,整整六年,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夫妻。 只是再次相见时,宋含章已从一个圆滚滚、壮如山的胖姑娘蜕变成了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而顾承宇,从一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变成了坐在椅上、冷面冷心的男人。 顾承宇看着眼前这个肤若凝脂、倾国倾城、身姿高挑、人比花娇、甚至比那满树海棠花还要明艳的宋含章,神色依旧是沉着的,没有露出任何波动。 可他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了椅子的扶手,他的心,正在不受控制地跳动着——一下,一下,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膛,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苏醒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沈府假山后面那个穿着一身红衣、圆滚滚壮如牛、五官被满脸的肉挤得几乎看不清轮廓、被所有人嫌弃厌恶的混世魔王,竟然会脱胎换骨成这般人间绝色,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胖姑娘的影子。 此刻宋含章正用那一双亮晶晶、水湿漉漉、天生含情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目光不是怜悯,不是畏惧,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直直地望着他的目光,像是想要把他看进心里去。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看见了她右眼角下那颗黑痣——真的与他左眼角下那颗黑痣一模一样。颜色,形状,大小,位置,都一模一样,只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是老天爷在造他们的时候,就刻意留下了这个标记。 他暗暗地想,这一张脸已是世间难寻,这一双眼睛哪里是世间该有之物——一定是仙界哪位神仙手里的宝石落入了人间,才化成了这一双迷人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招财昨夜说过的那些话——达官贵人排着队去宋家提亲,方继志三番五次派人上门,沈十安跪在宋府门口痛哭流涕,连那个冷面无情的陆鸣都动了心。 他当时听着只觉得荒唐,此刻才明白那不是荒唐,那是所有见过她的人都在拼命抓住一场稍纵即逝的梦。 试问哪个男人见了如此美得惊心动魄、见了一眼便永生难忘的美人,会不心动,会不生出欲念。他曾说过,他想要的女子是那种一见到那人,心就会自己跳起来的感觉——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不是门当户对的匹配,而是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她了。而此刻,他的心正在跳。他想要否认,却否认不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六年前策马冲阵时的战鼓。他说过,他想要的女子是 那种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她了的人。可当这个人真的站在他面前,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时,他发现自己手足无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双站不起来的腿。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过这双腿,也从未像此刻这样庆幸祖母瞒着他——若是提前知道,他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那他便永远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还会跳。 宋含章也在看着顾承宇。她完全没有想到,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年纪轻轻便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如今会坐在椅子上,变得如此冰冷深沉,一点温度都没有。他还是那么好看——比六年前更好看了,只是那种好看从少年郎的俊朗变成了一个成熟男人的清冷与贵气。他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直直的,那高冷、清贵、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让人不敢靠近,让人只敢仰望。她忽然觉得自己嫁给他,着实是高攀了。不是因为她家道中落,而是因为他的好——他的好是那种即使他站不起来、即使他冷面冷心,也无法掩盖的好。她想,这样一个男人,若不是受了伤,怎么会轮到她来嫁。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往下移,最后落在了他那一双腿上。隔着那件红色的睡袍,她看不见那双腿的真容,可她听子衿说过——右腿被砍得深可见骨,左腿被战马踩断,他试了无数次想要站起来,最后都没有成功。当她的目光完全触及他那双藏在衣袍下的腿时,不知为何,她的心忽然好疼,好疼。那种疼不是被针扎了一下的锐痛,而是一种沉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楚。她的眼眶忽然湿润了,一颗一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落出来,滚过那张美丽的脸颊,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胸前的海棠花瓣上。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何会这样疼,为何会流眼泪,可她就是控制不住。那些泪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根本不受她的管束。 顾承宇看见了她的眼泪。他微微怔住了——他不知道她为何忽然流泪。新婚之夜他把她一个人晾在卧房里,自己去了书房,她没哭;他说让她明早就离开,她也没哭。可此刻,她只是看着他的腿,眼泪就这样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那一颗一颗的泪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他觉得那么美丽的一张脸,那么美丽的一双眼睛,不应该用来装眼泪。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哭起来可以这样美——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狼狈,也不是那种刻意隐忍的倔强,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让人心疼到骨头里的美。她的泪就像氤氲的雾,朦朦胧胧地罩在那张绝色的脸上,让人想拥她入怀,用手指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用唇去吻干那眼角还在不断涌出的泪水。 宋含章的心越来越疼,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看着他那双腿,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阵一阵地抽痛。她极力地忍着,可眉头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皱了起来。顾承宇看到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色,抓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又紧了三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宋含章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连忙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咬着唇朝他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房间。她的步子很大,带着一阵风,裙摆在她身后扬起又落下,根本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走路的模样。她走进房间,迅速将门关上,背靠着门板,一手捂住嘴,一手按住胸口,无声地流着泪。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闷的,用力的,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着她的胸腔。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何会这样疼,可她就是止不住那些泪。绝情针封住了她的情穴,却封不住这颗早就被刻上了另一个人名字的心。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个坐在椅上的男人,好让人心疼。 顾承宇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门在她身后关上,直到她的身影从晨光里消失。他依旧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久久没有移开。他的心跳得厉害,如同擂鼓,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那心跳里夹杂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欲念,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想要去保护什么的冲动。他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膛,感受着手掌下那颗心脏猛烈而不受控制的跳动。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左眼角下那颗黑痣——她的那颗痣在右眼,他的这颗在左眼,一模一样,仿佛这世上有某种他所不知道的法则,早在她出生、他出生的时候,就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顾承宇扶着椅背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见过她,六年前沈府的假山后面,她穿着一身红衣蹲在地上吃点心,圆滚滚的像一颗红枣,嘴角沾满碎渣,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倒是亮得惊人。他当时递了一方帕子给她,什么也没有多想。 宋含章也在看他。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棱角,拒人于千里之外。可他在海棠树下坐着的样子,让她想起九鼎门山巅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躯干已经焦黑,根却还死死抓着岩缝。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一路滑到他的腿上,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疼得她眉头微蹙,疼得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水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绝情针封住了她的情穴,她感受不到男女之间的心动,可那股心疼却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穿透了所有禁制,直直地撞在她心口上。她想,也许这就是命。师父说过,有些人注定要在你的生命里刻下一道痕迹,不管隔多远,不管过多久。那颗和他一模一样位置的黑痣,就是这道痕迹的印记。 她忍着心疼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进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背靠着门板,一手捂着嘴,一手按着胸口,无声地抽泣。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弃她夜里看不见,不知道这门用报恩换来的婚事会不会有一个好结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知道,她心疼他。这心疼来得毫无来由,却真实得像胸口被剜了一刀。 顾承宇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膛。那里跳得很快,还带着一种陌生的钝痛。他摸到了自己左眼角下那颗黑痣,忽然想起她转身前的那一瞬——她的右眼角下,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两颗痣,一左一右,像是老天爷在他们脸上各自留下的一道印记,好让他们在人海中认出彼此。风吹过,海棠花瓣落了他一身。他没有拂开,只是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190.海棠花雨下,顾承宇宋含章相见 海棠花雨中,宋含章转过身来。 晨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照得近乎透明。花瓣还在簌簌地落,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赤着的脚边。 招财见了,张着嘴呆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位新夫人,比子衿小姐还要好看。 宋含章手里握着那枝海棠花,目光越过满地的落花,落在了那个坐在椅上的男人身上。 与此同时,顾承宇也看清了她的脸。 沈府假山后面的一面之缘后,整整六年,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夫妻。 只是再次相见时,宋含章已从一个圆滚滚、壮如山的胖姑娘蜕变成了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而顾承宇,从一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变成了坐在椅上、冷面冷心的男人。 顾承宇看着眼前这个肤若凝脂、倾国倾城、身姿高挑、人比花娇、甚至比那满树海棠花还要明艳的宋含章,神色依旧是沉着的,没有露出任何波动。 但,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那颗他以为早已死了、早已不会为任何事物跳动的心,此刻正在他的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 他没想到,沈府假山后面那个穿着一身红衣、圆滚滚、五官被脸上的肉往中间挤、被所有人嫌弃厌恶的混世魔王,会脱胎换骨,成了人间绝色。哪里还有半分原来的模样! 他更没有想到,自己见到她的第一眼,心会跳成这样。 此时宋含章正用那一双水湿漉漉、天生含情脉脉的眼睛看着他。她的瞳孔很亮,像两汪被日光点燃的清泉。她的眼神很温柔,像江南春天的风。 那双眼睛里的目光不是怜悯,不是畏惧,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直直地望着他的目光,像是想要把他看进心里去。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右眼角下那颗黑痣上——那颗痣与他自己左眼角下的那颗一模一样,颜色、形状、大小、位置,分毫不差。只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造物主像是故意在这两张脸上留下了一对对称的印记。 他暗自感叹:这一张脸已是世间难寻,这双眼睛哪里是世间该有之物——一定是仙界中哪位神仙手里的宝石落入了人间,化成了那一双迷人的眼睛。 他想起了招财昨晚说的那些话——那些达官贵人争先恐后去宋家提亲,方继志去宋家提亲,沈十安三番五次去宋家跪求原谅,甚至连那个铁面阎罗陆鸣也动了心。 他当时听着只觉得荒唐,此刻才明白那不是荒唐,那是所有见过她的人都在拼命抓住一场稍纵即逝的梦。 试问,这人世间,哪个男人见了如此美得惊心动魄、见了一眼便永生难忘的美人,怎不会心动?怎不会产生欲念? 他曾说过他想要的女子,是那种一见到她,心就会自己跳起来的感觉——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不是门当户对的匹配,而是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她了。 此时此刻,他就是那种感觉。那颗在胸腔里猛烈跳动的心,正在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就是她了。 他想要否认,却否认不了。 他开始手足无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双站不起来的腿。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过这双腿,也从未像此刻这样庆幸祖母瞒着他——若是提前知道,他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那他便永远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还会跳。 宋含章看着顾承宇,心中同样掀起了巨浪。 她没想到,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年纪轻轻便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如今坐在椅子上,只剩下冰冷的棱角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那双眼睛像两口被冰封了多年的古井,看不见任何波澜。 他还是那么好看——比六年前更好看了,只是那种好看从少年郎的俊朗变成了一个成熟男人的清冷与贵气。 不过,他虽坐在椅上,可脊背依旧挺得直直的,那高冷清贵、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让人不敢靠近,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夜里看不见的眼睛——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被困在椅上,可他依然是宁安侯府的长孙,是顾家军曾经的少将军。 而宋家已经败落,她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女,一个夜里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她觉得,自己嫁给他,着实是高攀了。这样一个男人,若不是受了伤,怎么会轮到她来嫁。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开始往下移动,滑过他宽阔的肩膀,滑过他放在扶手上那双手,最后落在他那一双腿上。 当目光完全触及他那一双腿时——那双腿在睡袍下纹丝不动,毫无生气——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好疼,好疼。 那种毫无预兆的疼不是被针扎了一下的锐痛,而是一种沉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楚,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眼眶一下子泛起了水光,一颗一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出来,滚过那张美丽的脸颊,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胸前抱着的海棠花瓣上。 顾承宇看见了宋含章的眼泪。 他疑惑了——他不知道她为何会流泪。 是因为嫁给他这个废人觉得委屈吗? 是因为看到这双腿觉得害怕吗? 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别的事? 可看着那一颗一颗滚落的泪珠,他的心忽然疼了起来。 那是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疼——不是腿上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的那种疼,而是有人在用一根极细极软的针,一下一下地扎在他心尖上。 他想,那么美丽的人,那双美丽的眼睛,不应该用来装眼泪。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哭起来可以这样美——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狼狈,也不是那种刻意隐忍的倔强,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让人心疼到骨头里的美。 她的泪就像氤氲的雾,朦朦胧胧地罩在那张绝色的脸上,让人想拥她入怀,用手指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用唇去吻干那眼角还在不断涌出的泪水 他的手在扶手上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的纹理里。 宋含章的心越来越疼,疼得她几乎要抬手捂住 胸口。 她极力忍着,可眉头还是微微皱了一些。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像是承受着某种与生俱来的、无从躲避的刑罚。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心疼成这样——明明这多年没有见过他,这也是第二次见到他。可她的心就是不受控制地疼,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在啃噬、在无声地哀鸣。 绝情针封住了她的情穴,她感受不到男女之间的心动,可那股心疼却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穿透了所有禁制,直直地撞在她心口上。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 师父说过,有些人注定要在你的生命里刻下一道痕迹,不管隔多远,不管过多久。那颗和他一模一样位置的黑痣,就是这道痕迹的印记。 顾承宇看到了她那微微皱起的眉头,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色。 他抓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又紧了三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说。他想问,你为什么哭,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有什么资格问呢。 他是她的丈夫,却是被瞒着、被安排才成为她丈夫的人;她是他的妻子,却是被母亲跪下才求来的妻子。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他不知道的事。 宋含章觉得自己失态了。 她匆匆收回目光,忍着心口的疼痛,朝着顾承宇行了一个万福礼——那礼行得匆忙而潦草,完全不像一个新妇应有的端庄。 然后她转身,大步走进了房间。她的步子很大,带着一阵风,带着那股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海棠花香,根本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走路的模样。 她走进房间,迅速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胸口,无声地流着泪。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闷的,用力的,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着她的胸腔。 她从来不是爱哭的人,在九鼎门被师兄们用石子打得满身青紫她都没掉过一滴泪。 可是,绝情针封住了她的情穴,却封不住这颗早就被刻上了另一个人名字的心。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弃她夜里看不见,不知道这门用报恩换来的婚事会不会有一个好结果。 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知道,那个坐在椅上的男人,好让人心疼。她心疼他。这心疼来得毫无来由,却真实得像胸口被剜了一刀。 顾承宇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门在她身后关上,直到她的身影从晨光里消失。他依旧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心跳得厉害,夹杂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欲念,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想要去保护什么的冲动。 他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膛,感受着手掌下那颗心脏猛烈而不受控制的跳动。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左眼角下那颗黑痣——她的那颗痣在右眼,他的这颗在左眼,一模一样,仿佛这世上有某种他所不知道的法则,早在她出生、他出生的时候,就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191.婚后第一日,不会梳妆,井边洗脚 院中的海棠花香依旧弥漫在清风居的每一个角落。 顾承宇回到了书房里,安安静静地杵着拐杖站在窗棂前,看着那三棵开得如火如荼的海棠树,脑海里却全是方才宋含章从半空中飞落而下的画面——她闭着眼睛,张开双臂,红色的睡袍在风中翻飞,海棠花瓣在她周身旋转。 还有她转过身来时那张脸,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他越想把这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那画面就越是清晰地浮上来,像是已经烙在了他的眼底。 男人,果然都是色字当头。 他承认自己平静的心湖被宋含章的美貌卷起了千堆雪,他承认自己那颗以为早已死寂的心跳到了胸膛之外。 这感觉让他既陌生又恼怒——六年来他用冷漠筑起的那道城墙,竟然在短短一瞬间就被攻破了。 卧房里的宋含章已停止了哭泣。她擦干眼泪,提着一双红色的绣鞋,依旧穿着那身绯色的睡袍,推开房门,赤着脚走到书房正对面那满墙紫藤花下的水井旁。 顾承宇看见了她——不,不是他看见了她,是她自己走进了他的眼里。 她走到井边,把手里的绣鞋放下,推开盖在井口的石板,拿起水桶往井里一抛,手腕一翻,轻轻松松便将满满一桶水提了上来。那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得很。 她蹲下身,双手扶着桶沿,将整张脸埋进了冰凉的井水里。 秋日清晨的井水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她将脸浸在里面,顿时觉得舒服极了——方才哭过之后眼睛有些发涩,用这井水一激,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她才抬起头来,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打湿了领口。 她伸手捧起桶里的水,哗哗地往脸上泼了几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将脸上的水珠一点一点擦干。 招财端着一盏茶从小厨房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惊呆了——赤着脚在院子里走,蹲在水井旁把整张脸埋进桶里洗脸,这位新夫人似乎与京城里那些闺阁小姐完全不同。 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书房窗前的自家主子,又看了一眼蹲在水井旁的宋含章,然后端着茶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书房。 宋含章洗完脸,索性坐在了井沿上,拿起一旁的瓢舀起水,淋在脚上,直接洗起脚来。 她那双脚白皙修长,脚踝纤细,脚趾圆润,被清凉的井水这么冲刷着,她舒服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窗前的招财看呆了——在水井旁洗脸也就罢了,竟然还直接坐在井沿上洗脚。敢问这京城里哪个闺阁小姐、哪个贵妇会赤着脚在院中走,会坐在水井旁大剌剌地洗脚? 顾承宇一直看着,神色依旧平静,可他的心一点也不平静。 招财端着茶盏忘了放下,目光黏在宋含章身上,嘴里喃喃道:“公子,新夫人的皮肤怎么会那么白,她的行事好像与京城中的闺阁小姐似乎不一样——” 他的话还没说完,顾承宇已伸出手,一把盖住了他的眼睛,冷冰冰地说道:“这不是你该看的。若是你再看,我把你的眼睛挖掉。” 招财听了浑身一个激灵,赶紧转过身去,再也不敢往水井那边多看一眼,在心里暗暗嘀咕——公子这是……吃醋了? 宋含章洗完脚,穿好鞋,站起身来将石板重新盖在井口,把水桶放回原处。 转身时,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不经意间抬起,正好对上了对面窗棂下顾承宇的目光。 她先是一愣——他一直在看自己吗?随后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朝着他行了一个还算标准的万福礼,便迈开步子朝卧房走去。 她的步子依旧很大,走得很快,带着一阵风,把廊下几朵落在地上的海棠花瓣都卷了起来。 顾承宇看着她踏进卧房,这才转过身,杵着拐杖走到书案前坐了下来。 招财赶紧把手里的茶盏递过去,又去准备研墨。 顾承宇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用帕子包着的书上,问这是什么。 招财一边研墨一边看了一眼自家主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赶紧说道这是洪公子昨晚塞给属下的,说让属下亲手交给您,务必让您看看。 顾承宇没有去碰那本书,只是铺开宣纸,拿起狼毫蘸了墨汁,打算画那个砍断他腿的人。 可是今日他的手不听使唤,一笔一划、一绘一描之间,跃然纸上的不是那个络腮胡子的凶手,而是站在海棠花下、戴着海棠花冠、手里拿着海棠花枝,正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的宋含章。 当他看见纸上那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时,自己也吃了一惊——他画过无数张凶手的面孔,却从未画过任何一个女人。这是第一次。 招财起先是震惊地看着自家公子——公子居然画了女人——随后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带着几分贼兮兮的坏笑。 他在想,英雄难过美人关,新夫人这道美人关,自家公子怕是过不了了。 顾承宇仿佛听到了招财在心里偷笑的声音,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招财立刻将翘起的嘴角拉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伸手去拿那本洪楚离留下的书,嘴里念念叨叨地说洪大人竟然如此神秘,还用帕子包着,他来瞧瞧到底是什么宝贝。 招财打开那本书,书皮上写着《合欢秘籍》几个字。他疑惑地嘟囔了一声“合欢秘籍?这是啥玩意儿”, 随手翻开——然后整个人都傻了。书里面的字极少,全是图谱,图上画的是一男一女,姿势千奇百怪,与他前些日子在方府后宅偷看到的那些□□场面如出一辙。 他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心跳急剧加速,啪地一声把书合上扔在桌上,捂着胸口踉跄着跑出了书房,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顾承宇没有注意到招财的异样。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宣纸上那幅美人图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宋含章落泪的画面。 她为什么看见他就哭了? 是因为嫁给他这个废人觉得委屈吗? 还是因为他昨晚对她太冷淡了? 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很想知道答案,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问。 此时顾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领着四个小厮,抬着两只沉木箱踏进了清风居。 招财赶紧迎上去行礼问好,嬷嬷指了指那三只箱子,说这是少夫人的东西,老夫人命她们送过来。招财让小厮们把箱子搬到卧房门口放下。 小厮们放下后,嬷嬷便带着人告辞了。 招财站在卧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开了,宋含章出现在门口。 招财抬头一看,先是一惊,然后整张脸都扭曲了——他在极力地忍着笑,咬着后牙槽,腮帮子鼓起。 只见宋含章的发髻盘得歪歪扭扭,左边高右边低,鬓角凌乱地散着几缕碎发,几缕长发还披散在背后根本没能盘上去。 眉毛画得左边高,右边低。高的一边细,低的一边粗,像是两条一肥一廋打架的毛毛虫。 脸颊上的胭脂还没有涂抹均匀,左边浓右边淡,红一块白一块。唇脂也涂到了嘴唇外面,在嘴角晕开了一小片红痕,活像刚偷吃了什么没擦干净嘴。 宋含章看着招财那副忍笑忍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模样,有些不明所以。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身边的箱子,立刻明白了——这是她的嫁妆和衣物。 她叉起腰,扬起下巴,对招财说你走吧,这两个箱子我自己搬。 招财如蒙大赦,转身就跑回了书房,靠着门框,捧着肚子,把憋了半天的笑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顾承宇把目光从画上移到他身上,他立刻咬紧后牙槽,脸上的肌肉却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宋含章把两只箱子一只一只搬进卧房——那箱子沉甸甸的,招财本想回去帮忙,可一想到她方才说“我自己搬”时的语气,又缩了回去。 她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套红色的交领襦裙。 那是宋夫人亲手缝制的嫁妆之一,面料柔软,裙摆绣着暗纹的海棠花,腰间配一条墨色的革带。 她换上之后在屏风后转了转身,摸了一下腰间的带子,觉得有些太紧了,但也没有再调整,便大步走出房间,径直朝书房而去。 书房里,顾承宇已在那幅美人图上铺了一张新的宣纸,重新提起狼毫。 招财在一旁研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 突然,宋含章如同一阵风般刮进了书房,稳稳地站在书案前。 招财抬头一看——发髻还是歪的,眉毛还是打架的,胭脂还是没涂匀——他强制自己憋着笑,咬着后牙槽,脸上的肌肉又开始抽搐。 宋含章看了一眼招财那张快要憋坏的脸,大大方方地说:“你想笑便笑,别憋着。” 顾承宇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宣纸上,继续作画,可宋含章那高挑的身姿、盈盈一握的腰肢、修长的手臂和长腿却毫不客气地闯进了他的余光里。 她这身衣衫比方才那件衣衫更显身段——红色的交领襦裙衬得她肤白如雪,墨色的革带勒出一截细腰,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像一枝刚从海棠树上折下来的花枝。 宋含章见顾承宇不肯抬头看自己,便大大方方地行了一个还算标准的万福礼,脆声道:“见过夫君。”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脆中带着些许鼻音,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悦耳。 这一声“夫君”传入顾承宇耳中,他心头微微一震。 夫君——这个称呼意味着他已成家,有了妻室,成了另一个人的丈夫。 可也正是这一声“夫君”,特别是从这么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口中叫出来,让他又陷入了极度的自卑和愤怒之中。 他配不上她——他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拿什么去配这样一个女子。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狼狈,不想让她知道她的丈夫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瘫子。 他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招财吓了一跳,手里研墨的动作都停住了,脸上那憋着笑的表情瞬间 被吓得无影无踪。 自来熟的宋含章听了顾承宇这冷冰冰的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往前一步,弯下腰,双手趴在书案上,托起下巴,凑近了顾承宇。 她歪着头,朝着他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口气温温热热的,带着海棠花香和她身上特有的清爽气息,拂过他的额前碎发。 顾承宇感受到了那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在心底的怒火被这一口气彻底点燃。 他伸手去摸拐杖,想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撵出去。招财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拐杖抱在怀里,转身就跑出了书房。 没有拿到拐杖,顾承宇终于抬起了头。当他看见宋含章那歪歪扭扭的发髻、一高一低的眉毛、涂抹不均的胭脂和唇边那一抹滑稽的红痕时,胸腔里那一团翻涌的自卑和愤怒,竟奇迹般地被一阵忍住的笑意冲散了。 他咬着后牙槽,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极力维持着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丫头的脸是画成了什么鬼样子。 宋含章直起身来,双手叉腰,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夫君想笑就笑,别憋着!” 顾承宇看着宋含章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依旧极力保持着平静。心想这个丫头,模样变了,体型变了,可那混世魔王的性子似乎半点没变——还是和假山后面说话时的语气一样,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宋含章见他那张冷脸依旧绷着,便放下叉腰的双手,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来,仰头望着他。 她的妆容虽然滑稽,可那双亮晶晶的、水汪汪的眸子此刻正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不躲闪,不试探,带着十足的真诚,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能一眼望到心底。 “今日早晨,要去给祖母、婆母她们敬茶。”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还希望夫君陪我一起去。” 顾承宇转过头看着她。 这样一双眼睛,即便是此刻坦坦荡荡地望着自己——没有任何刻意的情意,也像是含着无限的柔情。 而这种柔情最是让人难以抵挡,难怪陆鸣那个铁面阎罗也会动心。 他就这样看着她,眼神依旧冰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天生不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人,坐在椅上的这六年更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封存在了那张冷面之下。 此刻他凝视着她,像是在看一幅画,又像是在破一道从未见过的阵法。 他沉默着,不言不语,不点头也不摇头。 宋含章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她非但没有着急,嘴角反而微微弯了起来——因为他没有说“不”。 她大大方方地望着他,咧嘴笑了。那笑容带着天生的明媚与张扬,像春日里突然绽开的一朵花,毫无预兆,却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既然夫君不回答,”她的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天大的好事,“那我就权当夫君答应了。”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躬身拱手,端端正正地在他面前行了一个大礼。 那礼行得不像深闺女子的万福,倒像是江湖儿女拜别时的豪迈,“小女子就此谢过。我保证,就这一次让夫君陪我去。以后,绝不强求。” 顾承宇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大概是“我何时答应了”之类的话。 可话到嘴边,看到她那双含笑的眼眸时,不知怎的,竟又咽了回去。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从前的他,不想做的事谁劝都没用,打出去的丫鬟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方才他明明心里是抗拒的,明明已经准备好了一句冷冰冰的拒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就是说不出来。 不是不能说,是不忍心说。 他对自己这个发现感到恼怒,可他的身体比他更诚实——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开口问道:“你这发髻和妆容,怎么回事?” 宋含章没有半分忸怩作态,直言不讳地说她在江南六年一直都是穿男装,从未穿过女装,也没用过胭脂水粉。 回到京城后偶尔穿女装,都是春夏给她梳的发髻。春夏说她长得好看,不需要用胭脂水粉。 所以——她摊了摊手,指了指自己那张画得一团糟的脸——今日自己动手,就成了这副模样。 顾承宇听了这番实诚得近乎坦荡的话,才知道,宋含章连装扮自己都不会。 她能在三百土匪中来去自如,能蒙着眼睛连射十箭全中靶心,却连最基本的描眉涂脂都做不好。 话又说回来,她有着倾城的美貌,这些胭脂水粉只会玷污了她的脸。她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那些脂粉涂在她脸上,不是锦上添花,是画蛇添足。她的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两颊天然带着桃花般的粉润,哪里需要这些俗物来装点? 他看着那张被糟蹋了的绝色面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嫌弃,不是好笑,而是一种极淡极轻的柔软。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里,慢慢地、无声地晕开了。 192.新婚第一日,为你上妆,为你更衣 顾承宇的卧房里好安静。 院中的海棠花香从窗棂的缝隙里飘进来,浓得化不开。 宋含章已把脸洗干净,长发披散在后背,乌黑如瀑。 她乖乖地坐在镜台前,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皮肤白里透红,像一块被晨露洗过的暖玉。 她不知道顾承宇要做什么,可她愿意等。 坐在一旁的顾承宇一手托着她的下巴,手指轻轻抵着她的下颌,让她的脸微微扬起。 另一只手拿起螺黛,凑近她的脸,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弧度。 她脸上的脂粉已经擦干净了,素面朝天,肤色好白,是发光的那种白——不是涂了粉的白,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活生生的白。眉是天然的远山眉,只是眉尾微微淡了一些,只需轻轻几笔,便能显出形状。 他执笔的手很稳。 那是拉过弓、握过刀、在沙盘上标过千军万马的手,此刻却握着一支细细的螺黛,每一笔都落得精准,不急不躁。 画完眉,他又从妆匣里取出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地、均匀地拍在她的两颊。 那胭脂是极淡的桃花色,只需一点点,便让她原本就白皙的肤色多了几分红润,像春天里初绽的桃花瓣,白里透粉,粉里透光。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一下,忽然起了兴致。 他用指尖蘸了些许唇脂——那唇脂是她从宋家带来的,白梅亲手调的,颜色是淡淡的绯红——在她额间细细地勾勒起来。 他画得极其认真,每一笔都小心翼翼,仿佛他手里的不是唇脂和指尖,而是当年在战场上用来绘制地形图的炭笔和尺规。 宋含章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额间轻轻移动,带着微微的凉意,那凉意里又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他离她很近,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上,温热的,痒痒的,像春风拂过海棠花瓣。 他画完了。 他退开一些,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那花钿不大不小,刚好落在眉心,线条流畅,形态优美,像一朵在晨光里刚刚绽开的海棠花。 粉白的花瓣,淡红的花蕊,和她额前那几缕碎发相映成趣,仿佛不是画上去的,而是本就生长在那里。 她很乖,很安静,一直扬起下巴,闭着眼睛。 那份毫无防备的信任让他心头微微一颤——她就这样把自己的脸交给他了,闭着眼睛,任由他拿着一支螺黛在她脸上描画,不躲不闪,不问不疑。 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是一张极不真实的脸,轮廓既有男子的俊朗利落——线条分明,下颌线清晰如刀裁;又有女子的柔美细腻——眉眼温润,唇形饱满。 雌与雄,刚与柔,在同一张脸上共存,却又不是简单的拼接。它们彼此渗透,相互融合,像一幅水墨画里的山与水,分不清是山融进了水,还是水染了山。 造物主在创造这张脸时,似乎故意模糊了一切界限,只留下一道令人捉摸不透的谜。 那张脸近在咫尺,雌雄莫辨的倾城之色,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真切。他从前听人说“倾国倾城”,只觉得是文人墨客的无病呻吟。此刻他才明白,这四个字不是夸张,是写实。这样的容貌,确实当得起倾覆一座城的祸水。 他看到了她微微凸起的喉结,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心中生出一丝疑惑——她为何会有喉结? 可他并没有深想,因为他的目光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伸出手,拈起她的长发,轻轻地拢到她头顶。 长发被拢起之后,她的整张脸便完整地露了出来——光洁的额头,清晰的下颌线,利落的眉骨,微抿的薄唇。晨光落在她脸上,那一瞬间,他看见的是一个清俊疏朗的美少年,眉目英气逼人,仿佛随时会睁开眼睛,提枪上马,驰骋疆场。 他又将手松开。长发如瀑般泻下,遮住了额头,垂在耳侧。 晨光在那张脸上流转,方才的英气忽然柔和了下来——眉梢眼角多了几分婉转,唇边似乎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又变回了那个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顾承宇看着她的脸,像看着一个解不开的谜题。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雌雄莫辨的人。他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名头在他头上挂了好些年,京城里什么样的人间绝色他没有见过?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男装时是仙姿玉色的公子,女装时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同一个人,同一张脸,只是换了发型,便像换了天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右眼角下那颗黑痣上。 那颗痣像揉碎的星子,静静地镶嵌在那里,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 他又想起自己左眼角下那颗位置、大小、形状都分毫不差的痣,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大小——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是有人故意将它们分开放置,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了它们相遇的这一天。 他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颗痣。 指腹触及的瞬间,她的皮肤温热而光滑,像一块被日光晒暖了的玉。他的手指在她眼角停留了一瞬,心跳不知为何快了几下。 美丽的事物总是会让人忽略掉她隐藏的残缺,美丽的事物是个人都会多看两眼。 他被她的脸迷住了,竟也移不开眼——不,不是被迷住了,是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牵引着,像是那颗痣与他自己眼角的那颗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轻轻拉扯。 她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顾承宇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抓住一般,耳根微微发热,赶紧移开目光,飞快地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发。 他心跳得有些快,他深呼吸了一下,试图让它平复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过是一张脸而已,他顾承宇什么美人没见过?有什么好看的? 可他方才,确实看得忘了神。 他怕扬着下巴的她累到了,便开口说:“把下巴放平。”声音依旧是冷的,可那冷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松动。 她很听话,便把下巴放平,睁开眼睛看着他问可以了吗。 那双眼睛忽然睁开,直直地撞进他的视线里,他猝不及防,愣了一下才道还没有,头发还未梳好。 她有些惊讶,看着他说你真好,还像六年前那般好,没有嫌弃我。她说的六年前,是沈府假山后面他递给她一方手帕的那一次。 他自然也记得——那个蹲在角落里吃点心的胖姑娘,嘴角全是碎屑,他不过随手递了块帕子,她便记了整整六年。 他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那一双看什么都含情的眼睛,他害怕自己的心会被这一双眼睛勾乱。于是他冷冷地说别说话,把眼睛闭上。 她有些不解,可还是“哦”了一声,乖乖地把眼睛闭上了。 他拿起梳子,将她的长发梳顺。 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匹上好的丝绸,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没有一丝阻碍。 他给她梳了一个抛家髻——那是京中少妇最常梳的发式之一,他在母亲头上见过两回,手上却从未做过。可他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记忆,一挽一绕之间竟梳得丝毫不差,最后从她的妆匣里取出一根素银簪子,稳稳地插进发髻。 “好了,”他说,声音不轻不重,“看看镜中。” 她睁开眼睛望着他,目光有些呆,有些傻,像是还没有从刚才那种奇妙的感觉中回过神来。 顾承宇又说了一遍去照照镜子。 宋含章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转身去看铜镜。 镜面光滑如鉴,她的脸映在镜中——眉如远山,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眉眼的轮廓;两颊微红,不是涂上去的脂粉,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好气色;额间一朵小小的海棠花钿,红色的,精致得像画上去的——不,就是画上去的,是他画的。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替她画眉,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好看。 她本来就好看,只是她美而不自知! 她转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含情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里的春风,像海棠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没有张扬,没有明媚,只有甜——很甜很甜的甜,甜到人的心坎里去了。 他看着她的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将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满树的海棠花上。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没有褪下去,站在反而比方才更红了。 院中,海棠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落在青石板上。 端着早食的招财站在门口不远处,把屋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早就收回了目光,仰头望着天,假装在数云朵。他的嘴角却弯得比海棠花还开,怎么也收不回去。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绝对不假。他家公子,到底还是栽了。 屋里的宋含章看着顾承宇还未束起的长发,便站起来拿起梳子,爽快地说:“夫君,我来帮你束发。你别小看我,女子的发髻太复杂我不会,男人的发髻我会梳。” 说完便伸手把顾承宇头上那根红色的发带解开,拿起梳子梳理着顾承宇的长发。 她的动作比方才顾承宇给她梳头时利落得多,梳子刷刷地滑过发丝,手指在他发间灵活地穿梭,没一会儿便束好了。 她随手在镜台旁边拿起一根他用过的白玉簪插进发髻,然后叉着腰,扬起下巴,带着明媚的笑容:“我的手艺不错吧!以后我给你束发,你帮我梳发,等价交换——你不亏,我也不亏。” 说完她拿起一旁的拐杖递给顾承宇,“走,我帮你更衣。” 顾承宇没有动。 宋含章便直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啪地拍在他肩膀上,语气豪爽得像在跟兄弟说话:“ 夫君不用客气,你我乃是夫妻。” 说完不等他开口,把拐杖塞进他手里,然后弯下腰,双手一抄,迅速一把将顾承宇打横抱了起来。 毫无准备的顾承宇先是一惊——本该是他来抱她的,站在成了她来抱他。 一股莫名的恼火从心底升起,他在心里暗暗咬牙:这个丫头,力气大,胆子也大,真的不怕我。 宋含章把他抱到屏风后面,将他放下后还没等他站稳,便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顾承宇带着些许愤怒伸手钳住她的手腕,一双冰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宋含章抬起头,毫无惧色地与他对视,另一只手伸出来啪地拍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我说老兄,你也别不好意思,你我乃是夫妻,以后要睡在一起生孩子的。” 顾承宇听了她这直言不讳的话,看着她那毫无羞赧的脸色,真是怒极反笑。方才还夫君夫君地叫,此时改口叫他老兄,还说要跟他生孩子——这个小东西,胆子大得没边了。 他松开了手,他要看看她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宋含章挣脱了他的钳制,直接解开他红色睡袍的系带,将衣襟往两边一拨。 睡袍落下的那一刻,她那双眼珠子便直直地黏在了那片宽阔厚实、带着旧伤疤的胸膛上,挪都挪不开。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胸膛,忽然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哎呀,真是一副好身板!” 紧接着她的手便毫不客气地落了上去——先是摸了摸,指腹从锁骨滑到胸肌,又从胸肌滑到腹肌,像是在鉴赏一件极难得的兵器。 宋含章不知道,她这一摸,让顾承宇整个身体为之一颤。 然后她又拍了拍,那拍打声清脆响亮的,在安静的卧房里格外清晰。 “嗯,骨架结实,就是肉少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真诚的欣赏,没有半分女儿家应有的羞涩。 顾承宇低头看着在自己胸口上又摸又拍的那只手,又抬眼看了看她的脸。 晨光里那双眼睛坦坦荡荡,明澈如水,像是在鉴赏一匹好马、一把好刀,而不是在看自己丈夫的身体。他神色沉静,一言不发,任她摆弄。 只是,他的身体颤得厉害,毕竟,从未被一个女人这样摸过,这个女人还是一个人间尤物。 她转身扫视了一下衣柜里顾承宇的衣衫,先取了一件中衣给他穿上,最后取出一件玄色暗纹的圆领袍,回到他面前。 她把袍子抖开,踮起脚尖给他披上,然后低头迅速系好衣带和暗扣。 在系腰间玉带时,她直接靠近他,把自己的胸膛贴着他的胸膛,伸手把玉带从他背后绕过来。 她是毫不在意——阿娘说过,其他男子要保持距离,但夫君是可以靠近的,不但可以靠近,还要让他知道自己喜欢他的亲近。她牢牢记得这些话,所以靠近得理直气壮。 顾承宇的心却乱了——宋含章的胸膛贴着他的胸膛,下巴靠在他的肩窝里,他直接感受到了她鼓鼓的□□压在胸口上的温热触感,感受到了她温热的气息弥漫在自己颈侧,痒痒的,麻麻的,身体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 他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宋含章浑然不觉,系好玉带后又伸手抚平他衣襟上最后一道褶皱,然后后退半步,把顾承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像是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士兵,又像是匠人在端详自己刚打磨好的作品。 “这身量真高,这肩膀可真宽,就是瘦了一些。” 她的手又毫不客气地落在他肩上,满眼欣赏,然后从他肩头滑到腰间,又感叹,“这腰也真细——六年前见你,你是宽肩窄腰;如今见你,你依旧是宽肩窄腰,就是这胸上和肩上的肉少了不少。哎呀,可惜我不会做饭,不然得把你养回来。” 顾承宇一动未动,任由她把自己当一棵树似的摸来拍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心中那个疑问越来越清晰:为什么宋含章对他会如此迅速地自然亲昵起来? 这种亲昵不像是新婚妻子对丈夫的温柔体贴,更不像是一个妻子在看自己丈夫的身体,倒更像是一个人对她极其信赖、毫无设防的同袍或者兄弟。 她拍他肩膀、叫他“老兄”、把他打横抱起——这些举动生猛、坦荡、毫不扭捏,却偏偏没有半分男女之间应有的旖旎和羞怯。 宋含章叉起腰,扬起下巴,中气十足地说:“走吧,别让祖母他们等急了!” 顾承宇不言不语,只是平静地、冷冷地看着她。然后他自己撑起拐杖,转身朝门外走去。 宋含章看着他的背影,大步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跑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顾承宇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脚步稳稳地配合着他的节奏。 他没有甩开她的手,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扶着,一步一步朝书房门口走去。 193.含章推着承宇,走出清风居 宋含章推着轮椅,离开了卧房,离开了清风居。 这是他四年来第二次踏出这座院子——不是因为有人逼他,而是因为她在身后推着他,而他没有开口拒绝。 小径曲幽,两旁种满了翠竹,修长的竹竿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山石错落在竹林之间,青苔覆在石面上,湿漉漉的,泛着墨绿色的光。 这条小径他太熟悉了——不是走过,是在轮椅上坐着的这四年里,他无数次透过院门的缝隙,远远地看过。 春日的迎春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夏日的蝉鸣从竹叶间漏下来,秋日的落叶铺满青石板,冬日的积雪压弯了竹枝——四季在他眼前流转,可他从未踏上去过。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踏上去了。 可此刻,他正走在这条小径上。 竹影落在他的脸上,风吹动他的发丝,他的手紧紧捏着轮椅的扶手。 他心里是抗拒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回去,回到那个黑暗的、没有人看得见他的清风居去。 可他没有开口。 他不知道自己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是因为她站在海棠花下流着泪看着他,是那句“以后我给你束发,你帮我梳发”,还是因为她抱起他时那份理直气壮的坦荡。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任由她推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他已经四年没有踏足过的、外面的世界。 走了几步,他紧捏着扶手的拳头微微松了一些。 前厅里,顾老夫人、顾恩、顾大夫人、顾典、顾二夫人、顾承泽、顾子衿、顾子佩、顾承安围坐在一起,拉着家常,等着新媳妇过来敬茶。 前厅里摆着新换的菊花,茶盏里沏着今年新贡的龙井,气氛温馨而闲适。 顾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嘴角带着笑,心情极好,对顾大夫人说今日这茶敬完,含章便算是正式进了顾家的门了。 顾大夫人笑着应道是啊,儿媳昨夜一夜没睡好,就盼着今日。 顾二夫人打趣说嫂嫂是怕承宇把新媳妇打出来吧,说完自己先笑了。 顾大夫人叹了口气,说她还真怕——昨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到清风居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砸东西的声音,才敢合眼。 顾子佩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去,手里捏着一颗蜜饯,咬一口又放下,嘟囔着怎么还不来。 顾子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卷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等什么。 顾承泽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那么端着,目光落在门外的小径上。 他在想昨天迎亲时她抱着公鸡独自拜堂的样子——那么孤单,那么倔强。 他在想今日她会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会梳什么样的发髻,会用什么样的语气跟他们说话。 他在想,他得叫她大嫂了。 顾承安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九连环,正在认真地拆解,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两条小短腿在椅子下晃来晃去。 “新媳妇怎么还没来?”顾二夫人笑着看了看门外。 顾大夫人正要接话,忽然发现身边的顾子衿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门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手中的书卷滑落在膝上都没有察觉。 顾大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也愣住了。 顾老夫人察觉到了异样,停下捻佛珠的手,转头看向门外。 前厅里所有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都将目光投向了门外。 然后,整个前厅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树上鸟雀的啁啾,能听见茶盏里茶叶轻轻舒展开的细微声响。 小径的尽头,宋含章推着顾承宇,正朝前厅缓缓而来。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 宋含章穿着一身红色的交领襦裙,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长发盘成了利落的妇人发髻,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额间一朵殷红的海棠花钿——那是他画的。 她往那里一站,便是满室生辉。 从未见过宋含章的顾恩和顾典皆被她的容貌所惊艳,顾典甚至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而让他们更震惊的是轮椅上的人——顾承宇穿着玄色暗纹圆领袍,脊背挺得笔直,面如冠玉,清冷如霜,左眼角下那颗黑痣在晨光中微微闪烁。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却像一幅浑然天成的画——红色的衣袂与玄色的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拂动,一个明艳如霞,一个清冷如山,明明是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温度,站在一起时却说不出的和谐,说不出的般配。 四年了。 顾承宇四年没有踏出过清风居。 这件事,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他们想过很多种今日敬茶的场景——也许只有宋含章一个人来,也许招财会推着顾承宇来,也许顾承宇会拒绝、会发怒、会把茶盏摔在地上,也许他会像对待从前那些丫鬟一样用拐杖把新媳妇也打出去。 他们唯独没有想过,推着顾承宇走出清风居的,会是宋含章,而顾承宇的脸上,竟没有他们预想中的暴怒和抗拒。他真的来了。 顾子衿最先回过神来。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像一朵花在晨光中慢慢绽放。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等大哥走出那座院子,等大哥重新坐在家人中间,等大哥的生命里出现一个能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人。 顾承泽端着茶盏 的手微微发抖,他低下头将茶盏放在桌上,怕被人看见。 他在想——她做到了。 祖母和母亲都没能做到的事,她在成婚的第一天就做到了。 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杯苦茶,喝下去了,回甘里全是涩。 他想,从今往后,他要叫她大嫂了。 顾老夫人的眼中泛起了泪光。她飞快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可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六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四年来自囚于方寸之地的孙子,今日终于走出了那座院子。 她的目光落在宋含章身上——这个她用免死金牌换来的孙媳妇,这个在岐山脚下一杆长枪救了她的姑娘,此刻正推着她的孙子,一步一步走进这间厅堂。 宋含章推着顾承宇进了前厅。 轮椅停在大厅中央,她松开扶手,走到顾承宇身侧,站定。 众人的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游移,越看越觉得惊叹——这两张脸并排放在一起时,才让人真正明白什么叫“天造地设”,什么叫“一对璧人”。 顾承宇的左眼角下有一颗痣,宋含章的右眼角下有一颗痣,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颜色,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彼此。 他清冷如霜,她明艳如霞;一个冷到极致,一个暖到极致。 站在一起时,却说不出的和谐,说不出的般配。 这个世间, 敢问谁能配得上顾承宇? 唯独宋含章。 敢问谁能配得上宋含章? 唯独顾承宇。 顾大夫人和顾恩同时回过神来,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翻了椅子。 顾大夫人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快步走到顾承宇面前,蹲下身拉住儿子的手。 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我的儿啊……”她想说的话太多了——想问他今日怎么愿意出来了,想说这四年她每天都想去清风居看他却每次都被拒之门外——可话堵在喉咙里全变成了眼泪。 她没说完便转过身拉住宋含章的手,紧紧攥着,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含章,我的儿,”她的声音颤得几乎不成调,“你真是顾家的福星!” 宋含章微微一怔,随即福了福身,声音清朗而坦荡:“母亲,您言重了。儿媳见过母亲。” 顾大夫人破涕为笑,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顾恩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那双在沙场上从不退缩的坚毅眼眸,此刻泛着红。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怕拍碎了什么。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回到座位,把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压了回去。 194.新婚第一日,含章承宇干架 宋含章推着顾承宇,穿过那条曲幽的小径,回到了清风居。 一路上顾承宇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搭在扶手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像是看着路,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 宋含章也没有说话,稳稳地推着轮椅,走过翠竹林,走过山石旁,走过那些他四年未曾踏足过的路。 回到清风居,招财迎上来想接替她,顾承宇抬了一下手,招财便退下了。 宋含章将他推进书房,在书案前停好。“夫君先坐着,我去给你泡一杯茶。”她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顾承宇独自坐在书房里。书案上是今早没画完的仇人画像,可他没有提笔。 他的脑子里在回放前厅里的那些画面——祖母拉着宋含章的手,问她昨晚可好,问她什么时候能诞下子嗣。 宋含章大大方方地回答,说生十个八个不成问题,说得满堂大笑。那笑声很暖,暖得他有些不习惯。 可真正让他心里发沉的,是那些笑声之外的事。 他听见有人小声说起宋家的境况,说起宋含章嫁进顾家时嫁妆寒酸,连普通人家都比不上。 祖母说了一句“苦了这孩子”,母亲跟着抹眼泪。 宋家的家产被查抄殆尽,她没有陪嫁的仆人,没有拿得出手的嫁妆,嫁进顾家几乎两手空空。 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翻江倒海的动,是一丝很轻很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一样的心疼。 他不愿意承认那是心疼,他只是觉得,如果宋家没有落难,宋含章嫁人一定是风风光光的,十里红妆,凤冠霞帔,陪嫁的丫鬟婆子排成长队。可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 还有那件事。 他在前厅里得知——是弟弟顾承泽替他迎的亲,替他踢的轿门,替他用红绸牵着宋含章跨火盆。 宋含章独自一人抱着一只公鸡拜了堂。 祖母怕他不答应,瞒着他办了整场婚事,连迎亲拜堂都让别人替他做了。 明明是自己的大婚,却是弟弟替自己迎亲,公鸡替自己拜堂。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书房敞开的门,望向卧房的方向。 门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他想起昨晚床上铺着的百子千孙被、放着的鸳鸯枕、龙凤烛燃得满室生辉——他却离开了,把她一个人扔在洞房里。 他想了想,如果知晓自己成亲,自己去迎亲、自己去拜堂,那会是什么样?他想象不出来。想到此处,不由得生出些许遗憾。 主屋里,宋含章正在忙碌。 她把敬茶时收到的礼物一一放进木箱,又从箱中取出一包在江南亲手制作的菊花茶,朝主屋对面的小茶房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数着步数——从主屋到茶房,从茶房到书房,从书房到院中那三棵海棠树——她必须在今天把这些距离全部记在心里,以备天黑时在黑暗的世界里也能来去自如。 招财正在小厨房准备午膳,火炉上炖着燕窝。这是顾老夫人早就交代好的,必须一天炖一碗给宋含章吃。 他从厨房里看见宋含章进了小茶房,便起身过去问她喜欢吃什么。 宋含章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矮的小瘦子,大大方方地说自己不挑食,随便。 招财听了有些为难——负责做饭的人最怕的就是吃饭的人说“随便”。 宋含章回到茶房,把菊花放进茶盏,倒上开水,待到茶汤温度降到适宜时,她将一根手指伸进嘴里咬破了一个口子,然后将手指对准茶盏,挤出了一滴绿色的血液。 那血液滴落在澄澈的茶汤里,茶汤立即被染成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绿色,菊花的金黄与血液的碧绿交织在一起,很快便融为了一体。 自从一次被剧毒之蛇咬伤后,她差点死去,是师父想尽了一切办法才保住了她的性命。 她体内的蛇毒被清除时,血液开始带着绿色,后来被师父封了情穴后,血液完全变成了绿色。 师父说过,她的血可以解天下百毒,可以让重伤之人恢复生机,但也非常宝贵——一滴血可值万金。 她想碰碰运气,看看自己的血是否能让顾承宇站起来。如果能让顾承宇站起来,顾家对宋家的恩,也就报了。 她端着这盏茶走进书房。 茶汤澄澈,热气袅袅,茶香与菊花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在门槛处打了个旋,便散了开去。 她走到书案前,将茶盏轻轻放在顾承宇手边,动作小心翼翼的。 “夫君,”她的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这是我用江南的菊花制成的茶。你的嘴唇起皮了,多喝这个,效果非常好。” 顾承宇抬起头。 宋含章正用那双亮晶晶、水汪汪、含情脉脉的眼睛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看着这一双勾人的眼睛,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的……痒。 他垂下眼,看着手边那盏茶。 茶汤清澈,几朵菊花在水中舒展开花瓣,金黄的花蕊随着水波轻轻浮动。 他放下笔,伸手接过茶盏。 茶水入口,温润而清冽,菊花的甘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暖流浸润了。 真好喝——不是客套,是真的好喝。 他在京城喝过无数种茶,可没有一种茶是有人专门为他泡的,是注意到他嘴唇起皮了才端过来的。 他将茶盏握在手中,没有放下。 宋含章看他喝了,眼睛里的雾气一下子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 她将手肘撑在书案上,双手托着下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凑到了他眼前。 “夫君,”她的声音轻快,“今日早晨,谢谢你。现在,可不可以把招财借我用一下?” 顾承宇看着她,没有应声。 宋含章的目光却已随着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那幅画像上。 当目光触及那幅画像时,她震惊了——画像上那双细长的眼睛,她仿佛在哪里见过。 她直起身子,走到顾承宇身边,伸出手盖住画像上那人眼睛以下的部分,眉头皱着,脑袋瓜在迅速搜索着。 顾承宇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极其认真,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预感——她似乎认识这个人。 突然,宋含章转头看着顾承宇,神色笃定地说:“夫君,这双眼睛我见过。” 顾承宇眼里带着一丝疑惑——这是北狄士兵,宋含章没有去过西疆,怎么可能见过。 宋含章看出了他的疑惑,连忙把方继志带人跟踪她狩猎、欲行不轨、她和飞虎交手并将飞虎撞晕、把方继志一行人挂在树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此人功夫如何?”顾承宇问。 “刀法凌厉,身上有伤,被我缴了械。后来与他近身肉搏,他的腿法刁钻凌厉,我被他死死钳住不能动弹,还是趁他不注意用额头将他撞晕的。” 顾承宇抓住了“刀法”和“腿法”这两个词。他问此人当真是方继志的人,宋含章说她不确定,但此人功夫了得,方继志叫他“飞虎”。 顾承宇没有再问——既然有线索,且就在京城,何愁查不清楚。他把目光重新落在画像上,一只手轻轻敲着书案。 宋含章见他不再说话,便转身准备离开,眼睛却无意间扫到了书案边上的那本书——《合欢秘籍》。 她看见“秘籍”两个字,以为是高深的武功秘籍,眼睛一亮,迅速拿起翻看起来。 当她看到书里图谱上男女千奇百怪的姿势时,异常疑惑——她在九鼎门看了那么多武功秘籍,从未见过这样的招式。 这些招式太奇怪了,男男女女抱在一起,贴得那么近,手里连一柄兵器也没有。 她一边翻看一边自言自语:“这到底是什么武功?两个人贴得这样近,怎么能出招发力?气息也会相互缠绕,乱了内息可怎么办。” 她越看越投入,看到感兴趣处干脆伸出一只手抬起一条腿,学着图上那几个匪夷所思的姿势比划了两下。 可越比划越觉得不对劲——既不需要马步,也不需要兵器,有些姿势连气息都要缠在一起。 她收回手叉回腰间,歪着头自言自语:“这功夫真要两个人比划起来,手里的确是不拿兵器——可这招式也太怪了,这女的腿还要缠到男人的腰上,这不是最容易被摔下去的姿势么?” 顾承宇越听越不对劲,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宋含章手里那本书封面上“合欢图谱”四个大字。 他意识到不妙,立刻伸手夺过她手里的书,翻开一看,顿时脸红到耳根,啪地合上书,抬头瞪着她。 宋含章的手还摊在半空,疑惑地看着他。 他看见她那张没有半分羞赧的脸。他听见自己太阳穴旁有根筋在突突地跳,愤怒地质问:“你、你哪里来的这种书?” “这不是你的书吗?我就在你书案上拿的呀!”宋含章说完,凑近他,好奇地问,“你还练这种邪门的功夫啊?上面的男男女女贴得那么近,抱得那么紧,手里没有兵器,不用扎马步,这怎么发力啊?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功夫?” 顾承宇吃惊地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清澈的眼睛正盯着他,等着他回答,脸上没有半分羞涩。 他忽然明白了:她当真不懂这些图谱的意思。 宋含章见他迟迟不答,迅速夺回那本书翻开,指着其中 一幅图谱说:“你看,这个女人的腿缠在这个男人的腰上,还与男的贴得这么近,这要是乱了内息怎么办!” 顾承宇看了一眼图谱,再次伸手将书夺了过来,厉声道:“以后不许看这些书!” 宋含章伸手去抢,顾承宇死死护住,又腾出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宋含章瞪着他:“你能看我为什么不能看?你要讲道理!这图片一看就是什么邪门的功夫,习武之人得研究一下,取长补短。” 顾承宇只觉得怒火冲破天灵盖,一把推开她,再次警告:“你不许看。” 被推开的宋含章十分不服气,再次冲过去抢那本书。 顾承宇的眼神骤然一变——那双眼睛方才还是冷冷的,此刻却像一柄被拔出了鞘的剑,寒光凛凛。 他迅速伸出右手,五指如钳,紧紧握住了宋含章伸过来的手腕,力道极大,像是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宋含章微微一怔,下意识想挣脱,可他的手指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顾承宇右掌一翻,带着呼呼风声朝她劈去。 这是真打——不是试探,不是吓唬,是真真切切、毫不留情的一掌。 宋含章早有防备,侧身避过的同时右拳如锤狠砸向他胸口,顺势挣脱了被钳住的左手。 两人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两人登时激烈缠斗在一处。 顾承宇的椅子在原地微微转动,上身却稳如磐石。 掌法凌厉,掌掌带风,劈、砍、削,每一招都势大力沉,带着他当年在战场上搏杀时的狠劲儿,没有丝毫留情。 宋含章身法灵活,脚下踩着碎步,在他轮椅前后左右游走,拳拳如锤,格、挡、击,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将他的掌力卸去。 招财听到打斗声冲进书房,顾承宇腾出一只手迅速把书扔给他:“把这本书烧了!” 招财看着手里的书大吃一惊,转身就跑。 宋含章见了抡起拳头朝顾承宇砸去,顾承宇出掌防御。突然宋含章拳头一歪,朝他防御最薄弱的区域袭去。 顾承宇早已看破这虚晃一招,另一只手已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并掐住了她的命门。 宋含章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只老狐狸”,随即灵机一动,索性将计就计——她朝着顾承宇扑去,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主动送到他掌中。 顾承宇顺势一拉,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双手死死钳住她的两只手腕,令她整个人动弹不得。 宋含章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如同野马般不羁的眼神突然变了,变得温温柔柔的,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顾承宇在心中冷笑——这个狡猾的小东西,为了脱困竟然使美人计。飞虎被她打晕,想必也是被她这般温柔一笑迷住了心神。 就在他分神的一刹那,宋含章的额头微微一用力,朝着他的额头就撞了过去。 顾承宇只有两个选择——死死钳着她的双手不放,等着被她撞晕;或者松开钳住她命门的那只手,去抵挡她撞来的额头。 从不做选择的顾承宇直接选了后者,松开她的命门抬手挡住了她的额头。 宋含章借力从她腿上弹起,另一只手也挣脱了束缚,随手一拳砸在他胸口上。这一拳收了五成的力,却也让他吃痛不已。 宋含章站在他面前,双手抱在胸前,扬起下巴:“你真小气,自己都看还不给我看。” 顾承宇抚着疼痛的胸口,看着宋含章那张扬的模样。 他没想到她的功夫竟如此了得,还如此机智、胆大心细。她才十七岁——这个年纪就有这么厉害的武功,到底是吃了多少苦才练就了这一身本事。他十六岁时也是武功了得,可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宋含章双手撑在书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呼其名:“顾承宇,你到底为何不给我看那本武功秘籍?” 顾承宇一巴掌拍在书案上,语气冰冷:“那种书你绝对不能再看。如果你再看,我把你腿脚都打断。” 宋含章抡起拳头,用力砸在书案上:“威胁我是吧!我告诉你,顾承宇,你别以为你是我夫君我就会怕你。你夫人我可是被吓大的,你不让我看,我偏要去寻来看,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说完冷哼一声,掉头就离开了书房。 顾承宇看着那带风的步伐,听着那挑衅的话语,冷笑一声。 这一下他才知道——那个站在海棠花树下戴着花冠看着他流泪的女人,那个卷起他心湖千堆雪的女人,那个让他心甘情愿拿起螺黛为她描眉的女人,骨子里还是一匹脱缰的、未被驯服的野马。 他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又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只空了的茶盏,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也罢——来日方长。 195.新婚第一日,含章承宇干架 宋含章推着顾承宇,穿过那条曲幽的小径,回到了清风居。 一路上顾承宇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搭在扶手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像是看着路,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 宋含章也没有说话,稳稳地推着轮椅,走过翠竹林,走过山石旁,走过那些他四年未曾踏足过的路。 回到清风居,招财迎上来想接替她,顾承宇抬了一下手,招财便退下了。 宋含章将他推进书房,在书案前停好。“夫君先坐着,我去给你泡一杯茶。”她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顾承宇独自坐在书房里。书案上是今早没画完的仇人画像,可他没有提笔。 他的脑子里在回放前厅里的那些画面——祖母拉着宋含章的手,问她昨晚可好,问她什么时候能诞下子嗣。 宋含章大大方方地回答,说生十个八个不成问题,说得满堂大笑。那笑声很暖,暖得他有些不习惯。 可真正让他心里发沉的,是那些笑声之外的事。 他听见有人小声说起宋家的境况,说起宋含章嫁进顾家时嫁妆寒酸,连普通人家都比不上。 祖母说了一句“苦了这孩子”,母亲跟着抹眼泪。 宋家的家产被查抄殆尽,她没有陪嫁的仆人,没有拿得出手的嫁妆,嫁进顾家几乎两手空空。 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翻江倒海的动,是一丝很轻很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一样的心疼。 他不愿意承认那是心疼,他只是觉得,如果宋家没有落难,宋含章嫁人一定是风风光光的,十里红妆,凤冠霞帔,陪嫁的丫鬟婆子排成长队。可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 还有那件事。 他在前厅里得知——是弟弟顾承泽替他迎的亲,替他踢的轿门,替他用红绸牵着宋含章跨火盆。 宋含章独自一人抱着一只公鸡拜了堂。 祖母怕他不答应,瞒着他办了整场婚事,连迎亲拜堂都让别人替他做了。 明明是自己的大婚,却是弟弟替自己迎亲,公鸡替自己拜堂。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书房敞开的门,望向卧房的方向。 门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他想起昨晚床上铺着的百子千孙被、放着的鸳鸯枕、龙凤烛燃得满室生辉——他却离开了,把她一个人扔在洞房里。 他想了想,如果知晓自己成亲,自己去迎亲、自己去拜堂,那会是什么样?他想象不出来。想到此处,不由得生出些许遗憾。 主屋里,宋含章正在忙碌。 她把敬茶时收到的礼物一一放进木箱,又从箱中取出一包在江南亲手制作的菊花茶,朝主屋对面的小茶房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数着步数——从主屋到茶房,从茶房到书房,从书房到院中那三棵海棠树——她必须在今天把这些距离全部记在心里,以备天黑时在黑暗的世界里也能来去自如。 招财正在小厨房准备午膳,火炉上炖着燕窝。这是顾老夫人早就交代好的,必须一天炖一碗给宋含章吃。 他从厨房里看见宋含章进了小茶房,便起身过去问她喜欢吃什么。 宋含章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矮的小瘦子,大大方方地说自己不挑食,随便。 招财听了有些为难——负责做饭的人最怕的就是吃饭的人说“随便”。 宋含章回到茶房,把菊花放进茶盏,倒上开水,待到茶汤温度降到适宜时,她将一根手指伸进嘴里咬破了一个口子,然后将手指对准茶盏,挤出了四滴绿色的血液。 那血液滴落在澄澈的茶汤里,茶汤立即被染成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绿色,菊花的金黄与血液的碧绿交织在一起,很快便融为了一体。 刚到九鼎门不久,一次被剧毒之蛇咬伤后,她差点死去,是师父想尽了一切办法才保住了她的性命。 她体内的蛇毒被清除时,血液开始带着绿色,后来被师父封了情穴后,血液完全变成了绿色。 师父说过,她的血可以解天下百毒,可以让重伤之人恢复生机,但也非常宝贵——一滴血可值万金。 她想碰碰运气,看看自己的血是否能让顾承宇站起来。如果能让顾承宇站起来,顾家对宋家的恩,也就报了。 她端着这盏茶走进书房。 茶汤澄澈,热气袅袅,茶香与菊花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在门槛处打了个旋,便散了开去。 她走到书案前,将茶盏轻轻放在顾承宇手边,动作小心翼翼的。 “夫君,”她的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这是我用江南的菊花制成的茶。你的嘴唇起皮了,多喝这个,效果非常好。” 顾承宇抬起头。 宋含章正用那双亮晶晶、水汪汪、含情脉脉的眼睛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看着这一双勾人的眼睛,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的……痒。 他垂下眼,看着手边那盏茶。 茶汤清澈,几朵菊花在水中舒展开花瓣,金黄的花蕊随着水波轻轻浮动。 他放下笔,伸手接过茶盏。 茶水入口,温润而清冽,菊花的甘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暖流浸润了。 真好喝——不是客套,是真的好喝。 他在京城喝过无数种茶,可没有一种茶是有人专门为他泡的,是注意到他嘴唇起皮了才端过来的。 他将茶盏握在手中,没有放下。 宋含章看他喝了,眼睛里的雾气一下子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 她将手肘撑在书案上,双手托着下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凑到了他眼前。 “夫君,”她的声音轻快,“今日早晨,谢谢你。” 顾承宇看着她,没有应声,低下头,目光落在书案上的画像上。 宋含章的目光也随着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那幅画像上。 当目光触及那幅画像时,她震惊了——画像上那双细长的眼睛,她仿佛在哪里见过。 她直起身子,走到顾承宇身边,伸出手盖住画像上那人眼睛以下的部分,眉头皱着,脑袋瓜在迅速搜索着。 顾承宇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极其认真,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预感——她似乎认识这个人。 突然,宋含章转头看着顾承宇,神色笃定地说:“夫君,这双眼睛我见过。” 顾承宇眼里带着一丝疑惑——这是北狄士兵,宋含章没有去过西疆,怎么可能见过。 宋含章看出了他的疑惑,连忙把方继志带人跟踪她狩猎、欲行不轨、她和飞虎交手并将飞虎撞晕、把方继志一行人挂在树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此人功夫如何?”顾承宇问。 “刀法凌厉,身上有伤,被我缴了械。后来与他近身肉搏,他的腿法刁钻凌厉,我被他死死钳住不能动弹,还是趁他不注意用额头将他撞晕的。” 顾承宇抓住了“刀法”和“腿法”这两个词。他问此人当真是方继志的人,宋含章说她不确定,但此人功夫了得,方继志叫他“飞虎”。 顾承宇没有再问——既然有线索,且就在京城,何愁查不清楚。他把目光重新落在画像上,一只手轻轻敲着书案。 宋含章见他不再说话,便转身准备离开,眼睛却无意间扫到了书案边上的那本书——《合欢秘籍》。 她看见“秘籍”两个字,以为是高深的武功秘籍,眼睛一亮,迅速拿起翻看起来。 当她看到书里图谱上男女千奇百怪的姿势时,异常疑惑——她在九鼎门看了那么多武功秘籍,从未见过这样的招式。 这些招式太奇怪了,男男女女抱在一起,贴得那么近,手里连一柄兵器也没有。 她一边翻看一边自言自语:“这到底是什么武功?两个人贴得这样近,怎么能出招发力?气息也会相互缠绕,乱了内息可怎么办。” 她越看越投入,看到感兴趣处干脆伸出一只手抬起一条腿,学着图上那几个匪夷所思的姿势比划了两下。 可越比划越觉得不对劲——既不需要马步,也不需要兵器,有些姿势连气息都要缠在一起。 她收回手叉回腰间,歪着头自言自语:“这功夫真要两个人比划起来,手里的确是不拿兵器——可这招式也太怪了,这女的腿还要缠到男人的腰上,这不是最容易被摔下去的姿势么?” 顾承宇越听越不对劲,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宋含章手里那本书封面上“合欢图谱”四个大字。 他意识到不妙,立刻伸手夺过她手里的书,翻开一看,顿时脸红到耳根,啪地合上书,抬头瞪着她。 宋含章的手还摊在半空,疑惑地看着他。 他看见她那张没有半分羞赧的脸。他听见自己太阳穴旁有根筋在突突地跳,愤怒地质问:“你、你哪里来的这种书?” “这不是你的书吗?我就在你书案上拿的呀!”宋含章说完,凑近他,好奇地问,“你还练这种邪门的功夫啊?上面的男男女女贴得那么近,抱得那么紧,手里没有兵器,不用扎马步,这怎么发力啊?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功夫?” 顾承宇吃惊地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清澈的眼睛正盯着他,等着他回答,脸上没有半分羞涩。 他疑惑了:她似乎不懂这些图谱的意思。 宋含章见他迟迟不答,迅速夺回那本书翻开,指着其 中一幅图谱说:“你看,这个女人的腿缠在这个男人的腰上,还与男的贴得这么近,这要是乱了内息怎么办!” 顾承宇看了一眼图谱,再次伸手将书夺了过来,厉声道:“以后不许看这些书!” 宋含章伸手去抢,顾承宇死死护住,又腾出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宋含章瞪着他:“你能看我为什么不能看?你要讲道理!这图片一看就是什么邪门的功夫,习武之人得研究一下,取长补短。” 顾承宇只觉得怒火冲破天灵盖,一把推开她,再次警告:“你不许看。” 被推开的宋含章十分不服气,再次冲过去抢那本书。 顾承宇的眼神骤然一变——那双眼睛方才还是冷冷的,此刻却像一柄被拔出了鞘的剑,寒光凛凛。 他迅速伸出右手,五指如钳,紧紧握住了宋含章伸过来的手腕,力道极大,像是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宋含章微微一怔,下意识想挣脱,可他的手指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顾承宇右掌一翻,带着呼呼风声朝她劈去。 这是真打——不是试探,不是吓唬,是真真切切、毫不留情的一掌。 宋含章早有防备,侧身避过的同时右拳如锤狠砸向他胸口,顺势挣脱了被钳住的左手。 两人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两人登时激烈缠斗在一处。 顾承宇的椅子在原地微微转动,上身却稳如磐石。 掌法凌厉,掌掌带风,劈、砍、削,每一招都势大力沉,带着他当年在战场上搏杀时的狠劲儿,没有丝毫留情。 宋含章身法灵活,脚下踩着碎步,在他轮椅前后左右游走,拳拳如锤,格、挡、击,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将他的掌力卸去。 招财听到打斗声冲进书房,顾承宇腾出一只手迅速把书扔给他:“把这本书烧了!” 招财看着手里的书大吃一惊,转身就跑。 宋含章见了抡起拳头朝顾承宇砸去,顾承宇出掌防御。突然宋含章拳头一歪,朝他防御最薄弱的区域袭去。 顾承宇早已看破这虚晃一招,另一只手已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并掐住了她的命门。 宋含章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只老狐狸”,随即灵机一动,索性将计就计——她朝着顾承宇扑去,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主动送到他掌中。 顾承宇顺势一拉,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双手死死钳住她的两只手腕,令她整个人动弹不得。 宋含章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如同野马般不羁的眼神突然变了,变得温温柔柔的,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顾承宇在心中冷笑——这个狡猾的小东西,为了脱困竟然使美人计。飞虎被她打晕,想必也是被她这般温柔一笑迷住了心神。 就在他分神的一刹那,宋含章的额头微微一用力,朝着他的额头就撞了过去。 顾承宇只有两个选择——死死钳着她的双手不放,等着被她撞晕;或者松开钳住她命门的那只手,去抵挡她撞来的额头。 从不做选择的顾承宇直接选了后者,松开她的命门抬手挡住了她的额头。 宋含章借力从她腿上弹起,另一只手也挣脱了束缚,随手一拳砸在他胸口上。这一拳收了五成的力,却也让他吃痛不已。 宋含章站在他面前,双手抱在胸前,扬起下巴:“你真小气,自己都看还不给我看。” 顾承宇抚着疼痛的胸口,看着宋含章那张扬的模样。 他没想到她的功夫竟如此了得,还如此机智、胆大心细。她才十六岁——这个年纪就有这么厉害的武功,到底是吃了多少苦才练就了这一身本事。他十六岁时也是武功了得,可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宋含章双手撑在书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呼其名:“顾承宇,你到底为何不给我看那本武功秘籍?” 顾承宇一巴掌拍在书案上,语气冰冷:“那种书你绝对不能再看。如果你再看,我把你腿脚都打断。” 宋含章抡起拳头,用力砸在书案上:“威胁我是吧!我告诉你,顾承宇,你别以为你是我夫君我就会怕你。你夫人我可不是被吓大的,你不让我看,我偏要去寻来看,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说完冷哼一声,掉头就离开了书房。 顾承宇看着那带风的步伐,听着那挑衅的话语,冷笑一声。 这一下他才知道——那个站在海棠花树下戴着花冠看着他流泪的女人,那个卷起他心湖千堆雪的女人,那个让他心甘情愿拿起螺黛为她描眉的女人,骨子里还是一匹脱缰的、未被驯服的野马。 他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又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只空了的茶盏,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也罢——来日方长。 196.新婚第一日,含章承宇干架 宋含章扑到顾承宇身上,伸出双手,就去抢夺那一本书。 面对宋含章的抢夺,顾承宇的眼神骤然一变——那双眼睛方才还是冷冷的,此刻却像一柄被拔出了鞘的剑,寒光凛凛。 他迅速伸出右手,五指如钳,紧紧握住了宋含章伸过来的手腕,力道极大,像是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宋含章微微一怔,下意识想挣脱,可他的手指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顾承宇右掌一翻,带着呼呼风声朝她劈去。 这是真打——不是试探,不是吓唬,是真真切切、毫不留情的一掌。 宋含章早有防备,侧身避过的同时右拳如锤狠砸向他胸口,顺势挣脱了被钳住的左手。 两人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两人登时激烈缠斗在一处。 顾承宇的椅子在原地微微转动,上身却稳如磐石。 掌法凌厉,掌掌带风,劈、砍、削,每一招都势大力沉,带着他当年在战场上搏杀时的狠劲儿,没有丝毫留情。 宋含章身法灵活,脚下踩着碎步,在他轮椅前后左右游走,拳拳如锤,格、挡、击,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将他的掌力卸去。 招财听到打斗声冲进书房,顾承宇腾出一只手迅速把书扔给他:“把这本书烧了!” 招财看着手里的书大吃一惊,转身就跑。 宋含章见了抡起拳头朝顾承宇砸去,顾承宇出掌防御。突然宋含章拳头一歪,朝他防御最薄弱的区域袭去。 顾承宇早已看破这虚晃一招,另一只手已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并掐住了她的命门。 宋含章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只老狐狸”,随即灵机一动,索性将计就计——她朝着顾承宇扑去,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主动送到他掌中。 顾承宇顺势一拉,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双手死死钳住她的两只手腕,令她整个人动弹不得。 宋含章仰头看着他,那双如同野马般不羁的眼神突然变了,变得温温柔柔的,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顾承宇在心中冷笑——这个狡猾的小东西,为了脱困竟然使美人计。那个飞虎被她打晕,想必也是被她这般温柔一笑迷住了心神。 就在他分神的一刹那,宋含章的额头微微一用力,朝着他的额头就撞了过去。 此时,顾承宇只有两个选择——死死钳着她的双手不放,等着被她撞晕;或者松开钳住她命门的那只手,去抵挡她撞来的额头。 从不做选择的顾承宇直接选了后者,松开她的命门抬手挡住了她的额头。 宋含章借力从她腿上弹起,另一只手也挣脱了束缚,随手一拳砸在他胸口上。这一拳收了五成的力,却也让他吃痛不已。 站稳后的宋含章站在他面前,双手抱在胸前,扬起下巴:“你真小气,自己都看,竟然不给我看。” 顾承宇抚着疼痛的胸口,看着宋含章那张扬的模样。 他没想到她的功夫竟如此了得,还如此机智、胆大心细。她才十六岁——这个年纪就有这么厉害的武功,到底是吃了多少苦才练就了这一身本事。他十六岁时也是武功了得,可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宋含章双手撑在书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呼其名:“顾承宇,你到底为何不给我看那本武功秘籍?” 顾承宇一巴掌拍在书案上,语气冰冷:“那种书你绝对不能再看。如果你再看,我把你腿脚都打断。” 拍桌子,谁不会? 可是,混世魔王不会拍桌子,她,只会砸桌子。 宋含章抡起拳头,用力砸在书案上:“威胁我是吧!我告诉你,顾承宇,你别以为你是我夫君我就会怕你。你夫人我可不是被吓大的,你不让我看,我偏要去寻来看,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说完冷哼一声,掉头就离开了书房。 顾承宇看着那带风的步伐,听着那挑衅的话语,冷笑一声。 这一下他才知道——那个站在海棠花树下戴着花冠看着他流泪的女人,那个卷起他心湖千堆雪的女人,那个让他心甘情愿拿起螺黛为她描眉的女人,骨子里还是一匹脱缰的、未被驯服的野马。 他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又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只空了的茶盏,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些。也罢——来日方长。 书房的门被宋含章从里面猛地拉开,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带起一阵风,吹得门框上贴着的红双喜字轻轻掀了一下角。 招财正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站在廊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少夫人可要用些点心”,宋含章已经从他身边掠了过去,走得虎虎生风,裙摆翻飞,连带着几片飘落的紫藤花瓣都被她的步子卷了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才落下。 她径直走进了卧房,反手将门一关。 门合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廊下的招财缩了缩脖子——方才书房里那阵乒乒乓乓的动静他可是听得真切,拳掌相交的闷响、书案被砸的震响,还有公子那句冷冰冰的“把你腿脚都打断”。 他本以为新夫人会哭哭啼啼地跑出来,毕竟从前那些丫鬟哪个 不是这样?可这位新夫人走出来时,脸上没有半分泪痕,反而昂着下巴,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招财端着桂花糕站在廊下,看了看卧房紧闭的门,又看了看书房敞着的窗,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顾承宇依旧坐在书案前,面前的宣纸上还摊着那幅未完成的画像。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红——那是方才与宋含章过招时留下的痕迹。 地上散落着几支狼毫,砚台歪了,墨汁溅了几滴在书案边缘,还没干透。 招财轻手轻脚地将桂花糕放在书案一角,弯腰去捡地上的狼毫,偷眼去看自家公子。 顾承宇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虎口处那道浅浅的红痕上——那是方才宋含章挣脱时留下的。 她的力道收放极快,打在他胸口的那一拳只用了五成力,却精准地避开了要害。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能在那种缠斗中既保全自己又给对手留有余地,这绝不是天赋二字可以解释的。 他不知道她在九鼎门吃了多少苦,不知道她那个师父是怎样把她从把一个胖姑娘打磨成如今这副身手的。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飞虎的腿法刁钻凌厉,我被他死死钳住不能动弹”。 飞虎是方继志身边的人,是当年战场上那个砍断他腿的北狄骑兵。他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这条线索来得太巧,巧到像是老天爷特意把她送到他身边来的。 他将虎口处的红痕轻轻按了按,提起笔,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在纸上写下“飞虎”二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而在卧房里,宋含章叉着腰站在窗前,透过窗棂的缝隙望着院子里那棵开得层层叠叠的海棠树,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服气的弧度。 她活了十六年,还从没因为看几页书被人这般训斥过。不就是一本武功秘籍吗,他看得她为什么看不得? 她绕着屋子走了两圈,走到床边坐下,又站起来,走到桌前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还是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团气没散开。 可她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里方才被他钳得生疼,到现在还隐隐发麻。 她想起他那只手,骨节分明,力道大得像铁钳,却又在她挣脱的那一刻松了三分。他本可以把她摔出去的,可他收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虎口处和他一模一样的那道红痕,忽然笑了一下。 他很好。 比以前在沈府假山后面的他还要好。 197.新婚第一日,送定情香囊, 宋含章在屋里打开箱子,取出早已备好的礼物——给顾老夫人的熏香,给顾大夫人、顾二夫人和顾子衿、顾子佩的香袋与胭脂,给顾承泽的一把匕首,给顾承安的一只木鸢。 礼物不多,也不贵重,却件件实用,是她与母亲和嫂嫂用心准备的。 宋家虽败,该有的人情往来不能少,她嫁进顾家便是顾家的人,该有的礼数一样也不能缺。 顾承宇坐在书房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张宣纸。 他在写字。 墨迹在纸上缓缓铺开,一笔一划都沉稳有力,是他一贯的风格。 宋含章抱着礼物出门,书房窗前经过,留下带风的步伐。 顾承宇不必抬头,便知是她。他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眸子微微朝窗外看了一眼。 书房里,顾承宇的心思一直不在字上。 他的耳朵在听。 听那个脚步声什么时候会回来。 一个时辰后,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轻快而有力,一步接着一步,没有半分迟疑。那声音穿过院子,绕过海棠树,越来越近。 是她回来了。 顾承宇没有抬头。 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汁微微洇开,随即又恢复了流畅。他的心却不像笔尖这么稳。那脚步声每近一步,他的心跳就快一分,他自己也不知这是为何? 宋含章的身影经过窗前。 顾承宇禁不住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那道红色的身影上。她走得很快,步伐依旧带着风,衣裙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发髻和衣衫有些湿。 他看着她从窗前走过,穿过廊下,走进了主屋。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收回目光。 美丽的事物总是会让人多看几眼。更何况是美人呢? 顾承宇承认,宋含章的美貌对他的冲击力太大太大。不是那种一眼看过便忘的漂亮,是刻在脑子里的、挥之不去的、闭上眼还能清清楚楚看见的那种。她站在海棠花下,花便失了颜色;她走在日光里,日头便少了三分光芒。 他的心里起了几丝涟漪。不是那种翻江倒海的波澜,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细的纹路,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又弹回来,怎么也平静不了。 他对自己这份不平静不屑一顾,却无法阻止它发生。 他想起她的年纪——十六岁。才十六岁,就已经美成这样。若是再过几年,更成熟一些,更丰润一些,那又会是怎样的迷人? 他想象不出来,也不愿意去想。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主屋里,宋含章把发髻擦干,换了身青绿色交领襦裙后,打开一只箱子,拿出一个香囊。她拿着它,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个无奈的笑。 这是她在出嫁前,被母亲逼着绣的。她的手握过枪、握过剑、握过弓弩、握过缰绳,唯独没有握过绣花针。那一枚细细小小的针,比一杆长枪还难驾驭。她扎破了手指无数次,拆了绣、绣了拆,三天,才绣出了这只香囊。 她将它揣进袖中,深吸一口气,踏出了主屋。几步便跨进了书房。一股好闻的草木香随着她的动作在书房里弥漫开来,不是脂粉的甜腻,是松柏和青苔混合的气息,干净而清冽。 顾承宇没有抬头。 他的笔尖在纸上稳稳地移动,可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那股草木香他闻到了,清爽的,淡淡的,沁人心脾。 宋含章走到书案前,停了下来。直接站在他身边,手肘撑在书案上,掌心托着下巴,侧着头,望着他。 “夫君,”她的声音带着笑,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夸人,“你长得既像威武的将军,又像一个饱读诗书的书生。真好看,比六年前还好看!” 顾承宇的笔尖微微一顿。 他微微抬起眼,映入眼帘的又是那张倾城的脸,那含情脉脉的眼睛。 她托着下巴,侧着头,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像青山绿水之间的精灵。 当然,他眉宇也带着疑惑。为何她换了一身衣衫,为何发髻上还带着些许水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垂下,继续写字。没有回应,没有表情。 宋含章也不在意。 她仿佛一下子就已习惯了他的沉默——不拒绝,便是接受;不答应,便是默许。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撒娇。 “我这双手,只适合捶人,不擅长女红。”她伸出双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那双手指节分明,骨线流畅,掌心和指腹都是茧,可皮肤很白。 “可阿娘硬要我绣一个香囊给夫君。”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哀怨,“我本想让嫂嫂替我绣一个,我借花献佛。可阿娘说,我与夫君是要相伴一生的,一定要亲自绣一个,以表真心。我不得不绣了一个。”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囊,捧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还望夫君不要嫌弃。” 顾承宇依旧没有抬头。 他的笔尖还在纸上移动,可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相伴一生。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心湖。他从来没有想过“一生”那么远的事。六年了,他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 制,没有期待,没有憧憬,没有未来。 他以为他的一生就这样了——在这座冷清的院子里,在这把冰冷的椅上,一个人,慢慢老去,慢慢腐烂。 可她说“相伴一生”。像是笃定了这辈子要和他耗在一起。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宋含章看着他那张冷冰的脸,嘴角弯起一抹明媚的笑。 “看夫君的样子,是不嫌弃了。”她将香囊放在他面前,推到他手边。 顾承宇没有伸手去接,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她就直接放在那里了,也不管他收不收。 顾承宇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只香囊上。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那香囊用的是一般的布料,墨绿的底色,绣着不同颜色的丝线。可那绣工……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上面的并蒂莲绣得歪歪扭扭,花瓣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并蒂莲,倒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 那一对鸳鸯更加离谱——乍一看像鸳鸯,仔细一看,像鸭子,再仔细一看,又像鸡,再再仔细看,又隐隐约约像是鸳鸯。 顾承宇盯着那只香囊看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冷冰,没有半分变化。可在他的心里,却有一个念头悄然浮起——绣得虽难看,但香气好闻。 那香味不是市面上有的香料,清幽淡雅,若有若无,像是山间的草木被日光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气息,和宋含章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宋含章见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把香囊扔出去,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赶紧补了一句:“夫君,这香可是我用云梦城里一种特别的香草制成的,天下独此一份。你就给个面子,假意收下。等我不在的时候,你是扔是毁,都无所谓。” 假意收下。 她说得这样轻巧,这样不在意,像是她真的不在乎这个香囊的去留。可顾承宇注意到,她说话时,手指在袖口处微微攥了一下。 她在乎。 她在乎他会不会收下这只绣得难看的香囊,在乎他会不会把它扔掉,在乎他会不会嫌弃她的心意。 可她不会说出来。 顾承宇抬起眼看着宋含章,目光里没有任何表情,嘴紧抿着,一句话也不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既不害怕他、又不嫌弃他、还那么美丽的姑娘。 宋含章等了片刻,没有等到拒绝。沉默就是答应——这是她今早总结出的真理。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夫君,谢谢你,我去给你泡茶!”然后她转身,步伐如疾风走出了书房。 198.新婚第一日,给钟子期改姓成锤子期 宋含章刚走到茶房,招财便跟着进去,把炖好的燕窝递给她。 她正饿得厉害,本来可以两口干完。奈何招财就在眼前,她不得不小口小口地吃完。 没过多久她便端着一盏茶进了书房,把茶盏放在书案上,说夫君请喝茶,温度刚好。 顾承宇仿若没有听见,没有看茶,也没有看她,依旧在写字。 宋含章把手肘撑在书案上,托着下巴望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握笔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她的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落在他左眼角那颗痣上。 “夫君,”她开口,“我问你两个问题,你选择一个回答我。” 顾承宇没有说话。 沉默便是应允。 宋含章嘴角一翘,说:“一是夫君是如何知晓我在江南的。二是把你方才的掌法,教给我。” 她的语气不是询问,带着命令。 顾承宇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托着下巴望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你从清风居滚出去,”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冷冷,“我就告诉你,或教你。” 宋含章笑了。 那笑容没有半分受挫的痕迹,反而带着一种“你又在说笑了”的无奈和宠溺。 她直起身拿起桌上的墨锭开始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墨汁一点点化开,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 “夫君这话的,跟没说一样。我这才刚嫁给你,板凳都还没坐热呢。” 顾承宇的嘴角微动——不是笑,是一种被人堵得无话可说时下意识的反应。 他重新低下头,将目光落回宣纸上,可他的耳朵却竖了起来,听着她研墨的声音,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不急不缓,均匀而稳定,是练过的人才有的手法。 宋含章一边研墨一边说道:“阿娘说了,嫁了人就得与夫君相守一生。如今,你是我的男人,我是你的女人,孩子还没生呢,想让我走,门都没有。” 顾承宇听了,心里微微震动,停下笔抬头看着她——她的侧颜也那么惊艳。 他不禁感叹道:她这一张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那么让人移不开眼,而且,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想看。 还有她说话,哪里是闺阁女子能说出口的?那句“你是我的男人,我是你的女人”,说得直白又认真。 随后宋含章停下研墨,扬起下巴,继续说道:“想让我走,也不是不行,你得给我一个孩子,我还要当老太君呢!” 顾承宇听到“想让我走,也不是不可以时”,内心一震,禁不住抬眸,望着宋含章。 只见她闭上眼睛,双手合成拳,顶着下巴说:“等我七老八十时,坐在太师椅上,儿子儿孙在我面前跪成一片,那多幸福!最后寿终正寝,儿孙把棺材一盖,哈哈,我宋含章的一生便结束了!” 她说完,睁开眼睛,又拿起墨锭研起墨来,笑眼迷人地说:“还要跟你葬在一起呢!” 顾承宇没有收回目光,一直看着她侧颜,笑得那么迷人,说得那么认真,认真得连他都开始向往当老太爷了。 嫂嫂——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窗外传来,打破了书房里微妙的气氛。 宋含章手中的墨锭一顿,眼睛一亮,耳朵都竖了起来。她放下墨锭,转身,冲出书房,带着一阵风,裙摆卷了起来,书案上的纸张也卷了起来。 顾承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看着书案上那盏茶,茶渐凉。 院中,顾子衿抱着一把古琴,正朝书房走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绿色的衣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步履从容,衣袂飘飘,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宋含章疾风般地走到她面前,“子衿!你怎么来了?” 顾子衿停下脚步,嘴角浮起一个温婉的笑,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我来看看,”她的声音轻柔而带着一丝揶揄,“你的箫有没有长进。” 宋含章抱着手,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个张扬的弧度,眼里全是挑衅的光。 “怎么,你小看我?” 顾子衿眉头微微一抬,也扬起下巴,那张温婉的脸上居然也露出几分傲娇的神气。 “是骡子是马,”她说,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分明,“拿出来遛遛。” 宋含章被她这副难得一见的表情逗得笑出了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院中那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 “那我们就在这海棠花下,”宋含章说,目光从海棠树上收回来,落在顾子衿脸上,“合一曲锤子期的《高山流水》怎么样?” 顾子衿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宋含章的头,怜爱地说:“是钟子期!” 宋含章一手叉腰,一手放在顾子衿的肩上说:“什么钟子期,六年前,姑奶奶我就给他改了姓,他就是锤子期!” 顾子衿听了,摇了摇,伸手理了理宋含章额前的鬓发说:“好、好、好,是锤子期!赶紧去拿洞箫吧!” 说完,她抱着古琴,径直走到海棠树下,将琴放下,打开琴囊,取出桐木古琴,轻轻放在石桌上。宋含章走到转身朝着卧房走去。 顾子衿坐下来,伸出食指,轻轻地拂过琴弦,琴弦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像是在试音,又像是在应和宋含章的邀约。 书房里的顾承宇听了,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喃喃道:“锤子期,姑奶奶——”随后,嘴角一翘,冷哼一声,那是嘲讽的笑。 屋里,宋含章从墙箱子中取出那支洞箫。箫身是紫竹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她握着箫,疾步走回院中,在海棠树下,与顾子衿相对而坐。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笑了。 那是只有相识多年、彼此知根知底的人之间才会有的笑,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顾子衿低下头,纤细的食指拂过琴弦,琴音起。 书房里,顾承宇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顾子衿的琴声从院中飘进来,浑厚而清越,琴音流转间勾勒出山的巍峨。 “这丫头,”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嫌弃,“几年了,人是漂亮了许多,可这琴技没怎么长进。” 他的话说得刻薄,可他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顾子衿的琴技,他是知道的。她从小跟着王修安学琴,功底扎实,指法娴熟,在京城的闺秀中已是佼佼者。 可在他这个琴技高超的人的耳里,她的琴声还是差了些火候——技巧有余,意境不足,高山是高山,流水是流水,可山与水之间缺少了那种浑然天成的交融。 然后,箫声响。 顾承宇握笔的手猛地停住。他的神色微愣,那愣怔不是惊愕,是惊艳。 箫声从院中飘进来,空灵而悠远,像山间的风,像林间的雾,像一条从雪山上流下来的溪,清澈见底,冰凉沁人。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海棠花树下,两个女子相对而坐。一个抚琴,一个吹箫,琴声与箫声交织在一起,在满院的海棠花香中盘旋、缠绕、升腾,飘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花瓣被风吹落,落在琴弦上,落在箫管上,落在她们的肩上、发上。

