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弟不是那种人》 1. 第 1 章 初春微冷,几株梅花梢头横斜探过青瓦高墙,梅影斑驳,夕阳西下,染红半边天,漫天霞光穿过云层落在远处山峦,半山腰的雾气被照得淡薄几分~ 平日里这会该用晚膳的时刻却被打破。 云笈山上听取‘哇’声一遍,李师叔下山,带回一名弟子,约莫十岁年华,淡天琉璃,尚余孤瘦雪霜姿。 一传十,十传百,他踏入山顶大门起,青板石路两旁皆是来围观他容貌之人,崔砚礼挺直身板,跺步向前,第一次被如此多人直勾勾盯着瞧,表面无惊无澜,内心却些许惶恐。 这条径道,似乎看不到尽头… 宋瑶听到风声赶到,人群已围成里外三层,她瘦弱的身子挤不进去,只能干着急。 她可是听说,李师叔带回一个少年,比飞仙门所有师兄弟都好看,包括光风霁月的大师兄! 突然,她灵机一动。 一个身穿月白色娇小身影迅速飞上苍梧树,站得高加上视力好,饶是傍晚,却也看清了那人容貌。 他的皮肤很白,余晖霞光印在他身上,泛着一层金光,眉目如画,濯濯如春月柳,脸如桃杏,姿态闲雅,像个小仙人。 嗯,煞是好看。 崔砚礼不知为何,转头望向旁边枝繁茂叶的苍梧树,宋瑶被他猝不及防一看,吓得落荒而逃。 次日。 晨曦微露的后山竹林中,宋瑶正在练武,李长儒带着一个人走来,人未到,声先至:“瑶儿,师叔来介绍一个师弟你认识,他叫崔砚礼,京城人士,以后便跟你在一起习武。” 他声音洪亮。 她停下耍剑动作,看到师叔身后之人,心中狂喜,小脸却面不改色,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毕竟谁不喜欢小仙人? 崔砚礼还没领取门服,一身宝蓝色团花束腰裰衣,长发用赤金掐丝水晶发冠束起,腰佩羊脂白玉佩,身姿隽秀,宋瑶又打量了他几眼,才不露声色平静道:“我叫宋瑶,师弟你好,我一定会带好小师弟,师父还有两个月就出关。” 李长儒点头:“嗯。你这孩子天赋异禀,年纪小小便练成昆仑天境十段,轻功亦愈发娴熟,再过两年,恐怕其他门的师兄师姐都不是你对手,哈哈哈哈~” 这番话,一半是夸奖,一半是介绍,特意说给崔砚礼听。 看,我找了一个武功高强的人来带你。 崔砚礼知道他意思,朝着小姑娘抱拳作揖喊了一声:“师姐好。” 对方点了点头。 飞仙门坐落于云笈山,有多个山头。有七门,七个门主,宋瑶隶属六门,李长儒则是掌管第七门,是最小的师叔。 轻功为主,剑术为辅,精收徒,求质不求量,整个门内加起来才一百多号人,每个门主想法不一,有的门主想壮大飞仙门,例如大门主与二、三门主,他们名下分别有三四十名弟子。 剩下的几门便少了,多的十几个,少的几个。 六门是最少的,只有五个,门主温千均把全部精力放在宋瑶身上,他本只收宋瑶一个徒弟,但是小姑娘看别的山头热热闹闹,便哭喊着要师兄师姐。 于是,六门再添四个师弟师妹。 嗯,她入六门最早,再进来的人都是她师弟师妹。 宋瑶忍不住好奇道:“师叔,崔师弟怎么不入七门?您亲自带着不是更好吗?”她嗓音脆生生的,像春日微风拂过柳梢。 崔砚礼抬眸观察,眼前的小师姐一身月白劲装,箭袖,裤脚扎进靴子里,衣摆处有精致淡雅的云纹,轻软长发用发带束起,露出好看的额头,她生得一副标准鹅蛋脸,杏眸潋滟,皓齿蛾眉,如同初发芙蓉般艳丽。 小师姐,长得比京城的贵女还要好看。 李长儒正值中年,长相周正,不留胡子,摇头道:“我那门人太多,年龄比砚礼大很多,你们六门的人年岁相仿,更有你这武学奇才照拂,其进境必一日千里。此前已与尔师言明,此事已定。” 他猛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少年,厉声道:“江湖险恶,岂同儿戏?不管你从前是金尊玉贵还是布衣黔首,进了飞仙门,就得从泥里爬起。六门规矩,听师兄师姐差遣,若有半句怨言,尽管来七门找我,我亲自送你下山归家!” 崔砚礼坚定道:“师叔请放心,在下一定会坚持住。” 宋瑶侧目,眸光流转间,与他琥珀色眼眸相撞。四目相对,旋即各自避开。 少年忆起昨日,那偷窥树下的少女,正是眼前之人。 得了他这句承诺,李长儒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温声叮嘱道:“瑶儿今年八岁,但入门在先,你虽年长她两岁,仍要唤她一声师姐。门中规矩,不论年岁,只论先后。比你早入门,皆需尊称师兄师姐;比你晚来的,便是师弟师妹。” 崔砚礼点头记下。 “那你听师姐安排,师叔有事先行离去。” 直至李长儒走远,宋瑶挺直小身板,拿出师姐的威严道:“这六门除了师父,我就是天。” 她脚尖一抬,娇小的身子倏然蹿出去,眨眼间已立于竹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下之人,一脸骄傲:“你能上来不?” 崔砚礼不会,老实摇了摇头,一脸钦羡地盯着竹梢上的师姐。宋瑶问他:“京城离此地数千里,你千里迢迢过来习武?京城附近没有好的门派吗?” “有,没有飞仙门好。” “啊?你可知道天剑宗、合欢阁、青城山、如意门…”小姑娘杏眼闪烁如星,嘴唇一张一合的数着,一口气报了十几个,才道:“这些似乎都挺厉害的。” 少年回答:“听过。双亲认识李师叔,认为飞仙门较为适合。” 宋瑶了然,关系户,“不过你可能不知道飞仙门的规矩,每个人都要通过问道台,或者是有大功绩,才能成为门内弟子,门主也坏不了规矩,你十岁习武很晚,筋骨半成,看来要抓紧时间了,问道台定在六月一号。” 她又加一句:“你放心,你一定会通过考试的” 话音刚落,另外一道声音响起:“小师姐,你偏心,为什么你不帮我?要帮这个小白脸。” 一名虎头虎脑的胖少年气鼓鼓地走来,脸上两团婴儿肥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他身着一袭粗糙的青色短褐,宽袖束腰,正是门里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制式装束,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倒让这身寒酸的行头多了几分生气。 “外门弟子地位低下,人数比内门弟子多,只能练基础的强身健体功夫,像昆仑天境这种武功,我连门都没有摸到,更别像师姐练到十段。” 李长宣忿忿不平,诉苦个不停。 他身后紧跟着三个同 样身着青衣的同伴,几人年纪相仿,背上背着沉甸甸的木柴,手中还提着水桶。他们虽未开口,但脸上那凝重的神情,显然对刚才的话深以为然。 内门弟子时常欺压外门弟子,门主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受不了大可离开。 宋瑶飞身下来,一板一眼道:“是你们没有通过问道台,这个怪不了别人,有这个心思东想西想,不如多练点功。” “师姐。”李长宣语气放柔,哀求道:“不如你今年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让我入了内门吧。” 崔砚礼疑惑,为什么要小姑娘高抬贵手? 二师姐虞千雁有一双英气的剑眉,身姿比平凡姑娘魁梧一些。看到他疑惑神情,主动解释道:“问道台上,只要打败一名门内弟子,便算过关。” 眼前四人尽数折戟,竟无一人能成功登过问道台。 见此情景,他心头不由得一沉,看来这问道台的凶险程度,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棘手。 五师妹林汐样貌柔俏,凑到小师姐跟前,一脸无辜地弯着唇角,轻轻晃着她手臂撒娇:“师姐,今年你输给我一次嘛,好不好?我都连败两年了,今年怕是又要垫底,实在没把握呀。” 竹林中,翠竹挺拔如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草木清香。 寒风吹过,沙沙作响。 “本小姐武功盖世,要是输给你,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弄虚作假。况且,你让门内那些师兄师姐怎么看我?此事免谈。” 宋瑶嘴上拒绝得干脆利落,心里却有些懊恼。 方才崔砚礼那一抬眼,着实让她晃了神,险些被美色冲昏头。想到他今年大考怕是难过,那一瞬间,她确实是动了想要故意放水、输给他的心思。 她眼波一横,狠狠剜了李长宣一眼。 这小胖子嘴最碎,还敢当众拆穿。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训斥道:“三师弟,近来伙食是太养人了吧?瞧你这身肉又圆润了几分。从今日起,后山的砍柴挑水便全由你包了,正好减减这身肥膘,对你日后习武也大有裨益!” 李长宣手一抖,木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他急得直跺脚,双手护着肚子嚷道:“师姐,你可不能这么坑我,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我这金尊玉贵的身子骨,哪里干得了这等粗活。” 敢拿身份压她? 宋瑶嗤笑一声,不咸不淡地说:“哦,是吗?你什么身份?” 话毕,她眸光微冷,运力于手掌,看似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指随意搭上一竿青竹,稍一用力,那竹节便如枯枝般被捏断。 随着竹子轰然倒地,李长宣剩下的话也全堵在了嗓子眼。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颈,心想:师姐这分明是在杀鸡儆猴,他若再多嘴,下场怕是和这竹子一样。 她接着道:“我不管你们是谁,在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下山的路永远在那里,请自便。” 虞千雁一把拍向李长宣的头,‘啪’的一声十分响亮,而后戳着他脑袋道:“好啊你,还敢威胁小师姐,我看你就是要造反,我倒是想听听你是啥身份?你不知道飞仙门轻功闻名天下,我们敢认第二,谁敢认第一?你这体格子怎么用轻功飞得起来?小师姐是为你好,你不知好歹。” 小胖子被训,低着头默不作声。 2. 第 2 章 三师兄被二师姐训,林汐也顾不上管两人,一脸希冀看着宋瑶,问道:“小师姐,难道你没有办法帮我们度过今年的问道台吗?” 在场目光聚集在宋瑶身上,她年龄在场最小,但入门早、辈分高,武功高强,深谙飞仙门规矩。 在众人充满希望的目光里,宋瑶用手撩了撩脸颊旁的几缕碎发,轻轻点头道:“你们是我师弟师妹,也不能真的不管你们。” 几人略松了一口气。 他们就知道小师姐不会不管他们的。 林汐追问:“师姐,那是什么方法?” 宋瑶有些犹豫道:“有大功绩者亦可直接成为内门弟子,离云笈山百里处便是落古城,附近有马匪横行,若由我们出面解决马匪,算不算功绩一件?此法为下策,有危险。最好是你们亲自打败内门弟子,最为上策。” 最大的虞千雁不过十一岁,更别说刚入门不会一点武功的崔砚礼,资质平平小胖子李长宣,四师弟霍年木讷话少,五师妹倒是可靠一些。 宋瑶此行,一拖五,想想就心累。 她摆摆手:“此事先作罢,明天起我会加强你们训练基础功法,三师弟你干完活带六师弟去半山居吧。” 几人就此分开,各自忙碌。 日头缓慢上升,阳光穿过竹林如碎金铺地。 外门弟子的居所都在半山腰,山路蜿蜒。 李长宣走在前面,是个闲不住的话痨,忍不住回头搭话:“刚刚那是我们小打小闹,你别往心里去。小师姐人其实很好,从未因咱们外门弟子的身份而嫌弃过谁。”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向往:“按门规,门主不得私自向外门弟子传授心法,六门主虽名义上是我们师父,管得却不多。多亏了小师姐,教了我们这些基础功法,练武先练基,等日后成了正式弟子,再配合功法运转,便能御剑飞行,直冲云霄了。” 说到心坎处,李长宣指着前面的榕树。 “看,我能飞上去。” 他动作有些许笨拙的飞身上前,比不得宋瑶动作干净利落,能上去就是好事。李长宣站在上头,抬着小下巴一脸骄傲。 崔砚礼褐如琥珀的眸子无波无澜,嘴上捧场:“嗯,是挺厉害的。” 李长宣为了逞能,死活不肯下来,反而纵身一跃,踩上了榕树最高的枝桠。 树干猛地一晃,他身形踉跄,额角瞬间沁出薄薄的冷汗,脚下更是虚浮不稳,摇摇晃晃,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硬着头皮,卯足劲朝底下大喊:“六师弟,你看我厉不厉害?” 话音未落,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传来。二师姐正好路过,抬头一看,气得柳眉倒竖,破口大骂:“李长宣,你不要命了吗?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不快给我滚下来!” 李长宣怕她,一灰烟溜了下来,再也没有逞能的心思。 虞千雁饿了,未多说,直接使用轻功离去。 她的身法熟练许多,很稳。 师姐远去,李长宣边走边唠:“师弟,你入飞仙门还是有眼光的,你看我们外门弟子轻功只学一个皮毛便这般,来日学成,直上九霄。” “嗯。” 崔砚礼应下。 天剑宗、青城山、如意门等大派,有数千人之多,长老掌门一人带数百弟子,管都管不过来,真正亲传弟子不多,飞仙门人数少,交际关系比那些大派简单很多。 以崔家的门第与底蕴,想要为他谋个名门大派的席位,不过是递上一封拜帖的易事。 但他偏偏不愿承这份荫蔽,更不愿顶着崔家的光环去走那条铺好的青云路,他渴望的是凭自己去江湖闯出一片天地。 飞仙门,恰是一方能让他隐去家族势力、独自磨砺的绝佳天地。 对此,他甚是满意。 飞仙门不论家族势力,只论武功,过招也是真打人,实打实的名师出高徒。 用完午膳。 李长宣又带着六师弟去领外门弟子服饰,顺便介绍门规。 半山居有许多院子,依山而建的一排青瓦木屋,男女分开,六门人口稀少,每人一间也够住。 屋里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再无多余物件。 崔砚礼没有摆贵公子的谱,亲自拭擦收拾。 第二日,卯时初。 天刚蒙蒙亮,晨雾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还未散去。 六门练武场,崔砚礼正在扎马步,宋瑶还是昨日打扮,头发束起,英姿飒爽。 她手里随意地攥着一杆长棍,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你没有基础,打败内门弟子谈何容易?接下来有你苦头吃。” 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我就会心软。 这句她没敢说出来! 崔砚礼点了点头,突然,长棍凌空戳向他膝盖,不痛,清脆严厉的女声道:“再标准一些。”他立马改正,抬眸悄悄瞥向小师姐,她神色肃然,脊背挺得笔直。 她杏眼扫来,少年迅速低下头,专心练武。 两柱香燃尽,时间到。 崔砚礼双腿麻木,膝盖处一阵阵钻心酸麻,直接瘫软在地。其他师兄师姐用轻功抵至,恰巧瞧见他这副模样,纷纷哈哈大笑。 一道调侃的声音头顶传来。 “呦,师弟既如此狼狈,与昨日形象大相径庭,哈哈~” 崔砚礼连眼皮都没抬,光听这动静,便知道是李长宣。 虞千雁没好气地咳嗽两声,小胖子不敢再多说。 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宋瑶问着瘫坐在地上的少年,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这只是热身, 等下跟我去跳崖找一下感觉,你还能坚持下去吗?” 少年挣扎着爬起,坚定道:“我能。” 林汐关心道:“小师姐,那后山的崖挺高的,我们都不能跳,他行吗?可别摔个残废。” “行。”涉及练武之事,宋瑶样子认真极了:“他跟你们训练方法不一般,师父出关前我会亲自指导他动作。” 明明小小年龄,做事却一板一眼。 她收回目光,朗声道:“你们接着练梅花桩,我不在,一切照旧。”顿了顿,宋瑶侧首看向二师妹,语气陡然转冷:“二师妹,谁若敢偷奸耍滑、不思进取,你直接报给我,连最基本的功法都练不扎实,真到了实战的时候,又能通晓几分?” “好,小师姐放心。”虞千雁郑重应下,又补充道,“师弟师妹们皆视小师姐为楷模,平日里勤勉修习,从不敢有丝毫懈怠。其他的外门弟子,实力远不及咱们六门,这多亏了小师姐平日里的指点,大家刚好都卡在门规的边缘,既得了实惠,又没触犯门规。” 掷地有声的声音清楚落入每个人耳里。 宋瑶不再理会,御剑到六师弟跟前。 少年未清楚她的意思,迟迟未上剑,她沉声道:“上来。” 平日里风华如月的少年,脸上显出几分羞赧与局促,支支吾吾憋出一句:“我比你高出一头,体重也沉些,御剑带人本就费力,我若再压上去,只怕你驾驭不住。我还是走路去吧,不给你添乱。” 宋瑶静静等他,并 未再开口。 崔砚礼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见师姐坚持,便不再推辞,乖乖闭上嘴,老老实实地踏上剑身,甚至还特意往后缩了缩,生怕自己分量太重,真把师姐的剑给压坏了。 脚下的剑身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剑鸣,紧接着,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托着他缓缓升空。 宋瑶说道:“怕掉下去就扶住我肩膀。” 凛冽的罡风呼啸着从耳畔掠过,将崔砚礼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刚想说不用,抬眼望去,脚下的山川草木离他越来越远,他犹豫一瞬,还是将手搭上小师姐肩膀。 此时,小师姐一身正气,心无旁骛。 唯他耳根微红,念头繁多、理不清头绪。 宋瑶专心策剑往后山方向飞去,不知身后人心里小九九,她已经制定一套针对六师弟的方案。 问道台上只要撑过一柱香时间不掉下去,就可以进入决赛。 内门弟子武功高强,只要把轻功练好,打不过可以跑,避免被揍得鼻青脸肿,只要香燃尽,还留在台上者,赢。 就在少年胡思乱想时,宋瑶道:“你长得好看,那些内门弟子下手恐怕会往你脸上招呼,问道台上,很多外门弟子被打得惨了,会自愿跳下来,你跑得快些,坚持住。” “嗯。” 身后传来他淡淡的声音。 她接着呢喃道:“你们若真的那么不争气,师姐只能陪你们落古城走一遭。”高空风大,吞没她的喃喃自语。 解了那处的马匪之患,便是功绩。 宋瑶伸出小手端详,她能力足够吗? 六门考核共计五人,若她一味偏袒、暗中放水,如此明显的痕迹定会引人生疑,门规对舞弊者向来严惩不贷,她可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冒险。 若只保六师弟一人尚且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可剩下那四人资质平平,恐怕是扶不起来了。 熟悉的后山映入眼帘。 二人并未去竹林,须臾功夫已站在一处断崖上。 草木繁多,清晨雾气并未散完,看不到崖底深度。 “你别怕。”宋瑶安慰他:“看着深,实则很浅,我想让你体验一下失重,并不危险,你看我。” 她纵身一跃,跳进深不见底的悬崖里,娇小的身影迅速下坠不见。 剑就在旁边,小师姐没有御剑飞行下去,崔砚礼心头一震,担心她安危,连忙到崖边往下望。 不多时,一位小姑娘轻如掠水之燕飞身回来,她瞧见六师弟焦急趴在崖边的样子,巧笑倩兮道:“你看,简单吧。” 小师姐,笑起来很好看。 崔砚礼站起,试探性问:“我不会轻功,我也像你这样跳吗?” “是。”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好。”崔砚礼相信小师姐,踏腿就要往下跳,宋瑶大叫一声:“等下。”已经来不及,他腿迈了出去,准备往下掉,宋瑶快速拽住他身后衣裳,一把把人拽回来。 对上他疑惑的眼神,她咬牙切齿解释:“我要去下面接住你,我还没下去。” “好。” 崔砚礼应下一声,走到崖边摆出准备跳下去的姿势,留宋瑶一人凌乱,倒也不用那么积极…… 她道:“我先下去,你从一数到二十,就跳下来,师姐一定会接住你。” 说完,她纵身一跃跳下断崖,月白身影迅速消失不见。 少年不敢大意,按照师姐说的方法数了起来,数至二十,脑中虽然胆怯,身体却毫不犹豫往下跳。 3. 第 3 章 人在将死之际,前尘如走马灯般掠过。 崔砚礼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耳边的风声也渐渐远去,他想起大树上的小师姐,竹林里的小师姐,练武场上的小师姐…… 明明他们相识不过两日,为何会这样? 一声闷响。 他稳稳躺在小师姐怀中,鼻息间萦绕淡淡竹清香,睁开双眸,洁白无暇的侧脸印入眼帘。 她樱唇轻启:“到了,该下来了。” “哦哦,好。”崔砚礼猛然回神,挣扎落地。 宋瑶笑他:“师弟,你怎么有点傻傻愣愣的?” 少年闻言一怔,心头猛然被什么撞了一下。是啊,为何独独在小师姐面前,他屡屡失了分寸?回想在京城时,他自幼苦读圣贤书,七岁便凭一篇名动天下的《凌云赋》惊艳世人,后拜入当朝大儒门下,可谓天之骄子。他更是世家公子的典范,恪守礼教,知廉耻、通礼仪,平日里一举一动皆循规蹈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偏偏到了这里,到了她眼前,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规矩,竟全都不作数了。 宋瑶见他又怔住,往外走去。崔砚礼立马跟上,解释道:“我很聪明,读书很厉害,认识很多字,会作诗,画画,下棋,当朝大儒都夸我。” 他第一次这么不谦虚…… 前面的娇小身影点了点头,示意听到了。 这五师弟,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崖底有一条小路直通山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崔砚礼没再多说,老老实实跟着小师姐走,山很高,一时半会走不到,他好奇地问:“师姐,你怎么会那么厉害?再过几年,我会有你那里厉害吗?” 她的声音充满斩钉截铁:“不会。” 崔砚礼:“……”小师姐太自恋了! 宋瑶知道他在想什么,道:“我母亲姓百里,家族有灵力传承,我自出生起就有灵力,练武比别人容易。” “这个灵力是法术吗?”崔砚礼再老成,年龄不过十岁,关于小师姐的事,他有些好奇。 宋瑶脚步一顿,转身正色道:“并非什么高深的法术,其实与寻常人练武并无二致,只不过体内有了灵力加持,进境会快上许多罢了。此事你切记烂在肚子里,万不可对外人提起。”说到这,她神色微沉,压低声音道:“我听师父提过,江湖上不少门派都在暗中狩猎百里家的女子,强行逼迫她们诞下子嗣,只为借百里家的血脉来壮大门户。” 百里家族,危。 崔砚礼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急声道:“那师姐你岂不是时刻身处险境?” 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师姐绝色的容颜,这般姿容,再加上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若是真被那些丧心病狂之徒盯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想到此处,他气得牙关紧咬,腮帮微微鼓起,藏在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哪怕豁出这条命,也绝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宋瑶被他认真模样逗住,噗哧一笑,伸出一只小拳头对着他:“除了师父只有你知道,你要如何我吗?” 崔砚礼耳根一红,又嗔又恼:“小师姐,莫要如此。” 宋瑶不知,因为她刚刚的话,温润如玉的少年会在数年后,建立起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黄泉渡’,内部设有“提魂殿”掌管生杀大权,下设“听惊堂”清理门户,更有无数死士组成的“十三剑煞”直隶于大家长。 无论是名震天下的剑仙,还是隐世不出的高人,只要被黄泉渡盯上,不死不休。 两人重回崖顶,一轮红日已跃出云海,万道金光瞬间倾泻而下,远处山峦的迷雾已散大半,残留的薄雾并未完全散去,而是化作丝丝缕缕的轻烟,围住幽深的山谷。 极目远眺,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延绵无边,望不到尽头。 宋瑶伸出小手,伸着崖下道:“我们还要多来几次,你身子骨不好,要多爬几次山路强身健体。” 崔砚礼道:“师姐,你在崖底直接飞上来,我一个人走路上来即可。” 宋瑶揉了揉眉心。 “你以为我不想离开吗?”她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以我的身手,留在这里陪你打磨基础,实在是大材小用,苦不堪言。”随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他:“但崖底那条小径凶险异常,常有猛兽出没。以你目前修为,若是独自遇上猛虎,绝无生还可能。我若不在此,你如何自保?” 她伸手指了一下旁边:“老规矩,我先下去了,你数到二十,自个儿跳下来。”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纵身一跃,衣袂翻飞间,整个人瞬间被深不见底的崖底吞没。 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崔砚礼按照小师姐的话严格执行,数到二十,纵身跃下。 耳边风声呼啸,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崔砚礼下意识地闭紧双眼,脑海中只剩下小师姐临别时那张绝色的脸庞。他在心底疯狂默念着她的名字,仿佛只要想着她,这无尽的坠落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练习。 崔砚礼逐渐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在这令人窒息的失重瞬间,脑海中浮现的竟全是小师姐清冷的眉眼,而非家中慈祥的爹娘与稚嫩的弟妹。 他摇头,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抛至脑后,专心练武。 师门之内,并非只有打打杀杀。 除了日夜不辍的练武,还有‘入世’、‘衣冠礼’等诸多繁杂的课程。 从识人辨物的眼力,到精打细算的账房本事,事无巨细,皆在传授之列。练武修的是筋骨,而这些学问,修的却是行走江湖的底气。 时光如白驹过隙,这般充实的日子一晃便过了两个月。这一日,距离温千均闭关结束,仅剩最后一天。 今日的‘入世’课设在藏书阁的偏殿,课毕,宋瑶行至门外,一声“瑶师妹”唤住了她。 来者是一位剑眉星目,面容极英俊的少年,眉目中间有一点朱砂红痣,他快步来到师妹身边,理所当然地结伴向外走:“许久不见,这些日子练武可好?” 宋瑶目光明澈坦荡,边走边道:“师父将于明日正式出关,届时,新的功法修习便要开始了。” 她轻轻噘着嘴,一丝不悦一闪而过,祝远山轻笑出声:“师妹不过八岁,不喜欢练武实属正常,山下的小姑娘像你这般年岁,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女红,认字、背诗词。” 藏书阁位于暮云山,课毕,很多弟子选择御飞行离去,两人边聊边走。 宋瑶声音坚定道:“我以后可是要成为剑仙的人,自是不一样。” 祝远山微微惊讶。 师门上下,皆是踏雪无痕的轻功好手,唯独在剑道一途上,传承寥寥。剑仙之姿,需得绝世的剑心与深厚的剑意,这并非单纯靠苦练就能弥补 。对我等而言,想要触摸那等传说中的境界,终究是太过遥远。 他并未出言打击师妹,反而温声宽慰道:“师兄相信你一定可以,他日若真修成剑仙之姿,届时,可要让师兄好好开开眼界。” “一定一定。” 小姑娘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相谈甚欢的两人忽略跟在身后的六门师弟师妹。 李长宣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番,才小声嘀咕道:“大师兄待咱们小师姐可是不一般,平日里过招切磋是常事,私下里更是投缘。这般郎才女貌,若是小师姐年岁再大些,两人指不定真能成就一段佳话呢。” ‘砰’地一声。 比回应先来的,是二师姐的拳头。 “你不要命了吗?敢编排大师兄跟小师姐。” 虞千雁瞪了他一眼。 李长宣委屈,咬牙切齿道:“师姐,你能不能不要那么死板?门规繁多,练武又累,我多说几句还说不得了?” 说到最后,他声音悄然提高,也引来了几位内门弟子注意,被拦住去路。 三男三女身着内门弟子月白色劲装,来到几人面前。 其中一位少女生得白净清秀,透着股小家碧玉的灵气。她目光直直落在崔砚礼身上,脆生生地开口道:“崔砚礼,你在六门待得可还习惯?不如来我们二门吧,门主正是家父,往后定能护你周全。” 数道目光看向一旁的崔砚礼。 他平静回答:“不去。” 飞仙门人少,消息也快,崔砚礼来的那日,几乎传遍整个师门,被人认识属常事。 管盈盈笑了:“温师叔只会管宋瑶,你其他师兄师姐只学了个皮毛,你日后会后悔的。” 这次,没人再理会她。 一旁的男跟班见师姐被冷落,冷笑一声:“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崔砚礼身份此刻是外门弟子,他不愿与人为敌,再次开口:“我不去。” 此话一出,二门的人脸更青了,不如不说… 李长宣出来摆摆手打圆场:“我六师弟初来乍到,刚安稳下来,不愿折腾,各位师兄师姐请理解,过几日他想通了自会去二门寻你们…”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哎哟’他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 小胖子那张白净圆润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五道刺眼的红痕。他捂着半边脸,本能地以为是虞千雁那只“母老虎”动了手,可定睛一瞧,眼前站着的竟是管盈盈。只见她柳眉倒竖,一脸娇纵地斥道:“你们这些外门弟子身份卑贱,本小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林汐生气道:“你敢打我三师兄,不要脸的贱人。” 崔砚礼当众拒绝她,又有人当面骂她贱人,管盈盈一挥手说了一声:“给我打。” 沦为外门弟子者,大多无依无靠。 在这江湖上行走,拳头硬才是唯一的道理。二门的人仗势欺人,对付这几个看似柔弱的“弱鸡”,下起手来更是没轻没重。不过片刻功夫,六门武功稍弱的人个个挂了彩。崔砚礼捂着身上的伤,此刻才真切体会到,这世间并非处处都能讲得通道理。 这份屈辱与痛楚,反而如烈火般,将他刻苦习武的决心烧得更加炽热。 李长宣嗓门大,向小师姐鬼哭狼嚎地求救。 木讷话少的四师弟霍年,一味对打,被揍了也一声不吭,五师妹林汐偶尔吭几声。 4. 第 4 章 习武之人听觉敏锐,即使拉开一段距离,宋瑶仍清晰听到三师弟哭喊声,祝远山做为一门大师兄,自然也将这动静尽收耳底。 还未等师妹开口,他立即道:“师妹先行一步察看,师兄随后就到。” “嗯。” 礼貌回应后,宋瑶脚尖轻点,身形如一只白鹤冲天而起,衣袂翻飞,瞬间消失在眼前。 她赶到时,场面乱作一团。 内门弟子早已引气入体,内力加持之下,战力翻倍,外门弟子空有一身蛮力与拳脚,哪里是他们对手。 宋瑶丹田蕴气,以排山倒海的破竹之势对着管盈盈打去,震得她连连后退,其余跟班瞧见大师姐被打,卯足劲要找宋瑶拼命。 因此。 一对六。 她漫不经心地负手而立,讥笑道:“六门的人是我罩的,敢动我的人,我跟你们梁子结下了,你们不要手下留情,因为我也不会。” 二门的男跟班自尊心较强,都想着在管盈盈面前表现,被那么一激,火气更甚,怒吼一声,青筋暴起,握紧拳头就冲上来,宋瑶素手轻抬,一扯头上玄色的锦缎发带,鸦青发丝无风自动。 看似柔软的丝带在她手中手中如同灵蛇出洞,可化做利剑伤人,一下又一下抽在对手身上,毫不留情。 局势瞬息逆转。 二门众人皆狼狈不堪,管盈盈身上添了数道伤痕,鲜血沥沥渗出,哀嚎不已,险些站不稳。 小姑娘抽得起劲,对方求饶声她充耳不闻。 直到大师兄赶到,宋瑶才停下动作,那条带血锦缎发带被她随手扔落在地,一脸正色道:“以前就听我师弟师妹提起,门内弟子时常无故殴打他们,那些日子我都在练武,未能及时赶到,也禀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他们通过问道台,成为内门弟子,便没有那么多事。” 她看向二门的人,双眼微眯:“可是,我错了,一昧忍让,对方只会得寸进尺。” 管盈盈脸色苍白,全身绷紧,手颤颤抖抖指着她,道:“宋瑶,你个贱人,你明知道我父亲是谁,怎敢、你怎敢如此对我?” 大师兄站在一旁,并未插手她们之间的事。 远处树上,草丛里,堆了好些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正在死死盯着战局。 二门大师姐仗着父亲疼爱,可没少霍霍同门,第一次被打得这般惨。 宋瑶还没来得及开口骂,李长宣小胖子率先站出来,吼道:“你爹是谁都没用,是你出手打我们的,把我们打成这样。”他指向受伤的脸,被撕破的袖子,连鞋子都掉了一只。 “我们身上的伤都是你们的罪行,谁来都没有用,我们要去找大长老告状,罚你关禁闭。” 他声音大,仗着小师姐在,气势也足,倒也像那么一回事。 有点唬人! 管盈盈跟班一号陆有为做为护花使者,理所当然地跟他吵起来,不甘示弱大声道:“你看我们身上的伤,不比你们严重?都出血了,小师姐也是下了死手,你别以为就你们可怜。” 一行六人,身上皆血痕数道,无一逃脱。 陆有为长相一般,生得一双三角眼,身形修正,跟李长宣一上一下对骂起来。 宋瑶看向剩下的师弟师妹。 几人境遇各异。虞千雁身法最为灵动,几乎是毫发无伤,衣角微微凌乱。四师弟霍年平日沉默寡言,却认真精进武功,只有几处挂彩,并无大碍。 李长宣跟林汐不仅衣衫染血,连脸上也挂彩,显得颇为凄惨。 剩下的六师弟,只能用不忍直视形容,陆有为嫉妒他长相英俊,吸引管盈盈注意,往他脸上下了死手,一拳一拳地揍下去,饶是他再聪明,面对武功值碾压,没有开口的机会,无处可逃,亦无计可施。 崔砚礼第一次受那么重的伤,清楚此时惨状,凄凄惨惨地叫了一声:“小师姐,我痛。” 他鼻青脸肿惨凄凄地模样,逗笑了宋瑶,她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脑袋:“可怜的小师弟,我有上好的金创药,保你面容无痕,晚些师姐带你去上药。” 崔砚礼微微弯下腰,让小师姐摸他的头更方便。 管盈盈看二人亲昵的样子,气打不到一处来,厉声道:“你们今天谁也不能走,让我爹过来评理,你们要受罚。” 李长宣还在一旁跟陆有为对战。 虞千雁上前一步,对上管盈盈目光,道:“我师父明日出关,让他也来评评理,况且是你们先动手,门内有规,率先打架斗殴者,轻则罚去后山思过崖,重则受鞭刑或逐出师门。” “你看我师弟师妹被你们打成什么样子了,特别是我六师弟,他可是来自京城,一片叶子掉下来都能砸到二品官员,他来此处两日,便被你们揍得爹娘都不认识,你别以为你爹是门主就没事了,你可知,民不与官斗。” 崔砚礼长得就一副非富即贵的模样,虞千雁开始胡编乱造,试图混淆对方,让其以为小师弟是高官之子。 李长宣一听到京城,也不理陆有为,过来插话道:“没错,我爹是当朝的四王爷瑞王,当朝太后是我奶奶,以后你们若是再欺负我,我就告诉我叔叔,让他带兵杀了你们,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你们跑得掉吗?” 管盈盈冷哼一声:“你吓唬谁呢?堂堂世子在这里吃什么苦?呵呵。” 云笈山属霜州地界,山上弟子较少下山。 平日的‘入世’课程时常都强调不要正面与官斗,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家中妇孺着想,并列出诸多案例。 江湖采花大盗某某,采了京中某位官员的女儿,后入大理寺后再无音讯。 武当派某某,在京城与官员结怨,不多日,被指控与南蛮勾结,进大理寺后再无音讯。 如意门某某,得罪京城大官,还没入大理寺便奋力逃脱出了京城,现在她的通缉令还到处贴着…… 京城是天子脚下,王法森严,像是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巨网,最容不下江湖人的肆意桀骜。 管盈盈一行几人,也不过豆蔻年华、舞勺之年,被李长宣的话唬得心虚了几分。 李长宣下巴一扬,得意道:“有本事咱俩让霜州知府来评评理,你觉 得飞仙门在山上高枕无忧了是不是?可是我告诉你,咱们的吃穿用度都是要靠山下送来,躲在山上能躲多久?朝廷有的是兵。” 管盈盈小脸一沉,静静站在那处,没再开口。 却也不能就此放过这些人。 她快速在脑中想对策。 宋瑶有二师妹跟三师弟两名悍将,她只需负责打手部分,剩下的交给他们,根本无需她再出手。 这不,三师弟将二门的人吵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戏看得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到,手正摸在小师弟头上,崔砚礼不嫌累,一直弯腰配合小师姐,以受害者身份依靠在她身边。 小师姐,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青竹清香味。 今日卯时初,他跟小师姐才在后山竹林处习武,许是她经常去那处的原因,沾上好闻的竹子味。 小师妹没有意识到自己动作出轨,祝远山注意到了,不动声色走到宋瑶面前,把两人拉开,体贴道:“七岁不同席,师妹如今八岁了,该注意一下分寸,男女有别。” 崔砚礼用肿胀眼皮抬眸,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小师姐前一段时间还抱过他呢。 他故作无谓道:“我在京城就知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况且,我们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被打得这般惨,我师姐安慰一下我,师兄莫要想太多了。” 崔砚礼有自己的小九九,准备了两套说辞。 第一日习武,小师姐带他去跳崖时,从空中接住他抱着,事后他找了李长宣打听,得知小师姐只这样对他,心情愉悦地接受了这个回答。 若小师姐也这样对李长宣跟霍年,他定要搬出男女授受不亲那套说辞。 只待他一人这样,那便是不拘小节,豪气爽快…… 宋瑶眉目清澈,赞同小师弟的话:“大师兄莫要多想,我才八岁,跟小师弟并无情愫,要等及笄才能考虑这种事。” 两人一言一语。 瞬间说得祝远山哑口无言,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思想龌龊的人…… 他咳嗽两声,委婉道:“师妹,师兄不是那个意思,你最是清楚我为人,我也是为你着想。” 小姑娘点点头。 分开了两人亲昵动作,祝远山拿出大师兄的架子,眼神肃杀,厉声处理局势:“管师妹,方才我从你们对话中,知道事情来龙去脉,是你们动手在先,错为你们。宋师妹后面也是护师弟师妹心切,下手着急,你们双方平手,就此握和,如若你一定要讨一个公道,那便一起去找大长老,我会如实禀报。” 管盈盈站着不吭声,犹豫片刻,咬牙切齿道:“听师兄的,和解。” 只要在飞仙门一天,她就不信整不死这些人。 相比对方的不情愿,宋瑶做为话事人,大方道:“我愿意接受和解,再有下次,我可不是那么好说话。” 李长宣跟屁虫似的,也跟着说:“下次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此事了,不远处偷听的人纷纷散去。 不过,李长宣自称是当朝四王爷之子的事倒是传遍整个飞仙门。 5. 第 5 章 人散得差不多,只剩下自己人。 林汐顶着青紫的脸,问三师兄:“师兄,你真的是瑞王之子吗?” 小师姐武功高强,二师姐跟三师兄舌战群儒,她跟四师兄乖乖待在一旁没有添乱,师兄师姐们自会讨回公道。 霍年目光望向三师兄,他也想知道。 李长宣长得胖,武功资质平庸,唯身世一条,是最拿得出手的底气,他斩钉截铁道:“那必然,我还能骗你们不成?我屋里藏有玉佩,能证明我身份,稍后去拿给你们看。而且,我还是府里的嫡长子,世子,除了我爹,其他人都要听我的。” “哇”林汐抬起一双亮晶晶的明眸,很是捧场地拍手道:“师兄厉害,以后那些人可不能随便欺负我们了,此等身份就应该早点拿出来。” 小胖子心里泛起一阵委屈,其实上次他就想说。 祝远山还未离去,护送师弟师妹们走向六门山头,眼前动静尽收眼底。 内门弟子御剑飞行不在话下,时常快速穿梭在几个群山间,肆意潇洒。宋瑶与大师兄只能带一人御剑飞行,带不了太多。 这不,一起走回去。 两侧老松虬龙盘互,把金光筛成碎金,忽明忽暗穿过茂叶,洒在小道上。 清早透凉舒爽的晨雾早已散开,远处的路印入藤萝间。 栖在枝头的灰雀吱呀叫唤,春日,万物回暖。 三师弟点她上次罚他的事,宋瑶走在前方,头也不回道:“世子日后不必听我指挥,身份尊贵,你听师父安排吧。” 这是,不管他了? 李长宣错愕的回过神来,叫唤道:“这不成。” 小姑娘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你这人当真奇怪。习武一道,向来是刀尖舔血,岂是养尊处优便能成的?便是你爹来了,也得从头练起。若你真有几分真本事,何至于吃这些苦头,更无需拿身份来压人。罢了,我此后不再管你。” 李长宣急了:“小师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前头的人不听他说。 林汐也帮着师兄道:“小师姐,师兄断无此意,他抬出身份也是为我们好,吓退了管盈盈一行人,日后那些人来找麻烦,也要惦量一下自己身份。” 她扯了扯霍年的衣角,他心领神会,帮忙道:“小师姐,师妹说得对。” 宋瑶水润的眼眸转了转,坏笑道:“三师弟,那罚你再负责六门的担柴挑水一个月。” 李长宣没再反驳,喜滋滋应下。 崔砚礼紧着小师姐走,看到矮他一头的小姑娘修长干净的后脖颈。 嗯,很好看。 春日正好,繁花似锦。 几位年纪相仿的师姐弟嬉闹,笑语盈盈间,心头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与安宁——这,大约便是友谊最动人的模样。 祝远山将人安全送至六门山脚,便自行离去。 李长宣声宣自己从京城有带上好金创药,不让小师姐搞特殊帮六师弟单独上药,几人浩浩荡荡前往半山居互相帮忙。 又折腾了好一会儿。 宋瑶回到鹤绥院,掩上房门,敛去一身浮躁,于静室中细细思量起来。 依飞仙门规,女子及笄之年,便须下山历练,最迟不得过十七。 男子舞象之期,十五至二十岁间,虽可自由择时入世,然及至弱冠,亦当离山,此乃铁律。 今日师弟妹与二门之人对战,只能用不堪一击形容。 二师妹基本能全身而退,并非武艺超群,实是因祸水并未引向她,那些人目标是李长宣跟小师弟。 二师妹年方十一,其他师弟妹更加年幼,但习武一事刻不容缓,一定要在今年内六月通过问道台,开始学习内功心法,若不能在六月通过问道台修习内功,日后根基难稳,进境必将迟缓。 看来,明日必须与师父商议个对策。 或许不能再死守问道台的规矩了。 既然三师弟瑞王府世子的身份已基本坐实,借霜州知府的兵力便非难事。 若能率众与官府联手剿灭马匪,既可算作功绩免试通过问道台,两个月内便可尘埃落定。反之,若执意先闯问道台,一旦失手再转而去剿匪,这一来一回,平白就要多耗费半年光阴。 翌日一早,天外落起细细麻麻的春雨。 小师姐带一众伤员在六峰竹林深处,撑伞恭候温千均出关。 他三十出头,温文儒雅,一袭玄色直裰,两侧开衩,线条垂直,颇有书生风范。 接过大徒弟递过来的油纸伞,随口问道:“几人怎么伤成这样?” 问的自是宋瑶。她讪讪道:“内门弟子看不起师弟师妹,打了他们,不过,我已经双倍奉还回去,没有吃亏。” 温长均点了点头,手中执着一柄素面油纸伞,率先向外走去,宋瑶跟上他脚步,抬起亮晶晶杏眼,汇报近期情况。 说起六师弟,她道:“六师弟这两个月基础功练得差不多,随时可修炼内功心法,与师弟妹们一起。” 师父与小师姐亲近,其余人在后方不紧不慢跟着。 她又道:“师父此次闭关修炼可顺利?” 脚下青石板小径沾满细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温千均认真道:“顺利,已参透‘千鸟解’,你这两个月进展如何?” 小姑娘只顾跟他说话,执伞偏斜两寸,纤细的后背被细雨染湿,他抬手扶正,继续前行。 师父转身得快,不然指定看到她脸上心虚的神色。 她近段时间给小师弟赶进度,自己武艺有些许荒废。 宋瑶硬着头皮道:“一切安好。”似是想起什么,又问:“阳门小院已经备好热水与吃食,您一回到便可洗漱用膳。” “你有心了。” 她嘿嘿一笑,撒娇道:“师父,这些是师弟师妹们准备的。”话锋一转,接着道:“您看我如今的武功,若是与普通男子相博,能一胜几?” 爱徒向来喜欢问奇怪问题,温千均不甚在意,回答道:“只要不是武林高手,以一敌百不在话下。” 得师父肯定,宋瑶打铁趁热道:“师父,昨日师弟师妹们与二门交手,当真手无缚鸡之力,被打得节节败退。 您或许不知,三师弟竟是当朝瑞王之子,此番是隐姓埋名来我派习武。 门规有言,立有功绩者可免试问道台,直升内门。徒儿在想,既然三师弟有这层身份,请动霜州知府出兵绝非难事。若由徒儿率众与官府联手,一举剿灭落古城的马匪,既是为民除害,又能算作实打实的功绩。如此一来,师弟师妹们便能早日修习内功,不必再苦熬时日了。” 此话一出,众人惊。 师弟师妹们起初以备战问道台为主,眼下,又要以打马匪为主? 察觉到后背有响起冷吸气声,她转头道:“不怕死的才能去,最好一个都不去,你们慢慢去跟那些师兄师姐打。” 剿马匪? “我去,我愿跟随小师姐。” 崔砚礼是第一个开口的人,迎来宋瑶激动的眼神,小师弟居然那么相信她? 李长宣可以算得上小师姐第一跟班狗腿子称号,见小师弟抢了自己风头,连忙表达忠心:“师姐,我也愿意。” “我们也愿意…” “我不愿意。” 一道严肃男声沉沉落下,打断这场投票。 温千均面色一沉,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凝重:“落古城的马匪皆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穷凶恶极。你们几个羽翼未丰的雏鸟,拿什么去跟他们拼?这绝非儿戏,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 师父一生气,刚刚跃跃欲试的几人瞬间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彻底蔫了。 宋瑶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喉咙,缓慢开口:“那咋办?” 他严肃无比道:“想进飞仙门,需拿出真本事,且看他们造化。” 后面的人听得真切。 师父,这是不管他们? 崔砚礼先前一直听说,师父只顾小师姐一人,如今证明,是真的。 几人都是奔着来飞仙门习得神功而来,总不能当一辈子的外门弟子,岂能甘心? 宋瑶有灵力加持,进境极快,在师弟妹面前时常故作老成,以师姐身份自居,她骨子里实则是个顽劣性子,一旦认准死理,那股犟劲儿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就在此刻,她那股子犟劲儿彻底上来:‘师父,此事我已打定主意,您便是阻拦也无用。明日,我便让三师弟去联系霜州知府。” 小姑娘轻功好,动不动就使用轻功。 她生怕师父劝她,撑着纸伞,身形如一只穿林的飞燕,腾空而起落在沾雨的竹枝上,借力向远处掠去。 执伞而立的盛年男子,足尖一点,在空中划出一道清浅的残影,追寻徒弟方向而去,融入雨雾之中。 虞千雁对着师弟师妹道:“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她身子已随着二人方向追去。 她轻功未到火候,一次借力只能飞三丈远。 “我也去。” “我也去…” 转眼间,只剩下崔砚礼一人立在当地无言以对。 属他轻功最差,一次借力只能飞到一丈左右,身形一晃,用并不熟练的轻功去追师兄师姐。 宋瑶跑回鹤绥院闭门不见人。 6. 第 6 章 温千均待爱徒向来极有耐心,伫立门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接下来的日子,为师会把心思多放在其他人身上,助他们闯过问道台。至于剿匪……便先放一放吧。” 宋瑶坐在梳妆台前一言不发。 房间光线有些昏暗,后方半开直棂窗下,摘种着几株凋零的梅花,烟雨天,只透进几束微弱尘光,屋内充斥淡淡竹木清香味。 屏风前摆放一张黄花梨木雕梅花拔步床,正对着门的是一张红木长桌,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屋内陈设无半分奢靡之气,倒也宽敞得体,窗明几净,足够日常起居,比外门弟子的住所好上不少。 半晌后。 宋瑶执拗地道:“内门弟子并非寻常之辈,如今已是春末,三个月的时间,师弟妹如何努力?时间有限,况且,他们在努力的同时,内门弟子也在努力。” 末了,她默默郑重再加一句:“我就是想让师弟妹同我一般练习内功。” 温千均门外叹息,无奈道:“你这丫头怎的不懂变通。旁人恨不得师父只有一个徒儿,倾囊相授,你却上赶着给为师送人。” 屋内小姑娘任性道:“他们是我师弟师妹,不是旁人。” 宋瑶有些惶恐,低垂着头,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撩起的衣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师父对她那么好,不同意怎么办? 难道师弟妹只能靠自己了吗? 外门弟子五人团来得迟了,虽只捕捉到那两人话语的尾音,却已足够让他们感动得一塌糊涂。有了他们加入,小师姐不再独自享受所有注意力;温千均身边骤然多了几个要指点的人,精力势必被牵扯,定然无法像从前那般,只盯着一个人教导。 僵持之间,山下看守御剑到达。 一个六旬老者,留着发白长胡须,精神头很好,耳聪目慧,不像六旬老人,显得更年轻些。 他御剑停于空中,喊道:“六门主,您的好友宋蕊前来拜访,目前在山脚下,可要放进来?” 比温千均更快回答的,是宋瑶开门奔出的身影,她抢先道:“放进来放进来,我跟你去山下接她。” 她喜笑颜开,宛如拨云见月,杏眼盈盈,纤长卷翘的眼睫一眨一眨。 外门弟子五人团,站在角落屋檐下,第一次见小师姐那么开心。 门主没有开口,脸上却是一片惊喜。 老者不等他回答,便已知晓答案,率先转身离去。毕竟那宋蕊是小姑娘的生母,此前已来过好几回,通报一声,不过是按规矩办事罢了。 母亲来访,小姑娘开开心心去迎接,执着纸伞往山下飞去,速度极快。 温千均对着五人团道:“剿匪之事先作罢,近三日沐休,你们自行练习。” “是。” 五人团齐齐回答。 他点了点头,回阳门小院洗漱。 虞千雁带着师弟妹走进鹤绥院正堂坐下,几人开始唠嗑。 林汐羡慕道:“我见过宋夫人一面,皎如明月,又温柔,对小师姐可好了,宋夫人还经常来看小师姐呢。” “可不是,就像是小师姐的姐姐一样,都不像母亲。”李长宣也见过,积极发言,“我在京城长大,宋夫人如此美人也在京城,为何我从未遇见过她?” 他今年十岁,来六门已有一年,去年问道台之试,他没通过。 崔砚礼静静听着。 虞千雁一脸英气,叮嘱师弟妹道:“宋夫人每次都给我们带好吃的,你们等下要懂事一些。特别是三师弟,整日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 小师姐为了他们的事跟师父闹脾气,李长宣小胖胖难得没顶嘴,乖巧点头,他肯定不会气伯母。 霍年存在感低,却也不想脱离大家,安静坐在一旁。 林汐今年九岁,有一双灵动的双眸,是一个有主意的,话锋一转,说回马匪的事:“那群马匪我有所耳闻,亡命之徒,刀尖上舔血。路过商队瑟瑟发抖,无一不惧他们,也是官府多年心头大患。” 做为头号跟班的李长宣忠心表示:“在下跟随小师姐去,不怕死,汝怕死的可以在飞仙门待着。” 他有后招。 小胖胖没有往下说。 他身上带有一枚通体漆黑玄铁令牌,可作信物,调动父亲留在山下的影子死士。 林汐给三师兄一个白眼,用手抚额道:“三师兄,汝搞清楚,在下是在分析,不是打退堂鼓。” 小胖胖抬头挺胸,一脸自信道:“你们可在客栈等我跟小师姐凯旋归来,我俩去就好,功绩会算在你们头上,免得你们落难,我跟小师姐还要救你们。” …… …… 众人沉默。 林汐叹息:师兄到底有没有听到她的话?她不是怕,是在分析…… 虞千雁无语,她让三师弟一只手他都输,目前,他就打得过刚入门的小师弟吧? 霍年平时话少。 现在,他也让三师兄整无语了。 似乎,三师兄从来没赢过他? 崔砚礼有自己小算盘。崔氏家族是大偃国隐藏的第一首富,生意遍布天下,霜州有崔家生意,他暗中出手帮忙不在话下。 另一边。 朦胧烟雨,山脚下,一位女子提着一个大包裹,身穿一袭明兰色刻丝绣蝶纹襦裙,梳着凌云髻,发间簪着赤金点翠如意步摇,耳戴羊脂玉柳形耳坠,撑伞立于雨中,模样脱俗清雅,让人见之忘俗,心生安宁。 “娘,你怎么来啦?” 宋瑶率先一步扑进母亲怀里撒娇,甚是欢喜。 百里蕊摸了摸她梳着双髻的小脑袋,道:“你父亲因为生意的事离家数月,母亲得已出来见你。” “好。”小姑娘点头,运起飞剑带母亲回鹤绥院。 山脚下人多嘴杂,不是说话之处。 外门五人团在正堂没走,百里蕊看到他们脸上的伤,颇为意外,又问了是怎么回事? 宋瑶添油加醋地把二门的人如何欺负他们的事娓娓道来。 总结出一句话就是:师弟妹们不够强。 女儿同门被欺负,她安慰一番,又从包里拿出一些糕点、松子糖分给大家,又道‘女儿性子顽劣,平时望大家海涵’之类的客 套话。 五人团武功不行,心却玲珑剔透,乖巧应下,又说了许多小师姐好话。 眼前女子空谷幽兰,师父对小师姐那么好,难逃宋夫人原故。 李长宣甚至怀疑,小师姐是师父的私生女…… 打完招呼,小姑娘拉着母亲回到房内,说起体己话。 她将今天发生之事全盘托出,忿忿道:“娘,我感觉我长大了,此次之行,就当是提前下山历练。” 紧接着,又抬出三师弟的世子身份。 “再怎么着,霜州知府都不会让当朝瑞王之子,在霜州地界折损。” 宋瑶一脸义气填鹰,巴不得现在就出发,百里蕊坐在她身旁,宠溺摸着女儿小脑袋,或者是亲亲她的小脸,又认真听她说下去。 小姑娘很享受这种感觉,微笑连连,浑圆如小鹿般的眼睛闪过一抹坏主意,撒娇道:“娘,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师父。” “好。” 百里蕊一口应下,她并不施粉黛,却有清水出芙蓉风韵,举手投足间从容娴雅。 母亲答应得快,宋瑶也很是意外,不怕她此行危险吗? 一眼看透女儿心思,女子站起身,行至半开的直棂窗下,思绪道:“百里家族覆灭前,族中规矩诸多限制,我们空有一身绝世武功,却未能出江湖历练,长老常说,藏拙是对我们好,可是没有经历过世间的险恶,温室里的娇花又能扛住多少风雨?” “你小小年岁,便有这般勇气,娘为你骄傲。” 她思绪飘向远方。 百里家女子有灵力传承之事传出,在江湖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男儿遭到赶尽杀绝,女子遭到疯抢。 从此,世上再无荣江百里氏。 存活的族人纷纷改名换姓逃离,不敢提起故土。 温千均,当年是她院里的一名仆人,灾祸来临两人走散,后来,走投无路下,她嫁给南阳一介商贾宋成,随着生意越做越大,宋家从南阳搬去往京城。 两人机缘巧合再相遇,已物是人非。 他已在飞仙门站稳脚跟,这么多年一直打听她的下落。 女儿继承自己灵力,从小便展现出惊人天赋,京城是非繁多,为了能让她不必藏拙,百里蕊将三岁女儿送至数千里之外的飞仙门,一待就是五年。 宋瑶从懵懂记事起,母亲便常在私下里对她耳提面命,将许多不传之秘与武艺心得,一点一滴地灌输进她脑海,可以说,从一出生,她便开始武学之路。 有一些人的天赋,从来不是凭空而来。 年幼时,她叫百里蕊,家族覆灭后,叫邓蕊。嫁入宋家后,她改名宋蕊。 最喜欢的,还是百里蕊这个名字。 百里蕊走回女儿身边坐下,接着道:“家族的事,娘从来没有瞒过你,娘愿你走过大江南北、历经沧桑后,用手中之剑,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娘当时嫁给你爹当妾,实属无奈,你万不可重复娘的后路。” 小姑娘一脸认真记下:“嗯,我夫君只会有我一个正妻,否则,我杀了他。” 她伸出拳头,一副不好惹地模样逗笑了母亲。 7. 第 7 章 百里蕊抬手,轻轻捏了捏女儿玉嫩的小脸,嗔怪道:“不可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成何体统?” “嘿嘿~”小姑娘也不恼,只傻笑两声,顺势蹭了蹭她的手。 百里蕊收回手,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随口问道:“你师父呢?” 往常她一来,千均总是第一时间便赶来见她。 交代完正事。 宋瑶便牵着母亲的手往外走,边走边解释道:“师父闭关数月,今日才刚出关,还没顾上用膳。您来得早,这会儿他应该刚洗漱完,我这就带您过去。”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娘亲,您可千万记得答应我的事啊。” 未迈出院子,就迎上当事人。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宽袖长袍,墨发仅用一根发带随意挽起,胡渣刮得干净,俊脸棱角分明,带着一股书生气。 温千均温文有礼道:“小姐安好。” 小姐?宋瑶不解的目光在两个大人之间来回? 娘不是说,他们是朋友吗?这是闹哪样? 察觉自己失口,男子咳嗽一声,喊了一声:“小蕊,你来了。” 百里蕊点了点头。 温千均年长她八岁,是府里的家生奴,看着她长大,两人友谊甚密,曾一起习剑练武。 于她而言,他就是哥哥般存在。 小姑娘夹在两人中间,故作惊讶地眨眨眼:“呀,师父您来啦!真是巧,我娘正好有话想跟您说呢。不如你们去我房里慢慢聊,我去正堂等你们哈~” 转身之际,借着回头的空当,不动声色地冲母亲挑眉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忘了答应过的事。 小姑娘轻功好,每次都是以最快速度消失。 进了屋,百里蕊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却听男子温声问道:“小蕊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她眼神柔和了几分,轻声道:“没什么,就是心里惦记着瑶儿,便过来瞧瞧。” “几时走?” “一个月后。” 室内一片寂静。 男子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块木制云纹令牌递了过去:“你还是住鹤绥院,拿着这令牌,安心住下便是。” “嗯,多谢。”百里蕊接过令牌道了声谢,沉吟片刻后,又开口道:“其实,瑶儿出去历练一番,是好事。她的本事我心里有数,再者我体内余毒已清,功力尽复,即便真有变故,我也能护她周全。” 他点头:“好,我答应了。” 她颌首。 千均这不是挺好说话的吗? 那个丫头怕啥? 温千均带着人回到鹤绥院正堂,几位小朋友不去练武,正在侃大山。他微微蹙眉,宋瑶武功好不必操心,其余人怎的如此懈怠?难不成他说三日沐休,就三日不练武? 事实上,外门五人团正有此法! 这不,几位小朋友商量着下山玩的事。 宋瑶听到母亲要留下待一个月,差点都蹦起来,嚷着明日要一起去玩,似是想起什么,她朝着母亲俏皮眨眼:怎么样啦? “你师父应下了。” 随着女子温柔的话音落下,旁边一道粗犷的嗓音惊得变了调:“什么?师父竟答应得这般快?” 李长宣满脸惊愕,完全不敢置信。早上师父还因剿匪之事雷霆大怒,凶神恶煞的,方才小师姐说让母亲去劝上一劝,这才过了多久? 宋瑶乐得眉眼弯弯,嬉笑着挽住母亲的胳膊:“我就知道娘最厉害了!” 被牵住的百里蕊眸光微动,温声道:“我左右无事,便陪你们一同去吧。” 温千均闻言,也顺势接话道:“算我一个。我稍后去禀报大长老,不出意外很快便能出发。” 队伍瞬间壮大,宋瑶顿时喜上眉梢,忍不住拍手欢呼道:“好耶!好耶!这下更有把握了!” 不过兴奋劲儿刚过。 她猛地想起什么,目光落在了小师弟脸上那几块青紫的淤痕上,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哎呀,等等……师弟,你伤成这样还好吗?确定能跟着一起去吗? 她这一看不要紧。 才发现同样带伤的还有三、四师弟和五师妹。 宋瑶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视,眼神里满是关切,似是在认真确认大家是否真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温千均做事迅速,不参与他们选人的事,先行一步去找大长老。 崔砚礼坚定道:“我要去。” 他要去保护小师姐。 其余的几人,也纷纷点头。 确定计划后,正堂里,宋瑶端坐主位,以一脸运筹帷幄之姿,发号师令:“此番是我们第一个行动,造福百姓,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 外门五人团齐声回答。 紧接着,小师姐开始派活儿了:“李长宣,你今日便飞鸽传书给霜州知府,同他商议出兵一事,探探他能调拨多少兵马,定下后速来报我。” “得令!”小胖胖“噌”地一下站起身,干脆利落地应下。 主位上的小姑娘眨巴着乌溜溜的杏眼,视线在剩下四人身上打转。她托着腮帮子,小眉头微蹙,似乎在纠结下一个该派谁去,一时竟有些难以抉择。 沉吟片刻。 她先指了指自己,定下任务:“至于我嘛……我打算乔装成一位落单大家闺秀,故意走那条途经贼窝的路线,引贼人将我绑回山寨,趁机探查虚实。” “我跟师姐去一起去。” 有人率先一步,抢了李长宣的话,小胖胖瞪了小师弟一眼,这没眼力见的。 小姑娘一票否决:“不成,只能我一个人去,我怕你们有危险。” 五人团沉默。 小师姐武功比众人高上数倍。他们跟着去只能添乱。 初步计谋已定:李长宣负责搞定霜州知府,其余人则留在客栈善后。等小师姐配合师父与官兵擒住马匪,师弟师妹们只需顺理成章地收尾,便能坐享这份大功。 林汐被小师姐这般周全安排感动得泪眼婆娑,抽噎道:“师姐,明明都是你在出力,我们却只会躲在后方,什么都做不了……” 经此一事,她心中暗下决心,日后定唯小师姐马首是瞻。 宋瑶最受不得这种煽情的场面,连忙摆摆手打断道:“哎呀 ,快别整这些肉麻的了。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先带母亲动身去落古城的明月客栈。我会御剑,脚程快,你们骑马慢慢赶,到了去明月客栈汇合便是。” 一锤定音。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散去准备。 唯有坐在角落的百里蕊,自始至终都置身事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喧闹,不发一语,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李长宣携着令牌下山,这还是他头一回与影子死士打交道。只见他面沉如水,一脸肃穆,冷静而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任务。 此刻的他。 与平日里在山上那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还是那副憨态可掬胖胖身形,可那双眼睛里神采却彻底变了。 就像是躯壳未改,内里却早已换了一个人。 另一边。 崔砚礼蒙上一层面纱,挡住脸上伤口,悄然下了山。 一路行至山脚不远处的河枝镇。 他在街头看似闲逛,实则目光暗扫。 不多时径直踏入一家“聚源银庄”。 一刻钟后,掌柜验过令牌,又对上暗号,原本精明的神色瞬间收敛,恭敬地躬身道:“不知公子驾到,有何吩咐?” “负责霜州地界的大管事是谁?我们在此地能调动多少高手?”崔家虽以经商起家,富甲一方,但崔砚礼对家族暗藏的武力部署却并不清楚。 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有着一双精于算计的三角眼,闻言不敢怠慢,垂首答道:“回公子,霜州多山脉,大管事常驻落古城总部,名唤崔应。至于高手调动的具体情况,属下职微,并不知情,此事需公子亲自过问大管事方能知晓。” 回话完毕,他立刻恢复了低眉顺眼姿态,静候下文。 得到满意回答,崔砚礼并未耽误太久,径直离去。 刚回到半山居,就见李长宣拉着霍年在收拾东西。 好似要出发的模样? 不是明天吗? 他多嘴问一句:“你们这是?” 李长宣风风火火地收拾好行李,一出门正撞见回来的小师弟。他火急火燎地拉住人:“师弟,你来得正好!小师姐明日御剑直奔落古城,那速度定然比我们快得多。我们要晚到一日,岂不是让她独自去闯那虎穴?我怎么能放心得下!” 他指了指身旁沉默寡言的霍年,语速飞快:“四师弟听说后,死活要跟我一块儿去。所以我雇了辆马车,今晚连夜赶路,宿在道上,明天刚好能跟小师姐汇合,你明日自个儿过来就行。” 崔砚礼敏锐地捕捉到了“自个儿”三个字,眉头微挑:“二师姐和五师姐呢?” “诶呀——”李长宣一拍大腿,满脸无奈,“她们半道撞见我,一听这事儿,也要连夜跟着去,这会儿都在屋里收拾东西呢!我早知道就不多嘴了,本想我一个人去跟小师姐汇合,结果一个个全跟上了。” 崔砚礼二话不说,抬腿就往屋里走,丢下一句:“我也一起,等我一下。” “诶呀,这都叫什么事啊……”身后传来小胖胖鬼哭狼嚎的哀叹,“那明明是我爹留给我的死士啊……” 8. 第 8 章 酉时三刻,细雨如丝。 山脚下暮霭沉沉,回头望去,隐入烟青色的青山似是被镀上一层清冷微光。 走出山门,两辆朱轮华盖马车静候在山道旁,四匹骏马鬃毛油亮,偶尔昂首长嘶、原地踏动铁蹄。 车夫身披蓑衣,手执长鞭,悄无声息垂首立在车旁。 男儿行囊简单,收拾也快。 崔砚礼与师兄们踏入第一辆马车,静候师姐到来。 车内空间颇为宽敞,散发淡淡木质幽香,隔绝了车外潮湿,同时铺有干净软垫,三人宿上一晚不成问题。 下山途中,李长宣终究是憋不住话,将关于‘影子死士’的隐秘全盘托出。 等待师姐的间隙,霍年缩在车厢里,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问师兄:“师兄,外面那个车夫,该不会也是那个什么……影子死士吧?” 李长宣毫无坐相地瘫在软垫上,嘴里叼着块松子糖,含糊不清地应道:“是。” “那他们武功是不是特别厉害?会跟咱们一起去打马匪吗?”霍年自从跟师兄师弟们混熟了,话匣子打开不少。他一双眸子亮晶晶的,透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与好奇,追问:“你方才不是说有二十个吗?怎么才瞧见两个,其余人都藏哪儿去了?” 一旁的崔砚礼闻言,默默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个闲闲嚼着糖的师兄,显然,这也是他想问的。 三人皆十岁,正是玩心最盛的年纪。 李长宣慢条斯理地将嘴里的吃食咽下,指尖随意地在衣襟上擦了擦,这才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他眉梢轻挑,语气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笃定:“他们武功确实厉害,且所有人都听我的,我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半帘车窗外连绵的雨幕,压低声音道:“至于剩下的死士……此刻应当就隐在四周。我早命他们暗中护送咱们前往落古城,毕竟这荒郊野岭、黑夜风高,总得有人替咱们盯着,免得半道上就撞上了不长眼的贼人。” 霍年满眼敬佩道:“师兄威武。” “那是。” 小师姐不在,李长宣就是王。 他双臂抱胸,充满自信与傲慢! 车帘外,车夫眼角控制不住地狠狠抽搐了两下,这小祖宗真的是… 不远处传来几声女子叫喊,崔砚礼靠近车窗,掀起四角垂下的流苏,两位师姐大包小包提着,利用轻功快速飞奔而来,“让你们等急了,快快快,我们这就出发。” 两人动作麻利,一前一后钻进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李长宣瞥了一眼自己脚边轻飘飘的小包袱,又忍不住掀起后窗的帘子,朝后面那辆塞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喊道:“师姐,你们这是搬家还是去游玩啊?怎的带了这老些东西?” 后车的帘子纹丝未动,只从里面传出一声不容置疑的冷喝:“少废话,出发!” 车驾静默,恍若未闻。 小主子金口未开,影子死士自当不动如山。 小胖胖很得意,决定日后好好奖励这批死士,只听他一个人的,‘母老虎’师姐来了也不好使~ 正欲喊‘出发’二字,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且慢。” 窗边的小师弟再次掀起帘子,入目的是小师姐背着剑与大包袱从天而降,动作匆忙,衣衫上已沾了不少雨水,湿痕斑驳 车内几人纷纷探出头来,一脸茫然。 虞千雁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道:“小师姐,你这是……?” 大家为了赶上她的脚步,这才连夜启程赶路。难道……小师姐是想半路加入,跟他们一起走? 她还真没猜错。小姑娘瞥了一眼后方还空着的座位,二话不说便挤上了车,语气理所当然:“师父明日会带我娘出发,我今夜便与你们同行。就这样定了。” 在这个队伍里,她向来拥有一票否决权。 很多时候,给出的只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李长宣挑了挑眉,随即从善如流地朝外喊了一声:“出发。” 车夫手腕轻抖,执起长鞭抽向马儿,一声嘶鸣后,骏马向漆黑的雨幕中快速奔去。 小师姐到来,林汐跟虞千雁很是兴奋,吱喳说不停,说到激动处,前方马车都能听到她俩的声音。 夜幕降临,马儿在不停歇地跑着。 几位小人儿慢慢陷入梦乡。 雨慢慢停了,夜越来越深,伸手不见五指,领头车夫聚精会神赶路,越接近目的地,他心里不踏实感越强。 忽然,‘砰’‘砰’两声巨响在两辆马车中间响起。 前方车跑得快,被震得散架,后方车辆直接被震碎炸开来,车夫闪躲不急,断了一只手,性命无忧。 小师姐反应及时。 一手捞起一个熟睡的师妹,以最快速度逃离。 尽管如此,站稳放下人后,她吐出一口鲜血,险些站不稳。 林汐与虞千雁瞬间清醒,就差一点,她们就死了。前方的三人迅速赶来,众人将小师姐护在中间。 死士开始与暗中埋伏之人厮杀,火光忽暗忽明。 这是,马匪? 道路两旁古木参天,天光尚未破晓,林间昏暗难辨。不知敌军究竟来了多少人马,厮杀声持续了一刻钟仍不绝于耳,浓烈血腥味伴随潮湿雾气扑面而来。 刚停雨不久,枯木湿滑难以引燃,随着掉落的火把越来越多,终是引燃了隐藏深处的干燥枝叶。 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跳动的火光终于让众人看清眼前惨状。 来者规模庞大,装备精良,且个个凶狠异常,路面上赫然留着两处巨大弹坑,坑底残留的火药痕迹,无声地昭示着方才遭遇过大炮的轰击。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这边动静。 几名弓箭手立刻调转箭头,冰冷的箭尖直指这边。这是几位小朋友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嗅到死亡气息,寒光闪烁间,只听一声暴喝:“放!” 弓弦震颤,利箭离弦,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而来。 护送的影子死士已折损数人,余下的也被死死缠住,根本无暇分身救援。 外门五人团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 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大力猛然将他们推开,耳边只剩下利刃破风的铮鸣之声。 宋瑶挡在前方,面对箭雨,她手执长剑在身前急速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光弧,剑光层层叠叠,那支支夺命的黑羽箭被生生荡开。 她沉稳道:“快跑。” 声音中带有不可抗拒的威严。 李长宣张嘴刚想开口,虞千雁大喝一声:“都跟我走。”她做出榜样,迅速用轻功带领大家往一处生路逃去。 剩下的一一跟从。 几人提气狂奔半柱香时间,终于寻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确认身后暂时没有追兵,林汐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叮嘱道:“这下应该安全了。你们眼睛都放亮些,小师姐等会儿追上来,我们好跟她汇合。” 夜色深沉,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神情。 忽然,一阵极力压抑的细微抽泣声在枝头响起。 李长宣那张胖脸在黑暗中微微扭曲,猛地一拳砸在树干上,压低声音怒道:“师妹,小师姐现在生死未卜,这种关头你能不能坚强点?别哭了!” 林汐咬牙切齿地反驳:“不是我。” “是我……”虞千雁带着浓重的哭腔开了口,“小师姐被炸伤。我走的时候她就不太对劲,想必是硬撑着为我们争一条逃生之路……不行,我不能就这样躲着。你们在此等候,我要回去帮小师姐,你们不许跟来添乱!” 其实五人团之所以跑得那么快,就是担心留在原地会束缚小师姐手脚。 她若是分心护着他们,反而难以施展。 二师姐话音未落便纵身跃下。崔砚礼沉默片刻,只留下一句“你们藏好”,便紧随其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没了主心骨,剩下的三人哪里还留得住。 便一窝蜂地紧随其后,跌跌撞撞地往回赶。 这是二师姐第一次在他们面前落泪,平日里那个总是板着脸、凶巴巴的小姑娘,此刻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不断滑落,却一声不吭,只是拼命地往前跑。 当他们终于赶回那片残局时,厮杀声已然停歇,战斗彻底结束。 林间弥漫着浓重血腥与焦糊味。 死士折损四人,六人受伤,剩下的人正沉默收敛着同伴尸首。 而另一边马匪死伤更为惨重,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余下的数十人早已狼狈逃窜,只留下一地狼藉。 “我小师姐呢?” 李长宣双目赤红,声音里满是焦急与颤抖。 然而,小师姐原本所在的位置空空荡荡,只留下一片狼藉。 为首的死士孟水单膝跪地,头深深低下,声音沙哑:“属下无能,未能护住……” 小胖胖那张圆润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他猛地一步上前,厉声打断:“说重点!” “她被马匪抓走了……” 此话一出,如晴天霹雳。 不止虞千雁泪如雨下,林汐也崩溃地哭喊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瘫软在地:“那些贼人穷凶极恶,小师姐落在他们手里,怕是……怕是凶多吉少啊。” 9. 第 9 章 绝望之中,林汐的脑子飞速转动。她拼命想从家族里找出一个能救小师姐的人,可越想心越凉。 她不像三师兄那般出身尊贵,父亲不过是从五品下的太常丞。至于家族中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便是那位远在深宫的贵妃姑姑。 可宫墙深深,远水解不了近渴。 愣是将族谱在脑海里翻了个遍,也找不出半个能立刻赶来救急的靠山。 小师姐被抓,大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团团乱转。唯有崔砚礼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强行按捺住内心的焦躁,沉声道:“慌也没用,当务之急是以最快速度赶到城里。卯时城门即开,我们进城去找外援。” 一语惊醒梦中人,人多力量大。 平日里他们武学练得稀松平常,但这会儿为了救人,行动却出奇地迅捷。几人强提一口气,运起那半吊子轻功,发足朝落古城狂奔而去。 待气喘吁吁地抵达城门口时。 恰逢晨钟敲响,厚重的城门正缓缓开启。 他们不敢耽搁,火急火燎地穿过街道,直奔明月客栈。 一进客栈,几人胡乱洗漱了一把,便顾不得满身疲惫,立刻围坐在一起,争分夺秒地商讨起救人的对策。 崔砚礼一身青衫,长发仅用发带草草半挽,脸上未愈的伤口显得格外刺目。他一边利落地系上面巾遮住面容,一边低声道:“我去城中暗探虚实,你们先议。”话音未落,青衫一闪,人已没入熙攘的人群中。 只留给众人一个匆忙却决绝的背影。 李长宣见状,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平日里那张圆胖的脸此刻满是肃杀:“我也不能闲着,我直接去知府衙门。哪怕硬闯也要说动知府出兵,你们留守客栈,随时接应。” 胖胖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虞千雁见大家都动了,也按捺不住,起身道:“我去外头探探风声。”随即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屋内瞬间空荡下来,只余下林汐与霍年面面相觑。 林汐瞥了一眼面前这个闷葫芦师兄,心里直犯嘀咕:跟他有啥好商量的?实力悬殊摆在这儿,能商量出个屁来?六门只要有其中一人在,霍年就听谁的,鲜少有自己的主意。 她不再纠结,直接起身招呼道:“走吧,你也跟着,咱俩结伴去探探消息,万事小心。” 霍年自知没有更好的主意,顺从地跟在她身后,低低应道:“嗯。” 陀平书院旁的芜绥园。 厢房内,一位中年男子睡得正香甜,房门被一脚踹开,力度之大,吓得他一激灵弹跳起来。 还以为是哪个顽皮学生,张嘴就骂:“格老子的,是哪个王八羔子不要命敢踹老子门?” 在飞仙门待久了,崔砚礼武力见涨,直接走进来,一把将桌上茶壶摔烂,碎裂声彻底惊醒崔应。 他震惊盯着眼前又踹门又砸东西的人! 好像不是院里的书生? 来者直接开门见山:“我是崔砚礼,我师姐被马匪抓走了,我要知道所有消息。” “啊?”崔应愣神的功夫,一个黑沉沉的铁牌伸至眼前,掌心般大小,正面以篆书深镌一个“崔”字,背面錾着商船、驼队,边缘处暗刻着崔家独有的商号密纹。 这是嫡脉继承人独有的行令,持此令者,如家主亲临。 崔应只觉眼前一晃,待看清那枚令牌,心头猛地一跳。作为掌管去霜州事务的大管事,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还没等少主发作,他便立马见风使舵,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神色,躬身道:“恭迎少主!方才属下老眼昏花,竟没认出您来,还请勿怪。”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顺坡下驴,快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舆图开打,语气瞬间变得干练起来:“少主,落古城附近如今盘踞着一窝马匪,名为‘定天帮’。那帮主是个有脑子的,从江湖上广纳亡命之徒,势力扩张极快。咱们崔家前几批货便遭了他们的道,虽说损失不大,未曾惊动京城总号,但终究是个隐患。” “霜州知府,已默许了与‘定天帮’的合作。” 短短几句话,前因后果已然清晰。 官匪一体,利益均沾。 怪不得这定天帮能盛久不衰,原来他们背后站着的,正是本该剿匪的朝廷命官。 崔家生意遍布天下,根基深厚,最讲究的便是消息灵通。总号定下的铁律便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每到一处,必须先将当地盘根错节的势力打听透彻,方能立足。 少年蒙住脸,一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崔应一边手忙脚乱地套着外袍,一边偷眼打量着少主的神色。 见少主眉宇间不展,他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立马猜到了七八分,当即出言试探:“少主来得这般急,可是为了那位师姐?” 见少主默认,立刻顺杆往上爬,压低声音道:“那‘定天帮’盘踞在赤霞峰,手下足有近三千人。他们不仅劫掠霜州,赤霞峰往东十几里便是宁明州,那边的商路也没能幸免,全被他们截了道。” “如今能调动的习武之人,今日顶多集结一千去剿匪。好在宁明州有‘铁娘子’蓟柔坐镇,她麾下足有两千余人,若需增援,倒也是一股不小的助力。” 崔砚礼狭长的丹凤眼扫向他。 少主还未开口。 崔应便抢先一步躬身道:“城里不少练家子,早被那帮匪寇笼络了去,这才导致咱们人手吃紧。此事是属下失察,未能及时处置,才让蓟柔姑娘那边独挑大梁。日后若有机会,属下定要亲自登门,向蓟柔姑娘讨教讨教。” 按总部的规矩,盛京附近的大管事需年年进京述职。 像他这种偏远地界的,则是两年一回。 掐指算来,两年前崔应曾进京述职,有幸远远见过这位小主子一面,清骨神秀,气度不凡,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谁曾想,造化弄人,今日竟是以这般突兀的方式,再度重逢。 崔砚礼遇到聪明人,简直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不用解释什么,道:“你传书给蓟柔,让她集结人马,你也准备准备,听我号令,攻下‘定天帮’。” 朝廷需要的弓、弩、箭等兵器,是崔家的弓弩院与朝廷的军器监完成。 崔家,有武器。 相比这边的顺利。 霜州知府极擅做戏,刚在世子面前站稳,便摆出一副忧 国忧民却又力不从心的苦相。他声泪俱下地痛陈‘定天帮’势大难制,将满腔怒火撒在那些乱贼马寇身上,骂得那叫一个义愤填膺,只恨自己兵力微薄,未能早日剿灭匪患。 最终结果,出兵五百。 世子前脚刚踏出府衙大门,后脚一只信鸽从府中飞随而出,飞往赤霞峰通风报信。 赤霞峰顶。 在一片男人嘈杂咒骂声中,宋瑶缓缓醒来。 “他娘的,此仇不报,老子死不瞑目……” “几个小娃娃命真硬,大炮都炸不死他们……” “淦,等这小贱人醒了,看我怎么收拾她……嘿嘿!” “六哥,俺也要嘿嘿……” 后面响起数声猥琐的淫.笑声,令人作呕。 宋瑶处于黑暗中,身上有伤,没有轻举妄动。昏迷前,她被套进一个麻袋之中,指腹传来麻袋粗砺触感,可以确定,还在麻袋里。 这帮马匪简直毫无人性! 初次出远门便遭此大难,若想活命,必须得想个法子自保。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似乎有人正在解绳子。她心念电转,当即闭上双眼,装作未醒。 麻袋露出小姑娘半个身子,可以让人看清其相貌。 小脸白嫩淡粉,娇美可人。 正堂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姿魁梧的男人。他留着一脸络腮胡,浓眉如怒翘的小斧头,眉下一双锐利双眸寒光逼人。 此人正是大帮主仲鸿。他不发话,底下的兄弟们虽叫嚣得凶,却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 “泼醒她。” 短短三个字落下,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宋瑶眉心微蹙,假装刚从昏迷中苏醒,连眨了好几下眼,才勉强适应室内的光亮。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正堂。 那男人也正审视着她,鹰隼般的眸子里透着狐疑,沉声喝问:“你们究竟是何人?怎会有死士护航?” 贼寇生性多疑且诡诈,宋瑶心念电转,绝不敢轻易透露飞仙门的名号,以免给师门招来祸端。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迎上那男人的目光,冷声道:“你可知当朝瑞王?我乃瑞王之女。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劫掠皇亲国戚?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在场的所有人,都得给我陪葬,诛连九族!” 她虽年纪尚小,却天生丽质,此刻毫无惧色,字字铿锵,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骄纵,倒把周围一众凶神恶煞的大汉给震住了。 原本嘈杂的大堂竟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仲鸿皱了皱眉头,道:“可有证据?” “证据被你们打散了,不过我阿兄很快便去寻霜州知府出兵。” 她话音刚落,一个小童带着信鸽急匆匆赶来,“帮主,有信。” 男人看完脸色铁青。是来自落古城的信,今日一早,瑞王府世子拿着信物要求霜州出兵歼灭他们救人,为了不让上面起疑,昌正阳象征性派兵五百做一下样子,让仲鸿早做打算。 信的最后,强调这些年自己对他们帮助繁多,问心无愧,撇清关系,并暗示日后不再来往。 他沉声下令:“把人关进地牢,没我命令谁也不准动她。” 10. 第 10 章 宋瑶没有反抗,乖乖被刀架住脖颈往外走。 肯定是师弟师妹们来救她了。 山寨依山而建,正堂走出,外面就是一排排两层大木屋,路上妇孺对她皆一脸敌意。 地牢逼仄,四壁皆由厚重的玄铁浇筑而成,坚不可摧。 潮湿阴冷的牢中弥漫一股铁锈味,唯有房顶上方留着两个巴掌大的透气孔,吝啬地漏下一缕微光,勉强划破这一室死寂与黑暗。 宋瑶找一处干净草堆盘膝坐下,暗自运转内力。可丹田处传来的阵阵剧痛却如冷水浇头——她心知肚明,想要恢复武功,起码得两日。眼下,唯有想方设法拖住时间,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门口脚步声传来,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端着两个馒头在牢房门口放下,怯怯道:“饿了就吃,没毒的。” 她声音稍微沙哑,宋瑶继续自己动作,没有理会。 放下吃食,来者很自觉离去。 …… 城内。 崔应一心欲在少主面前邀功,当即搁下手中一切公务,全力调兵遣将。不过半日功夫,人马便已集结完毕,于城外严阵以待。 至于兴师动众的缘由,他早已备好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定天帮常年劫掠城中百姓,致使民怨沸腾,早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如今揭竿属天理昭昭,我等不过是恰逢其会,顺手推舟罢了。” 他谨记少主严令,守口如瓶,不敢泄露其真实身份。 如今,加上官府调拨的五百精锐,大军已汇聚至一千五百余人。 然而,派出的影卫死士尚未传回赤霞峰布防情报,大军只能按兵不动,在城外静候时机,无人敢轻举妄动。 外门五人团齐集一起,走在最前,几人早已如坐针毡。 相比之下,知府昌正阳更是冷汗涔涔,后背都被浸透了。他虽提前传信给仲鸿透了底,可眼下这一千五百号人浩浩荡荡压过去,阵仗实在太大。仲鸿那老贼若是误以为他反水,到时候破罐子破摔,把他们暗中勾结的勾当全抖落出来,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当今圣上可是眼前小胖子的亲叔叔!一旦事情闹大,他这颗乌纱帽乃至项上人头,怕是都保不住了。 李长宣连打了几个喷嚏,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掠过昌正阳时微微一顿。昌正阳吓得呼吸都要停滞了,只在心底暗自‘呸呸’两声,驱散晦气。 不多时,影卫回报:宋瑶已被关押,定天帮全员皆兵,整座山头戒备森严,强行救人恐有难度。 听闻此言,崔砚礼心中计上心头。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定天帮据险而守,火炮精良、训练有素,绝非我等寻常百姓所能抗衡。若是一味强攻,只怕伤亡惨重,不如智取。本来我们可以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奈何贼人千不该万不该,抓了我小师姐。”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寒:“他们若是识相,便在今日酉时前放了我小师姐,此事就此作罢,我们即刻撤兵。否则——”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李长宣,“世子,你就八百里加急如实禀报你皇叔。这帮贼人意图谋反,造反的帽子一旦扣下来,可是要诛连九族的!” 李长宣冷哼一声,借坡下驴道:“这些贼人连本世子都敢截杀,这还不是造反是什么?”他说的正是路上那场险些要他性命的爆炸,此刻提起,眼底仍残留着几分未散的杀意。 两个少年一唱一和,煞有介事地商量着该如何拟写奏折,向皇上禀报这“贼人造反”的大罪。虞千雁等人更是极力附和,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将那帮伤了他小师姐的贼人千刀万剐。 这一幕,直把昌正阳吓得魂飞魄散。 他借口如厕,连滚带爬地溜出来。朝廷大军压境,别说定天帮要完,他这个暗中勾结的知府也得跟着陪葬! 躲到一处偏室内,昌正阳手忙脚乱地写好字,放出飞鸽传书,催促仲鸿立刻放人。可一封飞鸽哪能让他安心?他心一横,又唤来身边身手最好的亲信,附耳口述密令,让其不惜一切代价去赤霞峰,务必让仲鸿速速放人,否则大家都得死! 做好一切回到世子身边,心才安定一些。 殊不知,他的动作都落入崔家探子眼里。 只听那惨绿少年道:“我们再等等,酉时再无消息,刚好我们与宁明州的两千人马集合,三千五百人,一起杀上去。” 昌正阳佯装镇定道:“公子,什么两千人马?” 崔砚礼眼波流转,视线若有似无地扫向崔应。崔应心领神会,当即上前一步,沉声圆场:“那一带常年饱受马匪侵扰,是以我等才兴师动众前来剿匪。若是宋姑娘安然无恙便罢,倘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凡与定天帮有半点瓜葛之人,绝难逃此劫!” 昌正阳那颗刚稍安的心,瞬间又“砰砰”狂跳起来,只能如捣蒜般连连称是,冷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虞千雁随即跳出来,厉声道:“被掳走的可是飞仙六门的首席弟子!定天帮此举,分明是与我整个飞仙门为敌。” 眼见众人声讨逆贼的声浪高涨,林汐也不甘示弱,扬着下巴道:“我爹在朝为官,我这就让他写一本奏折参到御前。退一万步说,就算皇上看不到奏折也无妨,我亲姑姑可是宫里的皇贵妃!” 她这般自曝家门,只为给小师姐多添几分底气。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霍年,此刻也闷声补了一刀:“这些逆贼,便是与我整个霍家为敌。” …… 崔砚礼听着这一连串的“背景板”,嘴角微微一抽。 这一个个的,能不能说点有用的?光报家门就能把贼人吓死吗? 众人声势浩荡。 赤霞峰上,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 仲鸿捏着昌正阳刚送来的飞鸽传书,眉头紧锁,转头看向身侧的军师:“罗先生,您怎么看?” 被唤作罗先生的男子约莫五十上下,生得一副儒雅面相,颌下留着长须。他沉吟片刻,吐出几 个字:“帮主,放人吧。” 仲鸿猛地站起身,不甘道:“可若是放了人,他们还是要打上来怎么办?那样我们岂不是连最后的筹码都没了?” 罗原脸色阴沉,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的官道,许久才幽幽开口:“帮主,你还不明白吗?昌正阳那个老狐狸,平日里没少拿咱们的好处,若非这次踢到了铁板,他岂会如此急切地撇清关系?咱们马匪在离天子数千里外,确实能独霸一方,可一旦造反的帽子扣下来,那就是朝廷死敌。到时候大军压境,咱们要用多少兄弟的鲜血,才能填平这道鸿沟?” 对方思索良久,才咬牙对着旁边的人道:“放她下山。” “是。” 被点名的男子转身瞬间,眼神掠过一丝喜色。 他正是今日在大堂内对着宋瑶污言秽语,被称呼为‘六哥’的人。 张六挑了六名手下护送人下山。 宋瑶双手被缚,刚出寨子踏上蜿蜒小径,便能感觉到身后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那几人借着山势掩护,几次三番想趁机往她身上凑,若非身法灵动,借着闪避乱石的机会巧妙周旋,她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这一幕,被藏在远处树梢上的两道身影看得清清楚楚。 温千均与百里蕊自离开飞仙门后,便一路暗中跟随。从马车爆炸、宋瑶被捕,再到方才那几人意图不轨,温千均几次按捺不住想要冲出去,全被百里蕊死死拽住。她压着颤抖的声音低吼道:“你忘了吗?此次出来是为了磨砺瑶儿的心性!不到紧要关头,万不可出手!” 百里蕊比谁都更心疼自己的女儿,可她比谁都更清楚世间的险恶! 当年她逃难时身中剧毒、功力尽失,当过乞丐,被拐进青楼打个半死,好不容易在接客前逃出来,却又落入所谓“好心人”的魔爪,那群人面兽心的豺狼虎豹…… 桩桩件件,都是她用命换来的教训。 最要命的是,女儿身上流有百里家族的血。这层身份一旦暴露,她将面临的滔天巨浪,远比这几桩小打小闹要可怕得多。 山路越走越偏,那几名猥琐大汉终于撕下了伪装,彻底没了耐心。 张六一把揪住宋瑶凌乱的发髻,将她狠狠拽了回来,淫.笑道:“小娘们,怎么不跑了?想走,没那么容易。” 一旁的几个男人闻言,也跟着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远处的树梢上。 百里蕊劝温千均是一回事,自己亲眼看着却是另一回事。她强压下心头的杀意,从身后摸出一把袖弩,悄无声息地瞄准了其中一人,指尖紧扣机括,蓄势待发。 “你是王爷的女儿?那你岂不是郡主?”一名长相猥琐的男人伸手捏住小姑娘细嫩的脸颊,语气愈发下流,“等会儿伺候好我们哥几个,否则你命虽在,缺胳膊少腿的可不关我们的事。你们姑娘家最重名声,被我们毁了清白,这事儿你也不敢往外说吧?呵呵……” 几人笑得愈发猖狂,防备也随之松懈。 11. 第 11 章 就是现在!宋瑶眸光一厉,抬起脚狠狠踩在张六脚背上。对方吃痛松手瞬间,她强忍着丹田处传来的阵阵绞痛,运起轻功,身形如惊弓之鸟般跌跌撞撞地朝山下掠去。 那几个大汉也是练家子,反应极快,怒吼着迅速追了上去。 一时追不上,有人顺手抄起路边的碎石狠狠掷出。宋瑶边跑边躲,终究还是没能完全避开,后脑勺被石块砸中,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半边衣领。 幸亏女儿已经逃至山脚,百里蕊手中的弩箭几乎要脱手射出,她快要忍不住了! 山脚不远处就是官道,道路宽敞。 几名彪形大汉慢了下来,宋瑶没有回头,在空无一人的官道上向前狂奔,过了一会儿,身后没了动静,这才确定甩掉贼人。 她眼眶溢满泪水,要不是跑得快些,自己可能被…… 当下不宜分心,身体已经到达极限,轻功使不出来。 宋瑶在心里一遍遍怒斥自己要争气、不许哭,眼泪却根本不受控制,积压的委屈瞬间爆发,一滴一滴的掉。那是劫后余生的委屈与惊惧,她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一边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路上偶尔遇到一两个行人,只当是哪家的小姑娘受了刺激疯了,纷纷避之不及。 此时,外门五人团正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地往赤霞峰方向赶去,恰好与哭喊着跑来的小师姐撞了个满怀。 向来爱美的小师姐,此刻脸上沾满了尘土,嘴唇惨白,一双眼睛更是红肿不堪,发髻散乱,衣裳也被划得破破烂烂,双手还被粗绳勒出血痕。 虞千雁手忙脚乱地帮她解开绳子,触碰到她后背时才发现,小师姐后脑勺的血早已流了太多,将后背衣料浸透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看着小师姐这副惨状,再也忍不住,堆满的心疼决堤,掩面痛哭起来。 两个师姐一哭! 林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随之崩断,再也顾不上其他,跟着放声大哭。 崔砚礼死死攥着拳头,眼眶通红,心里一阵揪痛,小师姐受了这么大的苦。 若是他再厉害些,是不是就能护住她了? 他在心中立下毒誓:伤小师姐的人,统统都要下黄泉! 多年后,他创立天下第一的索魂司‘黄泉渡’中的黄泉二字,由此而来。 世人只道这名字透着森森鬼气,却无人知晓,这仅仅是源于一个少年当年无力的誓言。 李长宣心里也难受得紧,眼睛红红地跑上前喊了一声:“小师姐。” 谁料,小姑娘似看到鬼一样,缩在虞千雁怀里,喉咙沙哑着道:“走开,走开,男人都走开,二师妹,你把他们都赶走……”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未等二师姐开口,李长宣便极有眼力见地退到了远处,不再往前凑。 虞千雁温柔地抚摸着小师姐凌乱的发顶,柔声安抚道:“小师姐,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先回客栈洗漱歇息,来,您先上马车,我和五师妹陪着您就好。” 她小心翼翼地牵着小师姐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随即侧过身,压低声音对林汐嘱咐道:“师妹,你来驾车,不要男车夫。” 林汐当即心领神会,利落地应下,翻身跃上驾座。 一行人不再耽搁,径直往城内赶去。 昌正阳在路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人是回来了,可是也不能是这样难逃一样回来啊?这事估计没完。 还真的是没完!一回到客栈,李长宣修书一封送往京城请求剿匪。崔砚礼修书一封送往宁明州,让蓟柔准备好人手。 宋瑶洗漱完,拉拢着脸,眼眶红红,吃不下东西,连最爱的银耳莲子汤都不碰一口。 一旁的虞千雁体贴道:“小师姐你睡会,我跟五师妹会守好房间,不让一只苍蝇飞进。”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瑶儿,娘来了。” 门一打开,宋瑶又扑进娘亲怀里哭了一场。 众人默默退出。 当夜,城外荒野一片死寂。 蓟柔率领一千精锐在此候命,清一色的黑衣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冷冽的眼。 这群人肃然而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显然个个都是练家子。 与崔应那种靠察言观色、长袖善舞爬上大管事之位不同。 蓟柔的权柄,是实打实杀出来的。 她浑身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劲,行事雷厉风行,手段之狠辣,绝不输男儿。 为首的崔砚礼高坐于骏马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冽却掷地有声:“此去凶险,或许今晚便会有人阵亡。但你们放心,崔家绝不会亏待你们的家人,出发!” 话音落下,他扬鞭催马,绝尘而去,身后众人立刻策马跟上,马蹄声踏碎夜的寂静。 崔应眼尖,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老熟人。他一边骑马颠颠地凑过去,一边挤眉弄眼地打招呼:“哟,铁娘子,好久不见啊。” 蓟柔目不斜视,连个眼神都欠奉,完全将他当成空气。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崔应丝毫不觉尴尬,反而厚着脸皮继续凑近:“你也知道我这人柔弱,手无缚鸡之力,等下动起手来,你可得护着我点儿。” “……”蓟柔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额角青筋直跳。她忍不住抬眼望向前方那道清冷的少主背影:少主,您真的不管管这个崔应吗? 真是烦死人。 午夜,无数火箭如飞蝗般射向赤霞峰,火光瞬间吞噬了山林。许多人惊慌失措地向外逃窜,却正好撞进了暗中埋伏的杀阵,被乱箭射杀。 死的大多都是男人,而对于女人和妇孺,埋伏的人却并未下杀手。 定天帮抬出大炮反击。 箭雨后,黑衣人冲进山寨开杀。 这一夜,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浓重的血腥气令人窒息,血流成河。 寅时一刻,硝烟渐散。 经此一役,定天帮彻底覆灭,从此在江湖除名。 然而崔家带来的精锐也折损惨重,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如今只剩下数十人伫立在废墟之中。另一批接应人马及时赶到,沉默地开始收敛己方阵亡同伴尸首,将 他们堆叠在一起,一把火送他们最后一程。 崔砚礼静静伫立在火堆旁,火光映照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他淡淡开口:“蓟柔,你做得不错。” “嗯,谢少主夸奖。”蓟柔立于主子身后,身姿挺拔,语气不卑不亢,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屠戮,而是一次寻常的任务。 天光未明,残月悬空。 崔砚礼一路沉默,跟随崔应回到芜绥院。甫一落座,他便提笔修书一封,即刻发往京城。 崔家这棵参天大树根系盘根错节,无数旁支子弟对嫡系一脉虎视眈眈,妄图伺机扳倒,在这步步惊心的危急关头,文绉绉的诗词歌赋根本护不住他性命。唯有习武强身,掌握足以自保手段,才是当务之急。 这也正是他不远千里,执意来到飞仙门的真正缘由。 事毕,他悄无声息回到明月客栈歇息。 这一夜,宋瑶睡得极不安稳,半夜被噩梦吓醒一次,身体太累,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沉睡过程中,能清晰感觉到母亲在轻柔拍她背,说了很多好听的话哄她。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正午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客栈外传来小贩们吆喝声,小儿嬉闹声,充斥着市井烟火气。 母亲也未起。 小姑娘缠着母亲撒了好一会儿娇,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不知何时,屋内已悄悄备好了一盆温热的清水。 宋瑶用青盐细细漱了口、揩齿。百里蕊起身行至她身后,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的后背,温声道:“我儿受苦了。昨日之事,娘已从你师妹口中得知。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并非人人都与你真刀实枪地正面较量,火炮、毒药、暗器、蛊虫……数不胜数,当真是防不胜防。” 小姑娘吐出最后一口盐水,掬起清水净了面,这才回过头,目光清澈而认真:“娘放心,此次磨难瑶儿受益匪浅,日后定会加倍精进,绝不再让娘担心。” “嗯。”百里蕊欣慰地点了点头。 宋瑶乖巧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母亲解开她头上的旧布,重新上药。 而后,拿起白色布条,小心翼翼地在她脑袋上缠了半圈。原本灵动的少女此刻顶着半圈白布,模样着实有些滑稽怪异,一头长发也只能披散着。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姑娘刚想撅嘴闹腾,百里蕊早已看穿女儿小心思。她转身从屏风外取来一顶青色结巾帽,轻轻罩在女儿头上,完美遮住了那处受伤的痕迹。 青色结巾略显宽大,松松垮垮地笼着,反倒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淡雅脱俗,平添了几分楚楚可人的韵味。 她走出房门,两个师妹立马围上来,一脸激动地看着她。 一到师妹师弟面前,宋瑶自动想起自己小师姐身份,挺直腰板,负手而站,道:“你们守在我门口做甚?今日卯时可有起来习武?” 这都什么时候了? 小师姐被掳刚救回,她们哪里有心情习武? 此话一出,不止虞千雁跟林汐惭愧低下头,站得远远的三个少年,也低下头颅。 一声娇喝:“你们三个人,过来。” 12. 第 12 章 昨日小师姐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不让男人靠近,今日这三位师弟便识趣地自动退到了远处。可一听到小师姐的传唤,三人又立刻快步奔到了跟前,不敢有丝毫怠慢。 二楼走廊上,外门五人团垂手而立,排成一排低眉垂头地挨训。 “我说过多少次?天塌下来,每日的功课也不能落下。你们别忘了,之所以站在这里,就是因为你们没能闯过问道台,才要出来做功绩。”宋瑶的声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若不是如此,我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受这一身伤?” “小师姐,我们错了。” 外门五人团齐声认错。 百里蕊在屋内清楚知道门口发生的事,无声轻笑,瑶儿这一套一套的,是哪里学来的? 宋瑶满意点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神情。 肚子传来一阵咕叫声,饿!她向一楼走去,外门五人团像跟屁虫一样立马跟上。 落座后,宋瑶问他们:“你们用膳了没?” 林汐抢先答道:“没呢,醒了就在您门口守着了。” “你们几个都没吃吗?”宋瑶扫了一眼在座的其他几人。 纷纷摇头。 她咬了咬牙,强撑着道:“我请你们用午膳,想吃什么就点。” 这是她跟师弟师妹第一次在外面吃饭,她做为六门老大,想表示表示。 不对,宋瑶突然想起,她的包袱被炸了,忙看向虞千雁着急道:“二师妹,你走的时候,有看到我包袱吗?你有没有一起带回来?” 里面还有三十二两银子呢。 是她这些年存起来的钱。 娘说,出门在外,英雄也为五斗米折腰,钱是很重要的东西。 包袱?一提,虞千雁才想起,连忙道:“小师姐,当时兵慌马乱的,死了很多人,你不知道,地上都是尸体。” 宋瑶震惊,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道:“所以你不捡咱们东西了吗?我里面还有三十二两呢。” 看二师妹这架势,就是没捡。 不行,她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要去把钱捡回来。 宋瑶尝试运功,该死的丹田还是痛。百里蕊下来就瞧见女儿行为,连忙唤住她询问:“这是去哪儿?” “娘,我的三十二两银子许是落在半道上了,我得赶紧回去找找。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外门五人团面面相觑,本想请宋夫人劝劝小师姐,别为了这点身外之物奔波。 他们不知百里蕊只是个妾室,尊称她一声:宋夫人。在他们看来,三十二两不过是一笔小钱,丢了便丢了。 谁知百里蕊一听这话,脸色骤变,眼中满是惊惶。她一把拉住女儿,语气急促而郑重:“娘这就备马,带你回去找。这钱若晚一步,怕是要被人捡了去。” 话音未落,母女二人身影便已匆匆离去。 只留下呆若木鸡的几人。 外门五人团的家境,银子从来不是需要操心的东西。 可他们哪里知道,百里蕊一整年月钱统共才三十五两。平日里她对自己省吃俭用,把银子攒下来,悉数贴补给女儿和温千均。 崔砚礼随口找了个如厕的借口,悄悄退出客栈,去了一趟钱庄取钱,再不动声色地跟上小师姐。眼见母女俩在马厩准备牵马离开,才急忙小跑着追上前,高声喊道:“小师姐,等等我,我跟你们一起去找。” “好呀,谢谢小师弟!”宋瑶与母亲同骑一匹骏马,小小的身子窝在母亲怀里,正喜笑颜开,“等我把钱找回来,一定请你们吃好吃的!” 说着,她又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几个馒头,在半空中晃了晃:“喏,这个等下路上吃。” 粗壮古槐树下,斑驳的阳光影子洒落。小师姐端坐在骏马上,几缕明媚的阳光恰好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笑靥如花。 崔砚礼明明不是感性的人,不知为何,此时心里泛起一阵酸。 真好,小师姐还在。 他就想粘着小师姐。 他迟迟没动作,宋瑶催促道:“发什么愣呀?快点哦,再晚我钱就不见了。” “来了来了。” 崔砚礼动作利落地骑马到两人身边,长鞭一甩,三人扬长而去。 客栈内几人追出来,只看到几道远去的影子。李长宣大喊:“等等我啊…我也帮忙去找啊……” 无人回应。 小胖胖气得原地直跺脚,腮帮子鼓鼓,气呼呼地骂道:“崔砚礼这个可恶的家伙,竟然偷偷来这一招!想独自霸占小师姐,简直岂有此理!” 话音未落,旁边的虞千雁早已动作利落地牵出一匹马,翻身跨上马背,只留下一句干脆的“我去帮小师姐”,便扬鞭扬长而去。 林汐这才反应过来,火急火燎地冲进马厩,却只能对着空空荡荡的马棚干瞪眼。 马匹早已被牵光了! 霍年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师兄师姐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对他而言,只要能跟着大家在一起就好,不管去做什么,他心里都是欢喜的。 小师姐不在,二师姐也不在,林汐不想跟三、四师兄在一起玩,道:“我去别处找马,你们自便。” 她没有放弃去寻找小师姐的念头。 李长宣跟上她,“我们也要去,一起。” 找小师姐这件事,似是外门五人团共同的目标。 主心骨宋瑶正在用棍子戳着地上带血的泥土,想看银子是不是被土埋住了。 马车碎片、尸体,已经被清理完毕,炸出的大坑被填平,路两旁的血埋得不够彻底,翻一翻便显示出来。 没找到。 她生气道:“是谁处理残局的?我要去找他,把我的银子还回来。” “哎呀,这是什么呀?” 一声故作惊喜的惊呼打破了沉寂。崔砚礼从杂草丛里掏出几块银子,一脸微笑地递到小师姐面前:“小师姐,你看,我找到了!” 宋瑶眨巴着大眼睛,满脸惊喜:“哇,真的找到了!肯定是爆炸的时候,把我包袱震开掉出来的。你看,跟我丢的银子一模一样。” 能不一样吗?崔砚礼早就在路 上旁敲侧击打听过她丢的银子长什么样,这包银子分明是从自己荷包里掏出来的。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宋瑶格外珍视,她特意跑到附近的小溪边,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洗净擦干,装进荷包,又郑重其事地塞回自己怀中,仿佛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虞千雁顺着痕迹一路找来,只见三人正在一棵大树下的凉亭内啃馒头。 宋瑶一见是她,立刻起身迎上前去,喜滋滋地说道:“师妹,你咋来了?我的银子已经找到了!” “想来帮你找。” “是小师弟帮我找到的,真的要谢谢他了。” 提起小师弟,宋瑶深深的欣慰,多亏了他。她回头又对崔砚礼笑了一下。 树下坐着的少年抬头挺胸,能帮小师姐解忧,是他的福气。 不多时,李长宣等人匆匆赶来,看到小师姐亲昵地跟小师弟谈笑风生,都是一脸悔恨交加神情。 小胖胖咬牙切齿道:“小师弟,你出来咋不喊我们?人多力量大,我们能帮忙一起找。” 对方头也不抬,道:“当时我一心想帮小师姐,忘记了。毕竟那么多银子,晚了就被人家捡走了。” “就是就是。”宋瑶附和。 吃了馒头,也有力气一些,宋瑶骂道:“这该死的贼人,竟敢如此害我,两三日后,我就能恢复武功,到时候咱们杀上山去,砍死这些贼人。” “那些该死的淫.贼竟敢肖想本小姐,李长宣,你让知府的人带足武器。” 说起这些,她恨得牙痒痒。 林汐凑到小师姐跟前,一脸求表扬的神情,眉飞色舞说道:“小师姐你肯定猜不到!那些贼人昨天夜里就被杀光了。他们平日里害人无数,仇家众多,昨晚怕是被人寻仇报复了呢!” 杀光了?定天帮算是彻底覆灭了吗? 宋瑶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师父特意找长老求了两个月的期限来剿匪,这才过去一两天吧?怎么可能这么快? “千真万确!知府大人还特意派人去现场确认过了,贼寇几乎死绝,就算侥幸逃了几个漏网之鱼,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她听完李长宣的话才确信,官府都派人确定过了,作不得假。 末了,她还是气鼓鼓地放下一句狠话:“哼,这些贼人死得太痛快了,简直便宜了他们!等我的仇人落入我手中,看我怎么慢慢折磨他!” “瑶儿,不可。” 出声的是宋夫人。外门五人团齐齐看向她,本以为这位端庄的长辈会劝小师姐莫要如此凶残暴戾,只见这位女子举手投足间从容娴雅,眉眼温柔地注视着女儿,轻声细语地劝道:“做事当快刀斩乱麻,能一刀杀了,就别让他多受罪,也免了夜长梦多,永绝后患才是上策。” 她怎么能用那么温柔的语气,说出这么令人胆寒的话? 宋瑶向来最听母亲的话,当即乖巧地点头记下。 不过,她后知后觉地环顾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娘,我这一路回来,怎么都没见到师父?他不是跟你一起来的吗?” 13. 第 13 章 “他还在客栈歇着呢。”百里蕊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你这一醒就火急火燎地跑出来,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哪还顾得上见师父?” “那我们快回去,我要跟师父商量后续事宜。” 外门五人团也着急起来,经此一事才知武功的重要性,一行人马迅速赶回城中,小师姐去找师父的空档,几人在客栈简单吃一些东西。 为了等小师姐用膳,几人都是一口没吃。 崔砚礼好点,在城外吃了一个馒头! 一炷香后,宋瑶带着与师父商量好的方案回来了。 只要衙门开具的文书上能证明,外门五人团在灭匪行动中居功至伟,加上温千均证词,便能拿着这份功劳回去向长老交差,五人回山后便可直接晋升为内门弟子。 这事办起来倒也容易。不过半个时辰,李长宣便拿着文书匆匆赶回,脸上难掩喜色。那文书上盛赞了外门五人团在剿匪中英勇善战、功不可没。 右下角更是盖着官府鲜红醒目的大印,做不得假。 此间事了。 崔家的生意,明面上铺得极广,暗地里的水更是深不可测。 定天帮一夜覆灭,幕后黑手究竟是谁,至今众说纷纭,却无人能道出真相。纵使有人将矛头指向宁明州,可翻遍所有线索,也寻不到半点崔家插手此事的痕迹。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大家约着一起去逛市集,鳞次栉比的商铺挂起各式灯笼,将夜色照得流光溢彩。 宋瑶第一次出来,眼神好奇打量这一切。 街上有女扮男装的少女、有摇着折扇的书生、有叫卖货郎、嬉闹的幼童。茶楼里的说书人声音激昂地在讲述着什么。 外门五人团神色泰然,步履从容。 显然对眼前这繁华喧闹的夜市早已司空见惯。 唯独宋瑶,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四处乱转,满是新奇与兴奋,与师弟师妹们的淡定形成鲜明对比。 百里蕊心念一动,上前一步轻轻牵起女儿的小手,柔声道:“瑶儿,你怪不怪娘亲当初狠心送你去飞仙门?京城比这儿还要繁华热闹百倍,你若留在京城,日日出来逛都没有问题。” “不会。”小姑娘盯着一旁的摊贩,眼睛眨也不眨地说:“我不喜欢这些,过两日我就回飞仙门练武了。” 眼睛都要粘到摊上了,这个是不喜欢的样子吗? 百里蕊也没有揭穿女儿,又宠溺摸了摸她的头。 虽然宋瑶舍不得银子,但她还是履行承诺,大手一挥领着众人进了一家食肆,大方道:“你们随便点。” 外门五人团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真随便。 毕竟小师姐这银子来得不容易,中午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就火急火燎冲出去才追了回来。 还是温千均打破僵局,随意点了几份凉果、桂花糕、翠玉豆糕等吃食,几位徒弟吃得津津有味。 休整两日后,六门人马分乘三辆马车,踏上返回飞仙门的路途。 经此一事,众人心中都多了几分警惕。为求个安稳,大家默契地约定只在白日里赶路,绝不再趁着夜色出门,以免再生变故。 百里蕊与温千均同乘一车,外界或许会生出些许旖旎的遐想,实则车内气氛肃然,是在密议要事。 这几日相处,女儿无意间流露出“想当剑仙”的念头,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余毒已清的百里蕊,实则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尤其擅长布阵,那一幅‘昭天灵阵图’能困杀不少强敌,时间紧迫,她想为女儿寻找一位剑术造诣极高的师父。 “依你看,当今世上,剑术造诣最高之人是?” 似是问他,也在问自己。 二人目光一触,异口同声:“文觅荷。” 这文觅荷是一位奇女子,师从天剑宗,剑意极高,还没一番作为,就遭到同门嫉妒暗算,从此拿不起剑。 她偏偏不认命,与天剑宗断绝关系后自立门户,于凶灵谷创立水云派,收徒一男一女。 就是名震天下的‘莲华剑仙’与‘玉京剑仙’。 家族倾覆前,百里蕊曾带着温千均偷溜出府,去赴那场轰动天下的论剑大会。 那一战,至今仍是江湖绝响。莲华仙子凭一式九品莲台冠绝群雄,打得不可一世的天剑宗弟子毫无还手之力;玉京剑仙更是剑气纵横,百气寒霜之下,连对方宗门长老都只能败退。 自此,江湖处处皆是他们的传说。 偏偏在功成名就之时,几人却无意留恋这泼天声名,就此隐姓埋名,杳无踪迹。只留下无数想拜入水云派的世家子弟,望着空山频频叹息! 百里蕊暗自叹息,心中满是不甘,大千世界里把那个人找出来,难如登天。 温千均沉默以对。 他久居飞仙门,不通江湖事,眼下无计可施。 相比他们愁眉不展,另外两辆马车上的少年与小姑娘倒是没心没肺,闹腾得厉害。 一日光阴转瞬即逝,待回到飞仙门山脚下,已是暮色四合,漫天霞光将云层染得绚烂。 车后堆满从落古城搜罗来的各式物件,小胖胖背着手,像模像样地指挥着影子死士们往外搬运。 首领孟水不敢怠慢,领着手下依言照做。 想他们平日里在皇城,干的皆是暗杀护卫、出生入死的机密要务,这几日却围着世子爷转,备马车、端茶倒水、提重物挑担……硬生生将一群令人闻风丧胆的死士,熬成伺候人的贴身小厮。 师父回山把资料一提交,外门五人团正式变成内门弟子,个个都很激动,吵着要去领取门服。 鹤绥院,烛火铺地。 母亲又要出门,宋瑶愣了愣,眼眶红透:“娘,师父,你们刚回来又要出门吗?” 主要是,舍不得母亲! 百里蕊抬手替女儿拭去泪珠,哂笑道:“若让旁人知晓小师姐如此爱掉金豆子,怕是要笑话你。”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似是猛然想起什么,她嗖地从梨花椅上一跃而下,急急忙忙冲回房间,再出来时,手里紧紧攥着三十两银子,一股脑 儿全塞进母亲掌心。 “娘,银子放我这儿容易弄丢,还给你。我去睡觉了!”话音未落,她生怕母亲反悔要还回来,运起轻功一溜烟便没了踪影,只留下一道灰扑扑的小背影。 百里蕊指尖发白捏住绣兰花荷包。 女儿,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静静坐在窗边,微垂着眼帘,昏黄烛火柔和地洒在她无暇的面容上,温千均移开目光,儒雅的脸上写满认真:“我会一直陪着你。” 女子抬眸望向他,烛火在她眼底映出几分复杂神色:“之礼,有时我在想,将瑶儿送来此处,是不是耽误了你娶妻一事。” 之礼二字一出,仿佛瞬间将时光拉回了当年的百里府。 温千均微微一怔,耳根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他有些慌乱地别过头去,不敢直视她眼睛,声音却异常坚定:“不会耽误我半分,遇到心仪的女子,我自会娶妻。” 从前在百里府,他只能远远望着她背影,连靠近都成一种奢求。 岁月流转,现在他身为六门主,她虽已嫁作他人妇,身陷后宅泥沼,可在他心里,她从未跌落神坛,依然是当年那个不染纤尘的小姐,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熄灭的光束。 相比男人的羞赧,百里蕊神色坦荡,目光澄澈如秋水,大方道:“那就好,记得要洁身自好,不可流连于烟花之地,那种地方不干净。”她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沿。 那姿态竟与宋瑶平日教导师弟师妹时如出一辙。 三分关切,又藏着几分郑重,温千均怔怔望着她,心底某处柔软被轻轻戳中,恍惚间,仿佛回到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她端坐亭中,一边随意翻着书卷,一边提点他武功。 人愣住,百里蕊心下一惊,她会不会管太多了? 好在,男人很快回过神,极力保证自己从来没有踏过那种地方后匆匆走了! 翌日清早。 今日小师姐不抓卯时习武之事。 晨雾尚未散尽,山门隐没在缭绕的云气中,高悬于山门之上的飞仙门三字古朴厚重。 六门弟子都来相送师父跟宋夫人。 宋瑶束着结巾,唇线紧抿,波光潋滟的眼底充满不舍。林汐见状,柔声劝慰:“小师姐,莫要伤怀,我母亲在京城,两载未见呢,况且此番,你总归是见过了宋夫人的,总比我强些。” 百里蕊摸了摸林汐的小脑袋,温声道:“你们来此学武辛苦了,都是不容易。”她把手移到女儿肩膀上,半蹲身子与其对视,充满笑意道:“等娘回来给你一个大惊喜。” 大惊喜?宋瑶眼神瞬间亮晶晶,悲春伤秋之情一扫而光,只剩下满满期待。 进了内门,外门五人团改成了内门五人团。 至于为什么不把小师姐拉进来凑个六人团?原因很简单——宋瑶跟他们压根不在一个段位上,她可是能一掌拍断大树的主儿,实力强悍,完全是另一个境界的存在。 温千均难得想起其他弟子,对宋瑶叮嘱一番:“你从今天开始教他们内功心法,为师很快归来。” 14. 第 14 章 内门五人团有些感动,师父难得想起他们。 师徒几人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番,互道珍重,日头渐高,才依依不舍挥手作别。 待母亲与师父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宋瑶深吸一口气,瞬间收敛方才的离愁别绪,她转过身面对五人团,原本不舍的眸子里覆上一层凌厉寒霜,俨然已是严师风范。 “一刻钟的时间,后山竹林集合。” 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小师姐,一旦到练武场上,便容不得半点玩笑,话音未落,她脚尖一点,身形已如飞燕般掠出,眨眼间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五人团不敢怠慢,纷纷紧随其后。 令人惊讶的是,崔砚礼这次竟稳稳地混在队伍中间!要知道,以往自己是被远远甩在屁股后面那个,看来他的轻功确实又精进不少。 孰不知,大家等他了。 竹林深处,孤零零立着一间低矮小屋,屋内简陋,地上铺着几个素色蒲团,金光透过竹叶缝隙,穿进屋子留下斑驳光影。 “你们落座,务必认真跟着我学,调息静心,最主要是静,有人几天就能感受丹田气感,若是心浮气躁,哪怕耗上几年,也未必能成。” “有人哪怕苦练了半辈子拳脚,终究只是花架子,遇上真正的高手连一掌都接不住。” 小师姐一脸凝重,不怒自威,五人团心头一凛,立刻收起了最后一丝散漫,严阵以待。 “排除杂念,呼吸绵长。” “试图去感受丹田。” …… 屋里只有小姑娘认真清脆的声音。 第一日,五人团都感觉不出来。 第二日,还是没感觉。 第三日,他们急了。宋瑶也急,她第一天就能感受到丹田,运转心法,这样下去,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弟师妹练几个月的行气周天。 虞千雁正在专心感应,一只手掌轻轻落在她背后,传来声音道:“用心感受。” 一缕温热的气息涓涓细流游走在经脉中,她运气运转气流游走全身经筋,最后回到丹田。 这就是内力? 被气感经过的筋脉如沐春风般,清爽惬意。 这是成了吗? 虞千雁瞪大眼睛,满脸惊愕地望着小师姐。宋瑶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到崔砚礼身后,依样画葫芦,再次施展方才的手法。 再次突破。 他感受到了。 二师姐与小师弟被宋瑶帮助提前感悟,课程结束后,李长宣整个人都蔫了。他越想越气,心里更是酸溜溜犯嘀咕:小师姐落难,他可是第一个冲出去搬救兵,凭什么这种好事轮不到他? 堂堂世子爷,竟然因为这点小事吃起飞醋。 他直接堵到小师姐跟前,满脸不服气与委屈:“小师姐,你怎么不帮我引气入体?你就偏心二师姐和小师弟,当初你被山贼掳走,我可是第一时间给我皇叔写了信,求他派兵来灭匪。” 虽然那伙马匪最后是被旁人先一步剿灭,但他李长宣好歹也是出一份力、表了一番心的! 想到什么便做什么,这位小祖宗主打一个直来直往。可此时的宋瑶,刚外出山门遭了一通大罪,不仅被火药轰炸、乱石砸击,头上的伤疤都还没好利索,方才强行帮两人引导气感,早已耗尽最后心力。 此刻再被这小胖子一通理直气壮的吵闹,宋瑶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黑,整个人顿时天旋地转起来。 她晕倒下去。 崔砚礼离她最近,迅速伸手接人。 林汐着急大喊:“啊!三师兄气死小师姐了。” 众人急忙冲着宋瑶奔去,崔砚礼抱起怀中人,往竹中小屋走去,“二师姐你去请大夫,五师姐你去拿回春丹来,四师弟静待我令。” 他忽略李长宣。 李长宣看着晕倒的小师姐,心急如焚,心里又憋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他明明不是故意的,见没人搭理自己,只能眼巴巴地冲着屋里喊一句:“小师弟,那我呢?” 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的虞千雁,听到这话,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啪”的一声脆响,她抬手就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声音都在发抖:“你滚出六门。小师姐但凡出一点事,我都让你在飞仙门待不下去。” 骂完这一句,她再懒得看这胖子一眼,身形一晃,运起轻功决绝离去。 姑娘家心思本就细腻敏感。自入门以来,小师姐待她们极好,这份恩情重如泰山,前往落古城遭逢大难,归根结底皆因他们而起——不是他们通不过问道台,小师姐又何须替他们遭这趟罪? 虞千雁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漫天火炮轰鸣而来时,小师姐本可以独自逃生,却为了护住她和五师妹,硬生生以血肉之躯扛下那一击。 大家心照不宣不再提赤霞峰上发生的事,可虞千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在街上时,小师姐装作不在乎,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男子,生怕沾染上什么妖魔鬼怪,那份背后隐藏的细微惊惧,让虞千雁心疼。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侮辱或伤害小师姐半分。 林汐动作极快,率先回来,拿来一枚回春丹,小心翼翼撬开小师姐牙关喂了下去。 丹药刚喂下,门医便御剑破空而来,稳稳落在院中。 来者是一位须发皆白老者,透露着几分漫不经心。他上前搭了搭宋瑶的脉,又随手翻了翻她的眼皮查看瞳孔,片刻后便收回手,淡淡道:“无甚大碍,不过是心力交瘁,好好歇息便是。” 说完,他连个药方都懒得开,拂袖踏上飞剑,转瞬便没了踪影。 角落处,李长宣垂头丧气地杵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生怕引起旁人注意,将他赶走。 虞千雁没再给他一个眼神,径直将昏迷的宋瑶背回鹤绥院,林汐也紧随其后,两人守在榻前寸步不离。 李长宣这回算是彻底犯了众怒。霍年默默跟在二师姐身后,连个余光都没分给这位三师兄。崔砚礼更是满眼心疼地望着小师姐离去方向,他本就心疼小师姐遭罪,如今见这胖子把人气晕过去,更是不愿搭理。 世子爷的身份到了这里都不 好使。 宋瑶这一觉睡得极沉,意识回笼时,正上方缠枝莲纹罗纹床顶缓缓映入眼帘。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便对上床边几双写满担忧的眼睛。 师弟师妹们正围在榻前,一脸紧张地看着。 她下意识地一个鲤鱼打挺跃起,随即盘腿坐定,顺手理了理衣襟,摆出一副严师架势,故作镇定地挥了挥手:“都离远些,围着我做甚?” 林汐见她醒了,眼眶一红,委屈巴巴地凑到她跟前,带着哭腔诉说道:“小师姐,你终于醒了。你都不知道,你刚才被三师兄气晕过去,可把我们吓坏了,他这会儿正在屋外跪着,等着您出去罚呢。” 屋外跪着的小胖胖知道屋里动静,抿嘴低头更深。 宋瑶年纪尚轻,但在教导时,除了传授武学心法,也时常会提点一些行走江湖的人情世故。她抬手轻轻拭去五师妹脸上泪痕,神色一脸认真,道:“记住,出了山门,莫要动不动就掉泪。在外人眼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显得你软弱可欺。到时候,别说是心怀不轨的人,怕是连路边的野狗,都要赶来踩你一脚。” 她目光一移:“你们也是。” 屋外飘来一个“好”字领先一步抢答。 李长宣自觉近日武功精进不少,不仅耳聪目明,连五感都敏锐了许多。这不,小师姐在屋里的只言片语,他隔着门窗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特意挪到窗根底下跪着,只隔着一扇薄薄窗纸,就是为了能更真切地捕捉屋里的动静。 这距离,想听不清都难! 屋内,宋瑶清脆的声音穿透窗棂传出来:“申时你们四人继续去后山竹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歇息过后,我自会接着指导,你们只管用心参悟便是。” 一句轻飘飘的话,把世子爷排除在外。 李长宣委屈不已,不过很快他就得到一个好消息,他发往京城给皇叔的信被影子死士拦下来的。 信刚发出去一天,定天帮就被灭了。 于是,又火急火燎派死士去拦信! 午后阳光璀璨,清风徐徐。 宋瑶赶走几人后,认真思考起来,自从山下一行,她救人被伤,落入贼窝被伤,回师门又晕倒。 实在是有损她老大身份。 于是,指导完师弟师妹后,她在不影响自身情况下巩固自身功法。 夕阳敛起最后一抹余晖,后山处,一道身影快速穿梭在竹林间,娇小的身影如风一样掠过。 嗯,幸好没有退步。 宋瑶练完轻功,手腕轻转拿出长剑,身形如燕般轻盈跃起,手中剑锋破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 另一道月白劲装身影穿梭竹林间,他脚踏竹梢跳跃,身形似乎不太稳健。多次尝试后,似乎是找到不一样的感觉,有所提升。 崔砚礼听到前面有动静,月亮升上半空,皎洁的月光照亮大地,一个小姑娘一柄长剑耍得虎虎生威,几缕碎发随着动作在额前飞扬,紧抿着唇,眼神中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她要成剑仙,这不是玩笑话。 15. 第 15 章 少年看得入神,一时失察立于竹梢上,脚下一动,身子瞬间坠落,本能让他惊呼出声。 惊呼声入耳,宋瑶辨出那道熟悉身影。她身形如飞燕掠至,在少年即将坠地的刹那稳稳将其揽入怀中,待落地站稳,她抱着惊魂未定的小师弟,杏眸清润透亮,微微歪头问道: “小师弟,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月光下,四目相对,崔砚礼细长的眉眼紧紧擢住她,心跳极快。 呃!小姑娘看着小师弟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早已习以为常,她也不嫌累,嘴里还耐着性子调侃道:“怎么着,莫不是被吓傻了?” 崔砚礼这才猛地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挣扎着站起身,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方才……方才事发太过突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多谢师姐相救。” 双双站好。 宋瑶得知他在此加练,恰巧自己也在,驻足看了一会儿,指出几个看似不起眼、实则至关重要的发力问题。 崔砚礼结合她点拨,加上自己对气感的领悟,仿佛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身形一稳,纵身一跃,跳得比先前远。 说起来,这种方式与其叫轻功,不如说是跳——必须借助支点发力才能跃上去。不像小师姐,无需借力便可翩若惊鸿,至于御剑飞行,更是高了一个境界。 他天资聪颖,又极为勤勉,夜里常独自加练,这才在短期内掌握了这种腾跃技巧。六门其他人入门已久,底蕴深厚,他想真正追赶上众人的脚步,还需漫长的时日积累。 回想起内门师兄师姐御剑习武时那强悍的实力,不容小觑。 曾经那个在京城顶着小神童名号风光无限的少年,来到飞仙门后屡屡受挫,如今甚至连三师兄都比不过,这让他心中颇不是滋味。 小师弟低着头沉默。 宋瑶做为一个合格小师姐,适当夸奖:“你进步极大,是六门其他人中进步最快的,好好保持。” 少年凤眸泛起璀璨光芒。 小姑娘坚定地朝他点头! 她是拥有百里家族灵力血脉的人,自然是不能跟她比。 两人一个八岁,一个十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小姑娘眼珠一转,提议玩个捉老鹰游戏,一人前头跑,一人后头追。她自告奋勇当那只老鹰,让师弟来捉她。 两道月白身影在幽静的竹林间穿梭追逐。 竹叶沙沙作响,清脆的嬉笑声在林间回荡,久久不绝。 在崔砚礼开心玩抓老鹰游戏时,殊不知已被盯上。 京城,聂府。 穿过垂花门,是更为幽静的内宅。 亭檐下的竹丝灯透出橘黄色烛光,于夜风中微微摇曳,亭内石桌与围坐的三人身影忽明忽暗地晃动,交错叠映在身后的朱红柱子上,近处花草枝叶染上一层暖橘色光晕,远处回廊隐没在浓墨夜色里。 而立年华的聂大人端坐在石桌一侧,身着一袭五品官袍,眉宇间沉淀出几分官场特有的审慎与老练,眼底藏着深深的期许与算计。 他循循善诱道: “那崔家千金书慧,眼下正于宁山书院修习课业。你日后当多与她亲近走动,至于她那兄长,你也曾有过数面之缘,凭你如今才名远播,若能与之结为连理,无论是正室还是侧室,皆不失为一桩美谈。才子佳人,本就是天作之合。” 一旁的妇人附和着:“清河崔氏那可是传承千年的顶级门阀,连当今圣上都对其礼让三分,底蕴之深厚绝非寻常富贵可比,如今崔家那位未来的家主崔砚礼,更是才情冠绝京华,你往日里不总将那篇《凌云赋》挂在嘴边,赞叹不已吗?这般天大的机缘就在眼前,你可得拿出十二分的心思,好好把握才是。” 烛光将一位小姑娘脸庞映得暖黄柔和,她约莫八岁,一张尚未长开的小脸白皙胜雪,明玉般水润润的眼眸,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软绸小袄,下着玉色银纹芙蓉百花裙,几缕细软的细发垂在耳侧,随风轻动。 整个人就像误入凡尘的小仙子,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透着股子说不出的灵气。 父亲提起“崔家”二字时,她抬起头,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眉目间,透着一股子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静。 聂兴修之所以敢对崔家生出几分觊觎之心。 并非全然痴人说梦! 放眼整个京城,在同龄的女眷之中,他的掌上明珠可谓艳冠群芳,难逢敌手。 不但容色倾城,小小年岁便在琴棋书画上显露峥嵘,素有‘小才女’之美誉。 正好与崔家那位名满京城的大公子——人称‘小才子’的崔砚礼,凑成一对相得益彰的璧人。 寻常闺秀,及笄之年方议婚配。然崔家门第显赫,若能攀附,自当从垂髫稚子时便着手布局,未雨绸缪。 女儿乖巧应下,聂兴修又道:“你要知道,你祖父乃是内阁学士,位居从二品,常年伴驾左右,替圣上批红拟诏;你母亲出身江南巨贾之家,外祖家的丝绸生意遍布天下,家底丰厚;就连为父如今也已是五品京官。咱们聂家的门第与底蕴,高门显贵,日后出门,你且把腰杆挺直了,莫要妄自菲薄。” 崔家未来家主,京城万千少女青睐,竞争不小。 “女儿明白。”聂云芝点头。 夜已深,三人不知又低语了什么,月亮隐进云层中~ …… 城郊。 宁山书院依山势而建,由多座四合院群落串联而成,占地广阔,整座建筑群坐北朝南,飞檐翘角处雕刻的鸟兽栩栩如生,亭台水榭、荷塘、九曲回廊,甚至有大片的园林,绿意盎然。 书院内百年古木参天蔽日,身着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打扮贵气的少女们,倚栏闲谈,落落大方。 日影西斜,课业方罢。 崔书慧还没来得及收拾书卷,便被三公主一把拉住了手,两人旁若无人地穿过回廊,一路笑语晏晏。在这等级森严的书院里,唯有她们二人这般亲密无间,毕竟这份情谊,早在入学前的深宅大院里便已种下,绝非寻常同窗可比。 “你们等等我。” 一位生得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朝她们大喊,她头上梳着双丫髻,一跑,发间的流苏便跟着轻轻晃动,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灵动劲儿。 “不等你。”崔书慧拉着三公主走得更快了。