顾承宇放下笔。 他靠在椅上,闭上眼睛,将自己完全沉浸在箫声里。 琴声是底色,浑厚而沉稳,像大地,像山脉,像一条宽阔的大河。 箫声是灵魂,空灵而悠远,像天空,像云雾,像一条从山涧中奔涌而出的溪流。 琴声托着箫声,箫声带着琴声,此起彼伏,互相应和,像两个人的对话——不是争论,不是较量,是彼此懂得之后的轻声交谈。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地敲着,不是敲在节拍上,是敲在每一个音符的转折处。 他敲的不是顾子衿的琴声的节奏,是宋含章的箫声的节奏。 琴声如山,箫声如水。山的巍峨需要水来映衬,水的灵动需要山来依托。 可顾子衿的琴声只弹出了山的巍峨,却未弹出山的情怀。而宋含章的箫声,不仅流出了水的灵动,还映出了山的倒影。 箫声把高山流水搬到了人的眼前。不是画中的高山流水,是真实的、可以走进去的高山流水。 他闭上眼。 能看到山——不是京城近郊那些被文人墨客吟咏了千百遍的小山,是江南那些被云雾缭绕的、险峻而秀美的、人迹罕至的深山。 他能看到水——不是护城河里那些浑浊的、被人为驯服的死水,是山涧里奔涌而下的、清澈见底的、撞击在岩石上溅起白色浪花的活水。 他想起她在江南呆住了六年。 江南的山,江南的水,江南的烟雨,江南的四季。她在那样的山水间住了六年,山水的灵气已经浸透了她的骨头,化作了她箫声里的魂魄。这是教不出来的,这是住在山水间、被山水滋养过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清风拂过,带来一阵花瓣雨。 箫声没有停,琴声也没有停。 风停了,花瓣落了一地,箫声还在继续,琴声还在应和。 良久,箫声停,琴声止。可院中,余音缭绕。 宋含章看着顾子衿说:“子衿,你的琴声比六年前好难听多了,折磨人!”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的箫声也退步了呢!不堪入耳。” “胡说八道,我明明进步了!” “哪里进步了?第三段那里,你的气息明显不稳。” “那是风吹的!你看这满树的花,吹得跟下雪似的,能稳住才怪!” 两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声音从院中飘进书房,带着笑,带着暖。 特别是宋含章的笑声,又响又亮又洒脱又有感染力,连一向笑不出声的顾子衿也大笑起来。 京城高门贵府的女子,是笑不出这种声音的,也不能这样笑——唯有被绿水青山滋养过的人,才能笑出那山涧溪流奔跑的声音。 顾承宇睁开眼睛,低下头,看着书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字帖。墨迹早已干透,他没有继续写,也没有把它收起来。 他的手指还停在书案上,保持着方才敲节拍的姿势。他方才闭目聆听时,手指敲击的不是琴声的节拍,而是箫声的转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下意识地,被她的箫声带着走了。 书案上那盏菊花茶已凉。 他没有喝,它就那样静静地放在那里,澄澈的茶汤里几朵菊花沉在杯底。 他看了那盏茶一眼,伸出手将它往书案内侧挪了挪,离自己更近了一些。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那张没有写完的字帖。笔尖落在纸上,他的字比方才稳了一些——不是笔法更精进了,是心稳了。 窗外,宋含章的笑声还在继续,很响,很亮。 199.新婚第一日,搬出主屋 海棠花下,宋含章与顾子衿追逐打闹着,抓起地上的花瓣相互扔向对方,裙角随风飘起。 宋含章的笑声太响、太亮,像一道没有遮拦的阳光,点亮了整个清风居。 温婉沉静的顾子衿也活脱起来,手捧花瓣追着宋含章跑,笑得露出了贝齿——那是被高门贵府的教养压在心底的、属于少女本真的笑。 不知何时杵着拐杖站在窗前的顾承宇,看着海棠花下两个容貌上乘的女子,一时竟入了迷。 他看着宋含章那带风的奔跑,张着嘴,露出贝齿,笑得那么张扬,笑得比海棠花还要明媚——多么鲜活,多么有生机。 这才是少女该有的模样。 特别是看到本是沉静温婉的妹妹也张嘴哈哈大笑,露出了少女本该有的模样时,他心中百感交集。 妹妹顾子衿乃是侯门嫡女,为了符合侯门嫡女的身份,甚至为了符合未来王妃的身份,被母亲教养得端庄、娴静、大度…… 他原以为妹妹在那些繁文缛节的规训下早已失了灵魂,不曾想她的灵魂还在,依旧如此鲜活,只是只在鲜活的宋含章面前才肯袒露。 他忽然觉得,这清风居多一些鲜活的笑声,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讨厌,没有什么不可以。 在欢笑声中,极度饥饿的宋含章终于等到了午膳时辰。 顾承宇已回到书案前继续写字,顾子衿在摆桌子,招财在端菜。宋含章走到书案前,手肘撑在案上,双手托着下巴,侧着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夫君,教我那一套掌法。”她的声音轻快而真诚。 顾承宇没有抬头。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她撑在书案上那洁白的手肘,近到她衣袖上的海棠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气味——不是窗外涌进来的浓烈花香,不是她衣袖上沾染的轻飘飘的花粉,而是一种他从未闻到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淡淡的,却挥之不去,像是从她身体里面透出来的,是她独一无二的、刻在骨子里的味道。今早给她描眉时他就闻到了。 顾承宇的笔尖在纸上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把这股味道牢牢记在心里。 他什么都没有确认出来,只是知道——这个味道,和宋含章这个人一样,让人忘不掉。 宋含章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托着下巴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你今早那掌法,就教给我,行不?” 她说的今早,是他们新婚第一天早晨的那场“切磋”。他坐在椅上掌掌带风,削、砍、劈,每一掌都狠厉而精准,逼得她连连后退,最后她一拳打在他胸口。 他的胸口现在还隐隐记得那一拳的力道——沉,猛,像是被一头猛兽迎面撞上。 “你放心,”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自信,“我很聪明的,一学就会。” 顾承宇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托着下巴望着他,又是那一双湿漉漉的勾人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期待。 她的额上还挂着方才奔跑时沁出的细汗,碎发粘在鬓边,脸颊红扑扑的,嘴唇因为方才的运动而格外红润。明明是一副狼狈的样子,却好看得不像话。 顾承宇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冷冷的,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你从清风居滚出去,我就教你。” 宋含章白眼一翻,发出一声“去”,说了句“没劲儿”,然后立马浮出笑容,把拐杖递给他说:“顾小气鬼,去用膳吧。” 顾承宇听到“顾小气鬼”四个字,抬眸看着宋含章那不达眼底的笑,心想这个小东西一个早上不到,对他怎么会有那么多称呼——起床来书房叫“夫君”;更衣时叫“老兄”;切磋后直呼他的名字——顾承宇;现在叫他顾小气鬼。 饭菜摆好了。 顾承宇、宋含章、顾子衿围坐在饭桌前。 宋含章看着桌上的饭菜,内心是焦灼的—— 三小碗米饭,还浅浅的; 一碟红烧肉,只有八块; 一碟水晶虾仁,只有十个; 一碟煎黄鱼,只有四小条; 还好那一碗山菌汤多一些,可也不够分。这饭菜的量只够她垫个底。 她抬头看了看顾承宇和顾子衿,心里嘀咕道:原来他们吃饭,只是为了吊着一条命吗? 顾子衿看着宋含章,笑容满面地说:“嫂嫂,你不给我大哥布菜?” 宋含章立刻站起来,给顾承宇夹了一块红烧肉、一个水晶虾仁,然后连碗带筷双手递过去,恭敬地说道:“夫君,请用!” 顾承宇看着宋含章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有些疑惑这小东西到底有多少面,从起床到现在——一会儿如没有上缰绳的野马;一会儿如绿水青山里的精灵;一会儿如豪爽的江湖客,此时又如同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 他接过碗筷吃了起来,顾子衿也吃了起来,宋含章最后才端起碗筷开始吃。 这一顿饭,对于宋含章来说可谓是受刑。 明明一口就能吞下的红烧肉,她不得不跟着顾子衿一样分成四小口;明明四五口就能扒完的米饭,她不得不学着顾承宇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 顾承宇和顾子衿吃得很少,没多久便放下了碗筷。 宋含章自然也不敢多吃,不得不跟着放下。 她看着桌上还没吃完的饭菜,在心里感慨道:这两个人吃饭,毫无疑问——完完全全就是为了吊着一条命。 饭后,顾子衿离开了,她得进宫了。宋含章把她送到清风居门口,两人依依不舍。 随后宋含章去找招财,问他清风居里有没有小房间。 招财不知其意,以为她只是找个地方放东西,便带着她来到顾承宇卧房隔壁的一间小偏房。 宋含章走进小偏房看了看,很满意——房间虽不大,却打扫得非常干净,有一张小床,有一张大桌子,推开窗刚好可以看见那三棵海棠树。 饭后的顾承宇坐在海棠树下独自下棋,在想如何对付 方雍、程国恩和李默。招财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 宋含章则是把卧房的三个箱子一个一个地搬进小房间。 招财看见她迈着疾风般的步伐来回三趟把那么大的三只箱子搬进小屋子,气都不带喘的,震惊得嘴都合不拢。 小房间里,宋含章拿出嫂嫂缝制的被褥把床铺好,又把箱子里的书籍和笔墨纸砚一一摆放到桌上。 她的动作很麻利,很快便收拾好了。随后,她叉着腰扫视了一圈这个小窝,很满意。 她转身推开窗,趴在窗棂上,一手托着下巴,闭着眼睛,闻着沁人心脾的海棠花香。 其实她不是在闻花香。她是在想她和顾承宇之间,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在答应嫁给顾承宇之前,她心里是抱着一丝期待的。 毕竟六年前他递过一块手帕给她——那是一个少年对一个胖姑娘最干净的善意,无关情爱,却让她记了很久很久。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个人是好人。 所以出嫁前,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对顾承宇好。可新婚之夜,他不但离开了婚房,还让她滚出去。 对情爱一窍不通的她,便笃定了一件事——顾承宇不喜欢她。 既然不喜欢,她就得想清楚。她不能赖在他身边,不能让他为难,也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她要在这清风居里待下去,但只是以报恩的名义,报完了恩,就回江南去。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 招财也看到了趴在窗棂上的宋含章,他没有移开目光,一直看着眼前这个迷人的新夫人。 顾承宇的余光扫视到了宋含章的影子,便不受控制地抬眸看向右边。 此时的宋含章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趴在窗棂上,一手托腮,闭着眼睛,慵懒惬意。日光正好,她的皮肤在日光里发着光。 从顾承宇这个角度看去,美得如同一幅画。他捏着棋子的手指动了动——所谓的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说的就是她吧。 突然,宋含章睁开了眼睛,恰好对上了顾承宇的目光。她没有回避,而是朝着他嫣然一笑。 顾承宇心里微微一动,有些慌乱地收回了目光。 收回目光时他忽然发现招财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宋含章看,不知为何,心里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压着怒气,冷声喊道:“招财。” 招财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顾承宇抬眸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再看,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睛挖掉。” 招财吓得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退回厨房去给主子煎药了。 他蹲在灶台前拍着胸口,心里暗暗叫苦——主子方才那语气,比早上在书房盖他眼睛时还要冷,还要吓人。这分明是吃醋了,他自己还不知道。 宋含章见了招财那滑稽的步伐,忍不住笑了笑,便走出小屋,来到海棠花下,坐在顾承宇对面。 她看了看棋盘上的棋子,见棋局还未下完,便打算暂且不开口——她要等顾承宇下完,然后好好说说他们之间的事。 200.新婚第一日,搬出卧房 四年来,每日午饭后,顾承宇都会坐在海棠树下,或下棋,或抬头仰望满树的繁花…… 此时,顾承宇杵着拐杖走到了海棠树下,坐在椅上。面前的石桌上放着棋盘,可他并未下棋,只是抬着头,看着满树的繁花。 花瓣还在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棋盘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石桌上那壶新泡的茶旁。 宋含章回到房间后把窗棂推开,正好看见顾承宇独自坐在海棠树下。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玄色的衣袍在秋风里微微拂动,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有拂去。 然后她也趴在窗棂上,一只手肘撑在窗棂上,托着下巴,不是在欣赏满树繁花,而是在看顾承宇。 顾承宇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六年前在沈府假山后面,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站在日光里,眉眼英挺,鼻梁高直,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 她那时蹲在假山后面,仰头看着他,觉得这个少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如今的顾承宇褪去了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变得沉稳、内敛、冷峻,可依旧很好看——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好看,是骨相撑起来的、被岁月打磨过的、沉甸甸的好看。 他的脸在花影里半明半暗,眼角那颗黑痣在日光里微微发亮,整个人像一座被时光雕刻过的山。 当然,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他很好看,没有别的心思,就像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只想好好对这一幅画! 因为情穴被绝情针封着,所以她现在只是欣赏,纯粹地、不带任何杂念地欣赏。 可她还是在想,如果跟顾承宇生下一个孩子,一定很好看——他的眉眼,她的轮廓,他的冷清,她的热烈。 如果把这个孩子带回江南,送给师兄,师兄一定很喜欢。她得想办法,让顾承宇给自己一个孩子。 顾承宇一直抬着头,看着满树繁花,仿佛对面窗棂上趴着的只是一阵风,吹过了便吹过了,不值得看一眼。 可是他的余光已经将她的轮廓勾勒了无数遍——托腮的手,歪着的头,那双正盯着他看的眼睛。 她看人的方式很奇怪,不躲闪,不试探,就是那样坦坦荡荡地看,像在看一幅画,又像在看一道只有她自己知道答案的谜题。 她不说话的时候,海棠花瓣会落在她的肩上;她说话的时候,风会停下来听。 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种不自在不是被人冒犯的不悦,而是一种更深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心里那一扇紧闭了多年的门上,轻轻地、执着地敲了敲。 他的目光终于不再看满树的花然。然后,在他移动目光时,刚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很大方,对着他嫣然一笑,那笑容像海棠花瓣被风吹落时在阳光里翻了个身。 他有些慌乱,赶紧低头看着棋盘,手指在棋盒里拈起一颗黑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此时招财端着一碗药走到顾承宇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递到他面前。 顾承宇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那药苦得发涩,棕褐色的药汁顺着喉咙灌下去,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胃里。 他喝了六年,舌头早已尝不出苦了,可那股药味已经渗进了他的骨血,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淡淡的药香。 宋含章见了,在想——他手里的药,一喝就是六年,一定很难喝吧,不然骨子里也不会透出浓浓的药味。 她想起今早在卧房屏风后面给他更衣时,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药味的清冷气息。 突然,她的一颗心又莫名其妙地疼起来。眉头微微皱着,一手抚着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地、却执拗地撕扯着。 她不知道这是为何—— 刚回京城得知他重伤,她的心就莫名其妙地痛; 子衿在宋府醉酒说起他三次自杀时,心这样疼过; 今早在海棠树下看见他坐在椅上时,心也这样疼过; 现在,又疼了。 对面的顾承宇喝完药,准备低头落棋时看见了她。 她依旧托着腮、歪着头、看着他,可是眉头微微皱起,一只手抚着胸口—— 今早在海棠树下——他看见了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在卧房屏风后面,他看见了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现在,他又看见了。 他没去多想——或者说,他不敢去多想——便又低下头,捻起一枚黑棋落在棋盘上。 等他再次抬眸时,她依旧托着腮,但却闭上了眼睛,扬起下巴,似乎在闻着海棠花的香。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趴在窗棂上,眉心还是微微皱着。 此时日光正好,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日光里发着光——是那种健康的、温润的、像上等羊脂玉一样的光泽。 从顾承宇这个角度看去,她美得如同一幅画——窗棂是画框,海棠花是背景,而她是画中那个让人移不开眼的人。 他捏着棋子的手指动了动——所谓的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说的就是她吧。 厨房里正在清洗药罐子的招财,看着趴在窗棂上的宋含章,也忍不住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在心里感叹,新夫人真是好看,比子衿小姐还要好看。若是她与自家主子生几个孩子,那该多好啊! 她这样安安静静地趴在窗棂上,真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慵懒而餍足。 其实,宋含章并不是在嗅花香。 她在想——书房的卧榻太小,顾承宇身量高,躺在上面睡觉腿都伸不直,腰一定很痛。她得让他回卧房睡。 可是他一回卧房,便会发现她的缺陷——夜瞎子。会发现她的肚子会在半夜饿得咕咕叫,会发现她睡觉时要把那块旧手帕盖在脸上才能安稳。 她得想办法从主卧搬出去,这样才不会让他发现自己的秘密。她现在,还不想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 低头下棋的顾承宇,余光里发现招财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宋含章看。 不知为何,心里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那火来得毫无预兆,却又烈又猛,像是有人在他的领地上插了一面不属于他的旗。手里的一颗棋子也捻得紧紧的。 他压着怒气,把气运到指尖,那颗棋子从身后飞了出去,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不偏不倚地落在招财手里的药罐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药罐应声而碎,碎片溅了一地,残余的药渣溅在招财的鞋面上。 招财吓得浑身一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连滚带爬地退回灶台——那药罐是他最喜欢的一只,用了好些年头了,公子明明知道,却一棋子把它砸碎了。 他蹲在灶台前一边清理碎片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主子方才那力气,比早上在书房盖他眼睛时还要冷,还要吓人。 早上是盖眼睛,现在直接砸药罐了——这分明是吃醋了,他自己还不知道。公子啊公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那双眼睛,已经跟着新夫人转了半天了。 随后顾承宇自己杵着拐杖站起来,费力地朝书房走去。 他的背影在花影里显得格外孤寂,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他心里的那面鼓还在被人敲着。 宋含章也睁开了眼睛,转身离开卧房,朝小厨房走去。 招财看见她走过来,想起方才公子那枚棋子,本能地后退了半步,然后立定,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好。 宋含章伸出手,朝着招财的肩膀一拍——她那一掌的力道,拍得招财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沉—— “一天到晚行礼,你累不累啊。以后见了我别行礼了,都是自家人。” 招财被她拍得肩膀发麻,赶紧后退一步,然后伸出脑袋朝海棠树下张望了一下,发现自家主子不在,这才松了一口气。 宋含章问招财这清风居里有没有多余的房间。 招财不知其意,以为她只是找个地方放东西,便带着她来到顾承宇卧房隔壁的一间小偏房。 这房间以前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招财前些日子才收拾出来,打算放些换季的衣物。宋含章走进小偏房看了看,很满意——房间虽不大,却打扫得非常干净,有一张小床,有一张大桌子,推开窗刚好可以看见那三棵海棠树。 她叉着腰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床放在靠窗的位置,桌子摆在窗下,笔墨纸砚摆在桌上,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推开窗闻花香。 “以后这间小屋给我用,可以吗?” 招财连忙点头:“夫人,您可是这清风居的女主人,您想用哪一间房就吱我一声,我立马就可以收拾出来。” 宋含章朗声说道:“不用你收拾,我自己来。”她说完便迈开脚步回到卧房,开始搬箱子。 回到厨房的招财看见她迈着疾风般的步伐来回三趟把三只那么大的木箱搬进小屋子,气都不带喘的,震惊得嘴都合不拢。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那三只箱子他一个人都抬不动,她却一次一个,来回三趟,连汗都没出一滴。这位新夫人,莫非是天生神力。 小房间里,宋含章拿出嫂嫂缝制的被褥把床铺好,又把箱子里的书籍和笔墨纸砚一一摆放到桌上。 她的动作很麻利,很快便收拾好了。 随后她叉着腰扫视了一圈这个小窝,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比不上九鼎门那间能听见溪水声的小屋,可推开窗便能看见满树海棠,比什么都强。 她推开窗户,刚好看见那三棵海棠树在秋风里轻轻摇曳,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粉白。 她又托着腮、歪着头,望着满树繁花,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轻的笑。从今晚起,她就住在这里了。 201.新婚第一日,你搬回主屋睡吧 暮色已临,晚饭后,趴在窗棂上的宋含章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要趁暮色未沉,去书房一趟,把一些事情讲清楚。 于是,她离开小屋,前往书房。 她走进书房时,顾承宇正在看一本兵书。她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没有像早晨那样大大咧咧地趴在他书案前,而是拉了一张椅子放在书案前坐下,身体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像变了一个人。 顾承宇的余光里看见她收起了那份慵懒。她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变了——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被月光照透了的清水,能看见水底每一颗石子,却看不见水的深浅。 她不说话,他也不开口,书房里只有他翻动书页的声响和她均匀而克制的呼吸。 终于。 “顾承宇。” 她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今晚,你回卧房睡吧。书房的床榻太小,你个子那么高,蜷在上面腿都伸不直,会腰疼的。”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叮嘱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家人,“我已搬到你隔壁的小屋去了。” 顾承宇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兵书翻了一页,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纸张。 他在想,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个刚进门的新妇,大方地让丈夫回卧房睡,自己却搬到隔壁的仆人房里去。 可她好像从来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 今天早上到现在—— 叫他“夫君”时甜得能挤出蜜来, 叫他“老兄”时豪爽得像在喊同袍, 叫他“顾承宇”时带着几分傲娇, 叫他“顾小气鬼”时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撒娇。 才半日不到,她已经给他取了四个称呼,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像一把不同形状的钥匙,在试着开同一把锁。 他没有给她想要的回答。 他从来不给任何人想要的回答。他只是继续看他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爱搬就搬,与我无关。 “昨晚,你让我滚出去,”她说,双手依旧交叠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我想了一下,我只能滚一半。”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什么叫滚一半? 他终于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她没有回避,只是坦坦荡荡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问。 他果然问了:“为何?” “我现在还不能滚出清风居,不能滚出顾家。”她的语气很认真,“第一,是怕祖母和母亲伤心。我不知道祖母和母亲为何会看上粗鄙的我,但是我知道她们很爱你,真的很爱、很爱你。她们为了你,一个敢用免死金牌去救下宋家女眷,一个敢跪在我母亲面前求。如果我滚了,她们会难过的。” 顾承宇没有接话,可他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说的“粗鄙”,她说得那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接受了的、不可更改的事实,就像说自己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湿漉漉的——她宋含章,是粗鄙的。 可,她哪里粗鄙了——她,明明这样美,美得让他用六年筑起的冰冷、厚重的心墙,在一朝之间便出现了裂缝。 “第二,”她继续说,“如果我此时滚出了清风居,滚出了顾家,又会成为满京城的笑话。小时候我已经尝到了被满京城人厌恶嘲讽的滋味,现在长大了,我再也不想成为满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她说这话时没有哭,没有委屈,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加重。 她只是在陈述,像在说今天的海棠花开得很好。可正是这份平静,让他把书页捏得更紧了。 她才十六岁,这是要把多少委屈咽下去,才能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她忽然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的海棠花。 一阵风吹过,花瓣簌簌地落下来,有一片正好被风从窗户卷进书房,落在她的肩上。 她伸手拈起那片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看着他,直呼他的名字——“顾承宇,你是好人。” 他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混杂着自嘲和不信的弧度。“我是好人?” “不管你打断多少丫鬟的腿脚,不管京城的人如何看你,你在我心里,就是一个好人。” 她的眼睛澄澈得像一潭可以一眼望到底的清水,没有讨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认真到了极致的笃定。 “六年前,满京城的人都厌恶我,只有你看我时眼里不带厌恶,全是善意,还给我手帕擦嘴。从我记事起,阿娘唯一一次给我梳头,就是我昨日出嫁的时候。你是第一个给我梳头的男人,你是第一个给我描眉,第一个给我画花钿的人。所以,你就是一个好人。” 他没有说话,可他心里在说: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梳头,描眉,画花钿——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事,寻常到任何一个丈夫都会为妻子做。 可对她来说,竟成了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的依据。她的母亲到底有多忽视她,才能让她把这些寻常事当成恩情来记。 她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间小屋的方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已经把我的东西从你的卧房搬进了这间小屋,以后我就住在那里。那间小屋我很喜欢——一开窗便可以看到这美丽的海棠花。” 她移动目光,看着满树的繁花,像是在自言自语,“本不是花季,为何宁安侯府里带着浓浓的花香呢。”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间小屋。那是清风居里最不起眼的一间偏房,房间不大,只有一扇小窗,推窗恰好能看见这棵海棠树。 她说喜欢,是真的喜欢,嘴角带着笑,是那种从心底深处浮上来的、满足的笑。 一个正妻,搬出主卧,住进仆人的房间,还能这样从容,还能这样笑着说话。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那种空,不是失去了什么,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轻轻敲了一下,然后那回音一直在荡,一直荡到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地方。 他甚至察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怒意——不是对她的,是对自己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不想知道。 她转身,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说了一遍:“顾承宇,你真的是一个好人。” “从今晚起,我就住在小屋。你放心,我睡觉不会打呼噜,早上不会吵你,白天你在书房,我就待在屋里不出来,绝对不会扰了你的清静。可不可以等一年半载,等我把要做的事情做完。届时,不用你赶我,我自己滚,保证不带走你清风居里的一片海棠花和一缕香。” 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让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会滚回江南。那里没有讽刺,没有嘲笑,没有嫌弃。那里只有山,只有水 ,只有竹林里的风。我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然后她迈开步伐,离开了书房。她走路步子跨得很大,依旧带风,裙摆在她身后翻卷起来,像一朵被风托着往前的花。 顾承宇低着头,把手里的兵书放在书案上。 他自始至终只说了两句话——“为何”“我是好人”这两句简洁得不能再简洁的话。 可那颗心,已经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稳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第一个”,她说“第一个”,说了三次。 他忽然想问她——那你能不能也让我做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给你描眉的人,最后一个给你梳头的人,最后一个让你心甘情愿留在京城、不去江南的人。 可他没有问,他只是抬起眼,看着对面那把空了的椅子。 椅子上,还残留着她的香。 她说她目前不能滚,因为不想让祖母和母亲伤心,因为不想再成为笑话。 她说这些时,用的是“滚”这个字——他昨晚对她说“滚出去”,她便把这个字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像是在说,你看,你让我滚,我没有滚远,我只是滚到了隔壁,这样就不算违抗你的命令,也不算辜负祖母和母亲的期待。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替他圆那个他自己也圆不了的局。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滚一半”。不是妥协,不是退让,而是一个姑娘在用她所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方式,留在她该留的地方。 她把自己当成一件工具,可她不是工具—— 她是一个会在海棠花下放声大笑的人, 她是一个会追着花瓣奔跑的人, 她是一个会把“锤子期”说成“锤子期”的人。 她那样鲜活,那样生动,那样让人移不开眼,却不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 她说可不可以等一年半载,等她把要做的事情做完。那她要做的事情是什么——是报答顾家的恩情,一定是。 他铁定宋含章答应嫁给他,就是为了报答顾家的恩情。报完了就走,走得干干净净,连一片海棠花瓣都不带走。 他看着窗外那间小屋,忽然觉得很安静。 清风居里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以前也安静,可那是死寂,是没有人说话的沉默;现在的安静不一样,是活的,是因为知道有人在附近而无需说话的踏实。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习惯这种安静,可他隐约知道,等有一天这安静被抽走的时候,他大概会很不习惯。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宋行简说过,他这个妹妹从不说假话,她说会做,就会做。她说会走,就一定会走。 她不是一个会被任何人、任何事困住的姑娘——小时候困不住她,京城困不住她,他顾承宇又凭什么困住她。 可他忽然发现,明明才相识半日,自己却并不想让她走。 这个念头从他的心底浮上来,像一颗被埋了太久的种子,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它按了回去,按回那团他花了六年时间筑起来的、冷硬的、密不透风的冰层底下。 可它已经破土了。 那颗种子一旦发了芽,便再也藏不住——它会从冰层底下一点一点地钻出来,顶开那些被他封存了六年的、不敢触碰的东西,一直长,一直长,直到长成一棵谁也推不倒的树。 202.探头探脑,想让你再次给我梳头 仍是秋高气爽的时节,第二日的晨光亮得澄澈,仿佛被露水洗过一般,从雕花窗棂外淌进来,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顾承宇起得很早,招财正在主屋里为他梳洗。隔壁小屋里,宋含章缓缓睁开眼,又看见了这满室的日光——比昨日更亮,也比昨日更暖了些。 老夫人早有交代,她不必日日去侯府前厅请安,只需照料好顾承宇便可。免了那些繁文缛节,她倒也乐得自在。这侯府深宅里的规矩多如牛毛,少学一样便少一分拘束,于她而言,反倒是恩赏。 只是她的额头上,赫然鼓着一个青紫色的大包,突兀地隆起,像一只还未长成的角,藏着一丝滑稽的可怜。 那是昨夜里的事——太饿了,实在挨不住,灌了一肚子的凉水充饥,半夜迷迷糊糊摸去茅房,脚步虚浮间没掌握好方向,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此刻那柱子还立在廊下,纹丝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翻身下床,换了一身白底绣花的齐胸襦裙,外面罩一件绿如春水的轻纱。推开窗户的刹那,满树的海棠花正开得不管不顾,浓烈的香味像潮水一般涌进来,将她整个人都浸透了。 那一张雌雄莫辨、倾国倾城的脸上,绽开了满满的笑意——纯粹、明净,仿佛昨夜那点儿狼狈从未发生过。 她要洗脸了,于是推开小屋的门。可她又忘记了穿鞋——那一双白嫩纤巧的赤足踏过青石地面,走到紫藤花下的井旁,花影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随风轻摇。 她打了一桶沁凉的井水,掬起来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滚落,打湿了绿纱的领口。 洗完脸,她回到屋里,拿起梳子,却犯了难——屋里没有镜台,而她不会梳头,也不会描眉上妆。那些女儿家本该习以为常的本事,于她而言却很陌生。 于是,她又走出房间,走到主屋门前,探着头朝里张望。 主屋里,招财推着穿好衣衫的顾承宇从屏风后面出来。 顾承宇一身玄色暗纹圆领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在脑后,面容冷峻如霜。 他一抬眼,便看见了那探头探脑的身影——宋含章披散着一头过腰的长发,手里攥着一把木梳,白裙绿纱,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那一刻,她像极了江南山青水绿处走出来的精灵,误入了这侯门深宅。 宋含章看见了面若冰霜的顾承宇。她的嘴角却弯起一道春风的弧度,眼底温温柔柔、含着绵绵的情意,目光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那种想靠近又不敢贸然上前的期盼。 她手里握着梳子,什么也没说,可那双眼睛把她想说的话全都说了——她想让他给她梳头,就像昨天那样。 顾承宇撞上那双湿漉漉、看什么都含情脉脉的眼睛。霎时间,那些拼命遏制住的欲念与爱意又开始在心底疯长,像被压在石板下的野草,稍有一条缝隙便要钻出来。 昨夜那场旖旎的春梦浮现在眼前——她的娇态,她的轻吟,她的温度…… 突然,他感到身体一热,耳根子便红了起来,那红从耳垂蔓延到脖颈,藏都藏不住。 他看见了宋含章手里的梳子,心下顿时了然——她想让他为她梳头。若是自己是个健全之人,何须她主动找来? 他早已将她揽入怀中,抱到镜台前,为她梳漂亮的发髻,为她描远山般的长眉,为她画一朵精致的花钿,将她的容颜装点成这世间最动人的风景。 可是,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双纹丝不动的腿上——它们像两截枯木,毫无生气。 他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宋含章。 他拒绝了。 不是心在拒绝,是那一双残腿在替他拒绝。心是愿意的,心愿意得发疼。可正因如此,这拒绝才更加决绝——既然没有未来,便不该招惹她的现在。既然不想失去,便不该拥有。 宋含章看见顾承宇不再看她。她脸上的期盼,一寸一寸地消退下去,像一朵被日头晒蔫了的花,花瓣一瓣一瓣地往下落。那笑容却还挂在脸上——没有全部收走,只是没了方才的光彩。 招财推着顾承宇出了主屋的门。经过宋含章面前时,顾承宇对她视而不见,目光直直地越过她,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可那目光,在收回时,却不经意地扫过了她那一双洁□□致的光脚——脚踝纤细,脚趾圆润,踩在青石板上,脚背上还沾着一片海棠花瓣。 他心里骂了一声——连鞋都不穿。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招财推着他去书房。 招财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少夫人早。" 宋含章也赶忙回道:"早。" 她额上鼓起的大包,被垂落的长发遮住了,所以主仆二人都未曾瞧见。 招财推着顾承宇径直穿过庭院,往书房去了。 顾承宇进了书房,随手拿起一卷书,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那墨字一行行排列,像蚂蚁似的在纸上游走,与他无关。 招财见状,赶紧去厨房准备早食。 宋含章望着顾承宇的背影消失在书房的门口。那一双看什么都含情脉脉的眼睛,浮上了一层淡淡的失望,像湖面上掠过的一片云影。 她转身回到屋里,拿起放在床头小桌上的银钗和发带,又来到紫藤花架下,打起一桶井水。 井水清澈如镜,映出她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她要以水为镜,自己梳头。 可她真的不会梳女子的发髻。阿娘从没有教过她——那些本该由母亲手把手传授的事,一件都没有。 在江南的那六年,她皆是女扮男装,头发束成男子的样式,简单利落。女子的云髻高鬟,她只见过别人梳,自己从未上过手。 她把长发拢到头顶,左绕右挽,用银钗去固定。可手一松,发髻便散落下来,像一捧握不住的流泉。 如此往复三次,长发始终不肯安分地待在头顶。 她咬着唇,有些较上劲了。 最后,她干脆站起身,弯下腰,将所有的长发都垂到面前,然后把那一捧青丝聚拢来,在头顶挽成一个髻,用发带一圈一圈地缠绕紧实,末了打了一个死结——打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什么心事也一并拴牢——再插上那一根银簪。 这一次,头发终于没有再散开。只是那发髻凌乱地堆在头顶,东支西翘,鬓角与额前零散着碎发,看上去像刚被人揉过一般。 额前长发被悉数拢起后,那个鼓起的青紫色大包便再也藏不住了,如同雨后破土的一座小山,赫然立在光洁的额头上。 还好,她生了这样一张绝世容颜——什么样的发髻都撑得起来,连这般凌乱的发髻,竟也被她衬出几分慵懒随性的风致。 在厨房里做早食的招财,把自家夫人梳发髻的全过程看了个真切。 他想笑——夫人梳个头竟费了这么大的周折。 他疑惑——这位倾国倾城的新夫人,怎么连个发髻都不会梳?这不该是每一个闺阁女儿打小便练就的本事么? 宋含章朝着桶中的倒影看了看,很是满意。当然,她也看见了额头上那个鼓起的包。 不过,她只是对着水面里的自己笑了笑,浑没当一回事——那笑容里有一种见惯了磕碰的不在乎,像一棵被风吹惯了的小树,早已不把这点儿疼痛放在眼里。 接着,她走进厨房,开始为顾承宇泡茶。她将几朵干菊花放进茶盏,注入滚水,待到水温合适时,她捞起自己的袖子,捏开左手肘内侧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朝茶盏里滴了几滴绿色的血液。 那血液入水即化,与菊花的清香融在一起,水面漾开一圈淡绿的涟漪,旋即消失不见。 庭院里,海棠花随着春风轻轻摇曳,花瓣簌簌落了几片。宋含章踏着满院的花香,端着茶盏走进了书房。 坐在书案前看书的顾承宇,光是听见那脚步带起的风声,便知道是宋含章来了——那脚步轻快却不轻盈,带着一种明快的节奏,不是招财那种小心翼翼的步伐。 宋含章走到书案前,将茶盏递过去,声音清脆如碎玉:"夫君,请用茶。" 顾承宇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海里翻涌的,是昨夜春梦中宋含章在他身下的模样——那娇态,那风情,那轻吟低唱的声音,缱绻如丝。 此时,他的心心在胸腔里乱撞,耳根子烫得厉害,那一抹红从耳垂烧到了脖颈深处。 他不敢抬头看她。怕一抬头,眼睛便出卖了心里所有的秘密。 宋含章见他迟迟不接,也不恼,便将茶盏轻轻搁在他面前。然后她俯下身,趴在书案前,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向顾承宇。 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缓缓滑下,漫过眉骨、鼻梁、两颊,最后落在下巴上——像在端详一幅绝世的好画,目光专注而认真,坦荡得不带一丝遮掩。 "夫君,"她由衷地赞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你长得真好看。特别是你的眉毛和鼻子,像是画出来的。" 顾承宇到底没有抬头。他紧紧地抿着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冰冷如铁钉落地:"滚。" 宋含章不生气,反而直起身来,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回道:"滚,现在还不行。祖母说了,让我照顾好你,我可不能白吃你家的饭。" 她将"白吃"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仿佛这是她留在清风居最名正言顺的理由——不是妻子,不是一个被拒之门外的女人,而是一个靠自己的劳作换取饭食的人。 说完,她便利落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晨光和花香一并涌进来。 随后拿起放在博古架旁的鸡毛掸子,开始扫尘。她的动作麻利而灵活,身影在书房里转了两圈,那些犄角旮旯的积灰便都清理干净了。 书架上的书被她重新归置整齐,散落的纸张被码好压在镇纸下,连 桌角那盆半枯的文竹都被她浇了水。 做完这些,她两手一拍,离开书房,朝着厨房而去。 厨房里,招财已快做好早食。 宋含章迈进厨房,第一句话便问:"夫君的药呢?" 招财连忙放下手里舀粥的勺子,指着灶台一角的小火炉,恭敬地答道:"夫人,药已经煎好了。等公子用完早食,便给他端去。" 宋含章走到小火炉旁,弯腰揭开药罐的盖子,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钻进她的鼻孔,呛得她微微皱了皱鼻子。 她盯着那黑褐色的药汤,心里盘算着——得在这药里也加一些自己的血,以血养药,药借血力,这样效果肯定会更好。 一旁的招财看着新夫人头顶那凌乱的发髻,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这发髻若是搁在寻常女子头上,活脱脱就是一个受过刺激的疯妇模样。 可新夫人顶着它,却偏偏显出几分慵懒随性的韵味,像是刚从花间醉卧而起的美人。 直到他的目光触及新夫人额头上那个鼓起的包,那一脸的感慨登时换作了担忧,他急忙问道:"夫人,您这额头是怎么了?" 宋含章盖上药罐的盖子,直起身来,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这清风居的柱子与你家主子一样,似乎不待见我。昨晚走夜路,它不躲,我也不躲,就撞上了。” 招财听了哭笑不得,赶紧说要去拿药膏来给她涂,不然这包消得慢。 招财听明白了,这是撞在柱子上了。他赶紧说道:"夫人,还是要涂些药的,不然这淤青消散得慢,怕是要疼上好些天。" 宋含章一挥手,洒脱地笑了笑:"无碍。赶紧把早食送到书房去吧,粥该凉了。" 招财应声,麻利地盛好粥和小菜,端起食案离开了厨房。 宋含章目送招财离开后,迅速捞起左手的袖子,捏开手肘上那道尚未愈合的口子,朝药罐里滴了几滴绿色的鲜血。 那绿莹莹的血落入药汤中,无声无息地化开,与苦涩的药味融作一体。她按了按伤口,让衣袖重新遮住那条手臂,神色平静。 随后,她自己盛了一碗粥,加了些小菜。腹中早已饥肠辘辘,粥的香味勾得她胃里一阵绞动。 她本想再多盛一些,可锅底已见了底——再盛,招财便没有吃的了。她看了看那刮得见底的锅,无奈地端着那碗并不太满的粥,转身回了小屋。 书房里,顾承宇坐在小桌前,一勺一勺地喝着粥。 招财在一旁为他添着小菜,布菜的间隙,他瞧见自家公子的耳根子仍是红的,那红色一直蔓延到耳尖。 他忍不住好奇地问:"公子,您的耳朵为何这般红?" 顾承宇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垂眸喝粥。昨夜里那场旖旎的梦,又在脑海中浮现——她的发丝铺散在他的枕上,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她的声音如春水般在他耳边流淌。 可这一切,都不能说出口。 招财看着顾承宇那对红得可疑的耳朵,小心翼翼地又开了口:"公子,夫人额头上鼓了一个青紫色的大包。她说是这清风居的柱子不待见她——碰的。肿得老高,怕是碰得不轻。" 顾承宇听见这话,喝粥的手顿了顿,心里咯噔一声。那只捏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才慢慢落回碗里。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门框,穿过庭院,最终落在那间小屋里——那里住着她,那个连鞋都忘了穿、额头撞出了包也浑不在意的傻姑娘。 小屋里,宋含章正在研墨。 桌上的碗里的粥,她吃得干干净净,可她还是很饿。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再等一天,再等一天,便可以吃到春夏做的饼了! 砚台上的墨锭被她一圈一圈地研磨着,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桌上已经铺好了宣纸,笔山上几只狼毫笔整齐地挂着,笔尖干透,正等着蘸墨。她一边研墨,一边在心里勾勒着那些图纸的轮廓。 她准备绘制一些军械图—— 能一发十二矢的弓弩,在战场上能让一人的火力抵得过十二人。弩身用铁骨加固,机括是她自己重新设计过的,射速比军中的制式弩快了三倍。 改进投程更远、落点更精准的投石车,让守城的将士不必再冒死出城迎敌。原有的结构上加了一组滑轮,能让投石的距离更远、更精准。 改进后能够自动上箭矢的连车弩,省去了弓弩手每一次拉弦搭箭的间隙。 这些图纸上的每一个榫卯、每一处机括,都在她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只等着落笔。 她在九鼎门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把这个机关研究透彻,如今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每一个齿轮的位置和尺寸。 她得赶在公爹顾恩离开京城、前往西疆之前绘制完成。这是她报答顾家恩情的第一步——她能给的,不是寻常儿媳的温婉贤淑,而是这些在战场上能救下千万条性命的图纸。 203.探头探脑,想让你再次给我梳头 仍是秋高气爽的时节,第二日的晨光亮得澄澈,仿佛被露水洗过一般,从雕花窗棂外淌进来,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顾承宇起得很早,招财正在主屋里为他梳洗。隔壁小屋里,宋含章缓缓睁开眼,又看见了这满室的日光——比昨日更亮,也比昨日更暖了些。 老夫人早有交代,她不必日日去侯府前厅请安,只需照料好顾承宇便可。免了那些繁文缛节,她倒也乐得自在。这侯府深宅里的规矩多如牛毛,少学一样便少一分拘束,于她而言,反倒是恩赏。 只是她的额头上,赫然鼓着一个青紫色的大包,突兀地隆起,像一只还未长成的角,藏着一丝滑稽的可怜。 那是昨夜里的事——太饿了,实在挨不住,灌了一肚子的凉水充饥,半夜迷迷糊糊摸去茅房,脚步虚浮间没掌握好方向,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此刻那柱子还立在廊下,纹丝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翻身下床,换了一身白底绣花的齐胸襦裙,外面罩一件绿如春水的轻纱。推开窗户的刹那,满树的海棠花正开得不管不顾,浓烈的香味像潮水一般涌进来,将她整个人都浸透了。 那一张雌雄莫辨、倾国倾城的脸上,绽开了满满的笑意——纯粹、明净,仿佛昨夜那点儿狼狈从未发生过。 她要洗脸了,于是推开小屋的门。可她又忘记了穿鞋——那一双白嫩纤巧的赤足踏过青石地面,走到紫藤花下的井旁,花影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随风轻摇。 她打了一桶沁凉的井水,掬起来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滚落,打湿了绿纱的领口。 洗完脸,她回到屋里,拿起梳子,却犯了难——屋里没有镜台,而她不会梳头,也不会描眉上妆。那些女儿家本该习以为常的本事,于她而言却很陌生。 于是,她又走出房间,走到主屋门前,探着头朝里张望。 主屋里,招财推着穿好衣衫的顾承宇从屏风后面出来。 顾承宇一身玄色暗纹圆领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在脑后,面容冷峻如霜。 他一抬眼,便看见了那探头探脑的身影——宋含章披散着一头过腰的长发,手里攥着一把木梳,白裙绿纱,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那一刻,她像极了江南山青水绿处走出来的精灵,误入了这侯门深宅。 宋含章看见了面若冰霜的顾承宇。她的嘴角却弯起一道春风的弧度,眼底温温柔柔、含着绵绵的情意,目光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那种想靠近又不敢贸然上前的期盼。 她手里握着梳子,什么也没说,可那双眼睛把她想说的话全都说了——她想让他给她梳头,就像昨天那样。 顾承宇撞上那双湿漉漉、看什么都含情脉脉的眼睛。霎时间,那些拼命遏制住的欲念与爱意又开始在心底疯长,像被压在石板下的野草,稍有一条缝隙便要钻出来。 昨夜那场旖旎的春梦浮现在眼前——她的娇态,她的轻吟,她的温度…… 突然,他感到身体一热,耳根子便红了起来,那红从耳垂蔓延到脖颈,藏都藏不住。 他看见了宋含章手里的梳子,心下顿时了然——她想让他为她梳头。若是自己是个健全之人,何须她主动找来? 他早已将她揽入怀中,抱到镜台前,为她梳漂亮的发髻,为她描远山般的长眉,为她画一朵精致的花钿,将她的容颜装点成这世间最动人的风景。 可是,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双纹丝不动的腿上——它们像两截枯木,毫无生气。 他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宋含章。 他拒绝了。 不是心在拒绝,是那一双残腿在替他拒绝。心是愿意的,心愿意得发疼。可正因如此,这拒绝才更加决绝——既然没有未来,便不该招惹她的现在。既然不想失去,便不该拥有。 宋含章看见顾承宇不再看她。她脸上的期盼,一寸一寸地消退下去,像一朵被日头晒蔫了的花,花瓣一瓣一瓣地往下落。那笑容却还挂在脸上——没有全部收走,只是没了方才的光彩。 招财推着顾承宇出了主屋的门。经过宋含章面前时,顾承宇对她视而不见,目光直直地越过她,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可那目光,在收回时,却不经意地扫过了她那一双洁□□致的光脚——脚踝纤细,脚趾圆润,踩在青石板上,脚背上还沾着一片海棠花瓣。 他心里骂了一声——连鞋都不穿。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招财推着他去书房。 招财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少夫人早。" 宋含章也赶忙回道:"早。" 她额上鼓起的大包,被垂落的长发遮住了,所以主仆二人都未曾瞧见。 招财推着顾承宇径直穿过庭院,往书房去了。 顾承宇进了书房,随手拿起一卷书,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那墨字一行行排列,像蚂蚁似的在纸上游走,与他无关。 招财见状,赶紧去厨房准备早食。 宋含章望着顾承宇的背影消失在书房的门口。那一双看什么都含情脉脉的眼睛,浮上了一层淡淡的失望,像湖面上掠过的一片云影。 她转身回到屋里,拿起放在床头小桌上的银钗和发带,又来到紫藤花架下,打起一桶井水。 井水清澈如镜,映出她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她要以水为镜,自己梳头。 可她真的不会梳女子的发髻。阿娘从没有教过她——那些本该由母亲手把手传授的事,一件都没有。 在江南的那六年,她皆是女扮男装,头发束成男子的样式,简单利落。女子的云髻高鬟,她只见过别人梳,自己从未上过手。 她把长发拢到头顶,左绕右挽,用银钗去固定。可手一松,发髻便散落下来,像一捧握不住的流泉。 如此往复三次,长发始终不肯安分地待在头顶。 她咬着唇,有些较上劲了。 最后,她干脆站起身,弯下腰,将所有的长发都垂到面前,然后把那一捧青丝聚拢来,在头顶挽成一个髻,用发带一圈一圈地缠绕紧实,末了打了一个死结——打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什么心事也一并拴牢——再插上那一根银簪。 这一次,头发终于没有再散开。只是那发髻凌乱地堆在头顶,东支西翘,鬓角与额前零散着碎发,看上去像刚被人揉过一般。 额前长发被悉数拢起后,那个鼓起的青紫色大包便再也藏不住了,如同雨后破土的一座小山,赫然立在光洁的额头上。 还好,她生了这样一张绝世容颜——什么样的发髻都撑得起来,连这般凌乱的发髻,竟也被她衬出几分慵懒随性的风致。 在厨房里做早食的招财,把自家夫人梳发髻的全过程看了个真切。 他想笑——夫人梳个头竟费了这么大的周折。 他疑惑——这位倾国倾城的新夫人,怎么连个发髻都不会梳?这不该是每一个闺阁女儿打小便练就的本事么? 宋含章朝着桶中的倒影看了看,很是满意。当然,她也看见了额头上那个鼓起的包。 不过,她只是对着水面里的自己笑了笑,浑没当一回事——那笑容里有一种见惯了磕碰的不在乎,像一棵被风吹惯了的小树,早已不把这点儿疼痛放在眼里。 接着,她走进厨房,开始为顾承宇泡茶。她将几朵干菊花放进茶盏,注入滚水,待到水温合适时,她捞起自己的袖子,捏开左手肘内侧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朝茶盏里滴了几滴绿色的血液。 那血液入水即化,与菊花的清香融在一起,水面漾开一圈淡绿的涟漪,旋即消失不见。 庭院里,海棠花随着春风轻轻摇曳,花瓣簌簌落了几片。宋含章踏着满院的花香,端着茶盏走进了书房。 坐在书案前看书的顾承宇,光是听见那脚步带起的风声,便知道是宋含章来了——那脚步轻快却不轻盈,带着一种明快的节奏,不是招财那种小心翼翼的步伐。 宋含章走到书案前,将茶盏递过去,声音清脆如碎玉:"夫君,请用茶。" 顾承宇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海里翻涌的,是昨夜春梦中宋含章在他身下的模样——那娇态,那风情,那轻吟低唱的声音,缱绻如丝。 此时,他的心心在胸腔里乱撞,耳根子烫得厉害,那一抹红从耳垂烧到了脖颈深处。 他不敢抬头看她。怕一抬头,眼睛便出卖了心里所有的秘密。 宋含章见他迟迟不接,也不恼,便将茶盏轻轻搁在他面前。然后她俯下身,趴在书案前,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向顾承宇。 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缓缓滑下,漫过眉骨、鼻梁、两颊,最后落在下巴上——像在端详一幅绝世的好画,目光专注而认真,坦荡得不带一丝遮掩。 "夫君,"她由衷地赞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你长得真好看。特别是你的眉毛和鼻子,像是画出来的。" 顾承宇到底没有抬头。他紧紧地抿着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冰冷如铁钉落地:"滚。" 宋含章不生气,反而直起身来,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回道:"滚,现在还不行。祖母说了,让我照顾好你,我可不能白吃你家的饭。" 她将"白吃"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仿佛这是她留在清风居最名正言顺的理由——不是妻子,不是一个被拒之门外的女人,而是一个靠自己的劳作换取饭食的人。 说完,她便利落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晨光和花香一并涌进来。 随后拿起放在博古架旁的鸡毛掸子,开始扫尘。她的动作麻利而灵活,身影在书房里转了两圈,那些犄角旮旯的积灰便都清理干净了。 书架上的书被她重新归置整齐,散落的纸张被码好压在镇纸下,连 桌角那盆半枯的文竹都被她浇了水。 做完这些,她两手一拍,离开书房,朝着厨房而去。 厨房里,招财已快做好早食。 宋含章迈进厨房,第一句话便问:"夫君的药呢?" 招财连忙放下手里舀粥的勺子,指着灶台一角的小火炉,恭敬地答道:"夫人,药已经煎好了。等公子用完早食,便给他端去。" 宋含章走到小火炉旁,弯腰揭开药罐的盖子,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钻进她的鼻孔,呛得她微微皱了皱鼻子。 她盯着那黑褐色的药汤,心里盘算着——得在这药里也加一些自己的血,以血养药,药借血力,这样效果肯定会更好。 一旁的招财看着新夫人头顶那凌乱的发髻,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这发髻若是搁在寻常女子头上,活脱脱就是一个受过刺激的疯妇模样。 可新夫人顶着它,却偏偏显出几分慵懒随性的韵味,像是刚从花间醉卧而起的美人。 直到他的目光触及新夫人额头上那个鼓起的包,那一脸的感慨登时换作了担忧,他急忙问道:"夫人,您这额头是怎么了?" 宋含章盖上药罐的盖子,直起身来,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这清风居的柱子与你家主子一样,似乎不待见我。昨晚走夜路,它不躲,我也不躲,就撞上了。” 招财听了哭笑不得,赶紧说要去拿药膏来给她涂,不然这包消得慢。 招财听明白了,这是撞在柱子上了。他赶紧说道:"夫人,还是要涂些药的,不然这淤青消散得慢,怕是要疼上好些天。" 宋含章一挥手,洒脱地笑了笑:"无碍。赶紧把早食送到书房去吧,粥该凉了。" 招财应声,麻利地盛好粥和小菜,端起食案离开了厨房。 宋含章目送招财离开后,迅速捞起左手的袖子,捏开手肘上那道尚未愈合的口子,朝药罐里滴了几滴绿色的鲜血。 那绿莹莹的血落入药汤中,无声无息地化开,与苦涩的药味融作一体。她按了按伤口,让衣袖重新遮住那条手臂,神色平静。 随后,她自己盛了一碗粥,加了些小菜。腹中早已饥肠辘辘,粥的香味勾得她胃里一阵绞动。 她本想再多盛一些,可锅底已见了底——再盛,招财便没有吃的了。她看了看那刮得见底的锅,无奈地端着那碗并不太满的粥,转身回了小屋。 书房里,顾承宇坐在小桌前,一勺一勺地喝着粥。 招财在一旁为他添着小菜,布菜的间隙,他瞧见自家公子的耳根子仍是红的,那红色一直蔓延到耳尖。 他忍不住好奇地问:"公子,您的耳朵为何这般红?" 顾承宇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垂眸喝粥。昨夜里那场旖旎的梦,又在脑海中浮现——她的发丝铺散在他的枕上,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她的声音如春水般在他耳边流淌。 可这一切,都不能说出口。 招财看着顾承宇那对红得可疑的耳朵,小心翼翼地又开了口:"公子,夫人额头上鼓了一个青紫色的大包。她说是这清风居的柱子不待见她——碰的。肿得老高,怕是碰得不轻。" 顾承宇听见这话,喝粥的手顿了顿,心里咯噔一声。那只捏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才慢慢落回碗里。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门框,穿过庭院,最终落在那间小屋里——那里住着她,那个连鞋都忘了穿、额头撞出了包也浑不在意的傻姑娘。 小屋里,宋含章正在研墨。 桌上的碗里的粥,她吃得干干净净,可她还是很饿。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再等一天,再等一天,便可以吃到春夏做的饼了! 砚台上的墨锭被她一圈一圈地研磨着,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桌上已经铺好了宣纸,笔山上几只狼毫笔整齐地挂着,笔尖干透,正等着蘸墨。她一边研墨,一边在心里勾勒着那些图纸的轮廓。 她准备绘制一些军械图—— 能一发十二矢的弓弩,在战场上能让一人的火力抵得过十二人。弩身用铁骨加固,机括是她自己重新设计过的,射速比军中的制式弩快了三倍。 改进投程更远、落点更精准的投石车,让守城的将士不必再冒死出城迎敌。原有的结构上加了一组滑轮,能让投石的距离更远、更精准。 改进后能够自动上箭矢的连车弩,省去了弓弩手每一次拉弦搭箭的间隙。 这些图纸上的每一个榫卯、每一处机括,都在她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只等着落笔。 她在九鼎门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把这个机关研究透彻,如今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每一个齿轮的位置和尺寸。 她得赶在公爹顾恩离开京城、前往西疆之前绘制完成。这是她报答顾家恩情的第一步——她能给的,不是寻常儿媳的温婉贤淑,而是这些在战场上能救下千万条性命的图纸。 204.前缘未尽,后缘方启 宋含章的身影裹着一阵疾风卷到了书房门口,裙裾翻飞如蝶,气息还未喘匀,第一眼便看见了春夏。 还未进门,她便很温柔地唤了一声,那声音软得像三月的第一场春雨,落在青石板上都怕惊碎了什么:“春夏——” 春夏闻声,倏地转过身来。 她瞧见自家姑娘的那一刻,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她迈开脚,不管不顾地扑进宋含章的怀里,那力道撞得宋含章微微退了半步。 她把脸埋在宋含章的肩窝里,放声大哭,哭声又响又亮,像是要把这两日憋在心里的所有牵肠挂肚都倒出来。 “姑娘,你知不知道——”春夏抽抽搭搭地说,声音闷在宋含章的衣料里,“我想你都想得睡不着觉。天一黑,我躺在那床上,伸手一摸,旁边是空的,枕头是凉的,我就翻来覆去地想你。一想到从今以后你得搂着姑爷睡觉,不搂着我睡觉了,我就很难过,很伤心……” 她说着,又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裹着委屈,也裹着不舍。 顾承宇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宋含章那凌乱的发髻上——那发髻歪歪斜斜地堆在头顶,碎发零散地垂在鬓边,像一只被风雨揉过的鸟巢。 他心里顿时生出一阵懊悔,懊悔今晨没有替她梳头。她不会梳发髻,他却袖手旁观,任由她以水为镜、胡乱挽了个死结。 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那份疼还没来得及浮到脸上,就被春夏这番话给搅散了。 听到“搂着姑爷睡觉”这几个字,昨夜那场旖旎的春梦立刻浮现在眼前——梦里她就是这样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双腿盘在他的腰间。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在梦里的低吟—— 他耳根子倏地一红,滚烫的血色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脖颈深处,忙垂下眼帘,将那双暗沉沉的眸子沉了下去,像是要把什么见不得人的心事沉进水底。 招财的脑袋缩在领口里,活像一只受了惊的乌龟,可那双眼睛却还是不老实地偷偷瞟着春夏——这胖姑娘哭起来也好看,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却也让人觉得敞亮。 黑鹰和夜鹰是头一回瞧见这位新夫人。 他们素日在刀光剑影里行走,见过的女子不在少数,可这一刻,两个人齐齐愣住了——眼前这个女子,顶着一头凌乱如鸡窝的发髻,却偏偏生了一张倾国倾城、颠倒众生的脸。 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竟将那几分狼狈衬出几分不羁的美来。 两人一时间将“非礼勿视”的规矩忘到了九霄云外,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怎么都移不开。 他们之前只听招财吹嘘过,说新夫人如何倾国倾城、如何美得不像话,他们还不信——招财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如今看来,招财不张嘴也不过如此,才描绘出新夫人半分的美貌。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美得让人连呼吸都忘了调匀。而此时此刻,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庆幸——这么绝色的女子,竟然是自家主子的女人。这世上最锋利的剑,本就该配最烈的鞘。 宋含章轻轻拍着春夏的后背,一下一下,耐心而温柔。 她任由春夏的眼泪和鼻涕蹭在自己肩头,任由春夏的哭诉像溪水一样潺潺地流淌,丝毫没有催促。 春夏又哭着说道:“姑娘,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得一顿只能吃得下三碗饭——以前都是吃四碗的。夜里没有人听我打呼噜,没有人被我蹬下床,我都睡不着了。那个屋子空落落的,就我一个人,连耗子都不肯来串门……” 招财听了这滑稽的话,忍俊不禁,肩膀一抖一抖地憋着,到底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黑鹰和夜鹰吗两个憨货,还在盯着新夫人看。 顾承宇也忍不住微微抬起了头,想要看看这个把“一顿只吃三碗饭”当成委屈的胖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活宝。 然而,就在他抬眸的刹那,他看见了黑鹰和夜鹰——那两个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宋含章看,目光像是黏在了她身上,贪婪而专注,仿佛这世间除了她再无别的风景。 一股怒火猛地从顾承宇心底蹿起,像是一把干柴遇见了火星,烧得又急又旺。 那一瞬间,他心里翻涌的感觉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一种原始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占有欲,是他的东西被人多看了一眼就想把那人眼睛剜出来的冲动。 他随手抓起书案上的两只狼毫,运劲于腕,猛地一掷。两支笔破风而去,轨迹精准而凌厉,带着一声短促的呼啸,分别击中了黑鹰和夜鹰的脑门。 黑鹰和夜鹰吃痛,懵然转头看向顾承宇,一脸的茫然,不明所以——自家主子好端端地,怎么突然发了火? 招财在一旁瞧得分明,心里急得直跺脚,暗喊道:这两个憨货,新夫人是你们能这样直勾勾地看的吗?那是公子的女人,你们倒好,眼睛都快长到人家身上去了。 他连忙跑到黑鹰和夜鹰身边,凑过去低声耳语。 “新夫人是你们能看的吗?你们再看下去,公子非挖掉你们的眼睛不可!” 夜鹰脑子转得快,瞬间便明白了过来——自家主子这是吃醋了。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顾承宇一眼,果然,那双眼睛里的寒光能把人活剐了。 他赶紧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像躲避瘟疫一般缩到了书房的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块不起眼的砖。 黑鹰却是个四肢发达、脑袋不是特别灵光的猛汉。 招财方才那番话,他硬是没有听出其中的深意,也没有察觉到自家主子此刻那能将人生吞活剥的眼神。 他揉了揉被笔击中的脑门,茫然地眨了眨眼,又转过头去看宋含章——那目光分明是在说:我就是觉得新夫人好看,有什么问题吗? 招财看了黑鹰一眼,又看了看自家主子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心里惨叫一声:我的憨货,你还敢看!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拽住黑鹰的胳膊,用力将他拉了过来。 夜鹰也急忙从角落里跑出,伸出手,一把捂住黑鹰的眼睛,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大哥,非礼勿视!公子吃醋了,你再看,他真的会挖了你的眼睛!我这不是吓唬你!” 黑鹰这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看了一眼顾承宇。 只一眼,他那壮硕 的身躯便打了个哆嗦——自家主子眼里的寒光,冷得像腊月里的冰刃,锋利得像出鞘的剑。 他心里一急,脑子一抽,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抬起手,朝着自己的脑门猛地一拍。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黑鹰这个如铁塔一般的壮汉,竟然把自己给拍晕了过去。 他轰然倒地,激起地上一层薄薄的灰尘。 夜鹰和招财看了一眼顾承宇那冷得能刮下一层霜的脸色,一个字也不敢多说,连忙一左一右架起黑鹰,连拖带拽地把他抬出了书房。 黑鹰的两条腿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也没人顾得上了。 春夏终于停止了哭泣。 她抬起头,眼睛肿肿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宋含章轻轻推开春夏,抬起袖子拭去她眼角的泪,然后双手捧着她的脸,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说:“傻丫头,别哭了,丑死了!” 顾承宇看着她那温柔的动作,听着她那温柔的声音,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般的温柔,与之前那个和他较量、用拳头砸书案、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话的宋含章,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他心底涌起一丝疑惑——这宋含章到底有多少面? 才一朝一夕之间,她便在他面前切换了数种模样: 时而是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 时而是林间活泼的精灵,赤足踏过青石板上的花影; 时而又温柔似水,能把人的心都化成一滩春泥。 突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里——他也好想宋含章这样捧着自己的脸,这样温柔地看着自己。那双眼睛若是只看着他一个人,那该是怎样的光景。 他不知道,这一份情感为何来得如此之快。才不过两日光景,她便已经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像一棵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满了每一寸角落。 是一见钟情吗?可这世间,真有如此霸道的一见钟情吗? 他不知道的是,这并非一见钟情。 这是上天早就注定好的缘分,是前缘未尽,是后缘方启。命运的线早在六年前就已经系在了他们两人的手腕上,只是他浑然不觉。 六年前,他重伤昏迷,躺在西疆的营帐里,气息微弱,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远在江南九鼎门里,同样昏迷不醒的宋含章,魂魄离体,穿越了千山万水,跑到了西疆,跑到了他的梦里。 在他的梦里,她骑着一匹白马跑在他前面,披着一身月光,不断地回头,不断地为他引路,用她的光照亮他身前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遥远而清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 他就跟着那一抹光、那一声呼唤,一路冲破黑暗的迷障,重伤昏迷的他才得以苏醒。 那场梦他一直记得——前面骑马的人,那匹白马,那片黑暗尽头的光——可他从未把那个身影和眼前这个女子联系在一起。 不过,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会有人将这些旧事一件件地揭开,像翻开一本尘封的书。 205.第 206 章 哭泣完的春夏仰起头,肿着眼睛看着自家姑娘,伸手轻轻捧着宋含章的脸,目光落在那凌乱的发髻上,心疼地说。 “你看你,还说你没事。后院的兔子窝都没你的发髻乱。以后在这里,该怎么办?” 宋含章只是温柔地笑着,看着眼前这个随时随地担心她饿着、为她哭得双眼红肿的傻丫头,心头暖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突然,春夏的目光顿住了。 她看到了自家姑娘额头上那个鼓起的青紫色大包——那包藏在凌乱的发丝之间,立马想起京城里关于顾承宇残暴的传言。 她方才还是心疼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暴怒起来,像一只护崽的母兽被踩了尾巴。 她转身,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般冲到顾承宇的书案前,眼疾手快地抄起那杆搁在案上的长枪,握紧了,朝着顾承宇便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嘴里厉声骂道: “你这个王八蛋,竟然敢打我家姑娘!我告诉你,谁都不能动我家姑娘一根手指头——姑奶奶今天杀了你!” 枪杆破风而下,带着春夏浑身的蛮力和十二分的愤怒。 顾承宇神色平静,本能地抬手准备抵抗——可就在这一刹那,宋含章已快如闪电一般闪到了他身边。 她的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人已到了他面前。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稳稳地、紧紧地握住了那落下的枪头。 那速度之快,只在眨眼之间。 枪头被握住了,枪杆的余力还在嗡嗡地震颤,震得宋含章的虎口发麻,可她的手纹丝未动。 顾承宇抬头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宋含章,满目震惊。 他看出她通晓武艺,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的武功竟然远在他的想象之外——那样的速度,那样的力道,那样的果决,没有多年的苦功是练不出来的。 这个善变的姑娘,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旋即,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额头上——那个青紫色的大包赫然立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的心猛地一抽,疼得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宋含章紧紧握着枪头,声音平稳而坚定,像是在抚慰一头发了狂的小兽。 “春夏,不是夫君打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春夏愣住了,手里的枪杆还攥得紧紧的,眼里的怒意未消,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吗?” 宋含章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狡黠。 “你还不知道你家姑娘吗?从小就笨,不知道让路,腿长在我身上,柱子也长在院子里,可我就是每次都能跟柱子过不去——经常撞在柱子上。宋府里的柱子,哪一根没被你姑娘我拥抱过?它们可都认得我的额头。” 春夏这才松开了长枪,枪杆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走到宋含章身边,伸出手指,轻轻地摸着那个包,指尖的触感是凹凸不平的淤血,她心疼得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轻声问:“疼吗?” 宋含章一手握枪杵在地上,一手叉腰,下巴一扬,声音里满是满不在乎的张扬:“不疼。这个包对于你家姑娘来说,那都不是事儿。你忘了,那年我从树上摔下来,磕了碗口大一个包,第二天照常爬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春夏看着她那熟悉的张扬模样,看着她叉腰扬下巴的姿势,这才终于破涕为笑。这一笑,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倒像是雨后的彩虹,又哭又笑的模样滑稽又可爱。 宋含章也笑了。她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顾承宇,声音坦荡而自然,像是在宣布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这是你家姑娘的男人,也就是你的新姑爷——顾承宇。” 顾承宇听着她那样直白、那样理所当然地介绍自己,用“你家姑娘的男人”来称呼他,心底像是被灌进了一壶温热的酒,忽然之间便满心欢喜起来。那欢喜来得猝不及防,像是寒冬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让人浑身都暖了起来。耳根子又不争气地一红,他忙低下头去,将那一抹藏不住的情愫掩在阴影里。 春夏大大咧咧地看着顾承宇,方才的怒气和眼泪早被抛到了脑后,连忙行了一个礼,声音洪亮:“见过姑爷!”说完,她非但没有退下,反而向前一步,凑近了,盯着顾承宇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目光从他眉毛扫到鼻梁,又从鼻梁扫到下巴,像是在品鉴一件稀世珍宝。 她一边看,一边啧啧有声地赞美道:“姑爷长得可真俊。你看这眉毛,像用墨画出来的;你看这鼻子,像用刀刻出来的。比大公子还好看——没想到这个世间,竟然还有比大公子还好看的人。我还以为大公子已经是头一份了,今日才知道是我见识短了。” 此时的顾承宇已经调整好了自己,将那满心的欢喜和耳根的羞红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抬眸时,又是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春夏直起身体,转头看着自家姑娘,忽然眼睛一亮,高兴地说:“姑娘,若是你跟姑爷生个孩子,不知道孩子会漂亮成啥样!那眉毛、那鼻子、那眼睛——哎哟,光是想一想都觉得不得了!” 宋含章听了,脸上一烫,立马闪到春夏面前,一把紧紧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急急地说:“不要瞎说,夫君不喜欢听这种话。”她说完,转身看着顾承宇那张冰冷的脸,以为那个“滚”字又要从这张嘴里蹦出来了,便身体前倾,伸出手,一下子按住了顾承宇的嘴,语速飞快地说:“夫君,我自己会滚,不劳驾您动口。” 那手掌按在唇上,带着微微的茧子和温热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顾承宇本来不想说“滚”。这一次,他真的不想说。他张口想说的是——你额头上的包,疼不疼?有没有涂药?可话刚到喉咙口,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宋含章那只带着茧子却又温热的手堵住了嘴。那些话连同那个被按住的吻,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宋含章说完,看着顾承宇温温柔柔地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歉意,也有一丝狡黠,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笃定不会被责罚的孩子。然后她快速抄起自己的长枪、宝剑、弓弩,一把拉住春夏的手,两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书房。 书案前的顾承宇,望着那个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院子里还回荡着她轻快的脚步声和春夏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地、缓缓地触碰了一下方才被宋含章按过的嘴唇。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残留着那股淡淡的墨香,残留着那一触即逝的柔软。 一个饱受痛苦、黑暗和孤独折磨了六年的男人,一个将自己囚禁在轮椅上、也囚禁在自弃中的男人,一个从未被女子碰过、更未被人如此理所当然地称为“夫君”的男人,被自己心动的女子这么轻轻一按嘴,竟贪恋起这一瞬即逝的温柔来。那温柔像是一道光,短暂地照亮了他心底最黑暗的那个角落,然后又倏然消失,留他一个人坐在寂静的书房里,对着满室的空荡,回味那一寸暖意。 宋含章的房间里,春夏把包裹打开,取出五个用猪油和面、煎得两面金黄的腊肉梅菜饼。饼还微微冒着热气,油光锃亮,香味浓得像一把钩子,直往人的胃里钻。 在书房里就闻到了这股香味的宋含章,早已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大口大口地咬了下去。饼皮酥脆,腊肉的咸香混着梅菜的酸甜在口中炸开,她腮帮子鼓得满满的,连咀嚼都顾不上细细地嚼,一口还没咽下去,第二口已经咬了上来。 春夏在一旁看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说:“慢着点,别噎着。没人跟你抢,这些都是你的。” 宋含章哪里管得了这许多,一口接一口,一个接一个,腮帮子塞得像一只囤粮的仓鼠。不一会儿,五个大饼便被她风卷残云般吃得干干净净。最后,她摸着肚子,仰起头,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她抹了抹嘴边的油渍,满意地说:“吃饭不打 嗝,那不叫吃饭。打嗝是对食物最大的尊重。” 春夏心疼坏了。她知道,姑娘在顾家不敢多吃。昨晚那个灌了一肚子凉水充饥的姑娘,今日连锅底的粥都不敢盛干净,就是因为怕招财没得吃。姑娘的饭量她最清楚不过,在江南时一顿能吃三大碗,如今在人前却要收起胃口、藏起饥饿,装出一副秀气的模样。 不过,她早就准备好了。她从包裹最底下掏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整整一袋闻不到味儿又耐放的麦饼,厚实得能当板砖用。她把袋子递给自家姑娘,压低了声音说:“这些麦饼够你吃三天的。以后,三天我给你送一次,保证不让你再挨饿。你可千万别再喝凉水骗肚子了。” 宋含章接过布袋,点了点头,眼底有一丝温热的光。 春夏的眼睛扫视了一圈这间小屋——简陋的陈设、陈旧的木桌、没有镜台的窗台、孤零零的单人床。她心里“咯噔”一下,这哪里像是新房?这分明是一间下人住的屋子。她皱着眉问:“姑娘,你是不是住在这里?” 宋含章云淡风轻地答:“是啊。” 春夏听了,暴脾气又来了。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全是愤懑:“姑爷太过分了!他怎么能让你住这样的屋子?你是明媒正娶进来的新夫人,不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他怎么能这样对你——”她说完,转身就要去找顾承宇评理。 宋含章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春夏,是我自己要住这里的。我夜里看不见东西——天一黑,眼前就什么都辨不清,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我怕他发现了,会嫌弃我。与其被他发现后厌弃,不如从一开始就躲得远一些,好歹还能保住几分体面。” 春夏听了,怒气更盛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压低声音恨恨地说:“他一个瘸子,竟然还敢嫌弃你?他自己都站不起来——” 宋含章赶紧捂住她的嘴,急声道:“小声点。隔墙有耳。” 春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满腔的怒火,把嗓门压得低低的,可声音里的不甘和愤懑还是压不住:“他一个瘸子,竟然敢嫌弃你?你哪里不如他?你可是我们九鼎门最聪明的人,那些图纸,那些机关,哪一个不是你在没日没夜地画?” 宋含章松开手,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窗外海棠花正盛,花瓣被风吹得簌簌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粉白的雪。她缓缓地说:“话不能这样说。他现在是站不起来,可保不准以后就能站起来了。世事无绝对,今日的残局,明日或许就有解法。而我的眼睛——”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藏不住的低落,像是一根被压弯了的琴弦,“永远都看不见。这是治不好的,是命里带来的。” 她转回头看着春夏,目光里没有自怜自艾,只有一种看透了之后的平静:“再有,他再是站不起来,还是宁安侯府的长孙,是宁安侯府的世子。他的身上流着顾家的血,那是天家人也要给几分薄面的姓氏。而我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握过刀、画过图、滴过血的手,“我便是泥土里的泥丸,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尘埃。身份差别摆在这里,这是铁打的门第,任谁来了也越不过去。再说了,顾家的恩情,还未还呢。” 春夏听了这番话,心里酸得像是打翻了一坛陈年的老醋,酸楚从心底一直漫到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再说什么。她了解自家姑娘,姑娘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宋含章又温言安慰了春夏几句,然后便让她回去了。临行前,她特意将春夏送到围墙边的角门,握了握她的手,再三交代:“我与夫君分开睡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祖母那边不能说,府里任何人都不可以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春夏听了,红着眼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那圆滚滚的身影被晨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墙上被她翻过的痕迹还留在那里,墙皮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青灰的砖。 206.我自己滚,不劳驾夫君开口 哭泣完的春夏仰起头,肿着眼睛看着自家姑娘,伸手轻轻捧着宋含章的脸,目光落在那凌乱的发髻上,心疼地说。 “你看你,还说你没事。后院的兔子窝都没你的发髻乱。以后在这里,该怎么办?” 宋含章只是温柔地笑着,看着眼前这个随时随地担心她饿着、为她哭得双眼红肿的傻丫头,心头暖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突然,春夏的目光顿住了。 她看到了自家姑娘额头上那个鼓起的青紫色大包——那包藏在凌乱的发丝之间,立马想起京城里关于顾承宇残暴的传言。 她方才还是心疼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暴怒起来,像一只护崽的母兽被踩了尾巴。 她转身,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般冲到顾承宇的书案前,眼疾手快地抄起那杆搁在案上的长枪,握紧了,朝着顾承宇便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嘴里厉声骂道: “你这个王八蛋,竟然敢打我家姑娘!我告诉你,谁都不能动我家姑娘一根手指头——姑奶奶今天杀了你!” 枪杆破风而下,带着春夏浑身的蛮力和十二分的愤怒。 顾承宇神色平静,本能地抬手准备抵抗——可就在这一刹那,宋含章已快如闪电一般闪到了他身边。 她的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人已到了他面前。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稳稳地、紧紧地握住了那落下的枪头。 那速度之快,只在眨眼之间。 枪头被握住了,枪杆的余力还在嗡嗡地震颤,震得宋含章的虎口发麻,可她的手纹丝未动。 顾承宇抬头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宋含章,满目震惊。 他看出她通晓武艺,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的武功竟然远在他的想象之外——那样的速度,那样的力道,那样的果决,没有多年的苦功是练不出来的。 这个善变的姑娘,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旋即,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额头上——那个青紫色的大包赫然立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的心猛地一抽,疼得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宋含章紧紧握着枪头,声音平稳而坚定,像是在抚慰一头发了狂的小兽。 “春夏,不是夫君打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春夏愣住了,手里的枪杆还攥得紧紧的,眼里的怒意未消,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吗?” 宋含章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狡黠。 “你还不知道你家姑娘吗?从小就笨,不知道让路,腿长在我身上,柱子也长在院子里,可我就是每次都能跟柱子过不去——经常撞在柱子上。宋府里的柱子,哪一根没被你姑娘我拥抱过?它们可都认得我的额头。” “师父说我是柱子克星,走到哪里撞到哪里。这清风居的柱子昨晚看我不顺眼,故意在我走夜路的时候挡在我前面,我也没客气,一头就撞上去了。” 沉着眸子的顾承宇,听见了宋含章这滑稽的话,他心疼的心,有些又气又笑。 春夏这才松开了长枪,可枪的那头还在宋含章手里。 她走到宋含章身边,伸出手指,轻轻地摸着那个包,指尖的触感是凹凸不平的淤血,她心疼得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轻声问:“疼吗?” 宋含章拎着枪尖把上扬头顶一扔,枪盘旋两下便坠落下来。她不用眼睛看,便接住了枪。 她一手握枪杵在地上,一手叉腰,下巴一扬,声音里满是满不在乎的张扬。 “不疼。这个包对于你家姑娘来说,那都不是事儿。你忘了,那年我从树上摔下来,磕了碗口大一个包,第二天照常爬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春夏看着她那熟悉的张扬模样,看着她叉腰扬下巴的姿势,这才终于破涕为笑。 这一笑,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倒像是雨后的彩虹,又哭又笑的模样滑稽又可爱。 宋含章也笑了。 她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顾承宇,声音坦荡而自然。 “这是你家姑娘的男人,也就是你的新姑爷——顾承宇。” 顾承宇听着她那样直白、那样理所当然地介绍自己,用“你家姑娘的男人”来称呼他,心底像是被灌进了一壶温热的酒,忽然之间便满心欢喜起来。 那欢喜来得猝不及防,像是寒冬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让人浑身都暖了起来。耳根子又不争气地一红,他忙低下头去,将那一抹藏不住的情愫掩在阴影里。 春夏大大咧咧地看着顾承宇,方才的怒气和眼泪早被抛到了脑后,连忙行了一个礼,声音洪亮。 “见过姑爷!” 说完,她非但没有退下,反而向前一步,凑近了,盯着顾承宇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目光从他眉毛扫到鼻梁,又从鼻梁扫到下巴。 她一边看,一边啧啧有声地赞美道:“姑爷长得可真俊。你看这眉毛,像用墨画出来的;你看这鼻子,像用刀刻出来的。比大公子还好看——没想到这个世间,竟然还有比大公子还好看的人。我还以为大公子已经是头一份了,今日才知道是我见识短了。” 此时的顾承宇已经调整好了自己,将那满心的欢喜和耳根的羞红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抬眸时,又是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春夏直起身体,转头看着自家姑娘,忽然眼睛一亮,高兴地说:“姑娘,若是你跟姑爷生个孩子,不知道孩子会漂亮成啥样!那眉毛、那鼻子、那眼睛——哎哟,光是想一想都觉得不得了!” 宋含章听了,脸色微沉,立马闪到春夏面前,一把紧紧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急急地说:“不要瞎说,夫君不喜欢听这种话。” 她说完,转身看着顾承宇那张冰冷的脸,以为那个“滚”字又要从这张嘴里蹦出来了,便身体前倾,伸出手,按住了顾承宇的嘴,语速飞快地说:“夫君,我自己会滚,不劳驾您动口。” 那手掌按在唇上,带着微微的茧子和温热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顾承宇本来想说的不是“滚”。 这一次,他真的不想说。 他想说的是——你额头上的包,疼不疼?有没有涂药?可话刚到喉咙口,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宋含章那只带着茧子却又温热的手堵住了嘴。那些话连同那个被按住的吻,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宋含章说完,看着顾承宇温温柔柔地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歉意,也有一丝狡黠,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笃定不会被责罚的孩子。 然后她快速抄起自己的长枪、宝剑、弓弩,一把拉住春夏的手,两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书房。 书案前的顾承宇,望着那个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院子里还回荡着她轻快的脚步声和春夏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地、缓缓地触碰了一下方才被宋含章按过的嘴唇。 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残留着那股淡淡的墨香,残留着那一触即逝的柔软。 一个饱受痛苦、黑暗和孤独折磨了六年的男人,一个将自己囚禁在椅上、也囚禁在自弃中的男人,一个从未被女子碰过、更未被人如此理所当然地称为“夫君”的男人,被自己心动的女子这么轻轻一按嘴,竟贪恋起这一瞬即逝的温柔来。 那温柔像是一道光,短暂地照亮了他心底最黑暗的那个角落,然后又倏然消失,留他一个人坐在寂静的书房里,对着满室的空荡,回味那一寸暖意。 宋含章的房间里,春夏把包裹打开,取出六个用猪油和面、煎得两面金黄的腊肉梅菜饼。饼油光锃亮,香味浓得像一把钩子,直往人的胃里钻。 在书房里就闻到了这股香味的宋含章,早已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大口大口地咬了下去。 饼皮酥脆,腊肉的咸香混着梅菜的酸甜在口中炸开,连咀嚼都顾不上细细地嚼,一口还没咽下去,第二 口已经咬了上来。 春夏在一旁看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说:“慢着点,别噎着。没人跟你抢,这些都是你的。” 宋含章哪里管得了这许多,一口接一口,一个接一个——不一会儿,五个大饼便被她风卷残云般吃得干干净净。 她准备去拿最后一个饼,可是她的手快要触及到饼时,突然换了方向,落在了自己的肚子。 她摸着肚子,仰起头,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她抬手抹了抹嘴边的油渍,满意地说:“吃饭不打嗝,那不叫吃饭。打嗝是对食物最大的尊重。” 春夏心疼坏了。 她知道,姑娘在顾家不敢多吃。姑娘的饭量她最清楚不过,在家时一顿能吃五大碗,如今在人前却要收起胃口、藏起饥饿,装出一副秀气的模样。 不过,她早就准备好了。她从包裹最底下掏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整整一袋闻不到味儿又耐放的麦饼,厚实得能当板砖用。 她把袋子递给自家姑娘,压低了声音说:“这些麦饼够你吃三天的。以后,三天我给你送一次,保证不让你再挨饿。” 宋含章接过布袋,点了点头,眼底有一丝温热的光。 春夏的眼睛扫视了一圈这间小屋——简陋的陈设、陈旧的木桌、没有镜台的窗台、孤零零的单人床她心里“咯噔”一下,这哪里像是新房?这分明是一间下人住的屋子。她皱着眉问:“姑娘,你是不是住在这里?” 宋含章云淡风轻地答:“是啊。” 春夏听了,暴脾气又来了。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全是愤懑:“姑爷太过分了!他怎么能让你住这样的屋子?你是明媒正娶进来的新夫人,不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他怎么能这样对你——”她说完,转身就要去找顾承宇评理。 宋含章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春夏,是我自己要住这里的。我夜里看不见东西——天一黑,眼前就什么都辨不清,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我怕他发现了,会嫌弃我。与其被他发现后厌弃,不如从一开始就躲得远一些,好歹还能保住一段时间的几分体面。” 春夏听了,怒气更盛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嗓门拔高了几分。 “他一个瘸子,竟然还敢嫌弃你?他自己都站不起来——” 宋含章赶紧捂住她的嘴,急声道:“小声点。隔墙有耳。” 春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满腔的怒火,把嗓门压得低低的,可声音里的不甘和愤懑还是压不住。 “他一个瘸子,竟然敢嫌弃你?你哪里不如他?” 宋含章松开手,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 窗外海棠花正盛,花瓣被风吹得簌簌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粉白的雪。 她缓缓地说:“话不能这样说。他现在是站不起来,可保不准以后站不起来。世事无绝对,今日的残局,明日或许就有解法。而我的眼睛——”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藏不住的低落,像是一根被压弯了的琴弦,“永远都看不见。这是治不好的。” 她转回头看着春夏,目光里没有自怜自艾,只有一种看透了之后的平静。 “再有,他再是站不起来,还是宁安侯府的长孙,是宁安侯府的世子,是宁安侯府未来的主人。他的身上流着顾家的血,那是天家人也要给几分薄面的姓氏。而我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握过刀、画过图、滴过血的手。 “宋家败落,我便是泥土里的泥丸,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尘埃。身份差别摆在这里,这是铁打的门第,任谁来了也越不过去。再说了,顾家的恩情,还未还呢。” 春夏听了这番话,心里酸得像是打翻了一坛陈年的老醋,酸楚从心底一直漫到了眼眶。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再说什么。她了解自家姑娘,姑娘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207.一个饼,换零落的海棠花 书房里,顾承宇又在画仇人。 细长的眼睛,眼仁上的黑斑,络腮胡子。这张脸他画了无数次,每一笔都像是刻在骨头里,闭着眼也能画得分毫不差。 可此时,他的手又有些不稳——不是因为技法生疏,是因为心不静。 突然,一阵风刮到门外,便停了下来。那股熟悉的草木香先她一步涌进书房,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他的鼻尖。 他听到了那一阵风的声音,不必抬头,便知晓是她来了——没有人像她那样走路,步子跨得大,落地却极轻,带着一股只有练武之人才有的利落,又带着一股只有她本人才有的坦荡。 这阵风又吹皱了他刚刚平静的湖面。 方才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把那些翻涌的念想压下去,将那些情愫锁进心底最深的暗格里,用理智的铁链层层捆住。 用了多少遍“她是来报恩的,报完了就走”来告诫自己,用了多少对自己“见色起意的肮脏小人”的唾骂来冷却那颗躁动的心。 可这一切在她到来的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 那些被他拼命压制的情感又冒出了头,又开始在他心底肆意蔓延,像藤蔓一样攀上他的四肢百骸。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该死。 这不是骂宋含章。 宋含章有什么错呢? 她不过是恰好长成了他喜欢的样子,恰好笑得那么亮,恰好莽撞又温柔——这一切难道能怪她? 他骂的是他自己。 骂自己竟然为了一个才娶进门一天的女人,丢掉了那份引以为傲的、在无数次生死关头都不曾动摇的自制力。那自制力支撑他把一颗热的心裹进冰壳里,不露出半分。 可如今,这一个女子来了,只不过朝夕之间,那冰壳便碎得满地的裂缝。 骂自己那原本铁了心的拒绝,在被她看了一眼、唤了一声“夫君”之后,立刻又变成了想见她的渴望,那样廉价,那样不堪一击。 他在拒绝与渴望的极限拉扯中,咬紧了后槽牙,手指在椅扶手上攥得发白。 可这一次,渴望赢了。 它像一个蓄谋已久的叛徒,从理智的围城里悄然打开了城门,将那个叫“宋含章”的名字迎了进来。 这一刻,他选择面对自己的本心,不再挣扎,不再抵抗,认了——哪怕只是一瞬,哪怕下一刻他又会重新筑起那道冰墙。 只是,他微微疑惑——她为何在门口停下了?按照她昨日今晨的作风,她应该直接踏进书房,像一阵风似的卷到书案前,然后毫不客气地趴在他的书案上,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可此时,那阵风偏偏在门口止住了脚步。 她在犹豫什么? “夫君——”宋含章喊道。声音清脆中带着鼻音,像一颗被敲响的银铃。 他听到了这一声他渴望着听见的声音,那两个字像两颗滚烫的石子投进了他心底的深潭,溅起一圈圈涟漪。 他近乎本能地抬起了头,看向门外——只见宋含章从门外探出半个脑袋,顶着一个凌乱的发髻和额头上那个青紫色的包,正用那一双湿漉漉、看什么都含情的眼睛望着他。 她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身体还藏在门外。正用那一双湿漉漉的、看什么都含情脉脉的眼睛,怯生生又带着一丝狡黠地看着自己。 看见了这个人,看见了这双眼睛,顾承宇的脸上依旧绷着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孔。 可,内心所有的防线却在这一刻全部坍塌——什么自制力,什么拒绝,什么“不能招惹”的理智,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连一片残骸都找不到了。只剩下满心的欢喜,欢喜得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冷冷的眼睛看着宋含章。 那目光若是旁人见了,只会觉得寒气逼人,可若是仔细看他的眼底,那里有一簇火苗,正小心翼翼地跳动着——像是在等她开口,又像是在用沉默告诉她——你可以进来。 她看着他沉默的反应,又问了一句:“夫君,我可以进来吗?”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毕竟昨日今早,他已说好几个“滚”字。 她不确定他此刻是否愿意看见她。 顾承宇依旧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便是没有拒绝。 默认,便是允许。 这是他给她的无声的回答。 宋含章提起裙裾迈开腿,朝着他跑了过来——那步伐依旧是带风的,裙摆在她身后翻卷起来,绿色轻纱在晨光里飘动如雾。 然后她停在了书案前,如同他盼望的那样——趴在书案上,撑着下巴,托着腮,就那样就那样坦坦荡荡、毫无遮掩地看着他。 不过,这一次她只用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背后还隐隐飘来一股与海棠花香不同的、更浓郁的香气——那是食物的香,是饼的香,是腊肉和梅干菜被煎得焦脆之后才有的那种让人垂涎的香。她方才一定吃了什么东西。 顾承宇就看着她,依旧冷着脸,可心却不冷了,他的心跳却出卖了他——那心跳声在他自己的耳膜里擂得咚咚作响,像是有人在胸膛里敲鼓。 他没有说话,捏着狼毫的手紧了又紧,耳根子却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那一抹红从耳垂爬到耳尖,在透进来的阳光里几乎透明。 他看见了宋含章嘴角的饼渣,油亮亮的。 他想起六年前在假山后面看见她时,她嘴角也沾着点心渣,当时他递了手帕给她,说了一句“嘴角沾了点心渣”。 他忍不住想:她是怎么吃东西的?为何总会在嘴角留下残渣?她就不知道擦嘴吗?她在宋家、在江南那六年,难道没有一个人提醒过她吃完东西要看看自己的嘴角? 他又想,若是此刻伸手替她擦掉那粒饼渣,她的表情会是什么样——是瞪大眼睛吓一跳,还是眯起眼睛笑成一弯月牙? 她望着他,忽然收了笑意,换上一副认真得近乎庄严的神情,说:“夫君,我有一件事与你商量。”她问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双眸子里的光芒认真而迷人。 顾承宇看着她这副认真迷人的模样,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心想,一定是明日归宁之事。 她进门已两日,明日该回门了——这是新嫁娘的头等大事,是她向娘家证明自己嫁得好、夫君疼她的唯一机会。 此刻,只要她开口问一句“夫君,明日归宁,你陪我回去好吗?” 他也许,也许会答应的。 她若求他,他真的可能会心软。 他会让招财备好马车,他会换上那套最体面的锦袍,会亲自陪她跨过宋府的门槛,让所有人都知道——顾家没有亏待这个新妇。他甚至在脑中将明日归宁的每一个细节都预演了一遍。 可是宋含章说的不是归宁一事。 她依旧笑着,托着腮,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期待的光芒在跳跃。 “这院中的海棠花,开得这样好,就这样零落成泥,实乃可惜。”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如让春夏带一些回去,给嫂嫂做成胭脂水粉。你看这些花瓣,粉白粉白的,若是入了胭脂,定能让京城的姑娘们都用上海棠的颜色——让这花开在京城少女的脸上,也算不辜负了这一季的繁花。可以吗,夫君?” 顾承宇没想到宋含章说的事是这个——他以为是归宁,结果她说的是海棠花。 他怔了一瞬,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那失落像是一片阴翳,悄然掠过他方才还明亮的湖面。 她郑重其事、满脸认真地趴在他的书案前,要说的,竟只是这几树海棠花。她根本没有想到归宁,没有想到要他陪她回门。他在她心里,难道还不如这一地落花来得重要?难道她嫁给自己,真的只是为了报恩,对自己就没有一丝情意? 宋含章看见了他表情微妙的变化——那一瞬间的怔忡,那一掠而过的黯淡。 她以为他是不肯,赶紧解释道:“虽然昨晚我说过,我滚的时候不带走你这院中的一瓣花、一缕香。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狡黠和耍赖,“我现在还在你面前,还没滚呢。而且是让春夏带走,又不是我带走,这不算说话不算话。夫君,可以吗?” 顾承宇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只是想要几捧落花,却要这样小心翼翼地征求他的同意,还搬出昨晚的话来为自己辩解。 仿佛这座院子里的任何东西,包括即将腐烂在泥土里的花瓣,她都没有资格碰。 他沉默了片刻,只是冷冷地说了两个字:“随你。” 说完,他到底还是忍不住抬起手,想替她擦掉嘴角的碎渣——就像六年前在假山后面递帕子给她一样。 他想让她知道,他不讨厌她,他不厌恶她,他甚至——想要她,他愿意为她做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当他刚伸出手的刹那,宋含章却“嗖”地直起了身体,后退半步,如同江湖儿女一样给他行了一个豪爽的大礼——双手抱拳,腰背挺直,动作干净利落,与方才趴在书案上的那个撒娇耍赖的小女子判若两人。 “多谢夫君!”她笑得眉眼弯弯说完,然后把手从背后拿出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饼,金黄的油渍已经透过纸渗了出来,放在他面前的书案上。 “夫君,给你吃饼。这饼很好吃的,我方才一口气吃了一个。我们等价交换——你给了我海棠花,我给你饼,你不吃亏。” 说完,她便提着裙裾,脚下生风,像来时一样卷出了书房。衣袂翻飞间带起的气流,吹得书案上的宣纸轻轻掀了一角,又缓缓落下。 那背影利落而明快,毫不拖泥带水,仿佛方才趴在书案前撒娇的那个人只是他的幻觉。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指尖对着她早已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半晌,他才缓缓收回手,那只手指尖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擦到。随后,他的目光慢慢落在那一个饼上。 油纸包着的饼,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案上,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香味弥漫在书房里,驱散了墨汁的苦味。 他看了那个饼很久。 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叫招财来收走,只是看着它。 那饼还微微温热,油纸上泛着亮晶晶的油光,包得不算齐整——显然是春夏的手艺,经了宋含章的手,从她的手里递到了他的面前。 那句“等价交换”犹在耳边。 她拿他的海棠花去做胭脂水粉,却给了他一块腊肉梅菜饼。 这哪是等价交换? 这分明是在给他台阶——她要了他的花,便还他一块饼,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必道谢。 可偏偏是这个“等价交换”,让他的心里又酸又涩。她连一块饼都不肯白送他,非要找一个理由,非要装作这是一场交易。她是怕欠他什么,还是怕他觉得她在讨好他? 院中,宋含章正和春夏在收取花瓣。春夏在地上铺了一块干净的布,宋含章踮起脚尖去摇那低垂的花枝,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布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凌乱的发髻上。她一边摇一边笑,笑声明媚而张扬,透过窗棂飘进了书房。 夜鹰和招财从外院进来,刚转过回廊,便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两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闪身躲到廊柱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望着海棠花下的主仆二人。 新夫人站在花雨里,那凌乱的发髻上落了几瓣粉白的花瓣,竟比任何精心梳理的妆容都要动人几分。她正举着袖子给春夏遮挡头上的花瓣,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声清脆如银铃,隔着半座庭院都听得真切。 白白胖胖的春夏也显得敞亮。 夜鹰的目光追着新夫人的身影,忽然压低了声音问:“公子与夫人……同房了没有?” 招财摇了摇头,也低声答:“没呢。” 夜鹰听了,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寸,惊道:“没有?这么美的妻子——你瞧她,笑起来能把人的魂都勾走,公子竟然忍得住?他是不是伤了根基,真的——”后面那个“不行”他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到了。 招财抬手就给了夜鹰后脑勺一巴掌,压低声音骂道:“胡说八道!公子身体好得很!他只是……只是不想让新夫人看见他的腿。”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 夜鹰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难过。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又落向海棠花下的新夫人——她正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捧花瓣,扬起脸对着阳光看那花瓣的纹理,那侧脸被日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不该被公子那道无形的墙挡在外面。 旋即,他又开口,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日里那个只知道动手的暗卫。 “公子应该勇敢一些,不要怕。已经是夫妻了,夫妻之间本就没有秘密——早晚要坦诚相待的。如果他再这样冷淡下去,新夫人的心会冷的,会与他越来越远。女人的心啊,一旦冷了,后面无论你怎么捂,都不会再热了。” 招财听了,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我们急,有啥用?我们能替公子上那张床不成?” 夜鹰听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要把心里的憋闷全都叹出来。 书房里,顾承宇依旧坐在书案前。午后的日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面前那个油纸包着的饼上。饼已经不冒热气了,油纸上的油渍从滚烫的亮色变成了凝固的暗黄。 他一直看着那个饼。 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吃,只是看着它。 那目光里有困惑,有挣扎,有压抑的贪恋,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温柔。 仿佛那不是一块饼,而是一道谜题,一个信号,一捧从另一个人心里伸出来的、他既想接又不敢接的暖意。 他终究还是没有去碰那块饼,可也没有叫人把它拿走。 它就这样搁在书案上,像她留下的一个印记——人走了,风停了,可她的温度和气味,还赖在这书房里不走。 他想起她方才说“等价交换”时的表情——扬起下巴,理所当然,仿佛给他这个饼,是为了不欠他的海棠花。可他不想跟她等价交换。他想让她欠着——欠着欠着,她就走不了了。 208.六年筑起的墙,一朝一夕之间推倒 海棠花瓣已经收集了满满两大袋,粉白的瓣子装得鼓鼓囊囊,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塞了进去。 可春夏还不满足,她仰头望着那满树繁花,眼睛里全是贪恋——树梢顶上还有一大簇花开得正盛,瓣子又大又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她拍了拍手上的花粉,撸起袖子便准备往树上爬。 宋含章仰头望着满树繁花,伸手拦住了她。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她的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人,不能太贪心。这一树的繁花,已经把它最好的一部分花瓣给了我们——风吹下来,日晒下来,被我们兜住了一部分,已经是它的慷慨了。我们岂能不懂感恩,还去折它的枝呢?” 她抬手接住一片正从枝头飘落的花瓣,让它躺在掌心里,薄薄的、粉粉的。 