几人嬉闹声,传到不远处凉亭内。 聂云芝似是无意地往她们方向看去,崔书慧是吗?与她挽手的是三公主李仙韵,后面梳着双丫髻的,是当朝左相的外孙女杜寻菱。 宁山书院虽为学府,内里却也泾渭分明,等级森严。那三位金枝玉叶身份尊崇,皆被分入了最清贵的梅园。 聂云芝的父亲仅是五品官员,门第稍逊一筹,便被分到了次一等的兰园。书院之中,梅园的贵女们自成一派,平日里只与同园的同窗往来交游,极少会越界与旁人亲近。 杜寻菱追上两位好友,结伴往院门走去。 她牵住崔书慧另一处臂膀,亲切问道:“书慧,你哥呢?好久没有看他来书院了。” 崔书慧有两个亲哥,一个是风姿特秀的大哥,另一个是与她一起的龙凤胎哥哥。 大家来问的,都是大哥。因为二哥样貌,并不如大哥好看。 抛开样貌,大哥早早收下嫡脉继承人独有的行令,更上一层楼,才十岁,不止杜寻菱经常打听大哥的事,李仙韵也会时不时打听,她们是不是想当她嫂子? 李仙韵露出颇有兴趣的神色,期待她回答。 “我大哥外出习武去了。”顶着两对强烈目光,崔书慧讪讪回答:“已经离京数月。” 两位好友震惊,“什么?” 杜寻菱疑惑道:“那你先前怎么不说啊?” “你也没问!” 崔书慧一副坦然模样,杜寻菱一怔,似乎也是,“你知道他去哪里习武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崔家大哥博古通今,宸宁之貌,又温文有礼,很多小姑娘家都想跟他玩,吟诗作对亦或是玩飞花令等。 崔书慧摇摇头,表示不知。家中双亲皆没有透露,那一日,有一位道长前来,就把人带走了。 李仙韵小小年纪便已显出绝色的底子,肤如凝脂,配上那一身明黄色的织锦宫装,头上梳着精致的双环望仙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天真烂漫,活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本宫是公主,本宫去问问就清楚了。” 她抬出身份。 崔书慧不解,怎么两位好友都要知道她哥去哪里? 书院门口,一辆双辕朱漆马车静候多时,车门雕刻着丹凤朝阳图,京城唯二两匹西域赤枣汗血马只有三公主有。 “去崔家。” 一声令下,马车缓缓驶离书院门前,从容不迫地消失在道路尽头。 公主来访,崔氏亲自来接待。李仙韵来了许多回,轻车熟路走到正堂,开门见山就打听崔家大公子去哪个门派习武。 郑琬年约三十许,端坐于紫檀木椅上,仪态从容不迫。她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世家大族特有的清冷与疏离,只淡淡扫了来人一眼,便垂下眼眸,轻捻着手中的茶盏。 “礼儿这孩子,自幼便极有主意。”她语调平缓,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临行前仅留家书一封,言明让我们切勿挂念,便独自出了远门。至于他究竟去了何处、拜入何人门下……” 她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波澜不惊:“还请见谅,妾身确实不知。” 16. 第 16 章 清河崔氏,门阀之首,千载枝繁叶茂,冠盖满京华。崔砚礼降生之夜,天象异变,那位行踪缥缈、世人皆称“陆地神仙”的陆仙人竟踏月而至。族中耆老惊骇之余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焚香净手,恭敬请教天机。 陆仙人一卦千金,向来可遇而不可求。 他凝视襁褓中的婴孩良久,最终留下振聋发聩的判词:崔家气数虽盛,然劫数将至,唯有此子日后执掌宗祠、成为家主,方能挽狂澜于既倒,不仅助崔家逢凶化吉,更能再续千载荣光,保一族万世不朽。 多年来,崔氏一族死守着宗法旧制,奉行“立嫡以长不以贤”的铁律。 然而世事难料,郑琬本是一介卑微妾室,仅凭一夜,竟摇身一变扶为正妻。自此她地位稳如泰山,而原本的正妻许绣文却惨遭贬黜,沦为妾室。二人身份一朝对调,就连许绣文所出的孩子,也瞬间从尊贵的嫡系跌落为庶出。 此事知晓之人甚少。 就连崔砚礼本人都不知道——自他懂事起,他所做决定便几乎无人干扰,这次前往飞仙门习武,亦是他自己的选择。 正堂间。 杜寻菱仍不肯死心,眸光微动,软语温言道:“崔夫人,崔大公子身负宗族厚望,乃是崔家未来的顶梁柱。他如今尚且年幼,若是不告尊长便私自拜师,这等关乎前途的大事,夫人当真能放得下心吗?” 堂间一片寂静。 端坐正位的崔夫人将手中茶盏重重搁于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打破厅内沉寂。 她目光如炬,直直逼向杜寻菱。 并未开口,那股久居上位的沉重威压便已让小姑娘承受不住,惶然低下了头。 良久,她才缓缓启唇,语调不疾不徐:“我崔家家事,何时轮到杜小姐在此置喙?便是族中长老对此都未曾有过半句微词,你又是谁?也配来对我崔家少主指手画脚?” 眼见厅内气氛凝滞,崔书慧连忙跑到母亲身后。 一边替她轻柔地揉着肩颈,一边软声撒娇道:“娘,您快消消气,莫要吓坏了寻菱。她也是一片好心,担心哥哥才多问几句,并无冒犯之意。” 说到此处。 她顺势倚在母亲身侧,眨巴着眼睛道:“其实女儿心里也惦记着呢,正想知道哥哥究竟去了何处。” 郑琬不由得揉了揉眉心,心中暗叹这丫头当真是什么人都往府里领。 杜寻菱不会是最后一个来打探礼儿下落的世家贵女。 开了这个头,往后只怕还会有更多不知轻重的小姑娘上门,若自己今日松了口,泄露礼儿去向,明日怕是有数不尽的名门闺秀要蜂拥至飞仙门,打着拜访习武的幌子去围堵献殷勤。 这倒并非郑氏妄自尊大。 单凭“未来崔氏家主”这一重身份,崔砚礼便已是前途不可限量。更何况他才学过人、风姿卓绝,待人接物温润如玉,全然没有那些世家子弟惯有的骄矜跋扈之气,这般品貌心性,实乃凤毛麟角。 李仙韵隔着桌案悄悄扯了扯杜寻菱衣袖,冲她递了个眼色,随即又越过崔夫人肩头,向站在后方的崔书慧眨了眨眼。 三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 崔书慧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机灵地转了转,立刻乖巧懂事地上前一步:“娘,那您先好好歇息。女儿带她们去屋里取些物件,便先告退了。” 得了母亲首肯,三人轻手轻脚退出正堂,转身往内宅深处走去。 四周无人。 李仙韵快走两步,拦在二人面前,一语道破关键:“崔夫人要么是当真不知,要么便是有意隐瞒。无论哪种,我们再追问下去也是徒劳无功。” 崔书慧刚张了张嘴,本想提议去寻父亲问个究竟。 可李仙韵早已看穿她心思,抢先一步摇了摇头。 “你母亲态度摆在那儿,想必是夫妇二人早已通了气。若连夫人都咬死不松口,你去你父亲跟前,只怕更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杜寻菱靠于回廊柱旁,唉声叹气道:“那可怎么办?” 这时,崔书慧似是反应过来了。 不是?这两人为啥一定要打听她哥下落?“你们为啥要知道我兄长下落?” 三人面面相觑。 李仙韵自幼长在深宫,见惯了尔虞我诈,随口便编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崔公子身为崔家未来顶梁柱,外头人心险恶,他又无武功傍身,我只怕他遭人算计欺辱。你有所不知,江湖门派看似光明磊落,实则弟子间绝非什么兄友弟恭,向来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说到此处。 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安抚道:“日后寻个由头,咱们悄悄去瞧瞧你兄长过得如何便是。若真有人给他气受,我们亦可暗中帮衬一二,别忘了,我可是当朝公主,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崔书慧点点头,有道理。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凑在一块儿合计一番后,这几个心思玲珑的小姑娘立刻便有了主意,开始不动声色地展开调查。 …… 离京数千里外的飞仙门。 三公主李仙韵的堂兄李长宣,正灰头土脸地在后山挥汗如雨,卖力地砍柴挑水! 崔书慧的兄长崔砚礼也没好到哪去。 他正被小师姐严厉责罚。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长棍重重落下,他白皙的手心瞬间便红肿了一片。 “说过多少次了,练功不可急于求成,只需听我号令即可!你方才险些气逆冲撞筋脉,平日里的沉稳都去哪了?怎会如此急躁!” 小姑娘的呵斥声响彻庭院,字字句句都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少年背脊微弯,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下不为例,落座吧。” 宋瑶放他一马,缓步走出竹舍,夏日的竹林清风徐来,竟无半点暑气燥热。她望着幽深的竹径出神,不知不觉,距离师父与母亲离去已逾月余,怎至今仍未归来? 思绪收回,她想起上次李长宣晕倒后,自己虽狠狠训斥了他一番,却也并未苛责过度,只让他随众人一道如常练气。今日恰逢沐休,除了三师弟主动请缨去劈柴挑水 外,其余弟子皆聚于此习武。 才那一幕,全因小师弟急于求成,险些岔了气息酿成大祸,这才惹得她动了真怒。 这一个月,师弟师妹们进步极大。 宋瑶亦勤加练习,功力更甚。 “瑶丫头,你果然在这里。” 一声爽朗的男声出现在竹林中,七门门主李长儒随即出现,他身后还跟着一门大师兄祝远山。 宋瑶见二人联袂而至,料想定是有事,她轻“咦”一声,暂且敛起心头对母亲的牵挂,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们怎么来了?” 李长儒闻言朗声一笑,那张周正端方的中年面庞上满是喜色,此刻眉眼舒展,显得格外爽朗精神:“特地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已被选中登上问道台了!此番可得拿出十足把握,切莫输给那些外门弟子。” 以往问道台的规矩向来如此:内门弟子全凭对自身实力的自信,方可主动请缨登台。而外门弟子只需在台上胜过一名内门弟子,便算大获全胜,能一步直接转为内门。 可一旦输了,那内门弟子的处境便极为难堪。 不仅会被视作徒有虚名、实力不济,更将沦为同门笑柄,日后在门内怕是再也抬不起头来! 宋瑶正思索着去不去。 不是怕输,是因为门内师弟师妹要她操心! 李长儒一眼便看穿她心思,爽朗一笑道:“你且收起那些小心思吧,长老们这回已经拍板定案,这人选你是推都推不掉的。” 小姑娘闻言,不禁蹙眉生疑:“往年皆是自愿报名,为何今年竟如此反常,直接内定了人选?” 竹林小屋内,原本正在打坐的几人早已心猿意马。 此刻谁还有心思练武?一个个看似闭目凝神,实则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竖起耳朵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李长儒故意卖了个关子,嘴角噙着一抹神秘的笑意:“旁人我或许不清楚,可是你嘛……”话说到一半,他便停了下来。 “快说!”小姑娘有些急了,忍不住出声催促。 见她这般模样,他慢悠悠地揭晓谜底:“谁人不知,我师兄对你寄予厚望,正重点栽培。长老们这是想借着问道台的机会,好好掂量掂量你的真本事。” 不去也得去! 长老们向来鲜少过问门主收徒之事。 此番破例,不过是想亲眼掂量一下宋瑶的斤两——看看她究竟有没有真本事,配不配得上温千均这般倾囊相授、鼎力栽培。 宋瑶微微颔首,轻声应下。 一旁的祝远山见状,那双若星辰般的眼眸里漾开一抹温润的笑意。他身姿挺拔如松,此刻微微倾身,语调柔和地安慰道:“师妹莫慌,师兄我也被选中了。届时你站在我身边,咱俩也好有个照应。” 大师兄也去?宋瑶打听着:“还有谁?” “一至七门中的大师兄、大师姐、二师兄、二师姐,几乎都来。” 李长儒的话,让屋内几人倒吸一口凉气,这难度,今年会有弟子能通过问道台吗? 17. 第 17 章 宋瑶轻叹一声,问道:“那今年……还有外门弟子挑战成功吗?”此次七门翘楚齐齐出战,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输,毕竟关乎着整个门内脸面与尊严。 她略带庆幸地扫过身后竹舍,师弟师妹们此刻都已安然入内门,否则问道之战怕是难如登天。 李长儒爽朗一笑,摆摆手道:“他们能不能过关,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宋瑶当即抱拳一礼,神色郑重:“晚辈定当全力以赴!”话锋一转,她又不禁问道:“只是长老们不怕今年一个外门弟子都选不上,让内门空手而归吗?” 要知道,飞仙门以轻功独步天下,剑术为辅,这一辅也绝非等闲。 祝远山闻言,剑眉轻挑,嘴角扬起一抹自信而温润的弧度,看向宋瑶,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剑柄,语气笃定地说道:“师妹放心,你能想到的,长老定然能想到,只能说明我们飞仙门实力强悍,哪怕设下重重难关,也自有真金不怕火炼的底气。” 宋瑶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与信服:“师兄说得是,是我有些杞人忧天了。” 几人寥寥数语,不当一回事。 分散在各山头的数十名外门弟子,将面临最严格考核,忽而一阵凉风掠过,大树下的甲乙丙丁等人顿觉背后生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送走李师叔与大师兄,宋瑶收回心神,继续督促师弟师妹们习武,李长宣姗姗来迟,他显然是刚忙完杂役,又是砍柴又是挑水,净了身仍有一股劳累感。最让人惊讶的是他的模样,瘦了许多,往日圆润的身形已不见踪影,圆胖的下巴削尖许多,隐隐露出硬朗的颌角轮廓。 人到齐。 为首的宋瑶负手而立,简明扼要地转述了李师叔的交代,话音落下,她目光转向虞千雁,正色道:“二师妹,接下来我也需专心备战,平日里练武的事,便要多劳你费心带着师弟师妹们。” “是。”虞千雁应下。 六门众人练完气感,又开始练起轻功~ 暮色四合,幽深萧瑟的竹林小径中,几道人影若隐若现,未见其影,先闻其声:“瑶儿,娘回来了。” 竹梢上一抹月白身影猛地蹿出去,‘砰’地一声轻响,她稳稳趴在母亲身上。 “快下来,也不怕其他人笑话你这个小师姐!” 小姑娘把头埋在母亲颈间闷闷道:“没人敢笑话我。” 内门五人团从竹梢上跳下,小师姐说得对,六门中,无人敢笑话她。 “你们几个也在?正好,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百里蕊将怀中女儿放下,招手唤来其他人,随即侧身引向身旁那位气质沉静的中年女子,“此位是我远房表姐,剑术造诣极高,接下来便由她来指点你们剑法,你们且唤她……” 说到此处,百里蕊话音微顿,带着几分询问看向文觅荷。 “唤我荷姨即可。”文觅荷神色淡然,轻声接道。 几个小友哪里想得到竟是取自荷花的荷字,只当她是姓何,便一个个拱手作揖,恭敬喊道:“何姨!” 温千均与百里蕊几经辗转,方才寻得她的踪迹。为了劝她前往飞仙门,二人更是费尽了唇舌。最终商定,需得让文觅荷亲眼见过那几个孩子,再定夺是否要亲自教导他们。 她在看到宋瑶的那一刻,轻轻颌首。百里蕊才敢将人介绍出来,日后如何,且看他们造化。 文觅荷一身素净的淡青布衣,眼角隐约有几道细纹,面容削瘦,整个人透着一股英气,她被安排住进鹤绥院,跟宋瑶同一个院子。 原来,何姨便是母亲临行前神神秘秘提及的那份“大惊喜”。宋瑶心头刚涌起一丝喜悦,还没等她细细品味,母亲次日便匆匆回京,她甚至连伤感都来不及酝酿,便被何姨那排山倒海般的授剑课程给淹没了! 她终于不用再操心带师弟师妹的事。 师父会亲自接手教导,那位何姨,则正式成了她第二位授业恩师。 往日里与师弟师妹们朝夕相见,如今虽同在一座山头,却因修习的课程各异,彼此间十天半个月才能碰上一面,倒也成了寻常事。 京城,皇宫。 柳贵妃慵懒地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美目顾盼风情万种。身侧紧挨着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而阶下正跪着一名黑衣暗卫,垂首低声禀报着外界的消息。 片刻后,暗卫领命退去,殿门轻掩,偌大的寝宫内便只剩下了母女二人。 暗卫的身影刚一消失,小姑娘便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没想到,崔家哥哥去了飞仙门,母妃,孩儿也想去那处习武。” 李仙韵晃了晃柳贵妃手臂,没察觉到母亲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 柳昭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小琼鼻,尽是宠溺的笑意:“莲心公公不是正在教你武功吗?怎么突然想着要去飞仙门受那份苦?” “哎呀!母妃你明知故问——”小姑娘顺势往母亲怀里一扑,娇嗔道,“我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我想去找崔家哥哥玩呀!” 柳昭闻言,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她伸出纤指轻轻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嗔怪道:“就为了那个崔家小子?你也真是没出息。”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纵容与笃定:“罢了,母亲依你便是,你父皇晚些时候会过来,此事交给母妃来办。” 当今圣上膝下子嗣繁盛,共有四位皇子、六位公主。其中大皇子乃皇后嫡出,早已正位东宫,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柳昭育有一女一子,即三公主与六皇子。若能将韵儿许配给清河崔氏那位嫡系继承人作为正妻,便意味着六皇子将得到顶级门阀崔家的鼎力相助。届时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就连那太子的储君之位,怕是也坐不安稳! “你也听到了,想进飞仙门,非得闯过那问道台不可。到时候你可得拿出十二分的本事全力以赴,若是只混了个外门弟子的身份,又凭什么去接近崔家哥哥?” 柳昭顿了 顿,眸光微闪,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让莲心陪你走这一趟。” 她一边细细叮嘱,一边轻轻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眼底既有对爱女的关切,更藏着深不见底的筹谋。 次日清晨,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出巍峨宫门,车轮碾过宽阔的御道,径直朝着霜州方向疾驰而去,它的背后跟随着数十位禁卫军,暗地里更有大内高手保驾护航。 李仙韵走得匆忙,没有通知杜寻菱与崔书慧两位好友。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六月一号。云笈山主峰。 山脚下的古松嫩叶上挂着晶莹露水,鸟儿清脆婉转的啼鸣声,划破谷底的寂静。 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一座方圆不过十丈的青石圆台,周围立着四根盘龙玉柱,盘绕在柱身上的巨龙被雕刻得栩栩如生,几乎所有弟子都聚集于此,处处洋溢着喧腾的喜气,锣鼓敲得人心潮澎湃,嘈杂的喧闹声此起彼伏。 宋瑶束起长发,一身不变的月白门服,英姿飒爽,满脸认真。她身边站着祝远山,这是她第一次上台对战,不由得有些紧张。 管盈盈与其他门的师兄师姐也在。 众人皆是严阵以待。 问道台前,巍然矗立着一座阔朗的红木高阁。凭栏处,数位长老与各门门主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居中者乃大长老,面容冷硬如铁,周身隐隐透出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令人不敢直视。左右两侧,二长老、三长老依次排开,皆是气度沉凝之辈。 此时,李长儒霍然起身,提聚丹田真气,一声断喝裹挟着雄浑内力响彻全场:“肃静!” 原本喧闹嘈杂的人群,闻声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外门弟子共计七十八人,分作四轮角逐。每轮二十名弟子登台,力战两名内门精锐。若能撑过一炷香而不落败、不退场者,便算过关,可获准参与最终的决选。有无异议?”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低语声。 “既无异议,即刻开始。点到名字者,速速登台!”李长儒话音刚落,便向身侧弟子递去一个眼色。那弟子心领神会,当即展开手中的名册高声唱道:“外门弟子:曾景胜、章响、项小霜……应玉兰,上场!” 被点到名字的弟子们不敢怠慢,连忙快步登台,有人面色紧绷,暗中握紧腰间的剑柄,有人神色从容,把握十足,几步掠上高台,目光炯炯地盯着对面的内门弟子,战意蠢蠢欲动。 文觅荷随着内门五人团一道,穿过人群来到宋瑶身旁。她向来性情冷清,最厌烦这种熙攘嘈杂之地,今日若非被这几个小崽子死缠烂打地拽了来,她是绝不会靠近这问道台半步。 李长宣又瘦了,他小声喊道:“小师姐,我们来了。” 瞥见数道熟悉的身影,宋瑶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下来。她正欲开口唤人,前方却陡然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比试开始!” 18. 第 18 章 随着号令响起,台上人影交错,纷纷施展身手游走周旋,刀光剑影交织成网,以往外门弟子各自为战,今年不知为何,竟联手攻击两名内门弟子。 一时间,难分伯仲。 眼见台上局势愈发焦灼,宋瑶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顾不得其他,急忙对身边的师弟师妹做了个噤声动作,眼神紧盯着擂台,生怕一丝声响都会惊扰了场上的气机。 “比试结束,六名外门弟子获胜,分别是……” “第二轮二十名弟子准备……” 高阁之上,诵声琅琅不绝。宋瑶猫着腰,身形遮掩,轻巧地避过大师兄视线,带着几人离远些,她掩唇凑近,压低嗓音道:“你们怎会跑到这儿来了?” 虞千雁受小师姐这般小心翼翼感染,也不自觉放轻了语调,眉眼弯弯地回道:“自然是来给你助威打气。” 宋瑶眸光清亮,神色间满是笃定。 她微微扬了扬下颌,语气郑重道:“既有诸位在侧压阵,我心里便踏实多了。此番定当全力以赴,绝不坠了我六门的威名。” 崔砚礼立于她对面,只见那小姑娘眉目黛净,逆着粼粼日光望去,她周身似笼着一层柔暖薄纱,粉光若腻,宛若初春枝头悄然绽放的花苞,灿若春华。 似是察觉到了小师弟灼灼的目光,宋瑶抬起一双清澈的杏眸望了过去。只见他仍是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待对上她的视线,他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笨拙地开口问道:“准备得……怎么样?” 宋瑶温声回道:“还行。” 一道轻快的声音插了进来:“崔哥哥。” 一位身穿着茜红色折枝花褙子的小姑娘提着裙摆匆匆跑来,头上梳着双环望仙髻,别着步摇,穿过人群,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六门众人目光皆看向‘崔哥哥’。 崔砚礼目光一暗,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崔哥哥,我寻了你许久,没想竟在这儿撞见了。”那小女提着裙摆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似的雀跃,“今日我也要上问道台呢!莲心公公自小教我厉害的武功,待会儿定能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此话一出,氛围有些微妙。 小师姐要出战决试,她赢,那小师姐不就输了吗? 李长宣知道莲心公公,柳贵妃的人。那眼前的小丫头,不就是三公主李仙韵?他的堂妹。 他细细打量,见过两次,有些印象! “你怎么在这里?”有人比他先问出,李长宣撇了一眼小师弟,罢了,不跟他一般计较。 李仙韵注意到周围的几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柔声答道:“本宫也想入飞仙门习武,既能强身健体,亦能护身自保,父皇已然应允了。” 特意咬重的“父皇”二字,显然是说给旁人听的。她下巴微扬,眉眼间那股与生俱来的骄矜傲气展露无遗。 李长宣瘦了许多,她没认出来曾经的小胖子堂兄。 崔砚礼心思玲珑剔透,极有慧根,已洞悉了李仙韵此行真正用意,只是面上波澜不惊,并未当场揭穿。他来飞仙门瞒得过某些人,逃不过皇家的眼线。 他神色平静,语调不疾不徐地劝道:“习武一道需卯时起身,扎马步、站桩更是家常便饭,稍有不慎便极易伤筋动骨。公主千金之躯,只怕受不住此番磋磨,不如趁早回宫。” 李长宣不喜皇室中人留下,出言附和道:“就是,除此之外,习武之人需常年经受烈日暴晒、寒风吹打,严寒酷暑皆不可歇,届时手掌磨烂、筋骨酸痛乃是家常便饭,公主自幼锦衣玉食,哪里受得此番苦楚?莫要一时兴起,最后落得个半途而废。” 李仙韵确实是被吓到了,真的那么可怕? 她强撑着不肯示弱,扬起下巴倔强道:“崔哥哥都能坚持下来,本宫自然也能!” 高阁上传来她的名字:“李仙韵……” 第一回合,到她上台了。 李仙韵朝他们挥了挥手,飞身上台,动作干净利落,颇有练家子风范。 内门弟子解元化手持长剑,与外门弟子展开厮杀,周围乱作一团,身穿茜红色折枝花褙子的小姑娘纹丝未动,随着时间流逝,不少人跌落台下。解元化注意到她,没有一丝怜香惜玉,长剑裹挟着凌厉的风雷之声刺去。 李仙韵不慌不急,直到剑锋近身三寸,没有繁复华丽的招式,亦无丝毫多余的花哨,她只是素手轻扬,执起一柄雕工精致的铁扇,看似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挡—— “锵!”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长剑停在半空,再难进分毫。 台下原本漫不经心的弟子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神兵利器。 “天哪!我没看错吧?那是赵师兄的全力一击!” “一把扇子……竟然只用一把扇子就挡住了?” “内门弟子竟有如此厉害之人?” 原本一脸傲然、笃定胜券在握的解元化,紧握长剑用尽全力,竟无法撼动其分毫。 李仙韵噗哧一笑,不以为然,道:“这就是飞仙门的实力吗?” 电光石火间,她身形欺近,掌风凌厉直逼而去,与此同时,手中那柄精致的铁扇如灵蛇吐信般探出——扇骨边缘寒芒隐现,锋利无匹。解元化狼狈后退,却仍觉脸颊一凉,伸手一摸,竟已被那看似轻巧的扇缘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鲜血瞬间渗出。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羞愤、惊怒下开始拼死反扑。 李仙韵身形如柳絮般随风侧滑,轻巧避开长剑锋芒,错身而过的刹那,精准出手拍在少年身上,正中胸口。 “砰!” 一道月白身影于空中划过一道狼狈弧线,重重摔落在台下坚硬的地面上,全场陷入死寂。 这是第一次,内门弟子输得如此惨。 一道悠远的声音忽然从高阁之上缓缓飘落:“第四轮比试终了。胜者,李仙韵。” “至此,决试名额已满——共十七人入围,请准备抽签定对手。入 围者登台候令。” 台下。 林汐望着台上那道绝尘的身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扯了扯身旁之人的衣袖:“这公主也太深藏不露了吧!三师兄,你跟她不是堂兄妹吗?怎么她方才看你的眼神,好像压根不认识你似的?” 李长宣嘴角微微一抽,抬手摸了摸自己如今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没好气地解释道:“师妹有所不知,两年前我刚拜入山门时,那可是个圆滚滚的胖墩儿。如今脱胎换骨瘦了下来,她自然认不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我此番是秘密前来,并未大肆声张。我与这位堂妹本就交情浅薄,她久居深宫,没见过现在的我,不认识也是情理之中。” 六门的人围拢过来,伸长脖子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八卦。 “宫里的公主竟都有这般身手?也不知师兄师姐们能否敌得过她。” “那公主出手狠辣,扇骨上泛着的寒光看得人心里发毛。只盼她别撞上小师姐,万一伤着小师姐可如何是好?” “说得是,就该让她去跟管盈盈打!” 最后冷不丁的一句,竟是出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四师弟霍年之口。 不远处的管盈盈将六门那几句“悄悄话”听了个真切,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上次的账还没算清呢,这群没良心的竟敢当众诅咒她!都给本小姐且等着。 文觅荷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拍了拍宋瑶的肩膀,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无声地给她打气。 宋瑶与大师兄、师父切磋过不知多少回,身手自然是不弱的。可此刻被师弟师妹们七嘴八舌地关心着,她心底反倒莫名生出几分忐忑—— 那位公主当真如此深不可测? 细想起来,她似乎从未在众人面前真正动过手,平日里展露最多的,也不过是那一身令人眼花缭乱的轻功罢了。 她转头看向小师弟,直觉这位公主,似乎就是冲着他来的。 崔砚礼敏锐地捕捉到她目光,主动开口解释道:“她与家妹交好,我只在府中见过几次。我与她素无瓜葛,并不熟识。” “相识也无妨。不过你要记住,一旦登上战台,便再无旧情可言。届时,我绝不会留半分情面。” 见识过三公主在台上的狠劲,宋瑶深知,对她留情,无异于自寻死路。 日头渐渐升高。 李长宣扯着嗓子嚷道:“小师姐你只管放手去打,别看她是我堂妹就手下留情,我李长宣的心可是永远向着你的!” 虞千雁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是嫌命长了吗? 这一嗓子果然惹来了不少目光,周遭好几个弟子都被惊动,纷纷朝他们看了过来。 随着一声响亮的通报响彻全场:“李仙韵对六门宋瑶,请准备应战。”宋瑶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怕什么来什么。 李仙韵垂眸扫了一眼手中的签号,随即抬眼,迎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灼灼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是她! 19. 第 19 章 祝远山踱至宋瑶近前,于她肩头轻轻一拍,语调温和却透着几分期许:“莫让旁人等得焦急,咱们过去,会一会今年的外门弟子,看其中可有什么潜龙卧虎之辈。” 宋瑶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翻涌情绪强行压下,冲祝远山点点头,转身迈步向战台走去,每踏一步,她的心神便愈发沉静几分。 台上。 两人隔着数丈距离遥遥相对,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们身上。 李长儒见二人就位,朗声道:“比试开始!” 三公主手中执一柄铁扇,宋瑶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长剑,随即目光扫过身侧的武器架,手腕一翻,果断将长剑归鞘,转而抽出一把木剑。毕竟对方是金枝玉叶。 刀剑无眼,若真伤得太重,终究不好交代。 李仙韵不承这份情,以为对方挑衅,气息骤然一凝,身形一动,铁扇裹挟着凌厉劲风直取咽喉。宋瑶身法灵动一躲,让她落了一个空。 扇缘寒光凛冽,竟如利刃般锋利。 招式看似轻盈优雅,实则暗藏杀机。 不行,要快刀斩乱麻。宋瑶脚下步伐变幻,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打在三公主肩膀上,她吃痛叫出声,倏地一掌排山倒海打过来,闪躲不及,娇小的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飞弹出去。 一位湖蓝色身影凌空而起把人接住,稳稳落在台下。 尘埃落定,三公主败了。 堂堂皇室贵胄,竟在短短三招之内,便被六门那位小师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输得一败涂地。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声。 身穿湖蓝色绸杭直裰的男人面白无须,眼底透着几分精明与阴柔,低声道:“公主没事吧?” 他声音尖细柔和,带着太监特有的腔调。 李仙韵死死盯着台上那道被众人簇拥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她竟然败了——败得如此轻易,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高阁上,大长老看着台下一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微微颔首,投去一道赞赏的目光。 “胜者宋瑶。” 三公主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不甘。输掉比试事小,折损皇家颜面事大,她几步跨上高台,目光死死盯着宋瑶,声音清亮而强硬:“本宫不服,申请重赛!” 李长宣冷冷瞥了她一眼,不疾不徐地开口:“胜负已分,全场皆见,何来重赛一说?今日若为你破了例,往后旁人个个效仿,比试怕是要没完没了了。” 旁人碍于公主身份,多少都会退让三分。 由世子爷出面硬扛,确是上上之策。 宋瑶眼底泛起亮光,下意识看向三师弟,对方恰好回以一道沉稳目光,无声地传递着“放心”二字。 正当众人都在为世子爷的挺身而出暗自叫好时,一道略显清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挤到宋瑶身前,他一身素净白衣,隔绝了三公主怒气的目光。 “公主,请勿胡闹!此处并非皇宫内院,而是切磋之地。您身份尊贵,更该以身作则,输了便是输了,执意纠缠,只会让人看轻皇室的气度!” 听着崔砚礼冷硬严厉的语调,被护在身后的宋瑶只觉得无比心安。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不自觉地从背后攫住他衣裳,轻轻拽了拽,声音里带着几分依赖:“谢谢小师弟。” 小师弟的背脊宛如崖边青松般,挺得愈发笔直。 纵使宋瑶入门甚早、武功卓绝,行事也比同龄人沉稳几分。 可她终究只是个八岁的小姑娘。 入世课上先生曾言民不与官斗,加之父母皆在京城,她深知公主之尊不可轻犯,故而一直束手束脚,不敢造次。三师兄肯为她出头,她心中已是感激不尽;可当小师弟清瘦的身影毅然挡在她身前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稳与踏实,瞬间将她紧紧包裹。 崔砚礼微微侧身望向小师姐,对上一双潋滟杏眸。 原来,小师姐吃这一套! 李仙韵气得不轻,贱人竟敢接近崔哥哥,正欲发作,一旁的莲心公公拂尘轻甩,上前半步拉住她衣袖,低声道:“公主,不可。” 大长老带有威压的声音从天而降:“公主,请愿赌服输。决试继续。” 众人肃退。 台上比武继续! “曾景胜对祝远山。” 离问道台数丈远的古树下,枝叶如盖,流下斑驳日影。 李仙韵清冷的视线如霜刃般掠过,死死锁住躲在崔哥哥身后那人。 然而宋瑶只顾探出半个小脑袋,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大师兄一招一式,根本无暇分给她半分眼神,随着大师兄毫无悬念拿下胜局,她收回目光,转头望向三公主。 四周环伺的皆是六门心腹,正是这份密不透风的底气,才让宋瑶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为大师兄摇旗呐喊。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公主,愿赌服输。你不仅无缘内门,连外门弟子的资格都悬得很——平日里只能干些粗活杂役罢了。况且,我六门不收外门弟子了,依我看,飞仙门容不下你,你只能另谋高就,去其他门派碰碰运气。” 话音落下。 她指尖轻轻扯了扯身旁小师弟的衣角,意在震慑一下对方。 崔砚礼心领神会,狭长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冷冷地望向三公主,他虽未发一言,但那周身散发的凌厉气息,已然替她挡回了所有质问。 李长宣第一次见到小师弟露出如此冰冷的面容。 那眼神竟像是淬了冰。是为了小师姐吗?转眸望向一旁的小师姐,小姑娘一脸无所察觉,他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被崔哥哥冰冷目光盯着,李仙韵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一圈。她倔强地微抬起下巴,强撑那一丝不肯低头的傲气,咬牙道:“她敢伤我,我定不会放过她!” 她全然忘记自己曾用扇子割伤解化元的脸。 问道台上无旧情。 宋瑶对她,已是手下留情。 “堂妹,适可而止。”李长宣板起脸,拿出世子爷的架子喝止了这场闹剧。他当众亮明身份,又将李仙韵狠 狠训斥一顿,她受不住委屈与责骂,掩面哭着跑了出去。 今年大比,飞仙门的收徒盛况可谓跌至谷底,严苛筛选之下,最终能脱颖而出成为内门弟子。 仅有区区五人! 三公主咽不下这口气,带着人愤然回了京城,临走前还撂下狠话,扬言明年定要卷土重来,誓要拿下内门弟子名额。 可惜,别说明年,哪怕是后年、大后年…… 她年年赴约,却年年都成了宋瑶的手下败将。 飞仙门出了个武功深不可测的小师姐,凡是进了终选的弟子,谁提起来不犯怵?偏偏三公主是个“痴情种”,每年千里迢迢赶来,点名就要和小师姐死磕。这反倒让其他参选弟子长舒了一口气——毕竟一名内门弟子只能对战一名终选弟子,三公主凭一己之力占掉宋瑶小师姐最强杀器的名额,简直是替大家挡了灾。 在他们眼里,屡败屡战的三公主,哪里是来踢馆的,分明是每年准时上门送温暖的大好人! 问道台风波告一段落。 没过几日,宋瑶脸上莫名多了一块帕子,整日遮遮掩掩。 究其原因,竟是门牙掉了。换牙的年纪,小姑娘家家的,最是爱美,哪怕是掉颗牙,也觉得是桩羞于见人的大事。 文觅荷特意为宋瑶量身定制了一套严苛的修习课表。于是,宋瑶不仅要应付荷姨那边的特训,还得兼顾师父的单独指点,以及门内雷打不动的常规功课。 日复一日,她被各种课程填得满满当当,整个人渐渐变得忙碌不堪,连轴转成了常态。 直到课程表上“荷姨”二字赫然在列,六门的小友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要叫的是“荷”姨,而非“何”姨。 与此同时,温千均对内门五人团的操练愈发严苛,文觅荷亦会抽空赶来指点他们的剑术。 身处如此环境,他们进步神速。 两年后。 后山断崖,孤松独立。小姑娘盘膝坐于粗壮枝干之上,迎着残阳,杏眸盈盈投向天际,她常年一身月白劲装,纤尘不染,墨发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正是宋瑶。 她抽条长高了不少,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悄悄舒展了花瓣。 崔砚礼如一片轻盈的羽毛般翩翩而至后山处。 漫天晚霞,他抬头望去,小师姐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宋瑶杏眸蒙上一层水雾,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迟迟不肯落下。 微风拂过,一道轻灵身影飞身而至,稳稳落在她身侧的枝干上。宋瑶心头猛地一跳,极为不安地缩了缩身子,慌忙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硬生生挤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僵硬望向远方,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崔砚礼面色如常,温声问:“小师姐,何事至此?” 来人偏偏是小师弟。她尚未启唇,泪珠已簌簌滚落,只余低低哽咽。 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取帕拂去她面上泪痕。 小姑娘身上的香味,已不再是清冽的竹香,而是化作淡淡的芙蓉花香。 20. 第 20 章 崔砚礼神色如常,心下却暗暗警觉。小师姐为何哭泣?大师兄祝远山下月便要下山历练,莫非为此事? 抑或是为了三师兄? 今日瑞王府送来信笺,为三师兄定下一门亲事,小师姐当时亦在侧。虽说三师兄当场厉声拒斥,并嚷着要即刻回信…… 但小师姐今日偏偏哭泣,不免令崔砚礼起疑。 小姑娘倚在他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待哭得乏了,方哽咽着说:“年关将至,我听见旁人议论归家之事……我也想回家。娘许久不曾来看我了,我想母亲。” 原来如此!崔砚礼轻轻抚了抚她的发,温声道:“莫哭了,我家亦在京城,我陪小师姐一同归家。” 宋瑶伸手接过他帕子拭擦眼泪、鼻涕,抬起红彤彤的眸子望他,闪烁着迟疑。 “可是,我毫无征兆回去,母亲会开心吗?” 崔砚礼拍拍她的肩膀,鼓励道:“你娘见你归来,定是欢喜极了,正好给她一个惊喜,还能一同守岁过年。” “京城的年关,最是热闹不过——街巷挂满彩绸灯笼,自腊月二十三至除夕,庙会上有捏面人、吹糖人、耍把戏的、卖糖葫芦的,到了夜里,烟花一朵接一朵蹿上天,舞龙舞狮穿街而过,锣鼓喧天,家家户户贴红对联、炸年糕、包饺子,守岁时爆竹声此起彼伏。” 宋瑶眼中倏然一亮,弯了弯眉眼,似已望见那番景象,正欲点头,忽又想起什么,便默然不语了。 崔砚礼是何等剔透玲珑的人。 他缓缓开口道:“师弟自知武功低微,不及小师姐一半,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江湖险恶,心中实在难安。因此,我想正式聘请小师姐做我的贴身镖师,护我一路周全,沿途所有花销皆由师弟承担,待平安抵达京城,另奉黄金百两,以作酬谢。” 见宋瑶神色微动,他又连忙补了一句,“当然,此事只有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师姐不必担心旁人议论。” 小姑娘低头掰着手指,在心里默默换算着百两黄金究竟是个什么天文数字。半晌,才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几分忐忑:“太多了,小师弟……钱太多了。” 崔砚礼神色郑重,语气笃定:“师姐放心,师弟的命,远比此等身外之物金贵得多。” 他心底暗暗觉得给少了。 转念一想,若是再加码,恐怕会惹来旁人起疑,进而窥探出他对小师姐那点不可言说的小心思。 宋瑶应了下来:“好。” “一百两黄金师姐收下,从今往后,保你一世周全。只要师姐还有一口气在,你遭逢大难,必跨越山海前来相救!” 崔砚礼年方十二,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皮肤白皙,鼻梁挺直,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透着远超年龄的稳重。 晚风拂过,两人小指相扣约定。 少年原本白皙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 大偃安和十年,十二月初一。 虞千雁、李长宣、林汐三人结伴先行,一路向北直赴京城。 霍年家在江南,背道而驰。 十二月初五。 天色微明,晨光熹微,天地间笼罩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宋瑶在案头匆匆留下一封书信,随即领着小师弟悄然下山。山脚下,早已备好的马车静静等候。两人登车坐定,随着车夫一声轻喝,马车碾过沾满小雪的青石板路,径直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极宽敞,丝毫不见逼仄,两侧铺了浅紫锦缎的软榻,车厢四角暗藏铜制小炉,炭火恒温,将车内烘得暖意融融。 崔砚礼特意将启程之日定在今日,实则藏了几分私心。 前些日子,他总觉着三师兄投向小师姐的目光太过灼热,透着股让他不喜的黏腻,为绝后患,他索性装病几日,将小师姐牢牢绊在身边,又将回京一事瞒得密不透风。 毕竟,依着那几位的性子,知晓小师姐也要北上,定会死皮赖脸地凑上来同行。 宋瑶依着小师弟安排,一边随手把玩怀里触感滑腻的云锦迎枕,一边瞪大眼睛四处打量,嘴里忍不住啧啧称奇——这哪里是赶路,分明是把半座宅子的富贵都搬到了车轮上! “师弟,马车是租的还是买的?得花不少钱吧?” “是自家的。”崔砚礼在她对面盘膝而坐,心情愉悦。 此去京城路途遥遥,少说也得走上二十天,意味着接下来二十个日夜,方寸车厢便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小天地,小师姐只能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再无任何闲杂人等来打扰。 他贴心道:“小师姐,今日就要启程回京,你昨夜想必没休息好,眼下都泛起了淡淡的青影。离落古城还有好长一段路,马车平稳,你且先眯一会儿,养养精神。” 听着窗外寒风撕扯枯枝的呜咽声,车厢内如春日般温暖。 宋瑶昨夜未眠,觉得眼皮渐渐沉重,她向来是个懂得爱惜自己的人,在安稳舒适的销金窟里,连外面风声都成了催眠曲,索性放松了身子,顺着晃晃悠悠的马车里,睡上一觉。 风声不知何时远了,隐约的人声与丝竹管弦的余韵入耳。 落古城到了?去京城要途经此地。 “嗯,明月客栈到了。”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车外寒风凛冽,锦帐微动间,几缕凉意悄然潜入,小姑娘揉着惺忪的睡眼缓缓坐起,鸦青长发顺着肩头滑落,更衬得那张水光潋滟的小脸莹白剔透,透着几分刚醒时的娇软与懵懂。 宋瑶掀开锦帐一角,瞥了一眼窗外暗沉天色,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黏糊:“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崔砚礼应声起身,稳稳踏下车辕,他抬手掀起锦帐,将外头凛冽寒风挡在身侧,垂眸看向榻上的人,温声提议:“地上结了薄冰,湿滑难行,外头风又紧,不如由师弟抱你进去?”语气轻柔,透着不容拒绝的妥帖。 说罢,自然地朝她伸出了手臂。 宋瑶对他向来不设防,顺势倾身入怀,隔着厚重的冬衣,属于小师姐的 温软气息扑面而来。她微微低头,将下巴抵在他肩窝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呢喃:“师弟当心些!莫要摔了我。”极轻的嘱咐落在耳畔,叫崔砚礼下颌线绷得更紧,却将她护得愈发稳妥。 白昼贪眠,入夜反倒神清气爽。 适逢落古城举办庙会,夜市喧腾。 师姐弟二人索性出了客栈,一前一后步入那流光溢彩的长街,去寻些热闹。 欢声笑语背后,黑暗里悄然亮起几双淬毒般的眼睛,目光阴鸷,像极了潜伏在荒原上的饿狼,屏息凝神地盯着前方那对毫无防备的师姐弟,只等一个致命的时机便猛扑而上。 庙会喧嚣在长街尽头渐渐散去,两人转入一条僻静的青石小巷。 “师姐,路似乎绕远了。”崔砚礼脚步一顿,清冷的嗓音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瑶低头拨弄着手里刚买的兔子灯,闻言茫然地抬起头:“有吗?方才不是……”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伴随瓦片碎裂的脆响,三道身影自屋顶如鬼魅般掠下,手持凛冽长刀,满眼杀气。 身后巷口,同样悄无声息地闪出两名持刀的蒙面人。 空气中弥漫开浓烈杀意。 宋瑶面沉如水,眼底凝起一片霜寒,她指尖微动,毫不留恋地扯断手中精致的兔子灯,任由那团纸糊的烛火坠入泥泞。 下一秒,她反手握住竹竿,手腕翻转间,竟将其当作一柄无锋重剑。她一把将高她一头的小师弟拽至身后,语气不容置喙:“别怕,有师姐护着你,你只管退到一旁,莫要插手。”话音未落,她衣袂翻飞,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竹竿挟着凌厉的劲风,直取当头劈下的黑衣人面门。 狭窄的青石巷内瞬间刀光剑影。 杀机四伏,招招皆是封喉的致命之局。 竹竿破空,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劲风。“噗嗤”一声闷响,宋瑶手腕猛然发力,粗硬的竹端精准无误地刺入一人颈侧要害。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黑衣人双目圆睁,庞大的身躯像被抽干力气般颓然软倒,化作一具冰冷尸体。 剩下的四人被这雷霆手段震得微微错愕。 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竟出现了一瞬凝滞,一刹那的迟疑,成了他们的催命符,宋瑶眸光骤冷,杀机凛冽,她手腕翻转,以退为进,手中的竹竿宛如一条出洞的毒蛇,再度发难。 伴随着两声短促凄厉的惨叫,竹端毫不留情没入两名杀手的颈侧要害。 招式行云流水,不带一丝多余的拖泥带水,只留下满地狼藉。 见势不妙,残存的两名杀手已是肝胆俱裂,他们哪里还敢恋战?当即提气纵身,施展轻功掠向高墙,转瞬消失在茫茫夜色深处,只留下一阵急促的风声。 长巷重归死寂。 宋瑶初次染血杀人,她提着一杆鲜血淋漓的竹竿,脊背挺得笔直,握着竹节的手却隐隐泛白,斑驳的血迹不知何时溅上了面颊,她没有去擦,只是微微垂下眼睫,眼底透着几分茫然与无措。 21. 第 21 章 “小师弟,我杀人了。”宋瑶缓缓回首,目光穿过满地狼藉,静静地望向他。 崔砚礼眸色微沉,疾步上前,一把将人揽入怀中,他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将娇小的头颅牢牢按在自己胸前,任由那抹血迹蹭上自己衣襟,他低头贴着她耳畔,嗓音沉稳有力:“这些人皆怀叵测之心,死有余辜,该杀。” 昔日离京,他尚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胸中唯余诗书万卷;此番归来,却已是敛尽风华、深藏不露模样,其人其性皆已脱胎换骨,与旧时模样大相径庭。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蜕变。 在师弟怀里汲取片刻温暖,宋瑶恢复了清明,轻轻推开小师弟,站直身子后,径直朝地上黑衣人走去,毫不避讳伸手扯下面巾,看清面容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恍然,“原来都是老熟人啊。” 拍了拍手上灰尘,她回头冲小师弟扬了扬下巴,指着其中一人道,“这个叫张六,定天帮的小喽啰,曾经妄图轻薄本女侠。” 随后踢了踢旁边那人的肩膀:“这个是定天帮帮主,至于剩下的那个……”她略一思忖,“我不认识,不过看这打扮,多半也是他们帮派里的走狗。” 崔砚礼目光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忽然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把染血长刀,朝张六尸体狠狠劈下,刀锋入肉的声音在幽暗巷子里格外刺耳,一下又一下地砍着,眼底翻涌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戾气,嘴里只喃喃重复着一句:“谁让你欺负我师姐。” 直到那具躯体被砍得血肉模糊、七零八落,他才喘着粗气停下。 站在一旁的宋瑶彻底看呆了,生怕动静引来追兵,连忙拽住他衣袖,施展轻功遁回了明月客栈。 沐浴更衣,洗净一身血污与疲惫。 夜色深沉,谁也不敢保证敌人不会夜袭,逼仄的客房内,两人默契地躺上同一张拔步床。锦被之下,一个柔软枕头被端端正正摆在中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小师姐。” 她应下:“嗯?” “他们皆是穷凶极恶之徒,死不足惜,你万不可为此乱了心神。” “小师姐,世间的不平之事如恒河沙数,谁又能件件都管得过来?你不必非要逼自己去做一个悲悯苍生的大侠,路见不平,大可转身不理。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你的平安喜乐更重要,我只盼着,你永远无忧无虑。” 宋瑶一时有些发愣,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些。 她一双清澈明媚眼眸定定地望着眼顶红罗帐幔,陷入深思。 良久,才轻轻“嗯”地一声。 翌日破晓。 窗外天色微明,宋瑶轻手轻脚起身洗漱,毕后,唤醒小师弟。见他还有些困倦,她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去洗漱,为了赶时间避开追杀,连正经早膳都省了,匆匆在街角买了几只素净的馒头。 马车辚辚向前,宋瑶递过一只温热的馒头,看着他咬下第一口,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好在城门刚开,他们已顺利出城了。 她想不到,祸端竟因小师弟而起。 他才是那个覆灭定天帮的幕后执棋者!那些人来寻仇。 昨夜她安心沐浴的片刻功夫里,小师弟已经吩咐蓟柔,将漏网之鱼尽数抹杀。 辚辚的车轮声中,忽而夹杂进一阵密集马蹄声。宋瑶眉头微蹙,一把掀开车帘探查,待看清身后跟着的数十骑人马时,不由得愣住了,转头看向对面的人,脱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崔砚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容地将嘴里馒头咽尽,轻描淡写地开口:“崔家护卫。” 她虽立下豪言壮语说要护着他,他岂会舍得让她在颠沛流离的路上受委屈?早在启程之前,他便已暗中吩咐蓟柔与崔应在此接应。 崔应进京路上极有眼力见。 少主与小姑娘同一辆马车,意思不言而喻,先前在盛京也没听说过少主跟哪家姑娘有来往,未来主母原来在这里! 蓟柔掌管宁明州,崔应坐镇霜州,两人同为执掌一方的大管事,年俸达数百两,在大偃算得上富贵显赫。然而放眼整个崔氏家族,这样的大管事足足有几十个。每逢进京述职,顺宁阁内黑压压地坐满一片,大管事的椅子哪里是一劳永逸的?背后不知有多少人红眼盯着,只要露出一丝破绽,立刻就会被拽入深渊。 “你过来。”崔应微微抬手,唤来身侧的心腹。 他压低声音耳语几句,那黑衣劲装的男子抱拳领命,随即一扯缰绳,策马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 心腹提着一个食盒归,崔应接过,策马奔至马车旁,巧颜令色道:“少主,属下买到了桃杏阁的糕点,可要试试?” 比少主先一步出来的,是一位眸光潋滟的小姑娘,她纤指轻挑,掀起半卷车帷,那双黑白分明的瞳仁宛如浸在水中的黑曜石,亮晶晶地落在他手中食盒上。 崔应双手将食盒稳稳递过,脸上堆满笑意:“女侠,给。” “谢谢。”宋瑶接过,转身在车厢角落的小矮几上利落摆开。 桃花酥、杏花酥、胭脂糕、八珍糕~ 麻利摆好后,才眼巴巴望向小师弟,双眸晶亮道:“桃杏阁的糕点最是香甜,平日少不得要排上半日的长队。” 她也就吃过两次。 见小师姐这般欢喜,崔砚礼心底也跟着软了下来,微微倾身,往车厢里坐近了些,温声哄道:“那快尝尝。” 小姑娘闻言,先是郑重取出随身的素色小帕子擦净指尖,拈起一块最娇艳的桃花酥递到师弟唇边,看着他咬下后,自己才眉眼弯弯地拿起另一块品尝起来。 “师弟,我们要不要给钱给那个人?” 宋瑶从怀里摸出个鼓囊囊的小荷包,将里面的碎银铜板一股脑儿全倒在软榻上,低着头,神情无比认真地拨弄着数起来。 二两三十文。 “师姐切莫生分,快将银钱收好吧。”崔砚礼俯身替她将那些碎银悉数归置妥当。紧接着,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香囊递到她面前:“此 间备了二百两白银,师姐留着傍身,沿途若遇上合心意的玩意儿,尽管采买,算是咱们一路同行的资斧。” “这……”宋瑶纠结一瞬,“那好吧。” 她收下银子,殷勤道:“师弟一路上有事尽管吩咐师姐。” “嗯。”少年应下,他哪能真的吩咐小师姐! 几块糕点下肚,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小师弟垂眸敛目,翻开书页继续温习功课。宋瑶却觉得有些乏了,无论是看书还是练功,此刻都提不起半分兴致,索性托着腮,纤指轻轻挑开半卷车帷,任由目光落在窗外如流水般向后倒退的风景上,静静出神。 崔应策马离得不远,一眼看穿小姑娘无聊的心思,上来搭话。 “天子脚下,朱紫贵人如云,长街上行走,若遇前方鸣锣开道、高举‘肃静’牌匾的车马,需先辨明对方品级,三品以上的封疆大吏或朝堂重臣,应至路旁,不可失了分寸。” 宋瑶听罢,眸子里漾起浓浓好奇。 崔应又道:“天子脚下,尊卑有别。寻常百姓与商户见官,须自称草民、小人以示恭敬。大户人家设宴,更是步步皆有规矩:尊长未举箸,小辈不敢先食;取馔只及眼前,席间严禁言语。再者,男儿相见多以拱手作揖为礼,闺阁女子则需屈膝敛手,行万福之仪……” “京中未出阁女子,不得轻易在外男面前露面,更不可随意与陌生男子搭话。出门必有丫鬟或嬷嬷相陪,遇外男则需回避,或以扇遮面。” 宋瑶听得认真。 咦! 她转头,略显茫然道:“小师弟,你听到了吗?未出阁女子不得轻易在外男面前露面,我们同坐一辆马车,是不是不太妥当?” 崔应立马补充道:“小姐多虑了。外男是指那些不知根底的陌生男子,少主是您师弟,师出同门,情谊胜似手足,怎能算外男呢?” 小姑娘认同地点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终于问了!崔应按捺内心激动,嗓音低沉而郑重:“在下崔应。小姐日后若遇上什么难处,或是用得上崔某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宋瑶讪笑:“我没有钱。” 就等你这句!崔应笑眯了眼,“小姐见外了!您是我家少主的小师姐,平时多亏您照拂少主,谈钱就见外了,崔某不是那等市侩之人。” 不是才怪! 他在下一盘大棋,赌小姑娘是他未来主母,定是要尽力巴结。 小师弟多在看书,一路上有崔应这个百晓生在,宋瑶知道了京城许多事情,不至于一到就两眼一摸黑,找不着北。 他鉴貌辨色一流,到京城时,小姑娘已对他完全信任,借此,崔应还约了她跟少主改日去看灯会。 呃,主要还是帮少主约的—— 岁暮天寒,盛京落雪。 二十个日夜的颠沛流离,车轮碾碎无数风霜,真正立于这座城池之下,听着城门前喧嚣声浪,那颗漂泊已久的心算有了着落。 京城,终究还是到了。 22. 第 22 章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掀起帘子一角,四九城的繁荣徐徐展开,宽阔的青板大道笔直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烟火织锦,聚八方之生机。 规制宏阔、街巷纵横如棋盘的盛京,宋瑶觉得很熟悉。 昔年辞京,再次归来,已没有记忆。 一个街角处。 她拢了拢身上那件织锦镶毛的斗篷,将小包袱往臂弯里紧了紧,轻盈地踩着车辕跃下,转身朝车内的人挥了挥手,眉眼间漾起一抹轻快的笑意:“师弟,留步吧,不必再送了。这条路我熟得很,就先回家啦。” 不等小师弟回话,转瞬便溜得没了踪影。 少年无奈叹息一笑,马车扬长而去——直至消失不见。 角落处,宋瑶抱着小包袱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踏在雪上,她家在如意街甲字七号三进院。 问了五个人,花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 两扇厚实的黑漆木门看着并不起眼,石狮镇门,门楣上方,悬着一块紫檀木匾“宋氏家乘”,两级平整的青石阶,阶边雕着缠枝莲纹。 门口无人把守,宋瑶握住冰凉的铜门环,敲响大门。 很快,一名方脸小厮开了门。 听闻她身份后,对方恭谨应了一声:“姑娘稍候,小的这便去通报。”随即转身快步向内院走去。 母亲没有来,来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正值壮年,身披白貂皮袄,一张长方脸轮廓分明,下颌留着修剪得极整齐的短须,眼眸里透着一股精明与威严。 女的生得一副端庄温婉面相,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缠枝牡丹褙子,头上挽着利落的圆髻,手捧小暖炉,眼底深处藏着的疏离与审视。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声音自头顶传来,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地查问账目。 她答道:“宋瑶。” “怎的回来了?”他继续问道,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想母亲了。” 短短几句问答,便落了地。 没有久别重逢的温存,没有嘘寒问暖的关切,生疏得如同初见的陌生人。 宋瑶静静地立在原地,对于眼前名义上的父亲,她心底早已不抱任何奢望,他有正妻嫡子,一妻两妾,膝下有四个儿女,她是排行最小的庶女,不值一提。 “你嫡母在此,还不速速行礼!”宋永昌面色沉肃,指了指身侧的女子,又厉声斥,“小小年纪便这般没规矩,莫不是在外头学武,连尊卑长幼都抛到脑后了?” 小姑娘忍下委屈,恭恭敬敬朝着女子屈膝行礼,低眉顺眼唤道:“嫡母安。” 孟氏随意点头,也不说让她进门。 一位年龄不大的小姑娘跑过来,嚷道:“娘,听说妹妹回来了是吗?” 她脸庞白白净净,模样清秀,比宋瑶高一些。 宋平婉像只归巢的小燕子般扑进母亲怀里,搂住她的腰身,仰起小脸软糯地抱怨:“母亲怎的不叫女儿过来?还是女儿问了封伯才知。” 孟氏未开口,宋永昌宠溺地笑了,揉着女儿小脑袋打趣,“快到了嫁人的年龄,还喜欢黏着母亲,不怕人笑话。”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女儿不要嫁人,要一辈子陪在爹娘身边。”宋平婉任性道,她声音娇娇的。 “哈哈哈~” 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一位束发少年踏步而来,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以暗金云纹革带束紧,一双眼眸里藏着化不开的勃勃生机与傲气,是属于十六七岁年纪的英姿飒爽。 “妹妹,你变成老姑娘就没人要你了。”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孟氏轻轻推开女儿,将手中的暖炉放进少年手里,关切道:“良儿下值回来了,快暖暖手,今日可还顺利?” “自是顺利的。” 母子二人向府里走去,宋平婉与父亲说说笑笑跟上。 宋瑶站在门外抱着包袱原地不动,腰挺得笔直。 片刻后,百里蕊匆匆忙忙赶到,一双美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一把将女儿死死搂进怀里,声音都在发颤:“瑶儿……真的是你?一路颠沛,可曾受了什么委屈?”她放开女儿,环视一圈,又问:“是你师父送你回来的?他人在哪儿?” 小姑娘眼眶发红,小声道:“我跟小师弟回来的。” 小师弟?崔砚礼? 百里蕊在飞仙门见过他,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她没再追问,牵着女儿往内院走,边走边道: “你父亲与大夫人那边,想必你已经见过,方才我过来时,他们让你不用再过去立规矩请安了,能少受些拘束。对你而言亦算是桩好事。” “现下盛京正是热闹非凡的时候,今晚娘带你出门转转,咱们去沾沾人间烟火气。” 宋瑶牵着母亲的手,路过八角凉亭,穿过九曲回廊。 行至回廊尽头,拐进一个小院子。 “你爹素来不怎么来我院里,成全了咱们的清净,无拘无束的,连呼吸都畅快些。” 母亲轻快明朗的语调,小姑娘被深深感染,撒娇道:“哇——娘亲,快带我去瞧瞧我的屋子在哪儿呀?” 小院呈四方形,院里有青石天井,左侧种着一棵姿态舒展的老海棠树,树下置着一张石桌、两只圆凳。 推开侧房的门,宽敞明亮,整洁利落。 宋瑶麻利地蹬掉鞋子,爬上床榻便自顾自地蹦跶起来,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雀跃。 在飞仙门做小师姐时,为了树立威信,总是一副端庄持重模样。现下一回到娘亲身边,伪装出来的大人模样瞬间散了个干净,骨子里小女孩天性又全跑出来。 她神秘地朝母亲招手,“娘,你过来。” 百里蕊不明所以,走了过去。宋瑶把怀里的两个荷包掏出来递给母亲,骄傲道:“是我当小师弟镖师赚来的银子,你帮我收着,今晚咱俩去吃好吃的。” 一包是一百两黄金,一包是几十两白银。 都是崔砚礼给的! 她一脸得意,母亲一脸忧心,欲言又止,最后小心问道:“瑶儿,你没强迫你小师弟吧?” “什么?!”宋瑶脸上笑意瞬间凝固,满是错愕,猛地拔高音量,急声辩驳道:“肯定没有的事!明日咱们便一同去寻小师弟,你当面问他便是,看他怎么说。” 百里蕊一脸慈母,摸着女儿的小脑袋。 “娘开玩笑呢,哪里会真的怀疑你。” 话虽如此,也没拒绝 当面问崔砚礼的打算……这般多银子,寻常镖师走一辈子的镖都难赚到。 小插曲并未在母女俩心头留下半点阴霾。 百里蕊走进走出为女儿房间打理起来,一边给她讲解府中状况。 宋永昌有一位大夫人,两位姨娘,百里蕊是三姨娘。大夫人娘家财力雄厚,平日最是受宠,育有大少爷宋元良,如今在羽林军当校尉,三小姐宋平婉,待字闺中。 二少爷宋勤,二姨娘所出,如今在书院读书,日后要考取功名。 “日后你见了他们,唤一声哥哥、姐姐即可。” “嗯。” 宋瑶记下。 小院里其乐融融。 京城坊间已经变天。 崔砚礼方一踏入盛京地界,便被眼尖的人认出。不过半日的光景,“崔家少主外出游历两年、如今安然归来”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传遍大街小巷。 一时间,盛京城的贵女们芳心暗动,拜帖如雪片般源源不断地递向崔府。 宫里的三公主李仙韵按捺不住,当即摆驾出宫直奔崔家而去,冠冕堂皇地寻了个借口:“本宫不过是去寻闺中密友书慧叙旧罢了。” 崔应说了京城中很多事,唯独没说崔家。 宋瑶并不知道对她唯命是从的小师弟,竟是如此显赫身份! 崔府门口,李仙韵与杜寻菱恰巧遇上。 “咦,你怎么也来了?” 这句话是杜寻菱问的。 到底算是自己的贴心密友,李仙韵对她倒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只坦然笑道:“崔哥哥既已归家,我便顺道来探一探他。” 杜寻菱直接承认:“我也是。” 她父亲身为当朝命官,外祖父更是位极人臣的左相,皆是崔家阵营里的肱骨之臣。父母暗中有意促成她与崔家的姻缘,故而平日里她借着探望书慧的名义频频走动,实则也是长辈们默许甚至刻意安排的试探之举。 公主来访,下人很快去通报回来。 两位小姑娘一前一后进府。 纵然有崔府嫡亲的妹子从中斡旋,她们当日依旧未能如愿见到崔砚礼一面,终究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顺宁阁内。 核心族老齐聚一堂。 “定天帮的烂摊子,也配脏了咱们的手?平白填进去那么多条人命,又耗费无数真金白银,到头来连个水花都没见着。”有人冷嗤一声,将矛头直指此事。 霜州距京城千里之遥,崔砚礼行事果决,直接先斩后奏。 纵然消息传回盛京,大局已定,容不得旁人置喙,凭着那枚代表无上权力的行令,整个清河崔氏皆在他股掌之间,无不俯首听命。 族老们对他僭越行径颇有微词,憋着一口气,等他回京之日,当面清算旧账。 少年静静诉说: “定天帮盘踞霜州十余载,走私禁物、暗杀无辜、鱼肉乡里,桩桩件件皆是诛九族的大罪。砚礼若不雷霆出击将其连根拔起,便是纵容豺狼横行。若是不信,霜州与宁明州的大管事,此刻就在门外,可唤进来对质。诸位觉得除掉这群祸害也算错处,那砚礼愿领家法,但绝不后悔!” 他狭长的眼眸里蕴藏极淡的冷意。 他站在堂中,身姿挺拔如松。 23. 第 23 章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心头骇然。 恍惚间,竟忆起当年陆仙人留下的断言:“不仅助崔家逢凶化吉,更能再续千载荣光,保一族万世不朽。” 有此等铁血手腕与绝世格局,崔家何愁不能逢凶化吉?他日必将续写荣耀。 堂内陷入死一般寂静。 崔砚礼任由压抑蔓延片刻。 才不疾不徐地打破沉默:“马匪劫掠多年,霸占了城外两万亩上等水田。如今毒瘤拔除,这些田地连同上面数千户感恩戴德的佃农,皆已重新造册,归入崔氏族产,今年霜州的赋税与粮仓,足以让我崔家在陛下面前再领一份嘉奖!” “还有一事,霜州知府暗中勾结匪寇的罪证,已尽数握在崔家手中。如今那位大人既已识时务归顺,这封足以让他满门抄斩的折子,自然暂且留在自家案头。” 族中最年长的大族老重重将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压住了所有暗流涌动。“行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老人的声音虽苍老却透着不容置喙。 他撩起眼皮投向崔砚礼,神色缓和了几分:“少主为家族殚精竭虑,崔家上下有目共睹。难得你千里迢迢从霜州归来,连身上尘土都未拂去,就要陪我们这些老家伙费神周旋,着实是受了累,回去好好安歇吧。” “晚辈告退。” 少年退出阁内。 “你们都看清楚了。”大族老沉着脸,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砚哥儿如今是能撑起咱们崔家大门的人,日后谁敢找他麻烦,坏了家族的千秋气运,便是我崔氏的千古罪人。到那时,别说是逐出祠堂,便是千刀万剐,老夫也绝不手软!” 众人齐声道:“是。” ~ 崔砚礼顺着九曲回廊往外走,崔应跟在一旁,敬佩道:“少主,族老没有为难你吗?怎的如此快?” 这群老家伙难搞得很。 “还行。”少年轻轻抛下二字。 阳临小院,数十名奴仆分列院门两侧,垂首敛目,噤若寒蝉。 崔巍昂与郑氏等待多时。 崔砚礼规规矩矩走上前,对着父母作揖,语气沉稳而恭顺:“父亲、母亲大人安好,儿在外未能侍奉膝下,今日终得归家向二老请安。” 郑氏迎上前托住儿子手臂,细细端详他略显清瘦的面庞,嘴角扬起一抹欣慰又心疼的笑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必这般生分。” “如今武艺可有长进?在师门可还顺利?” “承母亲吉言,诸事皆顺。” 崔砚礼想起小师姐,心里暖暖的,不知小师姐在家可还习惯? “行了,站在风口上像什么样子。”崔巍昂眉头微蹙,打断妻儿的叙旧,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嗔怪与关切,“快进屋来,仔细受了风寒。” 穿过阳临小院的院落,一行人径直进了正房的内室。 屋里早已烧起地龙,暖意融融。 崔砚礼解下沾了寒气的大氅递给一旁丫鬟,转身走向案几后的黄花梨圈椅随意坐下。 郑氏落座,慢条斯理开口:“你在外头历练,京中的旧人旧事可记挂着?比如杜家的寻菱,又或是那位三公主李仙韵。”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听闻三公主为了入飞仙门内门,连去了两回都铩羽而归。先前她问起你师承门派,娘没吐口,但你心里该有个数——天家威仪,皇家想要查一个人的底细,哪里需要靠别人来透风?” 崔砚礼细想。 “杜寻菱?没印象。” “李仙韵,有印象。” 不止他有印象,整个飞仙门都认识她! 连着两年在问道台上败于小师姐,偏偏还不服气,每次落败都要站在台下放一句“明年再战”的狠话…… 郑氏叹了一声,“这两个丫头倒是消息灵通,你前脚踏进府门,后脚她们便寻了借口要来拜访,娘想着你一路舟车劳顿,该好好歇息,便替你挡了回去。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半刻。” 崔砚礼微微颔首,“如此甚好。” 崔巍昂作为当朝礼部尚书,天下士子敬仰的清流领袖,他身上有着一种不怒自威的书卷气。 他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瞥向儿子,“你此次归来,可还去飞仙门?为父想听听你日后打算。” 崔父此举看似问归期,实则试探他未来路向。若他决意入仕,眼下便该是收心回京、潜心备考的时候——破题立意、揣摩策论、结交名流,哪一样都耽搁不得,万不可再往飞仙门蹉跎岁月。 崔砚礼迎上父亲目光,神色从容。 “回父亲的话,飞仙门……自然是要回的。” “师父于我有授业之恩,小师姐于我有同门之义,我既已拜入师门,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更何况,飞仙门虽地处偏远,却远离京中是非漩涡,正适合沉淀心性、打磨本事。” 话已至此,他无心仕途。 崔巍昂摆了摆手,“罢了,你自有一番谋划,且看吧。” 夫妇俩又拉着儿子聊闲话几句家常。 “你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哪儿也别去了,好生在屋里歇息。” 夫妻二人轻手轻脚退出屋子。 * 临近年关,盛京的权贵与世家子弟们最喜附庸风雅,常聚于暖阁之中咏雪赏梅。 宋家经营丝绸与茶叶起家,近年来生意蒸蒸日上,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于商贾中挣下一席之地。其嫡长子宋元良年纪轻轻便入了羽林军担任校尉,手握实权;庶次子是个勤勉向学的好苗子,只待来日科场扬名。 一门文武双全,前途不可限量,引得不少高门大户纷纷交好。 圈子里的贵女们对宋平婉倒也和颜悦色,不排斥她同游共赏。就算对商贾出身的嫡女有几分鄙薄,也不会轻易显露,她身上终究顶着宋家正室所出的嫡女头衔,讲究宗法尊卑的深宅大院里,足以压过那些庶出的丫头一头。 申时二刻,宋家正堂。 天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柳絮般自九天倾泻而下,廊下挂着的几盏灯笼在朔风中摇曳,透着 几分冬日特有的清冷。 屋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时,一位小厮顶着满头雪花匆匆掀帘而入,躬身禀报:“老爷,夫人,林家姑娘林汐到了门外。说是……特意求见咱们小姐的。” 林汐? 宋平婉端坐在下首,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京城里的世家大族,却并未寻到这个名字的踪迹。 毫无印象。 她微微抬眸,神色透着疑惑与从容,轻声问道:“是哪个林家?” 京城里姓林的不少,可若是有头有脸的千金,她断不会毫无印象。 小厮回道:“似乎是太常寺那位林大人的千金。” 宋永昌一介商贾,可身在天子脚下,对朝野上下的名流如数家珍。他目光微沉,缓声提点道:“是太常寺的林大人,是个从五品下的清贵闲职,但你们莫要忘了,如今宫里圣眷正隆的皇贵妃,便是林家的姑娘。” 得知对方竟有这样一层宫里的背景,宋平婉心头微凛,吩咐小厮:“去将人带来。” 来者样貌柔俏,身段娇小,穿了一身软烟罗的冬裙。 她身后跟着一个嬷嬷,一个丫鬟。 宋平婉起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带着几分真诚的疑惑,轻笑着打趣道:“林小姐瞧着真是面善,只是我这脑子笨,一时竟想不起来咱们从前在何处打过照面了,妹妹可别笑话我。” “请问府中可有一位叫宋瑶的妹妹?我今日特来寻她。” 林汐倒也不绕弯子,仰起那张柔俏的小脸,语气直白得没有半点城府。 崔家少主回京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偏偏那位少主也叫崔砚礼,竟与她的小师弟同名同姓。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她心中存了疑,便顺藤摸瓜打听了小师姐在京中的住处,想来想去唯有这户人家最有可能对得上号,这才冒着风雪上门碰碰运气。 ——小师弟归来,小师姐绝不可能一人独留六门,唯一的解释便是两人结伴同行! 宋平婉唇角笑意一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就凭宋瑶那个连规矩都不懂的庶妹,也配结识官家千金? 对方背景深厚,宋永昌反应极快:“小女瑶儿今日归家不久,此刻正在府中歇息。老夫这便让人去将她唤来。” 转头吩咐一旁的小厮:“快去后院请四小姐过来,就说前头有贵客找她。” 片刻后。 宋瑶提着裙摆匆匆赶来,目光越过厅堂落在林汐身上,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五师妹?怎么是你!” 她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惊奇,“小师弟跟你说了我回京的事?” “小师姐!他没说,我自己寻来的,方才在外面还怕找错人呢,幸好幸好。”林汐唇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连带着脸颊边浅浅的梨涡都盛满了欢喜。 她是第一个在京城找到小师姐的人,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雀跃。 宋瑶拉着林汐的手,转头对宋永昌道:“父亲,五师妹是我同门,许久未见,我带她去我院子里坐坐说说话,可好?” 24. 第 24 章 宋永昌自然应允。 毕竟林汐身份尊贵,能留在府中多坐一会儿,反而是好事。 离开正堂走远。 两位小姑娘不知说了什么,嘻嘻哈哈大笑起来。 也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竟一时兴起,全然不顾外头飘着鹅毛大雪,提着裙摆在后宅的飞檐与游廊间比试起轻功 她们是尽兴了,可苦了林汐的丫鬟和嬷嬷,气喘吁吁才勉强跟上主子的残影。 “娘,你看看谁来了?” 宋瑶声音清亮,人在半道上声音已传回院里。 偏房内早已生起红彤彤的炭火,百里蕊闻声出门相迎,看清来人竟是林汐时,甚是意外。 围着炭火,林汐吱吱喳喳说个不停, “我回京也有好几日了,整日在京城里瞎晃悠。三师兄承袭世子之位,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我连他一面都没见着。至于二师姐……我连她府邸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林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雀跃:“对了!明日皇后娘娘要在宫里设赏雪宴,还特意定了以‘雪’为题作诗,我姑姑遣人给我送了请帖来,要不……你扮作我的贴身侍女随我一同入宫,咱们也去凑个热闹、长长见识?” 皇后之下便是皇贵妃。 宋瑶心动,眼底瞬间漾开细碎的光亮,眼巴巴地望向母亲。 百里蕊担心女儿会冲撞贵人,正欲拒绝。 林汐抢先一步开口:“夫人放心,我保小师姐安然回来,否则提头来见。” 宋瑶一把捂住她嘴,“呸呸呸!有小师姐在,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出事。” 我知道,你是最好的小师姐。 林汐没说出来,冲着她笑嘻嘻~ 百里蕊终是同意,又严肃叮嘱女儿诸多注意事项,末了,才对着林汐说道:“我不是夫人,你可唤我一声姨娘。” 正妻与妾室之间,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礼法鸿沟。 在飞仙门时,门下小友们不知内情,皆恭敬唤她一声“夫人”,她念及女儿心思,不愿让瑶儿在人前难堪,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出言纠正。 如今身处京城,规矩森严,百里蕊的身份迟早是瞒不住,任由旁人称呼下去,不仅乱了尊卑纲常,更会落人口实。 实在不妥! 林汐点头,眸光澄澈而坚定,温声说道:“嗯。无论人前我该如何唤您,在我心里,您永远都是我最敬重的夫人。” 夜很快降临。 宋永昌亲自出面,言辞恳切地挽留林汐在府中用晚膳。 林汐婉言谢绝,道自己早已约了小师姐,要去城中的醉春楼小聚。 听闻她愿与家中庶女交好,宋永昌心中自是欢喜,觉得这于两家结盟大有裨益,当即大手一挥,十分爽快应允她们出行,更是特意嘱咐:日后若要出门游玩散心,尽管结伴同行便是,无需再向他通传请候。 长街之上,万千华灯次第亮起,将青石长街照得通明,漫天飞雪已然停歇。 醉春楼,是京城里真正的销金窟,能踏入此处的,非富即贵。 宋瑶挽着师妹站在门口,两盏硕大的八角宫灯高高挑起,将两人身姿照得纤毫毕现。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宋瑶打了退堂鼓。 “师妹,不然算了吧?此处看着有些贵。” 这醉春楼,连门口的宫灯都透着股拿金子堆出来的贵气 林汐闻言,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将手中那块温润的玉牌攥得更紧了些。她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小师姐衣袖,径直朝那朱漆大门迈去,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轻快:“那怎么行?我姑姑特意留给父亲的玉牌,今日若不用,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师姐此番回京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姐妹俩怎么说也得好好庆祝一番,谁也不许扫兴!” 掌柜一见玉牌,立马恭敬迎了上去。 林汐问道:“有没有包房?我要一间。” “姑娘,要提前预约,今晚已被订完,只有大厅。” 顺着掌柜指的方向望去,偌大厅堂里,看不见一张拥挤的八仙桌,取而代之的是错落有致的雕花屏风,分割成一个个半敞半掩的雅座。 宋瑶拉了一下师妹的衣袖,示意可以,不必太豪华。 林汐作罢,拉着师姐入座。 待女递上一卷泛着淡淡幽香的苏绣锦缎,上面绣有小字,便是菜牌。 宋瑶借着琉璃灯的光晕定睛一看,只觉心头猛地一跳,随便一道菜便是几十两起步,贵的几百两,镇店之宝甚至不标价。 她很想拉起师妹就走…… “恭迎公主大驾光临。” 掌柜的声音传来,两位练武的小姑娘听个真切。 一道女声吩咐道:“掌柜,烦请拨一间僻静的包房。” 林汐望了一眼小师姐,这不是三公主的声音吗?对方点了点头。没错,真是冤家,阴魂不散。 隔着屏风,隐约看到外面几个模糊身影。 三公主跟她们有仇,人一来,两人噤了声! 掌柜一视同仁,包房没了直接告知,没有搞特殊。 崔书慧惊疑道:“你可认识我?” 掌柜闻言,哪里还敢托大,立刻撩起衣摆,深深地作了一揖,腰弯得极低,语气更是恭敬到了骨子里: “哎哟,小的哪能不认识您?您可是清河崔氏大房的嫡小姐,这醉春楼本就是崔家的产业,您就是这儿的真东家,小的就是瞎了眼也不敢怠慢您啊!” “只是今日实在不凑巧,楼里的好雅间全被几位贵客提前定下了,您也知道贵客身份特殊,实在……不好去请人走……” “罢了,随意安排吧。”崔书慧不再为难他。 掌柜连忙赔着笑脸,亲自引三人往厅堂深处走去,在一扇绘着山水的紫檀雕花屏风前停下脚步。 恰巧在宋瑶隔壁。 怕什么来什么!她犹豫要不要拉着师妹走。 “本宫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就算见不着你哥,也得玩尽兴了再回去。” 白日里在崔府见不到崔砚礼,李仙韵、杜寻菱索性也不回家,叫上书慧于京中闲逛散心。 待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三人结伴来到醉春楼用膳 。 林汐朝小师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莫要声张。 侍女捧着菜单候在一旁,她也不看价目,随意指向一道清蒸东海雪莲鱼,一份炙烤雪山灵鹿肉。 正欲再点,小师姐忽然伸手按住她手腕,轻轻摇摇头,眼神里满是“够了够了,别再点了”的意思。 侍女退下后,林汐倾身到小师姐耳边,悄悄道:“醉春楼是小师弟家的。” “什么?” 宋瑶一时不察,拔高音量,师妹连忙拉她衣角,险些被人注意到。 崔书慧见两位闺友神色郁郁,柔声宽慰道:“莫要往心里去。哥哥今日一踏进府门,便被族老们请去议事,莫说是你们,爹娘想见上一面,只怕也还要再等些时辰呢。” 林汐附在小师姐耳边轻道:“她口中的哥哥,是小师弟。” 宋瑶了然,原是小师弟的妹妹。师妹又附在她耳边轻问:“师姐,你知道京城的清河崔氏吗?” 她才回来一天,当然不知,摇了摇头。 三公主她们在聊天嬉笑。林汐给小师姐恶补崔家知识。 宋瑶听得心胆战,小师弟家那么有钱? 钟鸣鼎食、千年世家、富可敌国… 她小声问师妹:“那我若是去找他,他会出来见我吗?” 母亲还想当面问小师弟,是不是自愿给的一百两黄金呢! 林汐单手托腮,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眼波流转间透着几分狡黠与期待:“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你打算何时去寻小师弟?届时可千万别忘带上我呀。” 在飞仙门时,细想之下确有诸多蹊跷。堂堂三公主金枝玉叶,竟特意亲自寻上门来,甚至不惜放下身段要拜入咱们师门,小师弟哪里是简单人物。 “明日若是从宫里回来得早,便去寻他;若是耽搁得晚了,那便改到后日。” 宋瑶温声说着,身上那股淡雅的芙蓉清香便如丝如缕地散开,悄然盈绕进林汐的鼻息。 小师姐很香,嘻嘻~ “我也要去。” “好,带你。”宋瑶摸了摸小师妹的头,很是宠溺。 “啪啦——!” 一声脆响骤然划破了室内的宁静。 青瓷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锋利的碎瓷片四处飞溅,传来一位女子的怒骂声。 小师姐、五师妹探出半个头望去。 是她们这桌点菜的侍女,端着那道清蒸东海雪莲鱼走来,撞上一位小姑娘,她裙摆上,洇开一大片难看污渍,她顿时柳眉倒竖,当场发作起来,指着侍女鼻子厉声斥责。 甚至赏了侍女一巴掌,甚是刁蛮。 宋瑶望向三公主雅座的屏风,没有动静,悄悄道: “公主不出来主持公道吗?哪能随便打人,况且,侍女也说了,是那人走得太急撞上来的。” 侍女跪在地上道歉,宋瑶看不过,忍不住为她说话。 林汐习惯了这种场面,语气平静地开口:“来这儿的客人非富即贵,区区一个打杂的丫鬟,哪能入得了那些贵人的眼?公主金枝玉叶,又怎会为一个下人特意出面撑腰。” 25. 第 25 章 那小姑娘的刁难并未持续太久。 掌柜闻声匆匆赶来,先是陪着笑脸连连赔罪,又主动赔钱,好言好语安抚一番,风波才算平息下来。 又等了好一会儿,重新做好的清蒸东海雪莲鱼端上来。 只见白瓷盘中,鱼肉莹白如玉,上面铺着细如发丝的葱丝与红椒,浓郁而鲜甜的香气扑面而来,热气袅袅升腾。 宋瑶与师妹拿起银箸大快朵颐,鱼肉质极为鲜嫩,入口即化。 贵有贵的道理,好吃。 然后,戏剧的一幕来了。 二楼雅间下来一个月白色暗纹锦袍的男子,面如冠玉、气度非凡,“云芝,出了何事?” 师姐妹对视一眼:这不是三师弟(三师兄)的声音吗? 顾不上吃鱼,两个小脑袋探了出去。 就是他!减重成功后的李长宣确实有几分姿色。 他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模样,全然没有了在飞仙门中那般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样子。 宋瑶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变脸”。那小姑娘,对着侍女,颐指气使、动辄打骂,跋扈得不可一世; 如今在师弟面前,她竟乖顺得宛若换了个人,语气娇滴滴道:“世子,方才有不长眼的下人弄湿云芝的衣裙,掌柜刚把我衣裳的银子给我。” 她晃一下鼓鼓的荷包。 李长宣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上来吧,长辈久等了。” “好。”聂云芝轻声应下,敛起眼底的思绪,顺从地跟随他上了雅间。 她心中暗自盘算,原本聂家费尽心机,是想让她去接近崔家少主。谁料那人连个影子都寻不到,让她之前的筹谋全落了空。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前几日听闻瑞王世子归来,母亲恰好与瑞王妃有几分旧交情,便借着这层关系寻了借口,定在醉春楼用膳,顺理成章地将她与世子都请了过来。 宋瑶愕然,出来吃个饭,遇到的全是老熟人。 小师姐并未上前认下三师兄,林汐亦只是垂眸,默不作声。自从荷姨来了后,小师姐一头扎进剑阵,整日只顾挥剑苦练,相处甚少,她要与小师姐多单独相处。 “那不是堂兄吗?”李仙韵的雅座恰在楼梯口旁。 只需微微侧目,便能将所有情形尽收眼底。 杜寻菱跟崔书慧没去过飞仙门,不知李长宣长相,只听三公主提起过,瑞王世子在那处当三师兄。 今日一见,颇有几分风采。 聂云芝,她们是认得的,京城世家的千金们,多少都混了个脸熟,私底下有没有交情往来,另当别论。 炙烤雪山灵鹿肉上菜极为顺利! 宋瑶招呼师妹品尝得津津有味。 刺耳的咒骂声隐隐传来:“该死的堂兄,在飞仙门竟敢维护那个贱女人!”三公主咬紧后槽牙,眼底几乎要淬出毒汁来,“还有书慧,连你哥都被那贱人迷了眼,跟着一起犯糊涂!” 三公主喋喋不休地骂着,宋瑶夹肉块的玉箸微微一顿,旋即神色如常继续用膳。 她口中的贱人,杜寻菱、崔书慧不知听了多少次,耳朵都起茧子。 “胆敢让我在京城遇到她,我让她好看。” 宋瑶无奈,本无意出风头,更没打算再掺和这些比试,偏偏三公主是个执拗的性子,每逢露面,必点名要向她讨教,真是让人躲都躲不开。 林汐肚子憋着一股气,竟敢这样说师姐。 奈何皇家势大,无力出头。 “师妹。”小师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压低声音道,“明日的赏雪宴,我不去了。皇宫里头……总觉得不太平。” “好。”林汐轻轻颔首,“师姐不去我也不去了,明日咱们索性去寻小师弟。” 用膳完毕。 两个小姑娘特意绕了路从另外方向离去,不敢让公主撞见一点。 街上熙熙攘攘,人潮拥挤。宋瑶眉头微蹙,忍不住愤愤不平嘟囔道:“两道菜竟然要一百二十两,真是可恶!日后咱们再也不去那处了。” “好。” 林汐自是听她的。 长街上琳琅满目,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小师姐初来京城,对周遭一切皆感新奇,林汐充当向导,一路上娓娓道来,还采买了许多精巧物件赠予她。 一对师姐妹并肩而行,欢声笑语,直玩得不亦乐乎。 宋瑶带了银子,挑了些别致的物件回赠给小师妹,权当是尽一份心意。 夜深,又把小师妹送回府邸门口才放心! 她使用轻功快速回府,叨叨絮絮与母亲说了许多才肯歇下。 百里蕊今日没有同行。她心里明白,小姑娘家外出游玩,定是不喜长辈跟在身旁拘束。 翌日,彤云被朔风吹散,晴。 用完早膳的母女二人收拾妥当,小师妹轻车熟路到了门口。 宋永昌一听林小姐是来找四女儿的,又听说要去清河崔氏府上,顿时心痒难耐,恨不得当场凑上前去问一句:“不知老夫能不能也跟着去凑个热闹?” 终是没问出口,尽管让林小姐去寻四女儿。 林汐早早备了马车过来接人。 昨日女儿歇得早,车到半路,百里蕊才从女儿口中得知小师弟真实身份,顿时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色。 车夫知道崔府的路,径直往那处赶。 崔家少主归来,阖府上下设宴庆贺,朱门高悬大红灯笼,檐下彩绸迎风招展。 宾客云集,赴宴者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权贵名流。 不是冤家不聚头。 宋瑶踏出马车,迎面撞上三公主。只见她一袭锦衣华服,明艳照人,身后宫女太监簇拥相随,排场极大,端的是皇家气派。 崔家嫡女出来迎接,身边还站着另外一位姑娘,应是昨天的三人组。 李仙韵眼尖,隔着老远便瞧见了她,顿时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地逼上前来,尖声喝道:“你们来此作甚?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区区一个臭叫花子,也配踏足此地!” 母亲武功恢复,宋瑶生怕她一怒之下对公主出手,连忙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抢先笑着介绍道:“娘,这位是三公主,您别看她来势汹汹,其实每年在问道台上,都输给我的手下败将呢。” “民妇参见公主殿下。”< /p>百里蕊作辑行礼,又使了眼色给予两个小姑娘。 师姐妹俩不情不愿跟着行礼。 崔书慧与杜寻菱目光齐刷刷落在宋瑶身上,上下打量个不停,眼神里满是探究与好奇。 这就是传闻中那位小师姐?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把崔家哥哥和瑞王世子迷得神魂颠倒、找不着北? 李仙韵发难:“别岔开话题,这里不是你们能踏足的,速速滚开。” 面对这般疾言厉色,宋瑶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神色淡然回道:“我不过是找小师弟问两句话,问完便走,不劳您费心。” 一旁的管家看出不对劲,上前询问。 宋瑶道:“我是崔家公子崔砚礼的小师姐,今日前来,只为寻他说两句话,说罢便走。还劳烦你进去通禀一声,可方便?” 管家迅速离去。宋瑶忍不住压低声音向小师妹确认:“没搞错吧?这里……确定是师弟家?” “咦?宋姑娘,你怎的来了?” 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 只见来人是一位中年男子,身侧还并肩立着一位年轻些的女子。那女子眉眼间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宛若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看到这副阵仗,宋瑶心中顿时有了底,连小师妹都不用问了——显然没找错地方。 眼前这两位,正是崔应与蓟柔。 崔应很是热情,邀请她们进去。 李仙韵贵为皇上最宠爱的公主,不知道哪里来的下人竟敢跟她作对,发出一声极尽轻蔑的冷笑:“东家就在眼前,她还没发话呢,崔家岂能让陌生人进门,书慧,你说呢?” 崔书慧虽生性柔弱,但素来与三公主交好,见状自然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她那边。立刻敛去了方才的几分和善,板起面孔,毫不客气地冷声斥责道:“你是哪家的野丫头?我家这门槛,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的!” 崔应惋惜。 丫头,你若知道你兄长在她面前如何献殷勤,定不会如此。 不过,正是他立功好机会! 他挺身而出,大义凛然道:“崔小姐,还请慎言!宋小姐乃是你兄长的师姐,昔日在师门中对你兄长多有照拂。此等恩义,绝非你能随意折辱之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崔家养的一条狗,也敢在这儿乱吠?” 别看崔书慧平日里性子柔弱,可一旦发起脾气来,那股子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傲气与威严倾泻而出。 “崔书慧,你出息了。” 少年郎今日着了一袭鸦青色织金云纹锦袍,身形隽秀,腰间系着一条宽边革带,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隐隐透出几分世家子弟的清贵与从容。 他声音清冷,崔书慧积攒起的傲气与威严荡然无存。 哥哥是崔家继承人,她危! 周围有三三两两宾客围观,宋瑶身穿水红色的织金暗花袄冬裙,额间点缀花钿,鬓发梳惊鹄髻,发髻如灵鸟振翅,鬓边斜斜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衬得她原本就白净的小脸愈发腮凝新荔。 她对着小师弟说了一声:“你过来。”便拉起母亲的手向后走去。 崔砚礼跟上。 26. 第 26 章 行至一处僻静的廊角,宋瑶放开母亲的手,扬头,“娘,你问他吧。” 百里蕊今日出门时还蒙在鼓里,半道上才惊觉眼前人真实身份。 事已至此,她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将戏做足,试探着开口:“砚礼,老实说,你给瑶儿的钱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可曾仗势强迫过你?” 些许微末银钱,于崔家而言,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早知这位小师弟是崔家那位深藏不露的继承人,今日浑水,是万万不该来蹚的。 对方语气平和笃定,“并未有半分强迫,皆是晚辈心甘情愿。小师姐在归途中担任镖师,护我周全,本就应得的酬劳。” “娘,真相大白了,我们走!”宋瑶一把攥住母亲的手,拉着她就往外迈。她连个余光都没施舍给小师弟,气鼓鼓走出巷子。 又冲着不远处的师妹脆生生喊:“师妹,我们走!” 她一刻也不愿在崔府门口多待,拽着母亲手腕,头也不回往外奔去。 林汐轻呼一声,脚步匆匆赶了过来。 恰逢那少年从暗巷迈步而出。 她驻足看了师弟一眼,语气里透着几分善意与无奈,轻声提醒:“小师姐生气了,你自求多福,崔少爷。” 宋瑶自幼便被师父与母亲捧在手心里疼着,在飞仙门更是人人敬重的小师姐。谁曾想回了京城,处处受委屈。 先是三公主当面折辱她,连小师弟的妹妹说话也这般夹枪带棒。 字字句句,活像她上赶着要攀崔家高枝的势利小人! 她不稀罕。 崔砚礼望着小姑娘纤细的背影,足尖轻点,施展轻功追上去。他停下脚步,恳切地说道:“小师姐,我不知妹妹会有此等行为,今日是她冒犯了你,你莫生我的气,若是心里不痛快,你打我一顿消消气。” 他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招呼。 宋瑶气极了,气得眼眶泛红。 一把甩开他的手:“你别碰我。我不过是个野丫头,你走开,莫要再跟着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三公主和你妹妹总要来寻我晦气。” 两位小辈闹别扭,百里蕊不好掺和,索性当看不到! 宋瑶觉得不解气,朝着小师弟大喊:“我讨厌你。” 说完扭头想走,小手被师弟拉住,她气道:“你要干嘛?” 崔砚礼认真道:“你打我一顿,气消了才能走。” 崔应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看着眼前场景,心里啧啧感叹。他早就知道巴结那小丫头没错,你看他们少主,现在不就是上赶着给人当狗吗? 小姑娘的拳头高高握起,恐吓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小师姐,你打吧。” 他闭上眼睛一副任打任骂。 林汐暗自佩服师弟勇气。小师姐武功高强,真动手打他一顿,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瑶儿。” 百里蕊轻唤一声,目光温和落在女儿身上,“你要知晓,旁人出言不逊,并非你师弟的本意。他身为崔家少主,身份何等尊贵,愿在大庭广众任你责罚,只为求你消气。娘并无阻拦之意,只是盼你能静下心想一想,真动了手,日后想起来,可会生出悔意?” 小姑娘家家性格难免冲动。 她担心女儿真动手,提点一二。 宋瑶抿着唇,抬起小手,软绵绵的拳头轻轻落在小师弟发顶。 半分力道都没用上! “罚你有空带我跟师妹、我娘,去醉春楼吃好吃的,当是补偿了。” 她本就小孩子心性,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身后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不知何时,三公主等人追了过来,眼神阴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扎人。 宋瑶猛地一惊,一把拉住师妹与母亲,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吩咐道:“小师弟你莫跟着!快拦住这些人!” 待小师姐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 崔砚礼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连一丝多余表情也无。 他微微抬眸,目光如寒星般冷冽,“三公主,在下与你素无深交,实在不解你为何要针对我小师姐。师姐所厌之人,亦是砚礼所恶之人。” 众目睽睽之下,竟连半分面子都不给她留!李仙韵气得怒目圆瞪,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震怒。 崔砚礼望了一眼崔书慧,她哆嗦一下,暗叫不好。 兄长直接对着管家道:“去祠堂准备家法。” 便转身前府邸走去。 崔书慧吓得小脸煞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她一把抓住崔应的衣袖,急得快要哭出来:“崔管事!刚才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您!能不能把那位小师姐请回来救救我?” 兄长发起火,别说爹娘,就算族老来了也救不了她。 崔应苦笑:“小姐说笑了,在下就是一条狗而已,又怎能去搬救兵呢,呵呵。” “走,在下护送小姐前往祠堂。” 他做请状,生怕她跑了。 站对队,就是有底气! 府门前早已聚拢三两看客,正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崔砚礼神色淡漠,只当周遭的指点如过眼云烟,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径直朝府内祠堂走去。 另一边,管家见势不妙,忙派了个机灵的小厮往后院通报。 老爷崔巍昂在前厅待客,分身乏术,让夫人往祠堂探探虚实。 郑氏只得放下手头的事,匆匆往祠堂赶去。 一路上,她已断续听说女儿惹出的荒唐事,只气得胸口发闷,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书慧这孩子当真是糊涂透顶! 竟跟着那位公主胡闹,对兄长的小师姐不敬,惹得家法加身。 转念一想,郑氏又觉得头疼。 三公主此前败于那位小师姐手下,心存芥蒂; 现今礼儿为护着那位小师姐,竟不惜与公主针锋相对,甚至还要为她,对自己亲妹妹动用家法。 素未谋面的小师姐究竟是何方神圣? 竟能把我儿迷得神魂颠倒、失了分寸!她对那位小师姐的抵触与不满,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崔氏祠堂。 祠堂内牌位林立,香火缭绕,气氛肃穆压抑。 粗壮的藤条就供在祖宗牌位前。 崔书慧被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止不住发颤。三公主猛地冲上前挡在她身前,咬牙喝声道:“是我让书慧替我出头的!你要打 就打我,放开她!” 崔砚礼目光轻描淡写地越过三公主,望向妹妹,眸子似古井无波。 “你可知错?” 面对兄长冰冷的审视,崔书慧委屈与不甘交织,泪水在眼底剧烈翻滚,却死死抿着唇,用无声的沉默,倔强地抗拒着这场家法。 他缓步逼近。 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其一,错在毫无尊卑之念。宋瑶乃我清河崔氏敬重的小师姐,你身为崔家嫡女,口出狂言,骂她‘野丫头’、‘阿猫阿狗’,将教养与规矩踩在脚底,此乃大不敬!” “其二,错在愚昧无知,败坏门风。随公主胡闹,仗势欺人,让崔氏百代清流的颜面沦为笑柄!今日若不替祖宗教教你,明日清河崔氏的门槛,便真要被你踏碎了!” 郑氏站在门外,儿子的话传进耳里。 她沉默一瞬,抬脚踏进去。 崔书慧不敢抬头看母亲,低头垂泪~ 静静伫立在大门边杜寻菱心里着急,表面不显山露水,崔家少主那架势,书慧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郑氏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冷冷道:“三公主,请让开。我清河崔氏管教子女,依的是家法,循的是规矩,合情合理。公主莫要忘了,她今日沦落至此,究竟是谁一手所害?” 是啊! 没有三公主挑拨,又何会沦落至此? “你能护住她一时,能护住她一世吗?” 李仙韵听完如遭雷击,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位嬷嬷越过她,上前拿起藤条,走向崔小姐施刑。 鞭二十,哀嚎声不绝于耳。 纵然家法森严,可书慧到底是崔家嫡女,嬷嬷执鞭时存了顾忌。 雷声大雨点小,没真伤了她筋骨。 郑氏心如刀绞,待回了房,亲自取来宫中赏赐、平日都舍不得用的极品伤药,她坐在床榻边,一边用最好的伤药细细替女儿涂抹,低声安抚。 “你好好想一下你哥的话,日后莫糊涂了。” 小姑娘趴在床上,闷闷地发出一声“嗯”。 女儿委屈模样,郑氏心疼之余,又忍不住告诫:“礼儿羽翼渐丰,是能扛起家族重担的人。连族老们在他面前都要掂量掂量,更何况是我们做爹娘的?你以后再犯浑去触他霉头,他真下狠手的。” “我日后离他小师姐远点。” 崔书慧含糊不清地说着。 女儿能拎清,郑氏甚是欣慰。 孰料,崔二郎听闻此事,不以为然地冷笑了一声,满脸不屑。 他撇了撇嘴,直言兄长定是出了门没被约束,受外头江湖草莽撺掇,才变得这般不近人情,“不过是小妹一时口角,去道个歉、服个软便是,何至于上纲上线动用家法?” 兄长向来端方守礼。 今日这般反常,定是被那江湖妖女迷了心智。他立刻唤来暗卫,命其连夜去摸那位小师姐底细。 崔祁的目光沉了下来,他与书慧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自幼感情深厚。如今大哥为了一个小师姐,竟连崔家家法都搬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折辱书慧。 他自是不能坐视不管,任由妹妹白白吃亏。 27. 第 27 章 皇宫,御书房。 李仙韵踏进宫门,马不停蹄直奔御书房,见到父皇,如受了天大的委屈般,一头扎进父皇怀里啜泣起来。 控诉自己满怀期待去飞仙门, 却只换来崔砚礼一个冷若冰霜的白眼; 又将今日在崔家祠堂发生之事,添油加醋、声泪俱下地复述一遍,自己俨然成了可怜人。 安和帝眉骨生得极高,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眼角极浅的刻着几道细纹,身上透着一股成熟男子的稳重。 他垂眸不语,目光落在虚空处,不动声色地思索着破局之策。 清河崔氏,簪缨世族,繁盛千年。 朕本念及旧情,无意动摇崔家根基,甚至存了私心,欲将仙韵赐婚于崔家嫡子,结为百年之好。 可朕的退让,倒成了他们狂妄的资本! 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将皇家颜面踩在脚下践踏。 安和帝眼底掠过一丝极寒的戾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声音低沉得仿佛淬了冰:“当真以为,朕这把龙椅,动不得你们清河崔氏吗?” 察觉到安和帝周身骤然爆发的帝王威压,李仙韵心中暗喜。 她适时抬起头,眼眶依旧红肿,语气恰到好处的委屈与笃定,轻声附和:“父皇明鉴……他们仗着门第,根本不把皇家放在眼里,父皇定要重重罚他们,为女儿做主才是。” “别哭了。”安和帝轻声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父皇会替你讨回这个公道。”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有一半都是崔家提拔的门生,形成了“崔党”,大到中书省,小到京畿防卫副将,都有崔党的身影。 第七任崔氏家主,堪称一代枭雄。 他深谙功高震主、木秀于林的帝王大忌,索性以退为进。明面上,他主动抛售名下无数良田商铺,将诸多崔氏子弟从朝堂中枢撤出,做出一副偃旗息鼓、家族衰败的凄惶之态,生生褪去了“国之首富”的煊赫光环。 暗地里,他玩了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被抛售的产业,不过是换了主人的皮囊;不在崔氏族谱上的商贾、官员,才是他真正淬毒的獠牙。他借着无数“非崔姓”的傀儡,在朝野上下编织了一张遮天蔽日的利益巨网。 罗网无形无迹,却又盘根错节。 让安和帝每每想要顺藤摸瓜时,都只觉如坠迷雾,寸步难行。 崔砚礼剿灭定天帮,手段堪称滴水不漏。 连瑞王府的暗卫穷尽手段,也查不到崔家头上。只因崔家那张庞大的暗网,早已借由无数“非崔姓”的傀儡铺就。 产业不姓崔,刀也不姓崔。 三公主退下后,安和帝秘密宣宦向明进宫。 针对崔家,需要一个不怕死的执刀人替死鬼。 宦向明,出身寒微,新科翰林院编修,曾受崔党影响,空有一身才华却无处施展。他骨子里的傲气未曾磨灭,多次愤而上书,字字泣血地痛斥崔党一手遮天、把持朝政。 将天下寒门学子的青云之路尽数堵死。 他静静跪在地上。 安和帝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上那份奏折,发出沉闷的声响,“朕看了你递上来的折子,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你骂崔氏把持吏部,视天下寒门如草芥;你斥他们自诩清流,实则满门污浊。朕倒要问你,你就不怕崔家的屠刀架在你脖子上?你就不怕朕偏袒世家,治你一个妄议朝政、诛灭九族的大罪吗?” 帝王声音严厉,宦向明没有退缩。 他抬起头,直视安和帝,一句一字道: “崔氏口口声声自诩清流、满门风雅,可他们把持朝政多年,这朝堂之上,究竟是他们清河崔氏的朝堂,还是陛下的朝堂? 臣等十年寒窗,熬白了头,磨破了卷,抵不过崔家子弟随手递出的一张名帖!他们高居庙堂,满嘴仁义道德,暗地里却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视国法如无物,视皇权为儿戏! 只要能还天下寒门学子一个公道,臣死不足惜。” 安和帝停止叩击案几的动作。 静静地看着宦向明,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出炉的、锋利无比的兵器。 “好一个死不足惜。”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宦向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缓缓俯身,轻道: “朕需要一个执刀人对付崔家,你可懂朕之意?” 这条路,九死一生。 宦向明深深伏下身去,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石砖地面,声音颤抖却坚定:“臣,万死不辞!臣愿做陛下的刀,哪怕刀折骨碎,也要为这天下,劈开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安和帝直起身,重新走回书案后,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记住,这把刀,只能朕让你砍的时候,才能砍。朕若不许,你便是被剁成肉泥,也得给朕咽下去。” “臣,遵旨。” 宦向明站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安和帝放下茶盏,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 “清河崔氏……”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也该灭了。” * 崔砚礼将伤药妥帖地安置在案头,妹妹闷头缩在锦被中不肯露面,他不强求,温声交代几句便拂袖而去。 门扉合拢的瞬间,他周身的气度已悄然变幻,步履匆匆地穿梭于府中几位重臣之间,面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客套,言语间却字字珠玑,以雷霆之势将几桩要紧事敲定。 一切尘埃落定。 连片刻的停歇都未曾有,他如一阵穿堂风般,悄无声息出了府门。 凝翠金阁。 外观飞檐翘角,覆以翠色琉璃瓦。阁内通红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将寒意尽数挡在门外。 宋瑶挽着母亲与师妹,在琳琅满目的珠翠间笑语流连。 “小师姐,师妹,夫人。” 一道清越温润的嗓音自门外传来。 宋瑶循声望去,看清那抹熟悉的身影时,双眸瞬间亮得惊人,她提着裙摆蹦蹦跳跳迎了上去,清脆嗓音里盛满藏不住的欢 喜:“小师弟,你来了!” 飞仙门里,小师姐永远是一身素净的门服,长发高高束起,像一株不染尘埃的寒梅。 回到京城,她盛装打扮,额间花钿、鬓边步摇。 眉眼间褪去了仙门的清冷,多了几分闺阁女儿的温婉,倾城之貌隐约幻现,光彩夺目。 “嗯,我来了。”他温声应下,微微颔首。 金阁内,她们三位已逛了足足半个时辰,只看不买,伙计端茶倒水半天,眼底浮现一层不耐烦的薄霜。 门内踏进一位气度非凡的小公子。 伙计客客气气地迎上前去,温言询问道:“这位公子想看些什么?若是有寻不到的,只管开口。” “无碍。” 崔砚礼望向小师姐:“可有看上什么喜欢的?” 宋瑶连连摆手,端出一副凛然不可犯的模样,义正辞严道:“我等江湖儿女,行事当不拘小节。成日里穿金戴银、珠光宝气,哪还有半分侠气?平白拖累了日后行走江湖的威风!” 伙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就数她看得最欢,还试戴了几件舍不得撒手…… 百里蕊摸了摸女儿的头。 这小家伙一套一套的~ 林汐在一旁附和小师姐:“小师姐说得对。” “无妨,这金阁本就是我崔家的铺子,承蒙师姐们平日照顾,在下无以为报。今日夫人与两位师姐每人任选五件,权当是师弟的一点心意!” 伙计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是崔家人什么身份? 他刚刚有没有对着几位姑娘翻白眼? 应该没有,控制住了! 阁内共三层。 一楼是开阔的明堂,供寻常客流连。 二楼则是雅座,雕花屏风隔出一个个半敞的隔间,这里不卖寻常俗物。 三楼,则是金阁真正的底蕴所在,非持金阁特制的黑金令牌,或是由掌柜亲自引路,绝不可擅闯。 崔砚礼微微抬眸,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三楼,对着身旁战战兢兢的伙计道:“你们掌柜呢?” 伙计的方脸垮了下来,他也想问:掌柜呢? 回公子:“公、公子,我们大掌柜就在后堂盘账呢。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宋瑶阻止:“别了,我们随意看看便好,不用麻烦大掌柜。” 伙计止住脚步,这是随便看看吗?这位少年想上三楼啊…… 一个令牌递到他眼前,道:“你带我们上三楼。” 崔氏嫡系行令! 伙计张泰颤颤地把人往三楼带。宋瑶一边拾级而上,脚步迈得比谁都快,嘴上不忘连连推托:“师弟,你这就见外了。身为小师姐,平日里指点你一二本就是分内之事,哪能要你破费?咱们江湖儿女,最重情义,绝不是那种贪财之人!” 三楼的格局与楼下截然不同。 这里不设隔断,铺陈的皆是些让女子挪不开眼的稀世珍宝。 满室琳琅,珠光宝气,每一件都透着极致的匠心与奢华。 簪子、赤金、点翠、羊脂玉、南海珍珠、华胜、凤冠…… 28. 第 28 章 正是爱美的年龄。 宋瑶看得移不开眼,目光死死黏在那些珠翠华胜上。 能在凝翠金阁三楼伺候的伙计,皆是阅人无数的人精。 小姑娘看得入神,他立刻心领神会地迎上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姑娘真是好眼力,您看中的,皆是京城贵女们争着抢的稀罕物件,不如您亲自试戴一番?看看这珠翠配不配姑娘的容貌。” 他拍拍手,五位侍女鱼贯而入。 林汐哪肯落后,眉眼弯弯地抢先开口:“我也要沾沾光!快帮我戴上这个,还有那个……” 小师弟哪里是逛首饰铺,分明是变着法儿地讨好小师姐呢!她跟宋姨娘自然乐得顺水推舟,跟着享享泼天的富贵。 “那我也要试,这几个全部帮我戴上。”宋瑶手一划,选了一排,她看向母亲:“娘,你也试试,不要辜负小师弟的好意。” 百里蕊刚想开口拒绝,侍女拿出一支华丽的簪子递到她面前,道:“夫人,这支比较衬您,可要试试?” 她咽了咽喉咙,“好吧。” 还是不要扫兴较好。 宋瑶静静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轻柔地将点翠花饰、花钗簪入发髻。 镜中人顾盼生辉,连眉眼都染上了几分珠翠的流光。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一旁的小师弟:“小师弟,今日让你破费了。你放心,以后在飞仙门,师姐定会护着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只管来找师姐便是。” 崔砚礼闻言,神色愈发郑重,微微拱手道:“小师姐既有此言,师弟自当铭记于心。既是师姐护佑,师弟便再备五件首饰,权当是谢礼。” “好好好!果然是师姐的好师弟,没白疼你!” 宋瑶闻言,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侍女,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那套璎珞项圈,还有那枚羊脂玉的禁步、珍珠耳珰,都拿来给我试试。” 铜镜前。 宋瑶一身珠光宝气,璀璨夺目,眼底似有千丝情意流转,眼角轻轻上挑,勾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灵秀。 此般风华,纵是出水芙蓉,也要逊色三分。 她步履轻盈,裙裾袅袅,全然褪去了往日的随性不拘。 