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又抬头看向春夏,目光温和而坚定。 “春夏,取之有度。来年,这海棠花才会更加茂盛,才会给我们更多的花瓣。你若今日把它采光了,来年它拿什么开呢?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对人如此,对花也如此。” 春夏歪着头听完了这番道理,憨憨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一丝惭愧,更多的是服气。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爽朗地说:“我听姑娘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这人就是贪,见着好东西就想往兜里揣,还是姑娘懂得多。” 宋含章走上前,双手放在春夏的肩上,用了几分力道。 “你赶紧回去吧,店铺里忙。” 春夏点了点头,把收集好的两大袋花瓣扎紧了口子,一左一右背在背上。 那两袋花瓣虽不重,却胀鼓鼓的,压得她那胖乎乎的身子又宽了几分。 宋含章领着她来到外院,避开正门,推开那扇窄窄的角门,送她出去。 角门临着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铺着青石板,石缝里生着几丛倔强的狗尾草。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枝叶伸过墙头,投下一片浓荫。 春夏站在角门外,转过身来望着自家姑娘,眼眶一红,眼泪便滑落下来,在圆圆的脸上滚出两道湿痕。 今天来看姑娘,姑娘额上多了一个包,住的是仆人房,吃的也吃不饱——她有太多的话想说,可姑娘方才叮嘱过,她不能说。 外院回廊的廊柱后面,三颗脑袋叠在窗棂后面,从下往上依次是招财、夜鹰和黑鹰。三个人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角门门前那对主仆。 夜鹰压低声音感慨道,这两个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竟然都这么好看,如此迷人。一个胖得那么匀称,一个瘦得那么修长。新夫人自不必说,那胖丫头站在新夫人身边,竟也不落下风。 招财说你懂什么,这叫美人千面——新夫人的美是倾国倾城的,春夏的美是福气满满的。 夜鹰接过话头,按理说,胖乎乎的女人可不好看,粗笨得很。为何这丫头胖起来,就胖得那么好看?圆润润的,白嫩嫩的,像一颗裹了糖霜的团子,叫人看了就想咬一口。 黑鹰挠了挠后脑勺,憨声憨气地总结,说这就叫天生丽质,胖瘦都是美人。老天爷给的脸,怎么长都是对的。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被招财拍了一巴掌——说你这憨货,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 黑鹰抬头,翻了一个白眼儿! 角门门前,宋含章抬起袖子,轻轻为春夏拭去脸上的泪水,温声说:“好啦,不哭了。你再哭,我便也要难过了。你知道的,我难过起来,能哭得比你凶。” 春夏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用力吸了吸鼻子,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一笑,脸上还挂着泪痕,倒像雨后出太阳,又哭又笑的模样看得宋含章也弯了弯嘴角。 春夏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地说道:“明日,明日你归宁,我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梅菜扣肉、葱油拌面,我都给你做,一样都不落下。你可得早些回来,别让我等太久。”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眼睛一亮,又补了一句:“还有,姑爷喜欢吃什么?你告诉我,我给姑爷也做些去。新姑爷头一回去,我做的吃食,那也是拿得出手的。” 宋含章听了,转头朝着内院的门看了一眼。门后是书房,书房里坐着那个人。 她的目光在门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暗了暗,像是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随即她回过头来,语气里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难过,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他……腿脚不便,去不了的。” 春夏听了,并未难过。 她心里明镜似的——她知晓自家姑娘心中的苦,知晓这桩婚事里有多少不与人言的酸涩。 可她更知道,只要能回门,只要自家姑娘能回去,便是天大的喜事。姑爷去不去,那是姑爷的事。姑娘能回来,她春夏就能把她喂得饱饱的、养得好好的。 宋含章拍了拍春夏的肩膀,动作里带着一丝安慰,也带着一丝催促。 春夏咬了咬唇,一步三回头,肩头扛着那两大袋花瓣,圆滚滚的身影拐过了巷口的老槐树。最后,彻底消失在了宋含章的视线里。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宋含章转过身来,一眼便看见了那三颗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脑袋——黑鹰、夜鹰和招财,正在廊柱后齐刷刷地盯着她看。 她也不恼,只是对着他们笑了笑,那笑容坦荡得像一阵穿堂风。 然后她迈开脚步,如同一阵疾风卷进内院,穿过庭院——脚下的花瓣被她的裙摆带起,在她身后旋了一旋又落下——径直回到小屋,关上门,坐在书案前,重新拿起狼毫,低下头,继续绘制那张尚未完成的弓□□。 书房里,顾承宇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卷兵书。他从头到尾都听见了——她从内院出的声音,她回来的声音。 那阵疾风穿过院子时,他的心跳快了;那小屋的门被轻轻关上时,他的心跳又慢了。 他已经在黑暗中度过了六年,早已习惯了死寂和孤独。 可宋含章的出现,如同一道光,撕开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一缕香,悄无声息地渗进了他紧闭的心房;如同一阵春风,吹过他那早已冰封的心湖,吹开了一道又一道裂痕。 他想起成婚前的那一夜,躺在床上抬头望月,月亮里忽然出现了那个胖乎乎的宋含章。 接着他梦见自己穿着大红喜服,与盖着红盖头的她拜了天地,入了洞房。那时他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是知道她是宋含章。随后,他们倒在大红的被褥上,尽情缠绵。 想起昨日早晨第一眼见到她时的情景——海棠花雨中,她转过身来,那张脸美得不像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 想起昨夜又在梦里与她共赴巫山,她的体温,她的喘息,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此时此刻,他那一颗心又在拒绝与渴望之间开始剧烈拉扯。 一个声音在说——你是一个瘫子,一个废人,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废物,你配不上她,你只会拖累她,你应该继续把她往外推,推得越远越好。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她是那么美,那么鲜活,她敢与你打斗,敢在你面前锤书案,又敢托着腮帮子坦坦荡荡温温柔柔地看着你。她让你那潭死水起了波澜,让你那颗死寂的心重新跳动,让你在黑暗里看见了光,你要紧紧抓住她,拽得越紧越好。 那种想要拒绝,又拒绝不了,想要得到,又怕失去的感觉,像两只手在撕扯他的心脏,一左一右,一松一紧,让他心乱如麻。 他的心被搅得周天寒彻、天翻地覆,彻底乱了!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冲撞,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嗅到了春天的气味,拼命地想要挣脱枷锁。 他似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那颗他用六年的孤绝和自弃层层包裹起来的心,被她一朝一夕就撬开了一道口子,而且越裂越大。 六年了,他的心,从未这样失控过。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怀里掏出了那只香囊——那只绣得歪歪扭扭的香囊,那只她说是天下独一份的香囊。 此时,院里好安静,只有风声,花瓣落下的声。 他放下兵书,杵着拐杖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三棵繁花似锦的海棠树。 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棋盘上,落在她今早坐过的那张石凳上。 他的目光越过花雨,落在那间小屋的窗户上,看着坐在窗前、手握狼毫、低着头的宋含章。 她的身影被窗框框住,像一幅嵌在木头框子里的画。 因为距离有些远,他看不清宋含章在写什么。只看见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手肘偶尔动一动,狼毫的笔杆在她指间微微转动。 她那么专注,那么安静,像是在跟外界隔了一层透明的罩子,连窗外的风都吹不进去。 他好想踏进那一间小屋,走到她身边,去看看她在写什么——是写家书,还是画什么画?还是在抄写什么? 他不确定。 这份好奇心痒痒地挠着他的心,像是有一只小爪子在他心尖上轻轻刨着。 在这清风居里把自己关了四年的他,一步都没有踏出过这方寸之地,觉得世间已无可留恋,觉得这院子太大,自己只是其中一截枯木。 可此刻,突然觉得这院里多出这么一个人来,多出这一道身影,这个院子忽然就不一样了。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那扇窗,看着那个低着头的身影,不知为何,他那一颗被拉扯得快要撕裂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奇迹般安稳了下来,好像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不再悬在半空中左摇右晃——不是在别处,就是在她的身上。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不是因为做出了什么决定,只是因为她就在那里,隔着满树繁花,安静地坐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他把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香囊,放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香,真好闻。 像她身上那种清冽的、带着江南绿水青山的香味——不是那种腻人的脂粉香,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味道,像是雨后竹林里的风,又像是溪水漫过青苔的清凉。 他将香囊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宋含章,你就这样突然闯入我黑暗的生命。才一朝一夕之间,就把我的内心搅得天翻地覆。我用了六年筑起的墙,你只用了一天一夜,就让它裂开了缝隙。 宋含章,遇见你,我的人生,我的生命,到底会被你染成什么样?是会染上你的颜色——明亮的、鲜活的、毫不遮掩的颜色,还是会把你一起拖入我的黑暗?我怕的,不是你把我的墙推倒,而是我把你的光也扑灭了。 宋含章,你让一个在坟墓里躺了四年的人重新站起来——不是用腿站,是用心站。 他看着那扇窗,看着那个低着头的身影,在心里轻轻地问了一句:宋含章,只要你开口,只要你说一句一句“夫君,明日你陪我回去好不好”—— 只要你开口,明日,我便陪你回门。只要你开口,我就去。好吗? 风还在吹,海棠花还在飘着香。那香气从院子里漫过来,从窗缝里钻进来,裹着他手中的香囊,裹着他心头那个名字,久久不散。 厨房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招财正在忙活午膳。 不久,书房的小桌上—— 两碗白米饭,热气袅袅; 一条红烧鱼,鱼身划了花刀,酱汁浓稠油亮,葱花撒得细碎; 一盘炒时蔬,青菜碧绿,蒜瓣煎得金黄; 一盘小酥肉,肉条炸得金黄酥脆,码得整整齐齐; 一碗萝卜汤,清汤寡水里飘着几片白萝卜,热气氤氲。 每样菜的量都不多,从招财的角度看,刚好够自家主子和新夫人两个人吃。 摆好饭菜的招财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便悄悄挪到书案前,飞快地将放在书案上的那一个油纸包的饼拿起来,塞进袖子里,轻手轻脚地带出了书房。 顾承宇和宋含章坐在饭桌前。 宋含章站起身,拿起筷子,先给顾承宇布菜——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地剔去了刺,放进他的碗里;挑了几根最嫩最绿的青菜,码在他碗边;又夹了两块小酥肉,搁在青菜旁边。 然后双手将碗筷递给顾承宇,动作温顺而自然。 待到顾承宇接过了碗筷,开始低头吃饭后,她才端起自己的碗,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文雅。 小口小口地夹,小口小口地嚼,筷子在菜盘里只夹最边上的那一块,米饭是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与方才在屋里狼吞虎咽吃腊肉梅菜饼、一口气干掉五个大饼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吃相——斯文,端庄,不急不缓。可这文雅的吃相,究竟是怕他嫌弃,还是在克制自己的本真,顾承宇看不出来。 他只是低头喝着碗里她布的菜,目光却从碗沿上微微抬起,瞥了她一眼。 她的嘴角这次依旧带着饭渣子,她吃东西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反倒让他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也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 吃完饭后宋含章收拾碗筷,顾承宇抬头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风吹起她绿色轻纱的衣角。 他在想,明日归宁,她什么时候会来问他。他等了整个上午,她只问了海棠花;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来问别的。 不过没关系,如等不到她来问,他就去叫她——用最冷的声音,说最言不由衷的话,然后陪她回家。 209.第 209 章 顾承宇吃得很慢。每一口饭都嚼了又嚼,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米粒,却久久不曾送到嘴边。他在等——等宋含章放下筷子,等宋含章抬起头,等宋含章开口说那句:夫君,明日归宁,你陪我回去好吗?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预演好了回答。他会先沉默片刻,然后淡淡地说一个“好”字。不多说,但那个“好”字会让她明白,他愿意。愿意为她破例,愿意为她走出这扇关了四年的门,愿意陪她回那个将她当作报恩之物的宋家——只要她开口。 可是,宋含章没有开口。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吃着饭,小口小口地夹菜,小口小口地咀嚼,筷子与碗沿相碰时几乎没有声响。她的眼睛始终低垂着,落在碗里的米饭和面前的菜盘上,偶尔抬起来看他一眼,也只是确认他碗里的菜还够不够,然后又迅速低下去。那模样安静而拘谨,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又不能出错的差事。 不见宋含章说话,顾承宇终究没能沉住气。他放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看着她,主动开了口,声音里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盼,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微微发颤:“明日归宁,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宋含章听了,停下筷子,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欲言又止,没有他期待中的那种小心翼翼——她问海棠花时的试探和耍赖,在这里毫无踪影。她的声音平静而客气,像在一字一句地陈述一件与感情无关的事:“夫君放心,不会再劳烦你了。你昨日已陪我去敬了茶,我已感激不尽。明日怎能再劳烦你呢?”她顿了顿,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礼貌而疏离,像是在拒绝一个并不熟络的人的邀请,“再有,你几年不出门——我知道的。我不会强人所难。” 宋含章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泼在了顾承宇心上。那水不是从头顶浇下来的,而是从心口灌进去的,寒得他浑身一紧。 “不会劳烦你。”“不会强人所难。”这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在他心上,砸得他又冷又疼。她不要他陪。她压根就没有想过要他陪。他在这里自作多情地等了一整顿饭,在窗前来来回回地想了那么久,连那个“好”字都准备好了,结果她压根就没打算开口。她嫁给他是为了报恩,对他毫无情意——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猛地扎进了他的心里。他放下碗筷,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一双手搁在腿上,指节微微蜷曲。 宋含章立刻发现了顾承宇皱起的眉头。她放下碗筷的动作比他还快,语气里带着急切的关切,那份坦荡的疏离瞬间便化成了慌张:“夫君,你怎么啦?是不是腿疼了?” 她说完便站起身,绕过小桌,蹲在了顾承宇身边。她蹲下来的动作轻而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没落下,她的手已经覆上了他的膝盖。她的手掌温热,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那一寸暖意。她仰着头看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心:“夫君,是不是腿疼了?让我看看。” 说完,她便去捞顾承宇的裤腿。 他的腿上布满伤痕,肌肉已经萎缩,皮肤上爬着蜿蜒的旧疤和愈合后留下的暗沉纹路——那是六年前从战场上被抬下来时留下的印记。那些丑陋不堪的伤疤,像一条条干涸的河道横亘在他的皮肤上,他自己都不忍多看。他岂能让别人看见?他岂能让自己心动的女人瞧见?她若是看见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会不会浮上厌恶?会不会从此再也不愿意用那种托着腮帮子看他的目光望着他? 他一手赶紧按住裤腿,死死地压住,另一只手一把钳住了宋含章的手腕。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自卑和恐慌:“不许看。” 宋含章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嫌弃,只有温柔——那种温柔的固执,比任何锋利的刀都更能剖开他的胸膛。她的声音软得像是三月里的春水,缓缓地淌过他最硬的那一块心壁:“夫君,你腿疼,我看看,好吗?” 说完,她轻轻一挣,便挣脱了顾承宇的手——她的手劲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她又准备去捞顾承宇的裤腿,指尖已经触到了裤脚的边缘。 他又运劲于腕,双手死死钳住宋含章的手腕,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捏得她腕骨微微作响。那自卑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拧成了麻绳的力量,把他的声音拧得又沉又颤:“不许看,不许看。” 宋含章依然没有退缩。她被他钳着手腕,却不挣扎,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坦荡而坚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是你妻子,我看看又如何?夫妻之间,连看都不能看吗?” 顾承宇拔高了嗓门,声音像一把绷到极致的弓弦猛地断了:“我说了不许看!你是听不懂我吗!”那声音里不仅有愤怒,更有恐惧——恐惧被她看见,恐惧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残缺,恐惧她看见了之后,那双温柔的眼睛会变色。 宋含章也不再温柔。她提高嗓门,声音里的气势丝毫不输给他,像一阵疾风撞上了另一阵疾风:“阿娘说过,夫妻一体,可以看对方的身体!我就看看你的伤,我想看看你的伤——”说着,她又机智灵活地挣脱了他的手,手腕一转一缩便从他掌中滑了出去,指尖再次伸向他的裤腿。 自卑、愤怒、害怕——三种情绪在他心里拧成了一股飓风。他岂能入宋含章所愿?岂能让她撩开他的裤腿,看见那些丑陋的伤疤?岂能让她看见他这副残破不堪的模样?他开始运掌,一掌朝着她伸过来的手拍去,掌风凌厉,与宋含章打斗起来。宋含章毫不示弱,挥出拳头,与他对决。 他的掌如风,一掌接一掌,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蛮横,劈开空气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她的拳如锤,一拳接一拳,带着一股不肯退让的倔强,与他的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你来我往,毫不相让。一时间,小桌上的碗筷被拳风和掌风扫落在地,乒乒乓乓碎了一地——白瓷碗碎成几瓣,米饭散落在青砖上,红烧鱼的酱汁泼了一地,小酥肉滚到了墙角。一双筷子骨碌碌地滚到了门边。 坐在椅子上的他,双腿毫无知觉,纹丝不动,只能依靠上体和双手,用尽全力来抵抗宋含章。他的下盘是一块死沉的铁砧,牢牢地定在轮椅上,可他的上身在动,在旋转,在出掌,在与她对峙。而宋含章灵活自如,步法轻快如燕,左闪右避,进退有据。她灵活地卸去他的力量,时而侧身让过他的掌风,时而抬手格开他的手臂。可她始终收着三分力——因为顾忌着他的腿,她始终不肯出全力。 外院里,招财正在研究那个从书房里拿出来的油纸包的饼。他解开油纸一角,凑到鼻尖闻了闻,那香味勾得他直咽口水。黑鹰和夜鹰正捧着饭碗大口扒饭。忽然,三人同时听见了书房里传来的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而是打斗的声音,而且打得很激烈。那声 音里有拳掌相交的闷响,有碗碟碎裂的脆响,有身体撞在什么东西上的沉闷撞击。 三人顿感不妙,同时放下碗筷,拔腿便朝着内院书房跑来。招财跑在最前面,嘴里还叼着一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饼。 书房里,顾承宇瞧着宋含章难缠——她的拳头太快了,她的身法太活了,他每一掌打出去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打在水面上,被她一卸一让便化得无影无踪。他的体力在流逝,而她的攻势却丝毫不减。他心一横,使出最后最狠的一掌,掌心蓄满了力道,朝着她的面门直拍而去。宋含章因为始终收着三分力,又加上踩到了地上打翻的碎瓷片,脚下一滑,碎瓷在脚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身体顿时一斜,防御出现了一个空当。顾承宇那一掌,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宋含章的胸口。 这一掌力道极大,是他在愤怒和自卑驱使下没有收敛的全力一击。加之地上的碎瓷让她的脚步彻底失了根基,宋含章的身体向后翻滚了两圈,像一只被风吹断线的风筝,撞翻了旁边的一把矮凳,额头重重地撞在了一旁的博古架上。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博古架上的几卷书被震得簌簌落下来,散了一地。 顾承宇见了,那一声闷响像是一把锤子砸在了他的心口上。他的心疼得猛地缩紧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去拉她,手指朝着她跌落的方向虚虚地张着。可轮椅与博古架之间的距离太远,他的指尖只是在空气中划过了一道空空的弧线。 此时,招财、黑鹰、夜鹰三人恰好跑进书房。他们看着满地的狼藉——碎碗、散落的饭菜、倾倒的矮凳、散落的书卷——看着面对博古架站着的新夫人,全都惊得愣住了。两人吃个饭,也能吃得如此惊天动地。这哪里是夫妻对食,分明是战场上短兵相接的厮杀。 宋含章愤怒地转过身来,双手叉着腰,整个人的状态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完全炸毛。她咬牙切齿地看着顾承宇,那眼神里燃烧着两团火,一团是愤怒,一团是委屈。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血迹,那是方才翻滚时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额头上,鼓起了一个很大的包——昨夜撞出的包还在右边高高地鼓着,青紫色尚未消退,此刻撞出的新包在左边,也高高地鼓起,一样的青紫色,一样的突兀隆起。两个包对称地立在额头的两侧,如同一对刚刚冒出来的角。 顾承宇看着宋含章那额头上的两个包,一左一右,像两只青紫色的眼睛在瞪着他。他心疼得要命,后悔得要命。像她这么美丽的女人,就是掉一根头发都会让人心疼,更别说撞起这样的大包——不是一个,是两个。他那只打伤她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指尖发凉。 招财、黑鹰、夜鹰见了,也心疼了。新夫人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顶着一对对称的角,嘴角还挂着血丝,发髻早已在打斗中散了一半,凌乱地垂在肩头。三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自家主子下手也太狠了,对着这样一个娇滴滴的新夫人,怎么下得去手。 宋含章开口了,声音很大,大到能把满树的海棠花都震落几瓣。那声音里没有方才的温柔,没有方才的客气,只有一团燃烧的怒火和一只炸了毛的狮子:“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死瘸子,下狠手啊!你腿疼,姑奶奶只是想看看,关心关心你——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想看看你的腿伤怎么就不行了?你竟然下此狠手,往死里打我!我告诉你,我宋含章不是好惹的!” 210.护主心切,三对合力攻击含章 招财、黑鹰、夜鹰看着眼前这个小时候就名冠京城的混世魔王——那时候她还是个胖乎乎、壮如牛的丫头,就敢把比她高比她壮的男孩子打哭——如今长大了,依旧带着混世魔王的气焰,照样敢把自家主子扔上树。 他们怒了。 不是一般的怒,是那种护主心切的怒。因为这个魔王,把他们家公子扔在了树上,把一个双腿残疾的人扔在了树上。 此事,孰能忍? 忍不了。 护主心切的他们,抡起拳头,朝着宋含章就砸了过去。三道身影同时扑出,拳风猎猎,分上中下三路直取宋含章。 宋含章也抡起拳头反击,毫无惧色。 顾承宇在树上看到了这一幕,赶紧喊住手——他不怕宋含章吃亏,这三个手下加起来也未必是她的对手;他怕的是自己这三个不长眼的手下伤了她一根头发。 可他的话被风吹散了,被海棠花摇晃的簌簌声淹没了,被招财三人满腔的怒火盖过了。树下的人没有听见。 三对一。 招财、黑鹰、夜鹰招招凶狠,每一拳都带着护主心切的怒意。 宋含章拳拳凶猛,每一拳都带着不肯服输的倔强。 四人你来我往,进行着凶猛的打斗,拳风掌影交错的呼啸声不绝于耳。 海棠花瓣被他们的劲风震得簌簌飘落,地上的花瓣被他们交错的身影带起,在空气中打着旋儿。 树上的顾承宇没有再阻止。他抱紧了枝桠,低头凝视着树下那道左冲右突的身影。 他想看看宋含章的本事到底有多大,想看看她在九鼎门到底学了什么功夫。一个能把他扔上树的女人,一个能顶住他全力一掌的女人,绝不是寻常女子。 方才在书房里的那一掌,他用尽了力气,没有任何保留。那样的力道,便是一个成年男子挨了,也暂时缓不过来。 可宋含章只是翻滚了两圈,爬起来之后还能双手叉腰骂他是王八蛋,骂他死瘸子。如果不是博古架的阻挡,她一定能稳住身形,连那两圈都不会滚。 那种抗打能力,就是一般男人都难以承受,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却硬生生地承受住了。她的骨骼、她的肌肉、她的气息——都经过了超乎常人想象的锤炼。 树下,招财和夜鹰正面攻击宋含章,一左一右夹击她的正面,黑鹰则绕到她身后,堵住了她的退路。 三人训练有素,进退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一张收紧了口的布袋。 宋含章被纠缠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攻势,难以脱身。 赤手空拳,三人围攻,她渐渐不占优势。她虽然抗打能力惊人,拳法也不弱,可这三个人是顾承宇身边精锐的护卫,他们的默契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不是寻常武人能比的。 就在她身形微滞的那一瞬,夜鹰瞧准了她的空当,飞身而起,一脚踢在了宋含章的胸口。那一脚势大力沉,角度刁钻,正好踢在她方才被掌击中的位置。 宋含章向后退出好几步,每一步都蹬在青石地面上,蹬得地上的花瓣四散飞起。 眼看就要倒下,她忽然猛地向后一抬腿——那条腿伸得笔直,脚掌稳稳地抵在了小屋的墙上,整个人像一把张开的弓一样撑住了。 她将那股后坐力尽数卸在了墙面上,墙上的灰泥被震得簌簌落下一层细粉。 她的眉头微皱了一下,只是一下,便又恢复了那副咬牙瞪眼的模样。显然,这一脚踢得很痛。 这一脚,让树上的顾承宇心疼得要命。他抱着枝桠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嵌进了树皮里。 他在心里把夜鹰骂了个狗血淋头——该死的夜鹰,下手不知轻重。若是她有什么闪失,他非把夜鹰的皮剥了不可。 宋含章看着又朝着自己袭来的三人——他们借着夜鹰那一脚得手的势头,攻势更猛了。 她忽然虚晃一招,身形向左一闪,引开了黑鹰的拦截,然后整个人如同一只飞燕,翻身闪进了小屋的窗户。待到她的身影再次从窗户中翻出来时,手里已经提着那一杆通体乌黑的长枪。 长枪在手,她的气势便完全不一样了。方才赤手空拳时的疲于应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鱼得水的从容。 她使出了姜家枪法——枪尖一抖,便是一朵枪花,枪影重重叠叠,虚虚实实,分不清哪一枪是真、哪一枪是假。 手里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啸声,接连将招财、黑鹰、夜鹰三人逼退了四五步。 黑鹰和夜鹰相视一眼,眼神同时变得凌厉——他们不再把她当成一个新夫人来看待,而是当成了一个真正的对手。 他们同时抽出腰间那从不离身的长刀,刀身出鞘时发出两声清越的龙吟。 招财也从腰间掏出了软剑,剑身柔韧如蛇,在他腕间一抖便抖出了笔直的寒光。 三人持械,与宋含章的长枪正面对决。 一时间,清风居的内院里,刀枪剑戟之声不绝于耳。金属相击的铮鸣声、兵器破风的呼啸声、脚步踏在花瓣上的沙沙声,在四面高墙之间回荡盘旋。 刀枪过处, 树上的海棠花被劲风震得簌簌落下,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粉白色的大雪。 地上的花瓣被兵器带起的风卷得飞起来,漫天飞舞,混着扬起的尘土和落叶,在四个人周围旋成了一道粉色的漩涡。 宋含章的姜家枪法,虚实相生,刚柔并济。 姜家枪法的精髓,在于“虚”字——你以为这一枪是实的,它便虚了;你以为这一枪是虚的,它便实了。枪尖所到之处,点、挑、刺、拨,变化无穷。 她一人一枪,时而如惊鸿掠水,枪尖轻点便逼退夜鹰;时而如猛虎下山,一记横扫将招财的软剑震得嗡嗡作响。 最后,竟将招财、黑鹰、夜鹰三人打得近不了她的身,三人每次想靠近,都被枪尖逼了回来。三人被她打得近不了身,只能在外围游走。 她瞧着三人被逼退的那一瞬间隙,忽然枪身一转,朝向招财,枪头勾住他的腰带轻轻一挑一送——招财只觉得腰间一紧。 她手腕一翻,枪杆微微一颤,借着一股巧劲用力向上一挑——招财整个人被挑离了地面,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狼狈划过,最后重重地落在了海棠树上,“咔嚓”一声挂在了枝桠间。 他的软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在了墙角的泥地里。他被几根交错的树枝卡住了腰,倒挂着,衣摆和袖口垂下来,在风中晃荡。 树上的顾承宇震惊了——他没想到她的枪法竟已到了这种收放自如的地步。不仅能在三人的围攻中游刃有余,还能在万般缠斗中精准地挑飞一人、挂上树。 她不是把招财打飞,而是用巧劲将他勾起来、送上去、稳稳地挂住,这比一枪把人击飞要难上百倍。这不是单纯的蛮力,这是运劲的法门,是多年的苦功。 黑鹰和夜鹰见了,脸上的神色同时变了。他们不再小看宋含章,也不再将她当成那个敢与自家主子对决的刁蛮新夫人。 两人相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他们无需言语,同时举起刀,一左一右,刀锋朝着宋含章劈砍而来。 宋含章的身影如无影一般——她像一道绿色的风,倏地一闪便到了黑鹰和夜鹰面前。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让人只看到一道残影。然后,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搭上了两把刀的刀背,五指一扣一转一拽,干净利落地缴了两人的械。 她随即后退几步,停下身形,反手将手里那两把缴来的刀猛地一掷——“嗡”的一声,两把刀同时插进了海棠树的树干里,刀身入木三分,刀柄兀自嗡嗡地颤着,震落了几片花瓣。 顾承宇不止震惊,他彻底被惊艳了。 他的眼睛追着她的身影,舍不得眨一下,他在心里暗暗惊叹——没想到这个小东西如此厉害。她方才与他对打时留了手,留了不止三分。 她使出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有底气,那底气不是虚张声势,是真正在刀尖上趟过来的从容。 他知道,练就这一身功夫,不知道流了多少血泪,脱了几层皮。她才十六岁,十六岁便已如此,这些年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待到黑鹰和夜鹰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手里空空如也,虎口被震得隐隐发麻。 两把刀已经不在他们手里了,而是插在海棠树的树干上,刀身还在震颤。 两人震惊地相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他们是顾家精锐的护卫,两人联手,竟然被一个小姑娘在眨眼间缴了械,这说出去谁信。 宋含章趁着两人分神的那一刹那,飞身而起,身形在空中旋转了半圈,伸出双脚,用尽全身的力气分别踢在了黑鹰和夜鹰的胸口。 那两脚来得太快,快到两人根本来不及格挡。 夜鹰闷哼一声,身体向后跌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强壮的黑鹰仗着体量优势,身形晃了两晃,后退了两步,硬是稳住了,两只脚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滑痕。 宋含章不等夜鹰从地上爬起来,身影一晃便闪到了他面前,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和腰带,十指一紧,将他提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朝天猛地一扔——夜鹰飞上了天空,身体翻转了好几圈,最后稳稳地挂在了海棠 花的枝桠上,与招财一左一右,倒挂在枝头。两人面对面挂着,面面相觑,难兄难弟一起晃。 黑鹰见夜鹰被扔上了树,怒吼一声,如同猛虎出笼,伸手拔出插进树干的刀,转身又与宋含章打斗起来。 他力大无穷,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劈下来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海棠树上的花瓣被他的刀风扫得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不会停的花雨。 此时,两人一对一——姜家枪法对阵黑鹰的猛虎刀法,刀枪相击,火星四射。 每一次刀锋撞上枪尖,都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铮鸣,火花在两人之间炸开,照亮了两人的脸。 黑鹰攻势凶猛,一刀接一刀,如同狂风暴雨,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宋含章虽然灵活,但体力已消耗大半,她深知不能与黑鹰这等体量的高手硬耗下去。 她得智取,得尽快结束这场打斗。一个计划在她脑中闪过——她开始佯装不敌,故意放慢了枪法的节奏,露出破绽。 黑鹰果然上当,以为她体力已尽,便大开大合地一刀劈来,整个人往前压了半个身位。 就在那一瞬,宋含章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枪尾点地,枪身弯成一道弧线,然后借势弹起——一个漂亮的回马枪,枪尖如毒蛇出洞,直取黑鹰咽喉。 黑鹰的刀才劈到一半,枪尖已经稳稳地停在了他的喉咙前,距他的咽喉不过半寸。 宋含章一手握枪,一手叉腰,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丝傲娇的笑意。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那两个包在日光下发亮,散落的发丝被风吹得拂过她的脸——可她就那么站着,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女将军。 黑鹰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咽喉上的枪尖,又抬头看了一眼宋含章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黑鹰低头看着抵在喉咙上的枪尖,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披头散发却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服了。 是真心服——不是服她的美貌,是服她的枪法,服她的机智,服她那种被三个人围攻还能稳扎稳打的胆魄。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刀,垂下了手臂。这个健壮如铁塔一般的汉子,对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新夫人,低下了头。 树上倒挂着的夜鹰和招财也服了。他们不得不服——三打一,两个被挂在了树上,一个被枪指着喉咙。这已经不能用“侥幸”或“运气”来解释了,这是实打实的本事。 夜鹰挂在枝桠上,衣袍翻垂,脸涨得通红,心想这新夫人也太能打了,而且打人专挑胸口踢——他的胸口现在还疼得像是被马踩了一脚。 紧紧抱着枝桠的顾承宇,看着树下手握长枪、枪尖抵住黑鹰咽喉的宋含章——她扬起下巴的那个傲娇模样,明明自己也是一身的伤,却偏要逞着威风。 他彻底被宋含章的武功惊艳——她的枪法里有水的柔韧,有风的迅疾,有山的沉稳;她会在劣势中保存体力,会在胶着中佯装不敌,会在对手最得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这不是花架子的武艺,这是在无数场实战中淬炼出来的真功夫。 可惊艳之后,一种心疼瞬间袭来,比方才看到她额头的包时还要强烈。 他知道,宋含章练就这一身本事,背后不知流了多少血泪,吃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苦。 那速度,那力道,那技巧,那抗打能力,那些虚虚实实的招数——没有一样是天生的,全是练出来的。她吃了多少苦,才能把一个十六岁的身体锤炼成这副模样。 黑鹰健壮,体量大,像一座小山,宋含章知道自己拎不起他——她此刻也没有那个力气了,便没有将他扔上树。 她收了枪,枪尾在青石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仰头望着树上的顾承宇,胸膛还因方才的激烈打斗而微微起伏,可她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她的嘴角还是那副傲然的神色,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挑衅、几分得意、几分不服输的倔强—— “死瘸子,”她的声音清朗响亮,穿透了满院的海棠花香,“你手下的人,也不过如此嘛。一个挂在树上,两个挂在树上,还有一个被我指在枪下。你还有人吗?再叫几个来,姑奶奶陪他们玩玩!” 她说这话时,整个人张扬得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树上的招财和夜鹰倒挂着听了这话,羞愧得无地自容。 黑鹰站在树下更是低着头不敢看自家主子。 顾承宇抱着树枝望着树下的宋含章,心里又是气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最后只化作一句无声的叹息——宋含章,你赢了。你赢了他们三个,也赢了我的心。 211.顾老夫人来,含章黑鹰收拾战场 通往清风居的小径上,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一左一右,慢步走在顾老夫人的两旁,步伐压得又轻又缓,裙裾拂过青石板,带起几片去岁的枯叶。 后是六个小厮,抬着三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那是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给顾承宇和宋含章准备的回门礼。 礼数周全,分量体面,是侯府对新妇的看重,也是一个母亲不能亲自陪儿媳回门的弥补。 顾承安手里攥着宋含章送给他的那只木鸢,跌跌撞撞地跑在最前面。 他胖乎乎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左摇右晃。他一边跑,一边高高举着那只木鸢,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声清亮而响亮,惊起了路边灌木丛里的几只鸟雀,扑棱棱地飞上了天。 顾大夫人爱怜地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小身影,目光追着他一摇一晃的背影,眼角弯出了温柔的细纹,提高了几分嗓音喊道:“安安,慢点儿,别摔跤了。” 顾二夫人听了,用手帕掩着嘴角笑了起来。 那笑意从她的嘴角漫到了眼底,嗓音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和看透之后的淡然。 “嫂嫂,你看他那圆滚滚的肉,磕了碰了也跟摔在棉花上似的,哪里会疼?孩子嘛,哪个不是在跌跌撞撞中长大的。不摔几个跟头,骨头硬不了。” 顾大夫人目光仍旧追着那个小身影不放,嘴角的笑意里添了一抹舍不得。 “即使不疼,我也心疼。哪个当娘的,见得了孩子摔跤。” 顾老夫人闻言,拄着拐杖的脚步微微顿了顿,侧过头来看着两个儿媳妇,那目光里有看透世事的通透,也有几分老人特有的促狭。 “老大媳妇这是借了老二媳妇的肚子,生了一个儿子呢——老来子,怎么不疼呢?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眼珠子转一转都怕他累着。” 顾二夫人用手帕按住嘴角,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温温柔柔的笑意。 “是啊,承安这孩子,生下来就认准了大嫂。睁开眼睛第一个找的便是大嫂,日日夜夜都要挨着大嫂睡。这个家伙啊,爱哭爱闹,半夜里嚎起来能把屋顶掀了,可自从跟了大嫂,夜里反倒安生了不少——倒是让我轻松了不少呢。” 顾大夫人笑着转过头来,看着顾二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大嫂子特有的关怀。 “青媛啊,现在四弟在侯府里,你们再加把油,多生几个。生下来我来给你们带。” 顾二夫人听了,脸颊立时飞上两朵红云,羞怯得连耳根子都烫了起来。她垂下眼帘,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娇嗔地一跺脚。 “嫂嫂——大哥也在府里呢。你们也趁机再生一个,总不能光让我们小的忙活,你们这做大的倒偷起懒来了。” 顾大夫人望着前面又跑又笑、圆滚滚的顾承安,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笑意深处,却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是母亲对自己孩子的一种本能的、无条件的期盼。 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深藏的期待。 “承宇成亲了——我等着抱孙子呢。成婚了,总该添丁了。” 此话一出,顾老夫人和顾二夫人都笑了起来。那笑声被风裹着,飘过了海棠花的枝头,飘向了清风居的方向。 顾承安的笑声很大。 那孩童的笑声清脆而明亮,穿透了清风居的外院,又传到了内院。 笑声里还夹着他的喊声:“大哥——大哥——”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近。 海棠树下的宋含章听到了。 那笑声像一道惊雷劈进了她的脑海里——顾承安来了,祖母、母亲和婶婶可能就在后面。 她浑身一凛,汗毛都竖了起来。 方才在打斗中被震得飞散的海棠花瓣还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书房狼藉,院子里刚刚打完架的硝烟味还没散尽。 而她和顾承宇,一个被扔上了树,一个正叉着腰站在树下——这个画面若是被祖母瞧见,那还了得。 树上的顾承宇也听到了顾承安的笑声。 顾承安这个小东西从不离开母亲一步——他的笑声在哪里,母亲的脚步就在哪里,母亲也一定来了。 他低头看着树下的宋含章,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带着一丝兴味。 他要看看,这个小女人如何在短时间内收拾好这个局面——树上的男人、院里打斗的痕迹、小屋里的狼藉、她额头上那两个包。她要怎么在祖母和母亲面前蒙混过关。 招财、黑鹰、夜鹰也听到了顾承安的笑声。 那笑声对他们而言不是孩童的天真烂漫,而是催命的鼓点。 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开始紧张起来。 若是让老夫人知晓他们三个联合起来围攻新夫人,新夫人额头上那两个包有一半的功劳归他们——夜鹰那一脚更是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新夫人的胸口上——他们的屁股会皮开肉绽的。 尤其是黑鹰,他那把刀拔出来砍向新夫人的时候,刀光可是在太阳底下亮闪闪地反着光。 老夫人若是知道了,不把他吊在树上三天三夜才怪。 宋含章与黑鹰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到了同一个字——快。 然后她点了点头,黑鹰也点了点头,两人同时飞身上树,两人手脚麻利地把倒挂着的招财和夜鹰从树上解下来—— 招财的腰带还勒在枝桠上,黑鹰一刀劈断了缠着的树枝才把他放下来; 夜鹰倒挂得久了,脑袋充血,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落地时脚步还晃了两晃。 宋含章压低了声音,让三人去收拾书房里,自己则如一道闪电般冲进了小屋—— 先拿起梳子快速将凌乱的头发梳直,然后她又把自己的衣服鞋子和日常用品一股脑儿地抱起来,跑进顾承宇的卧房里,一件一件地摆放好。 她把妆奁摆上镜台,把胭脂水粉一一排开,把大红色的被褥重新铺了一遍,又把那两个鸳鸯枕并排放在床头—— 放好之后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放得太整齐了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便伸手按了按其中一个枕头,让它微微凹陷下去一些。 她把顾承宇和她的睡袍叠好放在床尾,又把两人的鞋子整齐地摆在床前的床榻上——他的黑缎鞋,她的绣花鞋,并排放在一起,鞋尖朝外,像是两个人刚刚脱下来准备上床。 她不能让祖母和母亲知晓她与顾承宇分房而睡。若让她们知道新婚之夜、第二夜都是各睡各的,祖母的拐杖能敲断顾承宇的腿,母亲会伤心难过。 最后,她退出卧房,把小屋的门和窗紧紧关上,插销落定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做完这一切,她飞身而起,重新跃上海棠树。 她的脚尖在树枝间点了几下,落在了顾承宇身边。她伸手把顾承宇的双腿轻轻一挪,让他稳当坐着,然后自己挨着他,两人并肩坐在那一棵粗大的树枝上。 树枝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微微晃了晃,几片花瓣从枝头震落,慢悠悠地飘下去。 她的速度极快。 快得树上的顾承宇只看到一道绿色的残影在院子里来回穿梭——从树下到小屋,从小屋到卧房,从卧房到树下,再从树下飞到树上。 小屋的门开、卧房的门开、卧房的门关、小屋的门关,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连贯,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还没等他看清楚,宋含章已经坐在了他的身边,呼吸微微急促,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书房里,招财、黑鹰和夜鹰也手脚麻利地把一片狼藉收拾干净——碎瓷片被扫进了簸箕里,打翻的矮凳被扶正了,泼在地上的汤汁被抹布擦去。散落的书卷被重新码上书架,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被重新归位。 三人最后扫视了一圈书房,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打斗的痕迹,才赶紧低着头退出内院,躲回了外院的屋子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海棠树上,宋含章侧过身来,一手扶住顾承宇的腰——那只手稳稳地贴在他的腰侧,掌心温热,五指微微张开,将他的重心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身上。 另一只手伸出去,轻轻掰过一根开得正盛的海棠花枝,将花瓣送到顾承宇的鼻尖前。 她用那双湿漉漉、含情脉脉的眼睛看着顾承宇,方才那副炸了毛的小母兽模样已经一丝不剩,换上了一副温温柔柔的神情,声音也软了下来。 “夫君,这花是不是很香?” 顾承宇侧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瞬息万变的女人——方才还在书房里与他大打出手、又骂他“死瘸子”、又把他扔上树,此刻却搂着他的腰、把花枝递到他鼻尖、用那种温温柔柔的语气问他花香不香。 她的机智、她的快速、她的善变、她这搂着他腰的手、她这双含着情的眼睛——这一切叠加在一起,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额头上那两个被垂落的长发勉强遮住却还是隐约可见的青紫色大包。 宋含章见他不说话,便更凑近了一些,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夫君,等一下你千万别在母亲面前说我把你扔到了树上。我也不会告诉母亲我额头上的事情。我们扯平了,谁都不说谁。” 顾承宇看着宋含章那认真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求你了,别出卖我”的恳切,嘴角还微微向下撇着,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个双手叉腰、咬牙切齿、挥拳如锤的小母兽暴怒的模样。 他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可那冰冷的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关切,像冰面下悄然流淌的暗流。 “胸口,额头——疼吗?我……我不是故意的。” 宋含章听了,那张温温柔柔的脸倏地一变,噘起了嘴,带着几分埋怨、几分撒娇的语调,声音软中带糯,糯中带刺,像是裹了糖衣的炮弹。 “你真狠,下那么重的手。你们主仆四人联合 ,欺负我一个——一个在书房里打,三个在院子里打。我一个弱女子,被你们四个人轮着欺负,说出去也不怕江湖上的人笑话。” 顾承宇看着她噘得高高的嘴,那张小嘴翘起来的样子像一颗饱满的樱桃。 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正想开口说什么——想说他后悔了,想说那一掌打出去的时候他就后悔了,想说他看着她撞在博古架上时他的心比挨了一掌还疼。 可话刚到喉咙口,还没寻到合适的词句,宋含章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按住了他的嘴唇。 她的指尖微凉,按在他的唇上。她突然绽开了一个张扬明媚的笑容,把方才的埋怨和委屈全都扫到了九霄云外。 “现在不疼了。其实,这点疼不算什么的——与我在九鼎门受过的疼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你那一掌,跟师父的藤条比,差得远了。” 顾承宇没有说话。 他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捞开她额前的长发。那长发从他的手背上滑过去,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她额头上那两个青紫色的包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他的目光之下——一左一右,一个旧一个新,一个颜色稍淡,一个颜色正浓。 那隆起的弧度,那青紫的颜色,那大包旁边隐隐的红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今晨的狼狈、和他加诸于她的伤害。 他的指尖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抚上了那两个包——指腹下是凹凸不平的淤血,皮肤下面的组织已经肿胀了,摸上去微微发热。 他的心真的好疼。 那心疼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一种细细密密的、像针扎在指尖上的疼,每一下心跳都牵动着胸腔里那根隐形的弦在发颤。 宋含章一直望着顾承宇。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他的鼻梁滑到唇线,将这咫尺之间的面容一寸一寸地看进眼底。 他那双冷得能结冰的手,此刻正轻轻抚着她的额头。 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忽然变得怯生生的,变得傻乎乎的,眼睛里盛满了疑惑—— 方才在书房里那个大发雷霆、与她大打出手、一掌把她拍翻在地的顾承宇,那个恨不能用冰冷把她冻成冰块的顾承宇,此时怎么变得这么温柔? 她的情穴被封着。 那根绝情针刺入她体内时,师父说是为了让她免受情爱之苦——不动情,便不伤心;不动心,便不被人所伤。 所以她感受不到男女之间那种心旌摇曳的悸动,感受不到那种脸红心跳的羞怯,感受不到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触碰时灵魂深处泛起的那一圈圈涟漪。 她只觉得,这一双冰冷的手,好温暖。就像沈老夫人抚摸她额头时那样温暖,就像春夏抱着她哭泣时那样温暖—— 不是情爱,不是悸动,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念的暖,从额头一路暖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不过,她如此近距离地看着顾承宇,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他那眉毛像用最好的松烟墨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那鼻子像用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那下颌线利落得像是上弦月的边缘。 她觉得顾承宇真的好好看,她得赶紧想办法跟顾承宇生个孩子,带回江南送给师兄。 再有,她不觉得自己会在这里待太久,但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像眼前这个人一样好看的孩子。 因为顾承宇喜欢清静,已经停止了高声嬉笑的顾承安放轻了脚步。 他把手指竖在嘴唇前,对着身后的祖母和母亲们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踮起脚尖走进内院。 他圆滚滚的脑袋左右转了转,扫视了一圈——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海棠花瓣还在轻轻地飘落,石凳上空无一人,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蹑手蹑脚地跑进书房,屋里没有人,只有书架上的书和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放低了声音,用小得不能再小的气声喊着:“大哥,大哥,我来了——”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也踏进了外院。 招财、夜鹰和黑鹰早已恭候在侧,三人低着头,屏着呼吸—— 夜鹰的脖子还因为方才的倒挂而微微发僵,招财的腰上还有一道被枪尖挑破的口子,黑鹰的喉咙上还留着枪尖抵住时留下的一道细小红痕。 可三个人谁也不敢露出半点异样,只是低着头,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心里却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顾老夫人停下脚步,目光从这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招财、黑鹰、夜鹰——这三个跟着承宇出生入死的人。 旁人只道顾家养着几个护卫,可顾老夫人知道,这几个人是用自己的命换过承宇的命的。 她看着他们,心里微微动容,目光里多了一分老人对后辈的怜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命小厮把三个箱子放下,让招财收起来,便与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踏进了内院。 212.记住了,别说漏嘴,演好戏 院里安安静静的。 三个人目光往院中扫视了一圈——石凳下铺了一层粉白的落花,紫藤花架下的井沿上还搁着宋含章打水用的木桶,茶房里的小火炉还微微燃着,煮着一壶水,水汽氤氲。 她们的目光最后齐齐落在了顾承宇的卧房门口。那扇门紧闭着,窗户开着,没有任何声响。 三个人相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一齐朝着卧房走去。 顾大夫人伸手推开卧房的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卧房里,镜台上,宋含章的妆奁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粉盒、胭脂、眉黛、梳篦,每一样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台面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浮粉,像是刚刚有人动过。 床上,大红色的被褥铺得不是那么平整,两个鸳鸯枕并排放在床头,枕面微微下陷,留着被人枕过的痕迹。 被子叠得不是那么整齐,被角不平,有几丝褶皱。一旁还放着顾承宇和宋含章的睡袍——他的玄色绸缎,她的藕荷色细纱,叠在一起,衣角相交,亲密而坦然。 床前的床榻上,并排放着顾承宇和宋含章的鞋子——他的黑缎男鞋,她的粉绸绣花鞋,一双大,一双小,鞋尖朝向床外,摆得端端正正,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来者:昨夜,这里睡着两个人。 顾老夫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说一句话。 顾大夫人站在她身旁,也没有说话。 顾二夫人从后面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脸上浮起了微笑。 她们相视一眼,然后眉开眼笑地退出了卧房。 那笑容从眼角溢出,漫过了整张脸——踏实了,放心了,小两口好着呢。 顾承安从书房里跑出来,跑到顾老夫人她们面前,仰起那张圆乎乎的小脸,摊开两只小手,一脸茫然。 “祖母,大哥和嫂嫂不在书房。我找了,没人。”他的木鸢还攥在手里,翅膀因为跑得太急而晃了一下。 顾二夫人听了,不禁微微抬起头,目光穿过屋檐投下的阴影,望向院中那棵满树繁花的海棠。 海棠花开得正盛,满树粉白,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然后,她的目光顿住了——海棠花丛中,有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绿纱轻掩,玄衣隐约,花枝与花影之间,那两个人并肩坐在粗大的枝桠上,挨得那样近,近得像是同根而生的一对并蒂花。 她的嘴角微微一弯,伸手拉了拉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的衣袖,示意她们往海棠树上看。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向海棠树上。 海棠花丛中,顾承宇和宋含章紧紧挨着坐在树枝上,宋含章一手扶着顾承宇的腰,一手将一根花枝递到他的鼻尖前。 两人正望着对方,侧脸的轮廓被花影和日光交替地映照着,一个冷峻如远山,一个明媚如春水。 顾老夫人见了,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低的,却满是慈爱与喜悦。 她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她轻轻拍了拍顾大夫人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调侃,又有几分祖母的欣慰。 “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啊。人家小两口正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我们这些老婆子倒是不长眼地闯进来了。” 顾大夫人见了,也笑了。 可那笑容与老夫人的不同——她的笑容里藏着泪。她望着树上那个挨在宋含章身边、依旧冷着一张脸的儿子,心里翻涌着千般滋味。 她那在黑暗中沉沦了六年的儿子,那个将自己囚禁在椅子、不让任何人靠近、连她这个母亲都打不开他心门的儿子,竟然让一个十六岁的新妇搂着腰看花。 六年来,她没有见过他出门,没有见过他抬头看花,没有见过他对任何人有过半分好脸色。 可如今,他坐在海棠树上,身边挨着一个小姑娘,没有躲开,没有推开。那画面,是她六年来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 当初去宋府求亲时,她那一跪,就是给儿子赌一个未来,如今看来,那一跪,她赌对了。 她笑着笑着,眼眶里饱含的热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她没有擦,任由那泪水在笑容里流淌。 顾老夫人看在眼里,伸手轻轻拍了拍顾大夫人的手背,然后笑着看了看树上的孙子,带着一种饱经世事的智慧。 “我说过的吧——男人啊,都是色字当头。你看那个冷心冷面冷了六年的冷面佛,我们这些做祖母、做母亲的好说歹说,他理都不理。可在美人面前,还不得是缴械投降,乖乖栽倒在石榴裙下。这世上的男人,没有一个能过美人关的。” 树上,顾承宇的目光依旧落在宋含章的脸上。宋含章见之,滚动着黑眼珠子,满眼泛着疑惑,一副傻乎乎的模样。心想,他为何这样看着自己。 顾承宇看着宋含章那一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里,此时所有的灵光都不翼而飞,剩下的全是疑惑和呆傻。 他想起昨日宋含章给自己更衣,并在自己胸膛上摸来摸去而不知羞涩的模样。他疑惑了——眼前这个小东西,似乎还不懂男女之情。 顾承安看见了树上花丛里的大哥和大嫂。他眼睛尖,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人。 他跑到树下,仰起圆滚滚的脑袋,眼睛里满是羡慕和兴奋。 他把木鸢夹在胳膊底下,两只胖手圈成喇叭状凑在嘴边,大声喊着,声音亮得像一面铜锣。 “大哥——大嫂——我也要上树!我也要去看海棠花!” 顾承宇和宋含章听见了树下的声音,纷纷转头朝着树下望去。一低头,便看见了树下那个仰着小脸、张着嘴巴、一脸期待的小胖墩。 宋含章伸手抱紧顾承宇的腰,把他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身侧,低声说了一句“抱紧了”,然后脚朝着树干用力一蹬——海棠枝震颤了一下,抖落了一阵花雨。 她抱着顾承宇的腰从树上飘然而下,衣袂翩翩,绿纱与玄衣在花雨中旋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她的脚尖先触地,然后一手扶着顾承宇的腰让他也稳稳落地,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刚刚站稳,她便扶着顾承宇走向海棠树下的石凳,将他安置在石凳上坐好,还顺手拂去了凳面上几片落花。 顾承宇刚刚坐稳,顾承安便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到了宋含章面前。 他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宋含章的大腿,那力道大得让宋含章往后退了小半步。 他仰起那张圆乎乎的脸,奶声奶气地喊着,声音里带着不讲道理的撒娇和不容商量的期待。 “嫂嫂,嫂嫂,我也要上树!我也要飞!嫂嫂带我飞!” 宋含章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大腿不放的小胖墩,嘴角弯了起来。 她一手将他抄起来抱在怀里,顾承安立刻搂住了她的脖子,软乎乎的脸蛋贴在宋含章的肩窝里,蹭了又蹭。 她抱着他,转身走到顾老夫人她们面前,微微屈膝,如同江湖儿女一般落落大方地行了一个礼,声音坦然明快,没有丝毫扭捏。 “见过祖母、母亲、婶婶。” 她的长发垂落在胸前,将额头上那两个包遮得严严实实。海棠花枝在她的发间投下细碎的光影,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带着坦然的笑意,看不出半分心虚的痕迹。 顾老夫人见了这般大大方方的宋含章,心中更加高兴了。 这孙媳妇不像别家新妇那般扭捏作态、见人就低头脸红、说话都不敢大声,而是落落大方地行礼问安,眉眼间自有一股江湖儿女的洒脱和坦荡。 她赶紧上前一步,拉起宋含章的手,那手背被她的双手包在掌心里,拍了拍又拍了拍,笑着说:“是不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们了?” 宋含章大大方方地回握住顾老夫人的手,笑意盈盈。 “祖母,你们没有打扰我和夫君。孙媳瞧着这海棠花开得太好,不上去看看实在可惜,就带着夫君上了树,看看这满树的海棠花。您放心,全程孙媳都紧紧护着夫君,绝对不会让他受伤的。” 她说到这里,转过头看了顾承宇一眼,那一眼里有温柔,也有警告——你记住了,别说漏嘴。 顾承宇只是看着他,并未点头。 顾大夫人走过来,伸手轻轻摸着宋含章胸前披散的长发。 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感动,也有几分释然,声音温柔得像一阵微风拂过耳边。 “这不碍事的。只要承宇不拒绝,你就是带着他飞到屋顶上去,母亲都不会说什么。他愿意跟你出去,愿意跟你上树看花,母亲比什么都高兴。” 宋含章听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报以一个温柔的笑容。 她把顾承安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引着祖母、母亲和婶婶来到海棠树下的石凳旁,扶着顾老夫人先坐下。 那石凳上午后的日头已经晒得微微温热,她又铺了一块帕子在上面,才让祖母落座。 随后,她转身去茶房沏茶,脚步轻快而稳健,走过满地落花时,裙裾带起的花瓣在她身后旋起又落下。 顾老夫人他们坐下后,顾承安立刻从宋含章怀里溜下来,像一只归巢的小鸟,径直跑到了顾大夫人怀里,窝在她膝前。 顾大夫人伸手揽住了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圆滚滚的后脑勺。 顾老夫人看着坐在石凳上、面色依旧冷峻却已不复往日寒意的顾承宇,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也带着几分真心的劝慰。 “看来你与含章相处得不错嘛。既然娶了她,她又刚嫁进来,你就收起你那副冷冰冰的嘴脸,好好对待她。多把她哄进被窝里。这女人啊,身子暖了心才会暖,待到从被窝里钻出来,这感情自然就有了。你六年的冷,该捂化了。” 顾承宇听了这番话,昨夜里那场旖旎的春梦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了脑海中——她的头发、她的温度、她在梦里的低吟。 他的耳根子红了起来,那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尖,细密而滚烫。 他赶紧低下头,声音比方才更紧了几分,恭 敬地答道:“祖母,孙儿知道了。” 顾大夫人坐在一旁,瞧着儿子那红得可疑的耳根子,心里暗自高兴。 他那冷冰冰的儿子,终于开始融化了。那抹红,是她六年来见过的最好的颜色 没多久,宋含章端着四盏茶从茶房里走了出来。她用茶盘托着四盏茶,步履轻盈,茶汤在盏中微微晃荡却一滴未洒。 她恭恭敬敬地亲手把茶一一送到了祖母、母亲和婶婶面前,双手奉上,微微弯腰,眉眼谦顺。 然后把最后一盏茶递给了顾承宇,指尖无意轻轻碰到了他的指尖,他身体微微一颤,胸口一阵悸动。 奉完了茶,她没有走开,而是自然而然地挨着顾承宇坐了下来,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肩头之间不过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没有半分新妇该有的扭捏和羞怯,坐得坦然,坐得大方,仿佛那个石凳天生就有她的一个位置。 顾老夫人看着宋含章,是越看越喜欢。这丫头长得好,性子好,知进退,懂分寸。最重要的是,她能让承宇上树看花了。 她温声说道:“含章啊,明日归宁,我与你母亲呢,已经准备好了薄礼,就放在外院招财那里。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些布匹、茶叶、点心和几样首饰,你拿回去分给娘家人,也算我们侯府的一点心意。” 宋含章赶紧起身,敛衽垂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她躬身的姿态标准而诚恳,没有半点敷衍,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激:“谢过祖母,谢过母亲。” 顾大夫人伸手拉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那手温暖而柔软,拉着她的力道不轻不重。顾大夫人看着她的眼睛说:“都是一家人,不要这样客气。你是我们顾家的媳妇,不是外人。” 顾老夫人将目光转向顾承宇,语气不再是商量,而是带着几分命令和敲打的意味。 “明日含章归宁,这可是大事——新娘子回门,夫家若是没人陪着,那在娘家人面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你可不能耍性子,明日你一定要陪着含章回门才是。就算是为了她的颜面,你也要去。” 顾承宇听了,垂下眼帘,沉思了片刻。他想起方才吃饭时他主动问起归宁的事、宋含章回答的那句“不会劳烦你”、她眼中那份坦然和距离、那一句“不会强人所难”。 可此刻,祖母开了口,他便有了一个顺水推舟的理由——不是他愿意去,是祖母让他去。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说“好”—— 宋含章却先他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恭顺,可那温和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隔膜,像是一扇虚掩的门,温柔地、礼貌地,将他关在了外面。 “祖母,夫君几年未出门了。若强迫他出去,夫君一定会不悦,加之方才夫君腿有不适。明日孙媳就一个人回去,夫君就留在清风居里。孙媳也一定会早去早回,绝不会耽搁。” 顾承宇听了此话,心里猛地腾升起一股怒火。 他那刚刚涌到喉咙口的那个“好”字,被宋含章这番话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她不要他陪。 她宁可自己一个人回去面对那个将她当作报恩之物的宋家,也不要他陪。 他方才还在心里默默许诺,只要她开口问一句,他就愿意为她破例、为她出门。 可她压根就没有想过要问他。她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体谅的瘸子,一个需要被照顾情绪的废人,一个不能强人所难的局外人。 他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顾老夫人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从她的胸口深处缓缓吐出,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心疼。 她拉起宋含章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歉意。 “含章,真是委屈你了。嫁到我们顾家来,连个陪回门的夫君都没有,还要你自己一个人回去。” 宋含章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淡然得看不出一丝委屈,非常坦然。 “我与夫君刚成婚,孙媳不想让他为难。来日方长嘛,以后有的是机会。” 海棠花还在落下。 花瓣一片一片地从枝头飘落,在日光下翻转着,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边、落在他们沉默的间隙里。 此刻的氛围有些冷清,方才的热闹和欢笑像是被那一句“一个人回去”给撵走了。 顾大夫人偷偷看了儿子一眼,顾承宇的脸冷得像一块生铁,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不看任何人,也不看宋含章。 顾二夫人素来是最会缓和气氛的人。 她看着大家的神色,眼珠转了转,忽然用手帕掩着嘴轻笑了一声,声音轻快而亲切,打破了沉默。 她的目光落在宋含章身上,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欣赏和柔和的请求。 “含章啊,听子衿说,你的箫吹得极好——她可是在我面前夸了又夸,说你一首曲子能把人吹哭了。承宇的琴也抚得极好,你们两个若是合奏一曲,不知该有多好听呢。不知我们今日可有耳福,听你们合奏一曲?” 213.承宇含章,合一曲《渔樵问答》 顾老夫人呷了一口茶,茶汤润过喉咙,她将茶盏搁在石桌上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回味,又有几分期待。 “含章啊,那一日你与子衿在海棠花下吹的那一曲《高山流水》,祖母隔着院墙也听到了。那曲子啊,入耳入心——箫声穿过墙来,字字句句都落在心坎上。今日你和承宇便合奏一曲,让我们饱饱耳福,怎么样?” 宋含章听了,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她微微欠身,姿态从容而大方,声音里没有半分推脱和扭捏,只带着一股子江湖儿女特有的爽利。 “祖母,那孙媳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顾承宇的卧房——推门时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镜台上妆奁旁散落的几根发丝。她从镜台上拿起那支竹箫,又折身去了书房,小心地捧起顾承宇那张古琴,她将琴抱在怀里,回到了海棠花下。 “海棠花香迷人,又有茶香弥漫。”顾二夫人见宋含章抱着琴出来,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琴,转身递到顾承宇面前,笑盈盈地说,“承宇擅长抚琴,含章擅长吹箫。这花香茶香里,你们合奏一曲,定是雅兴倍增呢。想想都觉得美得很。” 宋含章拿着箫,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顾承宇身边的石凳上。两人并肩而坐,中间隔着的不过是一支箫的距离。海棠花瓣从枝头飘下来,落在她的肩头,也落在他的琴面上。 顾老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对挨在一起的小两口,越看越觉得般配,越看心里越欢喜。 她端详着他们,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长辈的慈爱与郑重。 “承宇与含章,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看你们眼角的黑痣,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就是天生一对儿。承宇,这一辈子,你一定要对含章好。含章是你的妻子,是老天爷送到你身边来的。你们要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顾承宇抬起头看了祖母一眼。 那一眼里有恭敬,有领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古琴。 琴身是上好的桐木所制,木纹如流水般蜿蜒,琴弦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这张琴跟了他很多年,从西疆到京城,从健全到残疾,多少次在夜深人静时,他将满腹的心事都托付给了这几根弦。 他伸出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只听“铮”的一声清越之音,余韵悠长——五年未碰,音色却依旧纯正,像一把被封存的刀,出鞘时依然寒光凛冽。 昨日,宋含章与顾子衿在海棠花下合奏的那一曲《高山流水》,他在书房里听得真切。 那箫声穿过门廊、穿过花影、穿过他紧闭的窗棂,直直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一刻他便已知晓,宋含章吹箫的技艺是何等高超——不是寻常闺阁女儿的技艺,而是真正浸淫过风霜、在山川之间淬炼过的洒脱与从容。 那一刻他就知道——她的箫声有魂,而他的琴声缺的,正是这样一个能与之共鸣的灵魂。 当时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心里却起了一个念头:若能与她合奏一曲,该是何等光景。 他当时就想,若有朝一日能与她合奏一曲,该是怎样的滋味。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既然琴都放在我膝盖上了,”他的声音不咸不淡,依旧冷冷冰冰的,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宋含章手里紧紧握着箫,指尖掐在箫孔上,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她还在生气。 气自己好心好意想去看看他的腿、想关心关心他,他却下死手打她——那一掌落在胸口时的闷响,她还记得。 她与他打斗时留了三分力,每一拳每一掌都收着劲,生怕伤了他那双不能动的腿。 可他呢? 他毫不留情,那一掌用尽了全力,直接把她拍翻在地。 他心里分明就是讨厌她。 既然讨厌她,为什么又要装出一副温柔的样子来摸她的额头? 既然讨厌她,为什么又要跟她说“我不是故意的”? 既然讨厌她,为什么又要跟她合奏? 她不想跟他合奏。 若不是顾老夫人她们在场,她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更不会与他演一出夫妻恩爱的戏码。 可现在,箫在手里,琴在他膝上,祖母的笑眼正望着他们,她不能发作,不能拒绝,只能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委屈和不甘咽回肚子里。 顾老夫人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眉眼舒展,饶有兴致地问:“那承宇与含章打算合奏什么曲子呢?” 顾老夫人的话音刚落,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渔樵互答》” 顾承宇说的。 宋含章说的。 一字不差,异口同声。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清冷低沉,一个清脆明快,却说着同一句话,同一个曲名。 两人同时一怔。 顾承宇侧过头,宋含章转过脸,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四目相对, 一个冷面微动, 一个笑意惊讶。 他心中纳罕——她怎么会选这首曲子?这首曲子他从未在人前弹过,是祖父在世时教他的最后一支曲子,他说这支曲子里有山的骨头、水的魂魄,不到遇见那个能听懂的人,不要弹。 她心中也纳罕——他怎么会知道这首曲子?这首曲子是她师父教她的第一支曲子,也是她最爱的一支。 师父说,等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他的琴声能接住你的箫声,那就是他了。 那时,她不懂。 此时,她还是不懂。 顾二夫人用手帕掩着嘴笑了起来,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承宇与含章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连选的曲子都一模一样。不愧是夫妻,这才一天半,心思就这般相通了。”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都笑了起来。 顾老夫人笑得最响,那笑声里带着祖母特有的欣慰和畅快。 顾大夫人也跟着笑,可她的笑意深处藏着一层薄薄的泪光。 宋含章低下头去,将箫横在唇边,借这个动作藏住了脸上那一抹来不及收起的笑意。 她心里暗暗骂自己:宋含章,你还在生他的气呢,笑什么笑。 顾承宇也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看着膝上的古琴,手指在琴弦上又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稳的低音。 他的心湖,方才因为那一句“不会劳烦你”而掀起的怒浪还没平息,此刻却又被这一句异口同声的“渔樵互答”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方才的怒气,不知不觉间,竟然减少了几分。 这哪里是他在生她的气,分明是他在生自己的气,气她不要他陪。 宋含章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烦躁压了压,将箫举到唇边。 箫管触唇微凉,竹子的清香钻进鼻腔。她闭上眼,又睁开,目光落在前方飘落的海棠花瓣上。 顾承宇的指尖搭上琴弦,微微用力,指腹与丝弦之间传来熟悉的触感。 他已有五年不曾好好抚过这张琴。不是不想,是不敢——琴声一起,心事便藏不住了。 箫声先起。 那箫声空灵悠远,仿佛从山谷深处传来,又像是从江面上随风飘来。 清逸之中带着几分低沉的柔和,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水中浸过,清澈得能照见人影,却又带着水的厚度和韧性。 那是山谷的回声,是江上的风吟,是一叶扁舟划过水面时船桨激起的涟漪,是一片云影掠过山峦时投下的阴凉。 顾承宇的手指随之而动。 指尖落下,琴声倾泻而出。 那琴声苍劲沉稳,不像箫声那样灵动飘逸,却自有一股巍巍然的气势——那是山。 山上松涛阵阵,岩石嶙峋,山路蜿蜒,庙宇隐于雾中。 他的指法娴熟而克制,每一个音符都稳如磐石,托在箫声的下方,像大地托着流水。 箫声与琴声, 一高一低, 一远一近, 一虚一实。 琴声托着箫声,像青山托着流云。 箫声引着琴声,像流水引着山影。 一问一答,此起彼伏, 一个说“你在哪里”, 一个答“我在这里”; 一个问“你去何方”, 一个答“我归山林”。 不像是在合奏—— 倒像是一对相知多年的故友隔空对饮,隔着江水互相唱和; 更像是一对心意相通的佳偶在花架下,相对而坐,低声密语,说的是旁人听不懂的、只属于两个人的话。 顾承宇还未受伤之前,常独自抚琴。 那时的他,少年意气,琴声激昂,满腹豪情壮志都倾在弦上。 可每次弹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每每奏罢,他总是皱着眉,觉得不满意,又说不出哪里不满意。 他试过换曲子,试过换琴,试过在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心境下抚琴,可那种缺了一块的感觉始终存在。 后来他受伤了,腿不能动了,便再也不碰琴。他以为,是琴不够好,是自己技艺不精,是心境不够开阔。 此刻箫声入耳,他忽然明白了。 从前独奏时,那座山没有水的映衬。巍峨是巍峨了,却孤寂得很。 他的琴声是一座无水的山,巍巍然、冷峭峭,没有流云缠绕,没有飞鸟驻足。 而如今箫声便是那流水,洋洋洒洒,百转千回,从山顶流到山脚,从山南流到山北,将山的倒影揽入怀中,漾成一幅会动的画。 山与水本就是一体,缺了谁都不成画,缺了谁都不成曲。 宋含章也没想到,顾承宇的琴艺竟然如此高超。 在江南时,九鼎门里没什么人懂得音律,只有师父偶尔吹一支曲子,她在一旁听着,记在心里,回头自己拿箫去试。 师父说她的箫声有魂——有山川的魂,有流水的魂,有草木的魂——却缺了一个与之应和的伴侣。 师父说,箫声是要与人对话的,你一个人吹,吹得再好也只是独白。 她问师父,那 谁能与我的箫声对话?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那时她不懂,此刻她还是不懂。 此刻顾承宇的琴声应和着她的箫声,她在那琴声里看见了一座山。 巍峨的,沉稳的,历经风霜却依然挺立的山。 山的轮廓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那不是江南秀丽的丘陵,是北方苍莽的雄峰,陡峭、沉默、孤绝,山顶有积雪,山腰有松林,山脚下有蜿蜒而过的溪流。 那山不说话,可它的每一块岩石都在回应着她箫声里的每一个音律。 她在琴声里听见了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坐在椅子上、冷着一张脸。 她用箫声对他说话,他用琴声回答她。 曲到酣处,顾承宇的指尖在琴弦上飞舞,抹、挑、勾、剔、打、摘,手指的起落如行云流水,竟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那些被压抑了六年的情绪——痛苦、愤怒、不甘、孤寂——此刻全都化作了音符,从指尖倾泻而出。 他没有刻意控制力道,也没有刻意收敛情绪,任由琴声随着箫声流转。那山水共鸣、隐逸自在的意境,他独自抚琴时从未抵达过。 一个人坐在琴前,纵是技艺再精湛,也不过是山自为山,水自为水。这一份畅快,是她的箫声带他来的。 箫声在前引路,琴声在后跟随,像两个结伴而行的人,穿过云雾,涉过溪流,一步步走进了那片从未有人踏足的山水。 那片山水里没有椅子,没有伤疤,没有六年的黑暗和孤寂。 只有一座山,一道水,一个渔夫,一个樵夫,一曲永不完结的对答。 顾老夫人听得入了迷,手指在膝上轻轻点着节拍,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心里跟着哼。 她的脸上有一种陶醉的神情,那是一个阅尽世事的老人在听到真正打动她的东西时才会流露的神情。 顾二夫人端着茶盏忘了喝,茶汤从热放到凉,她的目光落在琴与箫之间来回游移,一会儿看看顾承宇的手指在琴弦上起伏,一会儿看看宋含章微垂的眼帘和轻启的唇。 顾大夫人坐在一旁,嘴角含着笑,可眼睛却慢慢地湿润起来了。那泪水从心底里漫上来,她压了又压,还是没有压住。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六年不曾抚琴的儿子,那个六年不曾对任何人敞开心扉的儿子——此刻正与他的妻子并肩而坐,琴箫和鸣。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那双手曾经握剑杀敌,后来只能搁在膝上握拳,此刻却在丝弦间飞舞。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究没有落下来。她不能哭,这是高兴的事。可越是高兴,眼泪越是想往外涌。 顾承安的目光在顾承宇和宋含章之间来回游移,他不懂音乐,但他看得出来,大哥和嫂嫂此刻都像是变了一个人——大哥不那么冷了,嫂嫂依旧好看得很! 招财、黑鹰和夜鹰靠在通往内院的廊柱后面,一个叠一个地探出脑袋,侧着耳朵。 他们不懂这些高雅的东西,不懂什么山水什么隐逸,什么渔樵什么问答,可他们觉得好听。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他们的心,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故乡的山水、儿时的田野、少年时在江湖上漂泊的日子。 夜鹰忽然说:“方才公子与夫人在书房里打得火热,又是掀桌又是摔碗的,现在又琴瑟和鸣、一个鼻孔出气,当真是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这合奏来得多快,打完架不到半个时辰,就坐到一起了。” 招财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小声点,别坏了公子的雅兴。” 此时此刻,顾承宇和宋含章都抛去了方才的不快。箫声里没有怒气,琴声里没有冷漠。 在琴声与箫声的交织中,眼前仿佛真的有青山绿水铺展开来—— 青山如黛,碧水如练,渔夫在船头垂钓,斗笠蓑衣,悠然自得,鱼竿横在膝上,连鱼咬钩都不急不躁; 樵夫在山径上唱歌,斧头在肩,步履从容,歌声粗犷而快活,惊起林间飞鸟。 两人隔岸对答。 渔夫问:“山上可有豺狼虎豹?” 樵夫答:“心中有佛,豺狼亦是故人。” 樵夫问:“水中可有大风大浪?” 渔夫答:“心静如水,风浪亦是坦途。” 一问一答,一唱一和,把世俗的忧虑都化作了山间的云烟。 顾承宇的琴声里更多了一份隐逸的旷达——鄙弃功名,向往自在,有那“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豁然与洒脱。 他弹到此处,指尖的力道忽然变轻了,琴声不再是沉甸甸的苍劲,而是一种卸下了重负之后的轻松与释然。 琴箫和鸣,声中有画,音中藏理。 海棠花影落在他们的肩头和琴面,仿佛也能听见—— 能听见青山叠翠、碧水潺湲, 能听见渔夫和樵夫隔着江水朗声大笑,将千古兴亡、恩怨荣辱都付与这笑谈之间。 昨日还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些生分、试探、戒备,仿佛此刻都悄悄被这曲声冲淡了、揉碎了、化开了。 214.勾人、怒火、含情,承宇看得入迷 良久,箫声止,琴声歇。 宋含章的嘴唇从箫管上移开,顾承宇的指尖从琴弦上抬起。 袅袅余音仍在清风居中徘徊不去,穿过海棠花枝,绕过紫藤花架下的井沿,拂过石桌上的茶盏和落花,久久不肯消散。 那余韵在空气中颤动了几息,才慢慢归于沉寂。 曲终时,顾承宇和宋含章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撞在一起。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嘴角上——那里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极淡极浅,像是冰面化开的第一道水痕,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底——那里漾着一层柔光,那柔光是方才吹箫时流进去的,还没有消散,像是雨后的湖面倒映着初晴的天光。 他们都没有想到,彼此的心竟有如此相通之处。 她没想过他的琴声里住着一座孤山, 他也没想过她的箫声里藏着一道流水。 一曲没有演练过的曲子,竟能合得这般天衣无缝。 他在想——就是她了,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毫无生气的腿,心里又乱了。 她想这大概就是师父说的那个能接住她的箫声的人,可旋即又想起他方才那一掌,她迷糊了,她不懂! 他们不知道,冥冥之中,上苍自有安排。山与水的相遇,是在两个人的意料之外,却又在命运的必然之中。 一曲终了,满院寂静。 顾老夫人没有鼓掌,顾大夫人没有说话,顾二夫人也没有急着开口。 她们怕打破这份余韵,怕惊扰了眼前这两个刚刚在琴声与箫声中靠近了一些的人。 顾老夫人率先站起身,无声地笑着,拉了拉顾大夫人的衣袖。 顾大夫人会意,也轻轻起身。 她们不打扰,不打扰眼前这对正你侬我侬的小两口——虽然他们自己可能还没有察觉到那种“你侬我侬”已经开始萌芽。 顾老夫人带着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宋含章回过神来,忙起身去拿靠在石凳旁的拐杖递给顾承宇,然后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从石凳上扶起来。 她扶着他,两人并肩,将祖母、母亲和婶婶送到了清风居门口。 顾承安揪着顾大夫人的裙角跟在后面,木鸢还夹在胳膊底下,时不时回头去看那棵海棠树。 顾老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拉起宋含章的手。 她将那只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拍了拍,又拍了拍。 她的目光在宋含章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顾承宇脸上,最后又回到宋含章脸上。 她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三分慈爱、三分期盼,还有四分是不加掩饰的催促。 “含章啊,今晚和承宇早些歇息。祖母可等着抱曾孙呢——你们可不能让祖母等太久。” 顾承宇站在一旁,听到“歇息”两个字,昨夜里那场旖旎的春梦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了脑海中—— 宋含章的长发铺在他的枕头上,像一匹展开的黑绸; 她的双腿盘在他的腰间,温暖而柔韧; 她的喘息在他耳边低低地回响,像箫声一样婉转。 他的耳根子倏地又红了起来,那红从耳垂烧到耳尖,又从耳尖蔓延到脖颈深处。 他沉着眸子,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好低下去望着地上。地上的青石板缝里,落着几片被风吹散的海棠花瓣,粉白粉白的,像她裙摆上的花。 宋含章呢? 她不羞不怯,不低头不扭捏。 她大大方方地回握住顾老夫人的手,扬起脸,笑盈盈地、中气十足。 “放心吧祖母,我与夫君一定早些歇息,早日给侯府添丁进口。这事儿包在孙媳身上,绝不叫您和母亲等太久。” 她说话时眉飞色舞,语气坦荡得不像是在说闺房之事,倒像是在许一个军令状。仿佛“添丁进口”与“明日吃什么”是同一个量级的话题。 顾老夫人看着这般大大方方的孙媳妇,心里欢喜得不得了,可一转眼看旁边那个低着头、红着耳根子、恨不得把目光钻进地缝里的孙子,又忍不住纳闷儿起来。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也面面相觑,三人交换了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眼神。 这新婚以后,不都是新妇羞涩得抬不起头、新郎大大方方地坦然自若吗?怎么到了承宇和含章这里,就反过来了?新妇坦然得很,新郎倒像个初经人事的小姑娘,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顾老夫人心里说了一句——管他谁羞谁大方呢,只要事成了就行。只要含章能把她这个冷面孙子给捂热了,谁先主动、谁先脸红,那都不重要。 她最后拍了拍宋含章的手,便与顾大夫人、顾二夫人一同离开了清风居。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小径的转弯处,被一丛翠竹遮住了。 可是顾承安并未离开。 他松开了顾大夫人的裙角,退后两步,扬起小脸看着宋含章,郑重其事地说:“我留下来,跟着大哥读书写字。” 他攥着木鸢的手背在身后,挺起圆滚滚的小肚子,那模样分明是在说——我不是为了玩,我是为了学业。这个理由是当着顾大夫人面说的,顾大夫人点了点头,算是允了。 顾承安立刻跑回内院,熟门熟路地钻进了书房,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书架旁边,翻开了前几日顾承宇给他认字的那本《千字文》。 他用手指点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天——地——玄——黄——”念对了三个,“黄”字念成了“草”。他自己嘟囔了一句“不对”,又从头开始念。 顾老夫人她们离开后,清风居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 顾承宇抬起头,看着宋含章——看着她把送别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看着她的睫毛轻轻抖动了几下,看着她转过头来,嘴角弯起来,那笑容映着海棠花影,迷人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宋含章也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顾承宇身上——然后,那方才还对着长辈们温和恭顺的笑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她的嘴角消失了。 那笑意不是突然撤走的,而是像潮水退去,一点一点地往下落,露出底下坚硬的、冷冽的礁石。 顾承宇看着她的笑容慢慢消失,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完了——方才的怒气还没彻底散,合奏时的那片刻默契只是权宜之计,是演给祖母他们看的。 笑容消失了,可她那双能勾人魂魄的眼睛还在。 那双眼睛里有怒火,有不甘,有委屈——怒火是方才打架时没烧完的,不甘是被他下了死手之后攒下来的,委屈是从昨晚到今天攒了一肚子的。 可那又如何? 那双眼睛天生含情,即便带着怒火,依旧是水汪汪、亮晶晶的,看一眼就能把人吸进去。 那眼睛里像是藏着一汪深潭,潭底有暗流涌动,你明知道靠近会有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 勾人、怒火、含情,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融合在同一双眼睛里—— 那怒火非但没有冲淡眼睛的勾人,反而像是给那汪春水加了一把火,烧得更加灼人; 那委屈非但没有削弱眼睛的含情,反而像是给那层柔光镀上了一层薄雾,让人更想拨开云雾去看清楚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这三种情绪融成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危险而迷人。美得像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你看一眼就再也挣不脱。 顾承宇被深深吸引。 他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宋含章看,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滑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回到她的眼睛。 他的自制力、他的冷漠、他那维持了四年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此刻全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看得离不开双眼,看得忘了自己是那个应该冷若冰霜的顾承宇。 躲在廊柱后面,从上到下依次探出三颗脑袋——黑鹰最上,招财最下,夜鹰中间。 三个人看着自家主子那副没出息的模样,都无声地笑了起来。黑鹰的眼角笑得挤出了褶子,夜鹰的肩膀笑得一抖 一抖的,招财笑得用手捂住了嘴。 黑鹰压低声音感叹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再硬的骨头,到了美人面前,也得化成绕指柔。咱们公子这骨头,我看是已经开始化了。” 夜鹰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也有几分欣慰:“公子算是栽了。彻底栽了。四年的冷面佛,一朝破了金身。你看他那眼睛,都快长在新夫人身上了。” 招财则搓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们可得赶紧生几个孩子来玩玩。这清风居太冷清了,添几个小公子小小姐,满地乱跑,那才叫过日子呢。” 宋含章看着顾承宇那直勾勾盯着自己看的样子,眉头一皱,那股憋了半天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她双手往腰间一叉,扬起下巴——那下巴扬得比方才对黑鹰时还要高,那架势比方才打架时更凶。 她开口,声音又脆又响,把春夏骂招财时那套言辞,搬到顾承宇身上。 “看什么看?再看,信不信,我把你眼睛挖掉——”她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比划了一下,“再把你的肠子从肚子里拽出来——另一只手做出往外拽的姿势,“然后从你嘴巴里塞进去!” 她咬牙切齿地说完这一通威胁,不等顾承宇反应,转身,脚步如同疾风,卷进了内院。 顾承宇转身看着她的背影。 顾承安在书房里听见动静,从《千字文》里抬起头,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见嫂嫂如同一阵风刮进来。 他“哦”了一声,又把头缩回书本里,继续念他的“天——地——玄——黄”。 廊柱后的黑鹰看得目瞪口呆,吞了口唾沫,喃喃道:“公子遇到麻烦了?” 夜鹰问:“什么麻烦?” 招财用一种看透世间男女情仇的老练口吻,慢悠悠地开口——那语气仿佛他不是顾承宇的贴身仆人,而是某个隐于市井的情圣。 “这个世间啊,最难搞的就是四样东西——过年的猪,捞上岸的鱼,受了惊的驴,还有生了气的媳妇。” “过年的猪叫得最响,上了岸的鱼蹦得最欢,受了惊的驴踢得最狠,生了气的媳妇——你哄也不是,不哄也不是。少夫人的气还没消,公子啊,有得受了。” 黑鹰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握刀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自责。 ”方才自己与夫人对决时,都是收着三分力的。我们三人都知道轻重,那是公子的女人,打伤了谁都不好交代。没想到公子自己反倒下狠手,把夫人打成那样。那一掌打在夫人胸口,额头撞在博古架上,我看着都替公子后悔。“ 夜鹰说他那一脚是替公子急的,怕夫人把公子从树上摔下来。 招财冷哼一声说你们两个都完了,公子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夫人,你们一个踢了夫人一脚,一个跟夫人打了半天,等着秋后算账吧。 夜鹰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苦着脸附和。 ”新夫人可真厉害。我胸口此时还疼呢——那一脚她踢得可不轻,隔着衣服我都觉得骨头在响。她拿着长枪一对三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新夫人不是好惹的。“ 杵着拐杖、准备进入内院的顾承宇,忽然听到了夜鹰那句”我胸口此时还疼呢“。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方才看宋含章看得离不开的眼睛,此刻像两把刚淬过冰的刀,直直地射向廊柱后的夜鹰。 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踢了她一脚,她此刻还疼,你也敢喊疼? 夜鹰正说着话,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梁骨往上窜。 他抬眼一瞧,正对上自家主子那杀人的眼神,赶紧把脑袋缩回了廊柱后面,撞在了黑鹰的下巴上。 他知道,自己方才踢了新夫人胸口那一脚,公子这是要秋后算账了。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不是明日,也是后日。这一脚,公子替她记着呢。 招财也缩了回去,嘴里还在念叨:“公子那眼神,比当年在西疆战场上还吓人。完了,咱们三个都完了。” 215.西疆之局败,丞相怒,国恩的野心 秋日当空,负责押送宋四维等人的士兵终于回到了京城。他们风尘仆仆,盔甲上还沾着西疆的黄沙,人还未进城门,消息便已传到了飞豹耳中。 飞豹得到消息,立刻策马前去截住那几个士兵,在城外的一间茶寮里细细盘问了关于西疆之局的一切。 当得知派出的杀手冷七并未现身、宋四维和岳安活着到了流放之地时,他那张棺材般冷硬的面容裂开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他没有耽搁,翻身上马,朝着丞相府疾驰而去。 丞相府里,方雍正坐在议事厅书案前的太师椅上,奋笔疾书。 窗外的秋日正好,日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地落进来,照在他那身华丽的官服上,照在他那只稳稳握着狼毫的手上。 他在写一道折子——关于江南盐税改革的折子,措辞考究,条理分明,是他惯常的那种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的文风。 他的面容温文而平静,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静水。 突然,飞豹急促的脚步穿过庭院,靴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由远及近,最后在书案前骤然停下。 方雍的手未停,双眸也未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何事如此着急?” 一身玄色劲装的飞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却终究压不住那一丝颤抖:“相爷,西疆出事了。” 闻言,方雍猛然停笔。笔尖在宣纸上顿住,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飞豹。 日光正好透过窗棂落在他那平静温文的面容之上,将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可那一双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那惊慌像一道裂缝,只出现了短短一瞬,便被他自己用多年的官场修为压了下去。 飞豹看着方雍的神情,不敢有丝毫隐瞒,立刻将方才从押送士兵口中问出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道来。 “相爷,负责押送宋四维、岳安的士兵回来了。他们说队伍到达西疆之地时,遇见了从西凉城抢劫归来的大漠悍匪——那股悍匪盘踞在宁国、西夷、北狄三国交界之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连西夷王庭和北狄王宫都敢劫。” “方虎当场被杀,押送的队伍死的死伤的伤,宋四维和岳安等人也被砍成重伤。那悍匪还劫走了宋四维的小儿子宋清扬和岳安的二孙子岳武。幸得清剿大漠悍匪的顾家军及时赶到营救——那队人马若是晚来一步,他们全都得被那一群穷凶极恶的悍匪杀光。” 方雍听完,放下了手里的笔。他缓缓站起来,双手扶着书案。 那一丝慌乱的眼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被压得很低的怒意:“冷七呢?” 飞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押送的士兵说,并没有看见冷七他们。相爷——”他顿了一下,“冷七乃是您手里最厉害的一把剑,这么多年从未失手。可这一次,他不仅没有递出任何消息,而且还无影无踪,怕是已遭遇不测。” 方雍怒了。 他伸手把书案上的笔和纸猛地一推,笔墨纸砚哗啦啦地散落一地,砚台里的墨汁泼洒出来,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了一大片乌黑。 “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不愿相信的执拗。 “冷七从未失过手,他不可能遭遇不测!况且顾家军里那一颗钉子的妻儿还在我们手里——薛敬的妻儿被关在枯井里整整六年,薛敬不可能背叛本相,他不敢!” 其实,冷七一直没有传来信息,方雍便已隐隐预料到西疆那局借刀杀人的棋可能破了。 他在宦海沉浮数十年,什么样的事没有见过——消息石沉大海,往往不是天灾,而是人为。 只是他不愿意相信,不愿承认那精心筹谋、费了他无数心血的计划,到头来竟功亏一篑。 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在一个困在椅上的年轻人面前栽了跟头。 那些不肯承认的疑惧早已在暗处膨胀、蔓延、生根,此刻被飞豹的话一把掀开,方才碎成一地的狼狈。 飞豹看着方雍那副强撑着的镇定,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加重了语气。 “相爷,如果冷七得手,早就传回消息了。这都过去多少时日了,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动手。再者,那一颗钉子即便没有背叛您,也极有可能是顾恩提前得到了消息,布置好了一切。那大漠悍匪出现得太巧了,清剿悍匪顾家军到得也太巧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方雍双手紧紧抓着书案边缘,声音低沉而震怒,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闷雷。 “派人去西疆给本相查!一定要找到冷七那一群人——死要见人,活要见尸。冷七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了,绝不能让他活着落入顾恩的手里。你亲自去安排,挑最得力的人,越快越好。” 飞豹领命而去,他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 方雍独自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吩咐贴身奴才冷六。 “去翰林学士院一趟,让程国恩赶紧来丞相府。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冷六应声而去。 翰林学士院里,程国恩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 冷六被引进门时脸上的慌张神情还没有完全褪去,脚步也比平日急促了几分。 程国恩只看了一眼,便知晓方雍这么着急让自己去丞相府,一定是为了西疆借刀杀人之局。 他站起来,不慌不忙地理了理那一身红色的官袍,袖口的褶子被他一根根抚平,领口也被他端正地紧了紧。做完这一切,他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在心里怒骂——我之前三番五次提醒过,西疆借刀杀人之局可能已经破了,顾承宇只是瘫了,又不是傻了。可你偏不信,偏要一意孤行。如今倒好,怕又是让我去收拾烂摊子吧。方雍啊方雍,你坐在这丞相的位置上太久,已经忘了什么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心里这般想着,程国恩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平静温文的,看不出半分不敬。他迈开步子,跟着冷六出了翰林学士院,朝丞相府而去。 丞相府里,方雍已从议事厅移步到了书房。 书房比议事厅更为僻静,四面书架上摆满了古籍珍本,窗台上燃着一炉龙涎香,香气幽微。 他坐在书案前,脸色沉静得像一潭死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那扳指温润光滑,已被他摩挲了不知多少年,表面浮着一层幽幽的冷光。 他在想,冷七那一群杀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七跟了他二十几年,从来没有失手过,这一次怎么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西疆之地? 他在想,顾恩远在千里之外,隔着草原与关隘,他如何能提前洞悉这一切? 顾家军里的那一颗钉子又为何没有背叛自己——薛敬的妻儿分明还在自己手里,他怎么敢不听话? 西疆借刀杀人之局布置得如此缜密,每一个环节都经过反复推敲,从头到尾没有走漏半点风声,顾恩又是如何得知消息的?除非…… 他的手指停住了。玉扳指在他拇指上静止不动。 难道真如程国恩所说,是顾恩那个瘫子儿子——顾承宇,洞悉了他借刀杀人的计划? 一个足不出户的瘫子,一个把自己锁在院子里整整四年不见天日的废人,他凭什么? 方雍不愿意相信这个答案,可他心底又隐隐觉得,除了这个答案,似乎没有别的解释。 正当他思虑重重之际,程国恩到了。 换了一身直?青衫的程国恩从丞相府的角门悄然踏了进来。 他走的是角门,不是正门——这是方雍给他的特权,也是方雍对他的限制。 当他穿过那座熟悉的庭院时,他的目光扫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扫过假山流水,扫过那些低眉顺眼匆匆而过的仆从。 他的眼里全是野心——这座丞相府,早晚会是他的囊中之物。不是以方家女婿的身份寄居于此,而是以主人的姿态坐在那张太师椅上。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三声。方雍说了一句“进”。冷六领着程国恩踏进书房,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将门掩好。 程国恩走到书案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见过丞相。” 方雍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不甘,带着愤怒,也带着一丝极隐晦的、不愿被他看出来的求助。 “国恩啊,西疆之局……可能败了。” 程国恩听了,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只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但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冷静。 “相爷,西疆之局败了,没能扳倒顾恩,确实有些可惜。不过,我们也不能灰心丧气。如今要做的不是沉浸在失败中,而是赶紧查清楚失败的原因。这一局我们输了,但棋盘还在,棋子还在。” 方雍看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急切。 “你且道来。” 程国恩温文一笑,那笑意依旧是那般谦和,可谦和底下藏着的算计却比方雍想象的更深。 “西疆之局失败,一定是顾恩提前得知了我们的筹谋。他能在千里之外洞悉我们的安排,说明他在京城里必然安插了眼睛——而且不是一般的眼睛,是一双能看透方府内外、能穿透层层迷雾的眼睛。”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而审慎,“相爷,我接下来要蛰伏起来。” 方雍听了,猛然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蛰伏?西疆之局败了,严重影响 到我们的大业!冷七六十七个杀手生死不明,宋四维和岳安还活着,顾恩毫发无伤——我们花了这么多心思布下的局,就这样被人破了,你跟我说蛰伏?” 程国恩不为所动,声音依旧是那般不急不缓。 “相爷,蛰伏并不是什么都不做。您想想,顾恩远在千里之外,却能提前知晓我们的计划——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眼睛就在我们身边,就在这座京城里,甚至就在方府的周围。我们得派人查清楚这双眼睛到底是谁,是不是顾承宇那个被困在椅子上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更远的废人。只要把顾恩安插在京城的眼睛挖掉,他顾恩便是瞎子。一个瞎子,再勇猛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方雍听了,脸上的焦躁渐渐平复了几分。 他慢慢坐回太师椅上,手指又开始转动那只玉扳指,良久,点了点头, “此法可行。本相已派人前去西疆——冷七知晓太多,如果他真的落在顾恩手里,我们必须在他开口之前除掉他。” 程国恩听了这话,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光芒。他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是那般谦恭,可语气里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相爷,此时万万不可派人前去西疆。您想——西疆之局刚败,顾恩必定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您的人送上门去。您这一派人,岂不是正中他的下怀?一旦让顾恩抓住把柄,顺藤摸瓜查回京城,咱们是得不偿失。” 方雍盯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冷七知道的事情太多。一旦他落入顾恩手里,顾恩一定会撬开他的铁嘴。冷七跟了本相二十几年,他知道的事情足以把火烧到我们身上。” 程国恩听了,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相爷放心。冷七临行前,下官已悄悄给他们下了慢性毒药。那毒药无色无味,发作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可一旦到了预定的时日便会毒发身亡。无论西疆借刀杀人之局是否成功,他们都会在完成任务之后——或者说,在可能被俘之前——无声无息地死在路上。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才不会让人担心。” 方雍听了,他抬起头看着程国恩——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温文儒雅,谦恭有礼,嘴角还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寒意——程国恩,果然比他更加毒辣,更加周全。 自己布下借刀杀人之局时,想的是如何除掉顾恩;而程国恩在布这个局的同时,竟然就已经想好了如何除掉执行这局棋的人。 在冷七出发之前就已经替他们备好了毒药——不是等事情败露了才去补救,而是在一切尚未发生时,便已想好了最坏的结局。 从头到尾,冷七这群人,在程国恩的棋局里,不过是一枚注定要被舍弃的弃子。 方雍在利用程国恩给自己图谋大业,他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执棋的人。 可此刻他看着程国恩嘴角那抹温文的笑容,忽然意识到——他看了程国恩这么多年,似乎从未真正看透过程国恩。他必须得更加防着程国恩了。 程国恩能在不知不觉中给冷七下毒,能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布下后手——那么有朝一日,他是不是也能在自己背后,悄无声息地做同样的事。 这份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连他这个在官场上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都自愧不如。若不加以提防,只怕自己费尽心血谋划的一切,到头来,都是给程国恩做了嫁衣裳。 随之,方雍的脸上却浮起了一丝赞许的笑意。 他缓步上前,拍了拍程国恩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欣赏。 “国恩思虑周全,不愧是本相的左膀右臂。好,便依你所言,西疆暂且按兵不动。京城这边,本相会亲自去查——查顾承宇,查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本相倒要看看,顾恩的那个瘫子儿子,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程国恩躬身领命,声音依旧温文谦逊:“相爷英明。” 接着,方雍抬手一挥。 程国恩退出书房时,嘴角那抹笑意终于不用再遮掩了。 他穿过丞相府的庭院,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的野心鼓着掌。阳光落在他那张温润的脸上,他的眼里映着丞相府的飞檐斗拱,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下一步棋。 顾承宇。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那个足不出户的瘫子。这个人,也许比他父亲顾恩更难对付。 但他不怕,因为他不着急。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 他可以蛰伏三年,五年,十年——直到那一天,这丞相府成了他的,这京城成了他的,这天下,也成了他的。 然后他会让所有人都明白,在这盘棋里,他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他是那个坐在棋盘对面的人。 216.程国恩的棋局,步步算计 程国恩依旧从角门离开了丞相府。 他没有走正门,与来时一样,青衫布履,悄无声息,像一条游过深潭的鱼,不惊动任何一片水花。 登上马车后他在车壁靠稳,闭上了眼睛,神态安详,呼吸均匀,仿佛方才在书房里与方雍的那一番交锋不过是去友人家中喝了一盏茶、下了一盘棋。 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程国恩是谁啊? 他可不是方雍养的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他是一把藏在袖中的刀,是一个走一步便可以算到百里之外甚至千里之外的人。 方雍以为自己在用他,却不知他早已将方雍看作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枚分量很重、但终将被吃掉的棋子。 这朝堂上的每一步,他都反复推演过无数次,每一次进,每一次退,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西疆之局,如此凶险,他岂能不给自己留后路—— 方雍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冷七的刀上,以为冷七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可程国恩从一开始就知道,刀越锋利,折的时候越容易断。他不会把自己的命押在一把刀上。 在与方雍布下这盘棋时,他便已算好了两步:成,如何;败,又如何。都在他的棋盘上。 西疆之局若成,宋四维、岳安死在流放途中,顾恩被牵连下马,方雍便是最大的赢家。 可方雍功成之后,不会把功劳分给他程国恩半分。方雍从来不是那种与人共享胜利果实的人,他只会把功劳揽在自己怀里,然后把身边出过力的人一个一个地推开。 既然如此,那就趁此机会,除掉方雍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杀手冷七。 冷七是方雍最倚重的暗刃,是震慑其他杀手的刀,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这二十几年来替方雍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也替方雍监视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人。 冷七不死,方雍的爪牙就始终是完好的;冷七死了,方雍便等于断了一指,失了最趁手的那把匕首。 这便是程国恩在“成局”中的算盘——借着胜势,悄悄剪掉方雍的羽翼。 西疆之局若败——眼下正是如此——那便更危险了。 方雍一定会找一个替死鬼来扛下所有的罪责,给朝堂一个交代,给顾恩一个说法。而这个替死鬼,极有可能就是他程国恩。 他是布这个局的第二个人,知晓所有的细节,却没有方雍那般位高权重到不可撼动。 若是顾恩追究起来,方雍翻脸不认人,将一切推到他程国恩头上,死,便是他的结局。 