行至师弟跟前,她敛起笑意,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柔声问道:“小师弟,你且看看,可好?” 崔砚礼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缓缓站起身,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低声道: “宋师姐今日……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得他夸赞,宋瑶心头甜丝丝的,裙裾轻扬,袅娜生姿地踱至小师妹跟前,只见林汐已将挑中的五件饰物尽数戴上,珠翠环绕间,更衬得她容色清丽。 百里蕊嫁入宋家数载。 夫君从未在她身上用过心思,更别提添置什么珠翠。 她对着铜镜端详半晌,抬手将簪子拔下,搁在妆奁上,转过身,轻声对女儿说:“瑶儿,礼实在太过贵重了,你师弟虽有心,可咱们终究不能平白受他这般厚意。” 宋瑶见母亲要还,心中一急,连忙绕到小师弟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道:“娘,是小师弟硬要送的。” 她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透着几分依赖。 崔砚礼任由她拽着,神色未变,只将身姿挺得更直了些。 他上前一步,目光清正地看向百里蕊,语气恳切: “夫人,晚辈既敢送,便知分寸。这不过是晚辈对师姐的一点敬重,算不得什么逾越的厚礼,您若执意推拒,倒叫晚辈日后不知该如何面对师姐了。” 伙计张泰在一旁察言观色,见缝插针地开了口,语气诚恳又透着几分机灵:“夫人放宽心收下。我们公子可是清河崔氏的嫡系继承人,这点心意本就不值一提。若是送得太轻了,反倒有损清河崔氏的门楣,您说是吗?” 宋瑶跟着附和:“没错。” 听伙计的话,百里蕊心头顾虑终是散了。 她看了看躲在崔砚礼身后、满眼期盼的女儿,又看了看眼前神色坦荡的少年,温声道:“罢了,既是你们小辈间的情分,那我便厚着脸皮收下了。砚礼,多谢你的费心。” 选完饰物,夜幕低垂。 宋瑶贪恋珠翠的流光溢彩,舍不得卸下,盛装去了醉春楼。 今夜的她,全然是一派大家闺秀的淑雅风范,倒叫那平日里动辄飞檐走壁、施展轻功的洒脱模样,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小师姐不摘首饰,林汐也一同保留,两个小姑娘举止端庄温婉。 临近年关,达官贵人与商贾应酬繁多。 醉春楼的雅间自是成了各方宴请的必争之地。 短短半月,所有雅间便被预订一空,可谓一室难求。 一楼厅堂雅座。 宋瑶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师弟,你可知晓?昨日我与小师妹来此用膳时,撞见个脾气极坏的姑娘,竟当着众人的面掌掴了这里的侍女。说来也巧,那人竟与三师兄相识,还径直上了二楼的雅间呢。 当时我与小师妹怕惹事,连面都没敢露。想来三师兄也不晓得我们回了城,毕竟没人去给他通风报信。” “现在知道了。” 崔砚礼若有所思。 侍女呈上菜牌,崔砚礼先温声询问了她们的喜好,待应允后,便利落地点了几道醉春楼的招牌菜,又添了两道清淡时蔬,妥帖地递回给侍女。 多年未至,掌柜早已认不出少主,只当是寻常贵客,只遣了侍女在一旁伺候。 不多时,佳肴端上桌。 盘中珍馐热气袅袅升腾,香气浓郁,直教人食指大动。 自幼长于飞仙门的小师姐,性情率真,向来不拘泥于“食不言、寝不语”的世俗规矩。百里蕊深知女儿的性子,也从未以繁文缛节苛责于她。 席间,宋瑶看向小师弟,轻声问道:“师弟,你可有什么心愿?”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从凝翠金阁顺走的饰物,件件都是极品,少说也值个几千两,师弟又特意带她和母亲来醉春楼打牙祭,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暗搓搓地想,要报答一下这位慷慨的小师弟才行! “现在的心愿?”崔砚礼静默了一瞬,道, “惟愿小师姐,长乐无忧。” 宋瑶纠正,“是想要做成某件事,或想要某件东西的心愿。” 他答:“没有。” 小姑娘问不出什么,埋头扑哧吃菜,下次再光顾,还不知到猴年马月。 宋瑶没察觉出问题。 另外两个局外人却瞧出一丝不对劲。 林汐心中暗自思忖:小师弟,当真只是为了报答师门之恩? 百里蕊凤眸微眯,小子不会对女儿起了不一样的心思吧? 崔砚礼心思何等通透,察觉到那丝微妙的变化,以心湖涟漪言语道:“日后有机会,还想请小师姐多指点轻功与剑法。” 小姑娘嘴里塞着食物,抬眸杏眼盈盈地看着小师弟,郑重地点点头。 百里蕊敛去眸底思绪,暗自哂笑自己多虑。 崔家富甲一方,些许花费不过是九牛一毛,何足挂齿?砚礼与瑶儿师姐弟情深,互相照拂乃是本分,有什么风吹草动,之礼自会拿捏分寸,及时与她通气的。 之礼是温千均早年在百里府的名字。 另一边,崔府。 崔家世代簪缨,户部衙门有自家人坐镇。 只要那人在官府的黄册上登了记,不是来路不明的黑户,想要查他的底细,于崔家而言易如反掌。 关于宋瑶底细,已被整理成薄薄的几张纸,端端正正地摆在崔祁的案头。 他修长的手指捻起纸张细看,眉头不知不觉中微微蹙起。 “不过是个妾室所出的庶女,小小年纪便心思深沉,” 他将纸张随手丢回桌面,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竟敢在飞仙门处心积虑地迷惑我兄长,妄图攀龙附凤。” 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宋瑶的出身、籍贯与住址。 但在崔祁被偏见蒙蔽的眼中,寻常的卷宗早已变了味,他不过是看着那“庶出”二字,便自行脑补出了一出狐媚惑主、贪图富贵的戏码。 隐在暗处的暗影无声无息地现身,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机械般冷硬:“主子,有最新动向。一个时辰前,少主遣人送了十五件上乘饰品给那对母女,粗略估算,价值近万两。此外,飞仙门林汐姑娘也得了五件,约摸值两千两。” “现在少主与她们三人在醉春楼用膳。” 暗卫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醉春楼的佳肴随意几道,都要几百两…… 这番禀报无异于火上浇油,崔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咬牙切齿地低语:“大哥莫不是被飞仙门的人下了迷魂蛊?崔家不缺银钱,但这一万两白银,岂能由着他这般大手大脚,白白送给外人?” 他今年不过十岁,朗目疏眉,身量尚未抽条,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眼里是不符合年龄的深沉。 “去内院,寻父亲和母亲。方才那些话,你当着他们的面,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 “属下明白。” 崔祁将宋瑶的资料捏在手里,带着暗卫径直朝妹妹院子走去,妹妹挨了家法,二老心疼,此刻必定都在榻前守着。 这倒是省了他挨个请安的功夫。 很好,人都齐了。 十岁的他站在廊下,微微眯起眼,眸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戾气。 既然都在,那他便当着父母的面,亲手撕开那个庶女伪善的面具。 29. 第 29 章 冬夜的崔府,被一层化不开的浓墨死死捂住,重叠的飞檐翘角隐没在夜色中。 抄手游廊下挂着的几盏八角宫灯,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屋内,气氛沉凝到了极点。 崔巍昂面色铁青,将澄纸往案上一掷。郑氏脸色苍白; 崔书慧低着头!暗卫禀报完毕,垂首退至一旁。 偌大的房间里鸦雀无声。 崔祁打破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沉寂。他站在案前,仰起那张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目光清明而锐利。 “爹,娘,你们也都看到了。”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那庶女回京不过两日,大哥便掷万两白银相赠,甚至为了她,动用家法体罚亲妹。” “若不加以管束,任由这庶女乱了嫡庶尊卑,我崔家上下,迟早要被她搅得乌烟瘴气、家宅不宁。” 崔书慧本就受了委屈,只觉得二哥说得桩桩件件都戳中了要害。 她微微迟疑了一下,眼睫轻颤,用带着几分笃定的童音,轻声附和道:“二哥……说得对。” 崔巍昂坐在桌前,闻言连头都没抬。 崔祁问他:“爹,您怎么看?” 崔巍昂抬眸,冰着一张脸,压低嗓音说道:“此事到此为止,往后谁也不许再提半个字。你们要记住,崔家未来的基业,全在你大哥一人肩上。他想如何,便由着他如何。 下次若再敢去触他的霉头,惹恼了他,闹到祖宗牌位前我也保不了你们!” 崔祁不情愿,“爹,你糊涂啊。” “祁儿,够了。”郑氏出言喝止,声音虽不高,却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冷硬。 她一字一顿地告诫:“听你爹的话,不可再造次。” 他们只道父亲偏心。 却不知当年兄长降生时,凭陆仙人留下的那句断言,才让她这个生母从妾室扶正,有了如今的体面。 礼儿的路,是崔家基业铺就的,无人能撼动分毫。 没有兄长撑着门楣,他们兄妹的身份,只能是府里见不得光的庶子庶女,连今日质问长辈的资格都不配有。 崔巍昂与郑氏并未在内室多做停留。 只冷冷丢下一句“好生待着”,两人双双起身离去。 穿过雕花月洞门。 曲廊之下,崔巍昂负手而立,郑氏拢紧了身上的披风,站在他身侧,低声道:“老爷,依你看,如何是好?” 崔巍昂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戾气,“静观其变。礼儿将那小师姐护得紧,我们不好明着干涉,且先按兵不动。” 郑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冷笑道:“老爷说得是。礼儿越是护着她,名声便越容易受损。咱们不如顺水推舟,等这庶女把崔家上下都得罪透了,不用咱们出手,族里的长辈自会逼着礼儿交人。” 崔巍昂冷哼一声,算是应了。 面对父母那番“大局为重”的冰冷呵斥,崔祁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他沉默地接过丫鬟递来的大氅,走出崔府散心。 朱雀长街上。 宋瑶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崔砚礼关心地上前询问:“可是冷到了?” 小师姐为了显摆一身珠翠,连头帽也不戴,生怕压到簪子。冬风凛冽,将她小巧的鼻尖吹得通红,她却浑然不觉。 宋瑶摆摆手,表示不碍事。 百里蕊劝道:“赶紧戴上头帽,莫任性。” 小姑娘脚步轻快了很多,走在前头,“我不冷我不冷。”她钻进人群里,生怕母亲再劝她。 纵云步一出,她以极快的速度消失。 宋瑶不清楚自己的实力,脚下生风,轻巧避开人群向前掠去,等反应过来,已不见母亲身影。 此处人烟稀少,前方,栖云寺静默立在浓稠的夜色之中,两扇斑驳的木门紧闭,在黑暗中透着森然的冷意,檐下却悬着一盏孤灯,昏黄的灯罩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孔雀蓝琉璃瓦、白玉雕琢而成的镇水神兽,灯座是纯银錾刻的缠枝莲纹……这寺庙,甚是别致! 她生平未曾见过这般好看的寺庙。 寻亲的念头顿时淡了下去,她仿佛被檐下那盏孤灯摄了心神,脚步不由自主地,循着微光向前踏去。 崔祁无意踏足此地,飞檐下,一位小姑娘,一身珠光宝气,尽展风华,正痴痴地欣赏一盏琉璃灯。 这是京城哪家贵女? 她站台阶上,水红色裙裾落地,遮不住她的海棠软缎绣花鞋。 崔祁立于台阶下,微微红了脸,盯着姑娘家的足尖看实在失了分寸。 他出言提醒道:“姑娘,此地偏僻,夜风又寒。你一人独行太不安全,还是尽快归家去吧。” 宋瑶转身,来者是一位朗目疏眉的小公子,身边并无随从。 “公子不也是孤身一人?” “我有自保能力。” “我也有。” 孤灯的光晕微微一晃,终于照亮了她藏在夜色里的面容。 崔祁微微一怔,她明眸善睐,并不是京城贵女那种千篇一律的美,一身珠宝,发间的赤金步摇垂着流苏,珠翠环绕,极尽奢华,那双眼眸里没有深闺女子的幽怨与怯懦,只有坦荡与无畏。 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莲花仙子。 他看怔了。宋瑶脑海中响起崔应的话,“京中未出阁女子,不得轻易在外男面前露面,更不可随意与陌生男子搭话。出门必有丫鬟或嬷嬷相陪,遇外男则需回避,或以扇遮面。” 她掏出一条小帕子遮住脸,绕开崔祁快速离开。 这人,恐怕是惦记自己的这身珠宝!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询问声传来,宋瑶跑得更快了,生怕遭贼! 两日后。 崔书慧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推开二哥书房的门,见到墙上挂着一副画像。 二哥丹青极好,把人画得栩栩如生。 画中人珠翠环绕,清眸流盼,头上玳瑁光,耳著明月当。 这不是宋瑶吗?她身上的珠翠,就是从崔家拿走的。 二哥素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他竟将宋瑶模样画下来,分明是悬在墙上的一面镜子,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那个庶女从崔家夺走了怎样泼天的富贵。 崔书慧哪里还顾得上找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书房的门轻轻掩上,确认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后,才缓缓收回了手。 她垂下眼帘,将方才看到的一切尽数咽回肚子里。 二哥的书房,外人半步都踏足不得。 他既然选择将对宋瑶 的恨意锁在方寸之间,挂在幽暗的墙上,说明他要将仇怨化作暗处的刀。 这件事,绝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大年初一的京城街头。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会穿上崭新的衣服,喜迎新春。 嫡姐寻到小院时,宋瑶正在院中练武,利落收势,疑惑道:“怎么了?” 宋平婉唇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 怎么了?找你麻烦来了! 她道:“聂家小姐与我是同窗,交情匪浅。前几日她递了帖子,邀咱们今日去红梅坞赏梅。你刚归家不久,姐姐想带你出去见见世面,结交些京城的闺秀。” 不止是赏梅,还要作诗吟对,她的庶妹只会舞刀弄剑,没上过正经学,哪会作诗。 那班京城贵女最瞧不起粗俗之人,可有好戏看了! 宋瑶归家几日,感觉嫡姐与她不亲近,两人鲜少接触。 眼下姐姐主动带自己去结交京城的闺秀,她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双眸亮晶晶,道了一声:“好,等我换一件衣裳。” 娇小的身影一边进屋,一边扬声喊道, “娘!姐姐要带我去红梅坞赏梅,劳烦您过来帮我梳个发髻!”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兴奋。 百里蕊闻声而出,恭敬道:“婉姐儿来了。” “嗯。” “瑶儿这孩子在外头野惯了,性子跳脱,若是有冲撞之处,还望婉姐儿大人大量,别与她一般见识。” 百里蕊替女儿说了几句好话。 宋平婉连眼睫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留下一句:“自然。”随即拂袖转身,“我在前院等妹妹,有劳姨娘替她梳妆。” 宋瑶第一次见京城的闺秀,听母亲说,宁山书院乃是顶级世家子弟的专属,嫡姐能入读,是家里耗费了极大的人力物力才争取来的机会。 她从柜子深处拿出师弟送的步摇、璎珞戴上。 自己可不能给姐姐丢脸。 百里蕊手上梳发动作不停,仔细叮嘱女儿:“婉姐儿肯带你出门,是你的造化,性子收敛些,莫要给嫡姐丢人现眼。” “知道了娘。”宋瑶往唇上涂了一层绯红的口脂。 怕嫡姐久等,她提着裙摆,风风火火地赶到前院,对方也从屋里出来,打量了自己几眼,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跨上了马车。 宋瑶跟着上了车。 车厢内,宋平婉偶尔跟贴身丫鬟满芸低语几句,没理过妹妹。 良久,她似是忍不住了,问道:“你这首饰成色极好。可姨娘哪有那么多体己银子,能给你置办这些?” “是我师弟送的。”宋瑶大大方方承认,不知嫡姐的嫉妒。 没错,宋平婉嫉妒了。 她虽不知是凝翠金阁的饰品,但也能看出价值非凡,庶妹打扮得步摇生姿,不知怎的,她心中不畅。 马车缓行,宋瑶撩起窗幔,街上喜气洋洋。 家家户户的门上,皆贴着崭新的桃符与烫金春联。杂耍艺人顶着高高叠起的瓷碗,旁边是舞动着金光闪闪的长龙…… 果然是盛京! 很快,她再也笑不出来,红梅坞已到。 嫡姐的同窗,竟是在醉春楼掌掴侍女的女子,不但如此,三师弟竟然也在…… 30. 第 30 章 宋瑶随嫡姐下了马车,清冷的空气夹杂着梅香扑面而来,她抬眼望去,只见红梅似火,白雪如银,亭台楼阁若隐若现,好一派人间仙境。 亭中已有三三两两的贵女,或围炉煮茶,或凭栏赏梅。 京郊的红梅坞,在冬日里自是一番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致。 三师弟发现了她,正走过来。 旁边跟着嫡姐的同窗闺友,她动作更快,脱口而道:“平婉,你来了。” 宋平婉上前亲昵握住聂云芝的手,两人有说有笑。 李长宣还以为看错了,果然是小师姐,他满脸惊异:“你怎么在这里?” 宋瑶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讪笑,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找补半句,便被宋平婉轻飘飘的一句话堵了回去。 “这位是我庶妹,在外舞刀弄枪多年,未曾读过正经书,今日带她来,不过是让她开开眼界,见识见识旁人是如何吟诗作对的。” 看似寻常介绍,实则字字诛心。 三言两语——既点明了妹妹庶女身份,又暗讽她粗鄙无文,连上不得台面的学识都拿不出手。 宋瑶讪笑僵住,嫡姐声音极大,几位贵女围了过来。 宋平婉不紧不慢地添了一把火,柔声道:“她毕竟是个庶女,又没读过什么书,待会儿若是闹了笑话,还望诸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太苛责了她。”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轻柔的附和声。 “那是自然,平婉姐姐最是仁善,有你护着,她能出什么事?” “可不是,有姐姐在,咱们自然要好好照拂着。” 李长宣挑眉,冷脸呵斥:“住嘴,庶女又如何?不许对她不敬。” 他拿出世子威严还是很凶的,吓得那些贵女纷纷噤声。 被打断话头,宋平婉不认识世子,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耐:“你是谁?我说的句句属实,难道还有错不成?” 聂云芝受了她不少好处,才与她交好。 见她竟敢对来人口不择言,大惊失色,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这位是瑞王府世子。平婉,不得无理!” 瑞王府世子李长宣,自幼离京,在外求武多年,近日才归京。 宋平婉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现身于此。 她慌忙屈膝跪下,颤声求饶:“民女知错!方才民女猪油蒙了心,顶撞了世子爷,还望恕罪,饶民女一回!” 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宋平婉,李长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他微微倾身,轻笑道:“这次便算了。不过你最好祈祷别有下次,否则,诏狱的手段,本世子保证会让你求死不能。” 聂云芝骤然心惊。 这个庶女是什么身份?值得瑞王世子把诏狱搬出来? 她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温婉的笑意,柔声打破凝滞的空气:“宣哥哥,今日赏梅本是风雅之局,谁又存了寻衅的心思?不过是几句言语上的龃龉,还望宣哥哥怜惜我们女儿家的体面,莫要深究了。” 周遭贵女们如刀子般的眼神纷纷扎了过来,宋瑶心头一紧,连忙垂下眼帘打圆场:“世子爷,不碍事。嫡姐并非有意针对,瑶儿本就是庶女出身。” 她说完,感觉不善的目光更多了…… 李长宣郑重开口:“小师姐,切莫妄自菲薄,这不能证明什么。” 周遭贵女冷眼瞧着,只当宋瑶是一株攀附权贵的菟丝花。 她这般低眉敛目、委曲求全,说到底,不过是使了些狐媚手段来勾引世子爷的注意。 这位庶女,小小年纪好手段! 宋瑶顶着冷眼,扶起嫡姐,“姐姐莫惊慌,世子开玩笑呢,不会让您进诏狱的。” 正值红梅坞赏雪探梅的好时节。 聂云芝主持大局,吩咐下人磨墨备纸,邀众人题诗。 席间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除了世子爷,还有几位年纪不大的公子哥儿也在座,皆是一派风流俊雅之态,衬着窗外的红梅白雪,更显风华。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梅林深处,雪花沾了衣襟。 宋瑶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向李长宣,眼中透着几分疑惑:“怎么突然带我来这里?” 李长宣气结,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崔家少主崔砚礼归京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我怀疑过他是小师弟,却未曾想,小师姐你竟也跟着回了盛京。” “然后呢?”她跟小师弟回来,有什么不对吗? “你归京多日,为何不来寻我?” 宋瑶愕然。 敢情三师弟在拐弯抹角埋怨她,怪她回了盛京,竟没有第一时间去寻他? 李长宣再问:“既然决定归京,为何不与我等同行?” 他都多余问,不用想都知道是小师弟的主意。 那小子心思不纯。 宋瑶静立不语,赤金点翠步摇衬得她肌肤胜雪,娇如出水芙蓉。三师弟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转身避开他视线,望着枝头红梅轻声开口:“在飞仙门不是常常见面么?在京城,你是瑞王府的世子,我只是个庶女。方才那些人的眼神你也看到了,为了避嫌,这高枝我还是不攀为好。” 他质问:“你在京城跟小师弟见面了?” 宋瑶一时沉默。 不止小师弟,连五师妹方才也见了…… 三师弟是怎么了?性子愈发没个定性,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她点了点头,不想欺骗他。 李长宣露出一副‘果然’的神情,愤愤不平道:“为何你回到京城寻小师弟不来寻我?崔家家财万贯、门第显赫,小师弟是未来崔家家主,身份可比我这个世子高贵多了,你为何又去寻他?” 聂云芝见世子与那位庶女离席,向侍从打听了方向,带着人一路寻过去。 宋瑶不再与他争辩,问道:“我去寻谁,难道不是我的自由?” “是你的自由。”李长宣不怒反笑,声音透着浓浓的委屈,“可你身为六门小师姐,本该做到一碗水端平,怎能这般偏袒?” 她反问:“我不过晚些来寻你,怎么偏袒了?” “晚些是多晚?今日若不是在此遇上,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把我晾着,非得等回了飞仙门才肯见我?” 聂云芝不小心听到他们的对话,嘴角抽了抽。 飞仙门?她倒是第一次见到世子幼稚的一面! 不想再与三师弟纠缠,宋瑶往东南方向喊了一声:“你来此作甚?” 伴随着踏雪而来的轻缓脚步声,聂云芝拨开梅枝,款款步入。 她眉眼间带着 温婉的笑意,柔声开口:“一切妥当,作诗的雅集也该开始了,便想着来寻二位一同过去。” “好。”宋瑶率先往回走。 李长宣跟上她。 两人方至长亭,宋瑶脚跟还未落稳,宋平婉便顺势贴了上来。 她亲热地挽住妹妹的臂弯,不由分说地将人往里拉,眉眼弯弯地柔声哄着:“妹妹,你也来试着作一首诗,可好?无妨的,权当是添个趣儿,就算作得不好,也不会有人笑话你的。” 她用这番看似宽慰的话,向众人暗示了妹妹的草包底细。 希望大家嘴下留情。 宋瑶不是笨的,此时她看清了嫡姐的真面目,柔和的眉目变得清冷起来。 案头已备妥笔墨。 “以春为题作诗一首,妹妹尽管发挥尽可。” 嫡姐声音落下。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宋瑶身上,有好奇,有轻视,更有毫不掩饰的看好戏。 她白嫩的小手微微发颤地捏起紫毫,盯着雪白的宣纸迟迟没有落笔。 半晌后。 “我不会作诗,写不出来。”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三匹快马踏雪破风而来,打破长亭雅兴。 一位少年、一位小姑娘,一名护卫打扮的男人。 “小师姐,不好了!”她身披粉色云锦斗篷,样貌柔俏,神色间满是惊惶,“二师姐出事了!我和小师弟去你府上没见到人,听说你来了红梅坞便赶了过来。不料半路遇上二师姐家的护卫,说是奉了二师姐命令来寻瑞王世子,让他赶紧去镇北将军府救她!” 来者正是林汐。 黑衣护卫目光锁定长亭,扬声喊道:“瑞王世子可在?我家小姐有急事相求!” 崔砚礼端坐马背,没有开口,目光锁定小师姐。 宋瑶望了一眼三师弟,道:“我们走。” 她提气轻身,使出踏雪无痕,一个旋身,仿佛一阵穿林而过的穿堂风向远处掠去。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不见踪影。 崔砚礼率先驾马追寻师姐而去,林汐紧随其后。 附近无马匹代步,李长宣不敢耽搁,当即施展轻功拔地而起,扬声高喊:“等下我!二师姐要找的人是我啊……” 长亭内,众人面面相觑,再不敢说半句宋瑶的坏话。 她此等身手,京中有哪个小姑娘能做到? 中书侍郎家的小姐目光微闪,掩唇低语:“方才那人……可是崔砚礼?三年前我曾见过他一面,绝不会看错。” 她这一开口,宛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众人纷纷回过神来,交头接耳声顿时四起。 “错不了!他先前在宁山书院求学,我也曾远远见过他两次。” “可……他怎会与宋家那位庶女混在一起?” “方才在旁边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太常丞家的嫡小姐林汐?” 有人一语道破天机:“镇北将军府的小姐遣护卫来求救,说明她跟这几位都是相识的!”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皆是掀起惊涛骇浪。 宋家不起眼的庶女,背后竟牵扯出清河崔氏少主、瑞王世子、镇北将军府小姐与太常丞嫡女……宋家庶女,究竟藏着怎样的底牌? 31. 第 31 章 宋瑶不认识镇北将军府怎么走,在城门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人。 护卫带路势如破竹杀过去。 镇北将军府巍峨的门楼静静盘踞在长街尽头,乌木匾额上,“镇北将军府”五个大字铁画银钩,透着股森然杀意。 门框皆以青石砌成,透着一股冷硬的质感。 护卫勒马停稳。他翻身跃下,大步上前,抓起门环便是一阵急促而沉重的叩击。厚重的木门刚裂开一道缝隙,他已迫不及待喝道:“瑞王世子驾到,速速通报!” 门后小厮迅速离开,很快,他再次归来,带着镇北将军。 男人身材魁梧,鬓角微霜,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他视线冷冷扫过,将底下那群黄口小儿尽数打量了一番。 “哪位是世子?” 李长宣上前一步,下巴微抬,响亮的嗓音毫不露怯:“本世子在此。” 虞成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直逼过去:“我与你们王府素无瓜葛。说吧,今日这般大动干戈地求见,到底有何贵干?” 宋瑶、崔砚礼、林汐三人落马,站在一旁等世子发挥。 “府上可是有一位虞千雁姑娘?”李长宣迎着虞成的目光,朗声答道,“在下是她的师弟,今日前来,正是受了她嘱托。” 虞成目光睨向一旁低着头的护卫,冷声道:“你眼里只有小姐,倒没我这个主子了?” 护卫当即撩衣跪地,头颅低垂,“属下不敢。” 宋瑶站出来,“这位大叔,我二师妹到底怎么了?你别扯开话题。” 他很凶! 小姑娘双手插腰,杏眸圆睁,以更凶姿态面对他。 “大叔?”虞成眯起眼睛,满眼都是藏不住的轻蔑。“二师妹?想必你就是那位小师姐。我闺女回家把你夸上了天,我看全是放屁!就你这细皮嫩肉、娇滴滴的模样,老子一拳下去,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小师姐被骂,林汐第一个跳出来,扯着嗓子喊道: “你算哪根葱?我告诉你,宫里的皇贵妃是我亲姑姑,我师弟是清河崔氏的少主,师兄是瑞王府世子,你再敢出言不逊,别怪我们不客气。” 虽地处偏僻,但偶尔仍有路人经过,忍不住驻足朝这边张望。 虞成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刚要发作,余光瞥见四周的视线,硬生生将满腔怒火咽了回去。 “都给我进来。” 他冷声丢下一句,拂袖率先迈入府邸。 几位小辈见状,紧随其后。 宋瑶跟在队伍里,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她凑到小师弟身侧,借着衣袖的遮掩,压低声音道:“小师弟,你说这府里会不会有埋伏?暗杀世子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该不会是想铤而走险,造反吧?” “应当不会,放心。”崔砚礼安慰她。 她的‘悄悄话’落入虞成耳里,他脸色更阴沉了。 穿过垂花门,府内没有寻常高门大户的雕梁画栋、丝竹管弦,入目皆是冷硬的青砖与玄铁。 宽阔的演武场上,一位金钗之年的女子跪在雪地里。 她穿着单薄,眉若远山,一脸倔强。 “二师妹。”宋瑶快步上前把人扶起,脱下如意团花锦开氅覆在她身上。 看清来人面容,虞千雁猛地睁大了眼,“小师姐?!你怎会在这里?” 宋瑶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打断她的错愕:“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派人去寻三师弟来救你,长话短说,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镇北将军虞成膝下育有一女三子。 在他那套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儿家就该娇养在深闺的牡丹,只需学些女红、懂些规矩,待到及笄之年寻一门门当户对的良缘便罢了,断不可像男儿那般在外抛头露面、舞刀弄枪。 当年虞千雁偷跑去飞仙门习武,全因他远在边关镇守,才让她钻了空子。 如今他既已回京,绝不会再纵容她胡闹。 虞千雁深知父亲的脾性,才急忙派人去请三师弟来说情。 她打的算盘很明白:三师弟乃当朝世子,身份尊贵,由他出面去劝父亲,父亲碍于皇权与世子的面子,或许还能松口,放她继续外出习武。 宋瑶得知事情原委,打算先礼后兵。 开口就是一番大道理: “大偃国幅员辽阔,巾帼不让须眉之辈不在少数。女子习武,一可强健体魄,二能在这乱世中护得自身周全。二师妹在飞仙门潜心修习,不仅武艺精湛,于入世之道、中馈之理乃至策论谋略皆有所涉猎。她绝非那些只知舞刀弄枪、不通世务的莽撞武夫。” 她言辞恳切,字字清晰,落入众人耳畔。 虞成听完,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发出一声极尽轻蔑的冷笑。 他道:“大偃国是不缺巾帼英雄,但那是国难当头时的无奈之举!我虞成的女儿,生来就是享太平的!什么护得自身周全?若真到了要靠女子拔剑才能活命的地步,那是我虞家男儿死绝了,是我镇北将军府的脸丢尽了! 鄙人教女,轮不到外人置喙。” 宋瑶深吸一口气,老匹夫冥顽不灵。 她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的情绪,微不可察地朝崔砚礼递了个眼神。 ——小师弟,该你上了。 小师弟平日温文尔雅,像个白面书生,让他试试。 崔砚礼迎上小师姐目光,微微颔首,用眼神传递回一个“放心”的信号。 “虞将军”他开口,嗓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在下乃清河崔氏的少主崔砚礼,虞千雁是我二师姐。” “崔某今日来,不是听你讲什么三从四德的。令嫒在飞仙门修习文武,是她的本事,也是你虞家的造化。 你若非要逼她做个深闺怨妇,崔某不介意修书一封寄回清河,请族中长辈与朝中诸位大人,一同品评品评,镇北将军府的家规,是不是比大偃国的律法还要大。” 崔砚礼直击要害,再阻拦下去,就是与崔家为敌。 大偃国内,谁不惧崔氏? 朝堂内的崔党,连陛下都拿他们没办法。虞成沉着脸,沉默。在京城,没人敢冒充世子,更没人敢冒充崔家少主,他没有怀疑。 沉默半晌,他叹气,“罢了,随她去吧。” 宋瑶吃惊,这就成了? 先礼后兵,她的兵还没出马呢! 虞千雁怔在原地,一双眸子微微睁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就……解决了? 自打她踏进这将军府的大门,便如同被折断了翅膀的雀鸟,连府门都没能迈出过半步。这期间,母亲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软语哀求过 多少次,父亲却始终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如今,崔师弟轻飘飘地说了几句话,便将那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大山,轻而易举地推翻了。 她泪水涌上眼眶,道“谢谢你们。” 林汐上前搂住她肩膀,豪气道:“你爹算什么呀?当朝公主我们小师弟都不怕。” “师姐慎言。”崔砚礼出声阻止。 虞成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他死死盯着崔砚礼那张云淡风轻的脸,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这清河崔氏,竟已把手伸到了龙椅之上? 宋瑶体内,有百里家族的灵力传承。 自打她踏入飞仙门,师父与诸位长老便对她武功赞不绝口,八岁破昆仑天境,更是门内百年来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底燃起毫不掩饰的战意。 镇北将军,久经沙场,刀口舔血,正是个绝佳的试剑石。 “虞将军,”她抱拳一礼,语气坦荡,“晚辈斗胆,想与您切磋一番。” 李长宣面色微变,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 “小师姐三思!他可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杀神,一身煞气与战力深不可测,绝非寻常武夫可比。刀剑无眼,您万不可轻敌啊。” 她目光越过李长宣,对着虞成,朗朗道:“比武切磋,点到为止即可。虞将军以为如何?” 虞成被崔家压得胸口发闷,满腔憋屈正愁无处发泄。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竟敢主动送上门来,他眼底顿时掠过一丝狠戾,只当她是来寻死的。 生怕人反悔。 他大步流星走到兵器架前,反手抄起一柄三尺青锋。 剑锋出鞘,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直指宋瑶。他沉声喝道:“镇北将军虞成,请赐教!”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杀气,宋瑶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从容不迫地走到兵器架旁,同样挑了一柄长剑。 剑身映出她清亮的眼眸,没有半分怯意。 倒是师弟师妹们怯了,出声阻拦: “不可!” “小师姐三思。” “危险。” 虞成手腕一沉,那柄三尺青锋便化作一道惊雷,直击宋瑶面门。这一剑毫无花哨,全是杀意,剑锋未至,压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宋瑶使出踏雪无痕的轻功,迅速躲开,说好的点到为止呢? 这老匹夫想要她的命吧? 她眼底燃起两簇灼灼的火光,运起灵力顺着剑身倒灌而入,提剑砍去。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双剑相交,闪出火花,震得虞成的虎口发麻,他动了真怒,招招直逼要害,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可无论他的剑势如何凶险,宋瑶的身法总能轻盈灵动地避开,恰到好处地卸去他的千钧之力,再用手中的长剑劈下,反击。 又是一次猛烈的碰撞。 虞成借势暴退三步,胸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竟微微发颤。 小姑娘依旧稳稳立在原地。 “虞将军,承让了。” 再打下去,他必受伤。虞成是二师妹的父亲,今日是新春佳节,宋瑶不想见血。 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镇北将军,败了! 32. 第 32 章 宋瑶手腕微转,长剑“铮”地一声稳稳入架。她眉眼间尽是笃定,“将军不必忧虑。我入门在先,如今尚且能与您平分秋色;二师妹天资卓绝,假以时日,必定能胜过您。” 虞成郁闷,她不都赢了吗?又何必说这种话? 他抿紧了唇,半天没吭声。 虞千雁闻言,眸中顿时迸出惊喜的光彩,快步上前,亲昵地挽住小师姐的胳臂,仰起脸满是希冀:“当真?” “自然作数。”宋瑶神色从容,徐徐说道,“此次归山,待你们将根基扎稳,荷姨自会指点你们更精妙的剑意。你们轻功也莫想偷懒,我会亲自督练,双管齐下,方能精进。” 李长宣同样激动,上前两步,道:“小师姐莫因我是世子,而对我手下留情。” “并没有。” 宋瑶赏他一个白眼。 虞千雁轻轻摇了摇宋瑶的手臂,眉眼弯弯地笑道:“小师姐,等下我带你去见见我娘,我在她面前把您夸得天花乱坠呢!” 宋瑶羞涩一笑:“我也一般啦。” 林汐来插一句:“我也要去。” 练武场上,原本肃杀的兵器碰撞声早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都说镇北将军是个粗人,可虞成能走到今天,脑子里装的绝不止是刀枪剑戟。他暗自掂量过,女儿师门里这帮孩子,个个背景通天——崔家少主、瑞王世子、皇贵妃的侄女,外加一个武功高绝的小师姐。 想当初他还满心抗拒,现在?他巴不得女儿跟这帮小祖宗们天天黏在一块儿! 这不,他转变态度一脸慈祥,眼神热切,那热络劲儿,跟刚见面时那个板着脸的冷面将军相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千雁,你同门难得来府上做客,你快带她们四处转转。为父去吩咐小厨房备些茶点,等你们逛累了,直接来正堂歇息便是。” 他笑得和蔼。 宋瑶有些不放心,挣开二师妹的手,向崔砚礼挪去,想说‘悄悄话’。 虞成看在眼里,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跳。他神色坦然地拱了拱手,苦笑道:“适才皆是一场乌龙,如今既已说清,小师姐便把心放回肚子里。老夫好歹也是一方主将,行事坦荡,断不会做那等下三滥的勾当,还望小师姐莫要再胡乱猜忌了。” 没错,宋瑶刚才凑过去,是想问小师弟:这老头会不会下毒? 真不能怪她多疑,谁让这人刚开始凶得很。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转变也太大了…… 她讪讪一笑:“将军多虑了,我只是想叫小师弟也四处逛逛,领略一下您府上的风光而已。” 崔砚礼自然接下她的话:“小师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虞千雁调笑道:“小师弟那么黏小师姐哟!” 宋瑶去拉她胳膊往前走,“快快带路,本小姐要逛将军府。” 赶紧摆脱这尴尬的局面…… 府邸占地极广,地砖宽阔,皆是便于武人舒展筋骨之用。 院中无牡丹芍药之娇柔,唯有百年苍松与青竹傲然挺立,任凭大雪压枝,它们依旧傲骨不屈,尽显武将风骨。 三位小姑娘走在最前头,一路嬉闹不停,清脆的笑声与明媚的笑颜交织在一起,满是鲜活的朝气。 两位小公子紧随其后。 他们的目光,大部分都盯着皓齿蛾眉的小师姐。 宋瑶注意到小师弟的眼神,心里一紧,连忙摸了摸发髻,故作轻松地对林汐说:“师妹,你们帮我看看,我刚才打架,头发没散吧?” 不说没注意。 一说,林汐一看,“确实是乱了一些。” 她连忙拉着两位师妹前往闺房整理。 小师弟与三师弟在外头候着,此处只剩两人。 “没想到,你竟是崔家少主。整整两年,你竟能滴水不漏,藏得够深。” 李长宣敛去所有笑意,面容冷肃。 崔砚礼双手环胸,懒懒地倚在朱漆廊柱上。面对质问,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李长宣一眼,似笑非笑道:“怎么?这天下,只准师兄你是世子,就不许我有个身份?” “定天帮满门覆灭,也是你的手笔?”李长宣紧盯着他,语气虽是询问,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定是小师弟暗中出手,手段干净利落,以至于连自己的暗卫都查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对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李长宣心头猛地一震,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色。 清河崔氏,当真不愧是传承千年的世家大族,这般深不见底的城府与手段,实在令人细思极恐。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自嘲与叹服:“当年你才十岁,便是本世子,也断没有你这等杀伐决断的魄力。” “我们来啦!” 宋瑶生怕师弟久等,匆匆理了理头饰、衣裳便跑了出来。 她身披一袭如意团花锦开氅,步履轻盈间,头上的赤金点翠步摇随之轻晃,珠翠相撞,漾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只见她眸光潋滟,巧笑倩兮,宛如一只蹁跹的彩蝶般扑到了跟前。 崔砚礼目光柔和,喊了一声:“小师姐,不急。” 李长宣沉默。 他或许知道为什么了! 虞千雁披上自己的红白狐毛斗篷,快步跟上来,小脸红扑扑的,“来,我带你们接着逛。” 年轻人脚下生风,步履匆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这偌大的将军府里里外外转了个遍。 正堂,将军夫妇备好糕点在此等候,甚是热情。 宋瑶有些担心虞成下毒,直说不饿,一口不碰,警惕心很高。 妇人眼尖,见宋瑶对满桌吃食无动于衷,立刻笑着招呼起来:“小师姐,怎么不吃呀?快来尝尝这枣花糕。” “好。” 她硬着头皮尝了一块,味道不错。其他人都吃了,应该没事! 待在将军府不自在。片刻后,宋瑶提出告辞,见师弟师妹们纷纷起身要随她离开,她停下脚步,回过头轻声安抚道:“你们且留在这里,陪二师妹说说话吧,不必处处跟着我。这里到底是京城,不是咱们飞仙门,哪有那么多规矩。” 她言语间透着几分深意,提醒他们要学会独立。 在师门之中,她尽心照料师弟师妹、传授轻功剑法,早已成了习惯。只是她心里隐隐有些担忧,怕他们习惯了她的庇护,真把她当成了事事操心的大姐姐,无论走到哪里都 要寸步不离地跟着。 崔砚礼一眼看穿她担忧,以心湖涟漪言语道:“今日元日,乃是全年最盛之时。长街上正有吞铁剑、弄傀儡等百戏表演,热闹得很。师弟我在这盛京生活多年,不如由我带着小师姐去凑凑热闹?我还能给你当个向导,细细讲解一番。” “对啊师姐,咱们好不容易才齐聚于京城,你可不能抛下我们。”林汐跟上小师弟节奏。 李长宣凑上来:“对啊对啊。” 宋瑶轻轻挽住虞千雁的胳膊,“那二师妹也一同去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虞成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轻咳两声,掩去眼底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换上了一副爽朗慈父的笑脸:“去吧去吧。雁儿好不容易归家一趟,日后想去哪里,自然是她自己的自由。” 一行人走在雕花回廊中。 林汐活泼得紧,一路叽叽喳喳地同众人说着元日的热闹,清脆的嗓音在长街上回荡。走在后头的宋瑶却似没听见一般,她微微垂着眼眸,眉心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整个人透着股魂不守舍的恍惚。 小师弟背后的崔家势力深不可测,若由他出面斡旋,或许真能说服父亲,允准母亲随她一同前往飞仙门。 长街上熙熙攘攘,游人如织。宋瑶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强行将那些沉甸甸的心事压下,重新打起精神。 罢了,今日是元日,过两日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好好同小师弟商量一番。 她绕到小师弟身边,讨好道:“今日看中有什么喜欢的,小师姐送你。” 崔砚礼欣然接受:“好。” “放开我!你们这群恶徒,竟敢强抢民女!” 一道夹杂着哭腔的尖叫突兀地从前方传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等宋瑶快步赶到时,事发地早已被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刺激,第一次看到强抢民女戏码。 入世课有讲,这是许多江湖侠客都会遇到的事! 围观的百姓们交头接耳,压低了嗓门议论纷纷: “这国舅爷,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嘘,小声些!可不是嘛,平日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今日可是元日佳节,他竟也敢当街动手?” “人家有底气啊!你想想,皇后娘娘是他亲姐姐,当今太子是他亲外甥,就连那掌管京城刑狱的京兆尹,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更别提他背后还站着个百年国公府……在这天子脚下,谁敢惹他?简直就是横着走的主儿!” 虞千雁怒骂:“简直是畜生。” 旁边一位大婶见她口无遮拦,连忙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好言相劝:“姑娘看着面生,怕是刚到京城不久吧?这话可千万烂在肚子里,莫要再提了。这国舅爷的手段您不知道,当心惹祸上身啊。” “好,多谢提醒。” 她应下大婶好意。 宋瑶踮起脚尖,越过攒动的人头与重重叠叠的衣袂,目光落在那姑娘身上。 那小姑娘与她差不多大,容貌清秀,穿得实在太单薄了,外头连件挡风的外罩都没有,那一双像极了初生小鹿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惊惶与死寂。 33. 第 33 章 国舅爷冀创,生得面色青白,眼袋浮肿,嘴唇透着不健康的暗紫色,他斜睨着人,眼神黏糊糊、色迷迷的,仿佛恨不得用眼神将人的衣裳扒个干净。 此时,他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攥着小姑娘单薄的肩膀不撒手,人被他拽得身子后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而他却借着力道,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满脸都是令人作呕的淫.笑。 一旁的跟班们见状,非但不劝,反而围成一圈,拍着手吹起轻佻的口哨,肆无忌惮地起哄看戏。 宋瑶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遮在脸上,目光扫过身后的师弟师妹,“此事你们不必管,我一人即可。” 长街之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国舅爷背后牵扯着太子、皇后乃至国公府的盘根错节,若真当街闹起来,牵连甚广。她不愿让师弟师妹们卷入浑水,更不愿让无辜之人因她而受牵连。 她顿了顿,又郑重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一人即可。” 宋瑶不忍见小姑娘被糟蹋,也不愿以同门之谊为筹码,去赌一场毫无胜算的牵连。 “住手。” 一声透亮娇喝,众人让出一条小道来。 她身着漂亮衣裙、头戴光华珠翠,身姿轻盈走来,素帕遮脸,露出盈盈杏眸,宛如一株迎风摇曳的娇花。 冀创闻声,目光黏腻地朝来人瞟去,原本死死钳着小姑娘的手下意识地松了。 到他跟前,宋瑶不疾不徐地停下脚步,隔着帕子,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柔:“国舅爷,这小丫头不识抬举,实在扫了您的雅兴。小女子久闻国舅爷威名,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去您府上……讨杯茶喝?” 他立刻松了手,连连点头,笑得连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周遭看客虽不敢大声喧哗,窃窃私语声却如暗流般涌动起来: “国舅爷真不是个东西,专挑幼女下手,这都不知是第几个遭殃的了……” “可不是嘛!可这姑娘看着也不像是个傻的,怎么就主动往火坑里跳?” “嘘,你懂什么?许是哪户人家想攀上国公府的高枝,才狠心把女儿当敲门砖扔出来的吧!” 地上满是掀翻的竹筐与散落的物件,一片狼藉。于翠正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往筐里捡拾着东西。宋瑶余光瞥见,生怕国舅爷借题发挥,连忙上前一步,柔若无骨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国舅爷,外头风大,咱们还是快些去您府上吧。”她声音娇柔又带着几分急切。 冀创闻言,色心大起,一只咸猪手迫不及待地朝她腰际摸去。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层衣料的瞬间,宋瑶像没察觉般,自然地松开手,转过身,娉娉婷婷地往前踱步走去,只留下一阵似有若无的暗香。 她步伐极快,对方怕她跑了,急忙追上来。 “国舅爷,快来追人家。” 宋瑶小跑着,裙裾飞扬,身姿摇曳。 冀创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加快脚步,“美人儿,我来了。” 几名国公府的跟班,也只得呼哧带喘地跟在主子屁股后头,浩浩荡荡地跑出去老远。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危机解开。 国舅爷一走,周围百姓散开,该干嘛的就干嘛。 崔砚礼眉头微蹙,目光投向宋瑶离去方向,转头对两位师姐道:“小师姐孤身一人,我不放心,得去盯着些。这边的事,就劳烦师姐们帮那位姑娘一把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快步跟上。 “我也去。”李长宣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人群之中。 虞千雁快步上前,蹲下身帮着于翠一同捡拾。 地上散落着许多雕刻精致的木簪与栩栩如生的小木兽,方才被掀翻踩踏,大多已折断了簪身、磕碎了尾巴。倾注了心血的物件已毁了品相,再拿去市集,也无人愿意掏钱了。 林汐见她模样可怜,心中不忍,从袖中摸出二两银子递到她面前,轻声道:“你手艺不错,只是确实没法再卖了。银子你收着,就当是本小姐买下了这些物件。” 于翠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等她回过神来,连忙慌乱地摆着双手,嗫嚅着推辞:“不、不用……姑娘太客气了,怎么使得……” “拿着!”林汐语气不容置喙,干脆利落将银子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叮嘱道,“速速归家,这几日万不可再出门。” 说罢,她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转身朝着小师姐离去方向快步追去。 “不必客气,快回家吧。”虞千雁也就此离去。 于翠生得水灵,眉眼清秀,只可惜脸颊透着几分营养不良的蜡黄,整个人瘦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将二两银子死死地捂在心口,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物件。不敢再耽搁,将地上还能勉强拼凑的碎木头胡乱塞进破布包里,背在单薄的肩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城门外的方向赶去。 恩人的话她铭记于心,迅速回家。 城外的官道旁,正巧碰上了同村老李头赶着牛车回村。 “翠丫头?现在就回去?晌午刚过不久,还热闹着呢。”老李头见她冻得嘴唇发紫,连忙在车辕上给她腾出个位置。 “多谢李伯,我东西卖完了,想快些归家。”于翠道了谢,手脚并用地爬上牛车。 随着老牛“哞哞”的喘息和车轮的摩擦声,牛车缓缓驶向清灵村。 清灵村,离京五十里。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错落散落在连绵的苍翠山脚,村后头便是深不见底的老林子,靠山吃山,村里人除了守着几亩薄田,大多还靠着进山打猎、采些山货来补贴家用。 牛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于翠道了谢,背着布包往村里走。 远远地,便看见自家破旧的茅草屋。她心头一紧,加快脚步推开门—— 一位少年静静坐在轮椅上,眉眼透着阴郁与疏离,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鸦青色长衫,衣摆松松垮垮地垂落在膝头,将一双毫无知觉的腿掩得严严实实。 “翠翠,你回来了。”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 桌上摆放着三个杂粮馒头,因为掺了太多粗粝的麦麸和豆渣,颜色并不白净,反而透着一种暗沉的灰黄色。 “哥,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再做饭的吗?”于翠看着桌上三个冷硬的杂粮馒头,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与无奈,“你身子不便,好好歇着就是了,何苦非要折腾这些。” 涂锦山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无碍……”他低声喃喃,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上,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苦涩与自责,“都怪哥没用,是个废人,连个热饭都做不成,还要你跟着受累。” 两人虽以兄妹相称,却并无半点血缘之亲。 涂锦山的生父是个穷酸秀才,早年得了一场大病撒手人寰。母亲为了活命,带着他改嫁进了于家。孰料造化弄人,没过多久,母亲便与于父一同外出,不幸遇上山体滑坡,双双殒命于天灾之中。 那一年,于翠还只是个稚童,涂锦山默默扛起长兄如父的重担,将妹妹护在羽翼之下。 可叹命运多舛,他在一次进山打猎时,不幸撞上了猛虎。虽侥幸从虎口逃生,保住了性命,一双腿却被猛虎重伤。郎中保住了他的双腿,却断言经脉尽毁,再也无法站立。 从此,他彻底成了废人,只 能与轮椅为伴。 于翠心头一酸,快步走到轮椅前蹲下身,双手紧紧覆上他冰凉的手背,语气里满是坚定与温柔:“哥,你我虽无血脉相连,却是世上最亲的人。你千万别再看轻自己。” 说罢,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警惕地抬眸扫向四周。 直到确认木门已经严严实实上了闩,才转过头,像个护着宝贝的孩子般,神神秘秘地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个布包。 她一层层剥开粗布,将里面带着体温的碎银塞进涂锦山的手心,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哥,你看!” 是二两银子。 涂锦山垂下眼帘,死死盯着手心里两锭沉甸甸的银子。 “翠翠……这,这是……”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于翠,原本一双死寂如灰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极度的震惊、错愕。 “你……你去哪里弄来的银子?”他一把反握住于翠的手腕,语气急切,生怕她为了弄到钱而走什么歪门邪道。 于翠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弯起眉眼笑了。 她站起身,拉过一把长凳在他轮椅旁坐下,将白日里在京城发生的事,从怎么摆上木雕摊子,到怎么被国舅看上,再到后来女侠相救的事,毫无保留地全说出来。 哥哥是她最亲的人,她自然不愿对他有半分隐瞒。 涂锦山静静地听着,原本紧绷的双肩一点点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幸好,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短暂的安心过后,他眼底又浮现出浓浓的忧虑,反手紧紧握住于翠的手,“翠翠,你听哥说。最近你都不许再进城了,国舅爷权势滔天,若是让他认出你,后果不堪设想。你若是出了什么事……”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微微发颤,字字泣血:“哥也不活了。” “好,我听哥的。日后若再遇上恩人,我定当结草衔环相报,绝不辜负她今日的赏识。” 涂锦山闻言,紧绷的嘴角终于松缓下来。 他看着妹妹清澈坚定的眼睛,知道她是真的听进去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日足足进账二两银子,于翠心里高兴,当即决定亲自下厨,做顿好吃的来犒劳犒劳兄妹俩。 她挽起袖子在灶台前忙碌起来。 淘米下锅,不多时,大铁锅里便飘出了浓郁的米香。接着,她又从梁上取下一块熏得油亮的腊肉,清洗、切成薄片下锅煸炒。腊肉煸出的油脂滋滋作响,顺手抓了一把早上采回来的鲜嫩野菜丢进锅里炒,满屋飘香。 兄妹俩围坐在简陋木桌前,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涂锦山夹起一块腊肉放进于翠碗里,“翠翠,你拿着钱,明日去镇上扯几尺好布回来,家中还有棉花,我给你做棉衣。” 于翠吃着肉,含糊不清地嘟囔:“哥,我不缺衣裳穿,钱得留着给你抓药治腿……” 涂锦山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哥的腿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不差一朝一夕。你为了这个家,整日要抛头露面、四处奔波,外头风大,若不穿厚实些,冻坏了身子怎么行?”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无奈与心疼,声音也软了下来:“难道,你连哥的话都不听了?” 于翠拗不过他,只好应下,心里却盘算着,明日不仅要给自己买布,还要给哥哥也添一件新衣。 夜渐渐深了。 为了抵御冬夜的严寒,兄妹俩只能挤在一张炕上,同盖一张棉被相依而眠。小姑娘抵不过一天疲惫,沉沉地睡了过去。涂锦山静静躺在外侧,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清辉,目光贪恋描摹着她恬静的睡颜。 他伸出手,指腹微凉,在她的唇上极轻、极缓地摩挲着。 良久,才缓缓退开,闭上双眼。 34. 第 34 章 那日引走国舅爷后,宋瑶勾着他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间兜兜转转,足足跑了半个时辰,将人彻底遛得筋疲力尽,才施展轻功,宛如一只轻盈的飞燕般没入熙攘人潮,转瞬没了踪影。 她借着隐蔽处与师弟师妹们匆匆汇合,压低嗓音嘱咐道:“这几日风头正紧,你们切莫再来寻我。我躲府中避避风头,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 宋瑶头疼! 前有骄纵跋扈的三公主,后又惹上了权势滔天的国舅爷,还有小师弟的妹妹也对她横眉冷对,满心不待见。 真真是四面楚歌,处处碰壁。 眼下这节骨眼上,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夹起尾巴安分些为好。 “小师姐,咱们何时返回师门?” 作为二师姐,虞千雁向来心思沉稳,想得比底下的师弟师妹们要深远些。 宋瑶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安抚的笑意,温声说道:“不急,咱们且过了上元节再走。” 见师弟师妹们面露疑惑,她耐心地解释道:“娘亲曾同我说,京城的元宵最是繁华。届时金吾不禁,夜市通宵达旦,长街上人声鼎沸,方是真正的不夜城。” 说到此处,宋瑶的眼底也染上了几分向往:“昭华楼前还会搭起巍峨的‘鳌山’,万千彩灯交织,各路神仙瑞兽栩栩如生。什么走马灯、琉璃灯、冰灯,亮得晃眼,震撼极了!” 她顿了顿,语气中添了几分郑重:“更何况,圣上也会亲临昭华楼观灯。这等普天同庆的盛景,咱们既然来了,自然要亲眼瞧瞧再走。” 林汐闻言,眼睛一亮,忍不住拍起手来,清脆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好耶!那就听小师姐的!” 话音未落,天际忽然飘下几粒细碎的白。 “下雪了!”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众人纷纷仰头望去,只见雪花如扯碎的棉絮般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不过片刻便模糊了远处的飞檐。 天色暗沉,宋瑶神色微敛,温声嘱咐道:“好了,咱们上元节再见。这几日你们出门务必当心,护好自己。若遇急事,随时来府里寻我。”她足尖轻点,轻盈掠上高翘的檐角,来去如风,悄无声息。 剩下的六门众人也各自散去,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往后日子,宋瑶行事可谓安分守己到极致,敛去平日锋芒,闭门不出,任凭外头如何喧闹,也绝不肯再迈出府门一步。 谨慎起见,还将那日见国舅时所穿戴过的衣饰深藏衣柜暗处,不留一丝痕迹。 期间嫡姐来寻过两回,她都以身体不适搪塞过去! 宋府除了宋永昌所在的大房,还住着二房与三房。 二房有个堂妹叫宋仪芳,年纪比宋瑶小上一个月。听闻堂姐回府,宋仪芳因着几分好奇,特意来小院探望了一次。谁曾想,正是这位堂妹,无意间为宋瑶推开了一扇窗,让她窥见一方新天地。 宋仪芳身为二房嫡女,外祖家又极为富有,自幼在锦衣玉食中娇养长大。她出门有丫鬟婆子簇拥,衣着皆是名贵绫罗绸缎,一方丝帕、一支珠钗无不精致不凡,处处透着世家嫡女的娇贵与底气。 宋瑶将她迎进屋里坐下,两人闲话起家常来。 宋仪芳随口说起自己每日的起居,宋瑶听完,眼中满是震惊,忍不住问道:“你每日都是如此打扮吗?出门还要带这么多丫鬟、婆子?” “自然。她们本就是伺候我的呀。”宋仪芳掩唇轻笑,眉眼间透着理所当然的娇贵,“在京城,哪家嫡出的姑娘不是这般娇养着?早上起床,梳头嬷嬷伺候我净面、梳发,单是挽个发髻,便要挑上几支成色极好的珠钗来配衣裳。我连手指头都不必多抬一下,自有丫鬟端着铜盆、递上温热的丝帕。” “到了饭点,更是不必自己动手。只需往桌前一站,便有婆子们布菜、盛汤,连吃鱼都有人细心地挑去刺儿。 若要出门,排场就更不用说了。光是为我拿披风、抱手炉、撑伞的丫鬟就得四五个,更别提身后还要跟着几个粗使婆子,提着熏笼、捧着暖椅,生怕我在外头磕了碰了、吹了冷风。” 宋瑶静静听着,她归京时,五师妹来府寻她,也带了丫鬟与婆子。 宋仪芳又道:“堂姐,你看我的手。”她伸出五指,那双手生得莹白剔透,宛如羊脂玉雕琢而成,处处透着被精心娇养的痕迹。 “看到了,很好看。” “咱们女儿家,生来便该是娇养着的。” 宋仪芳拉过堂姐的手,垂眸细细端详,眼中满是怜惜,“堂姐在师门里,可是没少操持杂务?这掌心的薄茧,一摸便知是劳碌出来的。往后万万不能再这般糟蹋自己了。若是日积月累,再过几年,这茧子愈发深了,再想养回这般柔嫩,可就难了。” 宋瑶摸了摸手上的薄茧,再碰了碰堂妹娇嫩的手掌,对比鲜明。她如实道:“整个鹤绥院都是我自己打扫的,有时还要砍柴、挑水。” “堂姐……” 宋仪芳声音微颤,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愤懑,“你怎么干这些粗使丫鬟才干的活计?”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宋瑶的手贴在自己温软的脸颊上,“堂姐,你听我说。从今往后,你回来了,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再受半点这种委屈!那些劈柴挑水、洒扫庭除的粗活,咱们连碰都不碰一下。” “咱们女儿家的肌肤最是娇贵,哪里经得起这般磋磨?整日里沾水劈柴,风吹日晒的,不仅这双手要生满老茧、粗糙不堪,连这脸上的气血都要被耗尽了。你若是再这般干下去,不出几年,这眉眼间的灵气都要被磨没了,整个人都要变得黯淡枯黄、粗糙不堪。 到那时,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娇贵模样,只怕连那些粗使丫鬟都不如了!” 宋瑶被堂妹这番话惊得有些慌了神。她从未想过,那些在她看来再寻常不过的洒扫庭除、劈柴挑水,竟是粗使丫鬟才干的活计,日后还会变得连粗使丫鬟都不如? “堂妹,我不想变成那样,我过了上元节还要回师门,怎么办?” 她拉着宋仪芳的手,一脸惶恐。 宋仪芳见堂姐是真心请教,会心一笑,打了一下响指,头也不回道:“王嬷嬷,你跟我堂姐说道说道。” “是。”默默伫立在一旁的王嬷嬷站出来,道:“堂姑娘底子生得极好,只是这些年疏于打理,吃了些 苦头。日后可挑两个机灵的丫鬟近身伺候,劈柴挑水、洒扫庭除的粗活,您连碰都不许碰。端茶递水、梳头净面、洗衣做饭的事,全让她们来做。不出三个月,定能把这娇嫩的肌肤和这双手都养回来。” 宋仪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宋瑶,娇嗔道:“堂姐,你听见没?以后你就只管做个漂漂亮亮的娇贵姑娘,劳心劳力的粗活,再也轮不到你了。” “好。” 宋瑶听得心头微动,默默开始盘算起找丫鬟的事来。 接下来,堂妹向她展示了染着丹蔻的指甲,鲜红丹蔻的指甲泛着莹润的光泽,衬得手指白皙纤细。 又带着回她院里,看衣裳、首饰…… 在宋府,宋瑶简直与宋仪芳黏在一起,那些从前刻在骨子里的粗粝与疲惫,正被一点一点地化开。 小师姐闭门不出,师弟师妹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李长宣身为世子,深受瑞王爷与王妃的厚望,王府内外繁杂的庶务皆压在他一人肩上,案牍劳形,片刻不得闲。 若说世子担子重,那清河崔氏的崔砚礼,肩上的担子便犹如泰山压顶。崔家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庞大繁杂的家族产业,乃至立下的严苛族规,全都化作无形的枷锁,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林汐的姑姑身为皇贵妃,在后宫中地位尊崇,恩宠极盛。姑姑向来最疼惜她,念及她过完上元节便要启程前往霜州,特意宣她入宫小住几日。 不过,她遇到事了。 自归京以来,林汐便将卯时起身练武的规矩雷打不动地执行着。她暗自咬牙,誓要追上小师姐的步伐,绝不肯有半分懈怠。 入宫第二日,天色尚是灰蒙蒙的,连宫檐上的琉璃瓦都还笼在一层薄雾中,林汐早早起了身,避开宫人,独自来到偏殿外那片僻静的红墙尽头,借着熹微的晨光练习轻功。 她足尖轻点,身形如燕般在墙头掠过,正欲落地时,动作却猛地一顿。 只见红墙拐角的阴影处,几个小太监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推推搡搡,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出言讥讽。被他们欺负的孩子低着头,死死咬着牙,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一言不发地承受着拳脚。 林汐悬在半空,微微眯起了眼睛,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她双手叉腰,稳稳站在高墙之上。小太监皆是欺软怕硬之人,心中发怵:这是哪位公主或贵女?怎会大清早出现在此? 领头的太监反应极快,眼珠一转敛去方才的凶相。 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拱手作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意,连嗓音都刻意放得柔顺:“小主明鉴,是这小子手脚不干净,偷偷溜去御膳房偷吃食,奴才们这才替主子们教训教训他,免得脏了宫里的地界。” 林汐并没有立刻发作,只是轻飘飘地扫了那几个太监一眼,目光最终落在那瘦小的孩子身上。她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他是谁?在这宫里当差,难道没有人给他饭吃吗?怎么会去偷吃的?” 定是有人苛扣了他伙食。 她转头看向那几个太监:“说不清楚,就跟我去皇贵妃宫里走一趟。” 35. 第 35 章 那领头的太监脸色一僵,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扑通一声跪下来:“小主明鉴!奴才们不知……” 剩下几个小太监见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青砖地上,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颤着身子伏在地上,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汐漫不经心摆了摆手,“罢了。日后都给我安分些,不许再找他麻烦,我姑姑是宫里的皇贵妃,去打听打听本小姐的名号,若是让我知道,他日后还受半点委屈……” 她没有说完,却比任何严厉的训斥都更让人心惊胆战。 “是、是…”几名小太监匆匆离去。 瘦小的男孩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紧紧攥着两颗大馒头,哪怕指节已经泛白,也没有松开半分,馒头表皮上沾了些灰扑扑的尘土,与他脏兮兮的小手一样,透着几分狼狈与心酸。 墙头上的小姑娘飞身落在他面前。 “这两个馒头就是你去御膳房偷的?”林汐叹息,看似金碧辉煌的皇宫,水面之下深不见底,去偷才能换来两个冷馒头! 李晏元飞快地抬眼瞥了她一下,又像是被烫到般迅速垂下视线。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哑的单音:“……是。” 想象中的道德仁义没有出现,责骂也没有出现。 她缓缓道:“你定是有苦衷的,能吃饱穿暖,谁愿意冒着挨打的风险,去偷两个冷馒头呢?” 十岁的李晏元微微睁大了眼,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出体恤他的话。 被专注望着,林汐反倒生出几分不自在,轻咳一声,掩饰般地弯起唇角:“咳……你平日里住在哪里,又在哪个宫里当差?” 这回反倒轮到李晏元不自在了。他有些慌乱地避开林汐的视线,单薄的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才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嗫嚅道:“我……我不是太监。我是宫里的六皇子。”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身份有些难以启齿,又小声补充道:“我生母是一名宫女,生我时难产,没熬过去……宫里的兄弟姐妹都不喜欢我,父皇……也不喜欢我。”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散在风里,染上浓浓的落寞与化不开的酸涩。 他不知怎的,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连带着耳根都烧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窘迫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实在不愿再在此地多待一刻,未等林汐再开口,他便猛地转过身,像只受惊的小兽般,死死攥着那两颗馒头,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的宫墙拐角跑去,单薄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喂?我又不会吃了你。” 林汐知道他的窘迫,并未追去。 翊坤宫的早膳摆得精致妥帖,热气腾腾的燕窝粥散发淡淡的清香。 皇贵妃育有一子,排行十二,大名李渭,小名子牙。 【渭水垂钓,直钩钓天下。】 林汐与皇贵妃、五岁的表弟围坐在紫檀木桌旁。 皇贵妃素来疼她,见她落座,便亲自夹了一块软糯的桂花糕放进她碗里,眉眼间满是慈爱。 五岁的子牙乖巧得很,穿着金灿灿的小蟒袍,拿着银勺努力喝粥。 “姑姑,侄女今早在宫里,倒是碰见了一桩趣事。”林汐语气平缓,将清晨撞见小太监欺辱六皇子,以及他为了两个冷馒头去御膳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说到最后,她微微垂下眼帘。 会不会管太多了?会让姑姑难做吗? 皇贵妃生得明媚妖娆,闻言,放下手中的银箸,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道: “后宫的水有多深,你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六皇子的生母是个宫女,难产没熬过去,皇上对他本就冷淡,底下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自然敢踩到他头上去。”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汐身上,带着几分长辈的审视与告诫:“汐儿,你有善心是好事,但在吃人的深宫里,最忌讳的就是泛滥的怜悯,收起多余的心软,才能活得长久。罢了,姑姑终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你既然开了口,暗中对他照料一二吧。” 林汐道:“多拉拢一分人心,对子牙日后更稳一些。” “嗯。”皇贵妃点头。 自打偶遇了林女侠,李晏元便觉得,深宫里的风似乎带上几分暖意。 【他不知恩人闺名,但皇贵妃姓林,侄女应当也姓林,于是,六皇子在心里郑重其事地给她封了个“林女侠”的名号。】 往日里惯会捧高踩低、动辄克扣他饭菜的小太监们,如今见了他,纷纷低眉顺眼绕道走。非但如此,内务府那帮见风使舵的奴才,竟破天荒地主动送来两床厚实崭新的棉被。 带着阳光气息的暖被裹在身上时,李晏元蜷缩在冷硬的床榻上,感受着久违的温度。 他望着窗外透进的一丝微光,心底某处坚冰悄然融化。 往后几日,李晏元像只藏在暗处的小兽,借着宫墙的阴影、廊柱的遮挡,小心翼翼地搜寻林女侠的身影。 有时是在御花园的拐角,她牵着十二弟走过。 有时,是在天色微明的清晨,林女侠都会在后苑的僻静处练功,他便早早躲在假山后、廊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她身姿轻盈地掠过墙头,衣袂翻飞,宛如一只蹁跹的惊鸿。 正月十三日。 翊坤宫的宫女提着一个精致红漆食盒寻来,说是贵人特意吩咐送来的。 李晏元接过食盒,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里面是三道他平日里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精致佳肴:一碗晶莹剔透的燕窝粥,一碟软糯香甜的桂花糕,还有一碟色泽鲜亮的清炒虾仁。 往常,定是他求之不得的珍馐。 可此刻,他望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如鲠在喉,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他拿起银箸,夹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明明是最甜腻的味道,可嚼在嘴里,却像是嚼着一团浸了苦水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吃得一点都不开心。 因为他知道,今天是林女侠离宫的日子。 宫道上,林汐正由宫女搀扶着,一步步朝华贵的马车走去。她今日穿了一身极好看的秋香色襦裙,裙 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十二殿下正拽着她衣角,奶声奶气地说着什么,逗得她微微弯起了唇角。 直到林汐彻底上了马车,厚重的车帘被宫人放下。 车轮碾过青石板,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李晏元贴在冰冷粗糙的宫墙拐角处,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目送马车走出很远很远,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岁月流转,关山万里——待到重逢之日,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林汐在六门中的武功已沦为垫底,连入门最晚的小师弟都已将她远远甩在身后。这几日困于宫中,她没有察觉,六皇子正如一道沉默的影子,蛰伏在暗处,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因为没有察觉,更不知他心里的不舍。 那日救他,纯属巧合。 今日她出宫,皇贵妃不过偶然想起她提过的六皇子,差人送了几道吃食过去,林汐一无所知。 车厢内,她微微倚着软垫,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暗自盘算着今日要不要先去寻小师姐,探探明日的行程。 念头刚起,便被自己压了下去。 罢了,还是先归家,回去晚了,娘亲又要念叨个没完没了。 今日是各地社火巡游、闹春祈福的日子,街巷间游人结伴,笑语喧阗。 朱雀长街,两架雕饰精美的马车在街头无声交错而过。 车厢内熏着淡淡的暖香,宋瑶左边坐着堂妹,右手边是母亲。她维持着乖巧的坐姿,手悄悄探入怀中,紧紧攥着十两黄金,沉甸甸的金子硌在掌心,让她本就忐忑的心跳得越发厉害。 明日是正月十四,金吾卫不禁宵,进城游玩的人定会挤破头,她早就盼着明日去朱雀街看花灯,才赶在节前最忙的时候,跑去牙行挑人。 宋瑶微微倾身,压低了嗓音问道:“娘,我今日去牙行挑丫鬟的事,当真妥当吗?” 听闻女儿试探的语气,百里蕊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她反手紧紧握住宋瑶微凉的手,声音轻颤,带着浓浓的自责与疼惜:“自然是妥当的。是娘从前糊涂,思虑不周,才让你小小年纪,在飞仙门里吃尽了苦头,没找人伺候你……” 她咽下酸楚,“瑶儿你放心,娘日后定会加倍护着你,把从前欠你的,全都一点点补回来。” 宋瑶:“……呃!” 她微微一怔,在心里无奈叹了口气:娘也太容易感伤了,她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况且,门内也有粗使婆子。 相比堂姐的局促,一旁的堂妹宋仪芳倒是显得淡定许多。她只静静坐着,目光垂敛,仿佛对姨娘的情绪早已见怪不怪。 马车轻晃,不多时便停在了牙行门前。 牙行的管事是个有眼力见的,一见马车停下,早早迎了出来。他显然认得宋府的马车,更认得跟在宋仪芳身边的王嬷嬷,当即满脸堆笑,殷勤地将人往里迎:“哎哟,宋姑娘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快快请进!” 待几人落了座,伙计奉上新茶,管事搓着手,微微倾身,满脸讨好地探问道:“不知宋姑娘今日过来,是想挑个什么模样的丫头?” 36. 第 36 章 宋仪芳闻言,转过头看向堂姐,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自己开口。宋瑶略一思忖:“我想挑个手脚干净、做事利落的丫头。管吃管住,只专门伺候我一人,平日里洒扫洗衣等杂活都要做,还得有一手好厨艺。总之,是要当贴身侍女用的。” 飞仙门是允许带丫鬟上去的,不过长老们鼓励弟子自力更生。 ——说是修心养性。 管事眼睛倏地一亮,搓着手说道:“姑娘好眼光!您这要求听着虽多,但咱们牙行里还真有几位拔尖的丫头能胜任,既能干粗活,又能下厨,还能贴身伺候,这等‘全灶’又伶俐的丫头,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说到这,他刻意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像这样的丫头,寻常人家买去当个得力管事都使得。若是按您的要求,这身价嘛……少说也得这个数,十两银子打底。” 十两银子……宋瑶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银子够。 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点了点头:“银子不是问题,只要人合眼缘,手脚干净,价钱好说。” 管事见她答应得如此痛快,也不啰嗦,直接冲着内堂喊人。 不多时,三个年纪相仿、衣着略显单薄的丫头便低着头,怯生生地从内堂走了出来。她们在宋瑶面前一字排开,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等着主家发落。 “这三位是春桃、柳芸,还有于翠。”管事指着最边上的那个丫头,特意加重了语气。 “于翠?” 宋瑶的目光越过前面两人,直直落在最后那个低垂着眉眼的女孩身上,在看清脸的瞬间猛地一怔。 这张脸她认得。 就是为了她得罪的国舅爷! 她震惊道:“于翠?你怎么在这里?你没逃过国舅爷的魔爪被卖到这里了吗?” 于翠还没开口,牙行管事抢先一步道:“姑娘可别乱说,这丫头是自个寻上门来,求咱们牙行帮忙找主家的。您来得也巧,她昨儿个才寻来,今日便让您给碰上了,可见是缘分。” 宋瑶的目光越过管事,直直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能清晰地看到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眸里,骤然迸出一抹极亮的光,于翠也认出了她,着急忙慌地向恩人道谢。 “你别谢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娓娓道来:“盛京最大的仁寿医馆,每年正月十号到二十号,都会设棚免费看诊。我哥腿断了,前两日我悄摸带着他进京求医,郎中瞧过,说有一半把握能治好,剩下一半……全看造化。治腿的药太珍贵,足足要五十两银子。” “我哥一听这价钱,当场就变了脸,死活不肯治了,拽着我要走……”于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似的,压得极低,“他不知道我来这儿了。我想着去当个丫鬟,牙行给的银子就能凑齐药钱,我哥就有救了……” 宋瑶垂下眼帘,目光掠过她单薄的肩头,心底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酸涩。 唉,确实是个苦命人。 她下意识地抬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怀中那块沉甸甸的黄金,那冰冷的触感贴着胸口,提醒着她这笔钱并非凭空而来,更不是大风刮来的。 宋仪芳道:“堂姐,你要买下她吗?” “不了。”宋瑶摇头:“我要前往霜州,路途遥远,她带着伤腿的兄长如何去得?” 管事眼里的光顿时暗了下去,刚想开口打圆场,宋瑶却又将目光重新落回于翠身上。 “不过……”她话锋一转,淡淡开口,“既然你急需这五十两救你哥哥的腿,我买你,这银子便算作是我借你的。” 于翠身子猛地一颤,双膝一软,重重地跪砸在青砖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连磕了三个响头,再抬起头时,已是涕泪横流。 “多谢小姐大恩!” 她深吸了一口气,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仰起头看向宋瑶的目光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小姐肯出这五十两银子,于翠若是只收钱不卖命,这辈子都没脸做人!我哥哥在村里,有街坊邻里帮衬着,他自己也能对付。于翠求小姐带上我,让我去霜州伺候您!” 她咬紧了下唇,字字句句都透着股狠劲儿。恩人出钱又出力,她若连这点苦都吃不得,这钱拿在手里,比刀子剜心还叫她寝食难安。 宋瑶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母亲与堂妹,想听听她们的意见。宋仪芳见状,微微一笑,温声贺喜道:“恭喜堂姐。这丫头是个难得的,既懂规矩又忠心,为人本分不贪小利,留在身边使唤,最是稳妥不过。” 百里蕊也赞同宋仪芳的话,“我看这孩子就挺好的。” 宋瑶不禁揉了揉眉心,心中满是愁绪。于翠生得这般出挑,若是日后被哪个像国舅爷那般不堪的主子看上,这丫头的一辈子可就彻底毁了。 自己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 她垂眸瞥向于翠,这才发觉这丫头竟还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连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罢了,”宋瑶略一沉吟,终究还是心软做出了让步,“这样吧,我先随你回趟家,看看你哥哥的病情究竟如何,再作打算。” 于翠点头应下。 牙行管事也乐意。 于是,停在牙行的两辆宋府马车启程,浩浩荡荡驶向清灵村,车轮碾过宽阔平坦的官道,一路颠簸,渐渐驶入乡间泥泞崎岖的小路。 涂锦山常年闷在屋里,偶尔也只在近处走动,极少见到生面孔。今日妹妹领着世家小姐回来,他一时愣在原地,眼中满是掩不住的惊诧。 听完妹妹讲述,他眼眶瞬间红透,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与形象,坐在轮椅上死死抱住妹妹腰身,将脸埋在她衣襟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行……哥不同意。我不让你走,更不让你去当丫鬟!你敢去,哥就不活了。” 宋瑶扶额,唉!这都什么呀? 她早就拒绝了,于翠真是的… 这算不算话本子里的阴郁残疾兄长? 她的心思还没来得及飘远,于翠便狠下心肠,将眼底的酸涩强压下,反握住哥哥的手,柔声却异常坚定地安抚道:“哥,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妹妹一定会把你的后路都安排妥当,你只管安心在京城治病,其他的都不用操心。” 这一年,涂锦山十五岁,妹妹十一岁。 百里蕊静静伫立在门旁,作为在场唯一的长辈,她不动声色地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一杆明秤。她微微抬眸,温声问道:“瑶儿,你可愿回牙行,重新挑个合心意的丫鬟?” 于翠有些慌,眼底涌上惶恐,看向夫人。 这是何意?难道不要她了?她又看向宋瑶。宋瑶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暗自思忖,打算顾全大局,委婉地应下母亲的话。 谁知还没等她开口,母亲温软却笃定的声音落下来:“瑶儿,不要考虑那些个虚的,顺从你自己的心说便是。” 宋瑶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啪嗒啪嗒”地砸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自幼爹娘不在身边,让她早早学会了藏起自己的委屈,凡事总先想着旁人,却唯独忘了自己。 在师门里,她习惯了替师弟师妹们筹谋打算; 回到宋府,为了不让母亲为难,她处处忍让,连嫡母和嫡姐都不敢得罪半分。 就连这回出来挑丫鬟,用的还是自己护送师弟回来挣下的镖钱。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开口:“女儿觉得……于翠与我有缘,心里是真的想留她。可、可她哥哥离不开她……” 百里蕊眼里满是疼惜,上前一步用温软的锦帕轻轻拭去女儿颊边的泪痕,柔声道:“是娘以前忽略了你,日后不会了。”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轮椅上的涂锦山身上。 语气依旧温和:“飞仙门的门医,乃是五灵山慎志明的首徒。他医术精湛,在江湖上享有极高的声望,只因某些缘故才归隐山林,做个隐世门医。你若愿意,可一同前往求医,若能治好这双腿,凭你的天分,顺势做个外门弟子,往后也能修习武艺。” 宋瑶惊声道:“江湖人称医仙的慎志明?他大徒弟竟是我们门医?” 怪不得那老人家身上有一股沉稳的气息。 医仙的大弟子,肯定沉稳! 于翠喜出望外,双膝一软想跪下谢恩。宋瑶离她最近,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人稳稳扶 起,顺势替她理了理衣襟,温声立下规矩:“在我身边当差,不必行那些跪拜的大礼,只需尽心相待便好。” 一旁的涂锦山静静望着这一幕,妹妹被温柔妥帖地护着,他眼底最后一丝防备与不安也悄然散去。 ——妹妹跟着她,确实是个极好的归宿。 百里蕊点头,“罢了,你们一哭,倒叫我的心都软了,今日这事,也只能委屈老前辈了。” 宋仪芳极有眼见力,吩咐身边的丫鬟婆子保密。 众人齐齐应声,神色肃然。在这等大户人家当差,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烂在心底,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宋瑶第一次收丫鬟,不立契约。 哪天翠翠想走,便走就是—— 严格来说,算是侍女,不算丫鬟。 丫鬟的本质是主人的私有财产或奴籍,需签订红契或白契。 两人是口头承诺,自愿留在身边当差,而非“买卖”。 于翠并未与牙行立下什么文书,宋仪芳特意差人给牙行管事送去了一笔“牙钱”,只当是全了介绍之劳。其实,她心里也暗自盘算着:谁能想到,那位名震江湖的医仙大弟子,竟正好在堂姐的师门里。 有这层渊源在,也算多一个人脉,她自然乐意替堂姐将琐事处理得妥妥帖帖。 此事尘埃落定。 翌日。正月十四,试灯日。 卯时三刻,天色微明,宋瑶一套拳法行云流水般打完,收势吐息后,她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披上织锦镶毛斗篷,与早已在朱雀街等候的于翠汇合。 从今日起,于翠便正式跟在她身边,成了她贴身侍女。 两人并肩踩着晨光,步履从容地朝太常丞林府走去。 二师妹——镇北将军太凶!不想见到。 三师弟——堂堂世子府邸,门第森严,我这身份去了不是自取其辱吗? 小师弟——他家人不欢迎她! 宋瑶决定,还是找五师妹过上元节较好,怕再遇国舅爷,她让于翠戴上面纱。 “小师姐。” 一道平缓温和的嗓音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她循声回首,视线恰好撞入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眸里。 是小师弟。他在马车里掀起一角车帘向外望去,眉眼平静,似乎早料到会在此相遇。 崔砚礼会在此等候,并非无迹可寻。小师姐特意留到上元节后再回师门,正月十四到十六,盛京正是灯火最盛、游人如织的时候。她久居飞仙门,怎会轻易放过这等热闹? 卯时晨练一结束,她多半会去找五师姐。 眼前这条路,便是最便捷的必经之途。 宋瑶正巧也有事要寻小师弟,见他在此,顺势迎了上去。 醉春楼的包厢内,门窗紧闭,只余师姐弟二人相对,于翠则在门外独自把风。 她率先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师弟,你素来心思缜密,这回得帮我个忙。我想带我娘同去师门,只怕父亲和嫡母不允。你什么都不必做,明日只需随我去府上,往堂前那么一坐,替我压个阵即可。” “压阵?”崔砚礼轻笑了一声,将茶盏稳稳放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师姐这话说的,倒像是把我当成了什么镇宅的神兽。” 宋瑶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冲他讪讪一笑:“放心吧,等回了师门,定有惊喜给你。” 崔砚礼不问惊喜究竟是什么,应下。两人又低声约好明日碰面的时辰,包厢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格外融洽。 正事谈完,宋瑶三言两语说清了于翠的事,她现在也是有侍女的人了。 大偃国礼法森严,尊卑嫡庶的规矩早已刻进市井生活的骨子里。宋瑶终究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回到京城,她暗中照猫画虎,模仿堂妹宋仪芳的做派,想将自己也雕琢成一位世家小姐。 顺利寻到贴身侍女,宋瑶心底开心不少,毕竟京城,真正的世家贵女身边,哪有缺了人侍候的? 崔砚礼不知她小心思,道了一声恭喜。 “师弟,你怎么没有小厮跟着伺候?”以他的地位,应该更有排面才对。 崔砚礼道了一句不喜,没再多说。 37. 第 37 章 两人用完早膳,醉春楼的吃食向来金贵,这顿饭自然又落在崔砚礼头上。宋瑶心头微窘,暗自盘算等回了师门,定得寻个赚钱的营生。如今她身边添了侍女,还得照拂于翠的残疾兄长,处处都要用钱,开销着实不小。 有了小师弟,她没再去找小师妹。 于翠不会武功,宋瑶跟小师弟会轻功,在京城时不时会用上,于翠跟不上。 带回宋府,只怕还要经过嫡母盘问与首肯,反倒多生事端。宋瑶索性做主,给她放三天假回家,等正月十七启程去飞仙门时,再备好马车直接接她与兄长,省去许多周折。 待人走远后,宋瑶叹气:“其实,有丫鬟也不一定是好事,还要为她处处考虑。” 她没想过,在京中会飞檐走壁的贵女很少,几乎都是在地上走! 没她这种烦恼。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酒香,车马喧嚣,游人如云浪般聚集。高达数十丈的灯山搭建完成,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崔砚礼带着小师姐去了很多地方。宋瑶发现,小师弟好像百晓生一般,很多她不懂的东西,他说得头头是道。 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都能说出一二来; 林汐满心欢喜驾着马车赶到宋府,本以为能接上小师姐同去赏灯,谁知却吃了个闭门羹 ——什么?小师姐竟已出门半日了! 她还盼着和小师姐一起去逛花灯呢! 正垂头丧气准备打道回府,迎面却撞上三师兄。林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娇声调侃:“三师兄,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黄花菜都要凉透啦!” “怎么回事?”李长宣眉头一皱,急忙追问。 听闻小师姐早已出门,他不由得愣了一下,狐疑道:“她没去找你?这可奇了。” 他摸着下巴琢磨片刻,忽然脸色一沉,咬着牙冷哼一声:“不用找了,现在铁定是跟小师弟待在一起呢……” 两人准备在城里逛一下,看看能不能偶遇。 还没走出几步,迎面撞见二师姐和那日通风报信的侍卫,林汐不敢在二师姐面前放肆,乖乖告知。 一行三人走上繁荣的长街。 侍卫自动隐身保护虞千雁~ 宋瑶带着小师弟于京中闲逛,不知怎的,走到了栖云寺,许多人来此祈福,触摸寺内的浮雕以求健康平安。 穿过庭院,巍峨的大雄宝殿入眼,殿宇采用仿辽代的建筑风格,青砖合瓦,飞檐翘角。 殿内正位供奉着千手千眼观音菩萨像,法相庄严。她拉着小师弟前去参拜,磕头间嘴里念念有词,崔砚礼学她模样,小声说出想说的话。 宝殿侧院,几株早梅正迎着初春的夜风悄然绽放。 “师弟,你怎么不问我许了什么?” 本来不好奇,小师姐一说,他顺着话问:“小师姐许了什么?” 宋瑶笑嘻嘻的,语气真诚:“希望你武功早日大成。”话落,她侧目望向师弟,眼底带着审视,你许了什么呢?崔砚礼沉默片刻,只轻声回了一句:“愿小师姐,一世无忧。” 不知怎的,大寒天的,宋瑶只觉得耳根子有点热,她一着急,拉上师弟的手就往外走。 待到日暮西山,华灯初上。 京城最隆重的皇家仪仗终于破开暮色,缓缓出动。 皇帝车驾幸临昭华楼,仪仗绵延,威仪赫赫,随行的亲从官簪着鲜红欲滴的宫花,披红锦团花戏狮子衫,红锦在夜风中翻飞,直将这太平盛世的皇家气象推向了极致。 昭华楼上的铜钟敲响了第一声,预示着“撒金钱”的重头戏即将开始。 原本还保持着几分矜持的人群,听到钟响瞬间,轰然沸腾起来。 几名宫人端着硕大的金漆托盘探出身来,随着皇帝的一声令下,无数金光闪闪的金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宋瑶被挤得东倒西歪,正欲施展轻功,却忽然觉得手腕一紧。 一股清冽的冷香瞬间将她笼罩。崔砚礼不知何时挡在了她身前,替她隔开了周围疯狂推搡的人群,一手稳稳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后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别乱跑。”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当心被踩伤。” 宋瑶还没来得及反驳,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一枚金钱正打着旋儿,直奔她的面门飞来。 “小心!” 她本能地想要抬手去接,小师弟的动作比她更快。只见他衣袖微动,两根修长的手指犹如穿花蝴蝶般探出,稳稳夹住那枚金钱。 崔砚礼抱着小师姐到宽阔处,放下她。 “给。” 宋瑶眨了眨眼,收下金钱,夸了一句:“好身手。” 他的轻功,还是自己指导出来的,练得不错! 她正想说点什么,一抬头,却瞥见不远处的屋脊上,李长宣正蹲在瓦片上,手里还举着个啃了一半的烧饼,死死盯着他们俩,气得连烧饼都忘了嚼。 “住手”李长宣猛地一拍大腿,从屋脊上站起来,飞身过来。 同在屋脊上的虞千雁与林汐,也瞧见小师姐,紧随其后。 到了跟前,他咬牙切齿道:“小师弟你平日里装得清冷矜贵、不食人间烟火,你刚刚干嘛抱小师姐?还摸她手了。还有你,堂堂六门小师姐轻功一流,八岁就破了昆仑天境十段,怎会被区区人群绊住?” 宋瑶还被小师弟搂着腰,闻言急忙分开,拿出一枚金钱在他面前晃了晃,“方才是小师弟帮我抢钱呢。” 她不想在此事上纠缠,使了一个眼神给二师妹。虞千雁接收到,微微颔首。 “三师弟,收起你胡搅蛮缠的把戏。”她冷冷瞥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极具分量,“另外,莫要再随意曲解他人之意,平白惹人厌烦。” 虞千雁出身将门,骨子里便淬着三分铁血、七分霜寒。她无需刻意拿捏姿态,只消往那儿一站,眉宇间便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度,仿佛周身都萦绕着化不开的肃杀之气,让人不敢轻易造次。 李长宣委屈,抿着唇不说话,狠狠剜了一眼崔砚礼。 这小子居心不良,不能留! 巧了,崔砚礼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毫不客气地直戳痛处:“三师弟贵为世子,京中事务繁忙,过几日还能同我们一道回师门么?我可记得,王爷向来不喜你舞刀弄剑,师兄若是敢偷偷跑回去,怕是又要挨家法了。” 有这事?宋瑶狐疑地看世子师弟。 李长宣没 好气地剜了心机小师弟一眼,暗骂一句:自己都没发飙,他倒先阴阳怪气起来了? 他双手抱臂,慢条斯理地反唇相讥:“师弟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我再忙,能有你们崔家忙?毕竟师弟可是富可敌国的崔氏少家主,日理万机的,哪像我们这种闲人啊。” 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了。 好在有虞千雁这尊大佛坐镇,师兄弟俩纵然嘴上不饶人,也真打不起来。宋瑶索性不再理会他们,连忙低下头,目光在地上梭巡,看看还能不能捡着几枚漏网的金钱。 她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今日于翠在就好了,那丫头家里正缺钱用,哪怕只是捡上几枚,也能让她高兴好一阵子。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一抬眼,竟真的在熙攘的人群中瞥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不远处的灯影下,于翠正在地上找银子,涂锦山的轮椅,安静地停在旁边等她。 宋瑶连忙快步走过去,目光扫过轮椅上涂锦山的双腿,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翠翠,你怎么进城了?你哥的腿脚,一路上得多不方便啊!” 于翠站直身,仰起脸眼底透着几分雀跃:“我坐村里的牛车来的!李叔人好,愿意帮我把我哥抬上车,一路上可没费什么力气,一点都不麻烦。” 话锋转到涂锦山,他似是被点到了名,对着宋姑娘拱手作揖。 林汐快步跑到小师姐身侧,探着身子,满脸新奇地端详着于翠,似乎在好奇新面孔的来历。 宋瑶察觉到她目光,挺直了腰板,朝着虞千雁等人的方向招了招手。待人到齐,她神色微敛,语气也添了几分郑重:“我来为大家引荐。她是于翠,日后便是我的贴身侍女了。” 接着,她微微侧身,将身后的师弟师妹们一一介绍给于翠:“这是我二师妹虞千雁、三师弟李长宣、五师妹林汐。还有六师弟崔砚礼,也是我们六门里最小的师弟。” “于翠会同我回师门,以后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 受了郑重的介绍,于翠受宠若惊,脸颊微红。她局促地绞着手指,挨个向众人深深福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还没等她拜完,宋瑶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快别拜了,咱们都是江湖儿女,讲究的是个自在,以后甭来这些虚礼。” 宋仪芳今日恰好不在,不然看到堂姐做派,怕是又要忍不住出言纠正。在她看来,世家贵女当有世家贵女的矜持与雅致,断不可像江湖侠女这般随性洒脱。 截然不同的两派风格,在宋仪芳心里,向来是泾渭分明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朱雀长街看花灯。长街之上人潮涌动,瘦弱的于翠推着兄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得有些吃力。 宋瑶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我来推吧。”于翠自然连连摆手不肯,两人正推脱着,一旁的李长宣温声开口:“还是我来吧。” 他是堂堂世子,宋瑶哪里肯让他沾手,只道在大街上让世子推车实在有失身份。崔砚礼跃跃欲试想要帮忙,却被小师姐一句“你也不行”给堵了回来。眼看几人僵持不下,虞千雁索性打了个响指,唤出一直隐在暗处的侍卫,扬声道:“行了,都别争了,让他来推。” 有了侍卫接手,总算没人再有意见。 38. 第 38 章 正月十四的朱雀长街。 暮色沉下,长街燃起万千灯火。两侧楼阁飞檐上,一串串纱灯、生肖灯、走马灯次第亮起,将雕梁画栋映得如同白昼。 贵人们乘着华美的马车缓缓穿行,车帘缝隙里漏出几缕珠翠的光;平民百姓则提着纸糊的灯笼,在人群中挤出一条条蜿蜒的小路。孩童们举着糖人,追逐着滚铁环,清脆笑声在鼎沸的人声中时隐时现。 宋瑶一行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灯楼下,一对对青年男女提着灯笼,含情脉脉地对视。更有调皮的少年,偷偷将自己手中的莲花灯塞进心仪姑娘的袖中,然后红着脸跑开。 宋瑶抬头望去,只见漫天灯火与星辰交相辉映,将整座京城照得如同不夜之城。她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竟比师门清冷的月色,更让人心生暖意。 灯谜如林,游人如织。李长宣本欲大展身手,奈何才思一时不济,连猜数题皆是南辕北辙。待他绞尽脑汁终于猜中一题,只换来一盏素净的兔子灯。正觉面上无光,忽见林汐笑盈盈地走来,臂弯里已揽着三盏赢来的走马灯,正得意地向他炫耀。 崔砚礼对这些市井小物兴致缺缺,他目光微转,在琳琅满目的灯市中寻到一盏极美的荷花纱灯。 灯骨以细竹扎就,外罩轻纱,绘着水墨丹青,流光溢彩。 他毫不犹豫买下,转身递到宋瑶手中,轻声道:“市井的灯谜灯太过粗糙,唯有这盏,才配得上师姐。” 宋瑶接过那盏纱灯,柔和的烛光透过轻纱晕染开来,将她清丽的面容映照得愈发温婉,她微微仰起头,眼中倒映着灯火的流光,轻声道:“多谢小师弟。” 崔砚礼看着她被灯光柔化的眉眼,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声音放轻了几分:“小师姐喜欢就好。” 李长宣在一旁看着,心里直泛酸。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手里寒酸的纸兔子灯,再看看宋瑶手里那盏流光溢彩的纱灯,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朱雀长街的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稚气未脱的年纪,心思总是澄澈如水,无忧无虑。那时的他们,总以为能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永远。 翌日,正月十五。 宋家正堂。 崔砚礼遵照小师姐的吩咐,特意跑来为她“压阵”。 宋瑶与母亲早就私下通了气,前往飞仙门陪伴的提议,由百里蕊主动开口。宋永昌听罢,与孟清相视一笑,夫妻俩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清俊矜贵的崔家少主身上,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爽快应允了此安排。 宋平婉也在场,眼神却时不时往崔家少主身上瞟。 这等出色的少年郎,竟成了庶妹的小师弟,真是可惜了!她越想越不甘心,忍不住又狠狠剜了宋瑶两眼,眼神里满是不甘,仿佛对方抢了她天大的机缘一般。 宋瑶沉浸在兴奋中,没留意到嫡姐的小心思。 一切敲定,启程在即,宋瑶也没了游玩的心思。她带上宋仪芳与母亲出门采买,给荷姨、师父都备好了礼物。 去雇马车路上,宋仪芳看着她忙活,忍不住问:“你崔师弟手眼通天,你又是他最敬爱的小师姐,区区小事何必亲自动手?” 宋瑶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此等琐事,就不必去麻烦他了。他肯出手相助,我自是感激;但他若袖手旁观,也是情理之中。身为师姐,照顾师弟师妹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我怎能仗着这层身份,去剥削、使唤他们呢?” 百里蕊欣慰地看着女儿,宋仪芳也心悦诚服地冲堂姐竖起了大拇指,有心示好,她便主动问道:“堂姐,你看我这辆马车如何?” 宋瑶环顾一圈,赞道:“马车华丽宽敞,自是极好。” “那便由它送你前往霜州。”宋仪芳干脆道,“车夫也不用另请了,我手底下的张叔就挺合适。” 她指了指帷幔外端坐着的车夫,正是那位张叔。 宋瑶准备开口,却被宋仪芳轻轻摆手打断。 “你不必急着谢我。”宋仪芳微微扬起下巴,理了理袖口的暗纹,语气里透着世家女特有的坦荡与精明,“本小姐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你日后必成大才,我今日借你马车,不过是提前为你铺路,权当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罢了。” 谁料,她堂姐讪讪一笑,不好意思道:“于翠和她哥哥也得同行,一辆马车实在坐不下,得两辆才行。” 宋仪芳:“……” 短暂的沉默后,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利落地说道:“罢了,你放心吧。后日两辆马车会在宋府门口等你。” 正月十七。 天色蒙蒙灰亮,一辆辆马车已在城门口集结等候。 镇北将军夫妇携着几个儿子,特意赶来送女儿出远门。恰好林汐的父母也在此相送,同在朝中为官的长辈碰了面,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拉起家常。 相比之下,宋瑶与母亲形单影只,并无其他族人相送。 不过,镇北将军见到她时倒是十分客气,还特意上前拜托她一路上多照拂自家女儿。正说着,瑞王爷携王妃也来送长子,三位长辈碰面,又是一番熟络的寒暄。 这几位家长平日里没少听孩子们提起“小师姐”的大名,对她颇为敬重。瑞王妃更是热情,当场解下一支极为华美的玫瑰晶并蒂莲金步摇要赠予她,宋瑶深知此物贵重,连连摆手推辞。 正当几人推让之际,崔家夫妇的马车恰好赶到,映入眼帘的便是这番热闹景象。 崔母看着那支金步摇,又看了看推辞的宋瑶,忍不住对着瑞王妃道:“不过是个庶女,她此番推脱,莫不是怕自己单薄的身家担不起此物?” 此话一出,全场皆静。 百里蕊上前一步,挡在女儿身前。她脸上不见半分愠色,平静得近乎可怕,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担不担得起,轮不到你来置喙。瑞王妃赏给瑶儿的东西,又干你何事?” 崔母厉声:“你可知我是谁?” “我动动手指就能杀掉的人。” 百里蕊的声音极轻,却透着彻骨的寒意。自从百里世家覆灭后,她便再未说过如此杀气腾腾的话,可见此刻已是触碰了她的逆鳞。 宋瑶心头一紧,顾不得再推辞,连忙扶着母亲,踩着车蹬快步登上了马车。 瑞王妃看着宋瑶离去的背影,越看越觉得顺 眼。 小姑娘明净清澈、般般入画,也难怪自家臭小子天天惦记。 再转头看看旁边崔夫人,瑞王妃轻笑道:“我瞧小姑娘挺好的,若能看上我家臭小子,偌大的王府便交由她管,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她微微侧首,动作优雅地将步摇重新簪回鬓发间。 崔母还想再说什么,崔砚礼倾身在她耳边轻语几句,她脸色苍白,没再开口。 镇北将军夫妇与太常丞林家夫妇走过来。 林母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崔夫人,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这位小师姐可厉害了,我家汐儿在师门多亏了她平时照拂,如今武功大进,一提起回师门,眼睛都亮晶晶的。” “可不是。”虞母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她瞥了一眼面色微僵的崔母,语气里透着几分感慨与通透,“这位小师姐的武功,是能胜过我家老头子的人。虽说是个庶女,但身世又不是她能选的,怪不了她,更怪不了她母亲,要怪,也只能怪这世道罢了。” 虞成无奈地瞥了自家夫人一眼,眉头微皱,满脸写着“没眼看”。 夫人夸人归夸人,怎么还非得踩他一脚?拿他的武功去衬托人家小姑娘,他老脸往哪儿搁? 虞母最后直接放下狠话,“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日后我家哪个小子若是能求娶小师姐过门,我满门的嫁妆,便尽数归她所有,谁也别想插手!” 她娘家当年可是富甲一方,虞母作为嫡长女出嫁,嫁妆从京郊的万亩良田到遍布江南的商铺地契,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的硬通货?如今她竟要将这泼天的富贵尽数给一个庶女,分明是供了个祖宗回家。 原本在一旁乖乖听着的虞千雁,闻言顿时喜上眉梢,忍不住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好耶,小师姐要当我嫂子咯!” 她提着裙摆,一溜烟地窜上小师姐的马车。 车厢里,她神秘兮兮凑过去,压低声音,开始绘声绘色给宋瑶描述自家兄长当年是如何威风凛凛、大杀四方的。 林汐大喊一声:“我也有哥哥,我娘也有嫁妆。”她冲进小师姐的马车,打断二师姐的介绍…… 林母扶额,这孩子! 车厢内传来几个小姑娘吱吱喳喳的声音。 时辰到。 数辆马车往霜州方向疾驰而去。 今日崔书慧跟着爹娘来送别大哥,而崔祁因为哥哥对宋家庶女“偏心”,心里憋着一股劲,故意没来相送。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错位。 他心心念念的,始终是栖云寺里惊鸿一瞥的小姑娘。只是这份执念,要等到多年以后,他才会恍然大悟——原来当年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正是今日众人议论纷纷的宋瑶。 回到崔家。 崔父见妻子一路沉默,忍不住开口追问:“砚儿方才凑在你耳边,究竟说了什么?” 崔母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着几分气急败坏:“他说,若我再针对小师姐,他便直接放弃崔家少主的位子,让我去跟族里的长老们交代!” 崔父气得砸了杯盏,直呼逆子。 儿子的行为,使夫妻二人更加憎恨宋瑶。 39. 第 39 章 一路日夜兼程,终于在二月初到达飞仙门。 春寒料峭,虽已没了冬日的刺骨,却仍带着几分沁人的凉意。 山风拂过,吹动温千均月白色的衣袂。他早已候在山下多时,冷峻的眉眼间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得知徒儿今日归来,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宋瑶这丫头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年前留书一封便敢擅自潜回京城,简直不知死活!他负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今日无论如何,也得让她知道知道江湖险恶,长长记性! 几辆马车陆续到达,宋瑶第一个跳下车,便迎上师父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你可知错?!”温千均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小小年纪便这般胆大包天,留张字条就敢独自跑回京城,简直是胡闹!回去给我把练心功法抄二十遍,少一遍都不行!” 吼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百里蕊也下车了! 温千均又窘又喜,别过脸去,嗫嚅着解释:“蕊儿你别误会,我是担心瑶儿才如此,平时很少凶她。” 宋瑶一路缄默,全程没跟崔砚礼搭过半句话。刚一下车,面对师父的训斥,不为所动。她利落抱起一个小包袱,径直行至刚下车的小师弟身旁,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跟我来。” 说罢,她率先迈开步子,径直向前走去。 崔砚礼明白,他父母的行为惹恼了小师姐,此番她要与他划清界线。 幽静的小径上,四处无人。 宋瑶抿紧了唇,满腔的怒火正欲喷薄而出,谁料,小师弟动作比她更快,直接摸出一把匕首,反手就要往自己身上捅,嘴上道“小师姐,我父母的行为我不知情,怪师弟没有处理好这些,我划自己两刀当做赔罪了,你莫生气。” “啊…” 她惊呼,迅速出手打落小师弟手上的刀,只听“铮”的一声,匕首落地。 见崔砚礼毫无玩笑之意,手腕一翻又要去拿那把匕首,宋瑶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慌乱。 她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连自己都吃惊,急声打断道:“快把刀放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怪你,是有事要跟你商量呢。” “哦?”他停下动作看向小姑娘,认真道:“什么事?” 宋瑶不再问罪,转移话题道:“我先前在京城不是说,到了师门有惊喜给你。” 他点头,是的。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是这样的。我娘此次能平安踏入飞仙门,你功不可没,加上平日里你对我诸多照拂,这份情我记着。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娘会秘密传授我百里家不外传的‘消世阵法’,我想让你跟着我一起学。” “此事绝密,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你日后也绝不能轻易动用此阵,以免暴露我娘的行踪。这些,你可做得到?” 两人离得极近,崔砚礼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芙蓉清香。他呼吸微滞,胸腔里的心跳声在安静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愿意。” 宋瑶俯身将那柄匕首轻轻拾起,递还给他,“收好,我们走吧。” 她下意识拢了拢怀中的包袱。那里面,是小师弟在京城赠予她的珠翠,珠玉温润,此刻却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紧。 她不是来与他划清界线的吗?唉! 崔砚礼默默收刀入鞘,乖巧地跟在小师姐身后。 晚风拂过,他望着前方那抹熟悉的衣袂,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正月十四那天。原来,小师姐当时许诺的惊喜,指的就是阵法一事。 自那日起,六门上下便笼罩在一种紧绷的氛围里。 众人纷纷敛去浮躁,依着严苛的修行日程,一头扎进了没日没夜的枯燥练武之中。 于翠与兄长住进了鹤绥院。 大夫来看过涂锦山的伤势,断言能治,只是伤筋动骨,起码需要半年的休养。 自那以后,于翠便把宋瑶当成了再生恩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报答,伺候起来更是无微不至,事事亲力亲为。 因着修习的进度不同,宋瑶与师弟师妹们虽身处同一山头,却各自忙碌于不同的课业。偌大的院落里,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一回人影,反倒成了家常便饭。 大师兄祝远山在外游历,却总不忘修书寄回。信里细细描绘着江湖上的奇闻轶事,或是某处如画的山水风光,在信件的末尾,他总会郑重地添上一笔:惟愿来日,能与师妹结伴同游。 宋瑶握着信纸,一时不知如何措辞,索性便不作回复。 另一边,三公主李仙韵倒是雷打不动。 今年她依旧准时踏上问道台,誓要一雪前耻,可惜还是败在宋瑶手里。 不过这回她并非孤身前来,身后还跟着崔书慧与杜寻菱。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崔砚礼见状,无奈地拉着崔书慧说了几句体己话,随后带着她,将飞仙门上下里里外外逛了个遍。 崔书慧此番来飞仙门,宋瑶心中虽对她颇有微词,但念及她好歹是小师弟的胞妹,更何况小师弟先前赠予了她丰厚的银两。拿人手短,宋瑶终是敛了情绪,大方地携她一同御剑乘风,去领略这大好山河的壮丽。 她坦坦荡荡。 崔书慧反倒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心虚,毕竟自家二哥的书房内,至今仍挂着那幅画像,日日端详,只为铭记仇恨。 今年招收新徒,山门前可谓是人头攒动。 ——尤其是前来拜师的女弟子,竟比往年多了数倍。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传出清河崔氏的嫡系继承人正于此地习武,更有瑞王府的世子爷也在此处,消息一出,顿时吸引了不少狂花浪蝶。 女弟子们名为习武。 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目光皆有意无意地往内门的方向瞟! 宋瑶年纪尚小,压根儿不懂什么情爱为何物,身边更没人教导她女儿家长大后总归是要嫁人的。听闻外头那些狂花浪蝶的动静,她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地“哦”了一声,转头便提剑去了演武场。 在她心里,立志要成为莲华剑仙那样的人物。 一剑霜寒,傲视九州。 晨起随荷姨磨砺剑招,日间跟师父修习轻功身法,还要抽空去母亲跟前参悟阵法,更兼门派大课不敢懈怠。 真可谓席不暇暖,脚不沾地。 宋瑶在京城时,还盘算着回飞仙门寻个营生,谁知课业实在繁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幸好临走前,将小师弟送 的首饰全打包带了回来。 某日,她寻了个由头,悄悄带上虞千雁与林汐溜下山,直奔落古城的当铺,从包袱里摸出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禁步——那玉色白如截脂,触手温润生辉。 掌柜的一看便知是稀罕物,当即拍板,卖出了一千两的高价。 有了这笔钱,未来几年都不用愁了! 云笈山上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不知不觉间,竟已过去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江湖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江湖中忽生异变,一个名为“八歧教”的邪派横空出世。此教众人修炼的功法极其阴毒,竟能强行吸干他人的毕生内力为己所用,近来已有数位名震一方的江湖好手惨遭毒手,尸骨无存。 不仅如此,八歧教在民间更是无恶不作。 他们烧杀抢掠、欺男霸女,所过之处犹如蝗虫过境,直搅得天下大乱,百姓苦不堪言。 八歧教为祸四方,终于激起了天下公愤。一时间,天剑宗、青城山、如意门、合欢宗、十方堂、七星派、万里洞与飞仙门,八大门派尽数响应。 各方皆遣出宗门长老与门下最出类拔萃的翘楚弟子,浩浩荡荡,誓要将八歧教彻底围剿,肃清江湖。 十三岁的宋瑶,正值豆蔻初绽的年纪,眉目黛净,眼尾微微上挑,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她的身段抽条得极快,纤细却柔韧,站在那里便如一棵挺拔的青竹。 此时,她一身素色门服,坐在鹤绥院廊下磨剑。 虞千雁向来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性子,此刻却连门都顾不上敲,一把推开便直直闯了进来。 她身后,几个师弟师妹也神色紧张地紧随其后。 还没等虞千雁将气喘匀,甚至都没来得及站稳脚跟,便急切地冲着屋内喊道:“小师姐!出大事了,你被选中前去围剿八岐教了!” “哦。”少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手腕微转,继续专注地磨着手中的长剑。伴随着“沙沙”的摩擦声,她语气平淡地应道:“前几日师父找我说过此事了。” 正值下昼,日影西斜。 细碎的阳光穿过青竹叶的缝隙,在庭院里洒下斑驳的光斑。 那几缕微光恰好映照在少女的脸上,越发显得她气质出尘,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 李长宣猛地跨前一步。 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我不同意你去,此行实在太危险了。” 宋瑶用清水洗净长剑,擦干入鞘,才道:“不同意也没用。飞仙门七门同出,门主与门下武艺最精的弟子皆在征召之列,你们乖乖留下看家,我跟师父都要走这一趟。” 崔砚礼没师兄师姐们动作快,只能略显局促地退到人群最后面,缩在角落里。就在众人以为他默认留下时,他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执拗:“我也跟着去。” 有他开了头,群情激奋。 大家七嘴八舌地吵嚷着都要随军出征,谁也不肯做那个被留下看家的人。 然而,他们身份特殊,皆与官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份牵绊,成了此行最大的阻碍,莫说他们想去,便是大长老也绝不敢轻易放行。 出了差池,朝廷大军压境,兵锋直指此处,此事非同小可。 40. 第 40 章 短短三载光阴,局势早已天翻地覆。 如今清河崔氏的底蕴愈发深厚,镇北将军手握二十万重兵,瑞王在朝堂上亦是举足轻重。更令人侧目的是,林汐的父亲在三年间平步青云,从五品官员一路擢升至四品大员。 几方势力盘根错节,如今已是绝不容小觑的庞然大物。 “谁都不许去,违者逐出六门。” 宋瑶一锤定音。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偷偷跟着去的,也要逐出六门。” 十五岁的崔砚礼,身量已抽条得挺拔修长,宽肩窄腰,站在那里便如一棵傲雪的青松,眉骨优越,鼻梁挺直如削,一双狭长的眼眸漆黑如墨,他极少有大笑的时候,多数时候只是微微抿着淡色的薄唇。 