所以冷七必须死。 冷七一死,所有的证据链便断了——没有了执行者,谁还能证明他程国恩参与过这个局? 横竖牵涉不了他。 这便是在“败局”中的自保之道——弃子断尾,保全己身。 无论成与败,冷七都必须死。这是他程国恩在下第一手棋之前,就已经算到终局的一步。 他在心里默默复盘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已滴水不漏,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熙攘的街市。 回到翰林学士院,他刚换上官袍在议事厅的书案前坐下,手指便习惯性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起来,陷入了沉思。 目前对于他来说,收拾西疆之局的残局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李默手里的产业——那个兵部尚书、方雍的聚宝盆,手底下经营着丝绸、茶叶、瓷器,还有与西夷和北疆暗中交易的精铁。 根据手下人传来的消息,陆鸣和赵不疑已经盯上了李默。他微微皱眉——陆鸣和赵不疑刚从永安铁矿的泥潭里爬出来,这么快就锁定了李默,速度之快、方向之准,绝不是巧合。 一定是有人在其中指点,这个指点之人目前还不确定是谁,但他已有怀疑对象:顾承宇——那个困在椅子上的人,那双在黑暗里睁着的眼睛。 他得尽快行动,抢在陆鸣和赵不疑之前,将李默名下的产业转移到自己手中。那些产业,那些银钱,是他日后大业的根基,绝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还有一件大事,他得提前了——那就是逼迫靖王爷与自己结盟。 程国恩想到这里,目光沉了沉。 方雍用他是用他的脑子,可方雍也防他——方雍那种人,不会允许任何一颗棋子长出翅膀。 他目前还在依附方雍,看起来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像一棵攀附在大树上的藤蔓。可藤蔓终究是藤蔓,大树若倒了,藤蔓也只能跟着一起倒。 他不能再这么依附下去,他必须拥有自己的势力,自己的根基,自己的——盟友。 而靖王爷,就是那把能替他打开新局面的钥匙。 靖王爷手握京畿重兵,驻守着京城四门和皇城禁卫,是整个朝堂上最让人无法忽视的一股力量。 方雍一直想拉拢靖王爷,各种手段都使遍了——送金银珠宝,靖王爷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许高官厚禄,靖王爷笑了笑说这王爷的爵位已经是高处不胜寒了;送美人歌姬,靖王爷转手就赏给了下头的兵士做洗衣妇。 方雍碰了一鼻子又一鼻子的灰,只能在私下里骂一句“不识抬举”,却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靖王爷一直在看风向,一直不肯交出权柄——他就像一头蹲在城门上的雄狮,冷眼看着朝堂上的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不表态,不站队,不偏不倚,让所有人都对他既忌惮又无可奈何。 他得抢在方雍之前,与靖王爷结为联盟——让靖王爷成为保护自己的利剑,也替自己斩断那些拦路的荆棘。 一旦有了靖王爷的支持,那便是利剑在手——进,可攻方雍;退,可保己身。 他需要靖王爷成为保护自己的坚盾,也需要靖王爷成为斩断荆棘的利刃。届时,他的势力定会成倍增长,而方雍就算想动他,也得先掂量掂量靖王爷手中的兵符答应不答应。 他要在方雍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搭起自己的戏台。 此时他的心腹阿宝步履轻快地走进了议事厅,脚步比平日轻快了几分,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程国恩只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便开口问道:“陆鸣和赵不疑,可否有所行动?” 阿宝走近书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爷,果然不出您所料。陆鸣与赵不疑已联合派出人手,正在暗中调查李默手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产业。他们的人已经摸到了李默在京城的两家绸缎庄和城东那间茶叶行,看样子是要顺藤摸瓜一查到底。” 程国恩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滴清水。 “就让他们查吧。” 阿宝听了这话,脸上浮起一丝疑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大人,兵部尚书李默善于经商,他手里那些产业每年给方家提供的银子堆起来能填满一间屋子。如果让陆鸣查到了,把那些产业全抄了充公,咱们岂不是失去了这一尊财神爷?” 程国恩看着阿宝,轻轻摇了摇头。 阿宝忠心,够机灵,可眼界还是窄了些——只能看到眼前的银子,看不到银子背后的棋局。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教一个学生:“阿宝,贪得无厌,自会遭到反噬。李默这些年在方雍的庇护下搜刮了多少银子,他自己怕是都数不清了。可银子多了,痕迹就多了;痕迹多了,命就短了。他手里的钱财,已经足够我们来完成大业了,再多,也是烫手的山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宝脸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你去安排,尽快把李默手里的产业,一家一家地悄悄转入我们囊中。动作要快,也要稳。趁着陆鸣和赵不疑还在外围查探,我们要抢在他们之前,把能拿的都拿走。待到陆鸣和赵不疑查到李默头上时,李默就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了——铺子还在,账面上却空 了;田产还在,地契却已经换成了别人的名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这么多年,丞相看中李默,不就是看中李默手里的财富吗?李默一旦成了废子,方雍不但不会保他,反而会亲手除掉他,撇清干系。方雍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有用时捧在手心,无用时弃如敝屣。到时候,我们既得了李默的钱财,又除掉了方雍的一条臂膀,一箭双雕,岂不美哉?” 阿宝恍然大悟,脸上绽开一个佩服的笑。 “大人真是好计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鸣和赵不疑在明处查李默,咱们在暗处把李默的产业一件一件地搬走,等他们查完了,李默倒了,银子却全在咱们手里。这一招釜底抽薪,既吃了肉,又让方雍背了锅。妙,实在是妙。属下佩服。” 程国恩重新坐下,铺开一张宣纸。 阿宝眼疾手快,赶紧上前研墨,墨锭在砚台上均匀地画着圈,松烟香在安静的议事厅里缓缓弥漫开来。 程国恩看着阿宝,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淡,可平淡里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慎。 “转移李默的产业一事,一定要办得小心。每一笔账都要做得干干净净,每一个人都要封住口。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在陆鸣的眼皮子底下,在方雍的眼皮子底下,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把这座金山,一点一点地掏空。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山还在,可山肚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阿宝一边研墨一边郑重地点头。 “放心吧,大人,属下一定小心谨慎,保证一根毛都不给陆鸣他们留下。属下已经在李默的几个心腹身边安插了我们的人,账房的先生、码头的管事,都是咱们的。等陆鸣查过来的时候,他们会发现所有线索都断了。” 墨研好了,他停下手中墨锭,看着程国恩。 程国恩微微颔首,拿起狼毫,在墨池里蘸饱了墨汁,提笔落在宣纸之上。 他手腕微沉,运笔稳健,墨痕在纸上洇开,一笔一画写下一个大字——"伏"。 那字写得极有章法。 左边的“亻”旁收得紧,像一个低眉顺眼、伏首听命的人;右边的“犬”字张得开,像一头蓄势待发、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扑出的猎犬。 人伏于地,犬伏于侧——这便是“伏”字的妙处。 蛰伏,不是放弃,不是退缩,而是伺机。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敌人松懈的那一刻,然后一击致命。 他搁下笔,端详着自己写下的这个字,眸中掠过一丝冷冽的寒光。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这便是他的道。 随后,他抬起头,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地问:“近来,夫人在做什么?” 阿宝略一犹豫,斟酌了一下措辞,如实禀道:“夫人近来三天两头往方府跑,似乎是回娘家探亲,可每次去了都是闭门不出,连方老夫人都见不着几面。还有,属下查到,夫人与方府一个杀手,叫什么飞虎的,走得很近。”他压低了声音,“大人,夫人如此行为,若是传了出去,您在京城里的名声——” 程国恩抬起手,打断了阿宝的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连一丝无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声音也是淡淡的,“阿宝,你不必替我担心这个,夫人是聪明人。她比谁都知道分寸——分寸之外的,她敢做;分寸之内的,她敢认。”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那冷笑转瞬即逝。 “她可是方雍用来拴住我的人,就是要把我牢牢地绑在方家的船上。若是她名声坏了,变成了一颗废棋,方雍岂能饶过她?方家养了她这么多年,就是让她来做这桩买卖的。买卖不成,她第一个逃不掉。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在外面怎么玩,都会留好退路。” 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西斜的秋日上。 “不用管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盯紧李默,盯紧陆鸣,盯紧靖王爷。” 217.小东西、哄不住、拴不牢 日光渐渐西斜,院子里好安静,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海棠枝桠的声音,和花瓣一片一片从枝头脱落的簌簌声。 小屋里,宋含章伏在书案前,狼毫握得极稳,笔尖在纸上游走,她正接着绘制弓弩图——弩臂的弧度、机括的咬合、箭槽的深浅,每一笔都一丝不苟。 她的胸口还隐隐作痛,可她浑然不觉,心思全在那张图纸上。 这套连弩她已经修改到了第七稿,弩机的重量比初稿减轻了三成,射程反而增加了五十步。 她咬着下唇,在弩臂的弧度上又添了一笔修正线。 书房里,顾承宇坐在书案前,背脊挺得很直。 他怀中抱着顾承安,一手扶着那圆滚滚的小身子不让他滑下去,一手握着顾承安的小手。 那只大手把小手包在掌心里,带着它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地游走。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不是在教字,倒像是在传授什么要紧的道理。 “承安,这个‘人’字,一定要写好。你看着简单,就一撇一捺,可越是简单的东西,想要写好它,才越不容易。人立于天地之间,堂堂正正,特别是男人,那一根脊梁骨,一定得挺得直直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弯。我们顾家的男儿,头可断,血可流,可绝对不能是一副软骨头。” 他的话音落得很沉,像是把压在心底多年的话一并倒了出来。说这话时,他垂眸看着纸上那个端端正正的“人”字,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黯然——他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但他的脊梁从没有弯过一天。 顾承安一边听,一边写,小脸上满是认真。他的手很小,笔都握不太稳,可每一笔都用尽了全力,舌尖不自觉地伸出来抵着上唇,那模样又憨又专注。 写完后,他把宣纸举起来,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承宇。 “大哥,你看,写得如何?” 顾承宇低头看了一眼——那“人”字歪歪扭扭的,一撇写得短了,一捺又拖得长了,可骨架是正的,没有歪,没有斜。 他点了点头,嘴角难得地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淡淡的,却藏着一丝赞许。 “还可以。再练几遍,就像模像样了。” 顾承安得了夸赞,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把宣纸放在一旁,朝着门外望了一眼。 他歪着小脑袋,像是在酝酿什么坏主意,然后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凑到顾承宇耳边,带着几分告密的语气。 “大哥,嫂嫂含章有些不高兴。方才她说要打我屁股呢。” 顾承宇的目光不自觉地朝着门外看去,穿过门廊,穿过满地的海棠花瓣,在对面那间紧闭着门的小屋上停了一瞬。 他的声音变得比方才轻了些,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嫂嫂是跟你开玩笑的,她不会真打你屁股。” 他说完,抬手指了指书房角落里的那一匹机关木马。 “承安,你看见那一匹木马了吗?那就是嫂嫂亲手给你做的。听说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画了好几张图稿,又锯又磨又上油,手上都磨出了泡,就是怕你无聊。她可喜欢你了。” 顾承安的目光顺着顾承宇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那匹木马,他从顾承宇膝盖上滑下来,跑到木马旁边,伸出小手摸了摸马鬃,又摸了摸马鞍。 “这真的是嫂嫂给我做的?我还以为是大哥买的。” 顾承宇说:“那当然。当时嫂嫂还未嫁给大哥,是在宋家做好了,专门派人送过来的。” 顾承安高兴得一蹦三尺高,麻利地骑上木马,小胖腿夹着马肚子,身子前后晃着,嘴里还学着马嘶叫了一声。 他一边骑着木马,一边说:“嫂嫂最好了。我要骑马去找嫂嫂去,告诉她我最喜欢这个木马了。” 顾承宇从轮椅旁拿过拐杖,撑着站起了身,走到书架前,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青瓷小药瓶,瓶身上没有标签,里面的药膏是消肿化瘀的良药,专治磕碰淤伤。是林太医亲手调配,一小盒便值十两银子。 他走到顾承安身边,弯下腰,把药瓶塞进顾承安的小手里。 “承安,你把这个小瓶子给嫂嫂送过去。就说——是大哥让我送来的。” 顾承安接过瓶子,举在眼前晃了晃,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是糖豆吗?还是抹的药?” 顾承宇说:“你只管送过去,你嫂嫂一闻便知是什么。你送过去了,她不但不会打你屁股,还会带着你飞到海棠树上去。” 顾承安听了“飞到海棠树上”,二话不说,攥紧了药瓶,迈着小短腿就朝着小屋跑去。他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踩得地上的花瓣都弹了起来。 他推开小屋的门,气喘吁吁地跑到宋含章的书案前,把药瓶高高举起,声音洪亮而得意。 “嫂嫂,给你。大哥让我给你的瓶子。” 宋含章放下狼毫,接过药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她心里一暖,可随即又想起了午膳时那一掌,想起了自己在博古架上撞出的那个包,想起了他钳住自己手腕时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和那一掌。 她哼了一声,把塞子重新塞紧,低头看着顾承安,换上一副诱哄的语气。 “承安,你把这个瓶子还给你大哥,就说嫂嫂不要。你送回去,嫂嫂就带你飞——飞到最高的那根海棠枝上去,看京城到底有多大。” 顾承安听了,眼睛比方才更亮了,接过药瓶又迈开小短腿,咚咚咚地跑回了书房,仰起脸把药瓶举得高高的,大声报告:“大哥,嫂嫂说不要,让我还给你。” 顾承宇看着那瓶被退回来的药,心里又气又好笑——这个小东西,气性还不小。 他微微弯下腰,又哄着顾承安说:“承安,你再去一趟,就说是大哥让你送的。这一次你告诉她,大哥说的,她不收下,以后就别想再把他扔上树了。” 顾承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攥着药瓶又跑到小屋。 “嫂嫂,大哥说——让你收下,不然以后不让你把他扔上树了。” 宋含章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她咬了咬下唇,把笑意硬憋了回去,面上却还是一副冷冷的模样,接过药瓶放在书案上,然后又拿起药瓶塞回顾承安手里。 “承安,你再帮嫂嫂跑一趟,就说——嫂嫂说了,她想扔就扔,不管他同不同意。” 顾承安听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又跑到书房。 如此循环往复五六次,顾承安像一只小信鸽,在两个大人之间来回奔波。 小短腿倒腾得越来越慢,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圆鼓鼓的胸脯像风箱一样上下起伏。 跑到最后一趟时,他一头栽进宋含章的小屋里,四肢摊开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什么也不肯起来了。 他摆着小手,气若游丝地说:“嫂嫂,我跑不动了。大哥和嫂嫂是不是在拿我寻开心。” 宋含章看着躺在地上的小胖墩,心里一软,心疼了。 她从地上把顾承安捞起来,将他抱在怀里,柔声说:“好了好了,嫂嫂不让你跑了。嫂嫂带你飞。” 顾承安听了,两眼放光。 宋含章抱着顾承安走出小屋,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飞上了海棠树,稳稳地落在了一根粗大的枝桠上。 顾承安立刻忘记了方才的疲惫,高兴得搂住她的脖子,发出一声欢呼。 待到坐稳后,宋含章一手搂着顾承安,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青瓷药瓶,手腕运劲——她的手腕只是轻轻一震,那药瓶便飞了出去,穿过庭院,穿过书房的窗户,稳稳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顾承宇面前的书案上。瓶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嗒”,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顾承宇放下手中那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书,拿起药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药膏完好无损,瓶身连个裂痕都没有。 这份运劲的巧力,收发自如,多一分则瓶碎,少一分则落不到案上。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个小东西,当真是一匹野马。哄不住,拴不牢,还能把你甩得团团转。” 此时,招财端着茶盏小心翼翼地踏进了书房。 他一进门,便感到一股寒意扑面而来——顾承宇正狠狠地盯着他,目光寒光凛冽,直直地射在他脸上。 招财手里的茶盏抖了一下,茶水在盏中晃了一圈,差点溅出来。 他赶紧放下茶盏,胆战心惊地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不安地搓着衣角,陪着笑。 “公子,方才那事,是迫不得已啊。我们乃是您的人——您是我们的主子,您被人扔上了树,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岂能袖手旁观?那肯定得同仇敌忾,一致对外,保护您啊。换了谁家的奴才,不都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看着顾承宇那纹丝不动的冷脸,咽了口唾沫,又急忙补了一句:“再说了,我们那都是收着三分力的,谁也不敢真伤着夫人。那一拳一脚,都是做做样子,雷声大雨点小。” 顾承宇依旧不说话,只是冷冰冰地盯着他。那目光比方才又冷了一层。 招财被盯得头皮发麻,连忙改口,声音又快又急,像是在亡羊补牢。 “不对不对——是黑鹰和夜鹰始终收着三分力,奴才我可没有!奴才我是拼尽了全力的。可新夫人真是太厉害了,那姜家枪法使得比老国公在世时还地道,枪尖往奴才喉前一指, 奴才的腿就软了。奴才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五体投地……”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鞠躬,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恨不得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再低一些。 顾承宇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简短而有力。 “饼呢?” 招财听了,浑身一激灵——原来如此,公子盯了他半天,为的是那个饼,不是方才打架的事。 他心头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腰杆也跟着直了起来。 他像是从刀口下捡回了一条命,带着几分得意和几分邀功的口气。 “那个饼啊,奴才吃了。公子您不是从不吃这些外面送进来的东西吗?那饼搁着也是凉,奴才就替您收拾了——味道还怪好的,腊肉切得碎碎的,梅菜腌得咸香咸香的,和面时用的猪油,煎得两面焦黄,外脆里糯……” 顾承宇听了,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头,搁在书案上。 他盯着招财的目光比方才更冷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吐出来。不然我把你肠子拽出来,再从你嘴巴塞进去。” 招财的得意瞬间僵在了脸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公子—— 天呐,不就是新夫人送的一个油纸包的饼吗?又不是宫里娘娘赐的琼林宴。再说,公子平日里从不肯吃这些外面送来的东西,送到嘴边都不张口,今日怎么就为了一个饼要拽他的肠子? 还有,公子这骂人的话,学得也太快了。方才新夫人才指着他的鼻子骂完“把肠子从肚子里拽出来从你嘴巴里塞进去”,公子听了一遍就学会了,还学得惟妙惟肖,连那咬牙切齿的劲儿都一模一样。 招财赶紧弯下腰,声音里带着哭腔:“公子,那饼已经进了奴才的肚子,实在是吐不出来了。要不……要不奴才去求夫人再给您做一个?或者奴才这就去厨房给您和面烙饼?” 顾承宇正欲开口再说什么,书房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是两个人。 黑鹰和夜鹰光着膀子,脊背上绑着一捆荆条——那荆条是真货色,上面的刺一根根支棱着。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书房,齐齐跪倒在书案前,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的意图很简单,用不着开口,一看这架势便知:方才与夫人对打了,三个人联手围攻一个新夫人,实在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尤其是夜鹰还飞身踢了夫人一脚,那一脚正踹在夫人胸口,把夫人踢得倒退了好几步。 他们这是负荆请罪来了。 顾承宇见了,不言不语,目光从招财身上移开,又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然后收了回来,重新落回了手中那个青瓷药瓶上。 他的手指轻轻转动着瓶身,冷若冰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是他的心思却不在招财身上,不在黑鹰和夜鹰身上,也不在那一捆扎人的荆条上——他在担心宋含章额头上的那两个包。 那两个青紫色的、隆起的包,一左一右。他方才在树上抚上去的时,指腹下的皮肤是烫的、肿的、凸起的。 她越说不疼,他心里越不是滋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 书房里的氛围冷得像冰窖。 跪着的两个人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站着的招财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顾承宇坐在书案后,手指抚弄着药瓶,目光沉沉的,一言不发。 可书房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海棠树上,宋含章用海棠花枝编成了两个花冠。 她的手指灵巧地弯折着那些柔软的枝条,编出来的花冠不大不小,刚好能戴在一个孩子的头上。 她一个给顾承安戴上,轻轻扶正,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一个戴在了自己的头上,扶了扶花冠的位置,然后偏过头让顾承安看——好看吗? 顾承安拍着手说嫂嫂真好看,像画上的仙女。 随后,她抱紧顾承安,从海棠树的枝桠上旋转而下。 她的裙裾在空中展开,花瓣从枝头簌簌飘落,随着她旋转的身形纷纷扬扬地落下。 她的脚尖落在地上时轻盈无声,只有裙摆带起的几片花瓣在她脚踝边打了一个旋。 顾承安在她的怀里大笑,笑声清脆而响亮,像是一把银豆子撒在青石板上,蹦蹦跳跳的。 宋含章也在笑,她的笑声明亮而自在,像是从江南水乡飘来的一阵轻风,带着湿润的暖意。 两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点亮了这安静的清风居。那笑声穿过庭院,穿过海棠花枝,透过书房的窗户,落在顾承宇的耳朵里。 218.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他杵着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窗前。 当他站在窗前,看见院子里的那一幕时,他握着拐杖的手微微一紧,眸子里那些冷意不知不觉间融化了几分。 海棠树下,宋含章一身白裙绿纱,头上戴着海棠花冠。花瓣映着她的脸,那张雌雄莫辨、倾国倾城的脸。 她将长发全部拢到了花冠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两个青紫色的包。 可是此刻,没有人会去注意那两个包,因为她的笑容太亮了,比西斜的日光还要亮,像一道劈开黄昏的光。 她一手向左伸展开,手臂平直如尺,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一手向前伸直,五指并拢,掌心朝天,托举着顾承安。 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棵在土地上生了根的树,连裙摆都不曾晃动半分。 顾承安双脚踩在宋含章举起的手掌上,展开双臂,学着大鹏展翅的模样。他仰着小脸迎着日光,微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他头上的海棠花冠,吹动他衣角上的花瓣。 他闭着眼睛,咯咯地笑着,笑声在海棠花下回荡不去。那模样,就像是随时都会乘风飞起来,飞到海棠树梢,飞到云彩之上。 他嘴里还喊着:“嫂嫂你看,我会飞了——我真的会飞了——大哥你看,我飞起来了——” 顾承安可是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他那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里藏着的分量,少说也有三四十斤。 可宋含章一只手,就那样轻轻松松地将他托举了起来——掌心稳如磐石,手臂纹丝不动,连肩头都没有沉下半分。 她的站姿笔直而从容,左手平展如翼,保持着身体的平衡,整个人像一棵在海棠花下生了根的树,任风吹花落,她自岿然不动。 这手臂的力道,这身体的平衡力,当真是惊人。 寻常女子便是双手抱起一个三四十斤的孩子,走几步路也要气喘吁吁,更遑论单手托举、举过头顶、还维持这般纹丝不动。 她是练过的——是真正在刀尖上滚过、在汗水里泡过、在无数个日夜里用肉身与铁器较量过的练法。 她的手腕、她的肩肘、她的腰腹、她的下盘,每一寸筋骨都经历过千锤百炼,才能做出这样举重若轻的动作。 宋含章一边稳稳地托着顾承安,一边仰起头看着他,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朗而舒缓,像在念一首从江南水乡漂来的歌谣,语调里带着几分认真,又有几分不经意的怅然。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承安,你知道这首诗的意思吗?” 顾承安在她掌心里,低下头,透过自己的脚尖看着嫂嫂那张笑盈盈的脸,奶声奶气地答:“不知道。嫂嫂你教我。” 宋含章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声音也放得更轻了,像是在讲一个只有大人才能听懂、却偏偏要讲给孩子听的故事。 “这首诗啊,说的是这个世上最奇妙的事情——最近和最远的,是东西方向,它们背靠着背,永远走不到一起;最深和最浅的,是山间清澈的溪流,你看它浅得能数清水底的石头,可它又深得能装下整个天空。最高和最明的,是天上的太阳和月亮,它们挂得那么高,却把光给了每一个人。” 她念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几分,那轻里藏着一根极细的、不易察觉的弦,微微地颤了一下。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朝书房的窗户飘了一瞬——那窗前,有一个杵着拐杖的身影。 只是极短的一瞬,她便迅速收回了目光,重新笑着看向掌心的顾承安。 “而最亲又最疏的,是夫妻。能白头偕老,也能同床异梦;能生死相托,也能形同陌路。等你长大了就懂了。来,嫂嫂教你念——至近至远东西——” “至近至远东西!”顾承安大声跟着念,声音清脆洪亮,字正腔圆。 “至深至浅清溪——” “至深至浅清溪!”他念得摇头晃脑,花冠在他头上颠了又颠。 他们的笑声在海棠花下回荡,把满树的海棠花都震得簌簌地落,落了一地粉白的雪。 花瓣落在宋含章的肩头,落在顾承安的头顶,落在青石板上铺就的落花毯上。 顾承宇站在书房的窗前,听着这响亮的笑声,听着宋含章嘴里念出的那首诗,目光牢牢地、一瞬不瞬地锁在她的脸上。 “至亲至疏夫妻。” 这句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握着拐杖的指节不自觉地紧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在想,宋含章念这句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是在说他们吗——入了洞房,却还没有成为真正的夫妻;坐在一起吃饭、合奏《渔樵互答》,却隔着一扇各自关着的门入眠。他们到底是至亲,还是至疏? 然后他看见她掌心托着顾承安,看见她仰头笑着教那孩子念诗,看见她的白裙在落花里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看见她额头上那两个包在斜阳下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他的目光忽然柔软了下来,那些冰啊霜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化成了水,静静地在心底流着。 他在想,如果能与宋含章养育几个孩子,该是何等的幸事! 他教孩子们写字,一笔一画地写那个“人”字,教他们把脊梁骨挺直; 宋含章教孩子们练武,一招一式地练姜家枪法,教他们如何在跌倒后爬起来。 院子里会有孩子们的笑声,会有踩碎花瓣的脚步声,会有她托着孩子飞上海棠树的身影。 男孩也好,女孩也好——男孩像她一样英气逼人,女孩也像她一样明艳鲜活。 他想到这里,嘴角那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又浮了起来。 那笑意很轻很浅,却是这六年来,他脸上出现过的最温柔的光。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正在微微上扬——那弧度极浅极淡,像冰面下裂开的一道细纹,像冬日里呼出的一口热气,稍纵即逝。 可它确实在那里,真真切切地,挂在他冷若冰霜的脸上。 一旁的招财、黑鹰和夜鹰看见了。 三个人像是同时被施了定身术,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下巴几乎要掉到胸口。 他们齐齐抬起手,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然后转头互相看着对方,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疑问:方才那一幕,是真的吗? 招财最先开口,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还没从梦中醒来。 “你们看见了什么?我怎么感觉这是在做梦。我方才……我方才好像看见公子笑了。” 夜鹰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但比招财笃定几分。 “那是笑。虽然只是浅浅的一抹,虽然眨眼就没了,但我的确看见了。嘴角往上翘了,就在夫人托着承安少爷念诗的时候。” 黑鹰放下摸后脑勺的手,声音沉闷而郑重,带着一种铁树开花、枯木逢春般的震撼。 “我的天——六年了。整整六年,公子终于笑了。他上次笑是什么时候?我都不记得了。” 招财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蹲下,把脸凑到黑鹰和夜鹰面前,急急地说:“你们各扇我一巴掌。用力扇。我得知道我是不是在做梦。方才我吃了公子的饼,公子说要把我的肠子拽出来,我心神不宁,我怕我是被吓糊涂了,才看花了眼。” 黑鹰和夜鹰没有客气。 两人同时举起手,一巴掌落在招财的左脸上,一巴掌落在招财的右脸上——左右夹击,响声清脆而响亮,在书房里回荡了整整两息才消散。 招财两边的脸颊上登时各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对称得很。 招财捂着脸,脸颊火辣辣地疼,那疼痛是真实的、滚烫的、毫不含糊的。他的眼睛里起了水光,不知道是被扇出来的还是因为激动。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压不住的狂喜。 “这不是梦,这不是梦。公子方才笑了,他真的笑了。六年了——老天爷,整整六年——我终于看见公子嘴角的笑意了。” 黑鹰和夜鹰听了,相识一眼。然后两人同时举起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对方的脸上。 两声脆响几乎重叠在一起,两人的脸上都多了一道红印。 然后他们捂着各自的脸,眼睛里都亮了起来——不是泪光,是那种看到石头开花的惊 喜。 “不是梦。”夜鹰说。 “是真的。”黑鹰说,“公子终于笑了。” 他们的声音很低,可那低低的声音里,藏着一股压不住的喜悦。 他们的公子,从西疆的战场到京城的清风居,从公子能走能骑能杀敌到只能坐在椅子上闭门不出,他们见过公子的愤怒,见过公子的冷漠,见过公子的绝望,见过公子用最伤人的话把老夫人和大夫人都赶出清风居。 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公子笑。 顾承宇听到了那响亮的巴掌声。 那声音太大,太清脆,像是有人在书房里放了三个炮仗。 他将微微翘起的嘴角慢慢放平,将眼里那几丝笑意一寸一寸地收回。那张脸又重新变成了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招财三人身上。 那目光冷得像是淬了冰碴子,从招财脸上扫过,从夜鹰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黑鹰脸上。 招财、黑鹰和夜鹰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一凛,方才的激动和狂喜瞬间烟消云散,换成了熟悉的胆战心惊。他们赶紧低下头,不敢与那双能杀人的眼睛对视。 顾承宇开口了,声音冷冽而平淡,“负荆请罪,不是向我。是向夫人。”他顿了顿,目光从黑鹰和夜鹰身上扫过,“你们联手围攻的人是她,你们以下犯上的人是她。你们跪错了人。” 黑鹰和夜鹰如梦初醒,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背着那一捆扎人的荆条,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书房,朝着海棠树下的宋含章奔去。 书房里只剩下顾承宇和招财两个人。 顾承宇的目光重新定在招财身上,那目光比方才看黑鹰和夜鹰时更冷了几分。 他慢慢开口,声音像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在招财的心上锯:“饼吐不出来——你等着瞧。”他停了停,声音又沉了一分,“我不要你做的,我要原来的那一个。” 其实,那个饼,他不会吃,但那是他心动的女子送的,意义本就不一样。 招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那饼已经咽下去一个多时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快消化完了,如何能吐得出来?就算吐出来了,那还能是原来的样子吗?可这话他不敢说,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哀嚎——那饼进入腹中,怕是已转化成了便溺,公子,您这是要奴才的命啊。 顾承宇没有再看招财一眼。 他杵着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书案前,缓缓坐下,双手平平地放在书案上,十指微微张开,拇指轻轻相对。 他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锐利的光——他开始沉思。 沉思如何对付方家和程国恩的下一波攻击。 西疆之局败了,冷七死了,借刀杀人的计策落了空。方雍一定会暴跳如雷,但程国恩不会。 程国恩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他不会像方雍那样把愤怒写在脸上。他会在暗中调整棋局,把目光从西疆收回来,投向京城各处。 他会去查,查顾家在京城安插的那些眼睛——那些替顾恩收集消息、传递情报、监视朝局的眼睛。 程国恩会让方雍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找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地铲除掉,让顾家在京城变成一个瞎子。 顾承宇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他知道程国恩会这么做,因为换了他,他也会这么做。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程国恩是一个值得他认真对待的对手——阴险,狠辣,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 但他绝对不会让程国恩和方雍得逞。程国恩想做初一,他顾承宇就做十五。 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棋——收回眼睛,静观其变,以静制动。这场棋局,西疆只是一个开场,京城才是终局。 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专注,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了院子里宋含章的笑声。 那笑声穿过窗户,穿过海棠花枝,落进了他的耳朵里。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敲了下去。 219.双鹰负荆请罪,招财上树 海棠树下,黑鹰和夜鹰背着荆条,光着膀子,直挺挺地跪在宋含章面前。 宋含章连忙把顾承安从掌心里放下来,将孩子护在身后,看着眼前这两个突然跪倒的大男人,眼里全是疑惑。 她看看黑鹰,又看看夜鹰,再看看他们背上扎人的荆条,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鹰率先开口,垂着头,声音诚恳而郑重。 “夫人,方才我们以下犯上,联合围攻您,实在是大不敬。我们从小习武,知道分寸,可方才在气头上还是对您动了真格。还请夫人原谅。夫人要打要骂,我们绝对不会还口,也绝对不会还手。今日是我踢了您一脚,便是让夫人踢十脚回来,我也甘愿。” 黑鹰也闷声附和,“对,夫人要打要骂,我们绝不还手。夫人若是气不过,就用那杆长□□我几枪,我黑鹰皮糙肉厚,扛得住。” 宋含章听了,双手往腰间一叉,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责怪。 她走上前,歪着头问:“你们方才为何都收着三分力?你们是看不起我吗?我宋含章打架,不需要别人让。” 黑鹰抬起头,一脸认真地回答:“夫人,您可是夫人,我们岂敢那么大胆。我们要是真伤着您,莫说公子,我们自己都不会饶了自己。” 夜鹰连忙接过话头,语气比方才更急了几分:“是啊是啊,要是真伤到了您,公子还不把我们大卸八块呀。就那一脚踢完,公子的眼神就已经能把我剐了。您看看这背上的荆条——不是我们自己要背的,是公子那眼神,看一眼比荆条还扎人。” 宋含章嘴巴一翘,那翘起的嘴角里有一丝不服气,也有一丝俏皮。 她提高了声音,像是故意说给书房里的人听:“你们公子巴不得你们打伤我呢。他中午那一掌,可是用了十成力,一点都没留手。他才不管我的死活呢。他巴不得你们把我打伤,好让我滚出清风居。” 这话音刚落,书房里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了。可惜院子里的人没有听见。 宋含章说完,忽然蹲下身,一巴掌拍在夜鹰的肩膀上。那力道不大不小,带着一股子哥们儿之间打招呼的爽利。 她盯着夜鹰的眼睛,目光坦坦荡荡,没有半分男女之防的扭捏:“你那一脚收了三分力还这么厉害,以后教教我。你那腿法是怎么练的?勾、抬、蹬、缠,每一招都刁钻得很。” 夜鹰感受到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想也没想,赶紧站起身来,连退了好几步,躲得远远的。 他一边退一边在心里喊救命——夫人啊夫人,您这手往奴才肩上一搭,奴才是会折寿的,公子的眼睛可比刀还利,他是真的会把奴才大卸八块的。 宋含章见了夜鹰这如避蛇蝎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后目光一转,落在了黑鹰健硕的胸膛上。 黑鹰光着膀子,那胸膛宽厚结实,肌肉一条一条的,被汗水浸得微微泛光。 她看得很坦荡,没有任何暧昧,并赞美道,声音里满是江湖儿女的爽直。 “黑鹰你这胸膛可真健壮啊,这肌肉,一条一条的,跟刀砍斧凿出来似的。这得练多少年才能练成这样?” 然后她又是一巴掌拍在黑鹰的肩膀上,掌心和肩头的肌肉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她挑起眉毛,豪气十足地说:“兄弟,你那刀法可真厉害。那力道,那速度,那大开大合的架势——若是与你硬碰硬,我绝对打不过你。改天我们单练一回,你别让我。” 黑鹰吓得浑身一颤,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赶紧站起身,笨拙地躲到夜鹰背后,用夜鹰的身体挡住了自己。 他瓮声瓮气地从夜鹰肩后探出半个脑袋说:“夫人,您别夸了,再夸下去,我这身肉迟早被公子一块一块削下来。” 书房里的顾承宇听了,手指收拢,捏得紧紧的。 宋含章站起身来,双手叉腰,嘴角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你们怕我做什么?你们那么重,我怕闪了腰。再有,我如今嫁人了,得矜持、得温柔。把人扔树上,姑奶奶早就金盆洗手了。” 夜鹰从黑鹰身前露出半张脸,语气带着恭敬,也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畏惧。 “夫人,您是夫人。您要是再把手放在我们肩膀上——”他朝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用您来扔我们,公子已经会将我们杖毙了。方才您拍夜鹰那一下,公子在窗子里怕是已经看见了。” 宋含章听了,眉头微微皱起,眼睛里浮起一丝不解,还有一丝不以为然。 她把手放下来,摊了摊说:“我把手放在你们肩膀上,关他什么事?难道他还会因为这个发疯不成?你们放心,有我在,他不敢把你们怎么样。” 黑鹰躲在夜鹰身后,从肩膀上方露出一双眼睛,认真地说:“公子会发疯。但是为了您而疯。” 宋含章听到这话,并没有露出什么动容的神色——她的情穴被封着,感受不到男女之间那种缠绵的悸动,感受不到被人偏爱时心里泛起的那种甜蜜的涟漪。 她只是又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而洒脱,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豪气。 “放心,他不敢扔你们。我啊,可是专门医治疯疾的郎中,保证手到病除。” 她正说着话,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招财从书房里跑了出来,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到宋含章面前。他脸上的两个巴掌印还没消,红彤彤的,配上他那焦急万分的神情,显得既滑稽又可怜。 他在宋含章面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说:“夫人,救命。您送给公子的那个饼——被小的给吃了。小的不知道那是您给公子的,小的以为是公子不吃的——公子平日里从不肯碰这些外面送来的吃食,送什么都不吃,小的是怕那饼搁凉了糟蹋了。如今公子要小的把饼吐出来,说要是吐不出来,小的就遭殃了——公子说要把小的肠子拽出来从嘴里塞进去。还请夫人救救小的。” 宋含章听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走到招财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她矮半个头的瘦子,眼睛里没有方才对着黑鹰和夜鹰时那种豪气干云的爽朗,只有一种认真得近乎执拗的光。 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豪爽的江湖气,而是带着一种让人不 容置疑的认真。 “那是我给夫君的饼,你怎能吃?” 话音刚落地,她已双手抓住招财的衣领,运劲向上一举。 招财那瘦小的身躯便腾空而起,然后不偏不倚地挂在了海棠树的一根枝桠上。 他的衣领勾住了一根树枝,整个人像一块晾晒的腊肉一样倒挂着,衣摆垂下来,在风里晃晃悠悠。 屋里的顾承宇,那紧握的手,松了开来。 顾承安在树下拍手叫好,又是蹦又是跳,仰起小脸看着倒挂在树上的招财,笑得前仰后合。 他学着宋含章上午骂人的语气,冲着招财喊:“嫂嫂真厉害,招财哥哥真没用,这么大的人了还抢我大哥的饼。” 黑鹰看着眼前这一幕,缓缓转头盯着夜鹰,面无表情地问。“夫人不是说金盆洗手了吗?这还没把公子的疯疾治好,怎么她自己倒先疯了?为了一个饼,就把招财扔上了树。” 夜鹰看着树上倒挂着的招财,看着树下叉着腰仰着头的宋含章,忽然笑了起来。 夜鹰抱着胳膊,用一种过来人的深沉语气缓缓说道:“公子为夫人发疯,夫人为公子发疯。公子的疯疾夫人来医治,夫人的疯疾公子来医治。这不就正好吗?他们两个互相疯,互相治,才叫天生一对。” 黑鹰听了,彻底糊涂了。 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他不明白什么叫“互相是对方的药”——疯疾就是疯疾,一个人疯了还不够,两个人都疯了,怎么就成了好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鹰看着黑鹰那副憨憨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木屑——还不赶紧去穿上衣衫。方才夫人盯着你的胸膛看,那眼神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若是让公子看见了,公子会发疯。公子发疯可不像夫人这样只把人扔上树,公子疯起来是真会剥皮的。” 黑鹰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胸膛,方才被夫人拍过的那一侧肩膀还残留着掌心的触感。 他恍然大悟——夫人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把他当兄弟看,可公子不这么想。他赶紧转身,迈开两条壮腿,一溜烟跑出了外院。 树上倒挂着的招财脸涨得通红,血液倒流让他说话都有些费力。他双手在空气中乱抓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讨好的哀求。 “夫人,求求您饶了我吧。那个饼是小人瞎了眼才吃的,若是小人知道那是夫人给公子的,打死小人都不敢碰。我待会儿还得做饭呢,这海棠树上的风景虽好,可我挂着没法干活啊。若是您和公子饿了肚子,小人更担待不起了。要不这样——等我把饭做好了,您再把我扔上来,行不行?” 宋含章听了,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顾承安还在长身体,不能饿着;祖母说今晚让她和夫君早些歇息,也不能饿着。 于是她飞身上树,一把拎住招财的后领,带着他稳稳落在地上。招财双脚着地的那一刻,腿软得差点跪下,赶紧连声道谢,捂着被领口勒得发红的脖子,一溜烟跑进了厨房。 220.能屈能伸,夫君,我们和好吧 清风居里,又回归了安静。 宋含章拉着顾承安站在海棠树下。她抬起头,看了看西下的斜阳。 她的目光追着那轮日渐沉的太阳,眼底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黯然——天又要黑了,她又要进入一个黑暗的世界了。 每到黄昏,她就会觉得那太阳像是被人从她眼睛里一点一点地偷走的,先是色彩消失,然后是轮廓模糊,最后连光都留不住。 她武功高强,长枪在手能以一敌三,海棠树上能单手托举三十多斤的孩子纹丝不动,九鼎门里流的血和汗铸成了她这身铜皮铁骨。 可在这些坚硬的外壳之下,她却是一个非常善良、简单、至情至性的人。 善良到不计前嫌,简单到心里藏不住话,至情至性到为了一个饼能把人扔上树、又因为一句软话而心软收手。 中午的事,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 顾承宇打自己那一掌,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当时他的掌风是朝着她的面门来的,她的防御也正好护在面门上——拳掌相交之际,她脚下一滑,身形一歪,那一掌才偏了方向,落在了胸口上。 若是她没有滑倒,那一掌根本碰不到她的衣襟。他不是故意要打她胸口的,更不是故意要让她撞上博古架的。 那一掌打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是愤怒,是自卑,是被逼到绝境时的困兽之斗,不是狠毒。 师父说过,世间之人,要有容人的量。人的心装的应该是万千的丘壑,眉眼藏的应该是绵延的山河。 与别人置气,何尝不是在气自己呢?她跟他置了一下午的气,不接他的药,到头来气的还不是她自己? 她的胸口还是疼,她的额头还是肿,她的心里也并没有因为这场赌气而好受半分。 她又抬起头,看了看这四四方方的天空——清风居的院墙很高,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把天空裁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蓝框。 偶尔有几只飞鸟从框里掠过,转瞬便消失在墙外。 她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已经住了两天两夜,觉得这院子虽美——海棠灼灼,紫藤垂垂,青石铺地,花木扶疏——可终究太小了,小得像是被谁关在了一个精致的笼子里。 离开九鼎门之前,师父把她叫到跟前,把手里那把跟了她四十年的宝剑递给她。 剑鞘上刻着“陆瑛”二字,剑身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一份嘱托。 师父的目光沉静而深远,看着她的眼睛说:“含章,拿起这一把剑。去杀该杀的人,去斩该斩的妖,去保护该保护的人。你的一身武艺不是用来逞强斗狠的,是用来替天行道的。这世道不太平,你就去做那个让世道太平的人。” 她可是在绿水青山之间长大的人。江南的雨、江南的雾、江南的山间清泉和竹林松涛,把她养成了一个骨子里带着风的人。 她本以为自己的剑会饮漠北的风沙,会斩大漠的悍匪,会杀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土匪,会护着那些被铁蹄踏碎的村庄和田地。 可如今,她却生活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头顶是四四方方的天,脚下是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石板,院门外是别人定下的规矩——成婚不满三日不能随意外出,新妇不能抛头露面。 她又能去杀谁?去斩谁?去保护谁?师父说的话,她在这里又如何能实现呢? 良久,她的目光落回了书房。书房的窗户上,她望着那扇窗,望着窗里那个隐约的身影,心绪万千。 纸是包不住火的。 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在想,自己夜里看不见一事,怕是瞒不了多久,还有自己胃口大一事,怕是也瞒不过顾承宇的眼睛。 她太害怕顾承宇知晓自己眼瞎和胃口大后,露出嫌弃自己的眼神。那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 其实,她早已不在乎。可不知为何,她不害怕其他人厌恶自己,就是害怕顾承宇厌恶自己。 她害怕,因为他在海棠树上轻轻抚摸她额头上那两个包时,那种小心翼翼、如同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般的温柔。还有在沈府假山后,他递给自己手帕时的善意。 这些温柔和善意,是她这辈子一直渴求之物。 她怕得到之后再失去。她怕那双冰冷的眼睛一旦浮上嫌弃,会比任何人的目光都更让她痛。 她不怕刀,不怕枪,不怕独面如云的高手,可她怕顾承宇厌恶自己、嫌弃自己。 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以前在九鼎门她什么都不怕,怎么在顾家提亲后,她忽然生出害怕,到了这清风居里,这种害怕更加强烈。 突然,她想起中午自己要查看顾承宇的腿伤时,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害怕、恐惧和自卑。 那双一向冷得像冰的眼睛,在她伸手去撩他裤腿的那一刻,竟然露出了那样脆弱的神色——就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在护着自己最后的伤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害怕她看了他的腿,是不是就像她害怕他发现她是夜瞎子和胃口大一样? 他害怕她看见他的不堪,她也害怕他看见她的残缺。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藏着各自的秘密,用冷言冷语和张扬的笑容筑起一道又一道的墙。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同一种人——都曾被这个世界狠狠地伤过,都害怕再次被嫌弃。 他们都把伤口藏了起来,都不敢让对方看见自己不体面的那一面。他们都以为藏住了,对方就看不见了。 可伤口是藏不住的——她额头上的包藏不住,他腿上的伤疤也藏不住。 他们都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突然,她觉得这些事好复杂。 什么夫妻之道,什么坦诚相待,什么怕对方嫌弃,什么赌气又和好——她越想越头疼。 在九鼎门的时候,日子多简单:天亮了练功,天黑了睡觉,饿了吃饭,疼了喊师父和师兄。 可这京城里的人,心思都像是九曲回廊,绕来绕去,没个尽头。 她伸手抚着额头,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额头上那两个鼓起的包,疼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想起了明日归宁一事。 难道明日真的要顶着这两个包回去吗?一左一右,对称得很。春夏看见了,怕是又要撸起袖子来找顾承宇拼命。 她顿时好后悔自己赌气,把那一瓶药还给了顾承宇。那药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太医院的手笔,用料考究,消肿化瘀效果肯定比她自己胡乱抹的什么草膏好。 可她偏要赌气,偏要争那一口气,现在好了,药在书房里,包在自己额头上,懊悔在心里堵着。 可是,她宋含章是什么人——那可是能屈能伸之人。当年在九鼎门,为了跟师兄学一套拳法,她能在他门前蹲三天,帮他洗衣服、砍柴直到他松口为止。 不过就是去跟顾承宇讨一瓶药嘛,有什么大不了的。能屈能伸,才是真英雄。大不了,她给他道个歉,说几句软话。 随后,她蹲下,拍了拍顾承安衣服上的花瓣。 “承安,去厨房找招财哥哥,让他给你鸡腿吃。嫂嫂有点事,等会儿再来找你玩。” 顾承安乖巧地点点头,迈着小短腿朝厨房跑去。 她转身去了茶房。 茶房的小火炉上还温着一壶水,热气袅袅。她仔细洗了手,从茶罐里拈了几朵干菊花放进茶盏里——这一盏她没有再加自己的血,只是单纯的菊花茶,清清淡淡的。 注入滚水,待到茶汤微□□香漫出,她才端着那盏茶,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里,顾承宇正提笔在纸上写下“飞虎”两个字。墨迹未干,字迹冷峻而凌厉,笔画之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搁下笔,正端详着这两个字,忽然听到了一阵风声——不是风穿过窗棂的那种风,是裙裾带起的风,轻快而急促,裹着他忘不掉的香。 宋含章端着一盏茶,卷进了书房,卷到了书案前。她把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上,然后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着腮,歪着头,看着顾承宇。 她的眼神坦坦荡荡,又含情脉脉——那两样 东西在她眼睛里竟然毫不违和,坦荡得像是不会藏心事的孩子,又含情得像是会让人心甘情愿沉溺的深潭。 顾承宇抬起头,又是那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又是那一双能把他吸进去的眼睛。 他看着她托腮歪头的模样,看着她眼角眉梢带着的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宋含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真诚,还有几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小心翼翼,声音清清脆脆的。 “夫君,我们和好吧。今日中午的确是我不对——我想关心你,可是没有用对方法。就如同夏日送棉袄,冬日送蒲扇,心是好的,却不合时宜。你放心,以后我绝对不会用这种你讨厌的方式关心你了。你不喜欢我看你的腿,我就不看;你不喜欢我靠近你,我就坐远一点。你说什么,我便听什么。” 顾承宇看着宋含章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藏着的狡黠——那狡黠极淡极浅,藏在诚恳的底色之下,像是清澈水底一闪而过的鱼。 阅人无数的他岂能不知道这个小东西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不是来道歉的,她是来讨药的。 说了这么多软话,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过是为了明日归宁时额头上那两个包能消下去。他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不要废话。” 宋含章听了,嘴角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了。 那笑意从嘴角开始蔓延,一路肆无忌惮地漫过脸颊,漫过眼角,漫过眉梢。她不装了,摊牌了,直接摊牌了。 “夫君,明日我归宁,总不能顶着这两个包包回去吧。娘家人看到了会怎么想?以为我在婆家挨了打——好吧,确实是挨了打,可我不想让人知道。看在我原谅你的份上,把那一瓶药给我吧。你不吃亏——我用一盏菊花茶换你一瓶药膏,等价交换。” 顾承宇看着她那笑眼迷人的模样,听着她那一连串软中带硬的话,心里那道防线又悄无声息地塌了一块。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微微软了一些。 “过来。” 宋含章听了,嘴里一声“好嘞”话音未落,人已经闪到了顾承宇身边。 她的身法太快,快到顾承宇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就已经站在了他右手边的椅子旁,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着腰,等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顾承宇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凳子,说:“坐下。” 宋含章立马坐下。 她坐得很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挺直了腰背,仰起脸,把那两个青紫色的包完全暴露在顾承宇的视线里。 顾承宇拿起放在书案上的青瓷药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 他俯身靠近她,一手捞开她的额前的发丝,一手指尖沾了药膏,极其轻地落在她额头右侧的那个旧包上,他的手指以极轻极缓的力道将药膏揉开,一圈一圈地打着旋,让药力渗进淤血里。 他一边涂,一边低声问:“疼吗?” 她说:“额头不疼,就是胸口还有些疼。你那一掌真不轻。” 他并未说话,他又沾取药膏涂抹左边的包。 忽然,她换了话题,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夫君,你能不能不要处罚招财、黑鹰和夜鹰他们?他们护着你,你应该很高兴、很幸福才是。” “人活一世,有几个人能这样护着你、疼着你、处处为你着想?他们三个都是忠心的,打心眼儿里把你当成比自己命还重要的人。有人护着,有人疼着,有人偏爱着,是上苍赐予的福分。这样的福分不是人人都有的,你得珍惜。” 他听了,手停了下来,看着她坦坦荡荡的眼神。 此时,她的眼睛里竟然带着一丝忧伤——那忧伤淡淡的,却很深,像是藏在湖底的暗流。 他心里微微一动,不知道她这份忧伤从何而来,可他能感觉到,她说出“有人护着、疼着、偏爱着”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是另外一些人,另外一些她没有护住、或者没能护住她、偏爱她的人。 221.你不许看别的男人,只能看我 涂药的顾承宇,停下来了,宋含章以为他已经涂好了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伸手将自己的衣襟左右一扯——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那白裙绿纱的衣襟被她拉开了,露出了里面的贴身小衣,露出了洁白的脖颈、精致的锁骨、鼓鼓的胸脯,也露出了胸口那块青紫色的淤伤。 她嘴里还说:“夫君,好事做到底。额头的包你给涂了,胸口的瘀你也顺手涂了吧。” 顾承宇低头一看,目光撞上了那片裸露的肌肤——洁白的脖颈,精致的锁骨,鼓鼓的胸,还有那一片刺眼的青紫。 他的耳根子腾地一下烧了起来,那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尖,又从耳尖蔓延到脖颈深处。 他猛地转过头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不自然:“你……这是不害羞啊。” 宋含章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衣襟,又看了看他那副别扭的模样,不解。 “有啥害羞的?你我乃是夫妻,我可以看你的身体,你自然也可以看我的身体。我可不像你那么小气,连腿都不能看。我看你的腿是想关心你,你看我的伤是为了帮我——这有什么不对的?”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半分羞怯之色。 顾承宇听了,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转过头来。 他把目光重新落在宋含章敞开的衣襟上——那片洁白的脖颈,那两道纤细的锁骨,那鼓鼓的胸,还有那块青紫色的瘀伤,一齐撞进他的眼底。 当他看到那一块青紫时,所有的心猿意马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那瘀伤是他打的,是他用尽全力的一掌留下的痕迹。他突然心疼不已,那心疼来得又快又猛。 他后悔极了,后悔自己那一掌用了十成力,后悔自己在她滑倒的时候没能伸手拉住她,后悔自己在她撞上博古架的时候只能坐在椅子上看着。 他重新沾了药膏,手指落在那片青紫上。这次的动作更轻,指尖缓缓地将药膏揉开,一点一点地打着旋,让药力渗进淤血。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从指尖传上来,温热而柔软。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心疼。 宋含章低头看着顾承宇微红的脸和耳朵,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目光钉在地板上的模样,心里浮起了一丝疑惑。 她歪着头问:“夫君,你脸怎么红了?耳根子怎么也红了?是不是这屋子里太热了?” 顾承宇抬起头望着她——她的眼睛是那么澄澈,那么干净,那么天真,如同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完全不知道方才自己扯开衣襟的举动对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已经不是不解人事的少年了,男女之间的事,哪怕没有经历过,也懂了一些。 她主动扯开衣襟让他涂抹胸口的瘀伤,她没有半点扭捏,不是那种刻意的大胆,而是她根本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他心里升起疑云——她已十六岁,早已到了知晓人事的年纪,怎么会不懂得羞涩?她是不懂得,还是被人故意没有教过? 也不该啊,宋夫人可是大家闺秀,临出嫁前宋夫人肯定教过她那些事,她怎么好像什么都不懂一般。 他快速把药涂完,然后伸手将宋含章的衣襟拉拢,遮住了那片洁白的肌肤。 突然,他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她独自一人在江南九鼎门呆了六年。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份他努力压制却怎么也压制不住的在意。 “你在九鼎门,可有这样把衣襟给别人见过?”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里藏着的醋意,双手合十,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有啦!” 他握紧了手里的药瓶,咬着后牙槽,一字一字地问:“谁见过?” 她掰着手指数给他听:“小时候带我的嬷嬷、春夏,还有师父。” 他看着宋含章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低沉里藏着一根即将崩断的弦。 “有没有别的什么男子见过?”他顿了顿,把话挑得更明,“比如你师兄,或者你师父之外的什么师兄弟?” 她听了,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她把手放下来,仰起脸笑着说:“有啊。” 此话入耳,他心底那股无名火腾地烧了起来。他的后牙槽咬得紧紧的,眼眶微微发红——是被嫉妒烧红的。 他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谁?” 她听了,忽然笑了起来,把脸凑到他眼前,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鼻尖上,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促狭而得意。 “有啊。就是你啊。你方才不是看了吗?不止看了,还摸了——虽然是涂药。所以你就是那个见过的男子。” 他一愣,方才那股熊熊怒火被她这一句巧妙的话浇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她笑得狡黠而得意的那张脸,看着她眼睛里那两簇跳跃的顽皮光芒,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在吃谁的醋?在吃一个不存在的假想敌的醋。 可他还是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但仍然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 “除了我,还有别的男人见过吗?”他把“男人”两个字咬得很重,那双眼睛紧紧锁着她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宋含章听了,神情一惊,连忙摆摆手。她正经了几分,语气郑重而坦荡。 “夫君快别说笑了,男女大防,我还是懂得的。我岂能让别的男人看自己的身体?出嫁前阿娘交代过我,说我身子,只可以给夫君看。你是我夫君,只能给你看。别人谁敢看我,我就用长枪戳他几个窟窿。” 他听了,这才慢慢松了后牙槽,心里的怒火也一寸一寸地消退了。 可他那份刚刚消退的安心,却被宋含章接下来的话重新点燃了——不,是炸了。 宋含章依旧握着双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 “别的男人没见过我的胸口,我可是见过好几个男人的胸膛呢。你不知道,那些男人的胸膛可真健硕,不知道是怎么练就的。比如黑鹰——天哪,他那胸膛,那么宽,那么厚,肌肉一条一条的,跟用刀斧劈出来似的。我本想伸手拍一拍,结果,他躲得远远的,真是可惜。还有——” 她话还没说完,顾承宇已经伸手一把钳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惊。 “你不许看别的男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占有欲。 那声音里没有命令,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害怕被人抢走什么珍贵东西的恳求。 她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为何不能看?做人不能太霸道。师兄们夏天光着膀子练功,满院子都是,我总不能闭着眼睛走路吧。我看黑鹰的胸膛,只是想知道他的力道为什么那么大——这是习武之人的切磋,怎么能叫看?再说了,我又没碰别人,只是看了一眼。” 他手腕上又加了几分力道,那双冷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声音比方才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根。 “你不许看别的男人。你只许看我。要看胸膛,看我的;要切磋,找我。不许找别人。黑鹰不行,夜鹰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她手腕轻轻一翻,挣脱了他的钳制,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 “我可不敢看你。我怕我额头又会多出几个包,胸口又会多出几块青紫,花冠也戴不上。你那一掌下来,我可再也受不住了。要是打坏了,以后我怎么给孩子喂奶。” “再有,让你教我你那一套掌法,你让我滚。我想看合欢秘籍,你还用拳头招呼我。” 他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的是事实。 他无法反驳,只能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袍。 她看着他那一副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她上前一步,一把夺过顾承宇手里那只青瓷药瓶,攥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退后两步,双手抱拳,豪气干云地给他行了一个江湖儿女的大礼。 “多谢夫君。药膏归我,你方才偷看我,这笔账就不跟你计较了。咱们扯平。” 说完,她转身离开。 转身时,她那一头过腰的长发随之飘起,发梢轻轻地、不经意地拂过了他的脸庞。 那发丝带着一股清冽的、他已忘不掉的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海棠余韵,从他的脸颊上滑过去,从他的唇角边滑过去,从他的心上滑过去。 然后她脚下生风,卷出了书房,只留给他一个白裙绿纱的背影,和满屋子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香气。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方才她发梢拂过的地方。 那里的触感还残留着,细腻的,柔软的,像一片落花飘过了水面。 他坐在书案前,望着空荡荡的门框,望着门外渐浓的暮色,望着暮色里一片接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 他闭上眼睛,用力闭了一下,然后又睁开,目光落在那盏菊花茶上。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然后他把茶盏放回书案上,看着那只空了的茶盏,忽然有些失神。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方才钳住她手腕的手,又看了看桌上被她“夺”走药瓶后空出来的那个位置。 他忽然轻轻地、无奈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浅,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六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被人堵得无话可说、被人抢走手里的东西、被人用自己说过的话反过来噎住——竟然是一件让人觉得如此鲜活而快意的事。 222.清风居灯亮起,卧房不再像棺材 暮色越来越浓,从天际一路漫下来,漫过海棠树梢,漫过青瓦飞檐,漫过院墙上的最后一抹余晖。 晚饭后,宋含章便赶紧进了屋,抢在黑暗完全降临之前,点亮了小屋的灯。 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在窗纸上投下一团暖黄的光晕。 她趴着窗前上,手肘撑在窗棂上,双手托着腮,看着晚风中的海棠花,看着天光一寸一寸地褪去。 暮色从淡青变成深黛,从深黛变成墨黑,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院墙吞没,直到黑暗完全降临——她的世界,彻底黑暗了。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烛火还在跳,月亮还没升起来,她的眼睛里却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毫无出路的黑。 可她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托着腮,望着窗外,仿佛她还能看见什么似的。 书房里,招财立于书案一侧,垂手躬身,等候吩咐。 顾承宇坐在书案前,手中的书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外面黑沉沉的,只有小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忽然,他开口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清风居,是不是太黑了?” 招财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院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书房里和小屋里的两盏灯亮着,光线从窗户里透出去,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黄。 他挠了挠头,回答说:“公子,清风居里一直都是黑的呀。您这些年不是最讨厌光吗?属下的眼睛也都熬出来了。夜里这么黑,属下们都习惯了,并不觉得黑。” 顾承宇没有马上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小屋那一团微弱的灯光上,想起了宋含章右边额头上那个包——那是昨夜起夜时撞在柱子上撞出来的。她看不清,摸黑走了出去,一头撞在了廊柱上。如果院子里的灯是亮着的,她就不会撞上。如果他能早些让人把灯点亮,她的额头上就会少一个包。 黑暗了四年的清风居,他自己在黑暗里待了四年,早就习以为常,甚至不愿见光。可如今,这院子里多了一个人——他是不是该把灯点亮了?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书桌上。良久,他开口,声音低缓而坚定。 “招财,去把院中的灯点亮吧。从今晚开始,清风居夜夜都要亮灯,一盏都不许灭。” 招财听了,先是一惊,然后朝着小屋那边看了一眼。 当他看见小屋里透出的那一团暖黄的灯光,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立马从书案旁跑开,从抽屉里翻出了火折子,又找出了好几盏防风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点亮。 他先从廊下点起,再点燃海棠树下那两盏石灯笼,然后是紫藤花架旁的灯柱,最后是院墙四角的风灯。 每点亮一盏,院子里就亮堂一分。他一边点灯,一边笑着,眼里却含了泪。火折子的微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五味杂陈。 灯亮了。 自家公子的心,也就亮了。 招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 早知清风居里的花会因夫人而开, 公子会因夫人而拿起拐杖多走路, 会因为夫人而笑, 会因夫人而点亮满院的灯, 他早就带人跑去宋家把宋含章抢回来了。 招财点完了最后一盏灯,将火折子揣回怀里。他回到廊下,背靠着廊柱,微微仰起头。 院子里灯火明亮。 他在笑,嘴角高高扬起;可他在流泪,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下来,滚过脸颊,落进衣领里。 他没有去擦。 这四年里,他陪公子在黑暗里守着,夜夜都觉得这清风居像一座没有出口的坟墓。如今这满院的灯光,像是一下子把坟墓变成了家。 顾承宇杵着拐杖走到窗前,拐杖拄在身侧,另一只手扶着窗棂。他看着满院的灯火,灯影在他眼里明明灭灭,像是黑夜里开出的花。他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在了小屋里。 小屋里灯火昏黄,窗纸上映着一个影影绰绰的倩影。 宋含章已经洗漱好了,穿了一身白色的睡服,正趴在窗棂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看着挂在海棠花枝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出来得晚,清冷如常,挂在花枝间,洒下清辉,正好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望着月亮。不说话,不动,像是被月光定住了。 此刻的她,与白日里判若两人—— 没了鲜活, 没了灵动, 没了扯开衣襟时那种坦坦荡荡的爽利, 没了把顾承宇扔上树时那种炸了毛的野蛮, 没了唤一声“夫君”时那种温温柔柔的狡黠。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窗棂上,安安静静地望着月亮。 她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和背上,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将她的发丝吹得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 她的双眼还是湿漉漉的,眼波流转间依然带着那种天生的含情脉脉。可是,那双眼睛没有焦点。 那双平日里亮得能勾人魂魄的眼睛,此刻像是两潭凝固了的深水,月光照进去,也漾不起一丝波纹。 院里的灯亮了。 十盏灯,二十团光,把整个清风居照得如同白昼。 可都与她无关。 她看不见,她只看得到一片无边的黑。 月光穿过海棠花枝,在她面前的窗台上投下一块银白的清辉,与她无关。海棠花在灯光下摇曳的影子,也与她无关。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她黑暗的世界里,静静地等待——等待第二日初升的日光。 顾承宇站在窗前,远远地看着她。 他看得见她——看得见她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看得见她白色睡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看得见她仰起的脸上那一层清冷的月辉。 可她知道他正在看她吗? 不,她不知道。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是黑的,而他站在光明里,与她隔着一整个夜色。 他把自己关了四年,自囚于这清风居的方寸之地,以为此生不会再有光,不会再有暖,不会再有任何人闯进他这潭死水里。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 这么美,美得雌雄莫辨,倾国倾城; 武功这么高强,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这么鲜活,会哭会笑会骂人,会把他扔上树,会托着他的弟弟单手念诗; 这么真实,丝毫不虚伪,不遮掩,想什么说什么,认定什么就做什么。 她闯入他生命的第一日,就把他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他画不成画,字不成字,书也看不进去。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影子——她蹲在井边洗脸的赤足,她扶着花枝探过头来问“这花是不是很香”时那双含笑的眼睛,她托着腮帮子看他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她扯开衣襟露出青紫时那种坦坦荡荡的傻气。 他曾拼命压制过那一颗猛然跳动的心,曾狠狠克制过内心翻涌的情感。 可这一切都是徒劳。 越压制,心跳越强烈; 越克制,情感越疯长。 他站在窗前,闭了闭眼,然后又缓缓睁开。他决定不再压制了,不再克制了——既然压制和克制都毫无用处,那不如顺其自然。 他不能任由宋含章搅乱自己的心绪,因为他还有要事要做。 他不能在这朝局危难的时候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儿女情长上。 但道家有言,“顺其自然”。祖母也曾说过,他与宋含章是天作之合,是祖宗和上天都认可的婚配。 既然如此,他决定顺其自然地面对他与宋含章的这段缘分。 若真是命中注定,他会珍惜眼前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美人儿,无论他是否残缺,无论他的双腿能不能重新站起来。他会用余生的全部去护她、疼她、爱她。 倘若是有缘无分,他也不会强求。一年后,他会让她离开,回到江南的青山绿水间,回到那片能让她自由飞翔的天地里。他不会做那个剪断她翅膀的人。 他正想得出神,小屋里忽然有了动静。 宋含章打了一个哈欠,那哈欠打得又长又大,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尽管她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她伸手把窗户轻轻关上。 窗棂合拢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那团暖黄的灯光和那个白裙长发的身影,便一同被关在了窗后。 她走到床前,没有急着上床,而是蹲下身来,从床底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布包。 她解开布包,里面是春夏送来的麦饼,厚实如砖。 她拿出一个,盘腿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开始吃了起来。 她吃豪爽,和中午在饭桌前那种拘谨斯文又不同——这是她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空间,她不用装淑女,不用怕人看见, 吃了三个以后,她拿起放在床头的茶壶,倒了一杯凉水,仰头灌了几口。 然后她躺到床上,从怀里摸出那一块帕子,盖在脸上。 最后,她抬起手掌,运劲于腕,朝着灯的方向轻轻一挥——掌风过处,灯焰微微一颤,便灭了。 小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她躺在黑暗里,很快便睡着了。 窗前的顾承宇看着她屋里的灯灭了,知道她睡了。他伸手在窗棂上拍了三下,声音清脆而短促,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招财一直候在廊下,听到声音,立刻朝着书房疾步而来。他的脚步轻快而无声,像一只夜行的猫。 顾承宇已经回到书案前坐下,双手平平地放在桌面上。 烛火映着他的脸,将他眼底藏着的东西照得格外清晰——那里有睿智,有狡黠,有六年来积累下的城府与算计,还有一种被夜风吹醒的、冷冰冰的机敏。 招财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问:“公子,何事?” 顾承宇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面前那幅尚未完成的画像上。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像一条暗夜中无声前行的河流。 “把黑鹰和夜鹰叫来。” 招财点头,转身而去。 书房里的灯光昏黄, 他坐在书案前,纹丝不动,目光一点一点地变得锐利起来。 这双眼睛白日里为宋含章而乱,为宋含章而暖,为宋含章而笑;可到了夜里,它们便重新变回了那两把藏锋已久的刀。 不久,招财、黑鹰、夜鹰三人并排站在了书案前。黑鹰和夜鹰已经重新穿上了玄色劲装,腰间挎着刀。 顾承宇抬起眼,目光从黑鹰脸上扫过,又落在夜鹰脸上。 他开口,声音冷静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你们今晚把城里所有的‘眼睛’都撤回。告诉他们,没有我的命令,不要有任何行动,连一次情报都不要递。方雍和程国恩一定已经开始查我们的人了,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再有,你们两人乔装一下,接着之前的线索,暗中着手调查李默在京城里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产业。查的时候,要格外注意程国恩的人。程国恩精明如狐,他的目标极有可能和李默的产业有关。若是撞上了他的人,不要打草惊蛇——先探清虚实,把消息带回来再说。” 黑鹰和夜鹰领命。 他们抱拳一礼,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两道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声无息。 书房里又只剩下招财和顾承宇。 招财静静地站在书案前,等着主子给自己分配任务。他的目光里全是期待和忠诚。 顾承宇从书案下抽出一张画像,缓缓展开。那画像是他今晚才画好的——画上只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右眼眼仁上有一颗清晰的黑斑。 他抬起手,将画像递给招财。 招财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画像,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画上。当他看清画像上那一双眼睛时,他抬起头,看向顾承宇,眼里写满了疑惑。 顾承宇的声音冷沉如冰,缓缓说道:“砍断我腿之人,乃是北狄骑兵。那人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有黑斑,络腮胡子。六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回忆他的脸,每一根胡子,每一道纹路,都刻在了我的脑子里,绝不会记错。但是夫人说,她曾在京城见过一个眼睛细长、右眼眼仁有黑斑之人,而且此人,是方家的人,没有络腮胡子。” 招财听到这里,瞳孔骤然一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骇。 “公子,如果此人是六年前砍伤您之人,那么方家……必定与北狄早有往来,这是通敌叛国啊!” 顾承宇没有直接回答。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说道:“目前一切都只是猜想。在没有十足的证据之前,所有的猜想都只是空的。此人,我交给你去查。”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利如出鞘的刀, “记住,掘地三尺,剖天一丈,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京城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暗巷、每一个赌坊和妓馆,都不要放过。哪怕他躲进了老鼠洞里,你也要把他给我拽出来。” 招财挺直了腰杆,双手将画像卷好,放进怀里。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视死如归的忠诚。 “公子放心。属下定不辱命,不把此人挖出来,属下提头来见。” 院中,灯火明亮,月光如水,在地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银辉,远远望去,如同落了一地霜雪。 招财推着顾承宇回到了卧房。 他伺候顾承宇沐浴更衣,又将他扶到床边坐下,用布巾将他的长发一点一点地绞干,做完这些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房,轻轻带上了门。 顾承宇坐在床边,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中衣,长发披散在肩头。 他没有急着躺下,而是环顾着这间屋子。 床上时百子千孙被,一对交颈而卧的鸳鸯枕。 床尾,叠着一件宋含章的藕色轻纱睡服。 床榻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双绣花鞋。 镜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宋含章的胭脂盒、篦梳和簪子。 他在这间屋子里独自睡了四年。这四年里,这屋子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冰冷,昏暗,了无生气。 可此刻,这屋子里多了一个人的痕迹,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这里,她的气味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着。 他忽然觉得,这一间房,不再那么冰冷了。像是有人在冰窖里点了一盏灯,虽然灯还没亮,可光已经照进来了。 他躺到床上,拉过锦被盖在身上。他躺了一会儿,忽然从枕下摸出了那个香囊——宋含章绣得歪歪扭扭的那个,针脚粗糙,线头参差,可被他压在枕下,贴身收着。 他把香囊握在掌心,不松不紧,放在胸口。 他闭上眼。 香囊里渗出极淡的香味,那是宋含章身上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香气沉入肺腑,心神俱安。 四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这张床不再是一副冰冷的棺材了。 没过多久,他便沉入了睡梦里。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胸口的香囊上,落在他微蹙的眉间。 他睡着的时候,很安详,眉头未皱起,像是梦见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人。 223.捧着你的脸,吻你的额头 日光升起,鸟雀啁啾跳跃,小屋的门窗被推开。 又是新的一天。 因夜里没有饥饿,宋含章一夜好梦。她醒来时精神格外好,赤脚走到井边,开始洗脸。 井水清凉,扑在脸上,很舒爽。 紫藤花开得正好,风一吹,便簌簌地落,落在她的长发上,落在她颈侧的衣襟里。 顾承宇的屋里,他也一夜好梦。 那是六年来他睡过的唯一一个连续完整的好觉——没有午夜惊醒后的辗转,没有黑暗中的难眠。 醒来时天已亮,枕上还留有香囊里渗出的极淡的香气。此刻,他正站在屏风后面,招财正在给他更衣。 月白色的中衣,玄色的外袍,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露出饱满的额角和那双冷冽深邃的眼睛。 把脸洗干净的宋含章,换了一身白底绣花的蓝罗裙,外面罩一件同色系的蓝色轻纱。 裙摆逶迤及地,行动间轻纱飘飘,如踏在晨雾里。 她披着长发,来到顾承宇卧房的门口,没有进去,而是从门外伸出了半个脑袋,往里张望。 顾承宇已穿戴整齐,坐在椅上,招财正推着他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一抬眼,便看见了门外那颗探进来的脑袋——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像被露水洗过,亮晶晶的,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期盼。 他知她的意图。 他想起她前晚说的那些话——她是京城里唯一一个没有厌恶过她的男人,是第一个给她梳头、描眉、画花钿的人。 她手里没有拿梳子,可那期待的目光比昨日更甚。 昨日她拿着梳子站在门口,他拒绝了。今日她空手而来,却像是笃定他会答应。 他抬手示意招财停下,然后看着宋含章,声音依旧是冷的,可那冷已不是拒人千里的寒。 “进来。” 宋含章听了,笑容放肆起来。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又从眼角蔓延到眉梢,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提着裙裾,如同一阵蓝色的风卷到了顾承宇面前,带起的气流拂动了他鬓边垂下的碎发。 顾承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她没有穿鞋。 一双洁白漂亮的玉足就那样赤条条地踩在青砖地面上,十个脚趾头微微蜷着,脚背上还有几滴没擦干的井水。 招财极有眼色,一看见自家公子的眉头皱起来,赶紧一溜烟跑出了卧房,临出门时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顾承宇盯着宋含章,眉头蹙着,眼底带着些许薄怒,从齿缝里吐出两个简短的字。 “穿鞋。” 宋含章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不听话的脚,才反应过来似的“哦”了一声。 她转身又如同一阵风卷出卧房,卷回小屋,把那双绣花鞋套在脚上,又卷了回来。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她站稳后还特意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鞋已经好好地穿在脚上了,才抬起脸看向顾承宇,像是在说——你看,我穿好了,可以开始了吧。 镜台前,宋含章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不像话。 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然后侧过头,对身后的顾承宇说:“夫君,你的那一瓶药可真是宝贝。一夜之间,我额头上的包就消了大半。那药膏里面除了三七、红花,是不是还加了什么秘制的药材?比师父的还灵。” 顾承宇看着她额前已经不那么显眼的两个包,神色淡漠,声音不冷不热地打断了她。 “闭嘴。闭眼。” 宋含章立刻闭上了嘴和眼睛。 顾承宇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头。 他把长发梳顺后,将头顶长发按照二八的比例分开,特意在额前留下了一些细碎的发丝,轻轻拨弄到额前,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两个尚未完全消退的包。 遮完之后,他端详了一下,又伸出手指,将几缕碎发拨得更散了一些,让那些发丝自然地垂落在额角,既遮住了伤,又不显得刻意。 接着,他在左侧留下一缕长发,暂时垂在耳畔,把其余所有头发都拢到脑后偏右的位置,拧了几圈,用一根发带固定住,再插上一根与衣衫同色系的玉簪。 那玉簪通体淡青,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白海棠,配她这身白底蓝纱的衣裙恰到好处。 最后,他把左侧留下的那一缕长发绕到前方,轻轻地放在她胸前。那缕长发乌黑柔软,衬着她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平添了几分妩媚。 宋含章从头到尾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梳好了发,顾承宇放下梳子,又拿起了眉黛。身体前倾,凑近她的脸。 她的眉形本就生得极好,长而微挑,眉色浓淡适中。他只在她眉尾处轻轻勾勒了几笔,让眉峰更加分明,眉尾更加修长。 经过他这一描画,那一双本就勾人的眼睛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像是远山含黛,像是秋水含烟。 眉描好了,他用手指沾了些许粉色的胭脂,极轻极淡地涂抹在她的两颊,然后一点一点地推开,推得均匀而细腻。 他没有给她画花钿。 不是忘了,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画上去,就会忍不住想要去亲吻那一朵花钿,亲吻她的眉心,亲吻她的眼睛,亲吻她那张让人心乱如麻的脸。 他的自制力,在她面前本来就岌岌可危了。 再有,前日画的那朵海棠花钿,今天想来觉得有些太艳了。这样的眉眼,这样的一张脸,不需要再添什么。 一切做完,他看着眼前这个由自己亲手装扮得温婉迷人的美人儿,喉结不自觉地上滚了几下。 那一瞬间,一种不受控制的欲念从心底深处蹿起来,像暗室里突然窜出的一簇火苗,毫无预兆,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的眉是他画的,她的脸是他装扮的,她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他面前,像是在对他说——我是你的。 这个念头一经滋生,便如藤蔓般疯狂攀爬,把他的呼吸都缠得紧了几分。 他眉头微皱,强制压下那股来得不是时候的欲念。沉着嗓子开口,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低哑。 “睁开眼睛,看镜中。” 宋含章赶紧睁开眼睛,转身看向镜中。只一眼,她便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镜中的自己,与以往截然不同——往日她总是梳不好发髻,头发不是乱蓬蓬地堆在头顶,就是草草地束成男子的马尾。 可此刻,镜中的她鬓发如云,玉簪流光,眉如远山含黛,颊染胭脂微红,额前碎发半遮半掩,婉约而温柔。 她像是从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书香门第女子,带着满身的书卷气和温柔。她认出了那是自己,却又不太敢相信那是自己。 “这……这是我吗?” 她喃喃地说,伸手摸了一下镜中的自己,那表情像是一个小女孩第一次被精心打扮,兴奋、惊讶。 随后她转过头来,看着顾承宇,温温柔柔地笑了。 那笑容很甜,能甜到心里的甜;眼角的黑痣随着笑容轻轻跳动,像一颗嵌在白玉上的星子。 这种温柔,这种甜,还带着几丝她自己浑然不觉的魅惑——是那种最能勾动男人心弦的、纯净到了极致反而成了致命诱惑的钩子。 顾承宇的喉结又翻滚几下。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急促而沉重。他狠狠地将那些翻涌的念头按下去,按进最深最深的地方。 宋含章见了他滚动的喉结,眼里浮起了疑惑。 她歪了歪头,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径直落在顾承宇的喉结上。她的指尖微凉,触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像一颗露珠滴落在沸腾的水面上。她一本正经地问道:“夫君,你饿了吗?” 顾承宇刚刚才强制压下去的欲念,又被她这一根手指轻而易举地挑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即将熄灭的炭堆上浇了一勺油。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伸手握住宋含章的手腕,将她的手指从自己的喉结上移开。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危险的沙哑。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宋含章看着他,依旧笑着。 那笑容无辜极了,她根本不知道她刚才那一指一按,对眼前这个男人而言意味着怎样的煎熬。 她说:“你的喉结在动。我也有喉结的,我每次肚子饿的时候,喉结就会这样动——喉结一动,就要咽口水,咽了口水,就说明肚子饿了,该吃饭了。” 顾承宇听了,又气又无奈。 他能怎么办? 难道要在这个早晨,在这个她刚刚打扮得如此温婉动人的早晨,给她好好上一课“男人的喉结为什么会滚动”吗? 他不能。 他松开她的手腕,目光无意间落在她脖颈左侧的衣襟上——那里卡着一片紫藤花瓣,淡紫色的,正好嵌在交领的边缘,贴着她颈窝那片雪白的皮肤。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把花瓣捻出来。 可当他的指尖触到她脖颈的皮肤时,宋含章整个人像被什么烫了一下,脖子猛地一缩,下意识地蹭来蹭去,一边躲一边笑,肩膀都缩了起来。 “夫君,痒——我最怕痒了!别碰那里!” 她的脖颈白皙而纤细,温热而柔软,在他的指尖下轻轻蹭着。她闭着眼睛,笑容灿烂,整张脸上都是不设防的、全然的信任和亲昵。 顾承宇的手指还停在她的颈侧。 他看着她闭着眼睛、带着笑容。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隐忍和压抑。 “坏东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有多勾人。” 说完,他像被烫伤了一般,猛地缩回手,将那片花瓣也一并带了出来。 他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她。他怕自己真的会失控。 她一点都不设防,什么都不懂,她对他所做的一切亲近,都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和一个少不更事的姑娘对自己夫君最本能的亲近。 可他已是一个在黑暗中压抑了六年的成熟男人,是一座表面结了冰、内里却全是熔岩的火山。 她的每一次无心触碰,对他而言都像是一根引信。 宋含章也睁开了眼,看着他紧绷的脸,有些不明所以,傻乎乎地解释道:“夫君,我最怕别人摸我这里的,很痒的。不是不让你碰,是真的很痒。你别生气。” 她说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脸上的笑容慢慢停了下来。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没过一会儿,她脑海里浮出了一个画面——在宋府的时候,她曾无意看见过几次: 大哥给嫂嫂梳完头之后,嫂嫂都会捧着大哥的脸,然后把嘴唇放在大哥的额头上。那一刻的大哥总是笑得特别温柔。 她当时无意看到,心里觉得奇怪,可又觉得画面很美。 她想起出嫁之前,阿娘说,进了婆家,要学着做一个好妻子。阿娘说,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对夫君好,就想想你嫂嫂是怎么对你大哥的。你嫂嫂做的那些事,你照着做,总不会错。夫妻之间,就该这样亲昵。 于是她嘴角重新翘起,带着一种下了决心之后的温柔。 她伸出手,双手捧住顾承宇的脸,把他的脸转回来,然后身体微微前倾,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唇轻轻地、软软地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顾承宇整个人都凝固了。 那唇很软,很暖。 从她掌心传来的温度,从她唇瓣传来的触感,从她发间传来的香气,将他整个人都笼住了。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未被任何女子这样亲吻过。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春梦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欲念,而是一种更轻、更暖、更让人心颤的东西。 他的心湖被投入了一整块巨石,涟漪层层叠叠地荡开,一波接着一波,久久不能平息。 宋含章移开唇,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顾承宇彻底凝固的脸——那本就是一冷若冰霜的脸,此刻完全僵住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是不是他生气的前兆?她记得那张脸在要打她之前也是这样冷,这样硬。她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语无伦次地道歉。 “对不起夫君,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忘了你不喜欢我靠近你。以前大哥给嫂嫂梳完头之后,嫂嫂都是这样对大哥的。大哥可、可高兴了,笑得跟傻子一样。所以我以为……我、我以后保证不这样对你了,你千万别生气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越发慌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 “我会去城南给你买京城最好吃的桂花糕,好不好?我早去早回,不耽搁。”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加了一句,“你别打我胸口啊。以后我生了孩子还要喂奶呢,你可不能再打了。”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没等顾承宇说半个字,便赶紧转身,像一阵风卷出了卧房。 顾承宇坐在那里,望着那快速消失的背影,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被她亲吻过的额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软软的,暖暖的,像烙印一样刻在了皮肤上。 他垂下眼帘,嘴角不受控制地、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从未被女子亲吻过的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讨厌,不是排斥,而是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欢喜和兴奋。 他向来厌恶别人的触碰,尤其是女子。可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他非但没有推开的念头,反而想要伸手搂住她的腰,想要把她按进自己怀里,想要把这个吻加深下去,从额头到眉眼,从眉眼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 那些被压抑了六年的欲望,那些在无数个黑暗的夜晚被他狠狠关在心底的渴望,全都在那一瞬间被这一个吻唤醒了。 宋含章方才说的话,响彻在他耳畔。 她说“以后我生了孩子还得喂奶”时那副既认真又慌张的模样,他忍不住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这个傻姑娘,连男女之事都一知半解,却已经想着要给他生孩子了。 她说学着嫂嫂的话,他才明白过来——她不是主动要吻他,她只是学着嫂嫂对待大哥的样子,来对待她的夫君罢了。 她是在模仿,是在学习怎样做一个妻子。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高兴的是,她愿意学,她把他当作了她的丈夫来对待。 失落的是,这个吻对她而言,也许只是“学着做”而已,没有情,没有爱,甚至没有一丝男女之间的暧昧。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那个吻里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突然,他好想知道,宋含章从她嫂嫂身上,到底学到了多少。她还会些什么?她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又学着谁的样子,给他一个更大的惊喜?或者,更大的惊吓? 他缓缓放下抚在额头上的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门外。 这个坏东西,亲完就跑,还说要给他买桂花糕。他看起来像是会被一块桂花糕就哄好的人吗?可下一秒他又在心里回答了自己——如果那块桂花糕是她买的,他大概真的会。 他轻轻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扬了起来,那笑容清浅而温柔。 招财从门外探进头来,恰好看见了这一抹笑。他张大了嘴巴,又赶紧捂住,悄悄地退了出去,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这六年来公子第一次在清晨露出的微笑。 晨光正好,海棠正盛。 清风居的这个早晨,似乎连风都比以往温柔了几分。 224.捧着你的脸,吻你的额头 日光升起,鸟雀啁啾跳跃,小屋的门窗被推开。 又是新的一天。 因夜里没有饥饿,宋含章一夜好梦。她醒来时精神格外好,赤脚走到井边,开始洗脸。 井水清凉,扑在脸上,很舒爽。 紫藤花开得正好,风一吹,便簌簌地落,落在她的长发上,落在她颈侧的衣襟里。 顾承宇的屋里,他也一夜好梦。 那是六年来他睡过的唯一一个连续完整的好觉——没有午夜惊醒后的辗转,没有黑暗中的难眠。 醒来时天已亮,枕上还留有香囊里渗出的极淡的香气。此刻,他正站在屏风后面,招财正在给他更衣。 月白色的中衣,玄色的外袍,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露出饱满的额角和那双冷冽深邃的眼睛。 把脸洗干净的宋含章,换了一身白底绣花的蓝罗裙,外面罩一件同色系的蓝色轻纱。 裙摆逶迤及地,行动间轻纱飘飘,如踏在晨雾里。 她披着长发,来到顾承宇卧房的门口,没有进去,而是从门外伸出了半个脑袋,往里张望。 顾承宇已穿戴整齐,坐在椅上,招财正推着他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一抬眼,便看见了门外那颗探进来的脑袋——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像被露水洗过,亮晶晶的,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期盼。 他知她的意图。 他想起她前晚说的那些话——她是京城里唯一一个没有厌恶过她的男人,是第一个给她梳头、描眉、画花钿的人。 她手里没有拿梳子,可那期待的目光比昨日更甚。 昨日她拿着梳子站在门口,他拒绝了。今日她空手而来,却像是笃定他会答应。 他抬手示意招财停下,然后看着宋含章,声音依旧是冷的,可那冷已不是拒人千里的寒。 “进来。” 宋含章听了,笑容放肆起来。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又从眼角蔓延到眉梢,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提着裙裾,如同一阵蓝色的风卷到了顾承宇面前,带起的气流拂动了他鬓边垂下的碎发。 顾承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她没有穿鞋。 一双洁白漂亮的玉足就那样赤条条地踩在青砖地面上,十个脚趾头微微蜷着,脚背上还有几滴没擦干的井水。 招财极有眼色,一看见自家公子的眉头皱起来,赶紧一溜烟跑出了卧房,临出门时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顾承宇盯着宋含章,眉头蹙着,眼底带着些许薄怒,从齿缝里吐出两个简短的字。 “穿鞋。” 宋含章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不听话的脚,才反应过来似的“哦”了一声。 她转身又如同一阵风卷出卧房,卷回小屋,把那双绣花鞋套在脚上,又卷了回来。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她站稳后还特意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鞋已经好好地穿在脚上了,才抬起脸看向顾承宇,像是在说——你看,我穿好了,可以开始了吧。 镜台前,宋含章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不像话。 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然后侧过头,对身后的顾承宇说:“夫君,你的那一瓶药可真是宝贝。一夜之间,我额头上的包就消了大半。那药膏里面除了三七、红花,是不是还加了什么秘制的药材?比师父的还灵。” 顾承宇看着她额前已经不那么显眼的两个包,神色淡漠,声音不冷不热地打断了她。 “闭嘴。闭眼。” 宋含章立刻闭上了嘴和眼睛。 顾承宇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头。 他把长发梳顺后,将头顶长发按照二八的比例分开,特意在额前留下了一些细碎的发丝,轻轻拨弄到额前,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两个尚未完全消退的包。 遮完之后,他端详了一下,又伸出手指,将几缕碎发拨得更散了一些,让那些发丝自然地垂落在额角,既遮住了伤,又不显得刻意。 接着,他在左侧留下一缕长发,暂时垂在耳畔,把其余所有头发都拢到脑后偏右的位置,拧了几圈,用一根发带固定住,再插上一根与衣衫同色系的玉簪。 那玉簪通体淡青,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白海棠,配她这身白底蓝纱的衣裙恰到好处。 最后,他把左侧留下的那一缕长发绕到前方,轻轻地放在她胸前。那缕长发乌黑柔软,衬着她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平添了几分妩媚。 宋含章从头到尾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梳好了发,顾承宇放下梳子,又拿起了眉黛。身体前倾,凑近她的脸。 她的眉形本就生得极好,长而微挑,眉色浓淡适中。他只在她眉尾处轻轻勾勒了几笔,让眉峰更加分明,眉尾更加修长。 经过他这一描画,那一双本就勾人的眼睛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像是远山含黛,像是秋水含烟。 眉描好了,他用手指沾了些许粉色的胭脂,极轻极淡地涂抹在她的两颊,然后一点一点地推开,推得均匀而细腻。 他没有给她画花钿。 不是忘了,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画上去,就会忍不住想要去亲吻那一朵花钿,亲吻她的眉心,亲吻她的眼睛,亲吻她那张让人心乱如麻的脸。 他的自制力,在她面前本来就岌岌可危了。 再有,前日画的那朵海棠花钿,今天想来觉得有些太艳了。这样的眉眼,这样的一张脸,不需要再添什么。 一切做完,他看着眼前这个由自己亲手装扮得温婉迷人的美人儿,喉结不自觉地上滚了几下。 那一瞬间,一种不受控制的欲念从心底深处蹿起来,像暗室里突然窜出的一簇火苗,毫无预兆,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的眉是他画的,她的脸是他装扮的,她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他面前,像是在对他说——我是你的。 这个念头一经滋生,便如藤蔓般疯狂攀爬,把他的呼吸都缠得紧了几分。 他眉头微皱,强制压下那股来得不是时候的欲念。沉着嗓子开口,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低哑。 “睁开眼睛,看镜中。” 宋含章赶紧睁开眼睛,转身看向镜中。只一眼,她便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镜中的自己,与以往截然不同——往日她总是梳不好发髻,头发不是乱蓬蓬地堆在头顶,就是草草地束成男子的马尾。 可此刻,镜中的她鬓发如云,玉簪流光,眉如远山含黛,颊染胭脂微红,额前碎发半遮半掩,婉约而温柔。 她像是从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书香门第女子,带着满身的书卷气和温柔。她认出了那是自己,却又不太敢相信那是自己。 “这……这是我吗?” 她喃喃地说,伸手摸了一下镜中的自己,那表情像是一个小女孩第一次被精心打扮,兴奋、惊讶。 随后她转过头来,看着顾承宇,温温柔柔地笑了。 那笑容很甜,能甜到心里的甜;眼角的黑痣随着笑容轻轻跳动,像一颗嵌在白玉上的星子。 这种温柔,这种甜,还带着几丝她自己浑然不觉的魅惑——是那种最能勾动男人心弦的、纯净到了极致反而成了致命诱惑的钩子。 顾承宇的喉结又翻滚几下。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急促而沉重。他狠狠地将那些翻涌的念头按下去,按进最深最深的地方。 宋含章见了他滚动的喉结,眼里浮起了疑惑。 她歪了歪头,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径直落在顾承宇的喉结上。她的指尖微凉,触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像一颗露珠滴落在沸腾的水面上。她一本正经地问道:“夫君,你饿了吗?” 顾承宇刚刚才强制压下去的欲念,又被她这一根手指轻而易举地挑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即将熄灭的炭堆上浇了一勺油。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伸手握住宋含章的手腕,将她的手指从自己的喉结上移开。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危险的沙哑。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宋含章看着他,依旧笑着。 那笑容无辜极了,她根本不知道她刚才那一指一按,对眼前这个男人而言意味着怎样的煎熬。 她说:“你的喉结在动。我也有喉结的,我每次肚子饿的时候,喉结就会这样动——喉结一动,就要咽口水,咽了口水,就说明肚子饿了,该吃饭了。” 顾承宇听了,又气又无奈。 他能怎么办? 难道要在这个早晨,在这个她刚刚打扮得如此温婉动人的早晨,给她好好上一课“男人的喉结为什么会滚动”吗? 他不能。 他松开她的手腕,目光无意间落在她脖颈左侧的衣襟上——那里卡着一片紫藤花瓣,淡紫色的,正好嵌在交领的边缘,贴着她颈窝那片雪白的皮肤。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把花瓣捻出来。 可当他的指尖触到她脖颈的皮肤时,宋含章整个人像被什么烫了一下,脖子猛地一缩,下意识地蹭来蹭去,一边躲一边笑,肩膀都缩了起来。 “夫君,痒——我最怕痒了!别碰那里!” 她的脖颈白皙而纤细,温热而柔软,在他的指尖下轻轻蹭着。她闭着眼睛,笑容灿烂,整张脸上都是不设防的、全然的信任和亲昵。 顾承宇的手指还停在她的颈侧。 他看着她闭着眼睛、带着笑容。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隐忍和压抑。 “坏东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有多勾人。” 说完,他像被烫伤了一般,猛地缩回手,将那片花瓣也一并带了出来。 他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她。他怕自己真的会失控。 她一点都不设防,什么都不懂,她对他所做的一切亲近,都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和一个少不更事的姑娘对自己夫君最本能的亲近。 可他已是一个在黑暗中压抑了六年的成熟男人,是一座表面结了冰、内里却全是熔岩的火山。 她的每一次无心触碰,对他而言都像是一根引信。 宋含章也睁开了眼,看着他紧绷的脸,有些不明所以,傻乎乎地解释道:“夫君,我最怕别人摸我这里的,很痒的。不是不让你碰,是真的很痒。你别生气。” 她说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脸上的笑容慢慢停了下来。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没过一会儿,她脑海里浮出了一个画面——在宋府的时候,她曾无意看见过几次: 大哥给嫂嫂梳完头之后,嫂嫂都会捧着大哥的脸,然后把嘴唇放在大哥的额头上。那一刻的大哥总是笑得特别温柔。 她当时无意看到,心里觉得奇怪,可又觉得画面很美。 她想起出嫁之前,阿娘说,进了婆家,要学着做一个好妻子。阿娘说,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对夫君好,就想想你嫂嫂是怎么对你大哥的。你嫂嫂做的那些事,你照着做,总不会错。夫妻之间,就该这样亲昵。 于是她嘴角重新翘起,带着一种下了决心之后的温柔。 她伸出手,双手捧住顾承宇的脸,把他的脸转回来,然后身体微微前倾,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唇轻轻地、软软地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顾承宇整个人都凝固了。 那唇很软,很暖。 从她掌心传来的温度,从她唇瓣传来的触感,从她发间传来的香气,将他整个人都笼住了。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未被任何女子这样亲吻过。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春梦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欲念,而是一种更轻、更暖、更让人心颤的东西。 他的心湖被投入了一整块巨石,涟漪层层叠叠地荡开,一波接着一波,久久不能平息。 宋含章移开唇,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顾承宇彻底凝固的脸——那本就是一冷若冰霜的脸,此刻完全僵住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是不是他生气的前兆?她记得那张脸在要打她之前也是这样冷,这样硬。她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语无伦次地道歉。 “对不起夫君,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忘了你不喜欢我靠近你。以前大哥给嫂嫂梳完头之后,嫂嫂都是这样对大哥的。大哥可、可高兴了,笑得跟傻子一样。所以我以为……我、我以后保证不这样对你了,你千万别生气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越发慌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 “我会去城南给你买京城最好吃的桂花糕,好不好?