他不允许小师姐,出一点差错。 当晚,月黑风高。崔应与蓟柔几乎在同一时间捏碎了手中的密信。 信上的指令言简意赅,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杀机:暗中护宋瑶周全,不惜一切代价。 大偃安和十三年,四月初一,宜出行,忌动土。 这一日,晨钟敲得比往日更急了几分,惊起林中宿鸟无数,微风拂过,枝头的绿意已浓得化不开。 晨雾还未散尽,主峰偌大的广场上已是人影幢幢。 十几名精选出的弟子按门派分列两旁,个个精神抖擞。广场正前方,各门门主一字排开,气势非凡。而站在最前方的大长老,负手而立,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将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吸引。 阶下,同门弟子列阵相送,人头攒动却无一人出声。 众人神色肃穆,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担忧与牵挂,静静目送着即将远行的师兄师姐。 大长老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台上每一张年轻的面庞,沉声开口:“保卫天下太平,乃我辈分内之事。如今江湖有难,我飞仙门自当挺身而出!此去凶险万分,八岐教行事诡谲,手段狠辣,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大家多加小心,保全自身性命为先,万不可以命相博。” “出去多少人,我们就要回来多少人。” “是!” 众弟子异口同声,回答得斩钉截铁。 大长老袍袖一挥,沉声吐出一个字:“出发。” 话音刚落,一声苍凉而悠长的号角声骤然划破长空,震彻云霄。 众人御剑腾空,身姿矫健如离弦之箭,动作整齐,化作数道流光,迅速掠入高空,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八岐教教主行事暴虐,视人命如草芥。其势力早已盘根错节,暗中将山庆州、壶宝州、庄陇郡三地尽数收入囊中。 贼子拥兵自重,隐隐已有割据造反之势,朝廷震怒,断然不能再作壁上观,钦点兵马压境,并广颁檄文,令江湖各派共赴国难,誓要将邪派势力连根拔起。 奉池城。 这座扼守在壶宝州边缘的孤城,是距离八岐教总坛最近的一处落脚地,相距不过两百余里。 此刻,城中早已人满为患。 八大正邪门派带来的精锐弟子尽数歇息于此。 容阳楼内人声鼎沸,各派弟子穿梭其间。宋瑶穿过喧闹的大堂,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推开天字三号房的雕花木门,她抬眼扫了一圈,看到管盈盈正坐在窗边的圆桌旁。 “宋师妹,咱们被分在一间了。”管盈盈闻声回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宋瑶可没忘记她俩有梁子,没理她…… 管盈盈不满,“你什么意思?我今年已满十六,最迟明年便要下山历练了。此去山高水长,你以后想见,怕是也见不着了。” “然后呢?” “师妹……”管盈盈咬了咬下唇,声音放得极轻,“我从未想过与你为敌。此次吉凶难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的机会了。” 宋瑶停下收拾包袱的动作,转头看向她。 管盈盈仗着父亲是门主之一,没少给六门的人使绊子,眼下,竟是转性了? “你们门中,你武功最高?你爹怎么不找其他人来?” 被质疑了?管盈盈很生气,站起身来插腰道:“你什么意思?”她生白净清秀,性格却是娇蛮跋扈。 本来还想装温婉博取宋瑶信任,全破功。 “行了,别演了。”宋瑶连眼皮都没抬,戳穿她,“我讨厌你,你以前是怎么欺负我师弟师妹的,别指望一笑泯恩仇。” “那是以前。” “我记仇。” 楼下忽地传来一阵喧嚣。 很快,房门被敲得砰砰作响,小二高声通传,命二楼众人立刻下楼集合。 十八岁的虞元良披着玄色大氅,站在容阳楼一楼厅堂中间,目光沉静得像一口古井。镇北将军的次子,身上没有半点世家子弟的骄纵,反倒透着股久经沙场的冷厉。 人到齐,大长老开口介绍:“这位是镇北将军次子、奉命协防此地的虞元良虞守备。此番前来,不仅带来了他本人的雷霆手段,更从北疆调遣了一千名百战精锐随行。有虞将军与这一千铁骑坐镇,咱们对付邪教贼寇,便有了十足的底气!”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千北疆精锐,可不是随便哪个门派或地方武装能拿得出手的阵仗。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汇聚在虞元良身上,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大长老的介绍。 面对邪教猖獗的祸乱,朝廷与江湖势力放下成见,暂时达成同仇敌忾的默契。虞元良扫过全场,并没有停留太久,带走了大长老与各位门主前往营寨主帐议事。 听到“镇北将军次子”几个字,宋瑶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原来竟是二师妹的哥哥。 有了朝廷插手,相信很快就能将邪教剿灭。 彻底没了后顾之忧,她索性将佩剑收入鞘中,步履也轻快了几分。 奉池城地处边陲,向来是西域诸国商贾云集之地。长街之上,随处可见高鼻深目的异邦商贩,空气中交织着香料、皮毛与马奶酒的独特气味,熙熙攘攘,尽是浓郁的异域风情。她打算去集市上好好逛逛,寻些精巧有趣的小玩意儿,带回去给师弟师妹们。 巷口有个卖木雕面具的摊位,上面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式面具。 摊主是个精干的异邦大叔,见宋瑶盯着面具看,便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神秘兮兮地说:“姑娘,这可不是普通的鬼脸壳,在我们老家,此物叫‘魌头面具’,是专门用来镇压大凶之物的……” 面具极为奇特,呈半人半兽之相,额间刻满了繁复古老的云雷纹,双目圆睁,瞳孔处特意用朱砂点出两抹殷红,在熙攘的市井中,竟显出几分似笑非笑的邪气与灵动。 摊位上只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魌头面具。 “老板,这个怎么卖?”她拿起面具在脸前比划了一下,笑吟吟地问。 “姑娘好眼光!它可是用上好的柏杨木刻的,能镇宅辟邪。看您面善,算您五十文钱,就当交个朋友!”摊主热情地比划着。 宋瑶痛快付了钱买两个,将面具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收进包袱里,面具拿回去给他当个新奇玩意儿,定能让他高兴好几天。 小师弟一个,她一个。 街上人多嘈杂,有两人躲角落暗处窥探她,宋瑶提着刚买的小物件,步履轻快地融入人潮,对此无所察。 崔应在随身的密札上奋笔疾书,将今日长街上发生的一举一动,连同那少女的动向,尽数化作隐秘的墨迹。蓟柔不解:“买个小物件也写?” “那是自然。” 崔应低低应了一声,手腕微动,在密札上落下最后一行蝇头小楷:“目标于面具摊前驻足,对魌头面具甚为喜爱。喜笑颜开,连购两枚,观其神态,应是一枚自留,一枚赠人。” 他武功不精,却有着远超常人的缜密心思。崔应奉命潜藏于此,肩负着双重使命:一来是作为蓟柔的幕后智囊,为其出谋划策、查漏补缺;二来则是充当一双隐秘的眼睛,死死盯住宋姑娘的一举一动,将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事无巨细地实时传回。 有些事,主子不必点明,他自会安排妥当。 几日后深夜,半空中忽地掠下一道黑影,飞鹰稳稳落于主子臂弯。待主子取走信件,它便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没入云层深处。 少年拆开密信,一目十行扫过。 看完后,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直接将其置于烛火之上。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页,不过眨眼间,承载着隐秘情报的纸张烧成了飞灰,散落在冷硬的桌面上。 收到面具的人,会是他吗? 奉池城离飞仙门甚远,信件送达也要几日的时间。 八岐教行事诡谲,远非寻常草寇,官军与江湖同道尚未合围,那教主便已暗中遣出左右护法,潜入奉池城。他们于城中水源暗下奇毒,此蛊阴狠霸道,发作极快。 眼下,已有数名中招的弟子毒发身亡,连施救的余地都没有。 容阳楼一楼厅堂,门窗紧闭,将外头奉池城的喧嚣彻底隔绝。堂中光线昏暗,两具盖着白布的尸首横陈在中央,宛如两团化不开的阴霾。 飞仙门此番前来,已有半数弟子深陷蛊毒。 内力深厚的大长老与三位门主,尚能凭一身浑厚真气死死压制住体内毒素,苦苦支撑;修为稍浅的弟子,毒气攻心,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当场便没了声息。至于剩下勉强吊住一口气的,也不过是饮鸩止渴,毒素早已侵入五脏六腑。 若无解药,大罗金仙也难救,迟早是具冰冷的尸体。 看着师父因强压蛊毒而痛苦扭曲的面容,宋瑶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娇柔的脸庞上写满焦灼与担忧。 万幸的是,宋瑶并未染上蛊毒。容阳楼不远处就是城里最繁荣的酒楼,崔家开的,小师弟临行前曾塞给她一枚玉佩,说凭此物去崔家酒楼吃饭,皆可免单。这几日,她天天跑去打牙祭。 酒楼里用的水,皆是伙计们特意去城外山上运回来的清冽山泉,恰好让她避开了城中被污染的井水。 “师父,是徒儿不好……徒儿天天跑去崔家酒楼蹭吃蹭喝,自个儿吃得好好的,却眼睁睁看着您遭此一劫……徒儿有罪!” 她哽咽着低语。 温千均庆幸道:“你无碍便好,门医在过来路上,很快就没事了。” 她说:“师父,徒儿决定了!这几日我想好好闭关修炼。崔师弟家的酒楼宽敞亮堂,最关键的是……他还免费给我提供客房住!为了早日突破,徒儿搬过去啦。” “有什么事,您再去唤徒儿。” 温千均闻言,虚弱地摆了摆手,默许了她的决定。他自然清楚,眼下容阳楼里中毒的人太多,若是宋瑶继续留在 这里,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拖累。她搬去崔家酒楼,既是避祸,也是明智之举。 管盈盈也中了毒,宋瑶回房搬东西,见对方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双眼紧闭,气若游丝,整个人仿佛已经被抽干了生机。她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时。 浓云遮蔽了最后一丝星光,一道娇小的黑影如鬼魅般掠出城外。直到确认脱离了城中耳目,她才敢祭出飞剑,化作一道凌厉的流光,径直朝着壶宝州的方向破空而去。 壶宝州根本不是什么州府,而是一处被群山死死封锁的绝地,八座陡峭如削的黑色孤峰拔地而起,宛如八条盘踞的毒蛇,将中间巨大的盆地死死围拢。 依山而建的吊脚楼和石堡,全用漆黑的岩石砌成,像是一座座巨大的坟墓。 城墙上爬满色彩斑斓的毒藤。 地上时不时有不知名蛊虫爬过,不怕火不怕水! 棘手—— 宋瑶隐匿在夜色中,借着微弱的星光在壶宝州外围盘旋探查。 她贴着扭曲的毒藤与暗红色的岩壁飞了一圈,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八座山峰环抱的绝地,被一层无形的防御阵法死死笼罩,别说突围,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走快点,进去好生伺候,不然抽死你们。” 一道粗鲁的声音传来。 “有戏!”宋瑶心头一喜,立刻屏息凝神,循着动静隐入暗处。借着微弱的星光望去,只见一个满脸虬髯的魁梧壮汉,正挥舞着手中带刺的长鞭,恶狠狠地驱赶着一群少女。 姑娘们约莫二三十人,衣衫褴褛,跌跌撞撞地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前面有人摔倒,壮汉怒不可遏地走过去,给那人两巴掌,嘴里骂骂咧咧,就这不注意的时间,站在最后方的少女被打晕拖走,宋瑶换上她衣裳,用泥抹了两把在脸上,毫无违和感混了进去。 一路顺利进了城。 “黎光,这批人底子干净吗?有没有混进什么不该有的老鼠?” “管事放心,”黎光压低声音,语气笃定,“这些女子皆是在当地长大的,家中底细早就摸得一清二楚,绝没有半点差池。” 城内,连风都带着毒。 街道两旁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里面不时传出悉悉索索的动静,有可能是蛊虫、或是蝎子、蛇…… 那个叫黎光的男人收了银子迅速离去。 被叫管事的男人全身惨白,声音细尖,不像一个活人。他站到前面,阴恻恻地说:“好生伺候,否则,就去喂虫子吧。” “都跟我来。” 管事头也不回地冷喝一声,带着众人往街道深处走去。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逼仄的暗巷,又顺着陡峭的石阶一路向下,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汪冒着氤氲热气的清色泉池。 “下去洗干净,换上衣裳。你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动作快点。” 话音刚落,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便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宋瑶眼神环绕一圈,并无人在此看守,但是她感觉暗中有东西在盯着她们,不可轻举妄动。 洗漱干净,穿好衣裳,她们被带到一个宽阔的殿中,旁边矗立着一座八岐神像,神像面目狰狞,八颗头颅高高扬起,随风飘扬,神像下方,数十名教徒正跪伏在地。 大殿深处的阴影中,端坐着一个气场极其骇人的男人。他仅仅是坐在那里,便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宋瑶暗自攥紧了拳头,心中已然笃定,此人便是八岐教的教主。 她谨慎低着头。 “你们一人挑一个。” 他的声音不大,阴冷、干涩,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听得人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挑回去作甚?是当牛做马的丫鬟侍妾,还是沦为邪术的活体血食?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翻涌,宋瑶不安地攥紧了衣角,终究还是没忍住,借着低头的间隙悄悄抬眸一瞥。可只这一眼,便让她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底下的教徒中,竟有祝远山! 师兄没有认出她,挑中了她旁边的少女领了回去。 有一位满脸胡子的壮汉,指了指宋瑶,说:“你跟我走。”她乖巧地跟着男人离去。 她本是想来寻蛊毒解药,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跟着壮汉回到他住所,与在门外的矜持不同,男人进门就开始脱衣裳,宋瑶看过许多话本子,知道他想干嘛,于是,她迅速出手将其制服,威逼利诱他说出蛊毒的解药。 壮汉被打得鼻青脸肿,刀还架在脖子上,他求饶:“大侠饶命!我是真的一无所知,教主绝不会把这种要命的机密透露给我!” 她问:“你们中,是否有一个叫祝远山的男人。” 匕首森寒,死死抵在他的咽喉上,壮汉哭道:“我知道,有。” 隔音极好的石堡,彻底断绝了他最后的一丝生机与幻想。 宋瑶心中有些慌,给大师兄找补道:“是不是你们教主逼他的?他是不是中了毒?” 光风霁月的大师兄怎么会变成邪教中人?他不是在外游历吗?还经常给她写信。 对,他一定被胁迫了,该死的邪教。 “没有,我们都是自愿的。” “不可能。” 宋瑶手一动,他的脖子被割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41. 第 41 章 壮汉‘呸’了一声,满脸的不屑,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小丫头,还没断奶吧?还在做着出淤泥而不染的春秋大梦呢?”他嗤笑着摇了摇头,“你以为你大师兄跟你一样傻?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守着你那不值钱的正道?”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空中虚点着:“睁大眼睛看看这世道!只要入了我八岐教,教主按月发银子,还有千娇百媚的姑娘暖被窝。别说什么名门正派,就算是那些所谓的‘大人物’,在山庆、壶宝、庄陇三地,见到我们也得绕着走!老百姓?哼,更是把我们当祖宗供着!”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也别太把你大师兄当圣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等日后教主成就霸业,我们这些开山功臣,哪一个不是封妻荫子、荣华富贵?你大师兄只要不傻,就该知道怎么选。” 他本名蔡远大。 想当年,他也曾是个不信邪的愣头青,满脑子都是行侠仗义的幻梦。可惜啊,英雄气短,终究敌不过柴米油盐的消磨。 人一旦走到绝路上,什么气节操守全成了笑话。 这时候,只要有人愿意拿真金白银砸你,让你去当个传声筒,去替八岐教摇旗呐喊,你自然会心甘情愿地跪下。 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向现实低头罢了,如此而已。 宋瑶的手腕稳如磐石,刀锋不仅没有丝毫松懈,反而因为她的用力而陷入得更深。面对壮汉的蛊惑,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他是跟我一样,来此处卧底的。” 蔡远大今天就让她看清现实。 “如意巷第二进的宅子,就是他藏娇的金屋。你大可亲自去听听,门板后头到底有没有动静。若你大师兄当真如你所说的清高无暇,定不会对屋里的姑娘做出什么禽兽之事。去啊,去听听看!” “呵呵。”她说,“我怎知有没有埋伏,我不可能去的。” “去不去由你。” 蔡远大不再理她,随意拉开架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随打随杀的松弛感。 屋里传来一阵拳打脚踢声。 宋瑶又把人揍了一顿,然后劈晕用绳子把人绑住,堵上嘴,趁着夜色出门寻找如意巷,很快便找到蔡远大所说的地址。 黑影悄无声息落在墙角,隔着窗棂,里面传出男欢女爱的声音。 宋瑶很快镇定下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贼人的话未必可信,在没有确凿证据前,她绝不相信大师兄会加入邪教。 此时,屋内却猛地传来一声男人的咒骂,语气轻浮而暴躁。 宋瑶的脚步瞬间钉死在地上。 是祝远山的声音。 那一刻,她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回到石屋,一盆冷水泼下,蔡远大猛地惊醒。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宋瑶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心口。 新一轮的逼问没有任何铺垫,只有生死一线的压迫感,在死亡的威胁下,他终于屈服,颤抖着供出五蕴塔位置。 “那处是八岐教存放所有蛊虫和毒药的禁地。”蔡远大死死盯着她,语气森冷,“除了教主与左右护法,任何人擅闯,死路一条。” 了解完毕,不想再听他说话,宋瑶迅速将人打晕。 朔风猎猎,夜色如墨,娇小的黑衣身影没有半分迟疑,一头扎进苍茫的月色深处,只留下一道冷硬的剪影。 五蕴塔静默地立在月色下,十三层塔身如一把黑色的利剑直指夜空,塔外毒瘴缭绕,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将生与死隔绝在塔门内外。 这里没有守卫,任何活物只要靠近,就会成为塔内剧毒蛊虫的腹中餐。 塔外的毒瘴浓郁得化不开,宋瑶深知硬闯无异于送死。 她蹲下身,目光在四周搜寻破绽,黑暗中,一道人影如鬼魅般浮现,对方同样裹在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中,仿佛与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面罩上方,露出一双幽冷如寒潭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她。 她握紧手中赤霞剑,准备迎敌。 “哑——”一声凄厉的鸦啼骤然划破死寂的夜空。 就在这刺耳的啼鸣声中,两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暴起,瞬间拔剑相向。剑锋在半空中轰然相撞,爆发出连串刺耳的“铮铮”长鸣,四溅的火星在暗夜中犹如流星般炸裂,将两人冷冽的眼眸映照得忽明忽暗。 僵持不过一瞬,对方忽然撤去剑上的力道,身形如鬼魅般向侧方一闪。 宋瑶的长剑顿时刺空,身形因惯性微微前倾。电光火石之间,对方剑柄已如重锤般砸向她后心。宋瑶后背仿佛长了眼睛,腰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向后一折,堪堪避过致命一击。她顺势一个扫堂腿,对方轻巧跃起,落地时剑尖已再次挑起,直逼宋瑶咽喉。 她使出纵云步,眨眼间移出数米。 只躲不攻,为下策。 宋瑶用剑使出天都龙闪,逼得对方不得不侧身闪避。趁着转瞬即逝的空档,她身形如电,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对方面巾,猛地扯下。 面巾滑落,露出一张轮廓分明、透着冷峻的脸庞。 宋瑶的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猛地一颤,连呼吸都停滞了。 “虞元良?!” 她难以置信喊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愕与错乱。眼前这张脸,不就是二师妹她哥吗? 虞元良被扯下面巾,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夜风,清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并没有立刻反击。 “你是?” 他没有听出她的声音是谁。 少女一把扯下面巾。 黑巾之下,是一张清丽无匹的脸庞,五官精致得宛如初开的芙蓉,在肃杀的夜色中,美得让人心头一颤。 “宋瑶,”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沙哑,“怎么会是你?” “我来寻解药,你呢?” “我也是。” 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僵持着,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剑拔弩张,此刻却被突如其来的重逢搅得粉碎。五蕴塔外阴冷的风呼啸着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认出对方是二师妹兄长,宋瑶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几分,暗自松了口气:既然是自己人,就好办了。她此刻满脑子都是师父的解药,根本没想到,上次两人在容阳楼匆匆照面,彼此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他怎么会认识她? 她不知,两人真正的初见,并非在容阳楼的惊鸿一瞥,而是早在三年前的京城门外。 她一身青莲绒绣铺地锦长裙,梳着凌云髻,云鬓间点缀着珠花,清眸流盼。虞元良跟在母亲身后,前来相送小妹虞千雁,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道娇俏的身影吸引。 宋瑶当时被崔家气得不轻,连送别都顾不上,直接躲进马车。 虞元良从腰间囊中摸出两枚暗青色的药丸,“清心避毒丹,服下,专克阴寒毒气。”他说完服下一颗。宋瑶没有犹豫,随即吞下。 药力瞬间在体内化开,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护住心脉。 她不再犹豫,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直接扎进幽绿色的毒瘴之中。 塔内,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光线微弱,四周的墙壁上,雕刻着密密麻麻、面目狰狞的异兽与佛像,角落处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竹篓和陶罐,隐约能听到里面“窸窸窣窣”声。 宋瑶只 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怎么找? “嚓”的一声轻响,一簇微弱火苗她面前亮起,驱散了周遭浓重的黑暗。火光摇曳,映出虞元良轮廓分明的脸,他神色从容,眉宇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仿佛天生上位者。他没有多余废话,只沉声吐出三个字:“跟我来。” 塔内没有楼梯,想上去只能靠轻功。 虞元良身手敏捷,率先攀上二层。 他刚稳住身形,立刻回过身伸出手,想拉宋瑶一把。然而,宋瑶身法同样利落,没等他开口,她已如灵猫般轻巧跃上,稳稳落在他身后。 塔内空气愈发浑浊,黑暗中,几只蛰伏的蛊虫循着活人气息,顺着两人脚踝悄然向上攀爬。虞元良眉头微皱,反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指尖捻起一把不知名的药粉,头也不回地向后扬去。 细碎的粉末均匀地落在宋瑶的衣摆上,空气中顿时多了一丝辛辣刺鼻的药味。 “防虫的。”他低声解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塔内显得格外沉稳。 “嗯。” 她佯装镇定,跟在他身后走。 除了蛊虫,里面还有各种各样的毒蛇,宋瑶不敢看,只顾紧跟虞元良,其他找解药的事都交给他。 她浑浑噩噩地跟着前面的少年,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找到了。” 他指着前方一处散发幽光的暗格,里面赫然摆放着一只精致的玉瓶。宋瑶眼中猛地迸射出亮光,几步冲上前去,一把将玉瓶抓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还没仔细端详,塔外骤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厉喝。 “有人闯进去了!快,封锁出口!” 虞元良脸色一变,一把拉住宋瑶手腕:“八岐教的人来了,撤!” 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向来时路狂奔。塔内蛊虫似乎被外面动静惊扰,开始疯狂四处乱窜,空气中弥漫的毒瘴也愈发浓烈。虞元良在前面开路,手中的长剑不时挥出,将几只试图靠近的毒蛊劈飞。宋瑶紧随其后,死死攥着解药,仿佛攥着师父的命。 冲出五蕴塔时,刺眼的晨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生路,而是早已将整座塔围得水泄不通的八岐教徒。 寒光闪烁,无数长刀与拉满的弓弦在阳光下泛着森冷杀意。 宋瑶没有半分犹豫,反手将冰凉的玉瓶死死塞进少年怀里,压低声音急促道:“等下我掩护你,你速速离去,我自有办法脱身!” 话音未落,她已一把推开虞元良,手腕一翻,长剑出鞘。 她不再留力,足尖轻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剑光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硬生生在重重包围中撕开一道豁口。 虞元良握紧了怀中带着她体温的药瓶,没有半分矫情与拖泥带水,借着宋瑶拼死撕开的生路,转身遁入晨光之中。 “放箭!”不知是谁厉喝了一声。 刹那间,漫天箭雨如飞蝗般朝宋瑶倾泻而下,她手腕翻转,长剑在身前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银色光幕。 眼见第二波箭雨很快落下,她深吸一口气,将内力催动到极致,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残影,在人群中穿梭腾挪,消失在长街尽头。 壶宝州外,虞元良的黑衣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 他强撑着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策马狂奔,一路疾驰退回奉池城。 一进城门,他翻身下马,踉跄着直奔医帐,将解药交到大夫手中。直到听见“药是真的”,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随即眼中爆发出凛冽的寒芒。他连包扎都顾不上,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壶宝州方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全军出击,踏平壶宝州!” 42. 第 42 章 “虞大人,万万不可啊!” “大人三思!诸位江湖同道如今皆身中奇毒,内力十不存一,此刻贸然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实乃下策!” “那邪教妖人诡计多端,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万万不可小觑……” 帐内跪满一地人,他们面色苍白,冷汗涔涔,颤抖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与绝望,苦苦哀求着。 虞元良端坐如山,原本威严的脸庞此刻已铁青得可怕。他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过阶下众人,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显然正处于暴怒的边缘。 虞元良沉默良久,眼底的风暴渐渐平息。他缓缓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紧蹙的眉心,将所有的焦躁与杀意强压下去,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冷静。 “罢了,”他沉声开口,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且先退下。传令下去,调集营中所有大夫,即刻去为诸位江湖侠士施针用药,务必不惜一切代价,让他们在最短时间内痊愈。” “让月影卫来见我。” 他本想与月影卫前去壶宝州救人。 贾固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大人,属下斗胆进言。您刚历经险境夺回解药,此时八岐教必然已如疯狗般四处搜捕,局势凶险万分。暗杀与突围之事,交由我等月影卫去办即可。您身上尚有未愈的伤势,若强行涉险,一旦动武难免牵动伤口,反倒让兄弟们分心,成了拖累。” “罢了,”他声音微哑,目光沉沉地看向贾固,“就依你所言。此行凶险,你们务必万事小心,无论如何,都要把宋瑶姑娘安然无恙地带回。” “是。” 夜色如墨,月影卫的八名精锐悄无声息地牵出八匹骏马。贾固深知此行凶险,人多眼杂极易打草惊蛇,故而只挑了最顶尖的好手。随着他一声低喝,八骑如离弦之箭般破开夜幕,朝着壶宝州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一地急促的马蹄声。 另一边。 崔应与蓟柔越琢磨越觉得后背发凉。 两人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崔应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不安:“宋姑娘就算在房内闭关,总归是要进食的。可这两日,她竟滴水未进,连洗漱的动静都没有……” 据他观察,小二未曾送水进过宋小姐房里。 蓟柔神色骤凝,身形一晃,宛如一只轻盈的夜鸟掠上屋顶。她屏息凝神,将耳朵贴在瓦片上,可屋内死寂沉沉,连一丝微弱的呼吸声都捕捉不到。她心头一沉,当即翻身跃下,一脚踹开紧闭的窗棂。 屋内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宋姑娘的影子! 崔应紧随其后翻窗而入,看清眼前的景象后,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糟了!人究竟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他这句话,自是问蓟柔,她的武功不是很厉害吗? 合着少主派她来保护宋姑娘,保护个寂寞! “不知道,我们迅速发动所有力量找人。”蓟柔深知此刻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当机立断做下决定。 宋姑娘,消失了两天两夜了。 虞大人带回解药的消息,让飞仙门上下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之中。 然而,当温千均得知自己最得意的爱徒竟落入敌手、生死未卜时,那狂喜瞬间化作了彻骨的冰寒。他双目赤红,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若是让他知晓爱徒究竟身在何处,哪怕是拼上这条老命,爬也要爬去那邪教巢穴,将人抢回来! 大长老听闻此讯,顿时怒发冲冠,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便要去召集门下弟子,点齐兵马杀向敌营。 “站住!”虞元良厉声喝止,凌厉的目光如刀般扫过大长老,“谁也不许轻举妄动!我已派了最精锐的人手前去营救。你们现在若是意气用事,打草惊蛇,不仅救不出人,反而会逼得邪教狗急跳墙,白白送了宋瑶的性命!” 翌日,各位江湖人士都知晓的时候,消息才传到崔应耳里,他心脏猛得直跳,当即修书一封,以最快速度发向去去霜州。 这些年崔家的探子是吃白饭的吗?怎么那么多人知道了,才轮到他?崔应如实反应此事。 因为此事,崔砚礼当即下令彻查情报网,进行了一场雷厉风行的整顿。自此以后,崔家立下新规:但凡是急报,两日内必须呈递到他案头,绝不容许再有半分延误。 宋瑶对城外的天罗地网尚不知情。 只凭着求生的本能一路仓皇奔逃,直到彻底出了城,才在荒郊寻了个隐蔽的角落蜷缩起来。 她深知八岐教内多的是玩弄毒蛊的阴毒高手,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可即便再谨慎,在五蕴塔时还是遭了暗算——一只诡异的毒虫狠狠咬在了她的脸颊上。此刻毒气攻心,她原本白嫩娇俏的面容已黑紫了一大半,皮肉翻卷,狰狞可怖,连她自己看了都觉触目惊心。 如今最要紧的,便是找个大夫医治这张脸。 宋瑶强忍着脸上的剧痛与内心的惶恐,催动轻功,拼命向着远离城池的方向掠去。八岐教的眼线无处不在,她不敢在附近逗留,生怕被人认出这副鬼样子,只能期盼着逃得再远一些,再远一些,直到彻底安全,再寻郎中。 两日后,月影卫不负众望,顺利将人寻回并护送至军营。 虞元良当即下令,让营中最好的军医立刻为她看诊。军医仔细查验后禀报,幸好她所中的只是寻常蛊毒,并未伤及根本。虞元良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缓和下来,沉声吩咐军医即刻开方抓药,务必尽快为她解毒。 此后几日,他有空就会来看她。 宋瑶好奇:“虞大人,我脸那么丑,你不怕我吗?”她小手抚上黑紫的小脸,铜镜中的自己可吓人了。 “宋姑娘不丑,在下不怕。” 她得了回答,认真地看了一眼虞元良,那双素来清冷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半分嫌恶与惊惧,只有如释重负的庆幸与化不开的温柔。 宋瑶微微一怔,她缓缓放下抚摸脸颊的手,嘴角勉强牵起一抹虚弱却释然的笑意,轻声呢喃:“大人真会哄人……” 蛊毒既解,江湖群雄士气大振,与朝廷军队歃血为盟。 双方依仗着精妙的战术与奇袭,几度将八岐教逼入绝境,连下数城。 可八岐教毕竟经营已久,巢穴错综复杂,教众更是悍不畏死。几番激烈的交锋下来,虽有小胜,却始终无法将其主力彻底歼灭,战局一时陷入了胶着与拉锯之中。 养伤的日子虽然枯燥,好 在有崔应时常来解闷。他隔几日便要来营帐里转悠一圈,手里总拎着大包小包的零嘴和补品,絮絮叨叨地交代她按时吃药。看着床头越堆越高的物件,宋瑶心里也多了几分踏实。 让她奇怪的是,二师妹的哥哥对她更好,正是与邪教交手的紧要关头,他好几次还亲自送膳食过来。 他不是忙得不可开交才对吗? 想是这般想,却也没张嘴多问。 次数多了,宋瑶被英俊的少年郎关怀,特别是她还顶着丑陋的脸,心脏不由得多跳动几分。 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飞仙门的门医到了。他医术精湛,宋瑶没再住在军帐里,回了容阳楼。 崔应的心也放下一些,他看虞家小子不对劲,再这样下去,主母说不定要换人了…… 八岐教总坛深处,幽暗的大殿内烛火明灭不定。主位上的男人整个人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余下一双令人胆寒的眼眸。阶下,一名黑衣死士如鬼魅般伏跪在地,正压低声音,将探查到的情报一字一句地禀报。 话音刚落,那死士身形一晃,犹如一缕青烟般融入了黑暗,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没想到……那小丫头竟流着百里家族的血脉。”阴影中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真是天助我也。若能取她心头血,助我炼化这纯正的血脉之力,突破神功,指日可待!” 一处阴谋从深处滋生。 宋瑶还不知道这一切,她脸好那一日,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小师弟来了。 “咦?小师弟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 崔砚礼风尘仆仆地赶来,连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直到亲眼看到小师姐安然无恙地坐在榻上,他胸腔里那颗悬了数日的心,才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原处。 崔应早已将这几日的变故原原本本地告知于他。 当听到她身中奇毒、容貌尽毁时,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连呼吸都扯着痛。于是他瞒着所有人,连一句交待都没留,便孤身一人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 他静静地站在床榻边,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黑紫斑驳的脸颊,没有半分嫌恶,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他缓缓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硬生生停住,最终只是克制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微哑:“师姐,我来了。” 温千均得知他的情况,也没有说什么,只道让他好好照顾宋瑶,留下他在容阳楼。 八岐教的围攻还在继续,只量不知道怎么回事,局势反转了。 原本处于上风的各派人士,最近都败了,教主做出了反击,不再退让,那些蛊毒更加厉害,让人防不胜防。 不过有了飞仙门门医的加持,邪教并没有占到好处。 一天晚上,宋瑶刚沐浴完,在窗边吹风,数个黑衣人飞身过来,弹开一阵迷药,想要抓走她,幸好她轻功也得,迅速飞向高处,才躲开了。 危险到来,这些人会是谁?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害我?” 没有人回复她的话。 只有一阵又一阵的迷药,她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43. 第 43 章 宋瑶脸中蛊毒,武功还在。 她腕间一抖,三尺青锋铮然出鞘,寒光映目,剑随身动,招式间凛然生风。 三五回合之后,她觑准破绽,剑尖轻颤,使出一记“飞花摘叶”,剑气如絮,飘忽不定,似实还虚。 然而不等这一式彻底展开,那杀手竟已身形踉跄,门户大开——她收势不及,剑锋顺势滑落,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那人已直挺挺倒地,气绝当场。宋瑶微怔,低头看了看手中剑,又瞥了眼地上的尸首, 就这? 她声音引来的人纷纷到场。 为首那名黑衣人眸光骤冷,眼底掠过一抹狠戾的杀机。他死死锁定眼前的少女,不再留半分余地,手腕一翻,长剑骤然出鞘,化作一道刺目的寒芒直逼她而去。与此同时,他一声冷喝,余下的手下纷纷拔剑,一时间剑光交错,森冷的杀气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朝少女汹涌绞杀而去。 有一个身影拔剑加入战局。 有了他加入,宋瑶反而被束缚住了手脚,生怕不小心砍错人。 来者正是小师弟崔砚礼! “师弟速速离开,你阻拦住我了。” 话音未落,只听“铮铮”两声脆响,她已横剑格开两道凌厉无匹的攻势。剑锋相撞处火星四溅,震得她虎口微麻,身形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硬生生替身后的小师弟扛下致命杀机。 崔砚礼只觉脸颊滚烫,心中满是愧疚与难安。他咬紧牙关,不敢再作半分耽搁,只重重应了一声“是!” 随即足尖猛点,借着剑势的掩护飞身掠起,如一只轻捷的飞鸟般迅速脱离了战局。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宋瑶自己应付得过来,丝毫没有出手的打算。 不过数息之间,院中刀光剑影尽数敛去,满地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已尽数伏诛。她持剑上前,正欲挑开为首之人的下颌逼问幕后主使,却见那人双目骤然充血,喉间猛地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缕刺目的黑血顺着他的嘴角蜿蜒流下,染红了衣襟,当场气绝身亡。 她惋惜道:“都死了。” 崔砚礼因着方才没发挥好,心中有愧,当下对着师姐一字一顿地沉声立誓:“师姐放心,我定会查出是谁要害你,让这些人血债血偿!” “辛苦师弟了。” 宋瑶拍了拍他肩膀。 崔砚礼侧身看向旁边的崔应、蓟柔二人,沉声问道:“方才你们为何不上前帮忙?” 崔应大喊冤枉,“少主明鉴!您没发现吗?起初宋姑娘确实被这阵仗吓到了,可等她回过神来,只一剑便解决了一个。到最后剩下一人,咱们还没来得及开口逼问,那人就自己咬毒自尽了……” 期间要不是少主拿剑冲出去英雄救美(捣乱),杀手死得更快!这句话他可不敢说。 蓟柔严肃地点头,正是如此。 崔砚礼沉默,微微抿着淡色的薄唇。 长辈们神色凝重,纷纷俯下身子,借着摇曳不定的火光,仔细查验着地上的尸体,试图从死士身上翻找出一丝一毫的线索。 就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踏破了夜色的宁静,虞元良带人匆匆赶到。他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目光便越过众人,第一时间越过人群,急切地探寻着宋瑶的身影,满眼皆是掩不住的担忧与关切。 还没等他靠近,崔砚礼却不动声色地往前迈出半步。他身形宛如一道无形的屏障,不着痕迹地横亘在两人之间,硬生生拉开了距离,没让虞元良靠得太近。 师姐生性澄澈,自己只能多费些心思,将她护得周全些,免得她在险恶的世道中,被哪个居心叵测的登徒子轻薄了去。 “在下李晏元,请问您是林汐姑娘的小师姐吗?” 一道突兀的声音插进来。 他面容尚带几分未褪的婴儿肥,但脸颊却因久缺滋养而显得有些凹陷,下颌的轮廓已然分明。身量还未完全长开,透着几分单薄,月白色的暗纹锦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略微空荡了些, 李晏元是谁?宋瑶不解。 虞元良恍然,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是我不好,方才只顾着看你伤了没有,竟忘了引荐。这位是六皇子殿下,名讳晏元。此番皇上特命他随军,参与八岐教之战以作历练。只是殿下前阵子偶感风寒,一直闭门休养,不便见人。今日风寒刚见好,便想来拜见你。” “为何要拜见我?” “你的师妹林汐姑娘,曾经对六殿下有恩,他想问一下林姑娘的近况。” 宋瑶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地表示了然。 她略一思忖,说:“林师妹在师门中向来勤勉,练武刻苦,鲜少有偷懒懈怠的时候。她天资聪颖,是个伶俐的孩子。” 没了。 李晏元期待地看着她,期待她说下去。 她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不动声色地朝小师弟递了个眼色。 崔砚礼与她默契十足,瞬间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接过话茬,配合得天衣无缝:“师门学武,日子过得简单枯燥,每日不过是挥剑打坐,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六皇子有些失落。 宋瑶有些不忍心,轻叹了一声,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轻声开口邀请道:“等灭了八岐教,若是殿下得空,不妨来我们飞仙门做客游玩。” 李晏元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眸瞬间被点亮,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惊喜与期盼。 他像是生怕自己听错了一般,微微张了张嘴,随后才用力地点了点头,连声音都因为雀跃而拔高了些许:“好!一言为定!等平了八岐教之乱,我定去飞仙门叨扰!” 一旁的虞元良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打趣道:“殿下,您变脸的速度,倒比戏台上的角儿还要快上几分。方才还委屈得像个霜打的茄子,这会儿倒好,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虞大哥莫要取笑我!” 李晏元脸颊更红了,却也不恼,只是挺直了原本就单薄的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皇家威仪。 八岐教行事诡谲,尤擅阴毒狠辣的蛊毒之术,其棘手程度远超众人预料。 好在 镇北将军家的公子绝非徒有虚名。虞元良挺身而出,与一众江湖同僚并肩联手,众人齐心协力,总算勉强稳住阵脚,与八岐教暂时打得不相上下。 崔家经商,向来不介入江湖纷争。 小师姐遇袭,崔砚礼派遣出崔氏最隐秘的情报网沉水司,调查背后之人。 百里家族后人一旦现世,小师姐会被成千上万的人觊觎。 沉水司查出的答案与他所想的一样。 宋瑶身负百里家族血脉之事已然暴露,此番前来抓人的黑衣人,皆是八岐教主暗中派来的爪牙,这些人不过是奉命来试探深浅的小卒,并非什么真正的高手。 沉水司还将八岐教老底查了个干净。 教内那些真正掌控命脉的核心高手,皆来自遥远而神秘的苗疆。 他们常年蛰伏于十万大山之中,自幼与毒虫猛兽为伴,练就了一身令人胆寒的邪门功夫,身形多如鬼魅般轻盈,能在密林瘴气中穿梭自如,赤足踏过荆棘亦无声无息; 其招式更是诡异刁钻,往往以看似粗犷的农具或青铜刀为兵刃,刀势中裹挟着阴毒的蛊气与凛冽的杀机。 苗疆高手不仅精通下毒暗算,更擅长以血饲刀、以命搏杀。 一旦出手,便如毒蛇吐信,招招直逼要害,防不胜防。 原来如此。 崔砚礼独坐在案桌前,指尖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桌面,沉闷的声响在静谧的房间里回荡。他眉头微蹙,深邃的目光落在桌面的地图上,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应对苗疆高手的对策。 “师弟、师弟!” 人还未至,清脆急切的声音便已穿透了夜色。 紧接着,“砰”的一声轻响,宋瑶一把推开房门。 门外月光瞬间倾泻而入,将屋内照得亮堂几分。 屋子布置得极为简单,甚至透着几分清冷。屋内陈设极少,除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桌、一把圈椅和一张窄榻外,再无其他多余家具。 四面墙壁皆是素净的白,只在靠墙的紫檀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排泛黄的武学典籍和几卷兵书。 靠窗的条案上,一盏青铜烛台正静静燃烧着,跳跃的烛火在窗棂上投下斑驳光影。 案头随意搁着一把尚未入鞘的长剑,剑柄上的流苏垂落下来,透着几分未散的肃杀之气。空气中,除了淡淡墨香,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剑意。 “师姐,怎么了?”他声音平静。 宋瑶快步走到案桌前,连呼吸都还带着几分急促,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我今天跟着师父去参加大会了。你猜怎么着?八岐教那些人竟是来自苗疆!苗疆离我们那么远,没想到他们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边境,还占了整整三座城,实在是奇怪得很!” 她脸上的伤已然全好,连一丝浅浅的印子都未曾留下,反倒将原本就出挑的容貌衬得愈发惊艳。 夜风拂过,将她耳畔的几缕碎发吹落,她微微偏过头,下颌的弧度柔美而流畅。 整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44. 第 44 章 大会,是长老、门主,以及被选拔来的翘楚弟子才会资格参加。 崔砚礼是半路从飞仙门跑来的,没资格参加。 宋瑶一五一十将大会内容告知。 能参与此次围剿的门派,无一不是江湖中声名显赫的翘楚。然而,战事胶着,久攻不下,各派终于按捺不住,纷纷派出人手暗中查探。 一番探查之后,一个惊人的真相浮出水面:这些人并非寻常的江湖术士,而是来自遥远苗疆、训练有素的死士,此番进犯,显然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苗疆地处偏远,深藏于十万大山之中,与中原相隔万里,江湖中人对那片神秘之地知之甚少。 她所讲的事,与沉水司送来的情报基本无二。 崔砚礼神色肃然,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郑重:“师姐,这些人手段诡谲,你切不可与他们正面对敌。你只需随我在奉池城坐镇,做大家最坚实的后盾即可。” “不行。”她道。 他一脸疑惑,怎么了? 宋瑶娓娓道来:“今日大会已经制定计划,明晚我们将夜袭壶宝州,我在名单内……” 崔砚礼沉默。 片刻后,他说:“那我也去。” 宋瑶眉头微蹙,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不行。” 她直视着小师弟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执拗,旧事重提道:“你莫不是忘了?上次你贸然出手,反倒打乱了我的剑阵,险些坏了我发挥。我飞仙门的剑,还轮不到你来替我挡。” 师姐有她的坚持,崔砚礼自然也有自己的底线。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那张十五岁少年特有的脸庞上,褪去了平日的温和与退让,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锐利的执拗。 他眉骨生得极好,透着属于少年的英气,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正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倔强。 夜风吹拂,将他略显凌乱的额发吹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透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 “你不让我去,”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便偷偷去。” 宋瑶见他油盐不进,索性敛去了方才的锋芒,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眼前固执的少年,轻声说道:“你终究是清河崔氏的少主,身份何其尊贵。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你实在不必事事都冲在前面,如此涉险。你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崔家又怎会轻易放过我们飞仙门?” 崔砚礼闻言,原本紧绷的下颌微微一松,没有去接关于“清河崔氏”的话茬,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地说道:“师姐,你错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夜风将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吹散了些许,只剩下属于少年的温热气息。 “我拔剑,从来不是为了清河崔氏的威名,更不是为了去权衡什么江湖利弊。”他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是毫无保留的赤诚与偏执,“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危险。师姐,我的命是你护下来的,我的剑,也只为你而挥。” 宋瑶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谁……谁要你护了!”她猛地咬住下唇,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来掩饰自己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却彻底出卖了她此刻的羞窘,“你少油嘴滑舌!我……我飞仙门的剑,我自己护得住!”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跳蹿而去。 夜风清凉,宋瑶跑出一半,又觉得自己误会了小师弟的意思。 崔父崔母对身份有极大成见,看不起她这个庶女,难道小师弟要为了她抛弃崔家少主的位置? 至此,宋瑶完全清醒,心中唾弃自己胡思乱想。 只是,还未等明日偷袭,八岐教的人当晚便杀入奉池城,直奔军营。 李晏元此番千里迢迢来到此地,绝非偶然,而是他步步为营、精心筹谋的结果。 这三年间,他敛去锋芒,在父皇面前不动声色地展露才干,一点点积攒起帝王的赏识与信任。待到此次朝廷联合江湖各派围剿邪教,他敏锐地捕捉到时机,顺势请旨,以“历练”之名,名正言顺地踏出深宫。 他费尽心思走到这一步,不过是为了一个私心——如此,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能再见一见林汐姑娘。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李晏元警觉起身,喊道:“是谁?” 声音消失,无人应答。 就在他以为今夜能相安无事时,异变陡生! “轰”的一声巨响,头顶的瓦片轰然碎裂,一个巨大的窟窿凭空出现。伴随着漫天飞溅的碎木与尘土,一道宛如鬼魅般的黑衣人从屋顶倒悬而下,直直砸向屋内。 黑衣人刚一落地,便已抬手将一支漆黑的骨笛抵在唇边。 刹那间,一阵极其尖锐凄厉的笛音在逼仄的屋内炸开,仿佛能直接刺穿人的耳膜。 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魔音,数十只散发着腥臭气息的毒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暗处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嘶嘶声,铺天盖地地朝着李晏元疯狂扑去! “啊——!” 李晏元到底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吓得脸色惨白,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他眼疾手快,猛地一个翻滚,将自己死死裹进了床榻上那床厚重的锦被之中,只留下一道瑟瑟发抖的鼓包。 躲在被子里的少年声音都变了调,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救命啊!有刺客!救命——!” 四周火把摇曳,明灭不定的光影中,黑衣人与毒虫已如潮水般退去,不见丝毫踪迹。 唯有头顶那方被洞穿的屋顶豁口赫然在目,大口吞噬着夜色,无声地佐证着方才那场并非梦魇的突袭。 深夜,宋瑶被街上的火光和喧哗声搅了好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动静非但没消停,反而愈演愈烈。终于忍无可忍,她一把掀开被子,趿着鞋走到门边,刚推开一条缝要骂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盈盈探头钻了进来。 宋瑶一愣,挑眉看她:“你大半夜不在容阳楼待着,跑崔家酒楼来做什么?查岗啊?” 管盈盈先前中了蛊毒,解药取回来宋瑶也有功劳,她没与她贫嘴,直奔主题道:“快跟我去军营,六皇子要死了。” 什么?宋瑶一脸震惊,好好的人怎么会死? “你别乱说,大半夜的。” 她不信。 管盈盈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就往外拖,嘴里飞快地吐着字:“别磨蹭了!八岐教夜袭六皇子住处,他中了蛊毒,门医刚瞧过,说怕是熬不过明天天亮。六皇子自己心里也清楚,一直撑着口气,说要见你。” 宋瑶脚下不停,疑惑道:“见我做什么?” “不知道。我爹只让我来叫你,旁的什么都没说。” 两人疾步出了酒楼,走出几步才猛地反应过来——明明会轻功,何苦用腿跑?当下相视一觑,足尖同时一点,两道身影便如离弦之箭掠上屋檐,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万全堂。 屋内烛火通明,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虞元良静静地立在榻前,素来沉稳的面容此刻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榻上的少年双目紧闭,面色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原本丰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连颧骨都突兀地凸显出来。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被里,形如枯槁,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与白日里那个鲜活灵动的模样判若两人,看得人触目惊心。 宋瑶进屋看到此景,吓了一跳,忙奔至榻边,着急道:“六皇子,民女来了,你身体如何了?” 她看向伫立在柱子旁的门医,用眼神求助。 须发皆白的老者摇了摇头,无力回天。 宋瑶眼眶泛红,想着去见五师妹的少年,如今…… 李晏元听到她的声音,睫毛颤了颤,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睛睁开。 视线模糊了一瞬 ,随即慢慢清晰——是她。 在宫里,他当时隔着花丛、隔着回廊、隔着一切不敢逾越的距离悄悄看林汐姑娘,她跟十二弟聊天,嘴里念叨的全是小师姐长、小师姐短,他就在暗处听着。 他颤抖着抬起手,将手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他紧紧攥着那块玉佩,仿佛那是他此刻仅存的执念,随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它递向宋瑶,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麻烦帮我,交给林姑娘。” 宋瑶艰难道:“你自己伤好了,再去交给她。” 对方听了这话,一时激动,疯狂咳嗽,竟吐出一口鲜血。 宋瑶心头猛地一紧,一股难以名状的慌乱瞬间涌上心头。她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将那块尚带体温的玉佩接了过来。 看着少年那副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虚弱模样,她眼眶微热,当即咬紧牙关,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决绝:“你放心!我宋瑶对天起誓,定会将此物完好无损地交到我师妹手中。若有半点差池,叫我不得好死!” 得了她保证,李晏元咳嗽缓了一些,趁着有限的生命,着急道:“……麻烦你,好好保护林姑娘。” 宋瑶点头应下。 原来叫自己过来,是为了五师妹的事。 “她是我的师妹,我做为师姐,有义务保护师弟师妹安全,请六皇子放心。” 听到重誓,李晏元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他微微牵动了一下苍白的唇角,似是想挤出一个安心的笑,却终究没能成型。 他长长地呼出最后一口气,面容定格在了一种极致的宁静与安详之中。 屋内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随后归于死寂。 六皇子薨。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宋瑶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滴在榻边冰冷的锦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颤抖的衣袖狠狠抹去眼角的泪痕,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转头看向一旁的虞元良,声音急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虞元良面色沉郁,一言不发地从袖中取出一封漆黑的信笺,递到宋瑶面前,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森然的寒意:“这是八岐教留在现场的。” 