我早去早回,不耽搁。”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加了一句,“你别打我胸口啊。以后我生了孩子还要喂奶呢,你可不能再打了。”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没等顾承宇说半个字,便赶紧转身,像一阵风卷出了卧房。 顾承宇坐在那里,望着那快速消失的背影,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被她亲吻过的额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软软的,暖暖的,像烙印一样刻在了皮肤上。 他垂下眼帘,嘴角不受控制地、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从未被女子亲吻过的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讨厌,不是排斥,而是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欢喜和兴奋。 他向来厌恶别人的触碰,尤其是女子。可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他非但没有推开的念头,反而想要伸手搂住她的腰,想要把她按进自己怀里,想要把这个吻加深下去,从额头到眉眼,从眉眼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 那些被压抑了六年的欲望,那些在无数个黑暗的夜晚被他狠狠关在心底的渴望,全都在那一瞬间被这一个吻唤醒了。 宋含章方才说的话,响彻在他耳畔。 她说“以后我生了孩子还得喂奶”时那副既认真又慌张的模样,他忍不住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这个傻姑娘,连男女之事都一知半解,却已经想着要给他生孩子了。 她说学着嫂嫂的话,他才明白过来——她不是主动要吻他,她只是学着嫂嫂对待大哥的样子,来对待她的夫君罢了。 她是在模仿,是在学习怎样做一个妻子。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高兴的是,她愿意学,她把他当作了她的丈夫来对待。 失落的是,这个吻对她而言,也许只是“学着做”而已,没有情,没有爱,甚至没有一丝男女之间的暧昧。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那个吻里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突然,他好想知道,宋含章从她嫂嫂身上,到底学到了多少。她还会些什么?她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又学着谁的样子,给他一个更大的惊喜?或者,更大的惊吓? 他缓缓放下抚在额头上的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门外。 这个坏东西,亲完就跑,还说要给他买桂花糕。他看起来像是会被一块桂花糕就哄好的人吗?可下一秒他又在心里回答了自己——如果那块桂花糕是她买的,他大概真的会。 他轻轻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扬了起来,那笑容清浅而温柔。 招财从门外探进头来,恰好看见了这一抹笑。他张大了嘴巴,又赶紧捂住,悄悄地退了出去,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这六年来公子第一次在清晨露出的微笑。 晨光正好,海棠正盛。 清风居的这个早晨,似乎连风都比以往温柔了几分。 225.程国恩吃下骨灰,柳承志到京城 晨风还在吹,带着海棠将谢未谢的余香,从窗外轻轻地涌进来,拂动了书房里那盏已经燃尽的烛台。 顾承宇坐在书房的小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收拢又松开。 招财正在摆放早食——熬得浓稠的白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壶刚沏好的热茶。 他摆好早食,偷眼看了看自家公子,发现公子从早上开始就有些不对劲,耳根和脸色都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像被人用胭脂点过。 他也不敢多问,低着头,一溜烟离开了书房,离开了内院。 宋含章从屋里出来,径直走进厨房。 灶台上的小火炉里炭火还未熄,顾承宇的药已经煎好了,正在罐子里冒着热气。 她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招财不在,便二话不说,捞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小臂内侧那道尚未愈合的口子。 她伸出右手,找准位置,用力一挤——几滴浓稠的绿色血液从口子里渗出来,滚入汤药之中。 绿血入药,瞬间化开,只余水面上转瞬即逝的微光。她把袖子放下,拿起筷子搅了搅药罐,让药汁与血液充分融合。 做完这一切,她洗净了手,理了理衣袖,恢复如常。 随后,她来到书房里,与顾承宇一同用早膳。 顾承宇坐在桌前,耳根和脸色依旧泛着微红,一直沉着眸子,不敢抬头看宋含章。 方才她在他额头上留下的那个吻,像一根极细极软的刺,从额头一路扎进了心里,拔不出来,也舍不得拔。 宋含章倒是大大方方,先端起一碗粥,夹了几筷小菜放进碗里,双手递到顾承宇面前,声音清亮而坦然。 “夫君,吃吧。” 顾承宇接过粥,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把什么心事一并咽下。 宋含章坐在他对面,也端起了碗。 两人之间只隔着这张小桌,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粥碗上,白粥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模糊了一道。 宁安侯府门口,招财已经领着人把三个红木箱子抬上了马车。箱子摆得整整齐齐,用麻绳固定得结结实实。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站在石阶上,晨光落在她们身上,衣袍上的纹样泛着细密的光泽。 顾大夫人不放心,又让人多添了几个护卫跟着。 顾老夫人一直在阶上张望,嘴里念着:“含章这丫头,从清风居出来没有?可别误了时辰。” 书房里,顾承宇和宋含章用完了早膳。 宋含章顺手将碗筷收拾了,端进厨房放好。 然后她跑到书房门口,从门外探出脑袋来,看着书案前的顾承宇,声音清清脆脆。 “夫君,等一下我给你带桂花糕和春夏做的饼回来。你千万别把招财的肠子拽出来,他做的饭很好吃,你饶他一命。” 顾承宇抬起头,看着她那颗探在门边的脑袋和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他冷冷地开口,可那冷已经和早晨的风一样,只是表面上的一点凉意了。 “快去吧。” 这一次,他没有说“滚”。 宋含章听了,笑得眉眼都弯了。 她笑着说:“夫君真好,这一次没有说滚字。那我滚了哟!” 说完,她便如同一阵风般卷离了书房,卷过了院子,卷出了清风居的大门。 宋含章从清风居出来,脚步如风,却稳而不乱。 她疾步走到侯府门口,在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面前停了下来。 她恭恭敬敬地欠身行礼问好,新梳的发髻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蓝纱的裙摆被风托起,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顾大夫人连忙扶起她。 她的手恰好碰到了宋含章左手的伤口——那道被衣袖遮着的小臂内侧的口子。 宋含章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那一下极快,可还是没能逃过顾大夫人的眼睛。 顾大夫人忙问:“可是哪里不舒服?我这一扶,是不是碰疼你了?” 宋含章连忙摇头,嘴角绽开一个乖巧而明亮的笑:“没有,母亲。孙媳哪里都好着呢,您没碰疼我。” 顾老夫人拉着宋含章的手,那手苍老而温暖。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歉意。 “真是对不住你。归宁之日,本该有夫君陪同的。偏偏承宇他……他那倔性子,跟头犟驴似的。祖母这些天也看出来了,他并非对你无意,只是……唉,含章,委屈你了。” 宋含章打断了顾老夫人的话,反手握住了老人的手,脸上带着笑,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反而全是安抚。 “祖母,这不碍事的。夫君不便,孙媳怎能让他为难?孙媳一个人回,快去快回。再说了,有祖母和母亲准备的这三大箱厚礼,我这趟回门,可风光着呢。任谁瞧见了,都知道祖母和母亲疼我。” 顾大夫人听了,眼眶有些发热,抬手轻轻摸了摸宋含章的头发。 “真是好孩子。那就快去快回,路上当心。” 宋含章再次行礼告别,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夫挥鞭,鞭梢在空中“啪”地一声脆响,马儿迈开蹄子,车轮辘辘而去。 马车驶过侯府门前的石狮子,驶过长街,渐渐远离了宁安侯府。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站在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直到车影完全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才转身回了府。 宋含章坐在马车里,心绪如车窗外的风一样轻快。 她带着归宁的喜悦。 不,与其说是归宁的喜悦,不如说是终于可以看见沈老夫人的喜悦,那个从小就给她无尽温暖的老人。 她从小不受母亲待见,从小没被母亲抱过几次,沈老夫人却总是爱着她,宽容着她,像一轮太阳,照进她灰暗的童年。 此时此刻,她真的好思念那个说她是明珠、是福星的老人。 趁着今日归宁,她一定要去万宁寺看她。 招财回到清风居,径直走进厨房,将药罐里的药倒进碗里。 药汁黑褐,混着宋含章留下的那几滴绿色的血液,苦味不似之前的浓烈。 他端着药,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此时,顾承宇正坐在书案前,沉着眸子,陷入沉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扣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推演什么棋局。 招财把药递到他面前,顾承宇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那药依旧苦得厉害,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把空碗递还给招财,声音低沉而冷静。 “一切安排好了吗?” 招财接过碗,躬身答道:“公子放心,一切就绪,保证夫人安然无虞。黑鹰和夜鹰已经乔装出去,城中各处的人都撤了,我们的人也换了地方。夫人那辆马车前后都有咱们的人暗中跟着,不会出任何差池。” 顾承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海棠花在风里簌簌地落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最后一下,然后停住了。 晨光洒在街道上,一家普通的客栈里,柳承志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握着一把剑,正从客栈里走出来。 他的衣角还带着昨夜的风尘,眉宇间却已没了疲惫。 他要去的地方,是宋府。 本来,他昨夜已经到了京城。 因为连日赶路,满面风尘,鬓如霜,疲惫不堪,便没有去宋家。 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了一晚,洗去了一身风沙,睡了一觉,养了养精神。 他站在客栈门口,望着升起的日光,眼睛微微眯起。那日光明亮而温暖,像极了江南的清晨,也像极了那个女孩笑起来时的模样。 他低声喃喃道:“团团,你还好吗?师兄来看你了。我还带来了伯父的消息,你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轻得像是怕被风听去,“你知不知道,师兄好想你。” 程府的书房里,程国恩正坐在桌前用早膳。 他吃得依旧清淡——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碟酱瓜。他的吃相极其斯文,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 当然,这碗粥里,加了宋玉章被磨碎的尸骨。 从今日起,方嘉慧都会亲手将一小撮骨灰掺进他的粥里,不多不少,刚好能被他无意识地吞下。 程国恩喝完最后一口粥,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起身离开了书房,离开了程府,上朝去了。 他前脚刚走,方嘉慧后脚便亲自来到了书房。她站在桌前,看着那只空空如也的粥碗,嘴角浮起一个恶毒的笑容。 那笑容里全是恨,全是怨,全是报复的快意。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程国恩,你一口一口,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吃进肚子里。等着吧,我会让你知道这一切的。等你悄无声息地把宋玉章所有化成灰的尸骨都吃到腹中,我再告诉你真相。届时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反应?你会不会恶心?会不会发疯?会不会恨我入骨?” 宋府的清晨,后院的厨房忙碌而温馨。 今日乃是宋含章归宁,宋夫人闭了店。 清早天还没亮,她便去了街市,挑了最新鲜的时蔬、活蹦乱跳的河鱼和最肥瘦相间的猪肉。 此时,她正在厨房里忙碌着,挽着袖子,系着围裙。她要亲自下厨,给女儿做一顿丰盛的饭菜。 她一直亏欠着这个女儿——从小到大,她没有给过含章多少好脸色。可含章为了报恩,嫁给了顾承宇,嫁给了一个站不起来的男人。 她对女儿,除了愧疚,还是愧疚。今日这顿饭,她使出了浑身解数。 白梅在一旁给宋夫人打下手,洗菜、切菜、递调料。 春夏在一旁的案板上做梅菜腊肉饼,她的动作熟练而麻利,擀面、包馅、压饼,一气呵成。 后院里,肖朗正在劈柴。 他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精壮的臂膀,斧头高高抡起,又重重落下。柴堆已经摞得老高。 宋朗和宋蕴在一旁骑着安装了机括的木马满院疯跑,两个孩子的笑声响彻整个后院。 宋朗追着宋蕴的马,两人嘴里学着马嘶, 笑得前仰后合。 白梅不时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嘴角全是温柔的笑容。 柳承志快马来到了宋府门口。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准备上前去扣门。 他的手刚抬起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辘辘的车马声。他回过头,看着那辆缓缓停在宋府门口的马车。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从里面掀开,接着,一个身着蓝纱的女子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柳承志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一直藏在心底的小师妹。 他呆住了。 那个在他身边待了六年、被他宠了六年、穿了六年男装的小师妹,脱下男装换上女装之后,竟然如此惊艳。 她站在晨光里,蓝纱轻扬,云髻峨峨,眉如远山,眸若秋水,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六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好像才刚刚认识她。 他张了张口,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温柔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团团。” 宋含章抬头,也看见了师兄。 她先是一愣——师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旋即,那愣怔化作了惊喜。 真的是师兄。 那个在九鼎门里像兄长一样照顾她、让着她、护着她的师兄。他来了。 她甜甜地唤了一声“师兄”,便欢快地跳下马车,眉开眼笑地朝着柳承志跑去。她的脚步轻快而急促,蓝纱的裙摆在她身后扬起。 柳承志看着朝自己跑来的小师妹,清瘦的脸上浮起满满的宠溺,全是化不开的宠溺。 他微微张开手臂,本能地准备将小师妹揽入怀里。 这是他们之间多年的习惯——每次他从外面回来,她都会这样跑着扑进他的怀里。他拍着她的后背,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日子的见闻。 宋含章本来确实想扑进师兄的怀里。在九鼎门的六年里,她每次见到师兄回来,都是这样做的。 可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成亲了——想起阿娘说过的那些话,说自己已是顾家妇,不能再亲近别的男子。 她的脚步在距离柳承志两步远的地方时,硬生生地停住了。 她站在距离柳承志两步远的地方,仰起脸,望着眼前这个像兄长一样的人,眼底有惊喜,有思念,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被礼教框出来的疏远。 柳承志看到她在自己面前刹住了脚步,那微微张开的双臂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 他心里像被人用手轻轻拧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 他明白的——她嫁人了,她已是别人的妻子,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地扑进他怀里了。 他与她,一直是他一厢情愿的守候和克制。他只能把心爱的姑娘深深地藏在心底,藏在江南那些烟雨蒙蒙的往事里。 他嘴角的笑没有变,依旧温柔,只是那温柔里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失落。 他上前一步,看着美得如画的小师妹,笑得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得极好的怅然。 “团团嫁人了就是不一样。换了女装,真的好美。” 宋含章看着师兄,眼里浮起了泪光。那泪光里有惊喜,有思念,也有久别重逢的酸楚。 她问:“师兄,你怎么突然来京城了?” 柳承志便把自己去西疆为师父寻找火焰草、回程途中经过西疆时遇见她父亲、大哥和弟弟被押送的官兵折磨,以及自己如何暗中出手相救、他们后来一路平安到达流放之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宋含章听了,眼睛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她紧紧拉着柳承志的手,连声道谢。谢他救了父亲,谢他救了大哥,谢他救了弟弟,谢他千里迢迢带来这些让她能安心过日子的消息。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泪水一颗一颗地从脸颊上无声滑落。 她哭的模样好美,好美。 柳承志见了,心疼坏了,眼里满是温柔和怜爱。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声音温柔得像是江南的细雨。 “乖,不哭了。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不是用来装眼泪的。你再哭,师兄也要难过了。”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眼角,带走了泪珠,却怎么也带不走他眼底那藏不住的心疼和深情。 他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说:“好了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脂包裹,“这是你最爱吃的龙须酥,快尝尝,还是江南的味道。” 宋含章接过油纸包,抱在怀里,破涕为笑。那笑容里有泪光,有感动,有久别重逢的欢喜。 她仰起脸,看着师兄说:“师兄,你真好。师父也好。你们都比我的亲人还要亲。” 柳承志听了,心头一热,险些没忍住去抱她。 可他还是忍住了。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像她初到九鼎门时候那样。 “傻瓜。进去吧,别让伯母她们等急了。” 226.宋府后院,柳承志见宋含章家人 宋府的后院里,宋朗和宋蕴的笑声依旧,清脆得像是两串银铃在风里乱摇。 两个孩子骑着装了机括的木马,满院子疯跑,马蹄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木马的关节处因为跑得太快而发出吱呀吱呀的响,混着他们的笑闹声,把整个后院都搅得热闹非凡。 正在厨房忙碌的宋夫人从窗户探出脑袋。 她看了看天色,又朝着前院的方向望了望,对正在劈柴的肖朗说:“肖朗,去门口看看姑爷和团团到了没有。去迎一迎。” 肖朗听了,赶紧应了一声,放下斧头,拿起搭在柴堆上的衣衫穿上,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往后院外走去。 他刚走到前院,便看见宋含章和一个陌生男子已经踏进了前院。两人有说有笑,并肩而行,姿态亲密而自然。 他们身后还跟着六个护卫和三口红木箱子。护卫们抬着箱子,步伐整齐,显然是侯府的人。 肖朗停下了脚步,微微愣了神。他看着那个陌生男人,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宋含章一抬眼,看见了肖朗,甜甜地唤了一声:“三哥。”然后快步走到肖朗身边,指着柳承志说,“三哥,这是我的师兄柳承志。在江南的六年,都是他护着我、照顾我。没有他,我都不知能不能熬过那些日子。” 肖朗上下打量了柳承志一眼——此人精瘦,男生女相,身量颀长,面容清俊,骨相清奇,长得清风霁月,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 他连忙拱手行礼问好,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谢意,眉眼温和,不卑不亢。 “原来是柳公子,久仰。在下肖朗,是含章的三哥。多谢柳公子这些年来对含章的照拂。” 柳承志也连忙抱拳还礼,声音温和有礼。 “不敢当。团团是我的师妹,做师兄的照顾她是分内之事。” 随后,肖朗去安排顾家的六个护卫和三口箱子。他让护卫们把箱子抬到前厅,又招呼他们到廊下喝茶休息。 宋含章则带着柳承志径直朝后院走去。 后院里,宋朗和宋蕴还在骑着木马疯跑,围着院子一圈一圈地跑。 宋含章踏进后院,看见了两个小家伙。她大声喊道:“朗儿、蕴儿!” 两个小家伙听到了,立刻按下木马上的机括,手忙脚乱地从木马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着二姑姑跑去。 他们跑得急,有几次差点绊倒,可脸上的笑容却比什么都亮。 厨房里的宋夫人、白梅和春夏也听到了宋含章那清朗的叫声,纷纷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宋夫人的手上还沾着面粉,白梅的围裙上还挂着几片菜叶,春夏手里还攥着一根擀面杖。 宋含章蹲下身子,将宋朗和宋蕴一把拥入怀里,亲昵地叫着:“我的好朗儿,好蕴儿,想姑姑了没有?姑姑可是天天想着你们呢。” 宋朗和宋蕴紧紧搂着宋含章的脖子,两个小脸蛋一左一右地贴着她的脸,口齿不清地嚷着:“想姑姑,想姑姑,天天都想姑姑……” 宋夫人、白梅、春夏走到宋含章身边。 宋含章看见了三人,这才放开两个小家伙,站起身来,唤了一声“阿娘”,又唤了一声“嫂嫂”。 宋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嫁作人妇的女儿,看着她那张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她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下来。她上前一步,将女儿紧紧拥入怀里,像是要把这些年的亏欠全都融进这一个拥抱里。 宋含章也抬起手,抱住了母亲。 宋夫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一旁的白梅和春夏也笑中带泪。 春夏抹了一把眼泪,又抹了一把,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她嘴里嘟囔着:“姑娘瘦了,姑娘真的瘦了。在顾家一定没有好好吃饭。” 良久,宋夫人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捧着女儿的脸,温柔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她的目光里全是心疼,像是要把女儿的样子一点一点地刻进心里。她问:“今日回门,怎么姑爷没来?” 宋含章身后的柳承志闻言惊呆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宋含章——她不是早在中秋之时便已嫁人了吗?今日怎么才回门?那沈十安呢? 宋含章脸上依旧是笑着的,语气轻松而自然。 “阿娘,夫君腿脚不便,不适合出门。如果强行要求他陪我回来,怕是会坏了归宁的氛围。阿娘别多心,我在顾家一切都好。” 宋夫人听了,心像被刀绞了一下。 新妇回门,姑爷没有一起回来,这就说明女儿在顾家的日子不好过。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她能说什么?这门亲事是她应下的,是她把女儿送进侯府去的。 她不能抱怨,不能后悔,她只能拉着女儿的手,轻轻说了一句:“来日方长。姑爷不回来,阿娘的团团回来,就足够了。” 一旁的白梅和春夏没有看到姑爷,又听了宋含章这番话,早已泣不成声。 白梅用手帕捂着嘴,眼泪滚滚而落;春夏更是哭得鼻涕都出来了,用袖子胡乱地擦着。 柳承志站在宋含章身后,眉头紧锁,满心的疑惑像潮水一样翻涌。 什么叫“夫君腿脚不便”? 什么叫“强行要求”? 她到底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十安呢? 那个中秋之夜要迎娶她的沈十安去了哪里? 宋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又急切地问:“快告诉阿娘,姑爷打你没有?欺负你没有?他有没有给你气受?” 她的声音里带着恐慌。 宋含章笑了,那笑容明亮而温暖。她微微侧过头,让母亲看自己的发髻,又让她看自己的眉。 “夫君待我很好。你看我的发髻,还是今日一早夫君给我梳的。我的眉,也是夫君给我描的。他虽然没有陪我回来,可他是实实在在对我好的人。” 宋夫人、白梅、春夏听了,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来一些。 顾承宇在京城里的名声实在太烂了——传闻他性情暴戾,不知折磨了多少女仆,打断了多少仆人的手脚。 她们从宋含章出嫁那天起,日日夜夜都在担心,害怕她会成为顾承宇手里下一个被折磨的对象。 如今看着宋含章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不仅没有伤,反而气色红润,他们心里那块悬了三天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柳承志听了这些话,心中的疑惑更深了。他上前一步,看着宋含章。 “团团,你中秋之时不是就已经成亲了吗?为何今日才回门?还有,那个沈十安呢?他去了哪里?” 他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和担忧。 宋含章看着柳承志,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轻声说:“师兄,说来话长。这件事,待会儿我再详细告诉你。这里面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柳承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知道团团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会告诉他。他向来相信她,也向来尊重她。 宋夫人、白梅和春夏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脸上的难过还没完全褪去,又添了几分疑惑。 宋含章指着柳承志,向母亲、嫂嫂和春夏介绍道。 “阿娘,嫂嫂,春夏——这是柳承志,我在九鼎门的师兄。在九鼎门的六年,都是他照顾我。他待我像亲妹妹一样。若是没有他,我在九鼎门那些年,怕是要吃更多的苦。” 宋夫人听了,赶紧擦干眼泪,朝柳承志行礼问好。 她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一个母亲最真挚的感激。 “柳公子,多谢你这些年对团团的照顾。她从小性子野,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若是没有你,她在九鼎门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白梅和春夏也纷纷行礼。 柳承志赶紧回礼,声音温柔而谦逊, “伯母言重了。团团是我的师妹,做师兄的照顾她是应该的。她很好,从不给别人添麻烦,我们都很喜欢她。” 宋夫人听了,脸上浮起一丝笑,可那笑里又掺着几分心酸。女儿的那些本事,那些她不曾参与过的成长,都是在这个陌生男人的见证下完成的。她既感激他,又有些说不出的怅然。 随后,宋夫人请柳承志到槐树下的石凳上坐,白梅连忙沏了一壶茶端过来。 石桌上面摆着几盘点心。 接着,宋夫人、白梅和春夏又回到厨房里去忙碌了。 厨房里重新响起了切菜声、剁肉声和油锅里的刺啦声。槐树下,宋含章给柳承志斟了一杯茶,然后把闻声跑过来的宋朗和宋蕴抱在膝盖上。 两个小家伙刚跑完,小脸红扑扑的。他们窝在姑姑怀里,一人抓着一块点心,专心致志地啃着。 宋含章一边逗着怀里的侄子侄女,一边把宋家败落、与沈家退婚、后来顾家提亲、她嫁给顾承宇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柳承志。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从宋家人被诬陷入狱,到宋家被查抄,到沈十安瞒着沈家退婚,到顾家出面保下了宋家老小,再到她为了报恩主动答应顾家的提亲,嫁进了宁安侯府。 她省略了很多细节,可柳承志听得出来,那些轻描淡写背后藏着的,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巨变。 她才十六岁,却经历了这么多。而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样明亮的、不带一丝阴翳的笑容。 柳承志听到“顾承宇”三个字时,震惊得手微微一颤,杯中的茶水差点洒了出来。 六年前,宋含章昏迷的那一个月里,她在梦里一直喊着顾承宇的名字和梦里的那些话。 那段时间,他日夜守在她的床边,听她反反复复地叫着“顾承宇”——有时候是轻声的呢喃,有时候是带着哭腔的呼唤。 他以为那只是昏睡时的胡话,是梦里的幻影。可如今,宋含章竟然真的嫁给了顾承宇。 他在心里喃喃道:难道冥冥之中,真的自有天意?六年前她从梦里喊出的那个名字,六年后竟然真的成了她的夫君。这是巧合,还是命定的姻缘? 他呷了一口茶,茶汤微苦,像极了此刻他心里的滋味。 他看着满面笑意的宋含章,心好疼,好难过。眼前这个美丽绝伦的人儿,因为报恩,嫁进了顾家,嫁给了一个站不起来的男人。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清澈,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明亮。 可越是这样,他的心里就越是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恨自己不能早一点来京城,恨自己不能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守在她身边。 宋含章没有留意到柳承志的异样,或者说她留意到了,却故意不点破。 她一边逗着怀里宋朗和宋蕴,让他们别抢点心,一边问:“师兄,西疆之行可否顺利?火焰草可寻得了?” 柳承志把所有的难过和心疼都收了起来,藏进眼底最深处。他笑着回答。 “一切顺利。功夫不会辜负有心人。火焰草寻得了,就在我背上的包袱里,明日我便启程回江南给师父送回去。” 说话间,一片梧桐叶晃晃悠悠地从树上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宋含章的头上。 柳承志看见了,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将那片叶子从她发间取了下来。他的动作温柔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厨房里的宋夫人正巧抬头,透过厨房的窗子看见了这一切。 她是过来人,什么都看得明白。 方才柳承志看女儿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意,不是师兄对师妹的疼惜,是男人对女人的、深沉而隐忍的爱。 此刻,他又那么自然地伸手替女儿捻掉发间的落叶,那动作里的温柔和亲昵,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 她又移开目光去看女儿。 女儿还将头微微朝柳承志那边侧了侧,嘴角笑着,眼神温温柔柔地看着他。 从女儿那些亲昵而不设防的动作里,不难看出,女儿对这个师兄是极其信任、极其亲近的。那样的亲近,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六年,整整六年的朝夕相处,很多感情就在那些日复一日的琐碎里生了根。 宋夫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如果没有沈家和顾家的亲事,如果没有这些家破人散的变故,女儿若是嫁给眼前这个男人,在她黑暗的世界里找一个疼她、懂她、护着她的良人,夫妻恩爱,和和美美,想必也是一段极好的姻缘。 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宋家已经败了,宋含章已经嫁了。这个叫柳承志的年轻人,注定只能是她女儿生命里的过客,是错过了的另一种人生。 宋夫人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切菜。案板上的刀起起落落,她的心事被刀切碎,和着眼泪,一并咽了回去。 227.假装被人捧在手心,假装被爱 日头慢慢升高,宋府的前厅热闹而温馨。 桌上饭菜色香味俱全,宋含章、柳承志、宋夫人、白梅、肖朗、春夏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这是一场迟来的团圆,也是一场早已变了滋味的团圆——少了宋四维,少了宋行简,少了宋清扬,少了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宋玉章。 可活着的人终究还是要用力地活下去,把这顿团圆饭吃得热热闹闹的,才算对得起那些被迫离家的人。 宋朗和宋蕴分别坐在白梅和肖朗怀里,吃得满嘴是饭粒,衣服前襟上糊了一层油光。 宋朗伸出油乎乎的小手去够桌上的鸡腿,被白梅轻轻拍开,又委屈巴巴地缩回去。 宋蕴倒是乖巧,安安静静地嚼着肖朗剥给她的虾仁,只是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宋含章手里那只大碗。 宋含章端起那个比钵盂还大的碗,吃得津津有味,豪爽而粗鲁,嘴角沾着些许酱汁。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吃过一顿饭了。 在清风居,招财做的饭菜虽然可口,可都是按着顾承宇的食量做的,她不敢多吃,怕被他看穿自己那惊人的饭量。 她只能小口小口地吃,垫个肚子就放下筷子,回到小屋里偷偷啃麦饼、灌凉水。 此刻回到了娘家,她终于可以不用装了,可以端起这只大碗,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挨着她坐的春夏,不停地给她布菜。她的筷子就没有停过,一下夹鱼,一下夹肉,一下又给她的碗里添了一勺汤。 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慢一点,慢一点,没人跟你抢。你看你,狼吞虎咽的,跟三天没吃饭似的。” 宋含章咽下口中的饭菜说:“你不知道,在清风居里,我不敢多吃,也不敢大口大口地吃。那个招财做饭是很好吃,可他是按着量做的,每样菜就一小碟子,我要是多吃了,他和夫君就不够吃了。你不知道,刚去的那两天,我只能喝水充饥,半夜饿得睡不着就起来灌凉水。”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可桌上的人听了,心都像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 宋朗和宋蕴听到“招财”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起来。 “招招,招招……”他们还记着那个会给他们吃米糕的招财。一边喊着一边拍着小手。 童言无忌,逗得大家一阵笑。 宋夫人、白梅、柳承志、肖朗、春夏听了,却心疼得不行,眼睛里又泛起了泪花。 春夏咬着下唇,眼眶红红的,又往宋含章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宋夫人心里更不是滋味。 宋含章小时候实在是又胖又壮,饭量确实大。可那时候,她嫌这个二女儿吃得多,又嫌她顽劣,就时常控制她的饭量,从来不肯让她吃饱。 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总是先紧着大女儿宋玉章和小女儿宋含烟,宋含章永远排在最后。 再加上宋含章小时候顽皮得厉害,成天惹是生非,她的心便完全偏到了大女儿和小女儿身上。 每次宋含章在外面打了架回来,她从不问缘由,只知道打骂。她从来不知道宋含章在外面受过的委屈,从来不知道宋含章打人,多半是为了护着比自己更小的孩子。 后来,她更是不分青红皂白,将年仅十岁的宋含章逼得离家出走,整整六年只回来过一次。一个十岁的孩子,独自一人从京城流落到江南,这一路上的苦,她连想都不敢想。 想到此处,她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狠狠地拧着。她愧疚得无以复加。 可是,愧疚又有何用呢? 那些已经失去的岁月,那些已经造成的伤害,不会因为她的愧疚就烟消云散。 六年了,她的女儿长大了,可她们母女之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无论她怎么弥补,宋含章与她之间的关系,还远远不如春夏与宋含章来得亲密。这个认知让她的心疼了几分。 她伸出筷子,夹了一个最大的鸡腿,放进宋含章的碗里。宋含章抬头看了母亲一眼,笑了笑,然后直接用手拿起鸡腿,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那吃相带着江湖儿女的豪放和自在。 春夏见了,嗔道:“你看你,都成婚了,吃饭还是会把嘴角弄得全是酱汁。还有这饭粒,都粘到下巴上了。若是让顾家的人看见了,还不知怎么笑话你。” 说完,她拿起手帕,熟练地替宋含章拭去嘴角的酱汁和饭粒。 宋含章笑得眉眼弯弯,她歪着头,把脸往春夏那边凑了凑。 “没事。不是有你给我擦嘴吗?我干嘛要亲自动手。从小就是你给我擦嘴。在九鼎门那六年,都是师兄和师父给我擦嘴。师兄擦得最仔细,师父擦得最粗鲁,每次都跟擦桌子似的。可是在清风居里,没人帮我擦了。我也不能把嘴伸过去让招财和夫君擦,那多不像话。” 宋含章真的不会自己擦嘴吗? 不,不是。 她哪里是不会擦嘴,她只是太缺爱、太孤独了。 小的时候,她吃饭时故意弄脏嘴角,就是想引起母亲的注意,想让母亲看见她,然后伸出手来,替她擦干净。手把手地耐心教她。 可是,母亲不仅视而不见,还嫌她粗鲁,说她不像个女孩子。 后来,春夏来了,便开始给她擦嘴,从五岁擦到十岁。 再后来,她离家出走,到了江南九鼎门。在九鼎门里,师兄和师父给她擦嘴,从十岁到十六岁。 她已经习惯了。 她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去索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情,习惯了在别人替她擦嘴的时候,假装自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对她来说,有人给她擦嘴,就意味着有人在乎她,有人疼她。那不是擦嘴,那是一种被爱的证明。 柳承志坐在宋含章斜对面,听着她这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的话,握着筷子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他太了解她了。 他知道她这个习惯背后的渴望。 六年来,每一次她吃完饭,都会乖乖地把脸凑过来,让他帮她把嘴角的饭粒擦掉。 有时候他故意不擦,她就追着他满院子跑,直到他按住她的脑袋,胡乱地抹上一把,她才罢休。 饭后,大家便到前厅喝茶。茶是宋含章从江南带回来的菊花茶,清香扑鼻。 宋朗和宋蕴被肖朗抱在怀里,一人抓着一块糕点啃着,困意渐渐上来了,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白梅沏了新茶,春夏端了点心上来。 柳承志与肖朗聊了几句江南的风物,宋夫人坐在一旁,含笑看着这一切。 前厅里的气氛温馨而融洽,像是宋家还未曾败落前那些平常的午后。 柳承志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宋夫人身边,说有一件事要告诉她。宋夫人抬头看着他,等他开口。 柳承志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宋夫人身边,微微躬身,从怀中取出两封信。 他压低声音说:“伯母,晚辈经过西疆时,遇到了被流放的宋伯父、宋大哥和清扬小弟。承蒙他们不弃,托我带了家书回来。这一封是伯父亲笔,这一封是宋大哥写给大嫂的。” 宋夫人、白梅和肖朗听了,都是猛地一震。 三人同时站起身来,目光齐齐落在柳承志身上,眼中满是震惊和疑惑。 柳承志与宋四维他们素未谋面,又怎会认得他们?万一是骗子——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消了。 柳承志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虑,温声解释道:“伯母不必多疑。在九鼎门时,团团画过伯父的画像,我日日得见,所以一眼就认出了伯父。宋大哥和清扬小弟也各有画像。若非团团,我也不会认得他们。” 说完,他双手将那两封信递到宋夫人面前,又补了一句。 “伯父他们已经安然抵达流放之地,一切都好。伯母尽管放心。” 他故意略去了宋四维他们一路上遭遇的悍匪劫杀、方虎战死、宋清扬和岳安被掳、以及他们被砍成重伤的事实。 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宋含章早在柳承志开口前就已经叮嘱过他,一个字都不能说。宋夫人她们已经够难的了,不能再让她们担惊受怕。 宋夫人颤抖着双手接过信。 她把那封写着“白梅亲启”的书信递给白梅。 白梅见了信封上丈夫那熟悉的字迹,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可她拼命忍住了,双手接过信,转身便跑出了前厅。 她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声来,她得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回到那个属于他们夫妻的房间里去,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读。 宋朗和宋蕴见母亲跑了,立刻伸着小手喊着:“阿娘,阿娘……” 肖朗赶紧上前,将两个小家伙一把抱了起来,轻声哄着。 “阿娘没事,阿娘是去给你们爹爹回信去了。你们先跟二姑姑玩,二姑姑可会讲好听的故事了。” 宋含章也走过来, 从肖朗怀里接过了宋蕴,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宋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展开了宋四维的信。那信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被汗水渍得有些发软。她展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见字如面。为夫与两儿皆安,夫人莫念。人生如流水,路途多艰辛。宋家落难,为夫与两儿流放千里之外,家中唯有夫人支撑,为夫实属难安,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委屈夫人了。” “我们在西疆之地,有亲家庇护,一切尚可。听闻团团为报恩,嫁进了宁安侯府。对于这个女儿,我们亏欠太多。宋家满门能保全性命,已是天大的幸事。” “团团既已为顾家妇,望夫人多疼爱于她,莫再苛责。这个女儿,已经为我们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太多。你我欠她的,这一辈子也还不清。只盼来日方长,能与她慢慢偿还。夫,宋四维,亲笔。” 宋夫人一边看,一边泪如雨下。 那些字句像针一样,一字一字地扎进她的眼睛里,又流到她的心里。 丈夫说得对,他们欠这个女儿的,这一辈子都还不清。是她逼得她离家出走,是她让她从小缺少母爱,是她没有阻拦这桩以报恩为名的婚事。 如今,她在信上看到“望夫人多疼爱于她”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桶滚烫的水,又疼又烫。 宋含章走到母亲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声音很平静。 “阿娘,您别哭了。公爹已经回京了。他告诉我,让我放心,父亲、大哥和清扬在西疆,顾家军必定会护他们周全。公爹是威震西疆的大将军,他说到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您放心,父亲他们不会有事。” 宋夫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的女儿。这个被她亏欠了十几年的女儿,此刻却站在她身边,像一根最坚实的柱子。 她再也忍不住,把女儿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的头埋进女儿的颈窝里,放声大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说:“团团,宋家的女眷和你父亲他们能够平安,都是顾家的恩德。你在顾家,可千万别任性,别由着性子来。一切都要以恩德为重,别让人觉得我们宋家不知好歹。顾家是咱们的救命恩人,你既是顾家的媳妇,就要好好做顾家的人。” 宋含章很平静地说了一句:“好。” 那一个“好”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时却重若千钧。 她知道母亲的意思,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顾家的恩情,她时刻记着。 所以她才会把绿色的血液偷偷滴进顾承宇的药里,所以她才会伏案绘图。 柳承志坐在一旁,听着宋夫人的话,心如刀割。 他看着宋含章那平静而温顺的模样,心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在宋夫人眼里,是恩德为重。可是在他心里,宋含章过得好不好,才是最重要的。 他宠爱了六年的小师妹,那个在青山绿水间任意驰骋的小师妹,那个像雄鹰一样展翅破苍穹的小师妹,如今为了报恩,被禁锢在那四四方方的尺寸之地里,守着一个站不起来的男人,连吃一顿饱饭都要偷偷摸摸。这哪里是恩德,这分明是折翼。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他一个字都不能说。他只能坐在那里,紧紧攥着茶杯,把所有的苦涩和心疼都咽回肚子里去。 白梅的房间里,白梅正坐在床边,双手举着丈夫的信,泪流满面地读着。 那信上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是丈夫宋行简的字。纸短情长,字字都是丈夫的密语。 他写的是:“梅儿,见字如面。我与父亲、清扬皆安。顾家军护得周全,你莫担忧。家中诸事,辛苦你了。朗儿和蕴儿,替我好生照看。告诉朗儿,爹爹回来的时候,要考他背诗。他若背不出,爹爹要打他手板。告诉蕴儿,爹爹给她带了西疆的石头,五颜六色的,她一定喜欢。” 信的最后,他写道:“梅儿,吾妻。山高水长,终有尽时。待朝廷大赦,便是你我夫妻团圆之日。你要好好的,吃得下饭,睡得好觉。你若不康健,我在西疆也不安心。夫,宋行简,百拜。” 白梅看完信,把信纸贴在自己的胸口上,哭得浑身颤抖,却不敢哭出声来。 她怕孩子们听见,怕婆婆听见,怕自己的哭泣让这个已经足够艰难的家更添一分愁苦。 她只能把头埋在枕头上,让眼泪无声地浸湿枕面。 窗外,秋风吹过,几片梧桐叶从枝头飘落,落在了窗棂上。 228.与师兄上街,黑鹰夜鹰骂娘 秋日当空,宋含章与柳承志一同离开了宋府。 柳承志是第一次来京城,作为东道主,宋含章自然要带着他逛逛这天子脚下的繁华,欣赏欣赏京城秋日的美景。 母亲和嫂嫂已见过了,宋含章的心事放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想留给自己——去万宁寺,见沈老夫人。 但在此之前,她得先带着师兄好好看看这京城。 宋含章容貌绝色,柳承志清风霁月,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在街道上,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如同一对从画中走出的神仙眷侣,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有妇人牵着孩子驻足回望,一些好色的男人见了宋含章,眼睛都直了——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看呆了,一头撞在了路边的拴马桩上; 有卖炊饼的小贩忘记了翻锅,炊饼糊成了一片; 有书生忘了看路撞上了摊子; 还有几个好色的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宋含章,甚至有一个没出息地流出了鼻血,被同伴嘲笑着一把拽走了。 满心欢喜的宋含章浑然不觉,左看看右瞧瞧。她走到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拿起一支梅花银簪插在自己的发髻里,歪着头问柳承志。 “师兄,好不好看?” 柳承志看了一眼,温柔地点头。 “好看。” 她又从摊子上拿起一串红豆手链套在腕上,晃了晃。 “这个呢?” 柳承志又说:“也好看。” 她放下东西,又跑到另一个摊子前,拿起一块蜜饯放进嘴里尝。 柳承志跟在她身后,掏出银子递给摊贩。 宋含章拿起一块蜜饯,转身递到柳承志嘴边。 柳承志没有直接张嘴去接,而是伸手接过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宋含章已经成亲,他与宋含章之间绝无可能,他必须保持适当的距离,隐忍而克制。 他不能像过去六年那样,张嘴就咬她递过来的食物,不能像过去那样,由着她挽着自己的胳膊。 她已经是别人的妻,他能守的,只有这条线。 宋含章倒是不管这些。她只管在前面又蹦又跳地玩,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 柳承志只管在后面跟着,嘴角始终噙着温柔的笑。他的目光追着她,从东边的灯笼铺追到西边的糖人摊,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他享受这样的时光,甚至贪恋这样的时光。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以后不会常有。 乔装打扮成乞丐的黑鹰和夜鹰混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跟着。 两人脸上抹着灰,头发乱如鸡窝,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衫,手里各拄着一根打狗棍。 可他们的眼睛又黑又亮,看着宋含章与柳承志在一起时那副欢快亲昵的模样,两人气不打一处来。 黑鹰压低声音,愤愤地说:“那个男人是谁?为何与夫人那么亲密?你看夫人那笑,从出门到现在就没停过。还有,她居然给那个男人喂东西吃,这成何体统?” 夜鹰也压着嗓子,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两个人。 “我哪知道是谁。看夫人眉开眼笑的模样,比在清风居里笑得还好看。跟这个男人的关系,一定不一般。八成是旧识,怕是青梅竹马之类的。” 黑鹰又说:“此男人清瘦,身量高,那身板挺得直直的,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你再看他的皮肤,比公子还白净,那脸长得也不比公子差。与夫人站在一起,倒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话刚说完,后脑勺就挨了夜鹰一巴掌。 夜鹰低声骂道:“胡说八道!夫人与公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别在这儿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让公子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黑鹰捂着后脑勺,委屈得很。 “又打脑袋。难怪公子说我不灵光,这脑袋都是被你们打傻的。” 他一抬眼,看见不远处正吃着冰糖葫芦、而柳承志正掏银子付钱的两人,又闷闷难受。 “你看,夫人在清风居里‘夫君夫君’地叫着,可那声音里哪有半分情意?倒像是完成任务。可你看此时她,满眼都是眼前这个男人。这夫人也太不懂避嫌了,明明已经和公子成了亲,竟然还和其他男人上街,还这么亲密。” 夜鹰看了一眼宋含章和柳承志,心里也有些不忿,嘴上却还是护着。 “别说了,你烦不烦。你一个做下人的倒操起心来了。公子让我们保护夫人的安全,没说让我们管她和谁上街。咱们把差事办好就行。” 除了黑鹰和夜鹰在暗中跟着宋含章和柳承志,沈十安、乔装改扮的方继志和飞虎等人,也掩藏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跟踪着他们。 这一路人马,心思各异,却都盯着同一个目标。 沈十安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别了一根金簪,本想着能凭这副打扮把宋含章比下去,让她看看谁才是真正配得上她的男人。可宋含章从头到尾都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方继志则是扮成了个走南闯北的绸缎商人,粘了两撇小胡子,压低了帽檐,一双眼睛却像饿狼一样死死地盯着宋含章的背影。 沈十安和方继志看着身着女装的宋含章,她浑身那种说不出韵味,像是一朵从青涩开到盛极的花,美得让人发狂。两人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她拥进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可他们看到她身旁的柳承志时,又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立马把这个男人碎尸万段。 在沈十安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辆马车。马车上打着靖王府的旗号,车帘半垂着,车里的人整张脸都被轻纱遮住,容貌若隐若现。< /p>她的目光透过纱帘的缝隙,冷冷地锁在宋含章身上。她恨宋含章,恨得吃不下饭,恨得睡不好觉。她要看看,今日她与沈十安为宋含章准备的这出好戏,到底会如何收场。 而在方继志等人不远不近的地方,也跟着一群人。他们推着车、挑着担子,乔装成贩夫走卒的模样。 可这些人走路利索,眼神狠戾,一看就不是寻常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气。 他们散布在街道两侧,隐隐成合围之势,将宋含章和柳承志可能经过的道路都纳入了视线之中。 黑鹰和夜鹰看见了这群人,立马警觉起来。他们本是杀手出身,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 这些人的脚步、眼神、隐藏在扁担和推车下面的手势,全都是在传递信号。 黑鹰和夜鹰几乎同时察觉到这些人的存在,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拉起了警觉起来。 夜鹰朝着黑鹰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调整了位置,一左一右,把宋含章和柳承志护在中间的视线盲区里。 宋含章和柳承志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里。 宋含章吃着冰糖葫芦,吃得嘴角都是糖渣。 柳承志见了,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又动。最后,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从袖中掏出手帕,轻轻替她拭去嘴角的糖渣。 宋含章笑眯眯地看着柳承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师兄最好了。” 说完,她用手指从竹签上拔下一颗冰糖葫芦,直接塞进了柳承志的嘴里。 柳承志的嘴唇碰上了她递过来的糖葫芦,心里猛地一跳,可面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团团,别胡闹。你都成亲了。” 宋含章没心没肺地说:“成亲了又怎么样?你是我师兄,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在九鼎门的时候,我还不是这样喂你的。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胡闹?” 柳承志只能无奈一笑,咀嚼着口中那颗酸甜的冰糖葫芦。 他看得出来,团团被绝情针封了情穴,心思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半分男女之防。 可正是这样,他才更得守住分寸。她不懂,他不能不懂。 沈十安和方继志躲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两人同时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他们嫉妒得要命,恨得癫狂。 方继志尤其恨——他连宋含章的一个笑容都得不到,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却能得到她亲手喂食的待遇。 黑鹰和夜鹰在暗处也看见了这一幕,气得脸都黑了。 夜鹰低声骂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 黑鹰更是气得直跺脚:“公子在清风居里坐着谋划着如何保护她的安全,她倒好,在这里跟别的男人打情骂俏。等她回去,我看公子怎么收拾她。” 229.花孔雀沈十安,被柳承志打 因答应了要给顾承宇带桂花糕,又因宋含章要去万宁寺看望沈老夫人,所以宋含章与柳承志一路朝着城南的永兴糕点铺走去。 那家铺子的桂花糕是京城一绝,远近闻名。 宋含章盘算着:给夫君带一包桂花糕,给沈老夫人带一包茯苓膏和绿豆糕。沈老夫人的牙口不好,吃不得太甜太硬的东西,茯苓膏软糯,绿豆糕清甜,最合适不过了。 两人来到永兴糕点铺门口。 那铺子门面不大,可生意极好,排队的人从店里一直排到了街上。 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和刚出炉的糕点香气,勾得人直流口水。 宋含章站在柜台前,对伙计说:“要一包桂花糕、一包茯苓膏、一包绿豆糕。” 那伙计和老板正在忙活,听见这清凌凌的声音,抬头一看,顿时都愣住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含着笑,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伙计正准备给宋含章打包,店铺老板忽然挤了过来,将伙计推到一边,自己亲自动起手来。 他一边麻利地将糕点包好,一边笑着说:“这位夫人,以后您只要经常光临小店,这些糕点就送给您了。今日这单,分文不取。” 宋含章听了,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老板,您开门做生意,为何要白送我?您是觉得我没有银子吗?” 她说完,看了柳承志一眼。 柳承志也不多话,直接从袖中掏出碎银,放在柜台上。 老板又连忙拿起一包桃酥,硬塞到宋含章手里。 “夫人,我们这儿买三送一。您头一回来,这桃酥是送的。您尝尝,我们家的桃酥可是全京城最好的。” 宋含章听了,笑了起来。 她接过桃酥,打开油纸,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那一口咬下去,酥得掉渣,甜而不腻,满嘴留香。她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好吃!老板,您家的桃酥真是一绝。” 然后她拿起一块,递到柳承志嘴边。 柳承志正想抬手接过来,忽然,一声亲密的“团团”传进了宋含章和柳承志的耳朵里。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了穿得如同花孔雀一般、浑身绫罗绸缎的沈十安,正挤出人群,朝着他们快步走来。 沈十安快步走到宋含章面前,眼睛里全是狂热的痴迷和思念。 他说:“团团,我终于见到你了。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想你想得白日里茶饭不思,夜晚辗转反侧。你这些日子可好?我知道,你嫁给顾承宇那个暴虐的瘫子,是迫不得已。我都知道。我不怪你,我什么都不怪你。团团,今日我便带你远走高飞,我们去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宋含章听了,轻蔑一笑。那笑容冷而艳,像是一朵带着刺的花。 “沈十安,我本就不喜欢你。我从江南回来与你成亲,完全是看在祖母对我好的份上。可你趁着宋家入狱,与你母亲去牢狱里退婚,还羞辱我母亲。后来祖母去宋家求母亲给你一次机会,我答应了,可你却连三十鞭都不敢挨。如今你我的姻缘早已断了,你还来纠缠什么?” 她的声音很大,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围观百姓的耳中。 人群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他们。 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说这沈家公子不知廉耻,当初落井下石退了婚,如今看人家嫁了高门又眼红,舔着脸上来纠缠。 沈十安听了,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打了几个耳光。他赶紧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去拉宋含章。宋含章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沈十安带着哭腔。 “是我糊涂。我知道错了。团团,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保证,从今往后,只对你一个人好。” 宋含章冷笑一声。 “看在祖母的份上,你赶紧滚。别逼我打你。” 沈十安听了,非但不滚,反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死死抱住了宋含章的双腿。 “团团,我真的心悦于你。你嫁给顾承宇那个瘫子,只能独守空房。你这么美丽的花朵,怎么能够这样枯萎下去?团团,给我一次机会,我带你远走高飞。我们去江南,去塞外,去哪里都好。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给你。”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说他痴情,可更多的人说他恬不知耻。 宋含章被他抱住了腿,挣了两下没挣开,正要发力踢他,柳承志已经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沈十安的后领,狠狠地向后一甩。 沈十安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头发也散了,衣服也皱了。他捂着脸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柳承志挡在宋含章面前,怒声骂道:“你这个卑鄙小人。你自己亲手斩断了与团团的姻缘,如今怎么还好意思来纠缠她?宋家落难时你在哪里?团团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她嫁了人,过得好了,你倒贴上来了。赶紧滚,别逼我动手。” 沈十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恶狠狠地瞪着柳承志。 “我是沈国公府的公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掺和我与团团之间的事?” 柳承志冷冷地说:“我管你是谁。只要欺负团团,就算是老天爷来了,我也敢戳他几个窟窿。” 沈十安听了,眼珠子转了转,上下打量着柳承志。方才柳承志那一拎一甩,干净利落,绝非等闲之辈。 他问:“你叫得如此亲密,口口声声‘团团’,你到底是何人?” 柳承志说:“我是团团的师兄。” 沈十安听了,想起方才一路上柳承志与宋含章之间那种自然的、毫不设防的亲昵——那种亲昵非一朝一夕可以养成,分明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 他忽然冷笑起来,把矛头转向了宋含章。 “宋含章,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嫁给了顾承宇那个瘫子,如今又和你的师兄卿卿我我、藕断丝连。若是顾家知道了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想必你很快就会被赶出家门了吧?” 他话音未落,柳承志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这一拳力道极猛,带着他积压了半天的愤怒。 沈十安被打得整个脑袋往后仰,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身体也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捂着脸,声嘶力竭地喊道:“来人,给本公子把宋含章抢回去!今天谁也别想拦我!” 他一声令下,隐藏在人群里的国公府护卫们纷纷冲了出来,朝着 宋含章扑去。这些护卫个个膀大腰圆,手持短棍,气势汹汹。 宋含章站在原地,动都未动,只是转头看了柳承志一眼。 柳承志走到宋含章面前,将她护在身后,声音平静而温和。 “我来处理。你站远些。” 宋含章点了点头,后退了几步,继续吃她的桃酥。 柳承志转过身,面对那些冲上来的护卫。他身形一动,如同游龙入海,拳脚翻飞之间,只听几声闷响,那些护卫便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地上。 有的抱着胳膊哀嚎,有的捂着肚子打滚。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国公府的虾兵蟹将就全被揍得爬不起来了。整套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围观的百姓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 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马车里,那个轻纱遮面的女子看到这一幕,嘴角轻轻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不远不近的飞虎见柳承志那极快的身手,心头一凛。 他凑近方继志,压低声音说:“公子,此人的武功极高,不在我之下。此时不宜动手,得智取。硬碰硬,我们讨不到便宜。赶紧让咱们的人停止行动,先撤回去,另做打算。 方继志咬了咬牙,不甘心地点了点头,朝四周扫了一眼。他的人见状,纷纷停住了脚步,重新隐入了人群之中。 而那群乔装成贩夫走卒的亡命之徒收到暗号,纷纷重新隐入人群,像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他们来得快,退得也快,眨眼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远处的黑鹰和夜鹰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发现,悄悄跟踪宋含章的人,不止一批。 除了他们这一路、国公府那一路之外,至少还有两拨人。而刚才那批贩夫走卒打扮的人,明显训练有素,非寻常地痞可比。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一下头。 沈十安和他的护卫被打得落花流水,一个比一个狼狈。在柳承志的逼迫下,沈十安不得不带着人灰溜溜地逃离了现场。 他走的时候,回头狠狠地瞪了柳承志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怨毒。 待人群散尽,宋含章把最后一块桃酥放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柳承志身边,仰起脸笑。 “师兄,你的功夫又精进了。以前一招能打两个,现在一招能打一片了。” 柳承志低下头,看着她的笑脸,又气又笑。 “你呀,到哪儿都能招来一堆麻烦。这个沈十安,以后怕是还要来纠缠。” 宋含章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他不敢来了。再来,我还让师兄揍他。”说完,她提起那些包好的糕点,看了看天色,说道,“师兄,时辰不早了。我得去万宁寺看望沈老夫人。你同我一起去吗?” 柳承志点了点头。两人提着糕点,径直离开了城南。他们在街口租了一辆马车,出了城。 马车辘辘而去,扬起一路尘土。宋含章靠坐在车厢里,怀里抱着那些糕点。 她的心已经飞到了万宁寺——飞到了那个从小把她抱在膝头、给她讲故事、称她是“明月”、是“福星”的老人身边。 而柳承志,则是温柔地看着她。他想把宋含章看个够,因为以后,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230.愿我的团团,平安喜乐 马车载着宋含章和柳承志,出了城门,朝着万宁寺的方向而去。 万宁寺,那是京城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古刹,坐落在半山腰上,背靠青山,面朝一片开阔的坡地。 寺里的香火不算鼎盛,却清幽宁静,是个远离尘嚣的好去处。沈老夫人便在此处静修。 宋含章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看着越来越近的青山。 此时正是秋日,山上的树叶红黄相间,层林尽染,像是一整座山都被秋意点燃了。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安静的微笑。那微笑与她往常的明亮不同,带着一种归家般的安宁。她有好多话想对沈老夫人说,可又觉得,只要见到她,什么话都不说也是好的。 而柳承志,则是眉头微皱。 黑鹰、夜鹰和隐藏在暗处的同伴悄悄跟着出了城。他们换下了乞丐装,改扮成猎户和樵夫的模样,散在官道两侧的树林里,时隐时现。 方继志、飞虎等人与那一群如恶鬼般的杀手也悄悄跟着出了城。他们的手段比黑鹰夜鹰更为隐蔽,或藏身在商队里,或装作砍柴的农夫,远远地缀在后面。 三帮人都保持着距离,各自隐蔽着行踪。但三方都知晓彼此的存在,也都知晓他们盯上的是同一个目标——那辆载着宋含章的马车。 宋含章见柳承志不说话,而且眉头越皱越紧,便开口问道:“师兄,为何愁眉不展?从我上车开始,你就一直绷着脸。这京城外的秋色这么美,你也不看看?” 柳承志沉声道:“团团,今日这万宁寺之行,怕是不会顺遂。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不止一路人马在跟着我们。其中有一些,气息很凶,不是寻常的江湖人,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早已嗅到危险气息的宋含章却是不慌不忙,依旧噙着笑说:“哟,我那个武艺高强的师兄,天不怕地不怕,在九鼎门里连师父的板子都敢躲,如今竟然也会害怕了。这可不像你。” 柳承志依旧沉着眸子,声音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团团,这危险的气息太浓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咱们可得小心一些。我死了无所谓,可你绝对不能有事。” 宋含章收了笑,目光平静地看着车帘外不断后退的树影,说:“没有什么好怕的。人这辈子,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有什么用?来了,接着就是。” 柳承志看着神情平静的宋含章。 他太了解她了。 她天不怕地不怕,永远噙着笑,好像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可他知道,这份从容底下藏着的,是她这十六年里经历了太多风浪之后锤炼出来的镇定。 他咧嘴笑了,那颗悬着的心也微微落下了几分。他知道师妹的本事,也知道她心里必然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她既然敢出城,就一定有脱身的把握。 宋含章捞起车帘,看着车外的树、小路、青山。 这条路她很熟悉。 小时候她常跟着祖母来这万宁寺上香,那时的她野得很,一到万宁寺,本就如同野马的她,更加无法无天。前几月,宋家落难,她出城狩猎,就在这些山林里转悠。 随后,她拍了拍车壁,对车夫说:“老伯,前面的岔路口左转,走那条进山的小路。” 车夫应了一声,勒了缰绳,马车拐入了一条崎岖不平的山间小径。 宋含章又让车夫绕着山林和青山转了几圈。她让车夫坐到车中,亲自坐到了车辕上,接过缰绳,口中轻叱,马儿在山林间灵巧地穿梭。 她对这附近的地形了若指掌,哪里有一道隐蔽的岔口,哪里有一条荒废多年的山道,哪里能穿过去,哪里是死路,她都一清二楚。 她驾着马车,沿着一条只有她才知道的小径,三拐两绕,渐渐甩掉了身后那些如影随形的追踪。 黑鹰和夜鹰蒙圈了。 他们策马追到一片林子里,忽然就失去了马车的踪迹。眼前只有岔路横生、落叶满地的山道,那个熟悉的车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两人面面相觑,又在附近搜索了半个时辰,还是一无所获。 方继志和飞虎蒙圈了。 他带出来的那些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飞檐走壁不在话下。可他们跟着宋含章的马车在山林里转来转去,最后竟被引到了一条通往悬崖的断头路上。再回头时,那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一帮恶鬼也蒙圈了。 他们可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这京城方圆百里的地形,他们了如指掌。可此刻,他们竟然被一个小姑娘牵着鼻子,围着山林和青山原路转了好几圈,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原地打转。等他们反应过来时,目标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宋含章驾着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万宁寺的门前。山风拂过,寺前的古柏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老友的低语。 她跳下车,理了理衣裙,又整了整额前的碎发。她让柳承志留在马车里,说自己去去就回,让他不必跟着。 柳承志虽不放心,可还是点了点头,靠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他信她,也愿意给她和沈老夫人独处的时间。 宋含章独自一人提着糕点,踏进了寺庙的院子。 寺中古木参天,香火缭绕,钟磬之声从大殿里隐隐传来。几个小沙弥正在庭前扫地,见了宋含章,先是一愣,然后纷纷合十行礼,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惊艳。 宋含章回了一礼,轻车熟路地穿过前殿,向后院走去。这寺里的每一个转角、每一道台阶,她都熟悉得像是自家的回廊。 沈老夫人正在礼佛。 小小的佛堂里供着几尊金漆半落的佛像,香案上摆着新鲜的果子和几枝山花。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低声念着经文,形容安详。 贴身的嬷嬷站在一旁,微微躬着身。 寺庙里的小和尚轻手轻脚地跑进佛堂,在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 嬷嬷听了,脸上露出喜色,俯下身,在沈老夫人耳边低声说:“老夫人,宋姑娘来了。就在您房里候着呢。” 沈老夫人听了,慢慢睁开眼睛。那眼睛里先是有一瞬的怔忡,旋即便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她缓缓起身,嬷嬷赶紧上前扶住她。她的动作很慢,腿脚已经不太利索了,可步子很稳。 自从搬进这寺庙之后,她已经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她露出这样的笑容了。 宋含章站在沈老夫人的房间里,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陈设也极为简朴。两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再无其他。 窗台上放着一个磨得光亮的木鱼,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观音像。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幅未来得及收起来的字。 宋含章走过去,拿起其中一幅,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月明如水照禅心”。字迹清瘦而有力,一看便知是沈老夫人的手笔。 她嘴角噙着笑,自言自语道:“祖母的字,孙儿是望尘莫及了。练了这么多年,还是写不出这样的风骨。”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几声曳杖的声音。 宋含章转身,看见沈老夫人正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满头银发照得发亮。 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粗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整个人清瘦了许多,可那双眼眸还是和宋含章记忆中一样,温和、慈爱,像是能看穿人心里所有的委屈。 宋含章眼睛一热,放下字,快步跑到沈老夫人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她的额头抵在沈老夫人的手背上,声音有些发颤。 “祖母,孙女成亲没能告知祖母,让祖母为孙女担忧。孙女不孝,还望您见谅!” 沈老夫人赶紧弯下腰,用尽全力将宋含章扶起来。 她的手在宋含章的手臂上轻轻拍着,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她看着身着女装、美得不可方物的宋含章,眼里全是惊艳和欢喜。她高兴地说:“我的好团团,快让祖母好好看看。” 她将宋含章的脸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我的团团,当真是九天仙女下凡来到人间了。这身衣裳好,这发髻也好。我的团团,终于长成一个标致的大姑娘了。” 宋含章看着眼前慈爱的祖母,鼻子一酸,扑进沈老夫人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 抑的哽咽。 沈老夫人没有推开她,只是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样。 她的声音温柔而平静,带着一种洞穿世事之后的淡然。 “你瞧瞧,我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团团,如今竟然也成了一个爱哭鬼。好了,好了,不哭了。祖母这不是好好的吗?我的团团已经是个大人了,再哭,旁人该笑话了。” 宋含章好一会儿才从沈老夫人的怀里抽出身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嘴角已经在笑了。 她扶着沈老夫人走到桌前坐下,然后打开那些油纸包,将茯苓糕和绿豆糕一样一样地摆出来,说:“祖母,您尝尝。这是永兴店铺的糕点,您最爱吃的,还是原来的味道。我特意让老板挑了最软的几块。” 宋含章拿起一块茯苓糕,喂到沈老夫人嘴边。 沈老夫人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嚼着,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 她笑得眉开眼笑:“还是我团团知道心疼祖母。这茯苓糕,我在这里想了好久,就是没人给我买。那些小和尚下山化缘,带回来的都是硬邦邦的烧饼。” 祖孙两人坐在桌前,手拉着手,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宋含章说起了自己嫁给了顾承宇,说起了宁安侯府里那些开错了季节的花——春天的海棠,秋天的桃花,竟在同一座院子里争艳。 说起了清风居里那三棵繁花似锦的海棠树,说到了紫藤花架下的水井。 她尽量说那些美好的事情,说那些让人听了心里暖和的事情。她又说父亲、大哥、弟弟和母亲他们都一切安好。说母亲今日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她一句都没有提起沈十安,没有提起沈镇,没有提起沈夫人。她不想让祖母为这些事烦心。 沈老夫人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时不时拍拍宋含章的手背。 她问宋含章在顾家过得好不好,问她吃不吃得惯,问她顾承宇待她如何。 宋含章说:“夫君待我很好。今日出门前,还给我梳了发髻,描了眉。他话不多,可心是好的。” 沈老夫人听了,目光在宋含章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多说。 她只是握着宋含章的手,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的团团,到底还是嫁进了顾家。这或许就是你的命。认了命,就好好活。祖母别无所求,只求我的团团平安喜乐。” 祖孙两人聊了很多很多,聊的都是美好的回忆和开心的事情。 宋含章说小时候沈老夫人带她去后山摘野果子,她爬到树上下不来,,最后是沈老夫人用拐杖把她从树上够了下来。 沈老夫人说宋含章小时候贪嘴,偷吃供桌上的点心,被发现了就躲在桌子底下不肯出来…… 两人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着笑着又都湿了眼眶。 直到日头偏西,寺庙里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 宋含章陪着沈老夫人吃了寺里的斋饭——糙米饭、炒豆芽、一碗冬瓜汤。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粒米都不剩。 沈老夫人看着她吃得香,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吃完饭,宋含章又陪沈老夫人坐了一会儿,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沈老夫人拄着竹杖,把她送到了寺庙门口。 宋含章走出寺门,回头望了一眼,见沈老夫人还站在门口。 她挥了挥手,大声说:“祖母,您回去吧。过几日我得空了,再来看您。” 沈老夫人点点头,也朝她挥了挥手。山风把她的白发吹得有些乱,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苍老的树。她在心里说道:“本该属于沈家的明月和福星,终究是进了顾家的门。” 宋含章上了马车,柳承志已经在车辕上等着她了。马车缓缓驶离万宁寺,车轮碾过山路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宋含章把车帘掀开一条缝,一直往后望着,直到沈老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山门的转角处。 随后,宋含章让车夫坐在车中,自己驾车。因为前面的路的不太平,需要她这个混世魔王来引路。 231.自己找罪受,含章悲惨的过往 正是申时,林太医来到清风居里,给顾承宇检查双腿。 顾承宇靠在书房后一间密室里的卧榻上,林太医正在给他检查双腿。 那密室建在书房的书架之后,外人难以发现,室中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卧榻、一把椅子、一张摆放医器的方几。 林太医从药箱中取出木槌,上下敲击着顾承宇的两条腿。 那木槌敲在膝盖上、脚踝上、小腿骨上,发出一声声闷响。他一边敲,一边问:“有无知觉?这里呢?这里呢?” 顾承宇闭着眼睛,声音低沉而平静:“左腿还是毫无知觉。右腿——还是那种隐隐约约的知觉。能感到你在敲,但不疼。” 林太医检查完,又让招财把顾承宇扶起来坐好。他坐到顾承宇身边,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他闭着眼睛,凝神诊脉。片刻之后,他忽然嘴角带着笑意,低低地说了一句:“这小子。” 招财一直紧张地盯着林太医的神情。见他笑了,招财的眼睛倏地一亮,以为公子的双腿有了好转,赶紧凑上前问:“太医,公子的双腿是不是快好了?是不是有起色了?” 林太医摇了摇头,把手指从顾承宇腕上收回来,慢条斯理地说:“完全没有好起来的迹象。这腿,还是老样子。” 招财听了,那双刚刚亮起来的眼睛又倏地暗了下去。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布袋。 林太医转头看着顾承宇,眼里带着几分戏谑,语气却是一本正经。 “没成婚之前,你这脉搏平静如水,沉稳得像个出家人。怎么一成婚,反倒把自己弄成虚火旺盛了?你这小子,下面又没有什么问题,新妇就在眼前,你却这样忍着——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他说着,还摇了摇头,一脸“老朽实在想不通”的表情。 招财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立马明白了过来。 他转头看着顾承宇,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又赶紧闭上了。他憋着笑,心想——原来公子这些天耳根发红、面色发烫,不是药效的问题,而是……而是憋出来的。 顾承宇听了,耳根子开始红了起来。那红从耳垂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爬过了耳尖,又蔓延到了脖颈深处。 他沉着眸子,低下了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卧榻边缘。林太医的话像一记闷棍,把他这些日子以来的隐秘心思全都摊开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林太医看着顾承宇那副模样,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顾承宇的肩膀。 “行了,别害羞了。又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老朽就一句话——该出手时就出手。你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你这不是在守礼,是在折磨自己。”说完,他收拾好药箱,地走了。 密室里安静下来。 顾承宇低着头,一言不发。 招财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可是他心里却乐开了花——原来公子不近人情是假,动了春心是真。这新夫人,可真是公子的克星。 林太医刚走出门,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了。 他折返回来,重新坐在卧榻边的椅子上,把药箱放在脚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极深,像是把压在心里许久的话都叹了出来。 他收敛了方才的戏谑之色,面上再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正色说道:“承宇,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告诉你。我与你岳父,乃是忘年之交。你如今娶了团团,便是我的晚辈。有些话,我不能不说。” 顾承宇抬起头,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团团?” 林太医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追忆的神色。 “团团就是含章。因为她生下来就圆圆的,白白胖胖的一团,她大姐便唤她‘团团’。从那以后,宋家上上下下都这么叫她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岁月,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旧事。 “这孩子,从小因为胖,因为比别的孩子壮实,便被街坊四邻的孩子嘲笑、欺辱。她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温温顺顺地受着,她奋起反抗——谁骂她,她就打回去;谁打她,她还是打回去。” “她天生力气大,胆子也大,十回打架九回赢。可打来打去,明明是受害者,最后反倒打成了罪人,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人人都嫌弃她。她越反抗,名声就越差;名声越差,欺负她的人就越多。最后得了一个混世魔王的称号。” “没有人问她为何打架,没有人知晓她心中的委屈,更没有人知晓她打架不仅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那些弱小的孩子。” “到最后,连你岳母也不喜欢她了。你岳母把所有的爱,都给了玉章和引章。” 说到此处,林太医又叹了一口气,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你岳母偏心能到哪种程度?我告诉你吧——这个小团子,从小到大,就只过过周岁和两岁两次生辰。她自己一个人的生辰,再也没有过过第三次。” 顾承宇和招财听了,都疑惑不已。招财忍不住问:“太医,宋家那时还未曾败落,宋老爷在朝为官,宋夫人持家,家业殷实。怎么就不能给含章夫人过生辰呢?这……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林太医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更长、更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因为清扬和引章是双生子,与含章同月所生。团团是十一月二十五,清扬和引章是十一月二十六。三个孩子的生辰只差一天,你岳母觉得,分开过太麻烦,便让含章的生辰往后推迟一天,与清扬和引章一起过。” “从那以后,团团再也没有自己的生辰了。每一次过生辰,她都是那个顺带着一起过的人——长寿面不是为她煮的,她不过是沾了弟弟妹妹的光,凑了个热闹罢了。” 顾承宇听到这里,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捏了一把。他想起她早晨趴在书案前,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他,那样容易满足;她走路带风,说话爽利,从不自伤自艾。 可原来她从小过的,是这样的日子。连自己的生辰都不曾拥有过。 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她说“有人护着、疼着、偏爱着,是上苍赐予的福分”的时候,眼底会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忧伤。那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偏疼过。 他想起那年递帕子给她时,她仰起脸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受宠若惊的神色。原来不是她生来怯懦,而是她太习惯被忽视了。新婚第二晚,难怪她那么笃定地说他是一个好人。 林太医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密室墙边,望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那画上墨色苍茫,远山如黛,烟云迷蒙。他的目光落在画上,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六年前,因为钟荀彧坠崖一事,她被诬陷,钟家人把宋府围得水泄不通。为了给钟家一个交代,她被你岳父和岳母摁在祠堂的长凳上,用藤条打得皮开肉绽。” “这丫头硬是一声不吭,连眼泪都没有掉。后来真相大白 ,她什么都没带,直接离开了宋家。你岳父岳母找了很久,最后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说她去了江南九鼎门。” “你岳母和行简赶到九鼎门时,那丫头躲在后山的山洞里,说什么都不肯出来。你岳母在外面跪着,哭着求她见一面,她就是不出来。” 顾承宇听到这里,心中猛然一缩。六年前,他在西疆做了一个梦,梦见宋含章在江南九鼎门。他醒来后便给好友宋行简写了封信,告诉他含章在九鼎门。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南柯一梦,谁知竟是真的。 招财听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被这样冤枉,被打成那样,换作是我,死也不出来的。” 林太医没有接话,只是用手背抹了把眼睛,声音越发低沉。 “更苦的还在后头。陆门主后来将一切都告诉了你岳母。说那丫头,是用自己的一双脚从京城走到江南的。一路上讨过饭,露宿过荒山,发过高烧,病在不知道谁家的柴房里,差点死了都没人知道。” “等她走到九鼎门时,一双脚全烂了,脚底的皮肉磨得翻卷,脓血结在鞋里,脚趾都露出了骨头。她是爬着到九鼎门山门前的。陆门主看见她那双脚,当场就落了泪。” 林太医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住了:“陆门主为了看这丫头的筋骨到底有多硬,跟她说,九鼎门不收废人。后山有一条蟒,专门祸害山下的百姓。你若能把它杀了,扛到山门前来,我便收你做关门弟子。” “那丫头二话不说,拖着那双烂脚就进了后山。她与那蟒在山洞里斗了不知道多少回合,最后被蟒一口吞进了半截身子。可她硬是用手里那根木棍,竖着撑住了蟒蛇的上下颚,又用随身带的匕首,从里往外割。” “那蟒蛇痛疯了,嘴一松,她整个人被甩出来,满身是血,又反过来把那蟒蛇杀了。她扛着那条比水桶还粗的巨蟒,从后山一路拖到山门前,浑身是血,跪在陆瑛面前。陆门主就是再铁石心肠,也忍不住了,哭着收了她做关门弟子。” 招财已经泣不成声,整个人蜷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承宇的脸色依旧冰冷,他的右手却不知何时已攥紧了卧榻边缘,指节白得发青。 林太医的话像一根根烧红的铁签,一下一下地戳进他心口。 林太医走到顾承宇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 “你岳父当初跟我说起这些时,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他跪在祠堂里,狠狠扇了自己几十个巴掌。承宇,既然团团嫁给了你,这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这丫头啊,看着比谁都倔,比谁都能打,比谁都不怕疼。可她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比谁都软,比谁都缺疼。过去她没被人好好待过,往后,你就好好待她吧。这丫头看着刀枪不入,心里其实软得很,谁给她一点好,她就记一辈子。” 他说完站起身来,不再多言,只又拍了拍他的肩,便转身离开了。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招财低低的抽泣声。 顾承宇依旧低着头,沉着眸子,谁也不看。 他想起六年前那些梦——梦见一个圆滚滚的姑娘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上吊,绳子因为她的体重断了;梦见她扛着一条巨蟒,浑身是血跪在一座山门前,雨水泥水血水混在一起往下淌,那双眼睛却亮得怕人。 他当时只当是寻常梦,如今才知,那全是她真真实实走过的路。他抬起一只手,慢慢覆住自己的眼睛,掌心滚烫滚烫的。他好心疼宋含章。 232.设下迷魂障煞阵,诱敌深入 方继志、飞虎和那一群恶鬼虽然被宋含章甩掉了,但他们绝非寻常之辈。 尤其是那一群恶鬼,个个精通追踪之术,在一片岔路横生的山林间转了半日,竟从不同路径上留下的车辙印中,辨认出那些痕迹统统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万宁寺。 方继志也非全然的草包,他让人沿路查探,最终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于是,他们便都退了回来,聚集在青山脚下。 那里有一条通往万宁寺的必经之路,两侧林木森森,地势低洼,最适合设伏。 他们分头隐入了道路两侧的山林之中,像一群张开了网的蜘蛛,只等着宋含章的马车落入陷阱。 而在更远处的山林之中,黑鹰和夜鹰已经带着几名手下悄悄绕到了方继志、飞虎和那一群恶鬼的后面。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两拨人到底是方雍的人还是程国恩的人,但他们认得出那种刀口舔血的气息。 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两拨人的目标,都是他们的新夫人。此刻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宋含章驾着马车,在到达半山腰的时候缓缓停了下来。她跳下车,拍了拍马脖子,让它喘口气。然后她走到路边,拨开几丛枯草,仔细查看地上的脚印。 柳承志也跳下车来,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地形。秋风把山林吹得哗哗作响,将杀机掩盖得滴水不漏。 他低声说:“团团,回来的路上我一直留意着,并没有人跟踪。可就是这种安全,反而透着极重的危险。那些人不是走了,想必是绕到了前面去。凭我的直觉,他们一定在山脚下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我们。这一路下山,怕是要有一场硬仗。” 宋含章直起身来,叉着腰,甜甜地笑着,看着他。 “师兄,你一路上眉头不展,是不是一直在想应对之策?” 柳承志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山下的方向。 “青山脚下的那片森林极为茂盛,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地形复杂。我们可以借助那片山林,布下迷魂障煞阵。这阵法我在九鼎门时跟你师父学过,虽然不算精通,但只要在林中设下阵眼和生门,就能让进入阵中的人迷失方向,陷在阵里出不来。等阵布好之后,我们再想办法把那些人引到山林里,让他们在阵中相互厮杀,而我们趁乱脱身,插翅而飞。你看如何?” 宋含章听了,一巴掌拍在柳承志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十足的信任和欢喜。 “还是师兄厉害!这么绝的法子,也只有我师兄能想得出来。好,就依你的计策。你去山林里布阵,我驾车去引他们。咱们联手,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耗子们自己钻进笼子里去。” 柳承志微微一笑,可那笑容里全是担心。他看着宋含章,认真地说:“团团,你千万小心。那些人手段歹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只要能把他们引进阵里,剩下的交给我。” 说完,他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取出一把打造精巧的弓弩,又拿了几包药粉揣进怀里。临走前,他从钱袋里掏出一锭沉银子递到宋含章手里。 宋含章会意,收下了银子。 他提着包袱,拿着弓弩,转身朝着山脚下那一片茂密的林子飞奔而去。他的身形极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莽莽的林木之间。 待到柳承志的身影消失之后,宋含章转身回到马车旁,把手里那锭银子双手递到赶车老伯面前。她收起了笑容。 “老伯,我买下你的车和马。前方的路很危险,你不能再与我同行。不过,附近有一条隐蔽的小径,马走不了,但人却能走。你从这条小径抄近道回城去。你放心,这条小径很安全,我走过无数次。” 老伯拿着手里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掂了掂,眉开眼笑。 “姑娘放心,这一带的地形我熟着呢。我年轻时在这里狩猎,哪儿有条沟,哪儿有道坎,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倒是姑娘你,千万当心。这一带的山林里,近来往了不少生面孔,怕是闹山贼呢。” 宋含章笑了笑,没有多说,只与老伯告辞。然后她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驾着马车朝山下而去。 她驾车的技术极其娴熟,马匹在她的驾驭下又稳又快地奔行在山道上。车轮碾过山路上的碎石和落叶,发出辘辘的声响,不过片刻,她便到了青山脚下那一条必经之路。 而那条必经之路两侧的密林之中,正如柳承志所料,隐藏着方继志、飞虎和他们的属下,也隐藏着那一群面目狰狞的恶鬼。 他们一动不动地伏在草丛里、树干后、岩石旁,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黑鹰与夜鹰等人也早已摸到了那一群恶鬼的身后,隐蔽在几丛灌木之后。夜鹰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人立刻伏低身子,将兵器藏好,屏气凝神地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宋含章的马车越靠越近,车轮声在山道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一群恶鬼异常镇定,他们的头领透过草丛的缝隙,盯着那辆渐渐靠近的马车,等着宋含章再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他们是猎人,是经验老到的狼群,知道围猎的时机不是越早越好,而是要等猎物走到再也逃不掉的地方。 可色令智昏的方继志却等不了了。 他趴在草丛里,看着宋含章的马车一步步靠近,心跳越来越快。他太想得到她了,想得浑身都在发烧。 他害怕另一帮人会先动手,害怕宋含章被旁的人抢了去。他按捺不住了,没有听从飞虎压低的阻拦,猛地从草丛里站了起来,大喝一声:“给本公子上!把夫人请回府去!” 他手下的护卫们立刻从道路两侧的树丛中现出身来,举着明晃晃的刀剑,朝着宋含章围了过去。 方继志还冲在最前面。 飞虎拉都拉不住,只能愤怒地一跺脚,提着刀跟了上去。他低声骂了一句“蠢货”,可也只能跟着冲出去。他知道,这一冲,他们的埋伏就全暴露了。 那一群隐藏得极好的恶鬼头子见状,恨得咬牙切齿。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属下说:“这个蠢东西,好好的围猎,偏要学狗抢食,把局全搅了。先别动,等他们狗咬狗。” 宋含章早已发现了前方那明晃晃的刀光。她嘴角微微一勾,不慌不忙地一扯缰绳,将马头调转,马车猛地拐入了一旁那一条通往茂林的小径。 马儿四蹄翻飞,撒开腿就朝密林深处奔去。方继志和飞虎带着人紧追不舍,脚步声和喊杀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那一群恶鬼悄悄从藏身之处现出身形,远远地尾随着方继志和飞虎等人。 他们打定了主意,先在一旁观战,等方继志和宋含章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力尽神疲之时再出手,捡一个现成的。他们走得极轻,像一群在山林间游荡的鬼魂。 黑鹰和夜鹰也率领着自己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了那一群恶鬼的后面。他们比那些恶鬼更安静,更隐蔽。 夜鹰心里暗暗想:夫人这是要把这些人引进林子里去,必有后手。我们得跟上,不能让她吃了亏。 此时,柳承志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在茂林之中布好了迷魂障煞阵。 他在九鼎门时曾跟着师父学过奇门遁甲的皮毛,虽不算宗师,但对付这些江湖杀手已是足够。 他在林中选定了阵眼,用几块碎石和几根树枝做了标记,又砍了几根藤蔓,在不同的方位拉起了隐形的引线。 浓密的树冠遮蔽了天光,林中的光线本就幽暗,再加上他撒下的一些特制药粉,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白雾。 阵门设在两棵并排的老槐之间,若不留意,根本看不出入口。 布置妥当之后,他隐身在了阵门之后,像一只藏在暗处等待猎物的豹子。 233.障煞阵里厮杀,含章承志离别 宋含章的马车冲进了林中。马匹被树枝刮得嘶鸣了几声,速度也慢了下来。 方继志和飞虎的人已经追了上来,从左右包抄过来,将宋含章的马车围了起来。 宋含章环顾四周,不惊不惧,干脆利落地跳下马车,拍拍手上的灰,朝着师兄的方向跑去。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像一只故意引诱猎手深入密林的灵狐。 方继志见宋含章弃车而逃,越发得意起来。 他挥舞着手臂,高声喊道:“追!她跑不远了!别伤着她,本公子要活的!”他带着人拼命地围追过去。 宋含章的脚步忽快忽慢,始终保持着一段让他们追不上又放不下的距离。 她越过一条小溪,溪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又穿过一片齐腰高的草丛,然后一头钻进了迷魂障煞阵的阵门之中。 方继志和飞虎等人也追了进去。 阵内的白雾比外面浓了几分,他们一脚踏进去,便觉得周围的景象有些不对劲。 那一棵棵参天古木似乎都在慢慢地移动,脚下的小径也变得模模糊糊,分不清东南西北。 可他们来不及多想,因为宋含章就在前方,像一抹蓝色的影子,在雾中若隐若现。 他们继续往前追,终于在距离宋含章约莫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们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方继志挥了挥手,让手下放下高举的兵器。他往前走了两步,露出一脸淫邪的笑容,声音因为跑动而有些发喘。 “含章妹妹,我可想死你了。你嫁给顾承宇那个瘫子,实在是可惜。我几次三番想让你跟着我,你偏不让。我实在是想你想得厉害,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你可千万别怪我,等我带你回去,一定好好待你,让你做我最尊贵的夫人。” 飞虎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的眼睛牢牢地锁在宋含章身上,但那种眼神却和看方嘉慧时的眼神完全不同。 他看方嘉慧时,眼里翻涌的全是赤裸裸的欲念。可他看宋含章时,眼里带着的却是赞赏,是喜欢,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靠近她、与她说几句话的渴望。 那种渴望是干净的,不含□□,只是想守着这么一个人,看着她笑。 宋含章盯着方继志和飞虎,嘴角噙着冷笑。 “上一次你们就成了我的手下败将,这一次竟然还有胆量来跟踪我。你们是看不起我宋含章,还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 方继志搓着手,涎着脸说:“含章妹妹,上一次是我们准备不充分。这一回,你插翅难飞了。含章妹妹,你相信我,我对你不是只想玩玩而已。我要与你共度此生,我会让你知道,我方继志才是真正配得上你的男人。” 宋含章冷笑一声,再不与他废话。她身形一动,如同一阵旋风般朝着方继志和飞虎一群人卷了过去。 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只听得一阵风响,人影翻飞之间,方继志身边的护卫们只觉得虎口一麻,手里的刀剑便已被宋含章一一夺了去。 宋含章又极快地回到了原处,手中只留了一把刀。她运劲于腕,将夺来的其他刀剑尽数掷出。只听“夺夺夺”几声闷响,那些刀剑全都插进了周围的大树树干里,刀柄兀自颤抖不止。 方继志和飞虎等人目瞪口呆,完全不可思议。这才眨眼的功夫,他们竟然又被缴了械。上一次在城外的茂林里是这样,这一次还是这样。这个女人,还是人吗? 方继志恼羞成怒,嘶声命令手下上去围殴宋含章。那些护卫虽然怕得腿软,可主子有令,不得不从,纷纷赤手空拳冲了上去。 宋含章举起手中单刀,左劈右砍,身形如鬼似魅。她刚刚成亲,不想大开杀戒,不愿让这秋日的山林染上太多血腥,所以下手时留了余地,只是将这些人砍伤击退,并未下死手。 刀光过处,惨叫连连,那些护卫一个接一个地捂着伤口倒了下去。在逼近方继志的瞬间,她忽然瞥见方继志腰间坠着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成色极好,纹路清晰,在雾气中泛着幽幽的光。可最让她心头一震的,是那色泽和纹路——竟然与她在姐姐宋玉章墓中发现的那一块碎玉极为相似,纹理如出一辙。 她心中疑云骤起,但面上不动声色。她身形一矮,又忽然暴起,闪到方继志身边,在击退他的同时,手指极快地在他腰间一勾。 那块玉佩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她的掌心。方继志正在狼狈地后退,哪里顾得上腰间少了一块玉佩。 飞虎见宋含章要对付方继志,立刻挥刀冲了上来。 他的拳法腿法迅疾,招招都逼着宋含章的要害。可与他交手的宋含章能感觉到,他始终收着三成功力。 他的目标不在伤她,他想要的,是活着的、完整的她。 宋含章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心中暗暗奇怪,刀下便也没有对他下死手。 宋含章突然想起顾承宇画的那一幅画——画上的人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有黑斑,与眼前飞虎的眼睛毫无二致。只是,飞虎的脸没有胡子。 就在此时,那一群恶鬼已经靠近了阵法的边缘。他们像一群真正的鬼魅,伏在雾气弥漫的树丛里,冷冷地看着阵中的搏杀。他们在计算时机,计算什么时候出手,才能用最小的代价将宋含章掳走。 他们的头领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全是贪婪和杀意。 可他们不知道,阵门的柳承志已经看见了他们。 柳承志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端起手中那架可以连发十二矢的弓弩,瞄准那一群恶鬼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机括。 只听“嗖嗖嗖”十二声破空之声连成一片,十二支弩箭如同十二道黑色的闪电,划破空气,朝着那一群恶鬼激射而去。 箭无虚发。 十二支箭分别射中了十二个恶鬼的身体。有的是眉心,有的是心口,有的是喉咙。那十二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他们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领头的恶鬼见自己十二个手下在一瞬间就这么倒了下去,脸上的镇定终于碎裂了。 被牵着鼻子走的他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拔出腰间的刀,厉声嘶吼:“给我冲!把那个放箭的宰了!”活着的手下也红了眼,挥舞着刀剑,朝着柳承志的方向杀去。 柳承志迎敌而上,拳脚并用,与冲上来的恶鬼们打斗起来。 他且战且退,装作不敌的模样,一步一步将这一群恶鬼引进了阵法的中心。 雾气越来越浓,群鬼们越发暴躁。此时,宋含章已经退到了柳承志身边。两人相视一眼,多年相处的默契让他们无需言语,便知道彼此的想法。 柳承志与宋含章对视一眼,然后假装彼此缠斗了几招。 接着,柳承志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包白色的粉末,凌空一扬。那粉末遇风即散,化成一片茫茫的白雾,比林中的障气更浓更厚。方继志、飞虎和那一群恶鬼措手不及,纷纷吸入了那粉末。几息之后,他们的眼神开始涣散,神志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扭曲变形,幻象丛生。 方继志看着身边一个手下,竟把他看成了柳承志,一刀便劈了过去。 那个手下不甘示弱,也挥刀反击。 两人扭打在一起,口里还互相骂着对方。 很快,阵中的人都陷入了疯狂,开始自相残杀。刀剑碰撞声、叫骂声、惨叫声在山林间回荡不绝。 就在这时,柳承志与宋含章同时纵身一跃,如同插了翅膀一般飞上了身旁一棵大树的树梢。 他们的轻功精妙绝伦,脚尖在树冠上轻轻一点,踩着起伏的枝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被血气浸透的山林。 而阵法的四周,白色的瘴气开始蔓延,渐渐由白转灰,灰雾越来越浓,遮蔽了头顶的天空。整片山林像是被一张灰色的大网罩住了。 阵法外围的黑鹰和夜鹰看见了那不断蔓延的灰雾。 夜鹰脸色一变,沉声道:“夫人已经脱身。这瘴气有古怪,我们赶紧撤。再不走,我们也会被困在里面。” 黑鹰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几人迅速后撤,朝着山林外退去。 此时的宋含章和柳承志,已经驾着马车重新上了路。他们绕过了那片被瘴气吞噬的山林,从另一条小道驶出,最终停在了通往江南的官道路口。 宋含章和柳承志面对面站着。 风从官道上吹过来,扬起了她的裙摆和他的衣角。 柳承志看着宋含章,目光温柔而清浅,轻声说:“团团,又要离别了。我们……就此别过。” 宋含章只是泪眼朦胧地看着柳承志,不说一句话。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那泪水将落未落,像两汪盛满了离愁的湖。满眼都是不舍。这六年来,每一次与师兄分别,她都是这副模样。 柳承志见她这副模样,心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他强忍着不去擦她的眼泪,把声音放得尽可能轻软。 “团团,不难过了。你这个样子,师兄会很难过的。你听我说——”他往前走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把想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今日是九月初九。两个月后,便是你十七岁的生辰。到时候,我会来京城。我会带着礼物,带着师父给你的东西,来给你过生辰。十七岁,是个大生辰呢。我们团团,也要好好地、开开心心地过。” 宋含章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柳承志看着她含泪的眼睛,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了,不能再留了。他害怕自己会舍不得走,害怕自己会把她抱进怀里。 他心一横,猛地转过身,跳上了马车。他抓起鞭子,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炸响。马儿长嘶一声,拉着马车朝着南方飞驰而去。 宋含章站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她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秋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凌乱,她就那样站着,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谁掏空了一块。 过了许久,她终于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暮色将近,她得赶紧回去了。她转过身,朝着回城的方向走去。背影孤孤单单地,投在空旷的官道上。 234.与家人离别,十安贼心不死拦截 日头还在西下,缓缓地朝着城墙那边沉落。宋含章以最快的速度进了城,回到了宋府。 宋府的饭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晚膳。这是她今日在宋府的最后一顿饭。 盼相聚,可相聚总是那样短暂,那些攒了一肚子的话还没说尽,离别的钟声就又敲响了。 宋夫人没有动筷子,她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宋含章。 她的面前虽然也摆着一副碗筷,可她的眼里全都是这个二女儿,哪还顾得上自己。 宋含章端着一个自己特制的、比钵盂还大的碗,碗里盛满了米饭和菜,堆得像一座冒了尖的小山。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豪爽但不粗鲁,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还带着几分少女的憨态。 她时而抬头冲春夏、肖朗笑一下,那笑容明亮而满足,像是这一顿饭就能把所有的委屈都填平。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吃饭。 宋夫人看着女儿大口吃饭的模样,心里像被一把钝锯子来回拉着。她想起女儿说过,在顾家不敢吃饱,半夜里定是饿得睡不着。 她仿佛能看见女儿在黑暗中摸着肚子、灌着凉水、忍着饥饿的样子。她忍不住又恨起自己来。 她想,是不是自己怀着女儿的时候饿着了她?女儿一出生,胃口就出奇的好,饭量比一般的孩子大得多。小时候胖得像一座小山,现在瘦了下来,可那饭量却一点没减。 一个人从小就没有吃饱过,才会对食物有这样深的渴望。而这一切,都是她这个当娘的造成的。 白梅不停地往宋含章碗里夹菜,她自己的筷子却一口都没有往嘴里送。她夹了一块鱼腹上最嫩的那块,又夹了一只鸡翅膀。 春夏站在宋含章身后,踮着脚尖,将一碟宋含章最爱吃的酱牛肉整个倒进了她碗里。 肖朗将宋朗和宋蕴抱在怀里,两个孩子用手抓起碗里的饭粒和菜,争着往肖朗嘴里塞。 肖朗也配合地张大嘴巴,一一接住,吃得开开心心。饭桌上的欢声笑语,在这离别的傍晚里,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让人心酸。 日头一寸一寸地西斜,光线从门框里斜斜地照进来。想说的话还没说完,纵有万般不舍,也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 宋含章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然后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和裙摆。 宋夫人、白梅、春夏、肖朗抱着两个孩子,一起送她到了大门口。 顾家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车夫坐在车辕上等着,六个护卫分列马车两旁,身姿笔直。 白梅和春夏忙着将准备好的回礼装进马车——几坛宋含章亲手酿的桂花酒和桃花酒,几盒她亲手制作的熏香,几盒白梅新制的胭脂,还有春夏为宋含章准备的那些夜间充饥的干粮。 每一样都是宋府的心意,每一样都带着宋含章的痕迹。 宋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她说要照顾好顾承宇,要记得顾家的恩情,要为顾家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要赶紧为顾承宇生下一个孩子。她说这些话时语气急切,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来不及,又像是怕被别人听去。 宋夫人想得很远。 今日女婿没有陪女儿一起回门,可新婚之夜没有打女儿,第二日还陪女儿去前厅敬茶,这至少说明顾承宇并非外界传闻中那般不近女色、暴虐无度。 身为女人,她知晓美貌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最好的利器,也是最锋利的双刃剑。 宋家已经败落,女儿又患有夜盲之症,可顾家门风清正,女儿又是顾老夫人亲自登门求娶的。这样看来,顾家不失为女儿的一个好归宿。 可女婿的腿尚有治愈的希望,女儿的眼睛却毫无盼头。一旦女婿的腿好了,女儿的美貌又随着年岁消逝,到了那时,他若嫌弃了女儿,女儿该如何自处? 所以她要女儿尽快为顾家做下一些有用之事,尽快为女婿生下一儿半女。这样一来,即便女婿日后知晓了宋含章夜盲的秘密,也会看在孩子和功劳的份上,不会亏待了她。 宋夫人没有将这些隐忧说出口,她只是反反复复地、不厌其烦地叮嘱着“早日生个孩子”。她希望女儿有一个好归宿,希望女儿能当上她心心念念的老太君,希望这个女儿不要在尘埃里开过花,又在风雨中凋零。 白梅也含着泪,紧紧拉着宋含章的另一只手。 她的声音低而急促,像是要把自己在婚姻里摸爬滚打这些年悟出的道理,全都塞进小姑子的脑子里。 “团团,你要记住。顾家对宋家有恩,可你对顾家也有恩。你是顾老夫人亲自登门求娶的,这本身就是你的底气。你可以谦让,但不能卑微;你可以付出,但不能失去自己。在夫君面前,要柔,也要有骨。千万别把姿态放得太低,低到尘埃里去。” 她顿了顿,眼眶红红的,又补了一句,“你大哥常对我说,夫妻之间,贵在相互敬重。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这日子才过得下去。” 宋含章认真地点头答应。白梅的话,她都记在了心里。 春夏流着泪,死死拉着宋含章的袖口,怎么都不肯松开。她多想跟着宋含章去顾府,像从前一样伺候她。给她梳头,给她擦嘴,给她做她爱吃的饼。 可是宋含章说,顾承宇喜欢清静,不喜欢院中有旁的人。加之她嫁进顾家本就是两手空空,多一个人,便是多吃了顾家一口饭。 春夏知道姑娘是怕自己去了受委屈,才不肯开这个口。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自家姑娘,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得又急又凶。她的肩头一抖一抖的,嘴唇都快咬破了。 马蹄不耐地蹬着地面,车夫低声催促了一句。 再有不舍,也得上路了。 宋含章最后握了握春夏的手,又摸了摸宋朗和宋蕴的头,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看见母亲抬起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看见嫂嫂侧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看见春夏满脸的泪水。肖朗抱着宋朗和宋蕴,把脸埋进两个孩子的肩窝里,不让人看见他也哭得不能自已。 她看见了这些,然后车帘彻底落下,一切都被隔在了外面。马车辘辘远去,扬起的尘土模糊了宋府门口那一群人的身影。 宋夫人等人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泪如雨般落下。谁也没有说话,可谁都在哭。 马车穿过长街,在一个巷口转弯时,忽然停了下来。 宋含章听见车夫一声惊呼,紧接着是杂沓的马蹄声和几个男人的吆喝。她心头一凛,捞起车帘——巷口横着几十个人,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沈十安站在最前面,一身锦袍,脸上还带着中午被柳承志打出来的青紫和红肿,模样狼狈而滑稽,像一只被人揍了一顿却还要逞威风的斗鸡。 宋含章看着外面的阵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沈十安的目光一落在宋含章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上,便已心旌摇曳,魂不守舍。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车前,可是宋含章已经放下了车帘,只留给他一道冷冰冰的布帘。 沈十安站在车窗边,声音急切而卑微。 “团团,以前是我有眼无珠,我后悔了。你知道吗,我真的好想你,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我天天都在梦里看见你。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我不计较你嫁过人,也不计较你那个什么师兄。我都可以不在乎。”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不知是真心还是演技,他的眼眶竟真的红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分辨不清真假的泣音。 “你原谅我好不好?只要你原谅我,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离开顾府。团团,今日你回门,顾承宇都没有陪你,可见他根本不喜欢你。” “他是一个瘫子,你嫁给他,只会独守空房。你跟着我好不好?我带你远走高飞,我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一定一辈子对你好,绝不会像他那样冷落你。”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宋含章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冷冽得像是深秋夜里的一阵风:“说完了吗?如果说完了,请滚开。” 那声音掷地有声,干脆利落,像一柄出鞘的剑。 沈十安没有让开。 他扑到车窗边,伸手想要去抓车帘。 宋含章猛地捞起车帘,瞪着他。那一双眼睛又冷又亮,像是两把淬了冰的刀。 沈十安的手指在距离布帘不到一寸的地方僵住了,又慢慢地缩了回去。 他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温柔痴情的话——说小时候不懂事,说退婚是被母亲逼迫的, 说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说他愿意用一辈子来弥补,做牛做马都愿意。 打着靖王府旗的那一辆马车还停在巷口。 车帘微微晃动,里面的人透过帘缝,将沈十安拦住宋含章马车的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沈十安那番温柔痴情的话,也一句不落地传进了车厢里。车帘后面,有人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宋含章对车夫说了一句:“走吧。” 车夫扬起马鞭,正要赶车。 沈十安忽然一个箭步冲到了马车前面,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横在车轮前面。他仰面朝天,四肢摊开,眼睛紧闭,嘴里大声喊着。 “如果今天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了!你有本事就从我身上轧过去!” 顾家的车夫被他这一手吓得半死,手里的鞭子僵在半空,不敢甩下去。 宋含章沉默了片刻。 车厢里静静的,听不到一丝声音。然后,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宋含章走了出来,站在车辕上。 她一把将缰绳从车夫手中夺了过来,又接过马鞭。她让车夫坐到车厢里去,自己立在车辕之上,一手执缰,一手持鞭,身姿笔直如松。 暮风吹动她的衣袂和长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从黄昏里走出来的战神。 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车轮前的沈十安。那一眼极短,短得像是看一片枯叶。然后她扬起马鞭,用尽力气抽在马背上。 鞭梢在空气中炸响,“啪”的一声,清脆而凛冽。 “驾——” 马儿扬起四蹄,朝着沈十安的方向奔去。沈十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双眼紧闭,牙关紧咬。 他赌宋含章不敢真轧过去,赌她会心软,赌她下不了这个手。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地面在震颤。 他心惊胆战起来。 他的手下见势不妙,惊叫着冲上来,在车轮即将碾过沈十安的前一刻,七手八脚地将他从地上拖开。 马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带起的风将他散乱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他被人拖到路边,狼狈地跌坐在地上,身上沾满了尘土,手掌和膝盖都擦出了血。 他望着那绝尘而去的马车,望着那道站在车辕上执缰持鞭、连头都没有回的身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没想到,宋含章真的会不顾他的死活。她真的敢。 马车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沈十安跪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手肘擦伤了,鲜血混着尘土,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怔怔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然后又一个。 再一个。 他把自己的脸颊扇得红肿,嘴角也渗出血来。他的手下上前拉他,被他一把推开。 “滚——”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一面破了边的铜锣。 靖王府的马车还停在巷口,像是看完了整出好戏。车帘后面,那个上半身罩着轻纱的女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的嘴角弧度更深了。她料得没错,宋含章果然是一匹驯不服的烈马。 可越烈的马,跌下来的时候才越痛。她慢慢放下了车帘,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马车重新启动,悄然驶入渐浓的暮色里。 宋含章站在车辕上,风迎面扑来,像无数只冰凉的手拂过她的脸颊。 她的胸前的一缕长发被风吹得四散飞舞,衣袂猎猎作响。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她将缰绳和马鞭交还给车夫,自己转身坐回了车厢里。 车帘落下,遮住了她那张在暮色中依然明亮的脸。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车轮辘辘地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绵长,载着她离宋府越来越远,离清风居越来越近。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夫的赶马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宋家是她的来处,清风居是她的归处。这中间的长路,她一个人也能走。 她手里拿着桂花糕和那个梅菜腊肉饼。她不知道顾承宇会不会吃。 马车碾过还未深透的暮色,碾过这座城从西到东的距离。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235.槐花树下,桃花酒香 顾家庭院里,那一棵老槐花开得依旧盛。一串串白色的花穗垂挂在枝头,像层层叠叠的云絮,将半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清甜的香气里。 那香气不似海棠浓烈,清清淡淡的,像一层薄得透明的纱,被晚风送来又送去。 暮色将临,天光却还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串槐花的轮廓,亮得把人的眉眼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饭后的顾老夫人、顾大夫人、顾二夫人正围坐在槐花树下的石桌旁。 茶香与花香交织在一起,混成一种只属于这个时分的、温吞吞的气息。 石桌上摆着几碟蜜饯和时令果子,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温馨得像一幅画。 丫鬟们远远地站着,偶尔上前添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老夫人抿了一口茶,目光在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微微眯起眼睛,像在辨认什么。 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审视:“你们两个——气色好像和以往不同了。” 她轮流指着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声音里有了明显的惊讶。 “你们这脸,怎么变得这般干干净净的?白嫩自然,透着一层光,不见一丝瑕疵,也不见半点暗黄。这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两张脸了。” 她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着二儿媳的脸,又转头去看大儿媳,越看越觉得不寻常,“你们到底偷偷抹了什么好东西?自己婆母也瞒着,不像话。” 顾二夫人连忙放下茶盏,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睛亮了起来。 “婆母,真的吗?儿媳自己倒没大注意……”她转头看向顾大夫人,像是要找人确认。 顾大夫人也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浮起一个笑意,带着几分神秘。 “婆母,不瞒您说,儿媳和弟妹是用了含章送的胭脂罢了。” “胭脂?”顾老夫人挑起眉毛,一脸的不信,“什么样的胭脂,能有这本事?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岁数,还没见过能让人气色变得如此好的胭脂。” 顾二夫人的声音温婉而笃定。 “婆母,含章送了我们一些胭脂。这胭脂在京城里是买不到的,质地极细,做工极精,涂在肌肤上又匀又透,一点不厚重,透气得很。而且它的香味很有层次——初闻是花香,再闻是果香,留香也久。不像市面上那些普通货色,抹在脸上像糊了一层粉,死白死白的,风一吹还往下掉。” 顾老夫人听了,目光在两个儿媳妇的脸上来回扫视,越看越觉得神奇,也越看越觉得眼馋。 “真是含章那丫头送的?她哪里弄来的这等好东西?” 顾大夫人点头,笑盈盈的。 “是啊。含章说,这是她嫂嫂亲手制作的。就是宋家的大嫂,白梅。听说这胭脂的方子,还是含章自己改良过的,添了几味药材,又能养肤,又能提色。” 顾老夫人拿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这两个儿媳妇都有了,那丫头怎么就没想着给她这个老太婆也送上一盒?她将茶盏放下,没有说话,只把那点心思按在了茶底。 正这时,顾家门前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声。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稳,门房赶紧上前行礼,帮着宋含章把回门礼搬下马车。几个箱笼,还有几坛用红绸封口的酒,门房小心翼翼地搬着,不敢有半点磕碰。 车夫和护卫们也都各归各位。 宋含章没有直接回清风居。 她提着她从宋府带回的礼物,门房们抱着几坛桃花酒和桂花酒,跟在她身后。 她穿过长廊,绕过月亮门,朝着槐花树下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轻快而稳当,裙摆在身后轻轻扬起。 顾大夫人远远就看见了那抹蓝色的身影,笑了起来。 “说曹操,曹操到。我们正念叨她呢,她倒自己来了。” 宋含章快步走到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面前,敛衽行礼问好。她新梳的发髻在晚风中轻轻摇晃,那支淡青色的玉簪在暮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顾大夫人起身拉住宋含章的手,目光在她的眉梢和发髻上流连,笑着。 “这发髻,这眉——是不是承宇给你梳的,给你描的?” 宋含章点了点头,脸上带着藏不住欢喜的笑。 “是夫君。母亲,夫君的手很巧。” 顾老夫人听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顾二夫人也站起身来,凑近了仔细端详宋含章的发髻,惊叹道。 “真没想到,承宇那孩子还有这手艺。这发髻梳得可真好,蓬松有度,鬓角干净,比好些专门梳头的婆子都强。” 顾老夫人插话道:“承宇自小聪明。只要他想做的,还没有他做不成的。只有他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只是这孩子,从前不肯把心思用在这些事情上。如今好了,总算是有人让他上心了。” 顾大夫人看着宋含章,忽然眼圈有些泛红。她握着宋含章的手,声音里带着心疼和歉疚。 “含章,今日真是委屈你了。承宇没有陪你回门,你不要生他的气。他……他也有他的难处。” 宋含章抬起头,看着顾大夫人,目光坦然而平静,没有一丝委屈或怨怼。她甚至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明亮。 “婆母,儿媳不委屈。夫君他很好。他不能陪我去,我便一个人去,这不算什么。来日方长,我们还有一辈子呢。” “我的好儿媳,”顾大夫人紧紧拉着宋含章的手,声音微微发颤,“承宇以后,就拜托给你了。” 宋含章昂着头,她的声音很爽朗。 “婆母,他是儿媳的夫君,儿媳自然会悉心照顾他的。您放心,我既嫁了他,便会陪着他,无论前路如何。” 顾老夫人坐在槐花树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在这对婆媳之间转了两个来回,忽然朝她们喊了一声。 “你们婆媳在那儿聊什么呢?还不赶紧过来坐下。我这老太婆一个人坐在这里,怪冷清的。” 顾大夫人笑了笑,拍了拍宋含章的手,拉着她来到顾老夫人面前。 宋含章也不推辞,将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到石桌上。 几只小巧的木盒、几只瓷罐、几坛红绸封口的酒坛。 她先将一只木盒双手捧到顾老夫人面前。 “祖母,这是母亲亲手制的熏香,安神助眠,最是适合您。孙媳想着您夜里睡得浅,便特地带了几盒给您。睡前燃上一支,保您一夜好梦。” 她又将胭脂分别递给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每一份都放在她们手里。 顾大夫人接过胭脂,打开盒子轻轻一闻,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顾二夫人也接过,连连道谢。 顾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看着宋含章一个一个地送过去,心里十分受用。 可等着等着,她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两个儿媳都收到了胭脂,唯独她没有。 她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端着茶盏的手也放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股故意的不满,慢悠悠地开口。 “含章啊,你送给她们胭脂,却不送给我,只给我熏香。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这张脸老了,不配用这些玩意儿了?” 顾大夫人的手顿了一下,顾二夫人的笑容也微微一僵。 她们都知道老夫人的脾气。这老太君平日里最是豁达,可到了这个年纪,偏偏最在意别人说她老。这话若答得不好,老人家心里怕是要不痛快好几天。 宋含章却不慌不忙,神色坦然。她走到顾老夫人面前,蹲下身去,仰起头,双手轻轻握住了顾老夫人的手,动作自然而温顺。 “祖母,”她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顾老夫人,声音不疾不徐,字字分明,“人要修容,也要修心,而修心最为重要。您这一生,经过风,经过雨,早已洗尽了铅华,沉淀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智慧。您如今的气度与从容,已是这世间最美的东西。这胭脂对您来说,反而成了多余的俗物。孙女不送您胭脂,是怕那东西污了您的气韵。” 顾老夫人怔了一下,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然后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 朗而痛快,带着以前驰骋疆场的气魄。 “你这张嘴啊——”她笑着点了点宋含章的额头,眼角皱纹里全是笑意,“比抹了蜜还甜。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好话没听过?可被你这一哄,心里还是跟喝了蜜似的。行了行了,熏香我收下了,比胭脂强。你这丫头,若是在京城里开个香粉铺子,生意准保比谁都好。” 宋含章也跟着笑起来。随后,她抱起一坛桃花酒,看着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 “祖母、婆母、婶婶,这是我在江南时亲手酿的桃花酒和桂花酒。今日带过来,特地让你们尝尝。我在江南住了六年,别的本事没学会,这酿酒的方子倒是琢磨了不少。这桃花酒清甜,桂花酒甘醇,都不醉人,最是适合这个时节喝。” 说完,她将酒坛的封口打开。 坛盖一揭,一股醇香便飘了出来,混着槐花的清甜和暮色的微凉,像是把整个秋天都装进了这只坛子里。 那香气温和而绵长,不冲鼻,不浓烈,却一下子勾住了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的鼻子。 顾老夫人竟忍不住了,直接让人拿了一只杯子来,倒了一杯。 那酒色微黄泛红,清亮如珀。 她端起杯子,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 桃花酒入口清甜,不烈不淡,带着淡淡的花香和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阵春风拂过了五脏六腑,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一杯见底,又自己倒了一杯。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也各倒了一杯,小口小口地尝。 酒一下肚,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竟有些欲罢不能。 顾老夫人更是收不住,又让宋含章给她满上。 顾大夫人这才从酒香里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拦住。 “婆母,您不能贪杯。这酒后劲大,又是您第一次喝,万不可多饮。贪杯伤身。” 说归说,她那一双眼睛却还盯着那酒坛,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顾二夫人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婆母,您身子要紧。这酒虽好,可也得有个节制。” 她说得一本正经,可她那副依依不舍、嘴巴还轻轻砸吧着的样子,早把自己出卖了。 顾老夫人被两个儿媳妇拦着,心里很不畅快。 她扫了她们一眼,说:“你们还好意思劝我。你看看你们自个儿那样子,眼睛都快掉进酒坛子里了,恨不得抱着坛子一口气灌下去吧!” 顾二夫人被说中心事,脸一红,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顾老夫人,又看了看酒坛。 “婆母,要不……就让儿媳和嫂嫂陪您小喝几杯吧。我们替您试试这酒的后劲如何。若是后劲太大,也好提前知晓。” 顾老夫人怜爱地看着这个嘴馋的二儿媳,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她。 “你想喝就明说嘛,还绕这么大个弯子。你呀,就是个鬼机灵。行了,倒上吧,倒上吧。今日含章回门,是高兴的日子,咱们就破个例,喝个痛快。” 顾二夫人闻言大喜,赶紧抱起酒坛子,给每人满上。 槐花树下,酒香四溢,笑声不断。 暮色里,顾家的女人们围坐在一起,倒真像是回到了那些没有忧虑的旧日时光。 顾大夫人端着酒杯,忽然转头看向宋含章。 “含章啊,”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促狭,“天快黑了,赶紧回清风居吧。这里不用你伺候。那里——有人等着你呢。” 宋含章听了,噙着笑,站起身来,向在座的每一位行了礼,然后转身,朝着清风居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像一道蓝色的风,慢慢化进了逐渐深浓的暮色里。 她走得不急不缓,脚步里带着一种踏实的、归家般的感觉。 顾老夫人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然后她举起酒杯,与两个儿媳妇对饮起来。 槐花还在落,风从院墙上翻过来,把几片花瓣吹到了酒盏里,在酒面上打了一个旋,也不下沉。 236.暮色的书房,安静、温柔、心碎 清风居里,夕阳斜照。 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橘红,像谁打翻了半罐朱砂,又像一片燃得正盛的火焰,烧过了海棠树的枝头,烧过了紫藤花架,把整个清风居都罩进了一种金红色的光晕里。 顾承安骑在那个安装了墨家机关术机括的木马上。木马载着顾承安满院子跑,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 顾承安的笑声像一串摇响的铃铛,追着木马跑遍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招财跟在后面,端着一只小碗,追着喂饭。他跑得气喘吁吁,嘴里不停地喊着“我的小祖宗,您慢点儿跑,再吃一口,就一口”。 顾承安哪里肯听,只咯咯地笑。 书房里,顾承宇正躺在书案一侧的卧榻上,闭着双目,似睡非睡。 他的呼吸轻而均匀,一只手垂在榻边,另一只手搁在腹上。夕阳从窗棂里挤进来,在他身上铺了半身的金红。 他的眉头微微舒展着,不似黑夜里那样紧锁,可也没有完全松开,像是睡梦里也还攥着什么事,不肯彻底放下。 林太医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宋含章那些被泪水泡过的过往,还在他心里翻搅。他闭着眼,只是为了把那些情绪压在眼皮底下,不让它们流出来。 宋含章提着桂花糕、梅菜腊肉饼,抱着两坛酒,如同疾风一般卷进了内院。她的脚步又轻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海棠花瓣都卷了起来。 顾承安最先看见了她,伸着小手朝她喊:“嫂嫂,嫂嫂,你看你做的木马,它会跑呢!” 招财也瞧见了宋含章。 他赶紧按下木马身上的机括,把奔跑速度调到最小,然后跑进厨房,端出一碗刚炖好的燕窝。 他走到宋含章面前,眼里微微含着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夫人,您回来了。这燕窝温度刚合适,您赶紧喝了才是” 宋含章微微一笑,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接过碗,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燕窝炖得软糯,入口清甜,还带着一点点桂圆的香气。她喝得极慢,像是舍不得喝完,也像是在细细品味这种被人等、被人惦记的感觉。 招财站在一旁,看着宋含章小口小口地喝着燕窝。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张美得不像凡人的脸上,落在她额头上那两个已经消了大半的青紫上,落在她垂在胸前的那缕长发上。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林太医说的那些话。 他想起一个十岁的胖丫头,被人冤枉,打得皮开肉绽,一声不吭;他想起她离家出走,用一双磨烂见骨的脚,一步一步从京城走到了江南;他想起她跪在九鼎门前,浑身是血,扛着一条巨蟒。 他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了他端着的托盘上。 宋含章正低头喝燕窝,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抬起头,看见了招财脸上汹涌的泪水。她愣住了,眼里写满了疑惑。 “招财,你看着我流泪作甚?我还没驾鹤西去呢。你现在就哭,未必太早了些。” 说完,她腾出一只手,一巴掌拍在招财的肩膀上,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爽利,“算命先生说了,我要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你就把这些眼泪留着,好好活着,等我八十岁寿终正寝了,你再哭也不迟。到那时候,你可得给我哭得像样些,别跟现在似的,眼泪都没掉匀。” 招财听了这番话,哭笑不得。他慌忙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又哭又笑。 “夫人,您这说的什么话。小的这是……这是高兴。看见夫人平安回来,小的心里欢喜。” 宋含章也不追问,仰头把剩下的燕窝一口喝完,将空碗放回招财手里的托盘上。 然后她弯腰拿起一包梅菜腊肉饼和一坛酒,塞到招财怀里。 “这是我亲手酿的桃花酒,送你一坛。还有这些梅菜腊肉饼,也送给你。你放心,我也给夫君带了梅菜腊肉饼,从今以后,你的肠子保住了,不会再有人要把它从你嘴里塞进去了。” 招财抱着酒坛和饼,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只一个劲地点头,连声道谢。 宋含章扬起下巴,粲然一笑,说:“你不用道谢。我宋含章向来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你日日给我炖了燕窝,做饭给我吃,我送你一坛好酒,也是应该的。”说完,她朝着院子里扫了一圈,问,“夫君呢?” 招财说:“公子在书房里睡着了。用过晚膳后就说乏了,都睡了好一会儿了。” 宋含章听了,点点头,拿起地上的桂花糕、梅菜腊肉饼和一坛桂花酒,转身就朝着书房走去。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招财说:“你照顾好承安,别让他吃太多肉饼,晚上不好克化。” 招财应了一声,抱着饼跑到顾承安身边,笑嘻嘻地说:“承安,快来吃饼饼。你嫂嫂给你带的,又香又脆,比厨房里做的还好吃。” 木马上的顾承安立刻张开嘴巴,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鸟,等着招财把饼喂进他嘴里。 书房里的宋含章轻手轻脚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书案上,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卧榻边,蹲下身子。 她看着闭目而眠的顾承宇,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怕惊醒了他,又像是觉得此刻的他不该被惊扰。 “夫君,夫君,我回来了。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和梅菜腊肉饼。夫君……” 她叫了几声,见他毫无反应,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他的鼻息轻微而均匀,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意,拂过她的指尖。 她缩回手,嘀咕了一句:“还真睡着了。招财说得没错,是睡沉了。” 随后,她坐在了卧榻的边缘,俯下身去,近距离地看着顾承宇的脸。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毛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滑,滑过他的鼻梁,滑过他的嘴唇,滑过他的下巴。 她看得极其专注,像在赏鉴一幅画。她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长得真好看。六年前好看,现在比六年前还要好看。难怪子衿说,京城里不知道多少姑娘做梦都想嫁给你。” 顾承宇并未睡着。 他只是闭目养神。从宋含章像一阵疾风般卷进院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回来了。 她与招财的对话,他一句不落地听在耳里。他听见她拍着招财的肩膀,说她能活到八十岁;他听见她说给自己带了肉饼,招财的肠子保住了。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见她蹑手蹑脚地走近卧榻,听见她蹲下的声音,也听见她那一声声轻柔的“夫君”。 此时,她俯身在他上方,呼吸的气流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的脸颊,他的心跳动着,连呼吸都差一点乱了。 宋含章忽然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他的眉毛,又顺着鼻梁摸到了鼻尖。 她一边摸一边说:“这眉毛和鼻子,真像画出来的。以后我生了孩子,眉毛要像你,眼睛要像我,鼻子要像你,嘴巴要像我——哦,对了,孩子还要左右眼角都生一颗和你我一样的小痣,那该多好看呀。” 顾承宇的手指藏在袖子里,正悄悄收紧。他几乎要忍不住了。他得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伸手去抓住她那只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的手。 宋含章又捏了捏顾承宇的嘴唇,然后捏了捏自己的嘴唇,语气里全是困惑。 “这嘴不都是一样的吗?肉肉的,润润的。大哥和嫂子为什么要抱在一起,互相咬对方的嘴巴呢?我看着都觉得疼。真是搞不懂。” 顾承宇听到这句话,心里那点旖旎的念头忽然就散了一半。 他彻底明白了,宋含章对男女之事,真的一点都不懂。她所会的那些亲密之举——亲额头,全是照着嫂子和大哥的样子学来的。 她学了个皮毛,却根本不懂其中的含义。他不知道自己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无奈。 接着,宋含章又伸手捏了捏顾承宇的耳朵,还摸了摸他的喉结。她的手指从他耳廓划过,又落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地按了按。 顾承宇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宋含章歪着头,又去摸自己的耳朵和喉结,嘴里嘟囔着:“这耳朵和喉结,也没有特别之处啊。嫂子为什么总喜欢 咬大哥的耳朵和喉结呢?大哥不但不觉得疼,反而还很欢喜。这有什么可欢喜的?” 她伸出两根手指,摸了摸自己的牙齿,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轻轻地磨了磨牙,声音小小地说:“哎呀,真想咬一咬试试,看看是什么味道。” 听到宋含章的话和她磨牙的细碎声响,顾承宇的心像是被人用一根细线吊了起来。 他闭着眼,躺在那里,浑身都绷紧了。他的血液在血管里加速奔涌,他的呼吸压得又浅又急。 他第一次这样强烈地、几乎是可耻地渴望着,宋含章能真的低头咬一下他的耳朵,或者他的喉结,或者随便什么地方。他渴望着她靠近,渴望着她触碰到他,渴望着她把她正在说的那些话,变成一件真实发生的事。 随后,宋含章却叹了口气。 那叹息从她唇间溢出来,轻得像一片落花。她自言自语道:“还是算了吧。若是咬了你,你又该生气了。你生起气来,可是会打人的。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还是不冒险了。那一下胸口疼了半日,再不能挨第二下了。” 她说完,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可她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她转过身,又折了回来,重新在顾承宇身边蹲下。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而是落在了他的腿上。 她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难过的神色,那神色浓得化不开,像是暮色一样沉。 她轻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都说好人有好报。你是那么好的一个人,老天爷为什么要对你这么残忍?它该罚的人不罚,该赏的人不赏,当真不公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怕惊醒他,又像怕被谁听去。 “顾承宇,你知道吗?我回到京城的时,在街上听到人们议论你,不知为何,我的心就会莫名其妙地疼。后来与子衿一起喝酒,她说起你,我的心也莫名其妙地疼。嫁进顾家的第二日,在海棠树下见到你时,我的心突然好疼好疼。从来不流泪的我,不知为什么,那天看见你坐在椅子上,忽然就落了泪。” 顾承宇听了,心底猛地一颤。 他忽然想起来了。新婚第二日清晨,在海棠树下,看着他,泪水一颗一颗滚落而出。 他当时以为,她哭是因为嫁给了他这个瘫子,是因为新婚之夜他让她独守空房,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毁了。 他万万没想到,她落泪,竟然是因为心疼他。 宋含章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暮色已经沉沉地压了下来,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去。 然后她坐回卧榻边,轻声说:“顾承宇,你千万不要再把自己封闭起来。你越是把自己关在黑暗里,你就越站不起来。你要去寻找光,你要让光照在你的心上。你的心热了,暖了,腿就一定能站起来。” 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今天,我去万宁寺看望了祖母。万宁寺的枫叶红了,像满山的大火。银杏也黄了,落得满阶都是。那座山上的秋天,比京城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好看。我站在寺门前看了好久,心想——真想带你一起去看看啊。你肯定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那样的秋色了。若是你能站在那满山的红叶中间,该多好啊。” 她说完,又盯着顾承宇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眉目如画。 她又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书房。 她的脚步声在门槛处停了一瞬,然后渐渐远去。她回了自己的那间小屋。小屋里亮起了一盏灯,暖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像黑夜里的一颗星星。 书房里,顾承宇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望着屋顶,望着那片被暮色吞没的黑暗。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可他没有去擦。 他的手慢慢地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自己的左胸上。那里,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地跳着,快而有力。 他听见她说,你要去寻找光。他听见她说,真想带你一起去看看。他听见她说,看见你坐在椅子上,忽然就落了泪。 她在心疼他。她在为他难过。她在盼着他好起来。 他慢慢地、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237.一对鸳鸯,交颈而卧,相拥而眠 城外,暮色沉沉。 天已经暗下去了,山风从林子里穿出来,裹着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和还未散尽的瘴气。 月亮还未完全升起,几颗星子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像谁用针在灰布上扎出的几个小孔,透出几丝微弱的光。 打算回城的黑鹰和夜鹰没有急着离开。他们折返到了阵法外围,藏在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后,偷偷查看阵中的动静。 那迷魂障煞阵正在慢慢消散,白色的瘴气从浓变薄,从薄变淡,像一层被风一点点掀开的纱。 阵中的人已经杀得筋疲力竭。 方继志和飞虎带着的那一帮人,大部分都倒在了血泊之中。他们或仰面朝天,或俯身在地,四肢不全者有之,身首异处者有之,皆是被人生生大卸了八块,死状惨烈。 而那一群恶鬼之中,也只余下了一个头子还活着。他身上的黑衣已经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脸上全是溅上去的血沫子。 他提着一把刀,刀尖上还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血。他正一步一步地朝着方继志走去,步子沉重而缓慢,像一头受了伤的狼,眼里全是杀意。 方继志已经被砍成了重伤。他瘫坐在地上,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肩头和肋下各中了一刀,血把锦袍浸成了一种深褐色的黏腻。 他看见那恶鬼头子朝自己走来,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着地面往后挪,一边扯着嗓子喊道:“我爹是方鹏举!我祖父是当朝丞相方雍!你若是敢杀了我,我祖父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你和你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京城!” 恶鬼头子听了,脚步猛地一顿。他眯起眼睛,那双被血污糊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和疑惑。他上下打量着方继志,脚步却并未停下。 就在这时,飞虎踉跄着冲了过来,挡在了方继志面前。他伤得不轻,额角破了一条口子,血顺着脸颊淌下来,腰上也被划了一道,可他的刀还稳稳地握在手里。 他喘着粗气,声音低沉而狠厉:“我家公子说的都是实话。你若动了他,相府不会放过你,你和你背后的人都得陪葬。你可想清楚了。” 恶鬼头子冷冷地看着飞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方继志,忽然桀桀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阴冷刺耳,像夜枭在叫。 “竟然敢假扮相府的公子?老子在方爷手下做事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你。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死到临头还敢冒充贵人。” 方继志听了,心头一阵狂喜——听这意思,这恶鬼头子竟是方家的人! 他连忙用尽最后的力气,撕下自己脸上的伪装,又扯掉了黏在唇上的假胡子,把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却依然能看清轮廓的脸高高扬起。 “你这狗东西!睁大你的狗眼仔细瞧瞧,本公子到底是谁!” 月光从树影间漏下来,正落在方继志的脸上。 恶鬼头子凑近了一看,瞳孔骤缩,脸色大变,失声道:“大公子!”他手中的刀“当啷”一声落了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跪了下去,“属下有眼无珠,冲撞了大公子,请大公子恕罪!” 黑鹰和夜鹰趴在远处,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黑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兴奋:“原来皆是方家派的人。新夫人真是太机智了,居然能想到这样的法子,借力打力,让方家的人自相残杀。我们还没出一分力,她就自己安然无恙地离开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也怪他们自己——方继志的人不知道那些杀手是方雍派来的,那些杀手也不知道对面是自家的公子。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打死打残都只能认了。” 夜鹰冷笑一声,说:“别幸灾乐祸了。赶紧回去吧,公子还等着我们复命呢。这一宿,还有得忙。” 两人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山林,提气朝城里飞掠而去。 宋含章回到小屋后,借着最后的天光,赶紧打来井水倒进浴桶里,然后脱了衣裳,坐进桶中沐浴。水是冰凉的,刚从井里打上来,带着地底深处的寒。 可她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用冷水沐浴,这是她从小在九鼎门养成的习惯。一年四季,天天如此,哪怕寒冬腊月,大雪封门,她也会用冷水擦身。 师父说,冷水能磨炼筋骨,能让人时刻保持清醒。她信了,也照做了很多年。 屋里点着烛火,火光在微风中轻轻跳动。最后一点天光从半掩的窗户透进来,已经微弱得只剩一线灰白。 可宋含章的眼睛已经开始看不见了。 浴桶、屏风、烛火、窗棂,在她眼里全都糊成一团一团的黑影。 她用右手在水里慢慢摩挲着,反复地描摹着那块从方继志腰上悄悄顺来的玉佩。 那玉触手温凉,质地细腻,正面刻着某种纹路,背面平滑,像是一整块玉璧被从中间剖开后又经过打磨。她一点一点地用指腹去感受那些纹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 为什么这块玉佩,与她在姐姐坟墓中发现的那块碎玉,无论色泽还是纹路,都一模一样?就像是从同一块玉上分割下来的。 姐姐的死,跟这块玉佩有什么关系? 姐姐的死,跟方继志又有什么关系? 当年京兆府尹郑远明明已经查明,姐姐是意外坠马而亡结的案。 如果姐姐的死真的与方家有关,那郑远恐怕早就被方家收买了。一桩命案,被轻飘飘地说成意外,这背后得有多大的势力在遮掩? 她越想越乱,越乱越想,心口像压着一块冰。她忽然非常痛恨自己的眼睛。 如果她的眼睛在黑夜里也能看得见,她便能趁夜潜入方府,亲自去把这件事查个清清楚楚。 她现在的身手,出入方府并非难事,可这双眼睛,一到夜里就成了摆设,连脚下的台阶都看不清,更遑论在黑暗中翻墙入室、寻踪觅迹了。她空有一身武艺,却被自己的眼睛困在黑暗里。 暮色彻底褪去,黑夜完全降临。 宋含章沐浴完毕,换了一身青色的睡服。她把窗户推开,手肘撑在窗棂上,托着腮,仰起头,用那双已经完全看不见的眼睛,痴痴地望着满树的海棠花。 海棠依旧开得正好,月光和灯光的双重照耀下,粉白的花瓣像被镀了一层银。可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的眼前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 招财早已把院中的灯都点亮了。十几盏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清风居照得如同白昼。 可宋含章的眼前,还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那些灯,都不是她的光。 书房里的窗户前,顾承宇杵着拐杖,静静地立在窗边。他一双眼睛穿过院子里的灯火,落在小屋的窗棂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宋含章。 对于没有陪宋含章归宁,除了她的拒绝之外,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一直没有告诉她——方雍想趁他出门,对他下手。 西疆之局失败,程国恩一定会料到,是顾承宇在清风居里运筹帷幄,才让顾恩得以提前部署。他一定会告知方雍。 而方雍此人,最善擒贼先擒王。他若认定是顾承宇在幕后操纵棋局,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除掉这个幕后的执棋之人。 顾承宇若是留在清风居里,方雍反倒不敢动手。 宁安侯府的守卫远非寻常府邸可比,顾恩麾下的暗卫,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 方雍若派人夜潜侯府,一旦失手,代价他承担不起。 可顾承宇若是陪同宋含章出门,那便是给了方雍一个绝佳的机会。他一个双腿残疾的人坐在马车里,行动不便,需要人抬上抬下。 即便有暗卫暗中保护,他也极易成为累赘,一旦遭遇伏击,暗卫们顾此失彼,不要说保护宋含章,就是他自己都难以全身而退。 所以,他没有坚持陪同,而是让宋含章单独归宁,又暗中调派黑鹰、夜鹰乔装保护。 顾承宇抬头望了望天。 月亮正从东边的院墙后慢慢升起,又大又圆,月光冷冷的,照在满院的海棠花上,照在青石板的灯影里。 宋含章已经安然归来,可黑鹰和夜鹰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站了许久,又低下头去。窗棂上已没了那个托腮的身影。 窗户关上了,小屋里的烛火也熄了。他目光所及,只剩下一片沉默的漆黑。 小床上的宋含章,将那方帕子盖在脸上。 她不认床,也不认黑。对她来说,天塌了也要吃饱,地陷了也要睡好。只要沾着床,她很快便能入睡。 果然,片刻之后,她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沉沉的睡着。 顾承宇看着那间熄了灯火的小屋,耳边又响起她今日在自己卧榻边说的那些话。 她说听见别人议论他,心会疼;她说看见他坐在轮椅上,忽然就落了泪;她说他是第一个给她温暖的少年。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在心里慢慢说道: “团团,你说你刚回京就听人议论我,子衿说起我时也心疼,成婚第二日看见我时也心疼。你说我是第一个给你温暖的少年。那么,你嫁给我,并不全是为了报恩,对吗?才不过短短三日,我便已经对你动了心思。既然你已经嫁给了我,既然上天让你我成了夫妻,既然你也没有嫌弃我,那我们何不将就一下吧。将就着生几个像你又像我的孩子,将就着过完这一生?” 他在心里说完,嘴角又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他笑自己,在宋含章面前竟这般没有抵抗力。什么冷面佛,什么六年的自制力,什么铁石心肠,什么冷若冰霜,在她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冲他笑一笑,他心里的冰就碎成了满地的渣。 随后,他回到书案前坐下。 招财端来一碗药,他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药苦得舌根发麻,他却面不改色。待药汁咽尽,他亲手打开那油纸包,从里面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桂花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渐渐地,嘴里的苦味淡了,心头的郁结也散了几分。 一旁伺候的招财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伺候公子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公子吃外面买来的吃食。 他转头朝门外望去,目光落在那间黑黢黢的小屋上,在心里暗暗惊叹:“夫人啊,也就您有这本事了,能让铁树开花,能让太阳从西边出来,能让这位爷吃外头买的东西。” 突然,两阵风从外院卷进内院的回廊,又从回廊卷进了书房。黑鹰和夜鹰站定在书案前,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顾承宇正吃着他的桂花糕,只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也不开口。 黑鹰眼睛瞪得溜圆:“我的天,公子吃的是桂花糕,永兴铺子的味道,肯定是夫人买的。这太阳不光从西边出来了,南边北边也一起出来了。” 他憨憨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看了看夜鹰,又看了看招财。招财早已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 顾承宇吃完手里的糕点,掏出帕子擦了嘴、擦了手,目光落在黑鹰和夜鹰身上。 夜鹰不等顾承宇开口,便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夫人如何与师兄逛街,师兄给她擦嘴,她给师兄为糖葫芦和喂糕点,如何被沈十安当街纠缠,如何出城甩开三拨跟踪之人,又如何将方继志和方雍的人引进阵中,让两拨人马自相残杀,最后片叶不沾身地插翅而飞。 他说得极快,条理却极清楚。 顾承宇听完,半晌没有开口。 他愤怒宋含章师兄的出现,惊叹宋含章的胆魄与机智,痛恨沈十安的死缠烂打,也对方雍的杀招有了更深的警惕。 他压下胸中翻涌如沸的嫉火,冷冷道:“那男人,长得如何?” 黑鹰抢在夜鹰前头,张口就来。 “那男人长得清风霁月,身量修长,皮肤比公子白,眼睛也大,样貌不比您差。和夫人站在一起,那真叫一个——哎哟!” 话未说完,招财已经冲过来捂住了他的嘴,恶狠狠地低声骂。 “憨货!你找死是不是?没看见公子那脸色,都快滴墨了。你要是不会说话,就把嘴给我闭紧!” 黑鹰这才后知后觉,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缩到角落里去了。 顾承宇沉默片刻,才又抬头,问夜鹰城外那两拨人的身份查清没有。 夜鹰说:“一帮是方继志的人,已经确认。这个狗东西两次去宋家提亲,至今还贼心不死。另一帮,是方雍派去的杀手,也都做了伪装,两边没认出对方。夫人这一手借力打力,实在是高。我们的人还没出手,那两边就自己拼了个你死我活。方继志和一个手下重伤,那帮杀手只活下来一个头目。最后那头目认出了方继志,把人带走了。” 顾承宇听罢,抬起手,示意他们退下。 夜鹰和黑鹰行礼而去。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顾承宇一人。他重新拿起油纸包,从里面又拣了一块桂花糕,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他忽然没了胃口。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半掩的窗,落在院中那棵被月光和灯光交错照着的海棠树上。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被夜风吹散,连他自己也听不真切。 “团团,你和你师兄,终究是旧日情分。我不会让你为难。可你既已嫁我,这一生,我就是你面前的那座山。你什么时候愿意停下,在我山脚下安家,我什么时候,都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你。” 说完,他又坐了片刻,才搁下桂花糕。 招财轻手轻脚地进来,推着他回了卧房。沐浴洗漱之后,招财退了下去。 他躺在宽大的床榻上,从枕下摸出宋含章绣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香囊,不松不紧地握在手里,放在胸前。那香囊散出一缕极淡的香,像她身上的味道。 他闭着眼睛,很快便睡了过去。 小屋里,宋含章也睡得很沉。 那块旧帕子还好好地覆在她的脸上,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只剩下一片朦胧。她呼吸均匀,嘴边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自睡着。 一个手心里攥着对方亲手绣的香囊,一个脸面上盖着对方六年前递来的手帕。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扇门,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可他们都不知道,这两件物品,早已把他们的缘分,拴在了一处。 夜风还在吹,海棠花还在落。 烛火次第熄灭,清风居渐渐沉入了一片静谧。 只有天上的月亮,还在慢慢地、慢慢地向西移着,像是在替这两人数着时辰。 不知这一对天作之合,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像床头那一对鸳鸯枕一样,交颈而卧,相拥而眠。 238.方继志昏迷,方雍提拔飞虎 沉静的方府里,夜色如墨,只有回廊下的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将摇曳的光影投在朱红的廊柱上,忽明忽暗,像这座府邸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心事。 方继志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他仍昏迷不醒,额角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散乱的发丝黏在脸上。 府医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为方继志清理包扎伤口。白布撕开的声响、药汁滴入水盆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若不是飞虎以命相救,恐怕方继志早已成了冷九的刀下亡魂。那一刀若是真落在方继志的脖子上,此刻停在这里的,便是一具冷透了的尸体。 方鹏举立于一旁,看着昏迷不醒的儿子,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像是在经受什么极大的煎熬。 方继志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在方家的根基。他虽是方雍的嫡长子,可才智平平,读书不成,谋略不精,只能靠着这个儿子在父亲面前博取几分青眼。 方继志虽然好色,但好歹有几分聪明,办起事来也算机灵。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这个嫡长子的位子,早晚要被那个庶出的方鹏飞抢了去。到那时,他方鹏举在这方家的地位,便是一落千丈,连个容身之处都难寻了。 方雍坐在一旁,面色依旧温文。 他靠在椅子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背脊挺得笔直。那张不显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既不怒,也不悲,就像是在看一局与自己无关的棋。 他垂着眸子,右手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那扳指温润而冰凉,在他的指间缓慢地转动着,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 只有离得极近的人才能看出来,他眼底深处压着的那一片寒光,像结了冰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酒糟鼻的飞豹立于方雍身后。 他身量不高,但站得极稳,像一根钉在暗处的钉子。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还是那副酒糟鼻配着木讷面孔的旧模样。可若是能看进他心里,便知道那里正在翻江倒海。 方雍手下培养了无数死士,如群狼环伺,而冷七便是那狼群中的头狼,是压在所有死士头上的一把刀。 冷七在西疆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死不知,消息全无。群龙无首,必须有人顶上。 飞豹本以为,凭借自己这些年的资历和功劳,方雍会让他统领死士。那是他做梦都想得到的位置。可事与愿违,方雍偏偏选了冷九。 那个在死士中排行第九、沉默寡言、脸上还有一道旧疤的冷面杀手,竟然越过了他,踩着他的头顶坐上了头狼的位置。 为此,飞豹心里极为不痛快。 可他不敢表露分毫,只能把那一口恶气生生咽回肚子里,还要在方雍面前装出一副恭顺的模样。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一点不如冷九。论资历,论手段,论心狠,他自认皆在冷九之上。 可方雍却说,冷九的刀更冷,更听话,更有分寸。这让他像生吞了一只活蟑螂一样恶心。 如今,机会来了。 冷九第一次接受任务去刺杀归宁途中的顾承宇和宋含章,就损兵折将,却独自活着回来。不仅如此,还阴差阳错地把方家的心头肉——方继志——杀成了重伤。 飞豹不用想都知道,以方雍的性子,冷九这一次必定会被重罚。就算不废了他,也定会夺了他统领死士的资格。而那个位置,终究还是要落到真正配得上它的人手里。 他站在方雍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冷九和飞虎,心里却在发出无声的冷笑。冷九,你也有今天。 府医将方继志的伤口细细地包扎好了,又用干净的布巾擦去他额头上的冷汗,才直起身来。 方鹏举赶紧上前一步,焦急地问:“府医,继志情况如何?会不会留下什么后患?” 府医拱手道:“回大爷,公子吉人天相,未伤及要害。几处刀伤虽然看着凶险,但都未深及筋骨。只需静养半个月,伤口便可痊愈。只是这期间万万不可动气,也不可随意挪动,需得安心调养才是。” 方鹏举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他胸腔里呼出来,像是把半条命都卸了下来。方继志是他的命,不,比他的命还重。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能够在这方府里站稳脚跟,靠的不是父亲的偏爱,而是这个儿子。若方继志死了,他这个嫡长子就再难翻身了。 他走到方雍面前,躬下身子,恭敬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父亲,继志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半月,便能恢复如初。还请父亲放心。” 方雍没有说话。他缓缓抬起了双眸,那目光平静而深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他的视线从方鹏举身上掠过,最终落在了冷九身上。 冷九很平静。 他跪在地上,身上几处伤口只是草草地处理了一下,衣服上血迹斑斑。 可他的神情却出奇地镇定,像是一把被磨去锋芒之后反而更加冷静的刀。 他知道自己失败了,知道等待他的必然是一场惩罚。可他并不打算替自己开脱,也不打算把责任推到方继志身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像一块一块冰敲在地上。 “相爷,今日属下派人乔装,悄悄跟踪顾家出门的马车,发现顾承宇并未出门。属下想,顾承宇既然龟缩不出,能把宋含章截住,也是一件好事。属下领着人一路跟踪到城外,虽被宋含章发现后甩掉,但属下随即带人在回城的必经之路上准备伏击。哪里知道公子也乔装盯上了宋含章。” “在宋含章还未靠近伏击圈的时候,公子便先沉不住气,惊动了宋含章。属下一路追随,最后被宋含章引入一片茂林之中。那林中布有阵法,瘴气弥漫,属下的人中了迷魂之药,举刀相向,自相残杀。属下也是拼了性命才杀出一条血路,侥幸活着回来。是属下失职,请相爷责罚。” 方雍听了,并未动怒。 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这一次让冷九去执行任务,任务本身是次要的,他真正想要的,是试一试冷九这把刀到底锋不锋利,顺不顺手。 如今看来,这把刀虽然够硬,却远远不如冷七。冷七办事,永远会留一手,永远不会把自己的人逼进绝路。冷九差得太远了。 片刻之后,方雍的目光又落在了飞虎身上,声音依旧温和平缓,听不出喜怒:“今日之事,你又怎么说?” 飞虎不敢看方雍,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他伏着身子,姿态卑微得像一条被淋了冷水的狗。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公子一直对宋含章念念不忘。他想趁宋含章归宁之日下手,带着人马,乔装打扮,想把宋含章抢回来。属下劝过公子,可公子不听。属下拦也拦不住,只能跟在公子身后,尽力护他周全。” 飞虎说完,心里迅速地转着念头。他必须顺着冷九的话去说。如果他不这样说,如果他说出真相,那他自己这条命,怕是会在某个半夜里无缘无故地搬了家。 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属下们本来埋伏在最佳的伏击位置。宋含章回城途中必定经过那里。可公子不听劝,私自行动,属下按都按不住,这才惊动了宋含章,让她有机会逃脱,还把大家引入了陷阱之中。” “相爷,属下是公子的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公子指东,属下不敢往西。纵然公子有错,属下也只能拼了这条命去护着他。属下今日没有护好公子,是属下无能。” 方雍静静地听他说完,那双沉着的眸子终于泛起了波澜。那波澜不是愤怒,是一种极深沉极内敛的、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怒意。 他的手指捏紧了玉扳指,又慢慢松开。他压制着怒火,声音不高,却重得像铅。 “色字头上一把刀。色令智昏,本相说过多少遍了,让他不要再去招惹宋含章,他偏不听。如今倒好,不仅自己落得一身伤,还连累了那么多死士丢了性命。方家花重金养出的刀,就这样折在了一个女人手里。” 方鹏举听了,膝盖一软,赶紧跪了下去。他跪倒在地,额头碰在方雍脚边,声音发颤。 “父亲,是儿子教子无方,还请父亲原谅。儿子今后一定严加管教他,绝不让他再犯。” 方雍低下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这个嫡长子。他的目光落在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处处透着一股子窝囊和软弱的脸上,忽然觉得很疲倦。 他冷冷道:“这不是教子无方,这是一脉相承。你好色如命,你儿子也好色如命。老子荒唐,儿子 混账。方家的基业,早晚要毁在你们这些只知道往女人裙底钻的东西手里,毁在一个‘色’字上。” 方鹏举头低得更狠了,连声道:“儿子知错,儿子一定改。今后儿子一定会管好自己的儿子,也不会再碰那些个女人。” 方雍冷哼一声,声音像从冰窖里渗出来的一般。 “你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还谈什么去管儿子?你若是管得住,你房里那十八房妾室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不再看方鹏举,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烦。他站起身来,走到冷九面前。 冷九跪得笔直,纹丝不动,像一截被冻住的铁。 方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比任何一句重话都更让人心灰意冷。 “冷九,你这把刀,还不够锋利。办事不利,损兵折将,连敌我都没分清。你且回死士营里去吧,继续做回你该做的事。统领一职,交给能者。” 冷九没有争辩,也没有求情。他只是深深地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声音平静。 “谢相爷不杀之恩。” 方雍没有看他,转身走到飞豹和飞虎之间。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像在巡视。他的目光在飞豹和飞虎之间游移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在了飞虎身上。 “飞虎,”他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今后,你便跟着本相,做本相手里的一把刀,如何?” 飞虎听了,心中一凛。 他万万没想到方雍会主动招揽自己。他一直想方设法地靠近方雍,可方雍身边的城墙太厚、太硬,像他这样的人,根本近不了身。没想到,今日这个机会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强压住心底的震动,甚至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犹疑。 “相爷,属下才能有限,只怕会是一把生锈的刀。相爷使着,恐不顺手。” 方雍看着他,目光沉静而锐利,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他淡淡说了一句。 “顺不顺手,是本相说了算。你有一颗忠心的心,对本相来说,忠心便是最好的刀。” 随后,方雍转过头,看向飞豹。 “飞豹,从今日起,你去统领死士。以后,飞虎便接替你的位置,做本相的贴身随从。” 飞豹闻言,面色平静如水,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他躬身抱拳,沉声道:“属下领命。” 可谁也没有看见,他垂下的眼底深处,飞豹那张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带着寒意的笑。 统领死士——他一直想要的位置,终于还是到手了。虽然失去贴身随从之位,可比起统领死士的大权,这不过是一步不算亏的交换。只是,方雍这一手,玩得当真漂亮。 他把冷九踢回死士营,把自己放到死士营的头把交椅上,又把飞虎这个新人安插在自己身边。 一进一退,一升一降,看起来是各归其位,实则每一个人都吃到了甜头,可每一个人也都被套上了新的链子。 方雍,依旧是那个牵着所有链子的人。 飞虎也连忙拜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 “属下誓死效忠相爷!从今往后,相爷让属下往东,属下绝不往西。相爷要谁死,属下第一个拔刀。” 方雍没有再多说,只抬了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方鹏举忧心忡忡地看着飞虎。 飞虎在方继志身边那些年,是他们父子手里最锋利、最听话的一把刀。可如今,这把刀被父亲拿了去。 飞虎知晓的秘密太多,父亲这一收,只一个“顺手”的理由,到头来,刀柄也换了主人。这到底是要用,还是要藏? 他心中警钟大作——父亲是要重用飞虎,还是打算慢慢将自己从方家权力的中心摘出去?他不敢再想下去。 随后,方雍回到书房,独自坐在太师椅上。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玉扳指在指间缓缓转动,发出极轻的摩挲声。 夜风从半掩的窗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穿过那一片摇曳的昏黄,穿过方府的院墙,穿过京城的万籁俱寂,落在了很远的、顾家所在的方向。 这一次,是他试刀。 下一次,他不会再给顾承宇任何喘息之机。 239.看承宇看团团舞抢,给团团擦嘴 黑夜过去,天亮,宋含章起床了。 她用井水洗漱之后,换了一身红色的劲装,将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红绳在头顶扎成利落的马尾。 红衣如焰,衬得她整个人像一簇在晨光中燃烧的火。 她走到海棠树下,手持长枪,枪尖朝下,杵在青石板上。 她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眼睛里是一片清明而专注的光。 一日练,一日功;一日不练,一日空。这是九鼎门的老话。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练功了——从成亲那日起,种种变故接踵而至,枪都蒙了尘。再不动一动,筋骨该生锈了。 长枪动了起来。 枪尖破空,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像龙吟,像虎啸,在晨风里荡开,惊飞了枝头的几只山雀。 她的手腕轻轻一抖,枪尖便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枪杆在她手中旋转、翻飞、刺出、收回,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姜家枪法。 这套枪法是宋含章拜入九鼎门之后,师父陆瑛亲自传授的。 师父说,这套枪法天下无双,练到炉火纯青处,可破天下一切枪法。 枪为百兵之贼,姜家枪法的精妙,全在一个“变”字上。看似一□□出,实则暗藏三种变化;看似已经收势,实则杀机未散。 她说,练枪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可能把这套枪法练出神韵的,百年间也不过几人。 宋含章用了六年时间,从最基础的扎、刺、挑、拨开始练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练到虎口磨出血泡,练到掌心结满厚茧,练到双手再也不会打颤。 天分加上汗水,她终于练到了门主口中的那个境界。 此刻,海棠花树下,她将这套枪法一招一式地施展开来。 枪杆如柱,稳如磐石,任你如何击打,它自岿然不动。 枪尖如锥,锐利无比,刺出去时带着破空之声,仿佛连空气都能被它刺穿。 中门硬架,滴水不漏,枪影在她身前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银网,连一片海棠花瓣都飘不进去。 力压千斤,每一□□出都带着千钧之力,枪尖过处,地上的落叶被气浪卷起,在空中打着旋。 一枪三变,一路化十,三百六十五路变化如梅花绽放,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让人根本分不清哪一枪是实,哪一枪是虚。 枪枪锁咽喉、锁心口、锁丹田——七分藏杀机,三分留活口。 不,不留活口。 正在屏风后面换衣衫的顾承宇听见了枪风的声音。 那声音太熟悉了——枪尖破空的嗡鸣,枪杆抖动的震颤,脚步移动时衣袂翻飞的猎猎作响。 这些声音曾是他生命里最日常不过的一部分。他曾经也是握枪的人。他曾经也站在校场之上,手握长枪,将一杆银枪舞得如龙在天。 他闭了闭眼,朝着屋外看了一眼。 给他穿衣的招财也望了一眼窗外,嘴角一弯,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 没一会儿,顾承宇便已穿戴齐整,将他推到卧房门口。 晨光倾泻而入,顾承宇那双依旧冷冽的眸子,落在了院中那道红色的身影上。 他被惊艳了。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她的美貌他已经领教过了,从第一眼起就没有停止过心动。他惊艳的是她的枪法。 她手中的长枪像是活了过来,不是她在舞枪,是枪在带着她舞。 枪与人合二为一,枪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手臂的延伸,是她意志的具象化。 她想刺哪里,枪就刺向哪里;她想收,枪便乖乖地回来,没有半分违逆。 稳。准。狠。 这三个字,每一个都刻在她的枪法里。 稳如山岳,任风吹雨打不动; 准如鹰隼,锁定的猎物绝无逃脱; 狠如虎狼,出手便不留余地。 她才十六岁,造诣就如此之高。 难怪祖母说,在岐山脚下,她一个人能顶二十个护卫。不是祖母夸大其词,是祖母的描述还不够。这哪里是能顶二十个护卫,这分明是一个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将才。 招财也看呆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 他见过很多人舞枪——顾家的护卫、京城的武将、江湖上的游侠——可他从没见过哪个女子能把长枪舞得如此漂亮。不是花架子的漂亮,是杀招的漂亮。 那种漂亮带着锋刃,带着寒气,带着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脊背发凉的力量。 他见过这世间最漂亮的枪法,是顾承宇舞的。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那时公子还未受伤,提着银枪在校场上练枪,枪尖的寒光比日光还亮,一招一式都带着少年将军的英气和锋芒。 后来公子站不起来了,他再也没见过那样漂亮的枪法。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此刻,看着少夫人在海棠树下舞枪,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是说不清的心酸和欣慰。 公子不能舞枪了,可少夫人可以。她舞得那样好,那样漂亮,像是老天爷把公子丢掉的那杆枪,又送了回来。 宋含章还在舞。 海棠花瓣被枪风卷起,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肩上、发上、枪尖上。 顾承宇看得痴了。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枪尖刺出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枪杆旋转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脚步移动时他的身体甚至微微前倾。 招财看着自家主子微微前倾的身体,看着他追随着少夫人每一个动作的目光,偷偷地笑了。 不一样的枪法,不一样的人。可那份惊艳,是一样的。 他没有出声,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公子,你活过来了。 顾承宇看着她的枪法,忽然想起了自己。 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教他落月枪法。他握着那杆比他还要高的枪,还举不稳,父亲说没关系,慢慢来,枪不是一天练成的,骨头也不是一天硬起来的。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校场上将落月枪法完整地舞完,父亲站在一旁,嘴角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上战场前的最后一夜,他在月光下练枪,一杆银枪舞得如龙在天,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与枪为伴。 后来重伤,枪被收起来了,放在墙角,落了灰。 他再也没有碰过它。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 他怕一碰,就会想起自己再也站不起来,再也握不稳那杆枪,再也不能在月光下将它舞得如龙在天。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 此刻看着宋含章舞枪,他才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忘。那些记忆只是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压了六年,压得他以为它们已经死了。 可它们没有死。它们只是睡着了。现在,它们被宋含章的枪声唤醒了。 顾承宇看着她,在想:这套枪法,还有两处可以改进的地方—— 第三十六式转得太急,力量没有完全发出来; 第一百七十二式收枪时慢了半拍,若是对手趁虚而入,会有破绽。 院中的宋含章收了枪。 枪尖朝下,杵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微微喘着气,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红。她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海棠花,嘴角微微翘起。 那笑容明媚张扬,比海棠花还艳丽。 顾承宇开口:“第三十六式,转得太急,力量没有完全发出来。” 他的声音不冷不热,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第一百七十二式,收枪时慢了半拍。若是对手趁虚而入,会有破绽。” 宋含章微微一愣。 她手里还提着那杆长枪,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在那里,在心里将他的话默念了一遍—— 三十六式,转得太急。 一百七十二式,收枪慢了。 然后她提起枪,重新将姜家枪法从头练了一遍。 特别是练到第三十六式和第一百七十二式时,她按照顾承宇的提示调整了节奏和力道—— 第三十六式不再急于转身,而是先将腰腹的力量蓄满再骤然释放; 第一百七十二式收枪时加快了半拍,枪尖在身前划出的弧线更加短促有力。 最后,她极为完美地完成了这一整套枪法。 顾承宇看得入迷,也惊叹于宋含章领悟能力之强。 此时此刻,他多想拿起长枪,与宋含章切磋一场。 可当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一双腿时,眼底涌起一股深深的悲伤。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宋含章收了枪,长枪杵地,一手握着枪杆,一手叉腰,扬起下巴,笑着问道:“夫君,如何?” 顾承宇瞧着她束起长发后英气逼人而俊美的面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若穿着这身男装出门,不知道要迷了多少少女的眼。何止少女,这满树的海棠都要自惭形秽。 他没有笑,只是说了一句:“很好。” 宋含章听了,连忙拱手,豪气十足地说:“多谢夫君指点!”随后,她如疾风卷进了小屋。 再出来时,她已换了一身绯色的交领襦裙,腰间系着墨色的革带,长发披散在肩头和背上,整个人又从英气逼人的少年郎变回了倾国倾城的美人。 她卷到了顾承宇面前,带起的风将他的衣摆都掀动了几分。 招财见势,赶紧钻进了厨房,片刻不敢停留。 顾承宇看着宋含章,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滑过。 方才还是绝美的红衣少年郎,不到半刻钟,又变回了明媚动人的少女。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她光着的那一双极为漂亮的脚上——那双脚生得极好,足弓纤细,脚背莹白,脚趾如珠。 他心想:美人就是美人,连脚都生得那么好看。可他又想起了林太医的话,想起了这双曾经从京城一步步走到江南、磨烂见骨的脚。 他的心里猛然抽了一下,很疼。 就是这双脚,曾经皮肉翻卷,曾经血泡密布,曾经踏着一千多里路的荆棘和碎石,走进了九鼎门。 他抬起头,面容依旧冰冷,吐出两个字:“穿鞋。” 宋含章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伸 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哎呀一声。 “你看我,怎么又忘记穿鞋了。” 随后,她转身卷进小屋,穿上鞋,又卷回顾承宇面前。 她用那一双湿漉漉的、看什么都含情的眼睛望着他,声音软绵绵、脆生生。 “夫君,我穿好了。给我梳头吧。” 顾承宇看着眼前这个瞬息万变的少女。 “上前一步。” 宋含章听了,乖乖地上前一步。 顾承宇伸出双手,握住了宋含章的细腰。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腰侧,将她的腰箍住,盈盈一握便具象化了。 他心想习武之人,腰身皆是结实粗壮,不论男女。为何宋含章的腰身却如此纤细?这腰,一把便能握住。 她身上那种强大的力量,到底从何而来?她到底是如何把曾经那一身厚实的肉,练成了如今这样完美的身姿的? 宋含章低头看着顾承宇箍着自己的腰,疑惑不解。她问:“夫君,这不就是腰吗?有什么好看的?” 顾承宇在心里说道:傻团子,你不知道吗?你这身型、这腰身和你的脸一样令男人神魂颠倒。沈十安、方继志对你念念不忘,陆鸣也对你动了情。你知不知道,这京城的暗处,还有多少双眼睛在觊觎你。你在九鼎门里,又到底迷倒了多少师兄师弟? 宋含章见他一动不动,忍不住顽皮起来。 她弯下腰,拈起自己的一缕发梢,在顾承宇的鼻孔处扫来扫去,像用一根羽毛撩拨一只沉睡的兽。 顾承宇终于松开了箍着她腰的手,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声音低哑而冰冷。 “别闹。” 宋含章立刻停下来,规规矩矩地转到顾承宇身后,推着他来到镜台前。 她坐到顾承宇面前,腰身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闭上眼,闭着嘴,乖乖地等着他给她梳头。 宋含章至情至性,身上带着江湖儿女的豪爽,但言行举止又大方得体,自有一股高门贵府养出来的教养。 顾承宇看了她一会儿,拿起梳子,替她梳了一个坠马髻,又描了眉,画了花钿。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描眉时,他的指尖稳稳地、轻轻地划过她的眉尾。 画花钿时,他用细笔蘸了朱砂,在她额心勾出一朵五瓣的梅花。 笔触落下时,他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朵梅花开在她额间,像是从她肌肤里自己生出来的。 书房里,招财已经摆好了早食。 宋含章推着顾承宇来到书房,先给顾承宇盛了粥,夹了几样小菜,双手把碗筷递到他面前。 “夫君,给你。” 顾承宇没有说话,接过碗筷,吃了起来。 宋含章也端起了碗,坐在他对面,吃得很小口。不过,她的嘴角沾了些残渣。 两人吃完后,宋含章起身收拾饭桌。 顾承宇看见她嘴角的饭粒。 “擦嘴。” 宋含章听了,抬起手,用手掌左右抹了两把后接着收拾碗筷。 顾承宇见了,眉头紧皱。 他问:“你就是这样擦嘴的?” 宋含章不以为意地说:“谁规定擦嘴不能用手了?师父说了,只要我不触碰他人利益,不伤及他人,我就可以率性而为。在宋家的时,春夏用手帕给我擦;在九鼎门六年,都是师兄用手帕给我擦。没人给我擦时,我要么不擦,要么就是用手。” 顾承宇听到她在九鼎门六年都是她师兄给她擦嘴,心里顿时极为不舒服。一股酸涩的、霸道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从他的胸口直冲头顶。 宋含章没有察觉到他心里翻腾的怒意和醋意。 “夫君若是看不惯,可以闭上眼,也可以给我擦。不然就不要说。就像你眼前有一坨秽物,你若嫌它臭,就捂住鼻子闭上眼睛;你若想让它消失,就亲手去清除它。” 顾承宇强压着内心翻涌的愤怒和嫉妒的火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过来。” 宋含章听了,放下手里的碗筷,走到顾承宇身边。 顾承宇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帕,抬手,轻轻地替她擦拭嘴角。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宋含章先是一惊,眼睛微微睁大,然后翘起嘴角,笑了起来。 那笑容极甜极甜,将顾承宇心头那些不快与酸涩,一点点地冲淡了。 顾承宇擦干净后,将帕子收进袖中。 “在宋家春夏给你擦,在九鼎门你师兄给你擦。以后,我来给你擦。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许再给你擦嘴,包括你师兄。听到了吗?” 宋含章眼睛一亮。 “真的吗?你真的以后都给我擦?” 顾承宇咬着后牙槽地“嗯”了一声。宋含章笑了起来,端起托盘,高兴地跑出了书房。 那步子依旧如风,可这阵风里,带着几丝藏不住的欢快。 顾承宇坐在书案后,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慢慢抬起手,用指腹碰了碰自己的袖口。 那里面,藏着刚刚替她擦过嘴的素帕。他不知道,此刻自己眼底的冷意,已被她的笑冲淡了些许。 240.团团,别怕,有我在 早膳过后,宋含章回到了小屋,继续绘制连车弩的舆图。 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标注在她笔下一点点成形,弩机的每一个齿轮、每一道卡槽、每一寸比例都精准得如同用尺规量过。 顾承宇则是坐在书案前写字,他抄的是《孙子兵法》里的谋攻篇,笔锋沉稳,墨迹如刀。 招财在厨房里准备午膳的食材,偶尔传来几声砧板与菜刀相碰的轻响。 清风居里,安静而温馨。可清风居之外,京城的大街小巷,正在沸腾。 宋含章回门时与一男子并肩逛街、又在归宁途中与沈十安半路相遇的事情,不知被谁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添油加醋的人手段高明,真真假假掺杂在一起,不消半日,谣言就像一场来势汹汹的瘟疫,传遍了整座京城。 每一张嘴都在说,每一个人都说得不一样,可每一种说法都像一把刀,刀刀都朝着宋含章的名节砍去。 各大茶楼里,说书人醒木一拍,折扇一展,眉飞色舞地说着“宁安侯府新媳宋氏”如何与一陌生男子在街上公然卿卿我我:男人给她擦嘴,她给男人喂食,两人你侬我侬,比新婚夫妇还要亲密。 又说起她与沈国公府的沈十安如何藕断丝连、暗中相会、互诉衷肠,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他们亲眼目睹。 那些个看客们嗑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拍掌叫好,时而哄堂大笑。 这些个说书人,把自己的舌头当成了刀子,把别人的名声当成了案板上的肉。 棋肆里,几个下棋的老头一边落子一边摇头。 这个说:“这宋含章,嫁了人还这么不安分,成何体统。想当年她小时候就是个混世魔王,打遍京城无敌手,如今大了,竟又做出这种不守妇道的事来,可见家教使然。” 那个说:“宋家本就不是什么好门风。你瞧瞧,宋四维被流放,宋玉章又早死,如今这宋含章又闹出这等丑事。这家人,算是完了。” 酒馆里,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们拍着桌子,唾沫横飞,一个比一个说得下流。 “那顾承宇是个废人,两条腿都站不起来,下面那玩意儿八成也废了。宋含章独守空房,寂寞难耐,当然得出去找野食了。一个不够,还连找两个。一个沈十安,一个野男人,啧,这女人倒是会挑。” 传得最离谱的版本是这样说的——宋含章回门途中与沈十安在半路幽会,诉说顾承宇不能人道,她独守空房苦不堪言。 两人在马车里亲热一番之后,宋含章害怕被人发现,衣衫不整地驾车逃跑,还撞翻了路边好几个摊子,轧了行人的脚。 没有人在意真假。 没有人在意那些细节是不是说得通——沈十安是什么人?不过是个被宋含章拒过婚的落跑公子罢了。 没有人在意车夫和护卫是不是在场,没有人在意宋含章是不是会武功。人们只需要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个能让他们在庸常日子里找到几分刺激的故事。 一个嫁入高门的罪臣之女,一个曾经人人避之不及的混世魔王,一个嫁给了瘫子的绝世美人——这样的故事,太适合嚼舌根了。 女儿坊的店铺门刚刚打开,这些流言蜚语便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宋夫人站在柜台后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的手在发抖,她既愤怒,又害怕。 愤怒的是京城人的嘴,如此糟践她的女儿,糟践宋家女眷的名声。那些下流的、不堪入耳的话,像脏水一样一盆一盆地朝着她们母女泼过来。 同时她又愤怒女儿不知分寸,都成了婚的人了,还与师兄亲密无间,当街喂食擦嘴,不懂避嫌,这不是把话柄往人家手里送吗?她就没有想过,她现在是顾家的媳妇,她的一言一行,都关系着两个家族的脸面吗? 她更害怕。 女儿一事闹得满城沸沸扬扬,名声尽毁。她害怕累及刚刚站稳脚跟的自己,害怕累及儿媳白梅,更害怕累及她那个命好嫁进了钟家福窝里的小女儿。 她的小女儿引章,是她的心头肉。 大女儿宋玉章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和指望。可是大女儿早逝,现在小女儿便是她最大的骄傲和指望。 若是因为这个二女儿的事,害得引章在钟家抬不起头来,那她这个做娘的,还不如一头撞死。 白梅站在宋夫人身旁,眼眶已经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些从店铺门口经过的人,有意无意地停下来,伸着脖子往店里张望,目光里全是轻蔑和玩味。 有人甚至故意提高了嗓门,说一些“就是这家铺子,就是宋含章的娘开的”“听说她嫂子也在这儿帮忙”之类的话。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隔着柜台扎进她们的耳朵里。 宋夫人想冲出去和那些人理论,白梅死死拉住了她。 不是不想争辩,是争辩没有用。 谣言这种东西,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是心虚;你越描,它就越黑。 她们只能站在那里,听着那些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扎过来,沉默着。沉默,是她们最后的体面。 不到午膳时辰,关于宋含章不守妇道、与两名男子厮混的传言,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那些传言像长了腿一样,穿过宁安侯府高高的院墙,钻进了每一道门缝,最后,也传到了顾承宇的耳里。 宁安侯府前厅里,顾老夫人坐在首位,面色凝重。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分立于她的两侧,神情各异。 招财推着顾承宇站在一侧,顾承宇的面色冷得像一块生铁,看不出一丝波澜。 宋含章跪在前厅中央,跪得笔直,双目看着地面。 她不害怕别人听信了流言蜚语来厌恶她,这些她承受得住。从小在嘲笑和嫌恶中长大的人,对恶意的耐受力比旁人都强。 可她害怕顾承宇信了那些谣言,害怕他厌恶她。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再抬起头时,已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她身旁,还跪着昨日与她一同出门的车夫和六个护卫。这几个人也跟着她一起跪着,一个个垂着头,神色惶恐。 顾老夫人看着宋含章,语气严肃:“含章,外面的谣言铺天盖地,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什么承宇是废物,你寂寞难耐、不守妇道,与沈十安和另外一个男子厮混。你作为当事人,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小受尽了嘲讽、讥笑和流言侵蚀的宋含章,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千夫所指的人。 她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祖母,孙媳与沈十安绝无厮混,更没有什么衣衫不整。昨日回门归来的路上,沈十安确实带人拦住了我的马车,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还躺在车轮下以死相逼。此事侯府的车夫和六位护卫都在场,他们可以作证。” 顾老夫人看向车夫和护卫。 车夫和几个护卫赶紧磕头,连声道:“回老夫人,夫人说的都是实情。那沈十安不仅拦住马车,还躺在地上撒泼,说夫人不答应他,他就不起来。夫人没有理会他,驾着马车就要碾过去,那姓沈的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开了。夫人在车里坐了一路,衣衫头发都整整齐齐的,绝无半点不妥。” 顾老夫人点了点头,吩咐车夫、护卫和招财退下。前厅里只余下自家人。 她转头看着宋含章,目光又恢复了审视,问:“那位男子是谁?” 宋含章直接答道:“是孙媳的师兄。” 顾老夫人眉头微微皱起,声音沉了一分:“你师兄当街给你擦嘴,你当街喂你师兄零嘴。可有此事?” 宋含章爽快地说:“有。” 顾承宇看着宋含章承认得如此爽快,连一个字的解释都没有,心里那种醋意和霸道的占有欲又腾地升了起来,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了这话,也都震惊不已。 因为宋含章回答得太坦荡了,没有解释,没有狡辩,没有哭哭啼啼地诉委屈。她的坦荡让这个原本应该被问罪的场面,变得有些不同寻常。 顾二夫人上前一步,看着宋含章,语气里带着责怪。 “含章,你既已成婚,理应懂得避嫌。为何还与师兄如此亲密?当街擦嘴喂食,这成什么样子?你这不是在打承宇的脸、打顾家的脸吗?你有没有想过,承宇会如何作想?顾家百年清誉,容不得这般折损。” 宋含章抬起头,眼神坦坦荡荡,没有一丝闪躲。 “婶婶,这个世间对我最好的四个人,一个是我的侍女春夏,一个是沈家祖母,一个是师兄,一个是师父。他们给了我无尽的温暖。在九鼎门,师兄无微不至地照顾了我六年,既是师兄,也是兄长。昨日,他第一次来京城,又即将离开,我自然要陪他看看京城的 景致。至于擦嘴,在九鼎门,师兄给我擦了六年。至于我给师兄喂食,在九鼎门,我不知喂了师兄多少次。师兄就是我的兄长,他比我的亲大哥待我还好。” 她一口气说完,声音不卑不亢。 顾承宇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坦坦荡荡、还带着几分天真的眼睛,心里的醋意忽然被另一种更深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看得出来,宋含章没有说谎。 她说的就是她心里想的。她对师兄,真的只是兄妹之情。可正是这样,他才更恼那个师兄。 哥哥妹妹,最容易生出情愫,也最让旁人胡思乱想。可恼归恼,他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顾老夫人看着宋含章,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说道:“含章,你已经嫁人了。即便你与师兄是兄妹之情,你更应该避嫌。那茶馆里说书人的嘴,这京城里芸芸众生的嘴,到底有多毒,你应该明白。小时候你亲身经历过的,那些话比刀子还利,能活活把你剐了。” “承宇的命运本就多舛,他在京城里的名声,你也知道。如今这些流言席卷而来,你这是把他的脸撕下来踩在地上啊。他在外面已经被人说了六年,再添上你这一桩,他以后还能出门吗?” 一直不说话的顾大夫人忽然走到顾老夫人面前,双膝一屈,直直地跪了下去。她这一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婆母,”顾大夫人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异常坚定,“儿媳相信含章的话,相信她与她师兄之间的清白。含章是什么性子,这几日儿媳看得分明。她是个好孩子,坦坦荡荡,光明磊落,绝不会做出那等寡廉鲜耻之事。” “如今流言一波接着一波,来势汹汹,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些话编得有鼻子有眼,就是冲着我们顾家来的。婆母,儿媳以自己这半生的名节担保,含章是清白的,请婆母明察。” 宋含章听了顾大夫人这番话,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自己才叫了几天“婆母”的女人。 按常理,作为婆婆,出了这等丑事,不应该是第一个苛责她、处罚她的吗?怎么会站出来替她说话,还用自己的名节为她担保?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觉胸口像被什么暖意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顾老夫人看着宋含章此刻那平静而清澈的眼神,忽然心里发酸。 她心疼起这个从小饱受流言之苦、却还活得像一株向日葵般明亮的姑娘来。 她转头看向顾承宇,问:“承宇,此事你如何处置?” 顾承宇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像一记一记锤子敲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祖母、母亲、婶婶,我相信含章的为人。她与师兄无论曾经是何情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她是孙儿的妻,是要与孙儿过一辈子的人。” “孙儿自然站在她身边,与她一同面对这些流言蜚语。孙儿会去查,查得清清楚楚。无论是谁在背后散布谣言,无论是谁推波助澜,孙儿都绝不会放过。” 他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宋含章听了,缓缓地转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涌起了一层水光。泪珠挂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将落未落,像清晨花瓣上悬着的露。 她让他如此没有脸面,让顾家如此没有脸面,凭顾承宇的脾气,此时不应该是将她拖出去打一顿,再甩给她一封休书,让她滚吗? 她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始终对她冷若冰霜的顾承宇,竟然会相信她,会当着一家子人的面,说要站在她身边,护着她。 她觉得他虽然很冷,但还是那样好。 顾承宇也正看着她。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眼汪汪的美人儿,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生疼。 她的睫毛在颤,她眼眶里的泪在打转,像碎了满眶的星子。 他多想在此刻拥她入怀,替她挡住那些外面呼啸而来的谩骂与恶意。可他的腿把他定在了椅上,也把他的心疼和情意都锁在了这副无法动弹的躯壳里。 他只能收拢手指,用力地、用力地握紧,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股冲动和心疼,一并按回心底。 他的喉结动了动,终究只是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别怕。有我在。” 241.那香,钻进他心,啃着他的骨 海棠花香气氤氲,宋含章正坐在小屋的床前,伏在案上,提笔写休书。 她的字迹清秀而有力,写着:宋氏不守妇道,德行有亏,不配再做顾家妇,自请下堂。 她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几天的小屋。 窗外,海棠花还在开。 她忽然想起了顾承宇替她描眉、给她梳发髻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了他在府门前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热。 写完之后,她将笔搁下,把纸折好,又拿起放在床怀里的那方旧帕子,盖在脸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顾承宇在前厅里说的话——他说他相信她,他说会站在她身边,他说有他在。 可是,外面那些流言太脏了,脏得她觉得自己不配留在这里。她不想连累顾家,不想让顾承宇被全京城的人戳脊梁骨。 书房里,顾承宇满脑子想的都是宋含章的眼泪之事——她的眼泪为什么会渗进他的皮肤,融进他的血肉?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他面前哭过,子衿、承泽、子佩、承安都在他面前哭过,泪水也曾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可那些眼泪都只是普通的眼泪,流下来,滑走了,留下一片水渍。 为什么唯独宋含章的眼泪,会渗进去?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正在他想得入神时,宋含章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劲装,长发高束,背着一个包裹和一把剑,腰间挂着弓弩,扛着长枪,手里拿着一封折好的信。她的脚步没有带风,轻轻的,沉沉的,像是不想惊动谁。 顾承宇抬头看她,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这副打扮,分明是要走,要回江南,回她的九鼎门。 他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怒又痛:“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去找你师兄了?” 宋含章看着他,说:“你不要在我身上找茬。我身上没有你想要找的茬。你想找茬,就去茶庄找,那里什么茬都有,龙井、蒙顶甘露、碧螺春,要什么有什么。” 正在生气的顾承宇被宋含章这一句又是谐音又是歪理的话,弄得又气又想笑。 他咬着后牙槽,才没让嘴角翘起来。他板着脸说:“把东西放下。” 宋含章却径直走到他面前,将手袖那封折好的休书塞进了他手里。 “京城容不下我。唯有九鼎门那一片天地,才是属于我的。反正你也不喜欢我,反正你之前还让我滚。如今正是天赐良机,我走了,正好如了你的愿。对你来说,岂不是一桩美事?” 顾承宇还是没有说话。 他在想,方才在前厅里说的那番话,在府门口紧紧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难道全都不作数了吗?这个榆木疙瘩,怎么就不明白他的心思呢? 他也没有看那封休书,只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让你走了?” 宋含章像没听见似的,继续道:“我走了,你就可以和别的女人一起修炼合欢秘籍了。正好,省得我占着这个名头,耽误了你修炼这一门邪门的武功,耽误了你成为武林盟主、一统江湖的机会。” 顾承宇听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新婚第二日,宋含章曾在书房里撞见他案头的那本《合欢秘籍》。这个傻东西,从那天起就一直在琢磨这档子事。 她现在竟然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留着她是为了赶她走、然后跟别的女人练那本破书。他恨不得掰开她的脑袋瓜,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宋含章见顾承宇不说话,又催促道:“夫君,快看休书吧。别耽误你练功,也别耽误我赶路。从京城到江南,可远着呢,我得趁天还亮着多走几里。” 休书。 顾承宇这才低头,展开了手里的信。那确实是一封休书,字迹清秀端正,还是他最中意的隶书体。这宋含章,写休书都不忘投他所好。 他看完,慢慢将休书对折再对折,压在书案一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含章,声音冷冷。 “字写得那么难看,还好意思让我看?” 宋含章一听,不乐意了。 她一手叉腰,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的字,虽比不上那些名家,可我父亲好歹也做过翰林学士,我从小练到大,怎会难看?你身量比一般男人高,眼光比天还高。难怪当年大哥说,你连我姐姐都看不上。我看你这不是眼光高,是眼睛里长刺了,看谁的字都难看。” 宋含章的字,写得的确不差。可对凡事都挑剔到极致的顾承宇来说,只要他想,总能挑出刺来。 他缓缓道:“这个字写得太小气。就像你的胆子——胆小如鼠,遇事只想跑。 宋含章听他骂自己胆小如鼠,炸毛了。 她嗓门又高了几分:“我宋含章,上不怕玉皇大帝和各路神仙,中不怕悍匪地头蛇,下不怕牛头马面和阎罗王。我哪里胆小如鼠了?你去问问,这京城里哪个地痞无赖见了我不绕道走?” 顾承宇看着她又亮堂起来的声音,忽然觉得心里的阴云散了些。 他沉着嗓子说:“今日之事,明显是有人蓄意为之。你倒好,拍拍屁股就想走,留我在这里给你收拾烂摊子。你还是九鼎门出来的,我看九鼎门也不过如此。” 宋含章被他说得一顿,随即反驳道:“谁说我拍拍屁股就走了?我没让你给我收拾烂摊子。我正准备去沈府一趟,把沈十安的腿打断呢!打不断他两条腿,姑奶奶不叫混世魔王。” 顾承宇嘴角微微一勾,冷笑了一声:“就凭沈十安那个连三十鞭子都挨不住的蠢货,你觉得他能布下这么大的局?他要有这个脑子,要是能扛三十鞭子,你早已嫁给了他,还有我什么事。” 宋含章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赶紧把手里的长枪、包裹、弓弩一股脑儿全放在了书案上。 她走到顾承宇面前,蹲下身来,仰起脸看着他,急切地问:“夫君,你的意思是——背后另有其人?” 顾承宇近距离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红 着,湿漉漉的,像被雨洗过的星星。他压着嗓子说:“你都弃我而去了,我告诉你有何用。” 宋含章眼疾手快,把那封休书三下两下撕成了碎片,又把碎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她拍了拍胸脯,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弃你而去了?你说话可得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蔑。你污蔑我,我可要告诉祖母去。” 顾承宇看着她这副小滑、无赖又可爱的模样,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团团——” 话还没说完,宋含章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她的掌心温热而柔软,贴在他的唇上。她瞪大了眼睛,问:“你怎么知道我叫团团?谁告诉你的?” 顾承宇把她的手从自己嘴上移开,攥在手心里,低声道: “我如何知道,你不必知晓。你只需知道,你现在是我顾承宇的妻。以后要走要留,我不强求。但眼下,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不必害怕。我会护着你。” 宋含章听了,眼圈又红了。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问:“顾承宇,你方才在前厅说的话,可算数?” 顾承宇说:“自然算数。” 宋含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冷冰冰却不躲闪的眼睛,心里那块压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再次确认了,顾承宇没有相信那些流言,没有厌恶她,更没有要赶她走。她头顶的乌云顿时烟消云散,眼睛里重新有了光亮。 她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忽然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双腿一屈,跳到了顾承宇的腿上。 她侧身坐着,双臂环住顾承宇的脖颈,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声音又软又热: “夫君,你是好人。像六年前一样好。我们一起把幕后真凶揪出来吧,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给我泼脏水。” 宋含章就这样坐在他的腿上,整个人窝进他的怀里。他闻到她身上极淡的香味,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拂在自己颈侧。 他的两只手在空中张开着,找不到安放之处。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想着该把手放在哪里——是她的腰上,还是她的背上?他犹豫着,缓缓地将手朝她的细腰移去。 他试探着、慢慢地放下手,想要落在她腰间,将她搂住。 可当他的指尖已经快要碰到她的衣角了,她整个人却忽然像是被烫了一样,猛地从他腿上弹开,连退了两步,喜笑颜开。 “夫君,我、我去给你泡茶!”说完,她像一阵风一样卷出了书房。 顾承宇望着那道消失的红色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仍摊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地、无奈地垂了下去。 他闭上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悔没有及时把她按住,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没有告诉她,他愿意就这样被她抱着,抱一辈子。 他侧过头,闻了闻肩窝里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那点香,像一只小虫,钻进他心里,细细地啃着。 242.那香,钻进他心,啃着他的骨 海棠花香气氤氲,宋含章正坐在小屋的床前,伏在案上,提笔写休书。 她的字迹清秀而有力,写着:宋氏不守妇道,德行有亏,不配再做顾家妇,自请下堂。 她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几天的小屋。 窗外,海棠花还在开。 她忽然想起了顾承宇替她描眉、给她梳发髻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了他在府门前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热。 写完之后,她将笔搁下,把纸折好,又拿起放在床怀里的那方旧帕子,盖在脸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顾承宇在前厅里说的话——他说他相信她,他说会站在她身边,他说有他在。 可是,外面那些流言太脏了,脏得她觉得自己不配留在这里。她不想连累顾家,不想让顾承宇被全京城的人戳脊梁骨。 书房里,顾承宇满脑子想的都是宋含章的眼泪之事——她的眼泪为什么会渗进他的皮肤,融进他的血肉?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他面前哭过,子衿、承泽、子佩、承安都在他面前哭过,泪水也曾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可那些眼泪都只是普通的眼泪,流下来,滑走了,留下一片水渍。 为什么唯独宋含章的眼泪,会渗进去?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正在他想得入神时,宋含章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劲装,长发高束,背着一个包裹和一把剑,腰间挂着弓弩,扛着长枪,手里拿着一封折好的信。她的脚步没有带风,轻轻的,沉沉的,像是不想惊动谁。 顾承宇抬头看她,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这副打扮,分明是要走,要回江南,回她的九鼎门。 他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怒又痛:“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去找你师兄了?” 宋含章看着他,说:“你不要在我身上找茬。我身上没有你想要找的茬。你想找茬,就去茶庄找,那里什么茬都有,龙井、蒙顶甘露、碧螺春,要什么有什么。” 正在生气的顾承宇被宋含章这一句又是谐音又是歪理的话,弄得又气又想笑。 他咬着后牙槽,才没让嘴角翘起来。他板着脸说:“把东西放下。” 宋含章却径直走到他面前,将手袖那封折好的休书塞进了他手里。 “京城容不下我。唯有九鼎门那一片天地,才是属于我的。反正你也不喜欢我,反正你之前还让我滚。如今正是天赐良机,我走了,正好如了你的愿。对你来说,岂不是一桩美事?” 顾承宇还是没有说话。 他在想,方才在前厅里说的那番话,在府门口紧紧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难道全都不作数了吗?这个榆木疙瘩,怎么就不明白他的心思呢? 他也没有看那封休书,只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让你走了?” 宋含章像没听见似的,继续道:“我走了,你就可以和别的女人一起修炼合欢秘籍了。正好,省得我占着这个名头,耽误了你修炼这一门邪门的武功,耽误了你成为武林盟主、一统江湖的机会。” 顾承宇听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新婚第二日,宋含章曾在书房里撞见他案头的那本《合欢秘籍》。这个傻东西,从那天起就一直在琢磨这档子事。 她现在竟然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留着她是为了赶她走、然后跟别的女人练那本破书。他恨不得掰开她的脑袋瓜,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宋含章见顾承宇不说话,又催促道:“夫君,快看休书吧。别耽误你练功,也别耽误我赶路。从京城到江南,可远着呢,我得趁天还亮着多走几里。” 休书。 顾承宇这才低头,展开了手里的信。那确实是一封休书,字迹清秀端正,还是他最中意的隶书体。这宋含章,写休书都不忘投他所好。 他看完,慢慢将休书对折再对折,压在书案一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含章,声音冷冷。 “字写得那么难看,还好意思让我看?” 宋含章一听,不乐意了。 她一手叉腰,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的字,虽比不上那些名家,可我父亲好歹也做过翰林学士,我从小练到大,怎会难看?你身量比一般男人高,眼光比天还高。难怪当年大哥说,你连我姐姐都看不上。我看你这不是眼光高,是眼睛里长刺了,看谁的字都难看。” 宋含章的字,写得的确不差。可对凡事都挑剔到极致的顾承宇来说,只要他想,总能挑出刺来。 他缓缓道:“这个字写得太小气。就像你的胆子——胆小如鼠,遇事只想跑。 宋含章听他骂自己胆小如鼠,炸毛了。 她嗓门又高了几分:“我宋含章,上不怕玉皇大帝和各路神仙,中不怕悍匪地头蛇,下不怕牛头马面和阎罗王。我哪里胆小如鼠了?你去问问,这京城里哪个地痞无赖见了我不绕道走?” 顾承宇看着她又亮堂起来的声音,忽然觉得心里的阴云散了些。 他沉着嗓子说:“今日之事,明显是有人蓄意为之。你倒好,拍拍屁股就想走,留我在这里给你收拾烂摊子。你还是九鼎门出来的,我看九鼎门也不过如此。” 宋含章被他说得一顿,随即反驳道:“谁说我拍拍屁股就走了?我没让你给我收拾烂摊子。我正准备去沈府一趟,把沈十安的腿打断呢!打不断他两条腿,姑奶奶不叫混世魔王。” 顾承宇嘴角微微一勾,冷笑了一声:“就凭沈十安那个连三十鞭子都挨不住的蠢货,你觉得他能布下这么大的局?他要有这个脑子,要是能扛三十鞭子,你早已嫁给了他,还有我什么事。” 宋含章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赶紧把手里的长枪、包裹、弓弩一股脑儿全放在了书案上。 她走到顾承宇面前,蹲下身来,仰起脸看着他,急切地问:“夫君,你的意思是——背后另有其人?” 顾承宇近距离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红 着,湿漉漉的,像被雨洗过的星星。他压着嗓子说:“你都弃我而去了,我告诉你有何用。” 宋含章眼疾手快,把那封休书三下两下撕成了碎片,又把碎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她拍了拍胸脯,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弃你而去了?你说话可得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蔑。你污蔑我,我可要告诉祖母去。” 顾承宇看着她这副小滑、无赖又可爱的模样,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团团——” 话还没说完,宋含章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她的掌心温热而柔软,贴在他的唇上。她瞪大了眼睛,问:“你怎么知道我叫团团?谁告诉你的?” 顾承宇把她的手从自己嘴上移开,攥在手心里,低声道: “我如何知道,你不必知晓。你只需知道,你现在是我顾承宇的妻。以后要走要留,我不强求。但眼下,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不必害怕。我会护着你。” 宋含章听了,眼圈又红了。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问:“顾承宇,你方才在前厅说的话,可算数?” 顾承宇说:“自然算数。” 宋含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冷冰冰却不躲闪的眼睛,心里那块压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再次确认了,顾承宇没有相信那些流言,没有厌恶她,更没有要赶她走。她头顶的乌云顿时烟消云散,眼睛里重新有了光亮。 她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忽然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双腿一屈,跳到了顾承宇的腿上。 她侧身坐着,双臂环住顾承宇的脖颈,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声音又软又热: “夫君,你是好人。像六年前一样好。我们一起把幕后真凶揪出来吧,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给我泼脏水。” 宋含章就这样坐在他的腿上,整个人窝进他的怀里。他闻到她身上极淡的香味,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拂在自己颈侧。 他的两只手在空中张开着,找不到安放之处。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想着该把手放在哪里——是她的腰上,还是她的背上?他犹豫着,缓缓地将手朝她的细腰移去。 他试探着、慢慢地放下手,想要落在她腰间,将她搂住。 可当他的指尖已经快要碰到她的衣角了,她整个人却忽然像是被烫了一样,猛地从他腿上弹开,连退了两步,喜笑颜开。 “夫君,我、我去给你泡茶!”说完,她像一阵风一样卷出了书房。 顾承宇望着那道消失的红色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仍摊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地、无奈地垂了下去。 他闭上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悔没有及时把她按住,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没有告诉她,他愿意就这样被她抱着,抱一辈子。 他侧过头,闻了闻肩窝里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那点香,像一只小虫,钻进他心里,细细地啃着。 243.曾思雨、沈十安、方继志的狠毒 街上的流言还在发酵,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整个京城都在这锅粥里翻滚、沸腾、冒烟。 有人说宋含章已经被顾家关起来了,锁在清风居后面那间不见天日的密室里,日夜鞭笞; 有人说顾承宇已经写了休书,只等天亮就送到宋家去; 还有人说沈十安正在筹备聘礼,准备重新迎娶宋含章——毕竟除了他,没人会再要一个坏了名声的女人。 每一句都是假的,可每一句都有人信。人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想把这锅粥搅得更浑、更稠、更有味道。 那些流言像长了翅膀的蝇虫,嗡嗡嗡地飞过每一条街巷,落在每一双猎奇的耳朵里。 乔装了的黑鹰和夜鹰悄然潜入了各大茶馆。 他们换了衣裳,贴了假须,一个扮作贩茶的客商,一个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混迹在那些说书人周围。 他们要查的,是这些说书人嘴里那些“据说”“听说”“传闻”的源头——到底是谁第一个把这把火点起来的,是谁把宋含章与沈十安说得那样不堪,是谁在背后数着银子推波助澜。 茶楼里的说书人还在唾沫横飞地讲着宁安侯府新媳妇的风流韵事,醒木拍得啪啪响,看客们时而哄堂大笑,时而拍案叫绝。 黑鹰和夜鹰一左一右,隐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记下每一张面孔、每一句话。 正午的日光洒在朴素的靖王府里。 靖王府,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府邸,也是一座有些年头的老宅院。 院墙上的青苔、门廊上的旧漆、阶前磨得发亮的石板,处处透着一种刻意的简朴。 这是靖王爷用来立身的一块招牌,一块“不贪墨、不为财、不为名,只忠于朝廷、忠于陛下”的美名招牌。 王府的前院、前厅、花厅,从桌椅到摆设,都陈旧而素净,仿佛主人两袖清风,连一盆名贵的花草都养不起。 可若是有机会走进内室,你就会发现,那简朴不过是一张纸糊的皮。 内室里,博古架上堆满了奇珍异宝,金器玉器错落而置,古玩字画挂了满墙。 暗室更是奢华,连地上铺的都是番邦进贡的地毯,壁上嵌着拇指大的夜明珠,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那些东西,随便拿一件出去,都够寻常百姓吃上三年五载。 而小郡主曾思雨的院子,更是华丽得如同仙境。 曾思雨是靖王爷的老来女,靖王爷对这个女儿,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要星星,王爷绝不给她摘月亮。 她的院子里,小桥流水,假山奇石,花木扶疏,四季不谢。那些个花草,都是花大价钱从江南、从蜀地、从西夷运来的名品。 曾思雨告了假,并未去宫里伴读。此时,她正坐在自己华丽的庭院中,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盏价值不菲的补品和精致的点心。 她端起一盏燕窝,小口小口地喝着,看似闲适,眼角眉梢却全是掩不住的得意。 她那颗心啊,此刻正在那场席卷京城的谣言里快意翻腾。 宋含章,你也有今天。 她从小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处处看宋含章不顺眼,宋含章从不理会她,可她偏要主动招惹——典型的又菜又爱玩。 每次招惹过后,都被宋含章收拾得服服帖帖: 不是被扔到树上,就是被往嘴里塞青蛙;不是被追着踢屁股,就是被拎起来直接扔出去。 那些记忆像一块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每次想起来都坐立难安。 她恨。 恨自己打不过她,恨她那一身蛮力,恨她那个混世魔王的恶名。 可更让她恨的是——宋含章竟然嫁给了顾承宇。 顾承宇十六七岁时,顾老夫人开始给他议亲。 那时的顾承宇,是京中炙手可热的少年将军,长得仙姿玉色,骑马过街时,不知道要招惹多少女儿家丢了香帕。 京城的少女们,哪个做梦不想嫁给他?曾思雨也不例外。 她心仪顾承宇多年,早早地便把一颗少女的芳心许给了他。 靖王爷看中了顾家的兵权,也想借此机会把曾思雨许配给顾承宇,让顾曾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可是,面对靖王爷伸出的手,顾老夫人视而不见,客客气气地回绝了这门亲事。 这简直是把靖王爷和曾思雨的脸按在地上踩。当时的曾思雨,躲在屏风后面,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四年前,顾家老夫人又给站不起来的顾承宇议亲。 曾思雨听了,芳心又动了。 她苦苦央求父亲,去顾家提亲,说自己愿意嫁给顾承宇,哪怕他再也站不起来,自己也愿意嫁。 可是,靖王爷却不肯了。 彼时的顾承宇双腿已废,在靖王爷眼里,已是一个彻底的废物。顾家的门楣再高,嫁过去守着一个残废过一辈子,于他的仕途毫无益处。 于是,任凭曾思雨哭闹了多少回,这门亲事终究没有提成。 为此,曾思雨难过了很久很久。她与心仪之人,又错过了一次。 宋含章未回京城时,顾子衿是京城第一美人,她曾思雨是京城第二美人。 顾子衿性子温婉,从不与她争,她这第二美人的名号,还是能坐得住的。 可宋含章回京之后,一切都变了。 宋含章是罪臣之女,宋四维被流放,宋家败了,可偏偏那张脸,让她一跃成了京城第一美人。 而她曾思雨,跌落到了第三。 第三,这让心高气傲的小郡主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更可恨的是,宋含章还嫁进了宁安侯府,成了顾承宇的正妻,成了顾家的长孙媳。将来还是这侯府的女主人。 宁安侯府是什么门第? 顾恩手握重兵镇守西疆,是大将军,顾贵妃是皇上最敬重的皇贵妃。 皇上的五个儿子里,有两个是顾贵妃所生。大皇子和二皇子若将来得势,顾家便是外戚之首。 她曾思雨虽然贵为靖王府的小郡主,父亲手握京畿重兵,论实权在顾恩之下。 加之顾家几代为将,满门忠烈,这份圣眷和清誉,是她靖王府拍马也及不上的。 她宋含章凭什么嫁进去?一个曾经胖成猪、遭全京城厌恶的罪臣之女,凭什么强压她一头?凭什么抢了她心仪的男人? 小时候每次挑衅都占不到便宜,被宋含章整得那么惨;如今宋含章又嫁了她最想嫁的人。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一定要给宋含章一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她嘴角噙着笑,眼里全是高傲和狠毒,低声说:“宋含章,本郡主就不信,这一次还整不垮你。” 沈府里,沈十安躺在床上。 他同曾思雨一样,告了病假,没有去宫里念书。他脸上的伤还没好,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结着痂。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望着帐顶,嘴角噙着笑,像是已经看到了什么让他心花怒放的景象。 宋含章,你嫁人了又如何? 你嫁的是个站不起来的瘫子。我有一百种法子把你抢回来。 如今你名声尽毁,宁安侯府还容得下你吗?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肯要你?你迟早是我的人。 方府里,方继志醒了过来。 他依旧躺在床上,浑身的伤让他连翻身都困难。可听了仆人禀报的那些关于宋含章的流言之后,他本来萎靡精神,竟一下子好了大半。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撕扯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是止不住地高兴。 宋含章名声尽毁,顾家一定会休了她,把她扫地出门。等她出了顾家的门,他的机会就来了。 他 要第一个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我不嫌弃你。满京城都不要你,我要你。 自从在刑部大牢里见了宋含章第一眼,他的魂儿就被勾走了。 从那以后,不管什么样的女人都入不了他的眼——高门贵女也好,青楼花魁也罢,就连醉花间里名震京城的花魁赛西施,他都不再贪恋。 他只要宋含章。 他两次瞒着祖父去宋府提亲,许她平妻之位,皆被拒绝。 他可是当朝丞相最看重的嫡孙,宋含章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女,他哪一点配不上她?可她偏偏嫁给了一个站不起来的瘫子。 难道他方继志,连顾承宇那个废人都比不上吗?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昨日,趁着宋含章归宁,他乔装带着人打算把她掳走,带到城南那座无人知晓的别院里。 待到今日,她名声尽毁,宁安侯府为了保全脸面,必定将她逐出家门。 到那时候,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说他不嫌弃她,说他要娶她。恩威并施之下,她一定会同意。 哪里知道,宋含章本事了得,自己不仅损兵折将,还落了这一身伤。他原以为和宋含章失之交臂了。可如今,宋含章名声尽毁,机会又来了。 方继志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仆人端来一碗药,他接过去,放在鼻尖嗅了嗅。那药苦得厉害,可他闻着,却觉得这苦里带着无尽的香甜,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长街街,女儿坊。 往日这个时辰,铺子里总有三三两两的客人。那些爱美的姑娘、采买胭脂的妇人,总会在这里挑挑拣拣,试试这个,闻闻那个。 可今日,铺子里冷冷清清的,门可罗雀。 偶尔有人从门口经过,也只是往里瞥一眼,便低头匆匆走开,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那些曾经夸过白梅手艺好的老主顾,今日竟没有一个登门。 宋夫人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盒胭脂的盒盖。 那盒盖上的花纹已经被她摸得有些发温,可她的目光却落在门外,空空荡荡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的眼窝微微下陷,脸色灰白,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精气神。 带着宋朗和宋蕴在后院玩的春夏,眼睛已经哭得红肿。 她在担心自家姑娘,心疼自家姑娘。那些难听的话,像刀子似的往她心里扎。 她恨不得冲出去跟那些人拼命,可她得忍着,因为姑娘说过,不让她在外面惹事。 肖朗站在后院,背对着众人。 他两手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些流言传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恨不得抄起院子里的斧头冲出去,把那些胡说八道的人一个个劈了。 可他知道,他不能。他若动了手,只会坐实了流言,让宋家更被动。 白梅刚从后院搬了新制的熏香出来,将一盒盒成品摆上货架。 她的动作麻利而无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微微地发颤。 她把最后一盒熏香摆正,然后走到后门口,朝着后院喊了一声:“肖朗——” 肖朗从后院走出来。 他走到柜台前,目光在宋夫人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白梅压低声音说: “你出去打听打听,那些流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从哪里开始传的,谁第一个说的,一个一个地查。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 肖朗抱拳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可终究还是大步迈了出去。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宋夫人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在柜台上轻叩着。 白梅端了一杯温茶放在她手边,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像那杯茶一样,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244.子衿、修安的担忧,楚离的深情 关于宋含章的流言,也传到了皇宫里。 那些话像风一样穿过重重宫墙,吹过御花园里的花枝,最后落在了翠微宫的琉璃瓦上。 翠微宫里,刚刚用完午膳的顾贵妃正在那一片菊花丛里赏花消食。 那些菊花是她亲手侍弄的,黄白交错,开得正盛,像一片被日光焙干的锦缎。 她的步履不急不缓,偶尔俯身闻一闻花香,偶尔伸指拨一拨叶子。看上去闲适安然,实则心里并不宁静。 翠屏在一旁坐着绣手帕。她的绣工极好,一针一线细密而均匀,帕面上那枝初绽的秋海棠已经绣出了雏形。 忽然,一个宫女匆匆跑了过来,在翠屏身边蹲下,压着声音将宫外传来的关于宋含章的那些流言,和顾家因此遭受的非议,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翠屏听了,震惊得脸色都变了,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顾不得去捡,连忙起身,拖着那条有些瘸的腿,一拐一拐地走到顾贵妃身边,将方才听到的事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顾贵妃。 顾贵妃闻言,脸上的闲适一扫而空,眉间浮起了一层深重的忧色。 她沉吟片刻,当即便对翠屏说:“去文华殿西殿,让子衿来一趟翠微宫。” 翠屏应下,转身便走。 顾贵妃则快步走进书房,铺开信纸,提笔给母亲顾老夫人写信。她的字迹一向端丽,可这封信里,每一笔都透着一股急切。 不久,穿着素净的顾子衿便匆匆赶到了翠微宫。 顾贵妃也不绕弯子,一把将顾子衿拉进寝殿,屏退了左右,将宋含章流言一事和顾家眼下面临的非议,尽数告知了她。 顾子衿听了,异常震惊。 她一张温婉沉静的脸涨得通红,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宋含章会是如此不堪之人。 她忽然想起沈十安近日告了假,说是什么身体不适,不能进宫伴读。由此看来,沈十安有病是假,败宋含章名节才是真。 她看人一向准,沈十安这个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小时候厌恶宋含章,想尽办法与宋含章退亲。后来见到宋含章的美貌后,便后悔不迭,一直对宋含章心怀不轨。 她抬起头,看着顾贵妃,声音不大却极坚定。 “姑姑,嫂嫂绝不会是那样的人。那些流言一定是有人蓄意为之。表面上是在针对含章,实质上是在针对顾家。含章只是那把用来撬动顾家的刀罢了。” 顾贵妃也点了点头,她的神情凝重,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 “宋大人为人清正,宋夫人为人纯良,他们教出来的孩子,品性自然不会差。可姑姑担心的是这件事背后的手。能在一朝之间将谣言传遍京城,这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子衿,姑姑不方便出宫,你回府一趟,亲自去看看是什么情况。见了你祖母、你伯母,把你嫂嫂的情形都问个明白。我们也好商议出个对策来。” 顾子衿说:“姑姑,我正有此意。我这就回府。您放心,我定会查问清楚。” 顾贵妃点了点头,将方才写好的信交到顾子衿手里,郑重地叮嘱。 “这封信,一定要亲自交给你祖母。路上不要耽搁。” 顾子衿应下,将信贴身收好。 顾贵妃亲自将她送到翠微宫门口。姑侄二人四目相对,无须多言,彼此的心事都已明了。 顾子衿转身疾步走入宫道。她的步子很快,裙摆在宫道上翻飞。她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立刻飞进宁安侯府。 因为心里太急,在一个宫墙的拐弯处,她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正好从另一侧转弯过来,两个人避闪不及,撞了一个满怀。 顾子衿被撞得向后倒去,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对方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才没让她摔着。那人的手臂温热而有力,将她稳稳地托住。 顾子衿惊魂稍定,抬头一看,竟是王修安。她连忙从他怀里挣出来,退后一步,红着脸深深行了一礼。 “先生,实在对不起。是子衿走路太急,冒犯了先生,还请先生见谅。” 王修安看着眼前这张一向沉静温婉、此刻却难得慌张的脸,心里生出一丝疑惑。 他温声问道:“子衿,出了何事?你怎么慌张成这样?” 顾子衿抬头看着他。 王修安是她的先生,也是大哥顾承宇的好友。他性子温和而端方,素来对她多有照拂。 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将宋含章流言一事、顾家遭受的非议,以及她此刻急着回府的事,都告诉了他。 王修安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看着顾子衿被风吹乱的几缕碎发和泛红的眼圈,心里微微一紧。 “皇宫离宁安侯府路途不近。你一个姑娘家,这般心急火燎地赶过去,我不放心。我与你一同出宫,送你回府。” 顾子衿本想推辞,可转念一想,此事实在紧急,有王修安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便没有再犹豫,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而行,脚步都很快,宫道上的风把顾子衿的衣袂吹得簌簌作响。谁也没有再说话,可两人之间,分明有某种不必言明的东西在静静地流淌。 洪府里,洪楚离今日休沐。 此时,他正陪着身怀六甲的妻子霍傲雪在花园里散步。 秋日的花园里,几株晚开的月季还挂着露珠,几丛金桂开得正盛,满园都是清甜的香气。 霍傲雪的肚子已经隆得很高了,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挽着丈夫的胳膊,走得很慢。 洪楚离在旁亦步亦趋,眼睛始终黏在她的肚子上,脸上全是将为人父的喜悦。 霍傲雪忽然停下脚步,摸着隆起的肚子说:“夫君,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洪楚离也跟着停下,温柔地看着她:“什么梦?” 霍傲雪说:“我梦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笑着跑进了我的肚子里。我想,这一胎一定是个女儿。女儿好,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她的眼里全是憧憬的光。 洪楚离听了,忍不住伸手,在霍傲雪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一个当娘的人,还信这些。梦就是梦,哪能当真。” 他顿了顿,又笑了,“不过,只要是你生的,无论男孩女孩,为夫都喜欢。若真是个女儿,便让她学你,做一个能提刀上阵杀敌的姑娘。” 霍傲雪听了,笑得一脸温软,手不自觉地抚 上了自己的肚子。 洪楚离看着丰腴圆润的爱妻,越看越觉得好看,忍不住低头,一口含住了妻子的唇。 霍傲雪吓了一跳,赶紧将他推开,红着脸嗔道:“这是在庭院里,又不是在房间里!让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洪楚离看着娇羞的妻子,笑意更深了,压低声音说:“越儿都三岁了,再过四个月,你腹中的老二也要出生了。你还是这么害羞。可夫人,你不知道,你越是这样,为夫越觉得你迷人。今晚,我可要好好收拾收拾你。” 霍傲雪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又羞又气:“越儿都三岁了,你还这么不正经。我如今身子重,可经不起你折腾。大夫说了,不能乱来。” 洪楚离闻言,反而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地说:“我问过林太医了。你如今怀胎六月,胎儿稳固,是可以行房的,只要收着点力就行。夫人,你总不能让为夫再憋上四个月吧。” 霍傲雪脸更红了,她看着丈夫,忽然正色道:“夫君,我给你纳一门妾室吧。我如今身子不便,不能伺候你。母亲昨晚专门来找我,说她房里的那个大丫鬟规矩稳重,要送过来伺候你。她说我推不得,先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洪楚离听了,笑容淡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妻子,见她虽说得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悦和委屈。 他心头一软,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你答应了?” 霍傲雪把脸埋进他胸膛里,闷声道:“我没有答应。我说要先问问你的意思。夫君若想要,我自然……自然不能拦着。” 洪楚离听出了她话里的酸意,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放心,我绝不会纳妾。我、先生、行简,还有承宇,我们四人从前就发过誓,此生绝不纳妾。一生一世,只爱一个人。你,就是我洪楚离这一生唯一的女人。” 霍傲雪望着他,眼底那点阴霾终于散去了。她展颜一笑,那笑容温柔而明亮,比满园的金桂还要暖人。 就在此时,一个仆人急匆匆地跑进花园,跑得满头是汗。 他顾不得行礼,便将宋含章流言一事和顾家遭受非议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洪楚离。 洪楚离听完,脸色骤变。 他低头在霍傲雪额头上落下一吻,低声道:“夫人,你在家好好歇着,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霍傲雪说:“您小心一点!” 他扶着霍傲雪坐到花架下的石凳上,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大步离去。 他走得很急,连衣袍的下摆被风卷得翻飞起来也顾不上了。他是顾承宇的好友。今日顾家蒙此污名,他不能坐视不理。 再有,宋含章乃是好友宋行简的妹妹。宋行简流放那一天,望着人群中的他和王修安,眼里全是拜托,拜托他们照拂宋家女眷。 如今宋含章名节受损,他岂能坐视不管。 霍傲雪坐在石凳上,看着丈夫远去的背影,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喃喃道:“孩子,你可要保佑你顾家叔叔一家,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关。” 秋风吹过,桂花落了几朵,正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像一枚一枚细碎的祝福。 245.我们忧心忡忡,你们却琴箫和鸣 洪楚离的车马与王修安的车马,不约而同地停在了宁安侯府的大门前。 彼时已过了正午,日光仍有些灼人,高高地挂在头顶,把侯府门前的石狮和青砖地照得明晃晃的。 宁安侯府大门紧闭,朱漆的门面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沉肃。 而大门外的地上,依旧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一群泼皮无赖,像几条被晒得半死的野狗,赖在那儿不肯走。 那一群泼皮无赖见有车马过来,精神为之一振。 领头的那个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扯着嗓子便开始大喊大叫,又原封不动地把早晨在顾老夫人面前说过的那一套搬了出来。 “顾家孙媳不守妇道,与人私会,驾车伤人!顾家仗势欺人,包庇恶妇,还要拿刀杀人!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其余无赖也纷纷爬起来,跟着嚎叫,有的抱着腿,有的捂着胸,装得煞有介事。那副嘴脸,又丑陋又滑稽。 王修安的车夫和洪楚离的车夫同时勒住了马。 马儿被那些哭嚎声惊得打着响鼻,四蹄不安地在原地踏动。 顾子衿掀开车帘一角,见大门被堵得严严实实,门口那些人张牙舞爪,气不打一处来。 她提起裙摆,正准备下车,王修安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他低声说:“别下车。我们从清风居后院的角门进去。这里人多眼杂,你若下去,反倒给那些人递了话柄。” 顾子衿怔了一下,抬眼看向王修安。他的面容沉静,目光沉稳,一双眼正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那些无赖。她轻轻点了点头,收回了已经探出去的手。 此时,洪楚离也在自己的马车里捞起车帘,冷冷地扫了一眼大门口的那群泼皮。 他久经官场,又跟着岳父处理过不少军中事务,一眼便瞧出这些人绝非善类。 他正沉吟着该如何进府,忽然目光一抬,看见对面停着的那辆马车的车帘微微掀动,露出王修安半张脸来。 王修安也正巧看过来,两人隔着窄窄的街巷,目光在半空中一碰。他轻轻颔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巷子尽头。 洪楚离顿时会意,朝他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 王修安吩咐车夫驾车离开。 车夫挥鞭,马车调了个头,没有走向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绕到了宁安侯府的西墙外,又七弯八拐地驶向清风居后院的角门方向。 洪楚离的马车也不动声色地跟了上来,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窄巷里缓缓前行。马蹄声与车轮声被两旁的青砖墙夹着,显得格外低沉。 巷子里静悄悄的,墙内探出来的紫藤花依旧繁茂,一串串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王修安坐在车里,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件事情不简单。 一朝之间,满城流言,连皇宫都传遍了。若说背后无人推手,他是不信的。 宋含章虽不是他的至亲,却是他好友宋行简的妹妹,也是好友顾承宇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宁安侯府的长孙媳。 那些人往她身上泼脏水,泼的是顾家的脸,泼的也是宋家人的脸。 而顾家的脸面,又连着宫里的顾贵妃,连着镇守西疆的顾家军。这是要把顾家架在火上烤。 马车在角门处停了下来。 这扇角门很窄,平日唯有招财、黑鹰、夜鹰进出,极少有外人知晓。 王修安先下了车,转身等着顾子衿。 顾子衿搭着他的手臂下了车,面上还带着赶路后的微红,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更显得那张脸愈加温婉迷人。 洪楚离也从车上跳了下来,走到两人面前,拱手道:“先生,子衿,你们也来了。我刚才在洪府,听下人说了一嘴,便立刻赶过来了。也不知道承宇和含章如今怎么样了?” 顾子衿说:“大哥性格古怪易怒,我真害怕他发疯,打了含章。含章脾气也倔,两个人若是对上了,怕是谁都不让谁。”她的声音里透着真切的忧虑,两道秀眉微微蹙着。 王修安说:“别担心。含章是行简的妹妹,承宇心里应该有分寸。先别说了,进去吧。” 他说完,走到角门前,拉响了门环。门后很快有人应声,咔哒一声,角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招财。 招财见了王修安、顾子衿、洪楚离,是又惊又喜,连忙将三人迎了进去。 他探头往巷子里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尾随,才又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落了栓。 角门一关,清风居的外院里,天光正亮。 一阵阵洞箫与古琴合奏的《流水》从内院飘了出来,清越悠扬,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在空气中缓缓淌过。 王修安、顾子衿和洪楚离听到了这琴箫之声,都疑惑不已。 王修安转头问招财:“是谁在吹洞箫?是谁在抚琴?” 招财笑眯眯地说:“当然是公子和夫人了。” 三人听了,惊愕不已。 这曲子,巍巍兮若高山,洋洋兮若江河,意境清雅高远,纤尘不染,唯有心静如水之人方能弹奏出如此境界。 门外流言蜚语正如洪水般席卷着宋含章,席卷着顾承宇,席卷着整个宁安侯府。这两人竟然还能如此镇定地合奏《流水》? 再有,他们一路都在担心顾承宇会发疯,会像从前那样对靠近他的女子动手。 没想到顾承宇不仅没有动宋含章一根手指头,反而与她琴箫和鸣,共奏一曲。这哪里是夫妻反目,分明是琴瑟和鸣。 三人快步踏入内院,站在廊柱下。内院的景象,着实让他们惊呆了。 他们也都被宋含章那倾国倾城的美貌震惊了。 在王修安和洪楚离的印象里,宋含章还是那个胖如山、壮如牛的野丫头。那时她满京城追着人打架,一双拳头比石头还硬。 可才六年啊,这丫头竟然蜕变成了这样一个能够倾覆一座城的女人。 难怪沈十安会后悔,难怪那个铁面阎罗陆鸣会动了心去宋家提亲,难怪连方继志都念念不忘。 这样的美人,莫说京城,便是整个天下,怕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三棵依旧繁茂的海棠树下,石桌前,一身玄衣、发髻上插着一根白玉簪的顾承宇,神情冷清而平静。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抹挑勾剔,行云流水,不时还把目光落在宋含章的身上。那目光淡淡的,却像月光落在水面,清冷之下藏着说不尽的温柔。 一旁的宋含章,一身红色交领襦裙,额间画着一朵梅花花钿,手持洞箫,正与顾承宇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微微垂着眸,箫声从她唇边流出,时而清亮如山泉,时而低回如夜风。 两人一玄衣一红裙,并坐在海棠花下,真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他们的相貌本就相配,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明艳如霞,就连眼角那一左一右的黑痣,都长得那么对称,那么魅惑。 听着两人的琴箫合奏,看着两人的神情,哪里像是被千夫所指、被流言缠身的样子?倒像是隐居山林的神仙眷侣,不问红尘,不染尘埃。 顾子衿看 着两人这闲情逸致的模样,鼻子一酸,竟抽泣起来。 她又是哭又是笑地说:“我都担心死了,一路上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回来。你们倒好,在这里琴瑟和鸣,逍遥得很。害我白担了这半日的心。” 她说着,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修安也笑了,摇了摇头,嘴里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承宇啊承宇,看样子,你是过不了美人这一关了。当年你可是连京城第一美人都拒之门外的人,如今倒乖乖地坐在这儿,陪人家弹琴吹箫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善意的促狭,也有几分真心的欣慰。 洪楚离一手叉腰,一手摸着额头,看着顾承宇那泰然自若的模样,又惊又喜,又怒又气。 喜的是好友终于寻得了良人,那颗冷了六年的心终于回暖了。气的是他们这些兄弟在外面急得火急火燎,这正主儿倒好,坐在花树下与娇妻合奏,皇帝不急太监急。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摇着头,嘴里笑骂道:“好你个顾承宇,我们在这儿替你担惊受怕,你倒是美得很。” 一曲终了,宋含章放下洞箫,从石桌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径直送到顾承宇嘴边,说:“夫君,吃!” 顾承宇双手还放在琴弦上,微微皱眉,说:“净手。” 宋含章听了,非但不恼,反而一手捏住顾承宇的下巴,另一手将那块桂花糕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顾承宇嘴里,嘴里还振振有词。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桂花糕是我今日从永兴铺子带回来的,干净着呢。再说了,在自己家里,讲究那么多做什么?” 顾承宇被她捏着下巴塞了一块桂花糕,眉头皱得更紧了,可到底没有吐出来,反而自然而然地咀嚼起来。 他的耳根子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瞬,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隐秘的心事。 宋含章见了,笑嘻嘻地又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自己嘴里,还冲着他甜甜一笑。 顾承宇别开眼,嘴角却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 廊柱下的顾子衿、王修安和洪楚离见了顾承宇这般模样,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认识的顾承宇,什么时候肯吃别人塞到嘴边的食物?更别提被人捏着下巴了。若换成旁人,那人的手怕是早就被他打折了。 可眼前的顾承宇,哪里还是那个把自己藏在黑暗里的人。 哪里还是那个一旦有女子靠近便提着拐杖打断女子手脚的人? 哪里还是那个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 这才成婚四天啊,眼睛便粘在了美人身上。 洪楚离转头望着招财,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招财,这真是你家公子吗?” 招财笑眯了眼睛,挺了挺胸膛,不无得意。 “如假包换。小的跟了公子二十来年,也是头一回见公子这样。自打夫人进了门,公子这冰山是一天化一点,一天暖一点。小的都怕自己是在做梦呢。”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掐了自己一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顾子衿抹了抹脸上的泪,笑着看向花树下的那两个人,轻声道:“我看啊,以后这清风居里,怕是要日日琴声不断、箫声不歇了。” 王修安望着顾承宇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又看看宋含章那得意又明媚的笑,心底压着的那口气,竟也松快了许多。 这世间,万事皆有因果。 顾承宇等了六年,等来一个能把他从黑暗里拽出来的人。而外头的风浪再大,只要这清风居里的琴声不歇,箫声不断,他们两个便不会输。 246.暗处的蛇,比明处虎还狠 顾承宇的书房里,茶香与墨香混在一起,在午后的光里浮成一层极薄的雾。 窗子半掩着,几片海棠花瓣被风从窗外送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棋盘边,也落在顾承宇的袖口上。 顾承宇与王修安正在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落子无声,可每一次落子都像极了这京城里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是你死我活的绞杀。 两人都是沉得住气的人,把棋盘当成疆场,步步为营,寸土不让。 洪楚离没有看棋,他抱臂站在窗前,望着海棠树上的两个人。 海棠树上,宋含章和顾子衿并肩坐在最粗的那根枝桠上。 顾子衿素来沉静内敛,哪里做过爬树之事。她一手紧紧扶着树干,一手拽着宋含章的胳膊,裙摆垂下,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宋含章则神态自若,一边赏花,一边手里编着花冠,她的手指灵活翻飞,粉白的花瓣在她指尖聚拢、缠绕,渐渐成了一圈花环。 顾子衿松开拽着宋含章衣角的手,一手扶着树枝,一手去接风里飘落的花瓣。 两人皆是裙裾飞扬,远远望去,真像两个从云端掉下来的仙子,落在了一树繁花之间。 顾子衿看了一会儿满树的花,感慨万千,满目都是沉醉。 “活了十七年,我还是头一次坐在树上看海棠。这花,真美。这香,也真好闻。以前总觉得海棠长在地里上、开在盆里,今日才明白,坐在花里看花,方才是欣赏。 宋含章含笑。 “赏花,自然得身临其境。你要走进这花丛里来,才能看见花的灵动、花的筋骨。远远地看,只能看到红红粉粉的云,看不见风里的姿态。可你坐在树上来,就能看见每一朵花怎么开、每一片花瓣怎么落。花是有灵气的,离得近了,它才肯把灵气分给你。你看——” 她伸手折下一小枝海棠,递到顾子衿眼前,“你看这花瓣,薄得像蝉翼,可上面的纹路却一根根清清楚楚,它的姿态,处处都透着精神。这是远看看不到的东西。” 顾子衿接过花枝,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宋含章,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嗔怪。 “你还笑得出来。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路上都担心死了。我担心我大哥发疯,会打断你的手脚。他从前可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罗,哪个女子近他的身,他就打断谁的手脚。结果呢?你们俩倒好,在这清风居里琴瑟和鸣,悠哉得很。倒显得我这个赶回来的人像个傻子,白操了这一路的心。真是气死我了。” 宋含章笑了笑,将编好的花冠轻轻戴在顾子衿头上。她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些流言,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口水,不是刀,不是剑,不是我手里的枪。它们只是烟云罢了,风一来,自然就散了。” “怕,没有用。哭,也没有用。与其唉声叹气,还不如静下心来想对策。这花多好看,它经历风雨,依旧灿烂,你先陪我看个够再说。” 顾子衿听了宋含章这番平静得不像话的话,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她是宋含章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最知道宋含章在宋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也最知道她从小到大听过多少难听的话。 爹不疼,娘不爱,邻里嘲笑,同窗欺负。那些日子,她都是亲眼见过的。可是这个姑娘,偏生活得像风中的花,风吹雨打都不低头。 她伸出一只手,将宋含章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发涩。 “含章,嫁给大哥,真是委屈你了。你有这身本事,本该去天地间自由自在地活,如今却与大哥困在这清风居里。我总觉得,是顾家把你卷进了这一场漩涡里。若是没有这桩婚事,你何至于受这份气。” 宋含章轻轻靠在她的肩头,笑着说:“我不委屈。夫君对我很好。今日在前厅里,他护着我,还让我别怕,说有他在。我以前总以为他冷冰冰的,嫌弃我。可今日我才知道,他心里是信我的。光是这一份信,便不算委屈。那些流言,如同风里的沙,眨眨眼,就过去了!” 顾子衿轻轻推开宋含章,捧着她的手问:“大哥当真这么说的?他当真说让你别怕,有他在?” 宋含章点了点头,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夫君是个好人。他外表冷,可心是热的。” 她说完,拿起一个花冠,轻轻戴在顾子衿头上。 顾子衿本就生得温婉,戴上这花冠,柔美得像花中仙子。 宋含章端详一番后,赞叹道:“真美。子衿,像九天的仙女。” 顾子衿被她说得脸上一红,伸手轻轻捏了捏宋含章的鼻子。 “你也一样。你也是仙女。我看啊,你才是那个迷得我大哥神魂颠倒的仙女。” 宋含章笑了起来,笑声明亮而清脆,像枝头滚落的露珠。 她大声说:“我们都是仙女,谁爱说闲话,谁去说吧,我们只管在树上赏花。” 顾子衿也被她感染了,不再端着自己的矜持,大声笑了起来:“你说得对,看这海棠花,风里雨里,依旧风姿绰绰。我家的含章,便是这风雨中的海棠!” 两个姑娘清脆而响亮的笑声,穿过海棠花枝,穿过石桌,穿过半掩的窗,一路飘进了书房里。 顾承宇听到了宋含章的笑声,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海棠树。 他的目光落在那抹红色的身影上,唇边极淡极淡地勾了一下,又低头去看棋局。 王修安也听到了顾子衿那爽朗而鲜活的笑声,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微微有些发怔。 他教顾子衿琴棋书画也有五年了,顾子衿向来温婉沉静,笑不露齿,行不逾矩,连走路都像是一朵慢慢移动的云。 他从未听过她这样笑,这样大声、这样无拘无束地笑。这笑声,像冲破云层的日光,哗啦一下子全涌出来。 那笑声像一根轻而软的羽毛,从窗外飘进来,轻轻挠过他的心尖,带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洪楚离靠在窗前,目光在那两个姑娘身上停了又停,忍不住感慨道: “什么是美人,我今日算是真正见识了。这含章,怎么生得这般好。不要说京城了,就是整个宁国,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子衿站在她旁边,竟也没被比下去。这倒真是难得。” 正端着茶踏进书房的招财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自豪。 “洪大人,话不能这样说。这世上,当然还有比夫人更好看的人。” 洪楚离转过身来,看着招财:“哦?谁?” 招财将托盘放在书案上,端起一盏茶递给洪楚离,笑眯了眼。 “当然是公子和夫人的女儿呀。只有我家公子和夫人,才生得出比夫人还要好看的小小姐。” “那眉眼、那鼻子、那唇,都挑着公子和夫人的好处长。对了,小小姐的左右眼角都要长一颗如同公子、夫人一样的小黑痣。” 他说完,又分别给王修安和顾承宇递了茶,脸上那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洪楚离接过茶盏,眉毛一挑,促狭道:“哎哟,招财你这张嘴,不去茶馆说书真是可惜了。你倒好,连小小姐都给公子和夫人安排上了。” 招财摆摆手,一本正经地说:“那可不。小的哪儿也不去,就守着公子和夫人,将来还要带小公子和小小姐呢。等小小姐和小公子一出世,我们清风居里,还不知道要热闹成什么样子。到时候,这海棠花一年开四季,小公子和小小姐就在这花树下跑。” 洪楚离哈哈大笑,连声道:“好,好。到时候我给她送一匹小马来,让你家小小姐给当我儿媳妇,管我叫公爹!” 顾承宇听了,甩一句:“想得美!” 王修安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承宇,子衿这丫头,何时变得如此鲜活了?我从未见她这样笑过。她在我面前,一直是轻声细语,笑得极为端庄。今日的笑声,倒让我不敢认。” 顾承宇放下茶盏,又抬眼看了一下窗外。 “只有和鲜活的人在一起,人才会变得鲜活。这丫头,从前我也以为她失了鲜活,如同一个木头美人。如今看来,她只是少了一个能让她笑起来的人。含章,便是那个人。” 王修安微微点头,似有所悟。 他说:“我看啊,含章就像天上的日月。照到哪里,哪里就亮。谁在她身边,都会被她的光感染。她身上有那么一股子劲,能让枯木逢春,能让死水起澜。子衿也好,招财也好,还有这清风居里的花花草草,都因她而变了样。最重要的是,你也在变。” 他说这话时,目光透过窗外,落在顾子衿那笑得前仰后合的身影上,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 洪楚离端着茶盏,走到王修安身旁坐下,大大咧咧地笑着。 “先生说得对。你们瞧,承宇这一块千年寒冰,不也开始化了么?不仅话多了,还肯吃别人塞到嘴里的桂花糕。这要是放在以前,谁敢往他嘴里塞吃的,手骨头都会被他掰断。” 他一边说,一边促狭地朝顾承宇挤了挤眼。 顾承宇面不改色,淡淡地落下一子:“她,不是别人。” 洪楚离听了,笑得更欢了。 “哎哟,你听听,她不是别人。好一个‘她不是别人’。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他说完,又凑近顾承宇,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承宇,你老实说,这么美的人儿,你洞房时吹灯了没有?过来人告诉你啊,夜里共度春宵时,可千万别吹灯。烛光一照,温香软玉,那滋味,啧啧,妙不可言。那本合欢秘籍,你总该翻过了吧?我看你这一脸餍足的模样,比从前可有人气儿多了。” 顾承宇眉头微皱,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洪楚离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 王修安看不下去了,一把将洪楚离拉回座上:“楚离,收敛些。这是书房,外面还有人。” 洪楚离理了理衣襟,收了笑,可眼里的促狭之意还没散尽。 他看向顾承宇,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我们几个在外面替你担惊受怕,你倒好,在这里与娇妻琴瑟和鸣。我看是我们白操了这份心。” 王修安不理他,转向顾承宇。 “承宇,今日之事,看你这泰然自若的模样,当真是成竹在胸,不畏惧?” 顾承宇将后背靠在椅背上,指尖把玩着一枚黑子,目光沉沉。 “我乃是从阎王殿走了一遭回来的人。这些事,算不得什么,无关痛痒,我自然也不会放过。” 王修安又问:“你是不是怀疑方丞相?” 顾承宇淡淡道:“不是他。方雍此人,若动手,便是杀招,不会玩这些泼脏水的把戏。再有,方雍目前也不敢真正对顾家下手。今日的局,看着凶险,其实破绽百出。倒像是几个沉不住气的人凑在一起做的蠢事。手段拙劣,心思太浅。” 王修安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洪楚离插话道:“你也别大意。我听父亲说,方雍的人在陛下跟前可没少吹风,提了好几次让大皇子搬出皇宫,说是要按祖制开府建衙。” 顾承宇继续把玩着棋子,声音平静:“这是早晚的事。大皇子年岁到了,出宫建府是祖宗规矩,拦不住,顺其自然便是。出宫,有大皇子的好,也有方雍的好。就看谁更棋高一着了。” 王修安看着顾承宇那副沉静模样,道:“陛下昨日说,十五日后是三皇子的十四岁生辰,他要在宫里设宴,宴请朝臣以及家眷。要知道,大皇子、二皇子的每个生辰,陛下可从未过问。可见陛下对三皇子的宠爱,非同一般。” 洪楚离冷哼一声:“圣心难测。宠爱不见得是好事,有时候是给旁人看的。这宫里,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王修安道:“话虽如此,可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是顾贵妃所出,储位空悬,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哪里做得住。承宇,四皇子已八岁,四皇子的外祖父秦太傅近来活跃得厉害。你也别只盯着方雍。这位秦老太傅,也绝非善类。有些暗处的蛇,咬起人来,比明处的虎还要狠。” 顾承宇又落下一子,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猎人,不会去猎杀一只蝼蚁。四皇子,还算不上威胁。” 王修安正色道:“凡事还是小心为上。十日前,我父亲去万宁寺,亲眼瞧见靖王爷的贴身护卫与秦太傅的随从一同出现在寺中。两人虽然刻意分开,可一前一后进了同一间禅房。” 顾承宇听了,眸色微凝,落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他抬头看向王修安,目光锐利起来。 王修安迎着他的视线,缓缓道:“此事蹊跷。在这京城里,最怕的就是这种看似毫无关联的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一起。这两个人若真是搭上线了,那朝中的格局,怕是要变了!” 洪楚离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他放下茶盏,沉声道:“一旦秦太傅与靖王爷联手,四皇子便有了靠山,便有了争储的筹码。届时,这京里的水,怕是要比现在浑上十倍。” 顾承宇将手中那枚棋子缓缓落下,声音冷而稳。 “我不会让靖王爷和秦太傅得逞。他若安分,四皇子还能做一个富贵王爷。倘若他不安分,敢把手伸到大皇子和二皇子身上,我便把这手,连皮带骨剁下来。” 王修安说:“你心里有数便好。大皇子已到了出宫建府的年纪,二皇子也已十五岁。顾家要同时护住两个皇子的周全,在这豺狼环伺的京城,谈何容易。” 顾承宇抬起眼,目光穿过半掩的窗,望向那树海棠和树上两个笑意盈盈的姑娘。 他沉默一瞬,低声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有顾家在,大皇子和二皇子,绝不会有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重逾千钧,像一颗钉子,生生钉进了这满室茶香和光影里。 随后,他将手里的棋子按在了棋盘最要紧的位置上。 王修安低头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气。这一子落下,整个棋局都变了。白子如龙,黑子如虎,厮杀至中盘,竟被这一子盘活了全局。 他抬头看向顾承宇,目光里满是叹服。他知道,这盘棋的胜负,已定。 窗外,又一阵风过,海棠花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粉白的雨。 顾子衿和宋含章的笑声又响了起来,那笑声清凌凌的,和着花香,一起飘进书房。 风吹花落,两顶花冠在枝头轻轻摇晃,像两朵并蒂而开的梦。 洪楚离忽然叹了口气,幽幽道:“若这京城的局势,能像她们的笑声一样干净透亮,该多好。” 三人谁也没有接话,各自沉默地望着窗外。只有棋盘上的黑白子,还在无声地绞杀。 247.用拳头能解决的事,何必浪费口舌 海棠树上,宋含章伸手揽住顾子衿的腰,偏过头来,看着她,说:“子衿,我带你飞。” 顾子衿先是一愣,旋即便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重重地点头:“好。” 宋含章的脚在枝桠上轻轻一蹬,整个人便借着那一点力道腾了起来。她揽着顾子衿的腰,两人衣袂飘飘,如同天女散花一般,从空中旋转而下。 红色的裙摆与素白的衣袂在半空交缠翻飞。海棠花瓣被她们带起的风卷得纷纷扬扬,落了她们满身满肩,最后又随着她们稳稳落地。 顾子衿的发间、肩头、衣袖上都沾了花瓣,宋含章的头上、眉间也都落了几片粉白。两人相视一眼,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落地后,她们又围着海棠树你追我赶起来。 宋含章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冲顾子衿做个鬼脸;顾子衿平日那般端庄的人,此刻也像个孩子似的提着裙摆去追她。 两人又弯腰捧起地上的花瓣,扬手洒向对方。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粉白的雪,落得两人满头满身都是。 她们的笑声脆生生的,响彻了整个清风居。 书房里的三个男人,皆不由自主地朝窗外望去。 顾承宇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那个红衣翻飞的身影上,怎么也挪不开眼。他看得痴了,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一刀一刀刻进眼睛里。 王修安望着院中那个素衣白裙的姑娘,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顾子衿这样笑过——这样放肆、这样明亮、这样不遮不掩。他心乱了,乱得不成样子。 洪楚离将落在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身边的两个男人。 他先看顾承宇。 顾承宇表面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可洪楚离与他相交多年,一眼便看出了他眼底那层冰之下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洪楚离忽然鼻子一酸,心里五味杂陈。 他替顾承宇高兴——这六年来,他亲眼看着好友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变成一具把自己囚在黑暗里的行尸走肉。如今,终于有一个人能把他从那个壳子里拉出来了。 然后,他把目光落在了王修安身上。王修安的那一双眼睛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什么情绪都看不分明。 可洪楚离是什么人? 他只看王修安那只搁在棋盒上、指节微微泛白的手,心里便有了底。他笃定,他的这位先生,对顾子衿有意。只是这个老实的读书人,把心思藏得太深、太苦。 洪楚离端起茶盏,像是随口一问:“承宇,子衿今年也十七了吧?怎么还没定下亲事?” 王修安听了,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指尖收回袖中。 他垂着眸子,面上平静如水,可袖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顾子衿是侯府的嫡女,而他是她的先生。门第有别,师徒有别。纵使自己有那个心思,也不过是一场妄念。有缘无分的事,他王修安不会去做。 顾承宇回过头来,看了洪楚离一眼,淡淡道:“父亲打算在西疆军中给子衿挑一位夫婿。一旦敲定,就把她带到西疆去。” 王修安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端起茶盏,浅浅地呷了一口。没有人知道,那口茶入喉时,是什么滋味。 洪楚离却是一惊。 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京中不是都传言,子衿是要嫁给大皇子做王妃的吗?况且大皇子一直心悦子衿。子衿与大皇子青梅竹马,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若子衿嫁了大皇子,那是亲上加亲,天定良缘。顾将军为何要在西疆军中另择夫婿?” 顾承宇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沉静:“深宫似海。姑姑已经入了宫门,羽翼被折,一生被困在那一方天地里。虽富贵荣华,却也孤独无尽。子衿这丫头,心性纯良,简单得很,不适合那个明争暗斗的深宫。” “再说,大皇子身在皇家,日后为了稳固君臣、平衡各方,免不了要妻妾成群。子衿哪里斗得过那些满腹算计的女人。让她去那种地方,是害了她。顾家已苦了姑姑,断然不再苦子衿了!” 洪楚离听了,也叹了口气。他瞥了一眼王修安,故意抬高了声调:“其实,顾将军也不必只盯着西疆。这京城里,品行端正、家世清白的男子,也不是没有。” 顾承宇也顺着他的话,有意无意地扫了王修安一眼,道:“京城里的高门子弟,确实有不少人品贵重的。可坏就坏在那些传言上。如今满京城都认定了子衿是要做王妃的,都以为姑姑一定会从母家挑一个侄女做儿媳。有那想法的人不少,可谁敢来侯府提亲?除非——” 他故意停住不说了。洪楚离立刻会意,故作不满地敲了敲桌子:“除非什么?你倒是把话说完啊。别总是说一半留一半,惹人心痒。” 顾承宇端起茶盏,用碗盖拨了拨浮叶,抬眼,慢慢地说了下去:“除非有胆子大的,真心喜欢子衿的。父亲说,子衿的夫婿,只要品行端正,此生不纳妾、无通房,一生一世只爱子衿一人。别的,什么都不计较。”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书房里的人都清楚。 顾承宇还没有成亲之前,便在这间书房里,不止一次地注意到,王修安指点子衿琴技时,看她的眼神,不是一个先生看学生的眼神。王修安藏得再好,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王修安此人,顾承宇最为了解。 他为人谦和,细心,学富五车,没有半分不良嗜好。二十九岁了,仍旧孑然一身,洁身自好,从不沾花惹草。家中母亲早逝,只有一位老父亲,且老父亲又是当朝大儒。论门第,王家虽不及侯府显赫,却也是清贵的书香世家。若子衿能嫁给他,那便是最好的归宿。 他得提点王修安。趁现在子衿还未有心上人,若他当真有意,就该赶紧上门提亲。若再犹豫,等父亲把子衿带去了西疆,一切都晚了。 洪楚离听了,长长地、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睛却瞟着王修安:“哎,原来那些不敢来侯府提亲的人,都是有贼心,没贼胆啊。” 这话,明着是接顾承宇的话,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是冲着王修安去的。洪楚离在等他开口。他知道王修安是个聪明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必然听得懂。 睿智如王修安,又怎会听不出顾承宇和洪楚离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心中一震,指尖又在袖中收紧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把对子衿的心思藏得极好,从不外露,从不逾矩。可原来,顾承宇早就看出来了,洪楚离也看出来了。 他们这是在给他搭桥。 他只需顺着话头,往前走一步,说一句“子衿小姐温婉贤淑,若蒙不弃,修安愿……”便可。 可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他能给子衿什么呢?一个教书先生,两袖清风,家中只有老父,连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来。子衿是金枝玉叶,跟着他,只会受苦。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是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洪楚离看着王修安那副有贼心没贼胆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气,可面上不好再逼,只得端起茶盏,大声道:“来来来,喝茶,喝茶。这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海棠树下,宋含章和顾子衿已经停下来了。两人跑得气喘吁吁,额上全是细细的汗珠,可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 宋含章仰头看着满树繁花,忽然说:“明日我要在这海棠树上做一个秋千。我在江南的小屋前,有三棵桃树,我就在其中一棵上做了一个秋千。每到黄昏,我就坐在秋千上,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落下去,直到夜幕降临,夜空中星河密布。那种日子,真是想想都觉得自在。” 顾子衿听了,眼睛亮起来,拉着她的手说:“做两个,我们一人一个。你坐你的,我坐我的,我们再一起看日出日落。” 宋含章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行。只能做一个。我们要坐在同一个秋千上,一起看日出日落。等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我们还一起坐在上面,让孩子们在下面推我们。那才叫好呢。” 顾子衿听了,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她握住宋含章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好,那就做一个。等以后我们做了老太君,还坐在同一个秋千上,让我们的乖孙孙们来推我们。让他们比赛,看谁推得高。” 宋含章笑得前仰后合:“那可得让他们小心着点,别把两个老太君摔了。”两个姑娘又笑成一团,笑声从海棠树下一直漫到了书房里。 阳光开始西斜,厨房里,招财已做好了一桌美食。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勾得宋含章直咽口水。 她拉着顾子衿,循着香味往书房跑:“快走,招财做了好吃的。我闻到了酱牛肉和红烧鱼的味儿。今天可有口福了。” 书房里,小桌上已经摆上了一桌菜肴,色香味俱全,荤素搭配,有鱼有肉,有汤有菜。 顾承宇、王修安、洪楚离已经坐到了桌前。 宋含章拉着顾子衿跑进来,也坐了下来。两人头上还戴着海棠花冠,映着满桌的菜香,倒像是来赴一场春天的盛宴。 顾承宇看着眼前这两个戴着花冠的姑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冷冷道:“有客人在,还戴着花冠,成何体统。” 宋含章才不怕他。 她立刻回嘴:“夫君就是多事。你若看不惯,闭上眼睛便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洪大人,王先生,我们戴着花冠,没有什么不妥吧?” 洪楚离哈哈一笑:“美食在桌,美人在侧,妥得很。好看,好看得很。这花冠配这满桌的酒菜,别有一番风味。” 王修安也微微一笑,温声道:“承宇,随她们去吧。今日又不是在正厅,关起门来,没有那么多规矩。” 宋含章得了两位客人的支持,更加得意。她冲顾承宇扬了扬下巴。 “听见没有,顾大公子。先生都发话了,你就将就将就吧。再说了,这花冠是我亲手编的,戴一日怎么了?明日我还给你编一个,让你也做一回花神。” 顾承宇别过眼,没再说话,可也没再说让她们摘下来。 宋含章扫了一眼满桌菜肴,忽然说:“这满桌的好菜,怎么能没有好酒呢?太不像话了。” 说完,她起身便卷出了书房。没过多久,她便抱着一坛桃花酿回来了。 招财拿了五个小酒杯进来。宋含章一见,立刻摆手:“这酒杯太小了,配不上我的桃花酿。喝酒要用碗,那才叫喝酒。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才是人生乐事。” 招财听了,笑着应了一声,又跑去拿了五个青瓷碗进来,一一摆在桌上。 宋含章抱起酒坛,挨个给他们倒酒。她一边倒,一边得意地说:“洪大人,王先生,这桃花酿是我亲手酿的。这桃花,是江南的桃花;这水,是江南青山里的山泉。我可跟你们说,我的酿酒手艺,那是天下一绝。宫里都没有这样的好酒。你们今日算是有口福了。” 酒一入碗,满屋醇香。 那香味清甜而不腻,醇厚而不烈,像是把一整个江南的春 天都装进了坛子里。 王修安和洪楚离端起碗,各自尝了一口。只一口,两人的眼睛就亮了,那碗便有些舍不得放下了。 顾子衿也端起碗,小小地抿了一口,顿时觉得唇齿生香。 宋含章坐在顾承宇身旁,端起一碗酒,递到他面前,说:“夫君,尝尝看。相信我,你喝了这一口,以后就再也忘不了这个味道。” 顾承宇没有伸手。他正吃着药,不宜饮酒。顾子衿见了,连忙道:“含章,大哥不宜饮酒。他还在服药呢。” 宋含章却道:“服药又怎么了?谁规定喝药的人就不能喝一口酒了?只要不过量,品一两口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不要总把夫君当成病人,不要把他当成处处需要被关照的人。” “他是腿上有伤,又不是心里有伤。你们总这样小心翼翼,怕他难受,怕他出意外,反而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处处不中用的废人。夫君已经在黑暗里待了六年,你们若是这样,才是真的把他推向更深的黑暗。” 她说完,伸出手,握住了顾承宇的手,将那只微微泛凉的大手包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然后把酒碗放进他手中。 她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含情脉脉的眼睛望着他,声音又软又坚定:“夫君,你一定很多年没有饮过酒了。尝一尝,没事的。别怕子衿去告状。若祖母和母亲知道了,大不了打我们一顿,我替你挨着。” 顾承宇低头看着手中那碗酒,又抬头看向宋含章的眼睛。她的眼里像盛着一整片温柔的星河,亮得他心头发烫。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头多年的阴霾,似乎被这双眼睛照散了几许。他不再犹豫,抬起酒碗,凑到唇边,尝了一口。 酒入喉,香,暖,绵长。 那一口桃花酿下去,像是一根温热的手指,轻轻抚过他满是寒霜的肺腑。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饮过酒了。 这些年,他把自己囚在一座没有酒、没有歌、没有光的牢笼里。 可此刻,这口酒带着江南的春意,带着宋含章的体温,一点点地,把他从那个牢笼里拉了出来。 王修安和洪楚离对视一眼,又都看向顾子衿。 宋含章那一番话,让三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她说得对。 这几年来,他们每一个人都把顾承宇当成了一个需要被处处让着、处处护着的人。可正是这种过度的呵护,让他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饮酒,没有人敢跟他提骑马射箭,没有人敢请他一走出去。他们把关心变成了枷锁,把心疼变成了囚笼。 王修安率先举起碗,微笑着说:“含章说得不错。承宇,我们喝酒。” 洪楚离也笑着举起碗:“对,喝酒!今日不醉不归。” 顾子衿看着他们,也笑着端起了碗。 五人碰了碰碗,各自饮了一口。酒香在唇齿间漫开,像五个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也随着这碗酒化开了。 放下碗后,宋含章一抹嘴,眼睛亮晶晶地说:“等夫君把今日的事处理完了,我还要带他出去骑马射箭,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再去青山的林子里逮野兔。我早就想过了,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就——” 顾子衿赶紧打断她:“含章,万万不可。大哥不会去的。这些年,我们不知说了多少遍让他出门,他都一一回绝了。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逼急了,反而不美。” 宋含章却毫不在意,拍了拍自己的手掌,爽快地说:“用拳头能解决的事,何必浪费口舌?我只需抬手,一掌将他劈晕,再把他扛出去不就行了?等出了门,他自然就醒了。到时候,难不成还自己走回来?” 王修安和洪楚离听了,都低下头去,肩膀轻轻耸动,显然是在憋笑。 洪楚离凑到王修安耳边,低声道:“这含章,小时候是混世魔王,如今长大了,还是混世魔王。只是如今,轮到顾承宇尝尝被混世魔王折腾的滋味了。” 王修安轻声道:“如果真能把承宇折腾好,那便不是折腾。” 顾子衿急得站了起来:“含章,使不得。你的力气我是知道的。你这一掌下去,大哥的骨头怕都要碎了。他身子弱,经不起你这么一掌。” 宋含章看了一眼顾承宇,不以为然地说:“他没有那么脆弱。前天,我还把他扔到了海棠树上呢。他挂在那上面,抱着一根枝子,跟只玄色的大猫似的。” 此言一出,王修安、洪楚离和顾子衿全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三人齐齐转头,看向顾承宇。 堂堂宁安侯府的长孙,竟然被自己的新媳妇扔到了树上?这要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得炸锅。 顾承宇坐在那里,迎着三人的目光,面不改色。片刻后,他极轻地、极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轻得像是怕被人看见。可书房里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洪楚离第一个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直拍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顾子衿也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王修安到底持重些,只低头笑了笑,伸手端起了酒碗。 顾承宇看了他们一眼,又看看身旁笑得一脸得意的宋含章,心里竟不觉得恼,反倒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暖意。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 窗外的海棠还在落,日光从西窗透进来,把一屋子的人影和笑声都浸成了暖黄色。 248.承宇给含章擦嘴,惊呆众人 饭桌上,洪楚离吃得豪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颇有几分武将之风。 顾承宇、王修安和顾子衿则吃得文雅,筷子起落间都透着规矩。 唯有宋含章,看着满桌的美味,馋得不行,却也只能小口小口地吃。 她吃得慢,吃得斯文,可即便如此,嘴角还是沾上了酱汁。她浑然不觉,仍旧专心地对付着碗里那块酱牛肉。 日光继续西斜,书房里,大家都已吃饱喝足,纷纷放下了碗筷。 招财在一旁开始收拾,宋含章也站起身,与招财一起将碗筷碟子收进托盘。她端起来正准备往外走,顾承宇忽然叫住了她。 “擦嘴。” 他的声音冷冷的,目光落在她的嘴角上。 宋含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托盘,又看了看顾承宇,然后放下托盘,抬起手,就要用手背去抹。 顾承宇见了,瞪了她一眼。 宋含章被这一眼瞪得一个激灵,赶紧把手放了下来。 她眼珠子一转,想起顾承宇说过“以后,我给你擦嘴”的话,便快步走到顾承宇面前,弯下腰去,把一张脸大大方方地凑到他面前,嘴角还带着酱汁,笑眯眯地说:“夫君,擦嘴。” 此话一出,顾子衿、王修安、洪楚离和招财都惊住了,不约而同地看向顾承宇。 只见顾承宇面不改色,从容地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净的手帕,抬手替宋含章把嘴角的酱汁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完之后,他将手帕重新折好,放回了袖中。 宋含章直起身来,冲他甜甜一笑:“谢谢夫君。”然后端起托盘,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书房。 招财见状,笑得见牙不见眼,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收拾妥当后也连忙退了下去。 王修安、洪楚离、顾子衿三人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个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洪楚离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天啦,这东去的流水,调头向西了。我是不是还没睡醒?顾承宇竟然给女人擦嘴?是当着我们的面。!” 顾子衿捂着嘴,一双眼紧紧盯着自家大哥,又惊又笑,心想: “大哥啊大哥,祖母、母亲和我,花了六年时间,想尽了法子靠近你。可你呢,冷冰冰地把我们都推得远远的,连句软话都听不到。这含章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就这么把你这冷面老妖给收服了。” 素来沉稳的王修安也感慨地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含章这混世魔王,小时候收拾京城里那些纨绔,现在长大了,轮到收拾承宇了。看来这世间的债,果真是要一物降一物的。” 顾承宇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他撑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到书案前坐下。 洪楚离见了,凑到王修安身边,低声道:“先生,人家承宇新婚燕尔,我们现在饭也饱了,酒也足了,再待下去,怕是要挨人家的事了。识趣的,就赶紧走吧!” 王修安点了点头,站起身,对顾承宇道:“承宇,今日之事,既然伤不到你和含章,我们也就不多留了。若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尽管差人来报。你只管把幕后之人查出来,其他的,有我们。” 顾子衿也站起来:“大哥,我去看看祖母和母亲,再去给姑姑回话。你……你与嫂嫂,好好的。” 她说这话时,眼中含着三分不舍,七分欣慰。 顾承宇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三人离开清风居的内院,到了外院。 洪楚离拱了拱手,便从角门先行离开了。 王修安则站在外院一棵半凋的海棠树下,等着顾子衿。他知道,她要去松鹤堂见祖母,见她一面,再送她回宫。 松鹤堂的院子里,顾老夫人正拿着剪刀在赏花。那些花开得太好了,她举着剪刀,左看看,右看看,却一朵也舍不得剪。 旁边的贴身嬷嬷笑着说:“老夫人啊,这府里所有的花,六年不曾开过了。少夫人一进门,便全都齐齐开放了。依老奴看,这花儿通着灵气呢,是来给大公子道喜的。既然舍不得剪,那便不剪,由着它们开就是了。” 顾老夫人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是啊,真舍不得剪。这花一开,连我这把老骨头都觉得年轻了几岁。含章这丫头,有福气的,能旺家宅。” 这时,顾子衿小跑着进了院子,一袭素裙在花丛中格外清雅。她上前挽住顾老夫人的胳膊,甜甜地唤了一声:“祖母。” 顾老夫人转过身来,看见心爱的孙女,笑容更深了:“子衿啊,你怎么来了?这头上还带着花冠,这脸怎么红扑扑的,身上还有股子酒味。你在哪儿饮的酒?” 顾子衿笑着,将头上的花冠取下来,戴在祖母的头上,将宫里顾贵妃让她回府探问的事一一说了。 又将清风居里看到的情景,什么大哥与含章琴箫合奏,什么大哥给含章擦嘴,什么含章说要把大哥劈晕了扛出去云云,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顾老 夫人听得哈哈大笑,连眼角都笑出了泪花:“枯木逢春,含章便是你大哥的那阵春风。我看啊,含章这混世魔王,就是老天爷专门派来收拾你大哥这个冷面魔王的。” 顾子衿也笑,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顾老夫人:“祖母,这是姑姑让我给您的。” 顾老夫人接过信,展开来看。信上写着: “母亲,见字如面。今日之事,女儿实属担心,便让子衿回去问询。再有,陛下已决定让行健出宫建府。此令一下,京城中豺狼环伺,女儿实在忧心。行健、子健皆年少,羽翼未丰。女儿无用,困于深宫,无法时时照拂,只能仰赖大哥与四哥了。不孝女婉清敬上。” 顾老夫人看完,久久不语。 她走到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旁,蹲下身去,将那封信一点一点撕得粉碎,然后埋进了花根下的泥土里。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对顾子衿道:“你回宫去,告诉你姑姑,让她不必忧心。有顾家在,无人敢动行健和子健。” 顾子衿重重地点了点头:“祖母放心,孙女一定把话带到。” 离开松鹤堂,顾子衿与王修安一同上了马车。 车声辘辘,车厢里很安静。 顾子衿因为饮了酒,两颊微红,娇美迷人。她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王修安坐在她对面,隔着一道窄窄的车厢,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得有些失神。 这样的顾子衿,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慵懒和娇憨,那两片因酒意而愈发红润的唇,像两瓣刚刚绽开的桃花。 他一向自诩克制守礼,可此刻,在这逼仄的车厢里,他净竟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贪念。袖中的手紧了又紧,终是未伸出去。 宫门口,天光还亮着。 两人下了马车,相对而立。 顾子衿理了理衣裙,朝王修安行了一礼:“先生,子衿回去了。今日多谢先生陪子衿回府。” 王修安回了一礼:“不必客气。你快进宫去吧。你姑姑还在翠微宫等你。”顾子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王修安站在原地,目送她进了宫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漫长的宫道尽头,才转身回了自己居住的文华殿偏院。 院子里,那株经年的海棠已经开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许久,思绪万千。 花已谢,人未远。他这一腔心事,又该往何处安放? 249.含章身上的密,挠得承宇心痒 清风居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顾承宇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他的手指在棋盒里轻轻拨弄着棋子,他在想秦太傅与靖王爷一事。 这些年来,他与父亲一直在防着方雍,却把四皇子那一边给算漏了。若不是今日王修安提醒了一句,他怕是短期内不会将那个深居简出的秦太傅,和那个一直保持中立、以“忠君”面目示人的靖王爷联系到一起。 靖王爷手握京畿重兵,论兵力虽远不及顾家军,但胜在近。京畿大营就设在城外三十里,一旦发生什么变故,铁蹄半日便可踏进京城。 而顾家军远在西疆,若有异动,父亲便是鞭长莫及。若秦太傅真与靖王爷联手,那四皇子便有了外祖和兵权的双重支持。 这京城里的水,便比想象中更浑、更深。 正想到这里,宋含章端着一杯菊花茶,一阵风似的卷进了书房。 她把茶盏放在书案上,然后手肘支在桌沿,双手托着腮,歪着头,看着顾承宇。 顾承宇抬眸,又是那一张迷人的脸,和那一双永远含着情意的眼睛。 宋含章笑着问:“夫君,给我看看那本合欢秘籍好不好?我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功夫。” 顾承宇听了,眼底多了一丝玩味。他放下棋子,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当真想看?” 宋含章用力点头:“当然想看。那书一看就是邪门的功夫。我在九鼎门学了六年,也算是见多识广,可还从未听说过这种名字的功夫呢。” 顾承宇语气淡淡的:“现在不是时候。等时机到了,我亲自教你。” “真的?”宋含章的眼睛本就像浸了水的星子,此刻更加明亮。 她直起身,绕到顾承宇身后,将头上的花冠取下,戴在顾承宇的头上,顾承宇也不恼。 随后,她俯下身,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笑嘻嘻地说: “那你教我的时候,把那个女人也一起带上吧。我们三个人一起练,好不好?” 宋含章又一次这般突如其来的亲近,让顾承宇满心欢喜。可他面上仍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只侧过头,用余光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的侧脸,说: “我没有什么其他女人。那门功夫,只能你和我练。我不能与别的女子练,你也不能与别的男子练。记住了!” 宋含章歪了歪头,像是不太理解,但还是应了一声:“哦。” 她想了想,忽然又冒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夫君,我们生个孩子吧。” 顾承宇头微微一偏,看着宋含章那双清澈见底的眼,心口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环着自己脖颈的手背上,故意问:“那你知道怎么生孩子吗?” 宋含章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极为笃定:“我当然知道。生孩子很简单的。要么你背着我,要么我背着你。这样,我的肚子里就会有孩子了。” 顾承宇听了,一时无语。他转过脸,看她,眼里又是疑惑又是无奈:“谁告诉你的?” 宋含章把脸贴过来,贴在他脸侧,认真地说:“以前在九鼎门的时候,我在林子里的水塘边见过一种蛙。一只蛙趴在另一只蛙的背上,我觉得好奇,就去问师兄它们在做什么。师兄蒙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说它们在生孩子。他说,它们这样趴在背上,就能生孩子。人也是一样的。人这样,也能生孩子。” 顾承宇听完,沉默了。 他侧着头,目光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停了很久。 他真的纳闷了。 她已十六岁,明明已为人妇,明明生得这般颠倒众生,怎么对于男女之事,却如同一个未谙世事的孩子? 她为什么不怕他? 为什么自然地这样亲近他? 为什么在他面前,能这样坦然地笑、坦然地闹、坦然地亲昵? 为什么会对一个男子说出“我们生个孩子吧”这种话,却完全不知它的含义? 他忽然问:“团团,你我才成婚四日,你为什么不怕我?为什么愿意这样亲近我?” 宋含章依旧趴在他背上,抓着他的手,漫不经心地玩着他的手指,说: “阿娘和嫂嫂说了,你是我夫君,我可以亲近你。别人不行,但你可以。” 顾承宇没有再说话。 他任由她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自己也慢慢收拢手指,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他的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趴在自己背上的这个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若说她心智有问题,她不可能练成这一身惊人的武艺,昨日也不可能驾车甩掉跟踪的人。 可若说她心智无碍,她为什么不懂羞赧,不懂男女之事?为什么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身上的迷,就像她眼角的那颗小痣,挠得人心痒。 正沉思着,宋含章忽然又说:“夫君,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顾承宇回过神来,目光微动:“什么秘密?” 宋含章说:“六年前,我到江南不久,我梦见过你。” 顾承宇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转过头,看着她。 宋含章接着说道:“我梦见你在战场上,身边围着好多士兵。忽然,一支箭射中了你,然后有一个士兵提着刀,砍了你的腿。接着,这个士兵骑马从你的腿上踩了过去。那个砍你的人骑着白马,满脸胡子,身上穿的甲衣和你不一样。他手里的刀,是弯刀。” 顾承宇彻底震惊了。 她的梦,与他当年受伤时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 那个砍伤他的人,的确是满腮胡须,手持弯刀。这些细节,他从未对宋含章提起过。为什么,她会梦到?为什么,会那么真切? 他想起六年前他在西疆时,曾梦见宋含章在江南。而今她又说,她也在梦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却出现在了彼此的梦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含章似乎并未察觉顾承宇的异样。她直起身,绕到书案前,端起那杯菊花茶,递到顾承宇面前,笑眯眯地说: “夫 君,听说你有一把很好看的弯弓。看在我梦见你的份上,可不可以给我玩玩?我保证,只玩一天,就还你。” 顾承宇接过茶盏,喝了几口。 茶汤温润,菊香清幽,他心底那一丝震惊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放下茶盏,看向宋含章,道:“你以后每天跟我学下棋、作画、练字。等你学好了,我就把弯弓送给你。” 顾承宇的意图很简单。他要用这些日常的相处,把这个可心的女人更近地留在自己身边。 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梦见自己。 他想知道,她的眼泪为什么能渗进他的皮肤。 他想知道,她明明聪慧机智,为何不懂男女之情,不谙男女之事。 他更想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要解开她身上的谜。 宋含章一听,眉开眼笑。 她极自然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她侧过身,一手搭在棋盘上,一手抓着顾承宇的衣襟,仰起脸说: “夫君,写字作画我会,下棋不会。你先教我下棋。我保证,两个月之后,就能同你对弈了。” 宋含章这样一次又一次地主动亲近,顾承宇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像有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一圈一圈地往外荡着波纹。 他抬起手,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正中的星位上,声音低而稳: “下棋先学规矩。我先教你什么是气,什么是目,什么是眼。你看这枚棋子,它落在天元,四周都是它的路……”他一边说,一边又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一旁。 宋含章听得认真,一双眼睛在棋盘和他的脸之间来回地转。她靠在他怀里,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听得极为认真。 偶尔,她会伸出手去,抢过他的棋子,说一句“该我下了”,然后自己摸索着落子。 落错了,他也不恼,只伸手过去,把棋子重新摆正。 招财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踏进书房,刚走到门口,便看见了自家公子戴着花冠与夫人那副亲密的模样——一个坐在另一个腿上,一个从背后半圈着人。一个教棋,一个学棋,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少年夫妻。 他连忙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黑乎乎的药,又抬头看看宋含章,咧嘴一笑,在心里暗暗道: “公子还喝什么药?夫人可不就是他的仙药吗?这病,还得靠夫人治。这药啊,以后指不定就用不上了。” 他蹑手蹑脚地放下药碗,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朝那对壁人望上一眼。 书案前,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听得入神。一枚黑子,一枚白子,在楸木棋盘上,落得满盘皆是。 天光还很亮,海棠花瓣从窗外探进来,在书房的地上落了一片。 宋含章伸手指着棋盘,问顾承宇这一步该怎么走。 顾承宇低下头,声音里,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250.含章身上的密,挠得承宇心痒 清风居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顾承宇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他的手指在棋盒里轻轻拨弄着棋子,他在想秦太傅与靖王爷一事。 这些年来,他与父亲一直在防着方雍,却把四皇子那一边给算漏了。若不是今日王修安提醒了一句,他怕是短期内不会将那个深居简出的秦太傅,和那个一直保持中立、以“忠君”面目示人的靖王爷联系到一起。 靖王爷手握京畿重兵,论兵力虽远不及顾家军,但胜在近。京畿大营就设在城外三十里,一旦发生什么变故,铁蹄半日便可踏进京城。 而顾家军远在西疆,若有异动,父亲便是鞭长莫及。若秦太傅真与靖王爷联手,那四皇子便有了外祖和兵权的双重支持。 这京城里的水,便比想象中更浑、更深。 正想到这里,宋含章端着一杯菊花茶,一阵风似的卷进了书房。 她把茶盏放在书案上,然后手肘支在桌沿,双手托着腮,歪着头,看着顾承宇。 顾承宇抬眸,又是那一张迷人的脸,和那一双永远含着情意的眼睛。 宋含章笑着问:“夫君,给我看看那本合欢秘籍好不好?我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功夫。” 顾承宇听了,眼底多了一丝玩味。他放下棋子,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当真想看?” 宋含章用力点头:“当然想看。那书一看就是邪门的功夫。我在九鼎门学了六年,也算是见多识广,可还从未听说过这种名字的功夫呢。” 顾承宇语气淡淡的:“现在不是时候。等时机到了,我亲自教你。” “真的?”宋含章的眼睛本就像浸了水的星子,此刻更加明亮。 她直起身,绕到顾承宇身后,将头上的花冠取下,戴在顾承宇的头上,顾承宇也不恼。 随后,她俯下身,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笑嘻嘻地说: “那你教我的时候,把那个女人也一起带上吧。我们三个人一起练,好不好?” 宋含章又一次这般突如其来的亲近,让顾承宇满心欢喜。可他面上仍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只侧过头,用余光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的侧脸,说: “我没有什么其他女人。那门功夫,只能你和我练。我不能与别的女子练,你也不能与别的男子练。记住了!” 宋含章歪了歪头,像是不太理解,但还是应了一声:“哦。” 她想了想,忽然又冒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夫君,我们生个孩子吧。” 顾承宇头微微一偏,看着宋含章那双清澈见底的眼,心口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环着自己脖颈的手背上,故意问:“那你知道怎么生孩子吗?” 宋含章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极为笃定:“我当然知道。生孩子很简单的。要么你背着我,要么我背着你。这样,我的肚子里就会有孩子了。” 顾承宇听了,一时无语。他转过脸,看她,眼里又是疑惑又是无奈:“谁告诉你的?” 宋含章把脸贴过来,贴在他脸侧,认真地说:“以前在九鼎门的时候,我在林子里的水塘边见过一种蛙。一只蛙趴在另一只蛙的背上,我觉得好奇,就去问师兄它们在做什么。师兄蒙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说它们在生孩子。他说,它们这样趴在背上,就能生孩子。人也是一样的。人这样,也能生孩子。” 顾承宇听完,沉默了。 他侧着头,目光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停了很久。 他真的纳闷了。 她已十六岁,明明已为人妇,明明生得这般颠倒众生,怎么对于男女之事,却如同一个未谙世事的孩子? 她为什么不怕他? 为什么自然地这样亲近他? 为什么在他面前,能这样坦然地笑、坦然地闹、坦然地亲昵? 为什么会对一个男子说出“我们生个孩子吧”这种话,却完全不知它的含义? 他忽然问:“团团,你我才成婚四日,你为什么不怕我?为什么愿意这样亲近我?” 宋含章依旧趴在他背上,抓着他的手,漫不经心地玩着他的手指,说: “阿娘和嫂嫂说了,你是我夫君,我可以亲近你。别人不行,但你可以。” 顾承宇没有再说话。 他任由她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自己也慢慢收拢手指,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他的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趴在自己背上的这个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若说她心智有问题,她不可能练成这一身惊人的武艺,昨日也不可能驾车甩掉跟踪的人。 可若说她心智无碍,她为什么不懂羞赧,不懂男女之事?为什么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身上的迷,就像她眼角的那颗小痣,挠得人心痒。 正沉思着,宋含章忽然又说:“夫君,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顾承宇回过神来,目光微动:“什么秘密?” 宋含章说:“六年前,我到江南不久,我梦见过你。” 顾承宇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转过头,看着她。 宋含章接着说道:“我梦见你在战场上,身边围着好多士兵。忽然,一支箭射中了你,然后有一个士兵提着刀,砍了你的腿。接着,这个士兵骑马从你的腿上踩了过去。那个砍你的人骑着白马,满脸胡子,身上穿的甲衣和你不一样。他手里的刀,是弯刀。” 顾承宇彻底震惊了。 她的梦,与他当年受伤时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 那个砍伤他的人,的确是满腮胡须,手持弯刀。这些细节,他从未对宋含章提起过。为什么,她会梦到?为什么,会那么真切? 他想起六年前他在西疆时,曾梦见宋含章在江南。而今她又说,她也在梦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却出现在了彼此的梦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含章似乎并未察觉顾承宇的异样。她直起身,绕到书案前,端起那杯菊花茶,递到顾承宇面前,笑眯眯地说: “夫 君,听说你有一把很好看的弯弓。看在我梦见你的份上,可不可以给我玩玩?我保证,只玩一天,就还你。” 顾承宇接过茶盏,喝了几口。 茶汤温润,菊香清幽,他心底那一丝震惊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放下茶盏,看向宋含章,道:“你以后每天跟我学下棋、作画、练字。等你学好了,我就把弯弓送给你。” 顾承宇的意图很简单。他要用这些日常的相处,把这个可心的女人更近地留在自己身边。 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梦见自己。 他想知道,她的眼泪为什么能渗进他的皮肤。 他想知道,她明明聪慧机智,为何不懂男女之情,不谙男女之事。 他更想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要解开她身上的谜。 宋含章一听,眉开眼笑。 她极自然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她侧过身,一手搭在棋盘上,一手抓着顾承宇的衣襟,仰起脸说: “夫君,写字作画我会,下棋不会。你先教我下棋。我保证,两个月之后,就能同你对弈了。” 宋含章这样一次又一次地主动亲近,顾承宇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像有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一圈一圈地往外荡着波纹。 他抬起手,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正中的星位上,声音低而稳: “下棋先学规矩。我先教你什么是气,什么是目,什么是眼。你看这枚棋子,它落在天元,四周都是它的路……”他一边说,一边又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一旁。 宋含章听得认真,一双眼睛在棋盘和他的脸之间来回地转。她靠在他怀里,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听得极为认真。 偶尔,她会伸出手去,抢过他的棋子,说一句“该我下了”,然后自己摸索着落子。 落错了,他也不恼,只伸手过去,把棋子重新摆正。 招财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踏进书房,刚走到门口,便看见了自家公子戴着花冠与夫人那副亲密的模样——一个坐在另一个腿上,一个从背后半圈着人。一个教棋,一个学棋,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少年夫妻。 他连忙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黑乎乎的药,又抬头看看宋含章,咧嘴一笑,在心里暗暗道: “公子还喝什么药?夫人可不就是他的仙药吗?这病,还得靠夫人治。这药啊,以后指不定就用不上了。” 他蹑手蹑脚地放下药碗,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朝那对壁人望上一眼。 书案前,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听得入神。一枚黑子,一枚白子,在楸木棋盘上,落得满盘皆是。 天光还很亮,海棠花瓣从窗外探进来,在书房的地上落了一片。 宋含章伸手指着棋盘,问顾承宇这一步该怎么走。 顾承宇低下头,声音里,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251.宋夫人指责女儿,含章悉数痛苦之事 因晚膳用得早,招财怕自家公子和新夫人夜间会饿,便又回到厨房,在小炉上煨了一锅瘦肉粥。炉火微红,米香混着肉香,在厨房里慢慢散开。 他一边搅着粥,一边支着耳朵听内院的动静。 书房里偶尔传来几下落子的声音,轻而脆,像在温软的暮色里拨动琴弦。 而书房里,宋含章依旧坐在顾承宇的腿上学棋。顾承宇半圈着她,一只手偶尔点在棋盘边,引导她看棋路。 他教得极认真,语气不急不缓,讲一句,便让她落一子。 宋含章学得也极认真,边听边想,时不时还歪着头琢磨。 一个时辰不到,她已经摸到了门路,掌握了——吃子与逃子、枷、收气、扳与长、扳吃、大小、对杀、叫吃后吃棋、叫吃后连接这些入门必学的门道。 顾承宇扫了一眼她的棋局,暗暗震惊。 一个初学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掌握这么多棋路,还能根据他的下法举一反三,摸索出新的应对之法,实在罕见。 他知晓宋含章聪慧。昨日在城外设阵脱身、今日在流言面前泰然自若,都足以说明她不是一个寻常女子。 可此刻坐在棋盘前,他才真正看清,宋含章何止聪慧,她是睿智、精明、狡猾、果决、善于分析又简单真诚熔于一炉的人。 她的每一步棋都透着一股子野性难驯的灵气,既有不按常理的跳脱,又有算清后路的沉稳。 宋含章捏着一枚棋,眼睛在棋盘上扫了几个来回。无论她把子落在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她的白子已经被他吞得七零八落,首尾不能相顾。她仰起头,看着顾承宇,由衷道: “夫君,你好厉害。我还没出招,你就已知我的棋子会落在哪里。而且你诱敌深入,完全不露痕迹,等我发现时,已经首尾难顾、插翅难逃了。跟你下棋,我觉得就是一个笨蛋。以前在九鼎门,我可是最聪明的人啊!” 顾承宇低头望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里道: 如此精明、如此狡猾的人,怎么会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怎么会像孩童般不知羞赧?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 他正出神,宋含章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夫君,你为何不说话?是不是我太重,压得你腿麻了?好想我坐得也太久了!” 她话音刚落,便“咻”地一下从他腿上站起来,跳到书案旁坐下,拉过他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他的手指: “你的手长得真好看,比我的手还好看。不用来翻花绳,实在太可惜了。” 顾承宇看着她,问:“什么叫翻花绳?” 宋含章一听,来了兴致。 她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根五色丝线编成的花绳,把顾承宇的双手拉过来,将花绳套在他的十指间展开。 自己则凑上前去,伸出十根手指,将花绳勾过来,反手套在自己的指上,又翻出一个新花样,然后示意顾承宇来翻。 顾承宇只看一眼,便已会了,伸出手指勾住花绳,轻轻一翻,花绳就换了个形状,利落地套在了他的手上。 两人你来我往,一个翻得灵巧,一个接得稳健,花绳在四只手之间变化万千,时而如桥,时而如梭,时而如星。 宋含章乐得直笑,顾承宇的眼底也浮起一层极淡的暖意。 端着茶盏走到书房门口的招财看见了这一幕,脚下一顿,赶紧把茶盏放在门外的廊下,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他怕自己一进去,就会惊扰了这幅他盼了六年的画面。 不知为何,以前难以入眠的顾承宇,近来很容易犯困。玩着玩着,他忽然打了一个哈欠。 宋含章放下花绳,站起身说:“夫君,我扶你去小憩一下。” 顾承宇没有拒绝,由着她扶着自己,慢慢走到卧榻边躺了下去。 宋含章替他盖好薄被,又将被角掖了掖。 “你睡一会儿。我走了。”说完,她伸手从书案上拿了一本棋谱,脚步轻快地卷出了书房。 顾承宇张了张嘴,想让她留下来陪自己。可话还没说出口,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他只得无奈地闭上眼睛。 他闭着眼,耳畔好像还响着她清脆的笑声。不过片刻,他竟真的睡了过去。 招财提着扫帚到外院,准备把满地的落叶和海棠花瓣扫一扫。刚拿起扫把,就听见角门被人拍得一声比一声急。 他疑惑地走过去。 这扇角门隐蔽得很,知道的人不多,会是谁在敲门? 角门外,春夏和宋夫人见迟迟无人应门,越发忧心忡忡。春夏又抬手敲门,这次的力道更大了些。宋夫人站在一旁,双手紧紧绞着帕子。 方才她们本来是要从侯府正门进去的,可到了门口才发现大门紧闭,门外还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一群泼皮无赖。 宋夫人心里一紧,又急又怕,嘴上忍不住又将女儿数落了一通。 春夏实在担心顾家会为难自家姑娘,急得不可开交,干脆带着宋夫人绕到小巷,找到了清风居后院的角门。 招财攀上围墙朝外一看,见是春夏那个胖丫头,身边还跟着一位夫人。 他赶紧跳下来,将角门打开。 春夏眼眶红红的,一见招财就问:“我家姑娘呢?你们顾家把她关在哪儿了?你们有没有打她?” 招财连忙摆手:“春夏姑娘别急,夫人好着呢,一根头发都没少。” 宋夫人上前一步,声音微哑:“这位小哥,能不能让我见见含章?” 招财一愣,看向春夏。 春夏忙道:“这是我家夫人。” 招财一听,不敢怠慢,赶紧将二人迎进了门,一路引进了内院。 此时天光还未暗下来,宋含章正坐在海棠树下翻看棋谱。 她看书极快,一目十行,可每一页都看得极认真。海棠花瓣落在她的书页上,她也不扫,就那么带着花瓣翻过去。 春夏一看见她,眼泪就掉了下来,一边跑一边喊:“姑娘,姑娘!” 宋含章闻声抬头,见是春夏,也站起来迎了上去,紧紧拉着春夏的手。 春夏捧着她的脸摸了又摸,又围着她转了一圈,瞧了又瞧,见她安然无恙,才“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她怀里: “姑娘,你知不知道我快担心死了。我怕姑爷打你,怕顾家把你关起来。那些挨千刀的,怎么能这样作践你。” 宋含章轻轻拍着春夏的背,柔声道:“傻丫头,你家姑娘好着呢。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哄孩子。 宋夫人走到宋含章面前,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怒色。 宋含章引着母亲到海棠树下的石桌旁坐下。 招财忙斟了茶,又知趣地退了下去。 宋夫人看着女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团团,你出嫁前,为娘就告诫过你。你只能亲近你的夫君,其他的男人,一个都不能靠近。可你倒好,才成婚三日,就在大街上公然和你师兄卿卿我我。” “你想过没有,你的夫君会怎么想?你的阿娘、你的嫂嫂,还有你的妹妹引章,都会被你的名声连累。一损俱损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你去看看,躺在大门口的那些人,你就是这样报答顾家的恩德的吗?” 宋含章极平静地听着宋夫人这一连串责备的话。她不辩解,不反驳,也不生气。她的眼睛清亮,像一面被风吹得没有一丝波纹的湖。 一旁的春夏和招财听得满心不是滋味。当母亲的,女儿被流言缠身,不是应该先问问女儿有没有受委屈吗?怎么一见面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指责? 宋夫人见女儿不声不响,忽然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急了。她放缓了语气: “团团,这里是京城,不是九鼎门。你已嫁为人妇,况且嫁进顾家已是高攀。顾家对宋家的恩德太重太重。你凡事都要想想你身边的人,不能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就当为娘求你了,别在像小时候那样无法无天了,好吗?” 宋含章忽然笑了两声。 那笑声不响,却带着一股子凉意,像晚秋夜里忽然吹过来的一阵风。 春夏、招财和宋夫人都微微一震。 宋含章看着母亲,语调平静:“这个世间,对我最好的只有四个人。沈家祖母,春夏,师父,师兄。” 她说到这里,抬头望了一眼江南的方向,目光渺远,“六年前,我去了千里之外的江南,就是想离你们远远的,与你们死生不复相见。” 宋夫人听到“对我最好的四个人”和“死生不复相见”几个字时,倒吸了一口气。对女儿好的几个人里,竟然没有她,没有丈夫,没有一个宋家人。女儿还打算生生世世不见他们。 她竟然不知道,女儿对自己的怨气如此深。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春夏在一旁直流泪。 招财听着宋含章的话,心里真不是滋味。他又想起了林太医说的那些往事。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 宋含章说到此处,抬头望了一眼江南的方向。 “师父说过,人的心里,装的应该是山川江河、日月星辰,不该只是仇怨。是他让我回京城一趟,与您把缘分续上。我用了六年时间来说服自己回来。” “再有,如果不是想着小时候沈家祖母给过我无尽的温暖,我又岂会回京履行与沈十安婚约。宋家落败,凭我的本事,这京城岂能困得住我,我又岂能待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 宋夫人听了,忽然想起丈夫和大儿子、小儿子在西疆能够安然,她、白梅、宋引章能够安然待在京城,都是女儿嫁给顾家换来的。 是女儿用自己的一辈子,换来了宋家满门暂时的平安。她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明明已决定好好来爱这个被自己冷落的女儿,可是,面对这些流言,她又忘记了自己的决定。 宋含章接着说:“阿娘,关于外面的流言,祖母、母亲和夫君,乃至顾家上下,都在护着我。没有一句责怪,都相信我的为人。唯有你,一进门就指着我的鼻子数落。看来,我们母女缘还真是太浅太浅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如果您不生下我,我怎会在十岁就尝尽人间冷暖。如果您生我时,一把将我掐死,便不会有我这个混世魔王,也不会有今日这些流言。如果我能提早知道这世间如此寒冷,知道你我缘浅,我绝不会投胎到您腹中,与你们结缘。” 宋夫人一把抓住自己的胸口,心疼得像被人活活剜去了一块。她没想到,女儿竟然不愿与她成为母女。 她更没想到,女儿会这样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不是歇斯底里的控诉,也不是泪流满面的哭喊。 她只是平平静静地说,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正是这种平静,最叫人害怕。 宋含章看着宋夫人,继续说 :“阿娘,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我五岁那年,您心爱的瓷瓶碎了。您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关进黑屋子里,关了一整夜。” “我七岁那年,大哥的砚台坏了。他不查清楚,直接把我摁在书案前,用戒尺打了我的屁股。八岁那年,父亲心爱的一幅画破了。他不查明原因,就让我在雨里站了四个时辰。” “诸如此类的事,你们皆不分是非,全怪罪在我身上。我解释,你们说我狡辩;我哭喊,你们说我做贼心虚。您回去问问被您捧在手心里的其他孩子,特别是宋清扬和宋引章,问问我替他们背过多少黑锅。” 宋夫人听着,浑身开始发抖。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 不,她是不想知道。 她总是选择最省事的做法——出事就罚,出错就打,罚完了,打完了,事情就算了了。 她从来没有耐心去查清楚,去听一听这个女儿的辩解。她只觉得这个女儿顽劣、野蛮、不省心。却没想过,她为什么顽劣,为什么野蛮,又为什么不肯亲近自己。 宋含章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轻不重,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溪流。 “我也不想做一个死胖子,被全京城的人嘲讽、唾弃。可我没得选择,是您把我生成这样的。我也不想做一个混世魔王。可面对那些嘲讽、唾弃和你们的厌恶责怪,如果我不变成混世魔王来保护自己,我早就死了。” 宋夫人再也忍不住,眼泪像决了堤一般涌了出来。她以为女儿生来就和自己不亲,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份不亲,正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招财和春夏一直在哭。 招财背过身去,用袖子拼命擦着眼泪。春夏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捂着嘴。 宋含章说完,看了看下沉的夕阳,转头看着母亲说:“阿娘,您回去吧。流言之事,我会处理好。您放心,绝对不会失了您的体面。” 此时的宋夫人完全懵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全是泪痕,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明明已决定好好爱这个女儿,可是,此时,她又做了什么? 她想上去抱一抱女儿,可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想替自己辩解几句,可又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起。 她只能那样站着,像一株被秋霜打蔫了的老树。 宋含章走到春夏面前,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温声道:“傻丫头,带阿娘回去吧。你家姑娘想睡觉了。” 春夏抬头看了看西斜的日光,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赶紧点头:“好,姑娘。我这就带夫人回去。你要好好的。” 宋含章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小屋。 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也稳。 她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春夏忍着泪,拉了拉还愣在原地的宋夫人。宋夫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她由着春夏扶着她,一步一地往外走。走到角门处时,她回头望了望内院,嘴唇动了动,终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乱舞。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无声地痛哭起来。 书房里,躺在卧榻上的顾承宇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何时醒了。 宋含章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刻进了心里。 那些话像针,像刀,像一块一块烧红的炭,落在他心上,落在他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柔软处。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平静,却又那么决绝。她十岁离家的缘由,她六年才肯回京的挣扎,她与母亲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她替宋家所有孩子背过的黑锅——全都铺开在他面前。 他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一个小姑娘。圆圆的,胖胖的,壮壮的、被推进黑屋子,一个人在黑暗里缩成一团;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却没有人来拉她一把;她跪在祠堂里,被人用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却一声不吭。 他仿佛能看见她咬着牙,把眼泪咽回肚子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吞下去,然后一个人,拖着磨烂的双脚,一步一步往南走。 他攥紧了搭在薄被外的手。 她的心到底有多痛,才能把那些往事说得那样平静?她到底一个人熬过了多少黑夜,才能对所有的伤害都轻描淡写? 他忽然很想下床,去小屋找她。 不是去安慰,不是去怜悯。 他只是想坐在她身边,告诉她,从今以后,他不会再让任何人这样对她。 可他到底没有动。 他不能动,也不敢动。 他怕自己这副腿脚,连走到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重新闭上眼睛,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刻在心底。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点光亮也灭了。 院子里,海棠花还在落,一朵又一朵,无声无息。 屋子里,招财端着一碗温热的瘦肉粥,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宋含章小屋的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终是没有敲门。 他擦了擦脸,转身退了下去。 清风居又归于寂静。 可这寂静里,再没有从前的冷。 因为有一盏灯,在小屋里亮着。有一个人,在书房里醒着。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整个院子,却好像,已经不再那么远了。 252.思雨喜欢承宇,承宇说有些火玩不得 黑夜漫漫,招财把清风居的灯一盏一盏点亮。暖黄的灯光漫过海棠树,漫过石凳,漫过那口紫藤花架下的老井。 今晚,小屋的窗户没有打开。 宋含章将招财放在门口的那一碗瘦肉粥端进了屋里,吃得老香了。 粥熬得绵稠,肉香四溢,她一口一口地喝着,胃里暖烘烘的。 吃完后,她走出小屋,打水洗漱完,便熄了灯睡了过去。 她的脸上,依旧盖着那一块绣着“宇”字的手帕,呼吸均匀,眉眼安宁。 书房里,烛火明亮。 顾承宇坐在书案前,正在喝粥。 招财站在一旁伺候着。 顾承宇吃了几口,目光朝窗外的小屋望了一眼,便放下了碗,视线落在书案上那局尚未收完的棋上。黑白棋子散落盘间,像极了他此刻的心事。 此时,顾老夫人和顾恩踏进了清风居。 顾承宇一怔,随即放下手中书卷。 书房里的小桌前,顾承宇、顾恩、顾老夫人围桌而坐。 招财奉了茶,便识趣地退到了门口。 顾老夫人看着顾承宇,先开口问:“承宇,含章呢?” 顾承宇扯了一个谎,面色不改,只淡淡道:“含章她身体有些不舒服,先回屋睡了。” 顾恩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承宇,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对。顾家的男儿,首先得懂得护住自己的妻。一个男人若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何以统领千军,何以镇守一方。” 顾承宇望着父亲,微微颔首:“父亲说得是。” 顾恩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来:“陛下已经决定让行健出宫建府了。行健一出宫,单独开府,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就要坐不住了。我们顾家,必须护行健无虞。只是,为父不久便得回西疆。京中的重担,只能落到你的肩上了。” 顾承宇抬眸,目光平静而坚定:“父亲放心。有我在,行健必定平安无事。” 顾恩点了点头,道:“为父自然信你。等我回了西疆,会抽调一支精卫回京,专门保护行健。不过,行健身边还得有贴身的护卫,必须得是可靠、机灵、武艺高强之人。你可有人选?” 顾承宇答:“父亲,飞鹰和雪鹰最合适。儿子正准备去信,让远在江南的飞鹰和雪鹰回京。” 顾恩和顾老夫人闻言皆是一愣。 顾老夫人疑惑道:“飞鹰和雪鹰怎么去了江南?” 顾承宇说:“祖母,陆指挥使的人和赵大人去江南查李默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李默与程国恩走得极近。儿子担心赵大人会中了程国恩的圈套,便派了飞鹰和雪鹰前去暗中配合。” 顾老夫人蹙起眉来:“你查李默做什么?” 顾承宇道:“李默是方雍的聚宝盆,也是程国恩的聚宝盆。把这个聚宝盆除掉,能一定程度上削弱方雍和程国恩的力量。再有,顾家军的将士们一直忠心耿耿,也是时候给他们添一些军饷了。” 顾恩闻言,微微一惊,沉吟道:“想把这些见不得光的钱财洗干净,让人抓不住把柄,是极难的事。没有十成的把握,便不要轻易去做,以免落人话柄。” 顾承宇成竹在胸,眼神坚定:“父亲,儿子有二十成的把握。永安铁矿之局,李默在西疆布下的那张网,险些将您和顾家军置于险地。这笔账,李默必须付出代价。” 顾恩沉思良久,没有点头,也没有阻止,只沉沉说了一句:“适可而止。凡事要有度,绝不能让这个度失衡。” 顾承宇道:“儿子自有分寸。”他说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抬头看向祖母和父亲,声调微沉:“祖母,父亲,秦太傅与靖王爷联手了。” 顾恩与顾老夫人皆是一震。 他们对视一眼,目光齐齐落到顾承宇身上。 顾承宇继续道:“行健和子健背后有顾家,三皇子背后有方家。这些年来,我们一直防着方家,却没料到那个深居简出的秦老太傅也露出了野心。他一旦与靖王爷联手,四皇子便有了争储的根基。顾家、方家、秦家,往后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顾恩皱紧了眉,沉思片刻,缓缓道:“三家相争,倒也可以相互制约。我们可以先把秦太傅与靖王爷联手的消息透露给方雍。方雍这个人多疑,一旦知道秦太傅与靖王暗中勾连,必会分出精力去对付秦太傅。只要方家和秦家咬起来,我们顾家便能松一口气,也能腾出更多的功夫来筹谋和部署。” 顾承宇颔首:“父亲所言极是。” 他看向祖母,又看向父亲,语气转冷,透出一股让人心头发颤的决绝:“祖母,父亲,陛下五个儿子里,唯有行健有帝王之才。所以,宁国未来的皇位,必须是行健的。若是谁敢把手伸向行健,儿子定会把那人的手连皮带骨一起砍下来。还有子健——子健一定会是宁国最尊贵的王爷。谁敢把手伸向他,儿子也定会将那人的手,连皮带骨砍下来。” 顾恩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这些年来陛下对顾家的猜忌与防备,沉默良久,才慢慢道: “可一旦行健登基,顾家便是外戚之首。为了平衡君臣、安抚各方,行健日后必定要三宫六院。那三宫六院背后的势力,也必定会把顾家当作眼中钉。” “再者,君心难测。行健虽有顾家血脉,可到底也是萧家的人。若他有朝一日也忌惮起顾家来,顾家岂不是又要陷入绝境?” 顾承宇望着父亲,目光沉沉,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父亲,若行健和子健没有帝王之才,有顾家在,他们便安安稳稳做个尊贵王爷。可既然行健有帝王之才,宁国也需要这样一位君主,那无论以后如何,我们都必须将行健推上皇位。” 顾老夫人听着父子二人的对话,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顾恩和顾承宇之间转了转,最终落在顾承宇身上,忽然话锋一转: “承宇,子衿已经十七了,到了成家的年纪。行健呢一直心悦子衿,祖母的意思是让子衿嫁给行健,亲上加亲。可你父亲却早已打算在西疆军营里给子衿挑一位夫婿。祖母想听听你的意思。” 顾承宇斩钉截铁道:“祖母,子衿一定不能进宫。姑姑已经在深宫里熬了半辈子。子衿心性纯良,根本不适合那个明争暗斗的地方。孙儿不想让子衿走姑姑的老路。” “再者说,只要子衿和子佩不进宫,将来行健登基,顾家才不会成为三宫六院背后势力的靶子。顾家便可以没有牵绊,只需守好西疆,远离宫廷争斗。” 顾老夫人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惋惜,轻叹道: “行健是我的外孙,子衿是我的亲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自然也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一想到你姑姑在宫里的那些孤苦,我又不忍心让子衿也嫁进那个地方。” “可你说得对,她不能去。只是,行健心悦子衿,又到了大婚的年纪。一旦他去求陛下赐婚,封子衿为王妃,那子衿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顾恩道:“所以,得赶紧给子衿定下一门亲事。” 顾老夫人苦笑:“这京城里,谁不知道行健心悦子衿,谁不知道子衿早晚是要做王妃的人?谁敢来顾家议亲?那些有心思的人家,听到大皇子的名头,早把话咽回肚子里了。” 顾承宇沉下眸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头看向祖母和父亲:“祖母,父亲,你们觉得王修安如何?” 顾老夫人和顾恩听了,又都是一怔。顾恩率先开口:“你想让王修安娶子衿?” 顾老夫人连忙摆手:“这怎么行?王修安家世虽清白,是皇子的先生,家里只有一老父亲,但他是子衿的先生,师徒有别。” “再者说,他已二十九,至今不曾娶亲,也不近女色,莫不是身体有疾,或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癖好?子衿可是我的掌上明珠,怎能嫁给一个这样的人?” 顾恩也道:“承宇,你祖母说得对。子衿的婚事不能草率。还是我尽快带她离开京城,去西疆把亲事定下来吧。” 顾承宇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再说。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有些事,急不得,只能慢慢来。王修安的好,他知晓便够了。至于祖母和父亲,将来总有看清的一天。 顾老夫人又看向顾承宇,问:“派出去查流言的人,可回来了?” 顾承宇放下茶盏,道:“还没有。祖母放心,黑鹰和夜鹰很快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顾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窗外满院的灯火,又落在顾承宇身上,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含章进门四日了,你与她相处得如何?” 顾承宇微微垂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好。她很可心。” 顾老夫人听了,脸上乐开了花:“既然可心,那就抓紧一些。顾家也该添丁进口了。含章年岁正好,你又是长孙,这香火之事,可不能再拖了。” 顾恩也道:“你祖母说得对。趁着年纪正好,赶紧生几个孩子。顾家子嗣旺盛,才是根本。” 顾承宇沉着目光,道:“祖母、父亲放心,儿子会抓紧的。” 顾老夫人满意地笑了,站起身,对顾恩道:“好了,我们走吧。别耽误了人家小两口。” 顾恩也站起身来,扶住顾老夫人,两人缓缓朝外走去。 送走祖母和父亲,顾承宇重新回到书案前坐下。 他刚要理一理心绪,一只金雕从夜色中破风而来,穿过半开的窗,稳准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顾承宇抬手,从金雕腿上的竹筒里取出一张纸条。展开一看,眉头顿时拧紧。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李默早与靖王爷有往来。二人在江南暗中操纵盐铁,私下牟取巨额利益。江南往京城的船只里,表层装的是官铁,船底却是李默与靖王爷的私货——铁砂。” 顾承宇看完,将纸条凑到烛火前,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节轻轻扣着桌面。果然,李默不光是方雍的聚宝盆,不光是程国恩的聚宝盆,还是靖王爷的聚宝盆。 他还是太小看李默了。 这个人背后的势力,竟然盘根错节,复杂到了如此地步。 方雍、程国恩、靖王爷——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能搅动半个朝局的力量。可他们竟然都围着同一个李默打转。 正想得出神,那只金雕忽然低鸣了一声。 紧接着,黑鹰和夜鹰一前一后卷进了书房,稳稳立在书案前。金雕扑棱几下翅膀,落到了黑鹰肩上。 黑鹰伸手将它抱在怀里,摸了摸它的脑袋:“金爷,你回来了。”金雕冲着他叫了两声,亲昵地啄了啄他的手指。 顾承宇看向夜鹰,问:“查得如何了?” 夜鹰抱拳,利落答道:“公子,查清楚了。夫人的流言,是沈十安和曾思雨合谋所为。两人早在宫里就计划好了,然后同时告假,趁着夫人归宁,一路配合,设局败坏夫人名声。” 顾承宇皱起眉:“沈十安的目的是要得到含章。那曾思雨呢?她又是为何?” 夜鹰闻言,神色有些微妙。他清了清嗓子,瞥了黑鹰一眼。 黑鹰会意,直接开口:“公子,这个小郡主,早就对您芳心暗许了。她嫉妒夫人长得比她美,更嫉妒夫人嫁给了您。” 顾承宇愣住了。他一时没听明白:“说清楚。” 黑鹰便道:“小郡主一直都喜欢您。六年前,老夫人给您议亲的时候,靖王爷想与顾家联姻,小郡主高兴得三天三夜没睡着。可老夫人拒绝了,小郡主气得三天三夜睡着。” “四年前您重伤回京,老夫人又开始给您议亲,小郡主又高兴坏了,还跑去求靖王爷主动来侯府提亲,说自己愿意嫁给您。可靖王爷见您……见您腿受了伤,便不肯了。如今夫人嫁给了您,她就觉得是夫人抢了她的心上人,所以才要报复。” 顾承宇听完这个荒唐的理由,震惊得久久没有说话。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趾高气昂、傲慢无礼、没有半分头脑的小郡主,竟然一直喜欢着自己。 他有些发懵,又有些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他连曾思雨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太清,她倒好,为了这么一桩从未开过口的单相思,折腾出这么大的阵仗来。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承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意。 他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像落下一子,轻声道:“既然她这么喜欢玩,那就让她知道,有些火,玩不得。” 253.曾思雨蠢货,靖王爷向承宇低头 顾承宇不喜客套。 他抬起眼,直视靖王爷,开门见山:“王爷,贵府的小郡主在京城中散布谣言,败坏内子清誉。我今日登门,特来查证。” 话音一落,曾思雨脸色微变,却还强装镇定,柔声道:“顾公子怕是在说笑。我堂堂靖王府郡主,岂会做那等自损颜面的事?必是有人想离间你我两家。” 顾承宇不紧不慢地看向她,说:“是啊,靖王贤名在外,对世子郡主的教诲素来严苛。郡主自然是品行端正之人。可我所查到的线索,却桩桩都指向郡主。今日特意登门,正是为了替郡主洗清嫌疑。” 靖王爷转头看向女儿。 曾思雨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只一眼便知道,这事十有八九是她做的。可眼下没有实证,他是断不能认的。 他沉下脸来,道:“顾大公子,说话可得讲证据。你大清早带人上门,就凭一句‘查证’,未免太不把我靖王府放在眼里了。” 顾承宇面上波澜不惊:“王爷不必动怒。郡主的品行,我本也不愿相信。只是追查中,条条线索都指向了郡主。若此时不查个明白,日后传扬出去,才是真正损了郡主的清誉。”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生了根一样,稳稳地扎在靖王爷心上。 曾思雨急了,声音也尖了几分:“空口白牙!你没有证据就闯上门来,才是坏了我的名声!” 顾承宇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藏着刀。 “郡主急什么?清者自清。若郡主没做过,这查证,不正好能还郡主一个清白吗?” 曾思雨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再争下去,反倒像是做贼心虚。 她转头看向靖王爷,眼里蓄起了泪,带着哭腔道:“父王,顾大公子也太过分了!您就眼睁睁看着他欺负您的女儿吗?” 靖王爷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道:“他也只是求证一下。凡事要讲证据。”可话虽这样说,他的语气里已经没了方才的底气。 顾承宇看了黑鹰一眼。 黑鹰心领神会,转身出了前厅。 片刻后,他和夜鹰押着两个人走了进来。一个是京城最有名的说书人,一个是在宁安侯府门前带头闹事的无赖。两人都被五花大绑,一进前厅就扑通跪下,浑身抖得像筛糠。 曾思雨看见这两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顾承宇将一份证词放在桌上,缓缓推到靖王爷面前:“这是那无赖的证词。昨日内子回门,归家途中遭沈十安纠缠。当时有一辆靖王府的马车恰巧经过巷口,停了约莫一刻钟。不久之后,内子的必经之路上就出现了这伙无赖。再后来,他们便到顾家门前闹事。我顺着他们,查到了郡主身上。” 他又取出那个钱袋,轻轻放在桌上:“这个钱袋,是从无赖身上搜出来的。出自靖王府绣娘之手,双面缠枝纹的针脚,外人仿不出。” 靖王爷拿起钱袋,只一眼便认出,确是自家府里出来的东西。他脸色更难看了几分,转头盯着曾思雨。 曾思雨还在强撑:“一个钱袋能说明什么?本郡主昨日出街,是那些无赖偷了本郡主的钱袋!” 顾承宇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声音不疾不徐:“我并没有说这钱袋是郡主的。郡主这么着急承认,又是为何?” 曾思雨浑身一僵,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已经不打自招了。她瞪大了眼睛,后悔得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靖王爷看着女儿那副蠢笨至极的模样,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他缓缓放下钱袋,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曾思雨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拉着他的衣摆哭道:“父王,女儿冤枉!这是顾承宇蓄意陷害女儿!” 顾承宇不为所动。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放在桌上:“这是从说书人身上搜出来的,上面全是关于内子的谣言。字迹娟秀,不知是否出自郡主之手。” 接着,他又取出一锭官银:“这锭官银,是说书人的报酬。他招了,说这银子,是郡主的贴身丫鬟翠儿交给他的。” 靖王爷看着那锭官银,眼瞳猛地一缩。官银上有编号,一查便知。他的指尖都开始发凉。 这一锭官银,可以砸碎他的贤名,也可以毁了他的满门。 黑鹰将翠儿带了进来。 翠儿一进门便扑跪在地,哭着喊道:“王爷救命!王爷救命!那银子是郡主从您书房里拿的,信也是郡主让奴婢交给说书人的!奴婢不敢说谎啊!” 曾思雨终于绷不住了。她尖着嗓子骂道:“你血口喷人!我何时让你做过那些事,这些贱婢,竟然诬陷本郡主!” 翠儿哭得几乎断了气,只拼命磕头。靖王爷看着女儿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已经彻底明白了。 前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翠儿低低的抽泣声,和曾思雨又急又乱的喘息。 靖王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姿态已经软了。 他走到顾承宇面前,弯下腰,低声道:“贤侄,是本王教女无方。求贤侄高抬贵手。” 顾承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靖王爷,目光平静,却藏着锋芒:“王爷,郡主散播谣言,不仅是毁了内子的清誉,更是败坏了顾家的名声,也辱没了贵府的门风。如此有辱门风之事,王爷还要一味纵容吗?”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钉在靖王爷的心口上。 靖王爷连连点头,姿态放得更低:“贤侄,贤侄,本王一定重重责罚小女,也一定亲自带着小女登门致歉。还望贤侄就此罢了。毕竟我们都在京城之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闹成仇人。” 顾承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王爷,内子如今在家茶饭不思,憔悴不堪,躺在床上起不了身。想要此事就此罢了,郡主应当拿出些诚意才是。” 靖王爷连忙问:“本王该如何做,才能将此事化小,小事化了?” 顾承宇声音平静:“我不仅要郡主亲自登门给内子道歉,还要郡主在京城最热闹的鸳鸯塔上,当着全京城人的面,给内子道歉。” 曾思雨猛地站起来,嘶声力竭,指着顾承宇,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子: “顾承宇,是我败坏了宋含章那个贱人的名声,你又能如何?我堂堂靖王府郡主,陛下见了都要客气三分,你算什么东西!本郡主告诉你,我就是死,也绝不会当着全京城的人,给宋含章那个贱人道——” “啪!”靖王爷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曾思雨脸上。 她整个人踉跄出去,撞在桌角上,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来。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 父亲。 窗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晨光斜照进前厅,将靖王爷那张铁青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顾承宇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靖王爷身上,仿佛曾思雨根本不存在。 良久,靖王爷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贤侄,本王可以让小女当着全京城人的面给顾少夫人道歉。可本王有一个请求。” 顾承宇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道:“人与人之间,结仇是最愚蠢的事。人生在世,多个朋友便多条路。我父亲远在西疆,我又是一个残废,我顾家需要的不是仇敌,而是一份安宁。以后,曾顾两家,可以是朋友。那一锭官银,就交由王爷自己处置。希望王爷处置得干净些,别再让人抓到把柄。”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靖王爷,“话说回来,王爷还应该感谢我。若这官银落到了旁人手里,那些见不得王爷富贵的人,定会拿去大做文章。届时,这后果如何,王爷想必比我清楚。还有,这个说书人,也交由王爷一并处置。” 靖王爷脸色变了。 他看着顾承宇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后背忽然蹿起一股凉意。他说不清这股凉意从何而来,只觉得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狠得多。 他弯下腰,朝顾承宇行了一个大礼。他是一品亲王,这一拜不合礼数,不合规矩。可他还是拜了下去: “多谢贤侄提点。贤侄的恩情,本王记下了。午后,本王便让思雨当着全京城人的面,给顾少夫人道歉。本王也会亲自带着她上门赔罪道谢。” 顾承宇语气平淡:“还请王爷不要食言。” 靖王爷连忙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顾承宇看了夜鹰一眼。 夜鹰走到他身后,扶住轮椅。 顾承宇对靖王爷略一颔首:“今早多有打扰,还望王爷恕罪。告辞。” 靖王爷亲自将顾承宇送到王府门口,一路说着好话。顾承宇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沉默。 马车备好,夜鹰和黑鹰将他扶入车厢。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离靖王府。 靖王爷站在门口,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大步走回府中。他一进门,脸上那些客套、谦卑、低声下气,瞬间一扫而空。他的脸黑得像锅底,一路快步走向前厅。 曾思雨还趴桌上,脸上带着五个手指印,嘴角带着血迹。见父王回来,她迎上去,刚想开口——“啪!” 又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曾思雨另一边脸上。力气大得她整个人转了半圈,踉跄几步,直接跌在了地上。 脸上火辣辣地疼,又五个指印清晰地浮现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耳朵嗡嗡作响,嘴角渗出一丝血。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父王。在她的记忆里,父王从来没有打过她。别说打,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可此刻,靖王爷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往日的宠溺,只有深深的失望和愤怒。 曾思雨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哭得浑身发抖。 窗外,日头升高了,照在靖王府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 前厅里,靖王爷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胸口剧烈起伏,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头狡猾的老狐狸,生出的三儿一女,怎么会蠢成这个样子。 254.曾思雨蠢货,靖王爷向承宇低头 顾承宇不喜客套。 他抬起眼,直视靖王爷,开门见山:“王爷,贵府的小郡主在京城中散布谣言,败坏内子清誉。我今日登门,特来查证。” 话音一落,曾思雨脸色微变,却还强装镇定,柔声道:“顾公子怕是在说笑。我堂堂靖王府郡主,岂会做那等自损颜面的事?必是有人想离间你我两家。” 顾承宇不紧不慢地看向她,说:“是啊,靖王贤名在外,对世子郡主的教诲素来严苛。郡主自然是品行端正之人。可我所查到的线索,却桩桩都指向郡主。今日特意登门,正是为了替郡主洗清嫌疑。” 靖王爷转头看向女儿。 曾思雨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只一眼便知道,这事十有八九是她做的。可眼下没有实证,他是断不能认的。 他沉下脸来,道:“顾大公子,说话可得讲证据。你大清早带人上门,就凭一句‘查证’,未免太不把我靖王府放在眼里了。” 顾承宇面上波澜不惊:“王爷不必动怒。郡主的品行,我本也不愿相信。只是追查中,条条线索都指向了郡主。若此时不查个明白,日后传扬出去,才是真正损了郡主的清誉。”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生了根一样,稳稳地扎在靖王爷心上。 曾思雨急了,声音也尖了几分:“空口白牙!你没有证据就闯上门来,才是坏了我的名声!” 顾承宇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藏着刀。 “郡主急什么?清者自清。若郡主没做过,这查证,不正好能还郡主一个清白吗?” 曾思雨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再争下去,反倒像是做贼心虚。 她转头看向靖王爷,眼里蓄起了泪,带着哭腔道:“父王,顾大公子也太过分了!您就眼睁睁看着他欺负您的女儿吗?” 靖王爷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低声道:“他也只是求证一下。凡事要讲证据。”可话虽这样说,他的语气里已经没了方才的底气。 顾承宇看了黑鹰一眼。 黑鹰心领神会,转身出了前厅。 片刻后,他和夜鹰押着两个人走了进来。一个是京城最有名的说书人,一个是在宁安侯府门前带头闹事的无赖。两人都被五花大绑,一进前厅就扑通跪下,浑身抖得像筛糠。 曾思雨看见这两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顾承宇将一份证词放在桌上,缓缓推到靖王爷面前:“这是那无赖的证词。昨日内子回门,归家途中遭沈十安纠缠。当时有一辆靖王府的马车恰巧经过巷口,停了约莫一刻钟。不久之后,内子的必经之路上就出现了这伙无赖。再后来,他们便到顾家门前闹事。我顺着他们,查到了郡主身上。” 他又取出那个钱袋,轻轻放在桌上:“这个钱袋,是从无赖身上搜出来的。出自靖王府绣娘之手,双面缠枝纹的针脚,外人仿不出。” 靖王爷拿起钱袋,只一眼便认出,确是自家府里出来的东西。他脸色更难看了几分,转头盯着曾思雨。 曾思雨还在强撑:“一个钱袋能说明什么?本郡主昨日出街,是那些无赖偷了本郡主的钱袋!” 顾承宇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声音不疾不徐:“我并没有说这钱袋是郡主的。郡主这么着急承认,又是为何?” 曾思雨浑身一僵,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已经不打自招了。她瞪大了眼睛,后悔得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靖王爷看着女儿那副蠢笨至极的模样,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他缓缓放下钱袋,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曾思雨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拉着他的衣摆哭道:“父王,女儿冤枉!这是顾承宇蓄意陷害女儿!” 顾承宇不为所动。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放在桌上:“这是从说书人身上搜出来的,上面全是关于内子的谣言。字迹娟秀,不知是否出自郡主之手。” 接着,他又取出一锭官银:“这锭官银,是说书人的报酬。他招了,说这银子,是郡主的贴身丫鬟翠儿交给他的。” 靖王爷看着那锭官银,眼瞳猛地一缩。官银上有编号,一查便知。他的指尖都开始发凉。 这一锭官银,可以砸碎他的贤名,也可以毁了他的满门。 黑鹰将翠儿带了进来。 翠儿一进门便扑跪在地,哭着喊道:“王爷救命!王爷救命!那银子是郡主从您书房里拿的,信也是郡主让奴婢交给说书人的!奴婢不敢说谎啊!” 曾思雨终于绷不住了。她尖着嗓子骂道:“你血口喷人!我何时让你做过那些事,这些贱婢,竟然诬陷本郡主!” 翠儿哭得几乎断了气,只拼命磕头。靖王爷看着女儿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已经彻底明白了。 前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翠儿低低的抽泣声,和曾思雨又急又乱的喘息。 靖王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姿态已经软了。 他走到顾承宇面前,弯下腰,低声道:“贤侄,是本王教女无方。求贤侄高抬贵手。” 顾承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靖王爷,目光平静,却藏着锋芒:“王爷,郡主散播谣言,不仅是毁了内子的清誉,更是败坏了顾家的名声,也辱没了贵府的门风。如此有辱门风之事,王爷还要一味纵容吗?”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钉在靖王爷的心口上。 靖王爷连连点头,姿态放得更低:“贤侄,贤侄,本王一定重重责罚小女,也一定亲自带着小女登门致歉。还望贤侄就此罢了。毕竟我们都在京城之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闹成仇人。” 顾承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王爷,内子如今在家茶饭不思,憔悴不堪,躺在床上起不了身。想要此事就此罢了,郡主应当拿出些诚意才是。” 靖王爷连忙问:“本王该如何做,才能将此事化小,小事化了?” 顾承宇声音平静:“我不仅要郡主亲自登门给内子道歉,还要郡主在京城最热闹的鸳鸯塔上,当着全京城人的面,给内子道歉。” 曾思雨猛地站起来,嘶声力竭,指着顾承宇,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子: “顾承宇,是我败坏了宋含章那个贱人的名声,你又能如何?我堂堂靖王府郡主,陛下见了都要客气三分,你算什么东西!本郡主告诉你,我就是死,也绝不会当着全京城的人,给宋含章那个贱人道——” “啪!”靖王爷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曾思雨脸上。 她整个人踉跄出去,撞在桌角上,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来。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 父亲。 窗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晨光斜照进前厅,将靖王爷那张铁青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顾承宇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靖王爷身上,仿佛曾思雨根本不存在。 良久,靖王爷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贤侄,本王可以让小女当着全京城人的面给顾少夫人道歉。可本王有一个请求。” 顾承宇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道:“人与人之间,结仇是最愚蠢的事。人生在世,多个朋友便多条路。我父亲远在西疆,我又是一个残废,我顾家需要的不是仇敌,而是一份安宁。以后,曾顾两家,可以是朋友。那一锭官银,就交由王爷自己处置。希望王爷处置得干净些,别再让人抓到把柄。”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靖王爷,“话说回来,王爷还应该感谢我。若这官银落到了旁人手里,那些见不得王爷富贵的人,定会拿去大做文章。届时,这后果如何,王爷想必比我清楚。还有,这个说书人,也交由王爷一并处置。” 靖王爷脸色变了。 他看着顾承宇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后背忽然蹿起一股凉意。他说不清这股凉意从何而来,只觉得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狠得多。 他弯下腰,朝顾承宇行了一个大礼。他是一品亲王,这一拜不合礼数,不合规矩。可他还是拜了下去: “多谢贤侄提点。贤侄的恩情,本王记下了。午后,本王便让思雨当着全京城人的面,给顾少夫人道歉。本王也会亲自带着她上门赔罪道谢。” 顾承宇语气平淡:“还请王爷不要食言。” 靖王爷连忙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顾承宇看了夜鹰一眼。 夜鹰走到他身后,扶住轮椅。 顾承宇对靖王爷略一颔首:“今早多有打扰,还望王爷恕罪。告辞。” 靖王爷亲自将顾承宇送到王府门口,一路说着好话。顾承宇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沉默。 马车备好,夜鹰和黑鹰将他扶入车厢。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离靖王府。 靖王爷站在门口,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大步走回府中。他一进门,脸上那些客套、谦卑、低声下气,瞬间一扫而空。他的脸黑得像锅底,一路快步走向前厅。 曾思雨还趴桌上,脸上带着五个手指印,嘴角带着血迹。见父王回来,她迎上去,刚想开口——“啪!” 又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曾思雨另一边脸上。力气大得她整个人转了半圈,踉跄几步,直接跌在了地上。 脸上火辣辣地疼,又五个指印清晰地浮现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耳朵嗡嗡作响,嘴角渗出一丝血。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父王。在她的记忆里,父王从来没有打过她。别说打,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可此刻,靖王爷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往日的宠溺,只有深深的失望和愤怒。 曾思雨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哭得浑身发抖。 窗外,日头升高了,照在靖王府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 前厅里,靖王爷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胸口剧烈起伏,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头狡猾的老狐狸,生出的三儿一女,怎么会蠢成这个样子。 255.承宇见钟廷,搅浑京城的水 靖王爷背着双手,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胸口那股怒火越烧越旺。 他猛地停下,转头看着这个自己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又气又痛。 他曾毅在朝中沉浮半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把多少老狐狸耍得团团转。 他自认行事缜密,滴水不漏,可偏偏生出来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儿。人家把刀架到脖子上之前,她还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父王……”曾思雨抽抽噎噎地唤了一声,膝行两步,想去抓靖王爷的衣摆。 靖王爷没有躲,却也没看她。 她哭着道:“女儿知错了,女儿真的知错了。女儿只是气不过——她宋含章凭什么嫁给顾承宇?她一个罪臣之女,她配吗?女儿是真心喜欢顾承宇的,父王您知道的……” “够了!” 靖王爷一声低喝,吓得曾思雨浑身一抖,哭声也哽在了喉咙里。 他转头盯着她,目光里满是失望和疲惫:“你可知那一锭官银,差点把你父王这条命都搭进去?你偷什么不好,偏偷官银!你知不知道,顾承宇今日若把那一锭官银往皇上面前一送,你父王我连明日的太阳都见不着!” 曾思雨瞪大了眼,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懂什么官银不官银,她只知道,她不想当着全京城人的面给宋含章那个贱人道歉。 她小郡主的脸面,怎么能丢在鸳鸯塔上?她还要不要活了? 靖王爷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冷得像冬夜的石头:“你今日若不去道歉,莫说顾家不会放过你,便是我也保不住你。你是想让我靖王府满门为你这蠢行陪葬吗?” 曾思雨听到“满门陪葬”四个字,身子猛地一颤,眼泪又滚滚而下。她终于意识到,这一次,父王不会宠着她了。 她第一次看见父王用这种眼神看她——不是失望,是冷。那冷像是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厚厚的,实实的,一眼望不到底。 她怕了,真的怕了。 她低下头,把哭声压进喉咙里,只余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日头还在慢慢升高,照在靖王府的琉璃瓦上,满院流光溢彩。 可前厅里,却是冷的。 靖王爷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没喝,又重重地放了回去。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像谁落下的泪。 顾承宇的马车驶离靖王府,一路朝着宝来楼而去。 车中,顾承宇靠坐在软垫上,闭着眼,神色淡漠。 黑鹰和夜鹰一左一右坐在车辕上。 黑鹰压低声音对夜鹰道:“公子今日这一手,可真是杀人不见血。你没看那靖王爷,脸都绿了。” 夜鹰轻声道:“公子若出手不狠,如何护得住夫人?” 他说完,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车帘,没再说话。 车里的顾承宇,突然想起六年前曾思雨将钟荀彧推下山崖嫁祸给宋含章,害得宋含章被父母摁在祠堂里的长凳上被藤条抽得皮开肉绽后什么都没带便离家出走一事。 他突然睁开眼睛,低声说道:“团团,六年前曾思雨欠你的,为夫一并给你拿回来。” “夜鹰。”他开口。 夜鹰将头探进车厢:“公子,何事?” 顾承宇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印着那一锭官银底部的编号。他递给夜鹰:“你去一趟户部衙门,告诉钟大人,就说我在宝来楼等他。” 夜鹰领命而去。 靖王爷回到书房,关上门,将那锭官银从袖中取出,放在书案上。 银锭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底座上的官铸印记清晰可见——年月、工匠、炉号,一应俱全,只要顺藤摸瓜便能查到这锭银子出自何处。 他盯着它,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记得这锭官银。 四年前户部拨去江南赈灾银,他与李默联手暗中截留了一部分,这锭银子便是其中之一。当时,他留下了一锭,将其他的官银都洗干净,转入了自己的腰包。 前日,他将这锭官银拿出来,打算熔了重铸,却因事务繁忙将它随手落在了书房的暗格里。 不知何时被女儿发现,偷了出去,拿去贿赂一个说书人,败坏宋含章的清誉。 靖王爷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差一点死在这一锭官银上,他富贵至极的靖王府差点败在这一锭官银上。 若不是顾承宇查到了它,若不是顾承宇把它还给了他,这锭银子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 正如顾承宇未说完的话——若是落入仇人手中,顺藤摸瓜查下去,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便会大白于天下。届时,靖王府的荣华也就到头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句实话,他真的应该感谢顾承宇。 若不是顾承宇去追查女儿败坏宋含章清誉一事,这锭官银不知会落在谁手里。 可顾承宇为什么把银子还了回来?为什么把说书人和无赖都留给自己处置?为什么提醒他“处理得干净一些”? 靖王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一下,又一下。 他在思虑,这是顾承宇在拉拢他吗? 十年来,方丞相一直暗中拉拢他,他不为所动。五年前,秦老太傅暗中拉拢他,他尚在犹豫。 他一直都是扮演着忠君的贤王,一直保持中立,不站队,不参与党争。因此,陛下一直信任他,倚重他。 陛下储君未立,太子之位是谁手,还不确定,他不会过早交出权柄。历朝历代,参与储君之争的大臣,都是拿命去搏。 成,便是无尽的荣华,败,便是满门倾覆。 他的三个儿子,扶不上墙的烂泥,他输不起。 他得等储君定下,才会交出自己的权柄。如此一来,他靖王府才能保得住,他三个儿子也能荣华一生。 可是今日,一个四年不出门的瘫子,如今突然出手,一出手便掐住了他的命脉,却又没有把命脉捏碎,而是轻轻松开,还替他掖了掖被角。 顾家乃是顾贵妃的母族,顾家要保顾贵妃、保大皇子、保二皇子安稳,自然需要朝堂上的助力。 顾承宇如此行事,这是在借机拉拢自己,让自己站在大皇子这一边吗? 靖王爷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如今方雍得势,皇上又宠爱三皇子,朝中势力早已向三皇子倾斜。 宁安侯顾恩镇守西疆,不常在京中,无暇顾及朝堂之事,整个宁安侯府只有顾承宇来挑大梁。 可顾承宇不过是一个瘫子,一个四年没有出过门的废人,可方才在前厅里,顾承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打了个寒战。 那双眼睛像深潭,看不见底,看不清里面藏了什么,只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一个瘫子,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不管他是什么目的,至少目前来看,他不是敌人。 这锭官银的事,得赶紧处理干净。那些说书人和无赖,该封口的封口,该打发的打发。 至于女儿——他想起方才那一巴掌,手还在隐隐发疼。 还有,顾承宇是否留有后手,他得暗中查探了。 乔装后的夜鹰,赶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街上辘辘而行。不久,马车便到了宝来楼前。 待到停稳,夜鹰跳下车辕,伸手捞起车帘。一身青衫的钟廷下了车,手里捏着那张写着官银编号的纸条,抬脚跟着夜鹰走进了宝来楼。 夜鹰引着他径直上了二楼,来到一间名为“听松”的雅间。 雅间里,顾承宇早已等候多时。 钟廷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坐在窗边椅上的年轻人。顾承宇见他进来,连忙拱手行礼:“见过钟大人。请上坐。” 钟廷望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少年将军,微微回了一礼,在对面坐定。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顾承宇。与六年前在演武场上见到的那个少年相比,眼前的人清减了许多,可那周身的气度,却愈发沉静、冷峻,像一把被收在鞘中多年的剑,锋芒内敛,寒意更甚。 顾承宇亲自斟了一盏茶,双手递到钟廷面前。 钟廷接过茶盏,开口:“听闻顾公子向来不出门,今日怎么有如此雅兴,邀约钟某来此?” 顾承宇声音平静:“钟大人,家父远在西疆,加之陛下对顾家多有猜忌,家父几乎不与京中官员往来。但如今,令郎娶了宋家三姑娘,在下娶了宋家二姑娘,令郎与在下乃是连襟,也便成了一门亲戚。既是亲戚,走动走动,不是应当吗?” 钟廷看着他,眉头微展,道:“既是如此,那便不必客套。贤侄唤我一声‘钟叔叔’,方能不显生分。” 顾承宇从善如流,唤了一声“钟叔叔”。 钟廷应下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这才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官银编号的纸张,放在桌上,神色倏地严肃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顾承宇将追查败坏宋含章名誉一案时,如何发现这锭官银出自靖王府,又如何将官银归还了靖王,只留下编号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钟廷。 钟廷听完,震惊不已。 顾承宇见他这般神色,心里更笃定了几分——这锭官银背后牵连的事,绝不简单。 钟廷沉着嗓子道:“四年前,江南洪灾,陛下亲自批了一批官银作为赈灾款项,并钦点靖王爷前往江南主持赈灾。这锭官银的编号,正是那批赈灾银中的一锭。如今这锭银子出现在靖王府,只能说明,靖王私下贪墨了赈灾银两。” 顾承宇道:“好一个贤王,竟也监守自盗。不过,钟叔叔,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钟廷抬眼:“贤侄说说看。” 顾承宇正色 道:“靖王贤名在外,一个以‘清廉忠君’立身多年的王爷,竟然私下贪墨官银,此事无论多少,一旦败露,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倾覆。靖王不是蠢人,他敢吞下这批官银,必定有人暗中协助他流转、销赃,将这笔银子洗得干干净净。否则,整整四年,早就该露出马脚了。” 钟廷点了点头,眸色沉凝:“你说得对。靖王不是傻子,这么大的事,绝非他一人能为。他的背后,必然还有人。” 顾承宇又道:“钟叔叔,官银我已归还了靖王。想必他定会怀疑我归还的意图,可能不日便会派人暗中查我。可这锭官银关乎家国社稷。我思来想去,这京中敢接这桩事、又能接这桩事的人不多。您是少有的把心真正放在家国社稷上的忠臣之一。所以,我把这个编号留了下来,交给您。” 钟廷看着顾承宇,目光里流露出几分赞许和复杂。 他沉声道:“贤侄,此事你做得稳妥。放心,我心里有数。这编号在你手里是烫手山芋,在我这里,便能成为一把刀。” 顾承宇见钟廷会意,便不再多言。 他招来小二布菜,又亲自给钟廷斟酒。他举起酒杯,感谢钟廷这些年对顾家军的照拂。 他说,那些属于顾家军的军帐和粮草,从未少过一分一毫。边关将士能吃饱穿暖,里面也有钟叔叔的一分心。 钟廷饮了一口酒,道:“顾家几代良将驻守西疆,老侯爷、顾忠、顾诚、顾承明,皆战死疆场,尸骨未还,就葬在西疆那一片热土上。这样的忠烈之家,我钟廷若还敢克扣他们的粮草,我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 这一老一少吃得尽兴,聊得也投机。 钟廷虽为官二十来年,但在顾承宇面前,却不自觉地放下了那层官场上的防备。 他隐隐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比朝中许多老臣都更看得远、想得深。若顾承宇不受伤,定能成为宁国的朝堂柱石。只可惜天妒英才,将他困在了一张椅子上。 他心里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只会徒增伤感。 钟廷此人,虽为忠诚正直的大臣,却也是睚眦必报之人。 别人敬他一尺,他便敬人一丈;可别人若欺他一寸,他必牢牢记在心里,终有一日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六年前,曾思雨将他的独苗钟荀彧推下悬崖。那个狠毒的曾思雨,竟还大言不惭地说,她只是要陷害宋含章,让钟家和宋家成为仇人。她说她提前去踩过点,那悬崖看着高,其实摔下去不会死人,最多摔断一条腿而已。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钟廷当时听了这话,恨得咬牙切齿。只是儿子命悬一线,他分身乏术,才没有立时发作。 后来儿子大难不死,为了给儿子积福,也为了顾全大局,他把这口气生生忍了下来。因为这桩事还不足以让靖王府伤筋动骨,即便闹出来,也伤不到靖王分毫。 可这六年来,此事就像一根针,始终扎在他心上。他一直在等,等靖王露出破绽,等一个能让他还手的时机。 如今,机会来了。他不会再等了。这一次,他一定要让靖王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而顾承宇,早就看透了钟廷的性子,也早已知晓六年前钟家与曾家之间的旧怨。 他更清楚,靖王不会那么容易相信他真的只把官银归还,而没有留下任何后手。 所以,他要把钟廷拉进来。 钟廷是户部的人,掌着钱粮赋税,又刚正不阿、睚眦必报。 把官银编号交到钟廷手上,就等于是把一根刺重新插回了靖王背后。 靖王既要防着自己,又要提防钟廷,腹背受敌,便无暇他顾。 再者,他还会将靖王与秦太傅暗中联手一事,不动声色地透露给方丞相。 方雍那条老狐狸,最怕的就是有人抢了三皇子的储位。 他若知晓秦太傅与靖王勾连,必定会坐立不安,从而分出精力去对付秦太傅和靖王。 届时,各方势力相互争斗,京城这一潭水,就彻底浑了。 顾承宇要的,就是把这潭水搅得越浑越好。 水越浑,他才越好摸鱼。 也只有在浑水里,他才能掩人耳目地对付李默,对付程国恩,才能把李默名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一点点地掏空,再将那些被洗得干干净净的银两,暗中送去西疆,送给那些在苦寒边关保家卫国、舍生忘死的将士们。 冬天快到了。边关的将士和他们的家眷,该添置冬衣了。 他不能让他们在冰天雪地里,还穿着破旧的棉袄。不能让他们的家眷穿着单衣。 那些人,是宁国的脊梁。而他顾承宇,哪怕坐在这张椅子上,也要为他们做些什么。 窗外,日光正好。 宝来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中,谁也不知道,这一场足以搅动半个京城的布局,就在这间“听松”雅间里,被两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人,轻描淡写地铺开了。 256.镇国公府里,谈论靖王爷 两个时辰后,钟廷离开了宝来楼。夜鹰驾车载着他,原路返回。 钟廷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想着官银,赈灾银,靖王。 这三样东西连成了一条线,一条足以让一位贤王声名狼藉、让一个王府倾覆的线。 约过半个时辰,黑鹰推着顾承宇离开了宝来楼,上了顾家的马车。 马车在长街上缓缓行驶,朝着镇国公府的方向。 顾承宇透过半掩的车帘,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些卖糖人的、挑着担子的、赶着毛驴的,都活在太平日子里。 可这太平,是边关将士用血肉砌出来的。他将车帘放下,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历经三朝、手持玄铁鞭的老将军霍擎苍,乃是宁国朝堂的柱石之一。 这些年来,他在朝堂和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方雍在朝中翻云覆雨,却始终奈何不了霍擎苍。 因为霍擎苍手里有兵,身上有旧伤,背后有满门忠烈。就是陛下,也要敬他三分。 如今大皇子即将离开皇宫独自建府,安全之事不容小觑。若大皇子的安危能有老将军暗中加持,顾家的压力便能减去不少。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稳。 这座府邸有些老旧了,门楣上的牌匾却依旧庄严肃穆。“镇国公府”四个大字,历经百年风雨,仍旧金光灿灿。 门房见有马车停下,赶紧迎上来。招财递上拜帖。门房看了一眼,不敢怠慢,立刻小跑进去通报。 此时,镇国公府的后院里,须发皆白的霍擎苍正弯着腰,手把手地教三岁多的曾外孙洪越扎马步。 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扎起马步来有模有样,两条小腿微微打颤也不肯收势。 霍擎苍看得满眼是笑,嘴上却严得很,只说“再坚持半炷香”。 洪楚离坐在一旁的石桌旁,与霍傲雪谈天说地。 洪楚离说:“等越儿再大些,就把他送到北疆去,跟着岳父岳母上阵杀敌。也让我们这书香门第的洪家,出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 霍傲雪问:“公爹能舍得吗?” 洪楚离笑道:“父亲是开明之人。只要越儿有一颗清正之心、抱负之心,学文还是学武,他都不会干涉。” 霍傲雪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扎着马步的儿子身上,声音轻了下来: “楚离,孩子有孩子的一生。我们还是不要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孩子身上。孩子未来的路,该由他自己去选。我们做父母的,在一旁好好引导便是。” 洪楚离听出了妻子话里那丝极淡的异样。 他转头看她:“傲雪,你怎么了?” 霍傲雪低下头,手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声音有些发闷: “战场上刀剑无眼,一上去便是九死一生。我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那种悲惨,那种悲痛,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明白。” “有了越儿之后,我变得很胆小,很怕死。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再上战场。我只想让我的孩子坐在学堂里念书,平平安安地长大。我知道,这种想法很狭隘。可作为一个母亲,我又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孩子去那种地方呢?” 洪楚离伸出手,将妻子的手轻轻握住:“好,听你的。孩子的路,让他自己去选。我们不强迫,不干涉。等他长大了,想学文便学文,想学武便学武。只要他堂堂正正,做什么都行。” 霍傲雪这才展颜一笑。 她望着还在扎马步的儿子,忽然话锋一转:“前几日我收到父母的家书。信中说,北狄经历了宫变、雪灾和瘟疫,如今已经开始恢复元气了。北狄王一直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宁国与北狄之间,早晚还有一场硬仗。” 她说完,目光落在丈夫脸上,认真道,“我虽是洪家妇,可到底是在战场上长大的。我骨子里流的,是精忠报国的血。若真有狼烟再起、战鼓重擂的那一天,我是要披挂上战场的。到时候,你可不许拦我。” 洪楚离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将妻子的脑袋轻轻按进自己怀里,说:“六年前,在宁安侯府的清风居里,我曾说过,妻为夫纲,天经地义。你纵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嫁给了我,也得听我的。”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傲雪,你知道当时承宇听完这句话,是怎么说的吗?” 霍傲雪仰起脸:“怎么说的?” 洪楚离学着顾承宇的口气,一本正经道:“他说,两个心意相通的人,不是谁屈服于谁,而是能携手并肩,一同应对人生的风雨。她在前面杀敌,你在后面磨刀;她在生死之间闯荡,你在灯下等她归来。这才是真正的‘妻为夫纲’。” 霍傲雪听了,眼里的光都柔和了。 洪楚离趁热打铁:“所以,傲雪,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上了战场,请把我也带上。你在前面杀敌,我在后面给你磨刀。你在生死之间闯荡,我在灯下等你回来。” 霍傲雪嘴角一翘,嗔道:“油嘴滑舌,净会说些好听的话。” 洪楚离正要再说什么,一只黑色的靴子忽然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脑袋上。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霍擎苍叉着腰,一手指着洪楚离,虎目圆睁:“你这乌鸦嘴!一派胡言!什么生死之间闯荡?我霍家儿女,都是不死之身!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老子拿针把你那张嘴缝上!” 洪楚离赶紧捡起那只靴子,小跑着来到霍擎苍面前,蹲下去,恭恭敬敬地替他穿上,嘴里连声道:“阿爷骂得对,我是乌鸦嘴,我这就自己掌嘴。” 说完,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自己嘴上拍了两下。 霍傲雪在一旁见了,笑得前仰后合。 洪越也收了马步,拍着小手学他爹的样子打自己的嘴,逗得满院笑声不断。 就在这一片笑声里,有下人来报:“顾家大公子顾承宇求见。” 洪楚离和霍擎苍同时一怔。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霍擎苍整了整衣袍,沉声吩咐:“快请。” 随即转头看了洪楚离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个四年不出门的小子,今日突然登门,看来,这京城的天,是要变了。” 洪楚离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头,望着院门口,等着那道身影出现。 风吹过来,院中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黄叶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风卷走。 不多时,黑鹰推着顾承宇进了镇国公府的后院。 霍傲雪已经带着洪越避到内院去了。 茶桌前,顾承宇、霍擎苍和洪楚离三人围坐。紫砂壶嘴冒着袅袅热气,茶香弥漫。 霍擎苍亲手为顾承宇斟了一盏茶,用那种老人看晚辈的、慈和又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他。 顾承宇也不啰嗦,将今日在靖王府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霍擎苍和洪楚离听完,皆是震在当场。他们震惊的,当然不是那个蠢笨的曾思雨。 他们震惊的是那个贤名在外的靖王爷,是那一锭官银。 洪楚离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险些带翻了茶盏。 “官银是陛下亲自批下的,每一锭都有编号,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王爷的手里?他不是清廉得很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从不接触钱粮、只掌京畿兵权的王爷,书房里怎么会出现户部铸造的官银? 霍擎苍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贤名在外,也要有清正的心做底子。若没有清正之心,那在外的贤名,早晚有一日会被撕下来,露出底下丑恶的真面目。” 洪楚离皱起眉,压低了声音:“阿爷,您是说靖王不干净?原来他一直在利用皇上的信任,中饱私囊、结党营私?” 顾承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接了一句:“世间之事,都不可貌相。贤名在外又如何?知人知面不知心。靖王能在陛下面前装了几十多年的忠臣良将,这份本事,可比他的刀法厉害多了。” 霍擎苍看着顾承宇,目光里带着审视、欣赏:“你是如何查到那锭官银的?” 顾承宇将茶盏放回桌上:“含章清誉被毁,我岂能坐视不理?暗卫去查,从顾府门前闹事的无赖身上,顺藤摸瓜查到了茶馆里散布谣言的说书人,又从说书人身上,查到了这锭官银。” 他顿了顿,“起初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再往深处查,才发现这官银出自靖王府。是靖王的小郡主从靖王书房的暗格里偷出来的,拿去贿赂说书人当封口费。” 洪楚离摇了摇头,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这个小郡主,真是蠢到了极点。拿官银去贿赂一个说书人,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她以为官银是寻常银锞子,随手一抓就能花出去?” 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看向霍擎苍,神色认真起来:“阿爷,修安之前说,他父亲曾在万宁寺瞧见靖王和秦老太傅的随从先后出现。一个中立派的靖王,一个深居简出的秦太傅,他们的人同时出现在那寺庙里,本就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信号。如今承宇把官银还给了靖王,靖王会如何抉择?” 霍擎苍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拨着浮叶,片刻后,他看向顾承宇:“此事,你怎么看?” 顾承宇眉头微微蹙着,声音平淡:“靖王是聪明人。我将官银还给他,他必定要做出选择。届时,他站在哪一方,我们自然就明白了。” “把银子还回去,不是心慈手软,而是把刀递到他脖子上,让他自己选——是握着这把刀来砍顾家,还是把它扔进炉子里熔了,继续做贤王。” 霍擎苍点了点头,眼里多了几分赞许:“不愧是你。如今靖王的命脉握在你手里,你又把这命脉松开了。恰好,可以逼他表态。” 他顿了顿,又问,“可倘若靖王不选顾家,与秦老太傅站在一起呢?” 顾承宇没有犹豫,声音里透出一股子冷意:“该除掉的人 ,留着也是祸害。很多时候,有些人,不如早些除掉为好。”他的语气极平静,可话里的杀机,在座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霍擎苍又问:“如果他选了顾家呢?” 顾承宇端起茶盏,低头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靖王是聪明人。即便他选了顾家,也不过是缓兵之计。他会在暗中看着方家和顾家斗,等双方斗得两败俱伤,他再站出来表态。这只老狐狸,不会轻易把注押在任何一方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霍擎苍,“不过目前,他只能先靠向顾家。” 霍擎苍亲手给顾承宇续了茶。 他说:“该想的你想到了,不该想的你也想到了。那眼下,你打算怎么做?” 顾承宇搁下茶盏,唇齿间只吐出一个字:“守。” 霍擎苍笑了,眼角的皱纹层层舒展开来:“你始终这么沉得住气。” 他抚了抚胡须,说,“这个‘守’字里,有大文章。守不是不动,是以静制动,是等对方先露出破绽。棋盘上,最厉害的棋手,从来不是最会进攻的人,而是最沉得住气的人。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有你这份静气。” 洪楚离给顾承宇添了茶,忍不住问:“你为何还要逼他表态?” 顾承宇说:“靖王这些年一直保持中立,方雍百般拉拢,他都没有松口。如今我逼他一把,只要他做出靠向顾家的姿态,哪怕只是假的,朝中那些看风向的人,就会以为靖王已经站到了顾家这一边。到了那时,多年拉拢未果的方雍,一定会着急。人一急,就会出错。我要的就是他出错。” 霍擎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精光闪动。他问:“承宇,那一锭官银,你当真全无后手了?” 顾承宇道:“官银的编号、铸造年月我都留了底。说书人和无赖的供词,也各抄了一份,我也会去查。靖王若安分,这些东西永远不会见光。他若不安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 霍擎苍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顾承宇的肩膀:“好小子。不动声色,就把刀架在了旁人脖子上。你比你父亲更沉,比你祖父更辣。这四年,你在轮椅上,倒是没白坐。” 他笑完,又正色道,“说吧,今日登门,总不会只为了陪我这老头子喝茶。你要我做什么?” 顾承宇放下茶盏,目光清正而坦然:“老将军,大皇子即将出宫建府。方雍、秦太傅怕是要坐不住了。晚辈今日来,是想请老将军,能暗中护大皇子周全。” 霍擎苍闻言,没有立刻作答。 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抄起那杆长枪,在手中掂了掂。 他忽然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响。 他转过身,看着顾承宇,声音苍老而有力:“陛下的五个皇子里,唯有大皇子有经世之才。老夫手里这杆长枪,从今日起,就是挡在大皇子身前的那面盾。长枪在,大皇子在;长枪不在,大皇子依然在。” “承宇,你父亲在京城待不了几日了。回去告诉他,虽然西疆路远,鞭长莫及,但我霍擎苍手里的鞭子,就是他顾恩的鞭子。这京城,有老夫看着,翻不了天。” 顾承宇没想到霍老将军答应得如此干脆。他拱手行礼,声音难得地有了一丝波动:“晚辈,谢过老将军。” 霍擎苍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祖父对孙儿般的慈和模样:“谢什么。我与你祖父,是老交情了。你小时候还骑过我的脖子。你忘了,我可没忘。”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洪楚离在一旁也跟着笑。 他给两人添了茶,又看了看天色,道:“承宇,你今日出门够久了,得喝药呢!你那个新夫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回去晚了,当心她提着长枪找你。” 顾承宇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确实该回去了。 他再次向霍擎苍告辞,霍擎苍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口。洪楚离跟在后面,临别时,低声说了一句:“曾思雨的事,我替你盯着。那小郡主若再敢闹什么幺蛾子,我第一个不饶她。” 顾承宇微微点头,道了声“保重”,便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而去,碾过巷中的石板路。 顾承宇靠坐在车中,闭着眼,将今日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靖王、钟廷、霍擎苍、方雍、秦太傅——每一颗棋子,他都给出了位置。 有些棋子已经落下,有些还悬在半空。但不管怎样,大局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忽然,他很想宋含章。 想起她今早紧闭的屋门,想起她昨夜里那些锥心的话,想起她笑起来时眼角那颗会跳的小痣。 他只想快些回到清风居,看看她起来了没有,吃饭了没有,还心疼不疼。 马车在偏西的日光里穿行,天边的云开始变红,像谁把一腔心事都泼到了天上。 257.鸳鸯楼上,曾思雨致歉 顾承宇的马车在长街上辘辘而行。 车里的顾承宇捞起车帘,望着街上林立的店铺,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望着那些冒着热气的蒸笼和迎风招展的幌子。 卖糖炒栗子的在铁锅里翻炒着,香气飘得老远;卖馄饨的小贩吆喝声又脆又亮;几个孩童举着风车从车前跑过,风车在风里呼啦啦地转。 他突然觉得自己远离这烟火气太久太久了。 四年来,他把自己关在清风居里,与世隔绝,连街上的叫卖声都成了记忆里的东西。 而此刻,这满街的喧闹像潮水一般涌过来,让他有些恍惚,又有些悲凉。 他想起黑鹰和夜鹰说,宋含章和她师兄上街时的亲昵模样——她走在前面蹦蹦跳跳,拿起摊子上的东西问他好不好看,拿起零嘴塞进他嘴里,师兄在后面付银子。 虽然心里还是很愤怒,可愤怒的最深处,藏着一个他几乎不敢承认的念头: 他多想自己能够站起来,牵着宋含章的手,正大光明地走在人群里。看她挑东西,问他好不好看;看她吃零嘴,等她拿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看她笑,看她闹,他在后面付银子便好。那该是怎样快活的日子。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他便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双腿。那双毫无生气的腿,搁在车厢里,像两根不属于他的木头。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里,有无尽的悲伤,也有无尽的无奈。 他不是不愿,是不能。 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拿什么去牵她的手。街上的风还在吹,车帘轻轻晃动着。 顾承宇松开手,车帘落下,将那一街的烟火都关在了外面。 靖王爷说话算话。 申时之时,京城最热闹的鸳鸯楼上,曾思雨站在栏杆后面。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失了血色,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汗水洇得有些斑驳。 靖王爷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鸳鸯楼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茶楼的客人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酒肆的酒客端着酒杯站在门口,对面茶楼二层的窗户一扇扇被推开,无数颗脑袋探出来。 无数双眼睛盯着楼上的靖王府郡主,像无数把刀子悬在她头顶。 楼下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大群蚊虫在低空盘旋。 曾思雨的手指死死绞着手帕,指尖泛白。她偏头看了身旁的父王一眼。 靖王爷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她深吸一口气,像要把所有的羞耻和恐惧都咽进肚子里。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还是努力放得很大:“是我——是我买通了说书人和那些无赖,散布谣言,毁了宋含章的清誉,累及了宋家女眷的清誉,也毁了宁安侯府的名声!是我错了!我向宋含章道歉!向顾家道歉!” 楼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真没想到,贤名在外的靖王爷,竟然教养出这样的女儿来!” “堂堂郡主,居然做出这种下作的事,真是有辱王府门风!” 指责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摇着折扇,高声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靖王爷教女有方,不愧是贤名在外!” 可这声音很快就被更大的喧嚣淹没了。 靖王爷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尊面无表情的石像。可他的手背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 顾承宇的马车正好从鸳鸯楼下穿过。曾思雨的每一句道歉都落在了他耳中。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把宋含章一起带出来。 如果她亲耳听到曾思雨这番道歉,会高兴成什么样子?会笑成什么样? 会不会扑进自己怀里,仰着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软软地说一句“夫君,谢谢你”? 会不会高兴得咬自己的耳朵,或者咬自己的喉结,像她那天趴在卧榻边自言自语的那样? 他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浅的笑。这丝笑里,有几分得意,几分满足,还有几分自己也没察觉的宠溺。 白梅从女儿坊出来买绣线。 她穿过两条街,正走到鸳鸯楼附近,忽然听见楼上传来的声音。 她停住脚步,抬头望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身份尊贵的靖王爷,竟然亲自陪着女儿,站在京城最热闹的鸳鸯楼上,当着全城人的面,承认自己诋毁了宋含章。 这是多大的诚意? 不,这是多大的压力,才能让堂堂一位王爷弯下那一身傲骨? 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楼上的声音落下,人群开始散去,她才回过神来。她攥紧了手里的绣线,转身快步朝女儿坊走去。 一进店门,白梅便拉着宋夫人,将方才在鸳鸯楼下看到的一幕一五一十地说了。 宋夫人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香料,听完白梅的话,手里的香料罐停在半空,半晌没有放下。 “靖王爷亲自带着郡主去鸳鸯楼道歉?”白梅点头。 “当着全京城人的面?”白梅又点头。 宋夫人放下香料罐,走到门口,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眉头紧锁,反复思量。 她想起昨日女儿说的那番话——“祖母、母亲和夫君,乃至顾家上下,都在护着我,没有一句责怪,都相信我的为人。” 她当时没有细想。 如今她明白了。 一定是顾家出面,为女儿正的名。不仅如此,他们还逼着一位实权在握的王爷,押着自己的女儿,到全京城人面前低头认错。 她忽然一把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揪破衣料。 她仰起头,眼泪滚了出来。 女儿被流言蜚语席卷的时候,她这个亲娘没有半分关心,只想着自己的体面,只想着不能连累了儿媳和小女儿。 她不仅没有为女儿说一句话,还带着怒气跑去顾家,指着女儿的鼻子数落。 而顾家的人呢? 他们相信她,护着她,给她出气。两相对比,她这个亲娘,竟还不如才嫁过去四日的婆家。 她昨天还让女儿“想想身边的人”。 可她想了吗? 她第一个跑去指责女儿。 她明明下过决心,要好好爱这个女儿,好好补偿这个女儿。可她都做了什么?她把女儿从自己身边,越推越远。 难怪女儿会说“死生不复相见”。难怪女儿会说,不会再投胎到自己腹中。原来,不是女儿心狠,是她把女儿的心伤透了。 她踉踉跄跄地跑进店铺后面的小房间,栽倒在小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嘶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从紧闭的门缝里漏出来,又沉又闷,像一头困兽在黑暗里的悲鸣。 白梅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她知道,有些眼泪,旁人是劝不住的。 肖朗听了白梅的话,也倍感意外。他想起昨夜潜入沈府时,发现一个黑衣人也潜入了沈府,进了沈十安的房间。 那个黑衣人具体对沈十安做了什么,他没有看清楚。但躲在角落里的他,听到了沈十安凄厉的惨叫。 他当时还以为,那是仇家寻仇。如今想来,那黑衣人,极有可能是顾家的人。 宋含章是顾承宇的妻子,有人这样败坏她的名声,顾承宇岂会放过沈十安? 带着宋朗和宋蕴在后院玩的春夏,也放声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比宋夫人的更亮,更响,像一场迟来的大雨,劈里啪啦地砸下来。 宋朗和宋蕴被吓到了,也跟着哇哇大哭。 一时间,后院里哭声一片。 白梅红着眼圈跑出来,将一双儿女紧紧搂进怀里,拍着他们的背,轻声哄着。可自己的眼泪,却止也止不住。 她为宋含章高兴。 昨夜,她听春夏说婆母跑去顾家指着含章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还以为,婆母是去关心含章的。没想到,她竟然是去兴师问罪的。 她为宋含章高兴,也为她心酸。 宁安侯府门口的无赖,早就被京兆府尹的人带走了。顾承宇回到宁安侯府后,直接回了清风居。 黑鹰推着他进入内院。 宋含章穿着一身青色的交领襦裙,安安静静地坐在海棠树下,长发披在后背。她眉头微微蹙着,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很快,也看得很入神。 阳光透过花枝,碎碎地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映得有些虚幻。顾承宇的目光粘在了她的身上。 黑鹰见夫人这副模样,也不多话,直接将顾承宇推到海棠树下,便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顾承宇看着宋含章皱着的眉头、苍白的脸色,还有额角渗出的一些细汗,心里又急又疼。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问:“团团,你怎么了?” 宋含章这才发现顾承宇回来了。 她抬头,展颜一笑,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夫君,你回来了。我去给你泡茶。” 说着便要站起来。可刚一使力,小腹便是一阵剧痛,她“啊”了一声,又跌坐了回去。 顾承宇更急了,双手都握住了她的手:“团团,你到底怎么了?请府医来看过没有?” 宋含章忍着痛,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来了葵水,肚子疼。每个月都会疼上两日,已经疼了一年多,我都习惯了。不碍事。” 顾承宇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恼怒:“疼得冷汗都出来了,还说没事。我这就让招财去请林太医。” 可招财刚跑到清风居门口,夜鹰便从外头快步进来,低声道:“公子,靖王爷和小郡主来了。” 顾承宇还未说话,宋含章已经怔住了。 顾承宇倒像是早有预料,只淡淡点了点头。 他让宋含章进了卧房,亲自执了梳子,替她将长头发梳成发髻,又替她理了理衣襟,才与她一同往前厅去。 258.靖王侯府致歉,含章知他杀人秘密 从鸳鸯楼下来后,靖王爷亲自带着厚礼和女儿,登门道歉。 前厅里,顾老夫人招呼靖王爷上座。靖王爷推辞了一番,还是坐了主位。 他是王爷,顾老夫人虽是侯府的诰命,品级上终究差着一截。 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顾老夫人坐在下首,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依次坐在她旁边。 顾承宇坐在轮椅上,宋含章恭顺地站在他身旁。她的脸色的确不太好,可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气度分毫不减。 曾思雨站在靖王爷身侧,始终低着头,从进门到现在,没有抬起过。 可她的余光,一直落在宋含章身上。她看见宋含章脸色苍白,可那张脸,依旧美得让人发狂。 她在心里骂了千百遍——贱人,你等着,今日之辱,本郡主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可她的头低着,面上却是温顺悔过的模样,谁也不会看见她眼底的怨毒。 靖王爷站起身来,走到顾老夫人面前。顾老夫人也带着两个儿媳妇起身。 靖王爷拱手,又弯腰,腰弯得很深,像作揖,又像赔罪。 他的声音沉而缓,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不情不愿的诚恳: “顾老夫人,本王教女无方,将这个女儿娇纵得不知天高地厚。她犯下如此大错,败坏顾家名声,还望您大人有大量,看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宽恕她这一回。” 顾老夫人连忙扶住靖王爷的手臂:“王爷言重了。孰能无过,过而能改,还是好孩子。您这样,倒让我们顾家不安了。” 她的话说得客气,却也留了余地。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接王爷那句“教女无方”的话。 有些话,说到了就可以,多了便假了。 靖王爷直起身,转头看向女儿,声音沉了几分:“还不快过来给老夫人道歉。” 曾思雨小步走到顾老夫人面前,弯下腰,鞠了一个深深的躬,声音细弱蚊蚋: “顾老夫人,是我年幼无知,败坏顾家名声,还望顾老夫人原谅。” 她的腰弯得很低很低,低得连身子都在发颤。 顾老夫人伸手扶起她,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笑得慈祥:“郡主行如此大礼,可真是折煞老身了。快起来,快起来。” 她的语气温和,眼神却清亮。 那是一种历经世事的老人才有的清明。原谅不原谅,她说了不算。受委屈的是含章,该说原谅的,也是含章。她没有资格替孙媳做主。 她不会说“原谅”,也不会说“不原谅”。她只是把礼数做足了,把场面撑住了。 曾思雨转身,走向宋含章。 她比宋含章矮了半个头。纵是她一身华服、满头珠翠,此刻站在一袭青衣、只插一根银簪的宋含章面前,竟还是被压得失了所有的颜色。 宋含章的气场太大,大得像一株安静盛放的花,不争不抢,却让满室珠翠都成了陪衬。 曾思雨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可她得忍,双手攥着帕子。 宋含章微笑着,那笑容温和得体,看不出喜怒。 曾思雨的眼睛倏地红了。不知是委屈,是难堪,还是嫉妒。 她弯下腰,声音里带着颤音:“顾少夫人,对不起。是我毁了你的清誉。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的无知。” 宋含章看着她,脸上还是那抹微微的笑意。没有嘲讽,没有刻薄,甚至没有冷漠。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的客气。 她只轻轻说了一句:“郡主言重了。”然后,便再也没有别的话。这四个字,像一堵软绵绵的墙。曾思雨的道歉撞上去,没有反弹,也没有回声。 宋含章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她只是客客气气地,把一切都接了下来,又轻飘飘地推了回去。 曾思雨僵在那里,脸上阵青阵白。她咬着下唇,直起身来,退回了靖王爷身后。 靖王爷将目光移到宋含章的脸上。 当他的目光触及宋含章那双眼睛时,他忽然震了一下。 这一双眼睛,他仿佛在哪里见过。那样湿漉漉的、含着水光,又藏着刀锋的眼睛。 他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块石头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迅速在记忆中搜寻着,却一时抓不住那个模糊的影子。一旁的顾承宇捕捉到了靖王爷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震惊。 聪明的他料定,靖王与宋含章之间必有渊源。若非相识,断不会露出这种神色。 可宋含章呢,依旧平静如常。 早在听说靖王爷登门时,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她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和惧怕,反而流露出的是无辜和委屈。 靖王爷迅速将那一丝震惊按了下去,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分。他当然听得出宋含章话里的分寸。 他也没指望这一声“对不起”就能把这一页翻过去。但面子上,他能做的都做了。 他抬手示意,仆从们将礼物一箱一箱地抬上来——锦缎、玉器、金银器皿,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每一样都透着诚意。 顾老夫人看了一眼那些礼物,又瞥了一眼顾承宇。 顾承宇沉着眉头,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地上。 顾老夫人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靖王爷。 这个高傲了一辈子的王爷,此刻站在她面前,腰背虽挺得笔直,眉宇间却带着掩不住的局促。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看得明白。 靖王爷今日登门,可不只是赔礼道歉这么简单。他是在被迫服软。她心如明镜,却一个字也不挑破。 她只是淡淡地笑着,大大方方地收了礼:“王爷太客气了。那老身就替含章收下了。” 靖王爷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带着女儿告辞。 曾思雨跟在父王身后,走出顾府大门。马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她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下。 她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她恨。她恨宋含章,恨顾承宇,恨逼迫自己的父王,甚至恨那个跪在地上给她磕头的翠儿。 她恨所有让她在今日受此奇耻大辱的人。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发誓:今日之辱,本郡主来日,定要你们百倍偿还。 马车辘辘而去,顾府门前的石狮子依旧沉默地蹲在那里。 风过,卷起几片落叶。 宋含章推着顾承宇回清风居。 一路上,她的步子慢吞吞的,非常沉重,再也没有平日里那阵风似的利索。 她的鞋底磨过青石板,发出极轻极缓的摩擦声。顾承宇坐在轮椅上,听得出她每一步里的沉重和隐忍。 他没有催她,只是任由她推着,慢慢地走。 到了清风居,宋含章把顾承宇推到海棠树下。 顾承宇对夜鹰说:“去请府医。” 夜鹰应声而去。 随后,顾承宇又让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招财熬一碗姜枣汤来。 招财听了,立马说好嘞,麻利地开始切姜。 宋含章坐在一旁,一手按着小腹,一手平平地放在石桌上,沉着眸子。 她的小腹依旧绞痛得厉害。 可心里的担忧和害怕,像另一股更大的痛,将身体上的痛密密实实地压住了。 顾承宇侧头看她。 她一只手按在小腹上,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那一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沉沉的,像蒙了一层灰。 他心里像被什么狠狠绞了一下,生疼。 顾承宇正要开口,宋含章却先开了口:“那些流言,是曾思雨所为吧。” 顾承宇说:“是。” 宋含章抬起头看他:“你早就查出来了。今早出门,就是为了让曾思雨给我道歉,是吗?” 顾承宇望着她,坦然道:“是。昨晚就查清楚了。你是我妻,我岂能任由他人败坏你的名节。我肯定得护着你。我不仅让她亲自登门道歉,还让她在鸳鸯楼上,当着全京城人的面向你道歉。我要让全京城的人知道,你是清清白白的。我也要让全京城的人知道,想欺负你,得先掂量掂量。” 宋含章听着,那一双平静的眸子慢慢泛起水光。这种被人护着的滋味,温暖得让她感动,可这温暖又太沉重了。重得她有些承受不住。 她望着顾承宇,泪珠像露水一样挂在眉睫上,似落非落,楚楚动人。 她轻声说:“顾承宇,你是一个好人。和六年前一样好。可你既然查出了是曾思雨做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承宇伸手,将她的手轻轻握进掌心:“团团,昨天你跟岳母说的那些话,我全都听在了心里。今早出门,我本想带你一起。可看见你的小屋关着,便没有叫你。团 团,我护你的心是真的。你信我。” 一直渴望被人偏爱、被人护着的宋含章,再也忍不住了。 那一滴一滴的泪,终于从脸颊滚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 她哽咽道:“顾承宇,你知不知道,你今日这般行事,会带来多严重的后果?” 顾承宇没有震惊。 方才在前厅里,他就从靖王爷的眼神里猜到了几分。此刻看着宋含章泪流满面的模样,他愈发笃定,靖王与宋含章之间一定有渊源。 他伸手,为宋含章拭去眼角的泪水。而那泪水,依旧浸透进了他的肌肤,融入到了他的骨血里。 他再一次震惊。良久,问:“你认识靖王?” 宋含章并不打算隐瞒顾承宇。她吸了吸鼻子,说:“你知道四年前,云梦城的知府曹禹是怎么死的吗?” 顾承宇心头一震。 他说:“我当时刚回京,只听说曹大人在赈灾路上被山洪冲走了。负责赈灾的靖王爷将此事上报陛下,陛下还褒奖了曹大人,并且赏赐了曹家。” 宋含章冷冷地笑了一下,手指紧紧捏着石桌边沿,声音又轻又寒:“曹大人根本不是被山洪冲走的。他是发现了靖王爷贪墨赈灾银子和粮食,准备进京告御状,结果被靖王爷灭了口。他被大卸八块后,才被扔进了山洪里。” 顾承宇的面色骤变。他紧紧握住宋含章的另一只手:“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含章说:“四年前云梦城发大水,九鼎门岂能袖手旁观。师父带着我们去救济灾民。曹大人与师父是旧识。一天,曹大人独自一人来到九鼎门,神色匆匆地将一个包裹交给师父,让师父务必藏好,便急急离开了。” “师父疑心曹大人遇到了难事,便带着我悄悄跟了上去。结果,在半路便看见靖王的人将刀插进了曹大人的胸膛,然后将他大卸八块,扔进了山洪里。” “那时我还胖,身子不灵活,悄悄离开时弄出了响动,被靖王发现了。他亲自带人追我们。当时我和师父都蒙着面,他只看到了我的眼睛。我们好不容易才逃脱。事后,师父看着我说——团团,你这双眼睛,恐怕会给你带来灾祸啊。” 顾承宇听完,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团团,竟然亲眼目睹过那样血腥的一幕。 他用力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顿道:“团团,有我在,这灾祸不会来临。即便来临,我也会替你挡住。” 宋含章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凄凉。她说:“夫君,我的灾祸,我自己挡。你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你得好好活着。以后要当老太爷,然后寿终正寝。” 她站起来,往旁边走了两步,又停下,继续道,“我离开九鼎门时,师父告诉我,拿好手里的剑,杀该杀的妖,斩该斩的魔,护该护的人。我回京城,除了履行宋家与沈家的婚约,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斩了靖王这头魔,用他的血,祭奠爱民如子的曹大人。” 顾承宇抬起头,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比任何时候都坚定:“我陪你一起斩妖除魔。” 宋含章转过身来,看着他,故意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傲娇:“你这个死瘸子,站都站不起来,别给我添麻烦。今日靖王一定也认出我了。怕是过不了多久,就会对我下手。你还是给我休书一封吧。我不想连累你。” 顾承宇听了,竟然一点也不恼。他望着她,缓缓道:“团团,你知道吗?让祖母拿出免死金牌救宋家的,其实是我。我的本意不是娶你,而是为了保住岳父、行简和岳安这样的良臣。只是祖母趁势去了宋家提亲,带着一点携恩图报,瞒着我,替我求娶了你。” 宋含章怔住了。 她重新坐了下来,坐得有些急,扯得小腹又是一阵绞痛。 她皱了皱眉,一手按回小腹上。 顾承宇赶紧拉着她的手,柔声道:“现在先别提休书的事。来日方长,我会把我做的事,慢慢都告诉你。你就好好留在京城,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斩妖除魔。等把那些妖魔都斩尽了,你是走是留,我都不强求。” 宋含章低着头,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花。 可顾承宇听见了。 他更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像是握住了什么再也舍不得放开的东西。 259.承宇会教含章,什么叫喜欢和爱 顾承宇看着宋含章那疼痛的样子,温声道:“既疼,便不要忍着。在我面前,你不用装。” 宋含章怔怔地望着他:“我没有装。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我葵水来了,小腹有些疼吗?” 此时,招财端来一碗姜枣汤,不冷不热,温度刚好。 宋含章道了谢,正要接过碗自己喝。 顾承宇却先一步将碗接了过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又低头吹了吹,才递到宋含章面前。 宋含章伸手去接,顾承宇却没有松手。 他淡淡道:“烫。我喂你。” 宋含章忙道:“夫君,不用麻烦你。我自己会喝。我每个月都是这样,过两日便好了。你忘了,我可是习武之人,哪有那么娇气。” 她说着,还扯出一个笑来。可那笑意落在苍白的脸上,只显得愈发让人心疼。 顾承宇看着她,说:“不要事事逞强。需要被照顾的时候,就坦然接受。”他说完,舀起一勺,送到宋含章唇边。 宋含章抬眼看他,正对上他那双漆黑而深的眸子,里面像有什么东西要将她整个人都收进去。 她忽然觉得心上有些发热,便不再推辞,低声应了一个“好”,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姜枣汤热辣辣的,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那股子绞痛竟好像真的轻了些。汤是热的,他的眼神也是热的。 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好得她几乎要生出贪恋来。 喝完了汤,府医也到了。 府医隔着帕子替宋含章诊了脉,又细细问了半晌,才叹息道:“夫人是小时候吃了太多苦,寒气入了胞宫,落下了病根。这病根不除,每月行经都要吃一番苦头。” 顾承宇闻言,眸色骤沉,心疼地望着宋含章。 府医又问:“夫人,您是不是常年用冷水沐浴?” 宋含章点头:“是啊。我一年四季都用冷水沐浴。即便是寒冬腊月,也从没改过。” 府医皱了眉,转头对顾承宇说:“公子,夫人常年用冷水沐浴,寒气日积月累,才会每逢月事便绞痛不止。若再这么下去,只怕于子嗣也有妨碍。” 宋含章听到“于子嗣也有妨碍”几个字时,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她赶紧说道:“请先生赶紧开方子。” 府医开了几个暖宫的方子,又叮嘱她不可再碰冷水,不可食生冷,不可在月事期间劳累。 宋含章听得认真,点头答应。 顾承宇也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他听到“常年在冷水中沐浴”时,脸上虽未显,可袖中的手已经缓缓收紧了。 待府医走后,顾承宇看着宋含章,问:“你为何要用冷水沐浴?在九鼎门,是师父逼你的?” 宋含章摇了摇头:“不是师父逼的。是我自己懒,不想烧水。后来洗着洗着,也就习惯了。”她说得轻巧,像在说别人的事。 顾承宇却听出了她话里那份对自己身体的漫不经心。他忽然伸出手,将她垂在颊边的一绺乱发别到耳后,低声道:“团团,以后别这样了。” 宋含章抬头看他说肯定不会这样的,不然我怎么生孩子? 顾承宇的手指还停在她耳畔,带着一点温温的凉意,又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触感。 她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那你给我烧水。” 顾承宇微微勾唇,竟真的应了一声:“好。” 按照宁国法令,边关回京的将军,都要到兵部待着。所以顾恩与顾典回京这几日,白日下完早朝,都是待在兵部。 顾恩听闻靖王带着小郡主在鸳鸯楼给宋含章致歉后,便失去了一位铁血将军该有的沉稳。 他没想到儿子竟敢走这一步极为危险的棋。他赶紧离开兵部,匆匆回了府,径直来到清风居。 宋含章看见公爹来了,赶紧起身行礼,唤了一声“父亲”。 顾恩走到海棠树下,说:“含章,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他目光一落,发现宋含章脸色苍白,又看见石桌上那只碗里散出的余味,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看了儿子一眼,压着怒气道:“你这一步走得太危险了。为父不日就要离京,你让我如何放心得下?” 宋含章见状,准备起身避开。 顾承宇却一把拉住了她,说:“你不是外人,坐下吧。” 宋含章怔怔地看着他。 顾恩也道:“含章,你既已嫁给承宇,夫妻同心,他的事便是你的事。你不必避嫌。” 宋含章这才依言坐下。 顾承宇看着父亲,道:“父亲,该来的事早晚会来。与其坐着等,不如主动出击。” 顾恩沉声道:“话虽如此,可靖王表面贤名在外,为父却清楚,那贤明的皮囊底下,是一颗贪婪狠毒的心。他手握京畿重兵,一旦生变,为父远在西疆,鞭长莫及。你把他逼急了,对顾家没有好处。” 顾承宇道:“父亲,在这一盘棋里,最不怕的,是方雍。方雍是明面上的敌人,看得见,摸得着。最怕的,是手握京畿重兵的靖王倒向方雍。若靖王选择站在方家或者四皇子一边,顾家便腹背受敌。到那时,这盘棋也就不用下了。这世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真小人,而是能屈能伸、能弯腰能低头的伪君子。” 顾恩问:“你究竟是用什么法子逼迫靖王低头的?” 顾承宇便将那一锭官银的事,从头到尾告诉了父亲。 顾恩听完,眉头紧锁:“你既然握住了靖王的命脉,为何又要松开?你知不知道,命脉一松,他必定会伺机反扑。” 顾承宇说:“父亲,靖王这些年一直保持中立。可他的中立,是暂时的。他早晚要交出权柄。一旦他将权柄交给方雍,顾家便多了一个劲敌;若他倒向四皇子,方雍也会多一个敌人;可若他选择站在顾家,我们便多了一个帮手。” “儿子手里握着那锭官银,便是握着靖王的命脉。我没有把它交给陛下,而是还给了靖王。这一还,比不还更狠。不还,是威胁;还了,是恩威并施——我可以放你一马,但选择权在你手里。这一着棋,能把靖王逼到墙角,逼他做出选择。” 宋含章接话道:“今日高傲的靖王低了头,那么方雍、四皇子,甚至陛下,都会疑心靖王已经将权柄交给了顾家。疑心一旦产生,便会有裂缝。” “届时,方雍和四皇子便会着急,会动手对付靖王,其实靖王也向他们交出权柄,方雍他们也会疑心。可是夫君,这也很危险。我小时候就听说,陛下一直忌惮顾家。如果靖王真的把权柄交到顾家手里,陛下岂不是更加忌惮顾家?” 顾承宇点头:“靖王当然不会真心把权柄交给顾家。他眼下只是被形势所迫。靖王虽手握京畿重兵,可论真正的实力,远远不及顾家。倘若有朝一日大皇子登基,靖王必受顾家制约。他伪装了这么多年,图的绝不是受人制约,而是要制约一切。” 宋含章沉思片刻,说:“所以,他最终还是会选择四皇子。夫君,如此说来,靖王是想坐山观虎斗。等顾家和方家斗得两败俱伤,他再坐 收渔翁之利,然后使出一击,将两家一并除掉,推四皇子登基。只要四皇子一登基,他便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顾恩听完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儿媳妇的话,心里满是震惊和赞赏。她才十六岁,竟有如此远见,如此缜密的推理。他的儿子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妻子,顾家需要的也正是这样的儿媳。 他看着宋含章,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点了点头:“含章说得不错。承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顾承宇说:“把京城的局势彻底搅乱,把这一潭水彻底搅浑。” 顾恩道:“水越浑,越好摸鱼。可水越浑,水里有些什么鱼,也就越难看清楚了。当心被有毒的鱼咬中。” 顾承宇道:“父亲放心。今日我去见了霍老将军。老将军说了,只要他在京城,京城的天就翻不了。” 宋含章忽然看向顾承宇,问:“夫君,你方才说,陷害我父亲的,程国恩也有一份。此事当真?” 顾承宇点头,将西疆借刀杀人之局,以及程国恩在其中的谋划,简略地告诉了宋含章。 宋含章听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目光里透出冷意:“宋家竟养了一条反咬主人的白眼狼。程国恩……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顾承宇看着她,道:“团团,你可知道曹大人交给你师父的是何物?” 宋含章道:“是当时赈灾的账本。那账本我见过。上面写明,朝廷拨下的赈灾官银是五十万两,粮食是两千石。可实际到达云梦城的银两,只有二十万两,粮食也少了一半。” 顾恩听得眉头大皱:“云梦城赈灾,是四年前的事了。怎么现在忽然提起?” 顾承宇看出了父亲的疑惑,便将靖王贪墨赈灾银粮、杀害曹大人灭口一事,简略说了。 顾恩听完,痛心疾首:“没想到那个贤名在外的王爷,竟比我想的还要恶毒,还要贪婪。他哪里是什么贤王,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他看着儿子,问,“你打算如何对付靖王?” 顾承宇道:“等。等靖王自己找上门来。” 顾恩说:“敌人一急,就会犯错。犯了错,便会露出马脚。不过,你还是要准备充分。在抓狐狸尾巴的同时,也要保全自己。” 顾承宇点头:“父亲放心,儿子自有分寸。” 顾恩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叹道:“你比为父厉害。既然你有了分寸,为父也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来,抬头望了望满树繁花,忽然笑了笑,“这院子里的花开得真好。要是地上再有几个孩子跑来跑去,那才叫一个美。” 说完,也不看儿子儿媳的脸色,背着手,施施然走了。 顾承宇转头看向宋含章。 他心里的确想与宋含章生几个孩子。那样,这院子里便有了笑声,有了追逐,有了满地的欢腾。 可眼前这个还不谙男女之事的女人,着实让他有些头疼。他总不能真的去学那青蛙叠背的法子。 宋含章没有察觉他的目光。 她坐在石凳上,一手轻轻按着小腹,一手叩着石桌,眸子沉沉的,像是在想什么极深的事情。 晚风从海棠树上吹下来,几片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 她沉思的样子,像一幅画。 顾承宇忽然就释然了。 来日方长,他总能教会她的。 她有这世间最聪明的头脑,有最勇敢的心。只要他肯等,她总会慢慢明白,什么叫作喜欢,什么叫□□。 他愿意等。 260.承宇想鱼水之欢,皇帝想试试刀 宁安侯府,宁静、温馨、甜蜜。 又是黑夜。 小屋里,灯已灭,脸上盖着手帕的宋含章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些许饼渣。 那方绣着“宇”字的旧帕子随着她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片覆在花上的蝶翼。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动她散在枕上的长发,也拂动了她唇边那一点点饼渣。她睡得沉,梦里不知又吃到了什么好东西,嘴角弯弯的。 卧房里,顾承宇一身玄色中衣,靠坐在床头。长发半束,散在肩后,手里握着一枚绣得歪歪扭扭的香囊。 他低头看着那粗糙的针脚,指腹在参差不齐的线头上轻轻摩挲。 他想起白日里海棠树下,宋含章软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她那样柔,那样暖,像一捧被春水浸透的云,软得他几乎忘了呼吸。 她窝在他怀里,闭着眼,嘴角还带着一点果敢的甜。 他好贪恋那种感觉。 贪恋到此刻独自坐在这空荡荡的大床上,竟觉得四周都还是她的气息。 他抬起头,望了望窗外的夜色。佳人就住在隔壁,只隔着一道院墙,一盏灯的距离。 他何时才能夜夜拥着她入睡?何时才能真真正正,把她变成自己的女人?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自己的双腿上。出人意料的是,他此刻眼里不再是自卑,而是勇气。 是的,他打算让宋含章见见自己这双丑陋的腿了。不再闪躲,不再遮掩。他要让她看见他所有的不堪,也要让自己从此不再怕她看见。 可另一个更切实的问题也浮上心头。 男女之事,需要力气。可他的腿没有半分力气。 若真到了那一日,他与她共享鱼水之欢,自己却半点力都使不上,让她失望了怎么办? 他是宁安侯府长子,祖母和父亲待他严苛,自小伺候他的都是男仆,从不许女仆踏入他的卧房和书房半步。加上重伤,他虽已二十四岁,于男女之事却仍是白纸一张。 他有些茫然了。 此刻,他忽然懊悔起来,为何要让招财把那一本《合欢秘籍》烧掉。若它还在,至少能提前参详参详,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让宋含章看了笑话。 他得另想个法子,再寻一本来,早做准备才好。 宁安侯府正房的卧房里,顾大夫人正在灯下擦拭着儿子顾承明的铠甲。这铠甲的甲片被擦得锃亮,映着她安静的侧脸。 床榻上,顾承安摊开手脚,睡得像只小青蛙,口水流了满枕。 顾恩身着一身睡袍,从净房走出来,走到妻子身后,伸手环住了她。他低声道:“清秋,你猜我今日在清风居看见了什么?” 顾大夫人手上动作不停,问:“看见了什么?” 顾恩将傍晚在清风居里,儿媳妇窝在儿子怀里、儿子将儿媳妇搂得紧紧的一幕,原原本本告诉了妻子。 顾大夫人听了,转过头看着丈夫,眼里有了几分光亮:“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顾恩点头:“抱得紧着呢。我进院子时,两人正贴在海棠花下,你依我侬。我倒成了那不合时宜的。”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妻子鬓角的几缕银丝,说,“清秋,你是我顾家的恩人。是你为顾家求娶了那么一阵春风回来。你看,整个宁安侯府的花,都开得热闹,半点没有凋谢的模样了。” 顾大夫人笑了笑,将铠甲放好,说:“好了,时辰不早了。赶紧歇着吧。” 顾恩却不由分说,一把将妻子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顾承安还四仰八叉地占着大半张床。 顾恩皱了皱眉,轻手轻脚地把这碍事的小子往床角一拢,又嫌不够,干脆抱起来,放到了窗下那张小榻上,用薄被一卷,安置得妥妥帖帖。 然后他翻身上床,撑在妻子上方,压低声音道:“夫人,承安这小子,这几日还是让他回他爹娘的屋子里去吧。他也四多岁了,总赖在我们房里,实在碍事得很。每次为夫想与你亲近,都像做贼似的,连劲都不敢使,真是憋得难受。” 顾大夫人轻笑着,伸手将他推开,翻身下床,打开柜子抱了几床被褥,细细地铺在了地上。 她指着那地铺,笑着说:“夫君早说嘛。地上宽敞,总碍不着谁了。” 顾恩见了,那铁血将军的沉稳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跳下床,将妻子往地铺上轻轻一带,便开始伸手解妻子的衣襟。 顾大夫人也不推拒,只一边解着他的衣衫,一边笑嗔:“你看你,都快要做祖父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急。” 顾恩不再说话,只低头封住了妻子的唇。 衣衫褪尽,烛光摇曳,一室旖旎。 偏房顾典的房间里,顾二夫人已被顾典折腾得浑身瘫软,衣衫半敞,长发凌乱地铺在锦被上。 顾典坐在一旁,袒胸露背,瞧着妻子那迷蒙的模样,笑得一脸得意:“我顾典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在这床榻上,都是常胜将军。” 顾二夫人听了,有气无力地抓起一个软枕朝顾典扔过去:“去你的。没见面时,日日念着你。见了面,又恨不得你明日就走。顾典,你再这样折腾下去,我真的下不了床了。明早还要去给母亲请安呢。” 她嘴上骂着,眼里却含着笑。 顾典接住枕头,将其放到妻子枕边,侧身躺下,伸手将妻子揽进怀里,低声道:“再有小半月,我就要离京回西疆了。这一走,至少半年不得相见。我不得提前把往后半年的份都补上?” 他说完,倒也没有再闹,只是把妻子搂得更紧了些,闭上眼睛,很快便睡了。 顾二夫人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也慢慢合上了眼。 夜色沉沉。 宁安侯府的灯火一家一家地熄了。只有清风居里,还留着一盏灯。 那灯是顾承宇为宋含章留的。 可宋含章在小屋里,已经睡熟了。她不知道,有个人为了她,连灯都不敢灭。也不知道,有个人正为了如何做一个称职的夫君,在深夜里,一个人苦思冥想。 海棠花在夜风里落了又落,像谁一声声温柔的叹息。 宁安侯府安静温馨,而其他府邸便不那么宁静了。 方府里,方雍坐在书房中,右手无意识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只半睁半阖的眼睛。 他平日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在跳动的烛影里被撕开了一角,露出底下狰狞的底色。 他像一头在暗处磨牙的兽,面容阴沉,目光幽深。 靖王爷的脊梁骨有多硬,整个朝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些年来,他方雍恩威并施,金银美人送了无数,好话说尽,手段使绝,靖王爷的脊梁骨也不曾弯曲过一寸。 可如今,靖王竟亲自带着女儿在鸳鸯楼上给宋含章道歉,给顾家道歉。能让靖王弯下那根傲骨,唯有顾家握住了他的命脉。否则,那个老东西断然不会低头。 看来,他还是小看了顾家,小看了顾承宇那个瘫子。 一个足不出户的废人,竟然能把靖王逼到当众折腰。 是他轻敌了。 可靖王向顾家低了头,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站到了顾家那一边?一旦靖王倒向顾家,那他这些年来处心积虑要推外孙登上太子之位的棋局,便直接输了大半。 他,绝不允许自己输。 他方雍出身寒门,历经千辛万苦才坐上丞相之位。可他从没打算只做一个丞相。他要做的,是那个将来能挟天子以令朝堂的人。既然得不到靖王,那也绝不能让他落到顾家手里。 他决定再向靖王伸一次手。若靖王还不识抬举,他便只能想法子,将靖王彻底毁掉。 程府里,程国恩端着半盏清茶。 茶香在书房中幽幽弥漫,清雅而温润。可程国恩不知道,这茶汤里掺着的,正是他心爱的女人化成的骨灰。 他更不知道,自己正一口一口,把宋玉章吞入腹中。 他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然后闭上了眼睛。他想的是李默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 早在江南任县令时,他便察觉了李默私下贩卖盐铁的勾当。 那时他不过一个七品小官,无权无势,却偏生了一颗比天还大的野心。于是他主动找上李默,一番软硬兼施,不但从这见不得光的生意里分得了一杯羹,还稳稳地踩了进来。 他人力薄,财力更薄,只能像一条水蛭一样,慢慢吸附、慢慢积累。就在这隐秘的生意网中,他意外发现了靖王的身影。 靖王做得滴水不漏,可他程国恩生来狡猾如狐,到底还是抓住了一些要命的把柄。这些年他隐忍不发,只是时候未到。 今日靖王被顾家逼得低了头,想来顾家是握住了靖王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不过,他并不担心。 他料定靖王不会真心靠向顾家,也不敢真心靠向顾家。因为四年前靖王去江南云梦城赈灾一事,他不仅略有耳闻,还掌握着其中一个足以让靖王身败名裂的秘密。 只要靖王敢朝顾家挪动半分,他就会出手,拿出那些致命的把柄,一把将靖王拽回到自己这边来。 秦老太傅的府邸里,老人在书房中独自下棋。 他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两只眼睛清明得像深秋的潭水。 他面目沉静,一手拈着白子,一手按在棋谱上,将手边的棋子一颗一颗落在棋盘上。 他不急。 他什么都不会做。 他要做的,只有“等”。 坐山观虎斗,待那几头老虎斗得几败俱伤,他再出手,坐收渔 翁之利。 他看着眼前的棋盘,温和地笑了。 这盘棋,他已经下了八年。从外孙四皇子出生的那一天起,他便开始下了。 他下得很慢,很耐心,像一头潜伏在草丛深处的老豹,哪怕等上一辈子,也等得起。 皇宫的御书房里,皇帝萧衡还未就寝。他独自坐在寂静的御书房中,窗外冷月无声,殿内烛火昏黄。 他眉头紧皱,正在思虑两件事。 一是大皇子即将出宫单独建府。 大皇子出宫建府,顾家必定会护儿子周全。可在这豺狼环伺的京城,光靠一个顾家,他到底不放心。他得再想一个稳妥的法子。 二是靖王。 他早就知道,那个贤名在外的贤王,背地里一直在疯狂敛财。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每次派陆鸣去查,都查不出一丝线索。 靖王太谨慎了,谨慎得像一尾沉在水底的老鱼,连个水泡都不肯吐。这一次,陆鸣和赵不疑前去江南,明面上是查李默,暗地里,却是去查四年前靖王赈灾的旧案。 如今靖王向顾家低头,多半是顾家握住了他的命脉。否则,以靖王的性子,怎肯陪着女儿站上鸳鸯楼,当众认错,亲自登宁安侯府的门致歉! 萧衡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苦楝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簌簌地响。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宫墙,落向京城深处。 是时候了。 是时候见见顾恩、顾典,还有自己当年亲封的那个少年将军了。 他倒要看看,这盘棋,顾承宇到底想怎么下。而他能做的,便是让那把刀,在出鞘之前,先试一试锋芒。 夜已深,在这个黑沉沉的夜里,万籁俱寂,唯有冷月如钩,孤悬在方府重重叠叠的屋脊之上。 招财一身玄色夜行衣,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他如同一只灵猫,借着夜色与屋影的遮掩,在方府的飞檐与回廊间无声穿梭。 他的身法极轻,起落间连瓦片都不曾响动分毫,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黑布,飘到哪里,哪里便多了一抹浅淡的影。 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长着一块黑斑的人。 顾承宇交给他的那幅画像,他早已印在脑子里,每一处细节都记得分毫不差。 方府太大,院落套着院落,回廊缠着回廊,暗卫巡逻不断。他耐着性子,一处一处地寻。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冷冷的月光下,他在方雍卧房外那株老桂树的阴影旁,发现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精悍,四肢修长,正侧身站在廊下与守卫低声交代什么。月光从云层后泻下来,恰好照亮了那人的半张脸。 招财屏住呼吸,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可距离还是太远了,那人的五官像浸在雾里,总差那么一点。 飞虎的警觉性极高。 他像一头在暗处伏行的野兽,几乎在招财视线落到他身上的一瞬,便猛地转过头来。 他没有丝毫犹疑,手掌一挥,便带着周围数名护卫朝招财藏身的方向围去。刀剑出鞘,寒光在月色下一闪而没。 招财暗道不妙,脚下用力一点,整个人便从藏身之处倒射而出,脚尖在瓦当上一旋,飞身朝方府西北角的围墙逃去。 他的轻功极好,几个起落便已掠过大半座院落。 可飞虎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从两翼包抄而来,逼得他不得不往更偏僻的角落退去。 最后,招财被逼到了一处废弃小院的死角。身后是一堵高墙,左右都是跳不上去的密檐。 飞虎领着一众人举刀逼来,月光冷冷地落下来,将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招财非但不慌,反倒在心里松了口气——他终于看清了。 飞虎站在人群最前,那张脸在月光下无所遁形: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果然有一块极清晰的黑斑。与他家主子画上的人分毫不差。他在心里暗暗记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护卫们还在逼近,刀尖几乎已抵到眼前。招财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白布小包,不慌不忙地在掌中一捏。 飞虎眼神一凝,刚要后退,招财已经扬手将包中粉末一洒。那白色粉末遇风即散,转瞬间便如一张大网般在夜色中弥漫开来,呛得众护卫连连后退,有几个眼睛被迷,丢了刀,捂住脸哎哟直叫。 飞虎一手掩面,一手挥刀,却只劈开了一团白茫茫的雾气。 待到粉末散尽,众人再睁眼时,招财早已没了踪影。 月光如旧,高墙如旧,只有那株墙角的枯草还在微微摇晃,像在告诉他们,方才有人来过,又走了。 飞虎沉着脸,收刀回鞘,望着那堵高墙,一言不发。 他有种预感——那个人,不是寻常的毛贼。方府的墙再高,也拦不住这只踩月而来的猫。 261.含章梦里吃鸡,咬顾承宇 第二日天光亮起,顾承宇与宋含章一同吃过早食。 顾承宇换了一身玄色交领直缀,外罩一件同色外衫,愈发衬得冷峻。 他坐在书案前,正思虑着飞鹰、雪鹰在江南暗中辅助赵不疑调查李默私下贩卖盐铁以及那些见不得光产业的事。 江南路远,金雕往来需要时日,可眼下的局势,已经不容他再等了。他必须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 一身淡紫色交领襦裙的宋含章,抱着一个软枕,懒洋洋地躺在顾承宇身旁的那张卧榻上。 早食后喝了一碗热乎乎的姜枣汤,身子暖暖的,小腹的绞痛也减轻了许多。加之昨夜没有睡好,这会儿一沾卧榻,困意便涌了上来。 她闭上眼睛,不过片刻,竟真的睡着了。 睡着便做梦。 梦里,她回到了九鼎门。 九鼎门的后山,草木葱茏,溪水潺潺。她正坐在地上,抱着一只柳承志给她做的荷叶烤鸡,啃得满嘴油光。 那烤鸡的鸡腿很大,肥瘦相间,皮脆肉嫩,好吃得她连手指都要嚼下去。 她吃得很香,很香,很香,一边吃一边笑,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着“烤鸡、烤鸡”。 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流出来,亮晶晶地挂在唇边。她毫不知情,只在梦里翻了个身,把怀里的枕头抱得更紧了些。 顾承宇听见了宋含章梦中的呓语,侧过身来,目光落在她那带着笑意的睡颜上。 她睡得安稳又香甜,嘴角微微翘着,那张平日里英气或明艳的脸,此刻柔软得像一朵浸在晨光里的花。 他看着她嘴角的口水,眉间带着宠溺,又掺着几许无奈,低低道:“都嫁人了,还满嘴口水。”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手帕,俯下身,轻轻替她拭去嘴角的口水。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了她。 谁知宋含章似有所感,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嘴里迷迷糊糊地嘟囔着:“烤鸡,好大的烤鸡……”然后张开嘴,一口咬在了顾承宇大拇指根部。 她咬得很重,牙印深深陷进皮肉。 顾承宇疼得微微皱眉,却没有出声。他轻轻抽回手,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大拇指根部多了一圈整整齐齐的牙印,红红的。 他看了看那牙印,又看了看卧榻上还在胡乱抓摸的宋含章。 她还在梦里找她的烤鸡,嘴里嘟囔着“烤鸡呢,烤鸡呢”,然后又砸吧了一下嘴,说“怎么没味儿”,紧接着把枕头重新抱紧,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承宇看着眼前熟睡的美人,心像是被一片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腹极轻极轻地滑过她的眉心、眼睛、鼻梁、脸颊,最后停在了她柔软的唇上。 那唇温温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湿意。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停在那里,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像在描摹一件想了很久又不舍得碰的东西。 摸着摸着,一种想要亲吻宋含章的欲念,忽然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呼吸也乱了。 他像被什么牵引着,慢慢地俯下身去。他的唇微微发颤,朝着她的额头一点一点靠近。 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去的时候,招财端着一杯茶,不声不响地踏进了书房。 顾承宇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直起身子,面色瞬间冷了下来。他那一眼扫过去,像刀锋一般。 招财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怕是不合时宜地闯进来,坏了公子的好事。 他端着茶杯,僵在原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公子……公子,您继续,小的这就出去……” “站住。”顾承宇的声音又冷又沉,像冬天结冰的河面。 招财的脚步被这声音钉在了原地。他慢慢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点头哈腰地挪回书案前,将手里的茶盏恭恭敬敬地递给顾承宇。 顾承宇接过茶盏,也不喝,只搁在案上,冷声问:“昨晚,可有收获。” 招财松了口气,连忙将昨夜在方府所见之事细细禀来。 他如何潜入方府,如何在方雍卧房外发现那个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有黑斑的人,如何被那人察觉,如何被围追堵截,又如何在那偏僻角落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他压低声音道:“公子,那人确实与画像上一模一样。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有黑斑,只是没有络腮胡子。” 顾承宇听完,手指慢慢收紧,将茶盏捏在掌中。 他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继续盯着。尽快查明此人身份。” 招财领命,正要退下,黑鹰和夜鹰也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顾承宇抬起眼,目光冷冽地扫向他们。 两人对视一眼,夜鹰上前一步,低了头:“公子,属下失职。程国恩太狡猾,下手也太快。京城里李默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几乎已被他尽数转移。我们查到的时候,只剩下了空壳。” 顾承宇沉着眸子,问:“可知晓转移到了何处?” 夜鹰说:“目前还不知。程国恩似乎早有准备,环环相扣,没有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顾承宇又问:“那李默可知情?” 黑鹰道:“李默那边,半点动静都没有,像是被蒙在鼓里。” 顾承宇垂下眼帘,将茶盏放回案上。 他明白了。 程国恩这是要抽身离开了。 他要把李默这颗已经暴露的棋子,干干净净地舍弃掉。李默成了废棋,便不值得他再多费一点气力。 他淡淡开口:“此事到此为止。赶紧收手,不要打草惊蛇。” 黑鹰和夜鹰齐齐应声。 顾承宇抬手挥了挥,三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了顾承宇和那个还在睡梦中的宋含章。 顾承宇重新坐回书案前,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目光幽深。 他还是小看了程国恩。 这个人比他想的更难对付。不过,这盘棋,他自有他的下法。他提笔在纸上游走,开始给江南的飞鹰和雪鹰写密信。 笔锋落在纸上,稳健而冷峻。 外院里,黑鹰、夜鹰和招财刚站定,角门便被人拍响了。 招财跳上围墙一看,发现是那个好看的胖丫头春夏,身后还跟着一辆装满木材的马车。 他赶紧跳下墙,将角门打开。 春夏叉着腰,大大方方地说,她是来看她家姑娘的。 随后,她指了指身后车上的木材,从背上的包裹里掏出几张热乎乎的饼,一人四个递给招财、黑鹰和夜鹰,笑着说:“三位大哥,那些木材都是给你们家新夫人拉来的。还请你们帮着把木材卸下来,搬进新夫人小屋旁边,码整齐了。这是谢礼,可好吃着呢。” 招财接过饼,被那香气勾得直咽口水,连忙道:“春夏姑娘放心,这事包在我们三个身上。” 黑鹰和夜鹰也连连点头,三两下就把饼塞进嘴里,开始卸车。 春 夏笑了笑,背着包裹,从车里提着一个罐子,快步跑进了内院。她一边跑,一边脆生生地喊着:“姑娘,姑娘……” 顾承宇在书房里听见了动静,抬头朝窗外望了一眼,只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飞快地朝小屋跑去。 春夏推开小屋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她眼珠一转,转身便朝书房跑去。 进了书房,她先给顾承宇行了礼,恭恭敬敬道:“见过姑爷。” 顾承宇头也不抬,冷冰冰地说:“你家姑娘在我身旁。” 春夏转头一看,果然见自家姑娘躺在卧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唇色也不大红润。 她赶紧放下包裹和罐子,奔到卧榻前,握住宋含章的手,心疼道:“姑娘,我明明算好了日子你的小花园是今日下雨的,怎么你这花园的雨还提前了?一定很疼吧!” 顾承宇听到“小花园的雨提前”几个字,微微一愣,转头看向宋含章,耳根子立马红起来。 那两次春梦里,他都进入过宋含章的小花园里,并在花园里游览了许久许久,身心那叫一个畅快。 他心里道:明明就是葵水,这丫头偏要说什么小花园下雨。 他无奈地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春夏从包裹里取出一只灌满热水的热水袋,轻轻放在宋含章的小腹上,又打开罐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立刻飘了出来。 顾承宇闻到了,可对于他这种只把食物当作果腹之物的人来说,再香的味道也引不起他的兴趣。 睡梦中的宋含章忽然吸了吸鼻子,迷迷糊糊地说着“烤鸡、烤鸡”,随即又顿了顿,摇摇头:“不是烤鸡。” 忽然,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了端着罐子的春夏,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一把坐起,拉着春夏便回了小屋,把门关得紧紧的。 春夏把罐子往她面前一递,宋含章也不客气,抱起来仰头就喝了几大口。 春夏赶紧递上筷子:“慢点,慢点,吃肉。” 宋含章接过筷子,夹起鸡肉就往嘴里送。 春夏又拿出梅菜腊肉饼,宋含章一手拿饼,一手夹肉,吃得豪爽而不粗鲁。 小屋里,满是鸡汤的鲜香和主仆二人的说笑声。 外院里,招财、黑鹰和夜鹰正来回搬运木材。 三人手脚麻利,几个来回便将木材全都搬进了内院,整整齐齐地码在宋含章小屋旁。 顾承宇从书房的窗边望过去,见那堆木材码得齐整,又看见招财手里还拿着几件木工用的工具,心里便已了然。 宋含章会做木工,他是知道的。 从前宋行简就说过,含章喜欢做木工活。如今这些木材和工具,想必也是春夏特意为宋含章送来的。 他收回目光,将手里的密信封好,唤来金雕,将竹筒绑在它腿上,抬起手。 金雕振翅而起,穿过窗子,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云端。 宋含章吃饱喝足,从小屋里出来。 春夏已经帮她把那堆木材整理了一遍,按长短粗细分好类。 宋含章蹲在地上,伸手在每一根木料上摸了摸,又用指节敲了敲,侧耳听那声音,眼睛逐渐亮起来。 她抬头看向顾承宇的书房,恰好看见顾承宇正从窗口望过来。她咧嘴一笑,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那笑容明亮又鲜活,像这满院的海棠花里,最不肯谢的一朵。 顾承宇没有回应,只是淡淡移开了目光。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到底没有压下去。 262.承欲吻含章,含章不解风情 日光慢慢升高,清风居的海棠树下,春夏正弯着腰收集落下的海棠花瓣,她的大袋子已经快满了。 招财屁颠屁颠地跟在一旁帮忙,不时偷看春夏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他发现自己怎么看这个胖姑娘,怎么都觉得好看。 顾承宇坐在椅上,独自下棋,一手执白,一手执黑,左右互搏。他一边落子,一边思虑着江南查李默一事。 飞鹰和雪鹰尚无回音,程国恩又抢先一步转移了产业,这一局他落后了半子。他得重新布子,把节奏抢回来。 宋含章坐在他的对面,托着腮、歪着头,带着笑,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像春日里最清最亮的一束光,不闪不避,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顾承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抬起头,目光落在宋含章脸上。 她的脸还是显得有些苍白,双唇也没有多少血色,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却依旧清透澄澈,像一池映着天光的净水,波光粼粼,像盛了一整条星河,又像雨后洗过的天空,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她就这样看着他,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顾承宇心里想,世人不曾说错,美人就是美人,无论怎么看,都那么迷人。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不先移开。到底还是顾承宇先败下阵来,耳根子烧了起来。 他压着声音,冷冷道:“你这样看着我作甚?” 宋含章半点也不保留,坦坦荡荡地回答:“夫君,借你的椅子给我坐坐吧。我还从没坐过带轱辘的椅子呢,想试试是什么感觉。” 顾承宇听了,眸光微暗,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悲凉:“我被这椅子困了六年,对它厌恶至极,一个时辰也不想多坐。你一个健全的人,倒想坐。” 宋含章看出他眼底那点一瞬即逝的哀伤,立刻转了话头:“夫君,你想不想到海棠树上去?”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 顾承宇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很淡,却是真的。 “树那么高,我怎么爬得上去?” 他的语气里有自嘲,更多的是一种被她逗得无可奈何的温柔。 宋含章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搭在顾承宇肩上,下巴扬得高高的,笑得张扬而明媚:“那我就做你的腿,带你飞到树上去。” 话音未落,她一手勾住顾承宇的腰,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两个人便离了地。 海棠花在眼前飞速掠过,粉白的花瓣被风带起,纷纷扬扬,落了他们满身满肩。 最后,他们稳稳地落在一根较粗的枝桠上。宋含章一手扶着顾承宇的腰,让他靠着自己坐稳,一手拨开眼前的花枝。 “夫君,你看。”她的声音轻快起来,“远处绵延起伏的青山,多美呀。” 顾承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青山如黛,层层叠叠,在蓝天白云下一直绵延到天边。那山像大地的脊梁,像沉默不语的守护者。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远的景色了。四年来,他看见的只有清风居四四方方的院墙。 他心头微震,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宋含章继续说:“宋家落败后,我常去青山里狩猎。我特别喜欢山里的树。我觉得树是智者,也是勇者。它们无论经历狂风还是暴雨,都把腰板挺得直直的。春天来了,满是花香;夏天来了,绿浪滚滚;秋天来了,叠翠流金;冬天来了,银装素裹。” 宋含章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他却读得懂的东西。那里面像有期许,有托付,有她想要交到他手里的全部信念。 “顾承宇,你四年不出门,无非是怕别人看见,曾经那么骄傲的你,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你刚才说是椅子困住了你,可困住你的,不是这把椅子,而是你自己的心。你怕别人议论你、讥讽你,可说到底,是你在怨恨你自己。人最大的敌人,从来都是自己。只要你先把自己打败了,勇敢地走出去,那无论别人怎么看、怎么说,都伤不到你分毫。” 顾承宇听了,心里微微动容。他侧过头,看着宋含章。 她坐在他身边,一只手还扶着他的腰,怕他掉下去。海棠花瓣落在她发间,粉白衬着乌黑,好看极了。她的眼底全是光,亮得他几乎不敢直视。 宋含章也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你是那么好的人,不应该自己困住自己。你要走出去。如果有别人议论你,你就仰起下巴,大声告诉他们——”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当真扬起下巴,提高声音,一本正经地喊道:“老子就是顾承宇!老子坐在椅子上又如何!老子就是长得比你们好看!老子娶的媳妇儿也比你们好看!你们有本事也坐椅子上啊,有本事也娶一个好看的媳妇儿啊!谁规定树就一定要开花结果了?谁规定人就一定要用腿走路了!” 顾承宇看着她这副模样,听着这些歪理,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只是嘴角翘了起来。 宋含章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你看,顾大美人,你笑起来多好看啊,把我迷得不要不要的。” 听到宋含章叫自己顾大美人,顾承宇又笑了一下,嘴角翘得更高了些。 宋含章伸出手指,轻轻撑住他的嘴角,说:“你就要这样笑着,然后做那青山,好不好?” “好。我做那挺拔的青山。”顾承宇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你做那花香,那绿浪,那叠翠流金,那皑皑白雪。好不好?” 宋含章看着他,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碎金点点。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温柔的、甜甜的、让人心都化了的笑:“好。你做青山,我就是水,环绕在你四周。我还是缭绕的云雨,缠绕在你的山腰。我还是鸟儿——”她顿了顿,忽然恶作剧般笑起来,“拉你满身是屎。” 这一次,顾承宇没有笑。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宋含章,心却像被她的光照透了。这个姑娘,明明自己满身伤痕,却总能这样明亮地活着。他开始被她感染了。 海棠树上,两个人肩并着肩。风穿过花枝,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们肩上,发间。 远处青山依旧,沉默而坚定。 树下的春夏和招财同时抬头看着树上的两个人。 不知为何,招财心里很酸,眼睛开始红了。 春夏看着宋含章那满是笑容的脸,心里也高兴。她希望顾承宇能好好待她家姑娘,疼她家姑娘一辈子,护她家姑娘一辈子。这辈子,姑娘太苦了,她值得有人拿命去疼。 “团团,我此刻想抚琴。”忽然,顾承宇的声音很轻。 树下的招财听到了,眼睛一亮,立马转身跑进书房,一手抱起顾承宇的古琴,一手拿着宋含章的洞箫,飞奔回海棠树下,仰头望着树上的两人:“公子,夫人,接着!”他把琴和箫往树上一抛,力道不轻不重,角度刚好。 宋含章与顾承宇相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意,有默契,有千言万语。她伸手接住箫,他伸手接住琴,稳稳当当。 顾承宇将琴放在腿上,手指搭上琴弦。宋含章将箫举到唇边。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一句话,可那一瞬间的交汇里,藏着旁人无法窥见的默契。 宋含章问:“你想弹什么曲子?” 顾承宇说:“《流水》。” 琴声起。箫声和。 海棠花香扑鼻,微风轻拂,花瓣飘飘洒洒。一曲《流水》从琴弦和箫管中流淌而出,琴声浑厚苍劲如山,箫声悠远空灵如水。 顾承宇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高山上的流水,从雪峰之巅奔涌而下,穿过峡谷,绕过巨石,汇入大江,奔流到海,浪花拍岸,云雾蒸腾。 宋含章也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江南,青山绿水间,烟雨蒙蒙中,她在湖边吹箫,湖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像她此刻心里化不开的温柔。 招财退到墙角,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不懂音律,不知道什么是高山流水,可他觉得好听,好听极了,好听得鼻子发酸,好听得眼眶发热。 春夏依旧在收集海棠花瓣。 曲子飘出了清风居,穿过了长廊,穿过了月亮门,飘进了正在槐花树下喝茶聊天的顾老夫人、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的耳朵里。 顾承安睡在顾大夫人怀里,小肚子一起一伏,睡得正香。不知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小手还攥着衣角,奶声奶气地嘟囔了一句。 琴声悠悠,箫声袅袅,从清风居的方向飘来,穿过了整座顾府。三个人的手指都停了下来,侧耳倾听。 顾老夫人最先回过神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角皱纹里全是笑意,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感慨:“这枯木逢春啦!”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听了,都用手帕按住嘴角的笑,可那笑意从眼角溢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槐花树下,茶香袅袅,笑声轻轻,岁月静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槐花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三个女人身上,落在熟睡的顾承安身上,暖融融的。 清风居里,一曲终了。 宋含章和顾承宇同时停下,可流水的余音还在院中盘旋,穿过海棠花枝,绕过竹 影,久久不肯散去。 宋含章一句话没说,拿着箫从树上飞了下来。脚尖点地,稳稳落下,裙摆在风中轻轻漾开,箫在她手中转了个花,被她背在身后。 她仰头看着还坐在树上的顾承宇,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得意的笑。 顾承宇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不由得微微摇头:“夫人,你下去了,为夫怎么办?” 宋含章仰着头,叉着腰,下巴扬得高高的:“夫君,要么你自己跳下来,要么你在上面待一辈子。自己选。” 顾承宇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招财:“招财,接住琴。” 话音未落,琴已脱手。 琴在空中划过,稳稳地飞向招财。招财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琴抱在怀里,心有余悸地拍了拍琴身,长出了一口气。 顾承宇低头看着树下的宋含章。 她仰着脸望着他,海棠花在她身后纷纷扬扬地落,阳光落在她脸上。 “我会跳下去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做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没有犹豫,身体一挪,从树上掉了下来。风从耳边掠过,海棠花在眼前旋转,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害怕。 宋含章伸出手,接住了他。 重力的冲击让她向后一仰,倒在了地上。后背撞在青石板上,闷闷的一声响,她没有皱眉,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顾承宇顺着倒下的方向趴在了她身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一只手护在她脑后。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她的发丝凌乱地散在青砖上,几片海棠花瓣落在她额间,粉白的,衬着她白皙的肌肤,像画上去的花钿。 她捧着他的脸,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眼角下那颗黑痣。 “你胆子这么大啊。”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嗔怪,更多的却是欢喜,像春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 顾承宇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尖,从鼻尖滑到她的唇,声音低沉而笃定:“我知道你会接住我的。” 宋含章嘴角一咧,发出了张扬明媚的笑。那笑容从眼底漾开,像涟漪,像花开,像春天的风吹过整座海棠林。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海棠花瓣都在轻轻颤动,笑得躺在这冰凉的青石板上,却觉得浑身都是暖的。 一旁的招财看见了如胶似漆的两个人,看见了公子眼底化不开的温柔,看见了少夫人脸上张扬明媚的笑。他赶紧拉着春夏,一溜烟跑出了内院。 海棠花瓣还在飘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落了他们一身。 宋含章躺在地上,脸上是张扬明媚的笑,像一朵开在青石板上、开在春风里的海棠花。 顾承宇趴在她身上,一张脸依旧沉着,冷面依旧,冷心不再。那双一向冰冷的眼睛里,温柔化成了春水,从眼底溢出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眉间,落在她弯弯的嘴角上。 顾承宇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海棠花瓣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一片,又一片。 “团团,”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以后我站起来了,换我抱你。” 宋含章不语,可笑容更加张扬了。 顾承宇看着眼前这张迷人的脸,心里又涌起一阵阵欲念。他慢慢低下头,准备亲吻宋含章。 哪里知道,宋含章这个不解风情、不懂情爱的人,直接一把将他推开,然后快速把他扶起来,安置在石凳上。她自己则坐上了那把带轱辘的轮椅,扬声叫着春夏。 顾承宇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同时迅速压制着那股还没散去的躁动。 外院的春夏听到叫声,一阵风似的跑到了内院海棠花下。 宋含章说:“春夏,你来推我,让我也尝一尝坐轮椅的滋味。” 春夏二话不说,推着宋含章便在海棠树下跑起来。轮椅的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宋含章笑得很开心,乌发在风里扬起。 顾承宇坐在石凳上,看着她像孩子一样的模样,忽然就笑了。 那笑很浅,却很深。 招财走进内院,靠在廊柱上,脸上带着一点失落。 他方才拉着春夏跑开,就是想让公子和夫人之间能发生点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不仅什么都没发生,夫人还抢了公子的轮椅。 他看着自家公子好端端地坐在石凳上,而轮椅上那个,却成了自家的夫人,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这个夫人,真是天底下独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