信笺上,暗红色的字迹宛如干涸血迹,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敢与我教作对,先杀皇子。若再敢来犯,便依次斩主将、诛掌门、灭大弟子,直至城中百姓,鸡犬不留。” 宋瑶知道江湖险恶,但是连皇子都能被轻飘飘杀害……她攥着信笺的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虞大人,这封信,必须立刻呈给崔少主和各派掌门。他们既然敢下战书,我们就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她把信递回去。 虞元良接过信,又说了几句叮嘱她的话,宋瑶没心情,敷衍应下,随即离去。 走出屋外,管盈盈迎了上来,她第一次见宋瑶如此失魂落魄。 两位少女没有使用轻功,一前一后往崔家酒楼方向走去。 —— 虞元良未曾有过半分停歇,暗中调集人手,夜以继日地钻研那诡谲的蛊毒,终于在绝境中拨云见日,研制出了对症的解药。 这剂解药宛如一场及时雨,不仅解了各派弟子的燃眉之急,更让原本低迷的士气瞬间如烈火烹油般高涨起来。 有了底气,各路人马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猛进。 大军所过之处,摧枯拉朽,接连收复了山庆州与庄陇郡,不过短短半月,大军便势如雷霆,一举荡平了壶宝州,将失地尽数收回。 看似大获全胜的战役背后,却留下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八岐教教主与左右护法竟在兵败之际销声匿迹。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壶宝州虽已光复,但宋瑶无心去深究八岐教教主与护法失踪的迷局,她心力交瘁,满心疲惫,只盼着能早日卸下沉重铠甲,回到师门那片清净之地,寻一处安宁。 45. 第 45 章 八岐教散了,他的信徒倒是忠诚得很。 山庆、庄陇、壶宝三地的百姓,对所谓正道的态度相当排斥,时不时出手伤人。 合欢宗与如意门不管这档子烂事,对于他们来说,邪教散了就好,后续事宜不予干涉。 于是,率先离去。 剩余六派秉持着送佛送到西的行事准则,没有撒手不管,他们选择继续留守此地,要将那些信徒的善后事宜彻底料理妥当,以免留下后患。 大长老与师父不走,宋瑶也没有提回师门的事。 她不回,崔砚礼自然也不回。 此次随行的飞仙门弟子中,宋瑶年纪最小。温千均心疼她,善后的事不让她插手,只让她在奉池城里好生游玩,权当散心。 可李晏元的死,终究成了她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那几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终日郁郁寡欢,连最爱吃的糕点也提不起兴致。 崔砚礼看在眼里。 他变着法子讨她欢心,今日是街角新出炉的桂花糕,明日是城南铺子刚进的糖人,连带着城中戏班子新排的折子戏,也被他寻了最好的位置,一一送到她跟前。 虞元良借着商议善后事宜的由头,往宋瑶跟前跑了好几趟,可邪门的是,每次他刚寻到机会,想单独跟宋姑娘说上两句话,崔砚礼像个影子似的,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雷打不动地杵在宋瑶身侧…… 这日,虞元良好不容易逮着崔砚礼去净手的空档,刚凑上前半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崔砚礼便已甩着帕子回来了。他顺势往宋瑶身侧一站,不动声色地隔开了虞元良的视线,似笑非笑地挑起眉梢,慢条斯理开腔:“虞大人是有什么要紧事,是我不能听的吗?” 话一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宋瑶全然没察觉到暗流涌动。 她眨了眨一双澄澈明媚的大眼睛,坦荡得没有一丝杂念,清脆的嗓音朗朗响起:“虞大人,我小师弟又不是外人,您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虞元良看着少女毫无防备的清澈眼眸,又瞥了一眼身旁似笑非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崔砚礼,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绕了个弯,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罢了,不过是些寻常的善后琐事,既然崔少主在,便一起听听吧。” 直到少女离开,他想说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崔应在蓟柔身边无辜地吹着口哨。 少主吩咐他们二人守在宋姑娘身边,虞元良靠近主母(崔应自己封的)就马上向他汇报。 上次二人失职,少主没有惩罚,这次一定要把事办好了。 所以,每次崔砚礼都能精准出现! 待宋瑶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回师门,刚踏上主峰广场,便撞见了颇为奇异的一幕。 风和日丽。 广场中央,三公主李仙韵正静静地伫立着。她似乎被众多弟子围拢在正中,人群里叽叽喳喳的喧闹声此起彼伏,像是在热烈地议论着什么。宋瑶目光扫过,心头不禁微讶——围拢的人群中,竟还夹杂着六门的弟子? 二师妹虞千雁、三师弟李长宣,四师弟霍年、五师妹林汐。 他们明知道她与李仙韵有仇,为何还如此??!! 正当众人窃窃私语之际,前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大长老带着他们一行人缓缓走近,原本围成一团的弟子们见状,立刻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恭敬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大长老环视众人,并未再多言,只温声吩咐一句让大家各自回峰歇息。话音落下,原本整齐的队伍便如鸟兽散,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偌大的广场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宋瑶牵着母亲的手,没有施展轻功,只顺着青石板路缓缓朝鹤绥院走去。 “娘,为何三公主李仙韵会穿着我们飞仙门的衣裳?师弟师妹们为何要围着她转?” 她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 走到院门前,她特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广场上,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竟无一人上前来向她询问此次剿灭邪教的战况,更别提围着她嘘寒问暖了。 宋瑶心中暗自纳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走在她身侧的百里蕊,今日打扮得格外温婉雅致。 她穿一身月月白色锦缎窄袖褙子,裙摆处用银线细细绣上几枝含苞待放的玉兰花,随着她步伐若隐若现。外头披着一件玉色缕金绣兰花纱衫,随风轻轻飘动。发髻挽得松松垮垮,只用一支碧玉云纹六菱长簪斜斜固定着,耳垂上坠着绞金缠玉耳坠,衬得她整个人温婉端庄。 百里蕊察觉到女儿步伐停顿,也顺着她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柔声说道:“你不在,六月初一的内门大比,三公主凭本事通过考核,她现在是二门的弟子。” “三公主为人仁厚大方,极懂人情世故。刚入师门,她便差人送了许多稀罕物件给各峰弟子,那些玩意儿在外头难得一见,大家收了礼,自然对她赞不绝口,好感倍增。你师弟师妹们,此刻怕是正围着她献殷勤呢。” 宋瑶忍不住反驳:“我师弟师妹们挺有钱的,不会被她收买。” 百里蕊牵着女儿的手,迈过门槛走进院内。 她轻轻捏了捏宋瑶的手,语重心长地低声说道:“你二师妹的父亲在朝为官,三师弟是王府世子,五师妹也是官宦子弟,他们几人的家世,皆与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三公主身为陛下最宠爱的女儿……” 妇人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剩下半句话隐没在风中,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未尽之言,宋瑶却懂了。 在飞仙门看似清静的江湖里,终究也绕不开朝堂上那张无形的权力大网。 “哇,小姐,你回来了!” 一道惊喜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院内宁静。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浅青色百褶裙的姑娘正从廊下欢快地跑出来,正是于翠。 她有一张白净的鹅蛋脸,鼻梁秀挺,眉眼弯弯,眸子里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清澈与机灵,几缕碎发随着她的跑动在耳畔轻轻跳跃,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清爽的娇俏劲儿。 她跑到宋瑶跟前,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宋瑶同样激动,握住她的手。 幸好这丫头没去巴结李仙韵,呵呵! “小姐,快来洗手吃饭,我让夫人去接您,我在家做了好 大一桌菜呢。” “好,洗手吃饭!”宋瑶笑着应道,任由她拉着往屋里走。 于翠一边小心翼翼替她挽起袖子,一边献宝似的絮絮叨叨:“小姐,全是您平日里最爱吃的,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鹤绥院的饭厅里,正飘散着阵阵诱人的饭菜香。 宋瑶洗净手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满满当当的菜肴,眼底泛起一层暖意。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羊四软……全都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 涂锦山也在鹤绥院里,他腿好了,留在飞仙门帮忙,今日帮着妹妹于翠在灶间打下手,准备丰盛的接风宴。 宋瑶温声说道:“锦山,翠翠,你们也坐下吃。” 平日里,他们兄妹俩便常陪宋瑶同桌用膳,彼此间早没了那么多主仆尊卑的拘泥。见她发话,两人也不再推辞,乖乖在桌旁坐下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斜斜照入,投下斑驳的光影。 百里蕊温婉地笑着,时不时给女儿夹菜;于翠和涂锦山则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个月师门里的趣事,宋瑶时不时追问一两句。 其乐融融。 “小师姐,你在家吗?我们来看你了!” “小师姐,怎么一转头你就不见了!” “小师姐,快开门呀,我们来了!” 门外,师弟师妹们清脆欢快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伴随着几声轻快敲门声,打破了鹤绥院午后的宁静。 宋瑶心头一紧,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压低嗓音,凑到于翠耳边小声道:“翠翠,你快去门口,就说我太累已经睡下了,谁也不见。” “好嘞,小姐放心。” 于翠心领神会,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前,隔着门板清了清嗓子,将门外的师弟师妹们一一打发走。 百里蕊不解,“你之前不是最爱跟你师弟师妹玩吗?” “只是有些累了。”她道。 宋瑶哪里是累了,分明是有小心思了。 从前,师弟师妹们不嫌弃她出身寒微、庶女的身份,她年纪小,也不甚在意,只当是纯粹的玩伴。如今渐渐长大,有些事也懂了,以师弟师妹们的家世,去亲近三公主李仙韵,才是合乎常理的选择。 李仙韵是她的仇人,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宋瑶最看不惯的,便是那种两边逢迎、吃两头好处的人。 ~ 小师姐外出剿灭邪教的时日,六门弟子们并未懈怠,每日都在山上勤勤恳恳练武。恰逢六月初一内门大比,三公主李仙韵如期而至,并凭借不俗的实力成功通过考核,正式入内门。 令人意外的是! 三公主竟一改往日娇纵跋扈的性子,她不仅投其所好,差人送来了京城的稀罕物件,还特意帮着捎来了镇北将军、林常丞以及瑞王府的家书。 这一番体贴入微的举动,让她在六门弟子中博得极大好感。 趁宋瑶不在师门,李仙韵打着“请教武功”的由头,三天两头往六门的山头串门。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深谙察言观色之道,面对不同的人,总能精准挑出对方最感兴趣的话题。 一来二去之下,六门的弟子们对她放下防备,渐渐与她熟络起来。 46. 第 46 章 或许,李仙韵是真的转了性子。 从前的种种,大抵不过是年少轻狂时的顽劣罢了。 即便如此,宋瑶心底依旧生不出半分欢喜。 下昼时分,她换上一身千年不变的素色门服,将鸦发高高束起,径直去了五师妹的院子。 还未走近,便听得长河小院内传出阵阵娇笑。三名少女衣香鬓影,珠翠满头,正拿着长剑在院中嬉闹舞剑,好不热闹。 林汐性情活泼,爱凑热闹也就罢了,可向来端庄沉稳的虞千雁,怎的也跟着李仙韵这般胡闹? 宋瑶静静伫立在门边,目光掠过院内嬉笑的三人,神色愈发肃然。 换作以往,她定会立刻沉下脸,冷声厉喝一句“成何体统,刀剑无眼,危险。”将她们这番不知轻重的顽劣行径尽数压下去。可今日,看着虞千雁难得卸下防备的娇俏眉眼,到了嘴边的斥责顿住了。 她只是敛起眸底的情绪,由着这片刻的喧闹在风中流淌。 虞千雁第一个发现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收起剑恭敬站好,喊了一声小师姐。林汐顺她目光看去,正对上宋瑶沉静如水的目光,她讪讪地垂下眼帘,方才那股子张扬劲儿像是被风吹散了,连发间的珠翠都跟着安静下来。 李仙韵到底不像她们那般惧怕这位小师姐。 “不过是区区商贾庶女,瞧你们两个没出息的样,为何怕她?”她微微扬起精致的下颌,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骄纵。 虞千雁闻言,脸上的赧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容置喙的严肃。她眉心微蹙,神色凛然地迎上李仙韵的视线,压低了嗓音,一字一顿地劝诫道:“三公主慎言。此处不是皇宫,万不可对小师姐无礼。” “罢了罢了,本宫也懒得与她一般见识。就凭她?在这宫里,连给本宫提鞋都不配。”李仙韵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眼看气氛又要僵住,林汐连忙丢下手中的长剑,快步上前,硬生生挡在了两人中间。 “公主,您少说两句吧。”她先转头安抚了一句,又赶紧看向门边的宋瑶,满脸堆笑地打圆场,“小师姐,您别往心里去。三公主本性不坏的,她只是平日里娇纵惯了,说话口不择言,真不是那个意思。” 宋瑶纤细的身躯站得笔直,宛如一株迎风不折的孤竹。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只觉得荒谬至极。 这就是世人眼中“改邪归正”的三公主? 她不过是站在这里,从头到尾连半个字都未曾开口,对方却已迫不及待地抛出满腹的恶意与轻蔑。 说她提鞋都不配? 说她区区商贾庶女,上不得台面? 宋瑶今日前来,本就不是为了与谁争口舌之快。 她神色未变,连眉头都未曾多皱一下,只是将视线从李仙韵那张骄纵的脸上淡淡移开,仿佛刺耳的言语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她看着五师妹,声音清冷而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五师妹,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林汐心头猛地一跳,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悄然爬了上来。 不敢再耽搁,慌忙朝二师姐使了个眼色,便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师姐走出长河小院。 两人一路无言,穿过清幽小径,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竹林深处。 斑驳的竹影将宋瑶清瘦的身影拉得有些寂寥。 “小师姐……”林汐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心虚与慌乱,双手死死绞着腰间的丝帕,“我……我方才不是故意要跟着三公主胡闹的,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她说的对,是吗?” 宋瑶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通透与了然。 林汐被这句话噎得脸色煞白,眼眶瞬间红了,连连摇头:“三公主她……她只是脾气直……” “我在问,她说得对不对?你却说她脾气急。” “脾气直,不是口出恶言的借口;改邪归正,也不是用来掩饰刻薄的幌子。” “你身为我的师妹,入门时我亲自教你剑法,亲自教你轻功,替你挡过师父的责罚,你被其他门弟子为难,我会帮你们讨回公道。如今,我被人指着鼻子骂,你一个劲的为她辩解只是性子直。” 林汐的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砸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哽咽道:“小师姐,我错了……我只是怕得罪三公主,我以后不敢了,求师姐原谅我这一次……” 宋瑶静静地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良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起来吧。你没错,三公主说得对的。” 她俯下身,伸手将五师妹扶了起来,替她拍去裙摆上的灰尘,语气依旧温和:“寻你,不是为了说这件事,是另外的。” 宋瑶掏出一块玉佩,玉质莹润如脂,顶端雕琢着饱满挺拔的莲花,下方是规整的“工”字形。 “给你。” 林汐双手接过,只觉指尖触到一片沁人的微凉。她凑近端详,只见那玉质莹润通透,宛如凝脂,顶端雕琢的莲花瓣瓣舒展,饱满挺拔,下方的“工”字底座更是规整古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静。 “小师姐,这……”她抬起头,满眼都是不解,连声音都忍不住放轻了,“这可是极难得的羊脂白玉司南佩!寓意坚守正道,不偏不倚,您怎么……” 宋瑶说:“你可还记得五皇子李晏元?他临死前叮嘱我要转交给你的。” 林汐微微蹙眉,在脑海中费力地搜寻了一番,才勉强捕捉到一丝模糊的轮廓。 “五皇子李晏元……临死前?”她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号,眉头却越锁越紧,“确实在宫闱深处帮过他一次小忙。那时,几个势利的太监正围着那个瘦弱的他肆意欺辱,我看不过眼,出手将人赶走了。事后,我还特意托了在宫里当贵妃的姑姑暗中照拂他一二。” “嗯。他死了,死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宋瑶一五一十将李晏元在奉池城的表现说出。 当时李晏元的死她还掉了眼泪,林汐听完,倒没多大悲伤,只是点了点头。 一件小事,当年回了师门后便将此事抛至脑后。 如今再听,倒感觉像一个听客。 林汐垂着眼眸,神色淡漠,显然并未将这番话放在心上。宋瑶见状,也不再强求她生出什么愧疚与感动。 八岐教覆灭,大师兄……他如今究竟如何了? 他究竟有没有活下来?大长老与诸位师兄妹,是否认出他? 清风拂过,吹得竹林沙沙作响。宋瑶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心头漫开一片难以言喻的惋惜与怅然,不再与五师妹多说,往鹤绥院走去。 八月晦日,已褪尽夏日的温吞。 天公似被什么阴郁之气扼住了咽喉,降下了一场连绵不绝的霖雨。 带着刺骨的湿冷,丝丝缕缕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巨网,将整座山门死死罩住,远山被厚重的雨云吞没,只剩下一抹模糊的青黛色。 宋瑶静静地坐在雕花槛窗前,单手托腮,目光穿过蒙蒙雨幕,望着庭院里被秋雨打得低垂下头的残荷。 屋内,红泥小火炉里的银丝炭正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星半点微弱的炭火声。她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月白狐裘,却依旧觉得有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窗缝悄然漫了进来。 母亲与翠翠挨着坐在榻上,正借着灯影做衣裳。 连日的秋雨下得人骨头发懒,往日里勤勉练剑的小师姐,自从从外归来后,便彻底搁下了手中的剑,再没碰过。 对此,温千均跟荷姨都没有勉强她,只道灭八岐教辛苦,多休息几日再说。 宋瑶不想练剑。 因为三公主,不想见到师弟师妹。 六皇子惨死,大师兄投身邪教……那些沉甸甸的过往,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她心口。 她觉得自己心里 生病了,病得无声无息。 数日后,雨停了。 山下的门童敲响了鹤绥院的门。 “小师姐,大师兄祝远山云游归来,特地来邀您前往河枝镇一叙。” 宋瑶正用帕子净脸,闻言连帕子都顾不上放,足尖轻点,身形如一道素色轻烟般掠出窗棂。她连院门都未曾开,直接翻墙而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门童身后。 “大师兄祝远山?” 门童猛地一哆嗦,差点没站稳,回过头时脸色都白了半分。 飞仙门上下都知道小师姐武功出众,可谁也没想到她能出众到这个地步——连脚步声都没有,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人身后,跟鬼魅似的。 惊吓归惊吓,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问题。 她又问:“他现下在何处?” “回、回小师姐,在山脚下。”门童结结巴巴地答道。 “让他稍候,我即刻便到。” 话音未落,只听衣袂破空之声微响,眼前便只剩下一道素色残影。 门童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迈开腿,一路小跑着下山去通报。 宋瑶转身折回房中,走到桌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柄短匕。匕首通体幽暗,透着森森寒意,她熟练地将它滑入袖中,妥帖地藏好。 随后,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推门而出,径直朝山脚下而去。 宋瑶远远便望见了他。 祝远山一身素白长衫,静静地立在斑驳的树影之下。多年未见,岁月似乎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风霜的痕迹,他依旧是那般光风霁月,眉眼间透着雨后初晴般的清朗与坦荡。 她到了跟前,他率先开口,声音温润如昔:“师妹。” “大师兄。” 两人并肩朝河枝镇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踩落叶的细碎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镇子鸡犬声。 河枝镇的轮廓已在眼前隐约浮现,连镇外酒旗的翻飞声都隐约可闻。宋瑶的脚步微顿,袖中的指尖猛地收紧,最终还是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暗流,冷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师兄此番寻我,所为何事?” 祝远山闻言,脚步微顿。他转过身,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语气轻柔得仿佛能拂去人心头的阴霾: “无事。此番寻你,不过是想叙叙旧罢了。” 他微微侧身,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座挑着酒旗的木楼,温声道:“走吧,师妹。我在河枝酒楼定了清净的位置,外头风凉,我们进去边吃边聊。” 宋瑶跟在他身侧,问道:“师兄,外面的江湖是什么样的?” 祝远山没有立刻回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温润,却像是隔了一层薄雾: “师妹,你问的江湖,是哪个江湖?” “是飞仙门弟子口中的江湖,还是……我走过的江湖?” 少女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白皙如玉,眉目如画,双眸澄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偏偏眼底又压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执拗,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动人。 她望着祝远山,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想听你的。” 少年的声音带上一抹沧桑。 “我的江湖啊!刚出江湖时,好心帮了一个老人家,却反被诬陷。” “好心帮一个姑娘脱离险境,她却以死相逼要嫁给我,我拒绝后,她到处诬陷我辱了她身子。” “有人要我去杀一个人,我不愿意,他便联合官府把我关了起来,后来我使计逃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宋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此类事情数不胜数。师妹,你问外面的江湖是什么样的?” “江湖就是——你递出去的手,永远不知道接住你的,是恩人,还是刀。” 47. 第 47 章 所以你加入了八岐教是吗? 这句话,宋瑶终是没问出口。 辰时已过,巳时将至。 河枝镇,晨雾散尽,一座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古镇,因镇子旁一条形如虬枝的蜿蜒小河而得名。 镇子不大,却五脏俱全,一条长长的青石板铺就的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连绵的木楼商铺。挑着菜担的农人、赶着牛车的村民、背着书箱的少年,以及提着竹篮的妇人,陆陆续续从街上经过。 河枝酒楼共有三层,飞檐翘角,是镇上数一数二的酒楼。 宋瑶跟着大师兄到了二楼临河的雅间,推开窗,便能看见河枝镇缓缓流淌的河水。 少年道:“师兄做东,可有喜欢吃的?” 她摇了摇头,道:“师兄看着点便是。” 他与师妹并非头一回来这家酒楼,对菜色也算熟悉,当下爽快地招来一旁的小二,熟练地点了几道菜。 宋瑶一直在等,等大师兄露出真面目。 一道桂花糕端上来,他熟络地招呼着师妹用膳。 桂花糕端上桌时,还带着蒸笼里氤氲的热气,糕点表面点缀着细碎的金黄桂花,还未入口,清甜的桂香萦绕入鼻。 她语气平淡地回绝:“我不吃。” 迎着对方满是期盼的眼神,宋瑶没有半分寒暄的兴致,单刀直入地挑明了来意:“师兄,你特意来寻我,究竟所谓何事?” 祝远山英俊的脸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尴尬,迅速敛去,努力维持平日里的从容。他轻咳一声,半开玩笑地试探道:“师妹若是肯赏脸吃一块桂花糕,我便告诉你。” 少女斩钉截铁道:“你这般说辞,糕点定是有问题的,我不吃。” “师妹,”祝远山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当时跟着去参与剿灭八岐教,可有看到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宋瑶,试探着问道:“除了八岐教的那些人……你可曾留意到,还有谁在暗中出手?” 宋瑶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直接道:“看到你加入八岐教了。” 她连试探的耐心都欠奉,一句话便将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你知道了?”他震惊。 “嗯。” “大师兄,我敢跟你出来,因为我知道,你打不过我。” 少女坦坦荡荡地站在他面前,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扎进他最隐秘的痛处。 宋瑶自剿灭邪教归来后,确实连续颓废了几日,连剑都未曾碰过。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先前日复一日打下的功底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哪怕闭着眼睛,那些招式也能信手拈来。 祝远山索性撕破了脸皮,不再伪装。 只听“砰”的一声脆响,一盏青瓷茶杯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 几乎是同一瞬间,三道黑影宛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窗外潜入,封死了宋瑶所有的退路。 真正的高手! 哪怕三名顶尖杀手此刻就呈包围之势站在她面前,宋瑶也完全感受不到他们身上的一丝气息。 她不死心追问:“大师兄,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许是怜悯她,祝远山冷笑一声,“为什么?定是为了你身上百里家族的血脉。”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们教主知道。动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三名黑衣人联手向少女攻去。 她不甘被捕,拿出匕首迎战,寒光闪烁的匕首削铁成泥,不容小觑。 “铮——” 交鸣之声骤然炸响,火星四溅。 少女身形如灵蛇般在杀阵中穿梭,不行,要去找一柄剑。 长街尽头就是长剑阁。 宋瑶突然卖了个破绽,故意将左侧的空门暴露出来,右侧的黑衣人果然上钩,长刀直刺她的肋下,她手中的匕首如同毒蛇吐信,自下而上,精准地刺中了对方握刀的手腕。 “啊——” 一声惨叫响起。 两名黑衣人见状,顿时红了眼,不顾一切地猛扑上来,企图将她死死困在屋内。 宋瑶余光一扫,敏锐地捕捉到窗边此刻空门大开,无人把守。她眼底精光一闪,身形如一阵轻风般骤然拔地而起,顺着敞开的窗棂掠出窗外,将身后的杀机甩开。 “别让她跑了!” 身后的黑衣人强追不止,一路死死咬住她的踪迹,竟一路追进了长剑阁内。 阁内琳琅满目,挂满了各式兵刃。 宋瑶借着追逐的冲力,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一柄寒光内敛、看着颇为趁手的长剑。她手腕翻转,长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她借着转身的势头,挥起长剑,带起一道凌厉无匹的剑芒,精准无比地劈向身后紧追不舍的黑衣人。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巨大的反震力瞬间爆发,黑衣人猝不及防,被一剑的威势生生击退数步,虎口震裂,险些连兵器都拿捏不住。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安静的剑阁瞬间乱作一团。 柜台后的伙计哪里见过这等刀光剑影、要人命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上前讨要什么银子?双腿一软,直接缩到了柜台底下,抱着头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长剑阁内空间开阔,正合她心意。宋瑶足尖轻点,身形如燕般掠向翘角房檐,衣袂翻飞间已稳立于高处。她居高临下,冷眼俯瞰下方四人,以一敌四的局面,反倒让她彻底放开了手脚。 黑衣人见她夺了剑,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急忙从怀中摸出一支惨白的骨笛,凑到唇边急促地吹奏起来。 诡异而尖锐的笛音瞬间回荡,仿佛无数只毒虫在暗处振翅。 少女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足尖猛点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凌厉的白影,长剑裹挟着破空之声,以极快的速度朝他当头劈下!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竟丝毫不受音律蛊惑,仓促间想要收笛闪避,却终究慢了半拍。 “嗤——” 利刃切开血肉的声音响起。 闪躲不及,肩膀上被生生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长长血痕,剧痛之下,手中的骨笛也脱手而出,“吧嗒”一声掉落在地。 宋瑶今日出门前便料到此行有险,特意服下了清心避毒丹,如今药力正浓,寻常蛊虫对她而言,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罢了。 负伤的黑衣人捂着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用牙咬掉引线,用力掷向半空。 “砰——”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刺目的光芒将剑阁周围的夜色撕裂,宛如一朵妖异的花。 几乎是在信号弹升空的瞬间,四周的暗处的人仿佛被光芒唤醒,伴 随着整齐划一的破空声,数名黑衣人手提长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一般,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眼神冰冷,杀气腾腾,将长剑阁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场更为凶险的恶战,就此拉开序幕。 宋瑶手持长剑,剑光如惊鸿掠影,在黑衣人群中穿梭。每一剑都轻灵至极,却精准地刺入对方的剑势破绽,她不再以力破力,而是以意御剑。 她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轻,越来越……不可捉摸。 黑衣人倒下得越来越多。 一头刚刚觉醒的惊鸿。少女的剑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固定的轨迹,全凭心意而动,随心而发。 “惊鸿辞雪。” 她轻声念出四个字,剑身上骤然迸发出一层薄薄的霜气。剑光如雪,轻灵飘逸,像是冬日里第一场落雪,无声无息,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祝远山的身体缓缓倒下,像是被风吹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躺在青石板上。 就在这一刻—— 天空骤然变色。 一道绚烂至极的彩虹横贯天际,七彩流光倾泻而下,将整座长剑阁笼罩在一片神圣的光辉之中。 剑阁内的所有兵刃同时发出清越的嗡鸣,像是在回应这道天象。 天现异象,剑仙临世。 从此刻起,她是惊鸿剑仙——宋瑶。 飞仙门内,几位长老最先被这股冲霄的剑意惊醒。他们仰头望向天际那道绚烂的七彩长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天现异象,剑意通明……这是新剑仙?!” 河枝镇,就静静卧在飞仙门的山脚之下。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再不迟疑,纷纷踏出山门。霎时间,数道流光破空而起,宛若流星赶月般自云端疾驰而下,直奔山脚的河枝镇而去,只为亲眼一睹新晋剑仙的绝世风采。 吹散了剑阁前的肃杀之气。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那立于檐下的少女鸦发高束,一身素服不染纤尘。她身姿纤细,面容姣好,眉眼间透着清冷孤傲的仙气。 “这……这不是六门的宋瑶吗?!”人群中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方才天际惊变时,百里蕊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便隐隐有种血脉相连的预感——引动天地异象的新晋剑仙,可能是瑶儿!她生怕自己猜错,一把拉住温千均,化作两道流光,迫不及待地朝着山脚疾驰而去。 当双脚真正踏上河枝镇青石板的那一刻,百里蕊看清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瑶儿……” 真的是她的瑶儿! 看着女儿持剑而立、衣袂飘飘的模样,百里蕊眼眶瞬间红了,心头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一时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宋瑶第一次杀那么多人,天降异象,晋为剑仙,她有些紧张,心中又自我怀疑,会不会搞错了? 她能担得起剑仙二字吗?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压下去,纵身从二楼飞掠而下,素服在风中扬起,轻盈地落在母亲面前,百里蕊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抱住。 “娘……”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下一秒,少女的目光便越过母亲的肩膀,急切地扫向四周。 飞仙门的长老们正从云端落下,周围人影绰绰,却没有那个她最熟悉的身影。 小师弟怎么没来? 48. 第 48 章 六门的小院里,崔砚礼正端坐在书案前,提笔悬腕,神情专注地写着什么。 少年执笔的手骨节分明,手腕极稳,笔锋在纸上流转,力透纸背,行云流水。他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袍,衣襟与袖口以银线暗绣云纹,远看不显,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他坐在那里,长发高高束起,眉目清隽。 清风吹得案头的纸页微微翻卷,他恍若未觉,专注做着手头的事,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与专注。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蓟柔大步跨入门槛。她呼吸微喘,额角还挂着几粒细密的汗珠,显然是马不停蹄、一路狂奔赶来的。 她刚要开口,崔应便皱起眉头,冷着脸挡在了书案前。 “蓟掌柜,”崔应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与不悦,“您如今是愈发没规矩了。没看到少主正在忙吗?谁许你这般莽撞闯进来的!” 他内心呵呵。 终于找到机会挑一挑这冷脸女人的错处了! “少主,我有事禀报。” 崔应又拦下她的话,“有啥事也不能失了礼数。” 蓟柔受不了他了,大步走到他面前拔出剑横在崔应脖子上,“你再敢开口老娘杀了你。” 利锋近在咫尺,他终于安静。 “少主,您可有留意到方才天际的异象?” 闻声,崔砚礼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案头投向半开的窗枢,窗外是一片竹林,清风拂过,只听得竹叶沙沙作响,却不见半点七彩流光。 他收回视线,神色依旧清冷平静,只淡淡地摇了摇头。 蓟柔一脸认真,“方才属下见天现异象,七彩流光降下,恐怕是剑仙临世。” “哦。”少年应了一声,“江湖中现在已有多位剑仙,再出一位也不稀奇。” 他不甚在意。 ——这!蓟柔忍不住提醒:“能在附近成为剑仙之人,属下猜测是宋瑶小师姐。她天赋极高,一心问道,剑意更是远超同辈。” 话说完,她放下横在崔应脖子上的剑。 崔砚礼闻言,执笔的手猛地一顿。 一滴浓墨自笔尖坠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 小师姐? 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狭长眼眸中,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你可知,剑仙现在在何处?” “河枝镇。” 少年身形一闪,已掠出窗外。 他足尖轻点,落在一柄长剑上,剑身嗡鸣,化作一道凌厉流光,破开漫天流云,朝着河枝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小师姐…… 成了剑仙? 他抬头望向天际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七彩流光,眸色深沉如潭。 崔砚礼御剑赶到河枝镇时,小师姐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死死围在正中。 飞仙门向来以轻功身法闻名江湖,如今出了一位剑意通天、年纪轻轻的剑仙,此等惊天动地的大事,自然惊动了所有人。 人群的最里层,是飞仙门悉数到场的长老们,个个神色肃穆,众星拱月般将素白的身影护在中央;再往外,是各门赶来道贺的门主,纷纷交头接耳,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最外圈,是来看热闹的弟子与镇上的路人。 里里外外围了个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崔砚礼本也想上前向小师姐道一声喜,可眼前这水泄不通的人墙,让他连半步都挤不进去。 不过,身为崔氏家族的少主,最不缺的便是破局的法子。 他足尖轻点,身形如一只轻盈白鹤般拔地而起,悄无声息落在剑阁飞檐的最高处。他衣袂在风中翻飞,宛如傲雪青松般挺拔出尘。 崔砚礼垂眸,目光越过下方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被众人簇拥的宋瑶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内力灌注于喉间,清朗的少年音瞬间穿透了周遭的喧嚣,稳稳地送入她的耳中: “小师姐,恭喜你成为剑仙!” 一声清朗的少年音,裹挟着浑厚的内力,如平地惊雷般在河枝镇的上空轰然炸响。 刹那间,原本喧闹沸腾的人群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全场寂静。 无数道目光顺着声音来源,齐刷刷地仰头投向剑阁高耸的檐角。 崔砚礼立在飞檐之上,身形挺拔如松,他垂下狭长的眼眸,看着下方那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又看了看人群中央同样愣住的宋瑶,耳根悄然泛起一抹极淡的红。 他似乎……低估了自己刚才灌注的内力。 这一嗓子,动静属实是太大了些。 宋瑶眉眼弯弯,笑靥甜甜,嗓音灌入内力以极大的声音回复:“收到,谢谢小师弟。” 她内力更高,回应得也更大声。 不如索性直接离开! 少女身形一动,两息间已站至少年身侧,她剑意凛然,少年沉静内敛,璧人一双。 她留意一句:“我跟师弟先回师门了。” 二人双双御剑离去。 “师弟,你怎么来了?” “小师姐成为剑仙,我自是要来道贺的。” 不过须臾,两人的身影便落在了飞仙门的后山断崖前。 山风呼啸,卷起崖边的枯草。这里,正是当年宋瑶手把手教崔砚礼轻功的地方。 崖畔的碎石被风一吹,簌簌滚落。低头望去,只见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宛如一张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之口,透着一股森然寒意。 “小时候真是胆大包天。”宋瑶轻叹一声,眼底浮起几分后怕,“你当时就不怕吗?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敢叫你往下跳。你可是那般尊贵的人,若真在这飞仙门出了半点差池……你爹娘怕是能掀了整座山门。” “不怕,不知为何,很信任你。” 两人提气纵身,轻飘飘地掠上身旁的大树,在交错的枝丫间并肩坐定。 少年接着道:“你教的方法也没有错,你现在是剑仙了,有幸得过剑仙的教导,是我的荣幸。” 他侧身看向少女,她侧颜在斑驳的树影间若隐若现,盈盈玉貌,如初发芙蓉。 “小师弟很会说话。”宋瑶抬头看他,“你从奉池城回来后,一直在忙什么?可有见过三公主?” 她表面不显,内心紧张。 她担心他也像其他师弟师妹一样,去巴结三公主李仙韵,不,算不上巴结,应该说跟三公主交朋友! 崔砚礼神色坦然,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如实答道:“近来都在忙族中事务,顺道练武。路上倒是偶遇过两次三公主,她笑意盈盈地唤了我一声,我依礼应过,便各自走开了。”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目光看向远方山峦。 “小师弟,如果你发现小师姐是坏人,你会离我而去吗?” 他看着少女认真道:“你不是坏人,我不会离去。” 小师姐说出她近日的烦恼:“我实在是不喜欢李仙韵。这次从奉池回来,千雁和林汐都替她说话,非说她如今懂事了,以前的嚣张跋扈不过是年纪小,可我就是不想跟她玩。” “师弟师妹们都围着她转,我看着心烦,便连他们也不想理了……” “师弟,你说,我心眼是不是太小了?” “三公主入了飞仙门,也算是我的师妹,我做为小师姐,这样对她,是不是不好?” 不知怎的,一提起这事,少女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了个没完。 不知不觉,她轻轻把头靠在少年的肩头。 少年轻轻道:“三公主又不是金子,本就不需要人人都喜欢她,小师姐做得没错。倘若换作是我,也会同你一般,日后,我也不与二师姐、三师兄他们玩了。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崔应跟蓟柔也站在你那边,还有我崔家很多人,都站你那边。” 宋瑶鬼使神差问:“你爹娘跟你妹也站我那边?” 崔砚礼顿时语塞,随即坚定道:“ 他们会站在你这边的。”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把今天祝远山的事说出来。 “师弟,我杀了他。可是,要是以后还有好多心怀不轨的人靠近我,我可怎么办呀?”她轻轻扯住少年的衣袖,小声嘟囔着,“我可能就要跟我娘一起消失了,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崔砚礼一脸严肃,黑眸中流淌着戒备,说:“小师姐不可,有什么事可以先与我商量,我有解决办法,不可消失,不可。” 他连说三次不可,可见是真的不想小师姐消失。 少女眼波流转,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的春水:“小师弟那么紧张我哟。” “没、没呢。”他羞赧得耳尖微红,慌乱地别开视线,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宋瑶笑嘻嘻地,不再戳穿他。 日头渐晒,细碎的阳光穿透树冠的缝隙,“时辰不早了。”少女轻声打破了沉默,眼底闪过一丝不舍,“我们该回去了。” “嗯,我送小师姐。” “好。” 回到鹤绥院,院里站了许多人,六门师弟师妹皆在,还有母亲、师父、于翠兄妹、荷姨、管盈盈… “你们这是?”宋瑶不解。 林汐率先开口:“哇,小师姐恭喜恭喜,你如今可是剑仙,我们来给你道喜。” 宋瑶客气应下:“谢谢。” “师姐,恭喜。”虞千雁道。 她客气再次应下:“嗯,谢谢。” 接下来,李长宣、霍年依次道喜,宋瑶皆是客气应下。 于翠上前道:“小姐,太好啦,你今日突破剑仙是大喜之日,可有什么想吃的?奴婢给您做。” 宋瑶喜滋滋道:“哇!好,把我爱吃的全部做一遍,今晚我们要好好庆祝一下。” “好耶。” 于翠待兄长贺过喜后,忙拉着兄长去准备菜肴。 宋瑶这前后反差极大的态度,让李长宣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忍不住暗自揣测,是不是他们刚才哪里惹到小师姐了? 对此,宋瑶的回答十分肯定:“没有啊。” 她既为门内楷模,行事便不能全凭个人喜恶。若仅因他们与三公主亲近,她便断绝往来,如此意气用事,日后又怎能令众人信服? 师弟师妹们有选择跟谁玩的权利,自己也有权利选择不跟谁玩的权利。 虞千雁等人皆是心思玲珑之辈,敏锐地察觉到了小师姐那层客气表象下的疏离。道喜的场面话一过,众人便极有眼色地寻了借口,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院里彻底清静下来,宋瑶才卸下那副无懈可击的伪装。她转过身,神色郑重地朝着师父与荷姨深深一拜,言辞恳切:“多谢师父与荷姨多年来的悉心栽培,瑶儿能有今日,全仰仗二位恩师。” 荷姨轻抚着她的发顶,眼底满是慈爱与欣慰:“这也靠你自己争气。只是江湖险恶,你虽已是剑仙,但日后行事,万不可逞强。” 文觅荷的衣着打扮,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利落与清冷,一身鸦青色暗纹长衫,一头乌发仅用一根素净的沉香木簪挽起,手腕上戴着的一串沉香木珠。 她比温千均大几岁,但平日里穿得却一副死气沉沉模样。 温千均细心地叮嘱爱徒几句,没多说什么,他的目光偶尔往百里蕊那里飘几眼。 白日欢快过后,夜晚无人时,宋瑶临窗望月,她想起那个被她杀死的大师兄。 背后想要抓她的人是八岐教主吗? “大师兄,对不起。” 她无助地低喃,今日来的人全部都杀死了,只有这样,她跟母亲才能安全,背后之人,一定要揪出来。 当夜,宋瑶做了恶梦,梦到大师兄了,他还是那般光风霁月,他笑着对她说,他不恨。 第二天清醒时,她脸上湿漉漉的,一摸,全是泪水。 宋瑶觉得,她心里的病比之前更严重了,她不想练剑,不想出门,只想静静躺在床上。 49. 第 49 章 起初几日,百里蕊只当女儿是连日奔波乏了,不甚理会,由着她赖床贪闲。 时间一久,她不禁蹙起眉,生怕女儿仗着当了剑仙,生出骄纵之心,偷懒耍滑荒废功课。压抑已久的担忧化作怒火,两人在鹤绥院爆发第一次大争吵。 崔砚礼匆匆赶到时,正撞见小师姐哭得声嘶力竭,单薄的身子都在发颤。 “我不想出门....不想练武!”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字字句句都透着委屈,“从三岁握剑至今,严寒酷暑,我熬了多少年?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熬到什么时候?我真的好累,我不要出门,哇....” 百里蕊气道:“你个逆女!” 她扬起手,眼看巴掌就要落到宋瑶身上,崔砚礼不舍得小师姐挨打,身形一晃闪到百里蕊面前跪下,喊道:“伯母你要打就打我,不要打小师姐。”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慌乱与心疼。 “呜呜师弟,只有你站在我这边。” 宋瑶一感动,抱着小师弟哭得不撒手。 唇红齿白的少年比她高出一头,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慰:“不想练就不练了,不想出门就不出门,崔家有钱,师姐不想在飞仙门待了,可随师弟下山,你想去哪里住都可以,师弟可以买下来。” 少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入目是他清隽的眉眼,平时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盛满焦急与毫无保留的偏袒。 她环顾四周,不知何时荷姨与师父、师弟师妹们亦到了现场。 为了逃避与外人接触,宋瑶哑着嗓子开口:“我近期不想见人、不想练武,我随师弟下山,不想待在这里了。” 崔砚礼看向站在两步外的百里蕊,神色恢复往日的清冷,语气异常坚定:“伯母,师姐她……真的很累了。剑仙的虚名若要她的命去填,不要也罢。” 站在一旁的李长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小师姐毫无防备地依赖小师弟,心里顿时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闷地发酸。 他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打破了屋内的宁静,语气急切地看向百里蕊:“伯母,您切莫再逼迫师姐。这些年她练武有多刻苦,您比谁都清楚,如今好不容易晋为剑仙,这是普天之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万万不可让她负气离开师门!” 说到这,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地补充道:“况且,如今剑仙的名头已经传扬出去,不知有多少江湖人士眼红,正摩拳擦掌地想来单挑切磋。师姐若是一人离了师门庇护,在外头实在太危险!” 文觅荷做为在场年龄最大的人,站出来一脸严肃地看着百里蕊:“你吓到孩子了,瑶儿她很好,没有做错什么。” 百里蕊看着女儿挂满泪痕的小脸,闷闷地不说话。温千均怕她难受,站出来帮她说话:“小蕊也是为瑶儿好。” 话音落下,几道阴森森的目光直盯着他后背看。 是六门的人! 在虞千雁等人眼里,小师姐的地位比师父的还高,他们不会任由着师父帮着宋伯母欺负小师姐。 现场一时寂静。 李长宣疾步趋前,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小师姐和小师弟搀起,巧将二人分开,急声道:“快起来,别跪着了,当心地上寒凉。” 眼看气氛又再次凝固,宋瑶垂下眼眸,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感:“我退出飞仙门就是了....这样你就不用再逼我练武了。”她顿了顿,强忍着酸涩补充道,“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马上离开这里。” 女儿去意已决,百里蕊顿时慌了神,连声音都带上几分轻颤:“瑶儿,娘不逼你了!往后你想如何便如何,千万别走到这一步.....娘求你了!” 她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眸底打转,仰起头,满眼皆是卑微与期盼地望着女儿。 “不好了,不好了。” 管盈盈慌慌张张冲进院里,顾不得在场所有人的心里小九九,喊道:“天剑宗的岁寒剑仙来了,要挑战宋瑶师妹。” “什么?” “啊?” “居然是岁寒剑仙?” …… 院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他自幼被遗弃在天剑宗阁山门外,是守山长老在雪地里捡到的,天赋极高,性格孤僻,十二岁便成为剑仙,是江湖上最年轻就成为剑仙之人。 飞仙门做为江湖门派,‘入世’课里,夫子还专门介绍过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岁寒剑仙自然在其中,师门上下都知道。 宋瑶神色平静地看向管盈盈,摇了摇头:“我不去,你帮我回绝了吧。”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迎上母亲和师父,语气里透着令人心惊的冷意:“娘,师父,你们若是再逼我,我现在就退出师门,跟着师弟下山。” 话音方落,少女已用轻功躲进房里关上门,不再出声。 管盈盈先前与宋瑶有恩怨,在奉池城被她所救后,恩怨已了,她察觉到现场有些不对劲,试探问道:“这是怎么了吗?” “无碍。”温千均缓步踏出,道:“我去婉拒他。” 他足尖轻点,身形化作一道流风,径直朝主峰方向掠去。 “我们也去看看。” 虞千雁身影跟着师父的步伐飞去,李长宣、林汐、霍年一并跟随。 主峰广场上,飞仙门的弟子聚集了许多。 都是过来看岁寒剑仙的! 温千均到了,第一时间找大长老说了宋瑶生病,无法出来应战的事。 大长老捊着胡须,表示理解,出面拒绝了岁寒剑仙的挑战。 “岁寒剑仙”四个字,乍一听总让人联想到白发苍苍的老者,实则大谬不然。 来人是个长相俊雅的少年。他身披一袭东方朔偷桃图轴鹤氅,腰间束着宝兰荔枝纹角带,青丝半束,更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轩然霞举。 少年背负一柄寒剑,微微抬眸间,眉下那双桃花眼深邃难测,仿佛藏着万千霜雪。 “惊鸿剑仙为何不战?”司马修竹质问。 温千均回他:“爱徒身体抱恙。” “在下他日再来。” 他很想知道,这位年轻新剑仙,是否有几分他当年的风采? “且慢。” 伴随着一声清脆娇喝,一名身着素色门服的少女缓缓踱步而出,她微微扬起精巧的下巴,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傲气:“本公主乃当朝三公主李仙韵。今日,我要与你比上一场。我自信武功绝不逊于宋瑶,不知剑仙可敢应战否?” 司马修竹打量她的同时,李仙韵也在打量他。 台下窃窃私语! 林汐在台下悄悄拽住二师姐衣袖,压低声音道:“三公主还是老样子,她哪里打得过小师姐?简直是口出狂言。” 虞千雁微微颔首,同样轻声回应:“以后还是离她远些。小师姐最近对我们冷淡了不少,我猜多半是因为三公主的缘故。”

“好,我听两位师姐的。” 一道幽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飘来,吓得两人齐齐一颤。 霍年不知何时站到了她们身后,神色依旧木讷,仿佛刚才那句“悄悄话”只是寻常搭话。 虞千雁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专心盯着台上。 司马修竹轻笑一声,眼底却没半分笑意:“公主金枝玉叶,我可不敢打,失手弄丢公主的命,麻烦可就大了。” 飞仙门上下谁人不识三公主?平日里切磋,众人皆因忌惮她的身份而处处忍让,出招时更是刻意留有余地。小心翼翼的成全,反倒让金枝玉叶生出莫大错觉,真以为自己武功盖世,远胜旁人。 得了岁寒剑仙拒绝,金枝不恼,直接拔剑飞身刺向他。 少年冷哼一声,深不可测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闪光,他拔出本命飞剑岁寒,剑锋所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结出肉眼可见的裂痕,空气中凭空浮现成千上万的细长冰针,朝着李仙韵射去。 李仙韵眼神一冷,祭出赤云术尚未能躲过杀机,她手腕翻动,舞出了虚虚幻幻的剑花抵挡! 两人一来一回打了起来。 岁寒剑仙不愿与她纠缠,快刀斩乱麻,最终以一招岁寒初雪结束争斗。 张扬秾丽的少女单膝跪地,手捂着心口,怎么站都站不起来。 少年留下一句:“不过如此。” 便御着岁寒化作一道流光离去。 长老们立于高台,表情都很精彩。 事情发生得突然,还没来得及阻止,三公主已经打输…… 岁寒剑仙上门叫板与惊鸿剑仙切磋,是一件门派与门派弟子之间的比较,输赢不止关乎个人,更是关乎门派,不得草率。 三公主可好,自顾自挑战岁寒剑仙,几招便被打得落花流水,全然不顾师门脸面,这让江湖人如何评价飞仙门? 寻常弟子如此莽撞,少不得一顿责罚。 金枝玉叶身份是她的一道保命符,江湖不愿与朝廷为敌,此事化了。 人群慢慢散去,李长宣看在她是自己堂妹份上,前去安慰:“没事吧?下次别逞强了,不是所有人都给你公主面子。” 这种安慰,不如不要。李仙韵的脸更黑了,冷冷挤出一句:“不要你管。”她猛地一拂衣袖,倩影已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远方疾掠而去。 “哎哎哎!你这人,不识好人心。” 堂妹的身影掠出很远很远,李长宣还是对着她嚷嚷。 鹤绥院的某间屋子里。 屋里只有崔砚礼与宋瑶二人,他来安慰小师姐。 少年端坐在圆桌旁,少女头盖锦被,郁闷地开口:“大家都去看岁寒剑仙了,你怎么不去?” 他道:“我担心小师姐,不想去。” 少年声音清亮。 宋瑶没再开口。少年静静坐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直至她起身,将双足探入精致的绣花鞋中,又转身从紫檀妆奁里取出两副古朴的魌头面具,将一个递至少年面前,轻声道:“给,这个是我在奉池买的,听说是专门用来镇压大凶之物的。” 说罢,她率先拿起面具覆于面上。 暗青色的木雕面具泛着幽冷的光,遮住了全部容颜,只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面具上雕刻的半人半兽面目狰狞,原本温婉的轮廓被凶煞之物掩盖,反倒透出一种深不可测的神秘,宛如画中走出的神明,敛去所有烟火气。 50. 第 50 章 赤诚的少年如实道:“师姐戴上这个好看。” 戴上狰狞的魌头面具好看,哭得梨花带雨好看,眉眼弯弯时好看,就连提剑杀人时也好看…… 直白的话让宋瑶脸颊微微发烫,她下意识别开视线,不敢去接少年灼热的目光,低声道:“胡说什么呢……”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羞赧。 许是害羞,或是别的! 她把小师弟赶了出来,借口说要休息。 踏出鹤绥院,崔砚礼穿过一段幽静的竹林小径,回到自己的小院。 推门而入,书房内,几封盖着京城绝密火漆的加急信件,正静静地压在案头,那个温和守礼的少年家主,在这一刻敛去所有伪装。 信纸上的字迹映入眼帘,他素来温和的眼眸此刻幽深如潭。看完最后一行字,他随手将信筏搁在案上,起身负手立于窗前,思绪万千。 安和帝,对崔家出手了。 朝中出了一位寒门学子宦向明,他似一把刀,刀刀往崔家砍。 敢砍崔家的人,只有皇位上的帝王。 父亲,催他归家! 不行,他不能走,他还要跟小师姐学武。 少年磨墨,提笔写了对策。 安和帝忌惮崔党势大,唯恐其尾大不掉,威胁皇权。 崔砚礼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想要破局,唯有自断臂膀,方能保全主脉。 他向父亲进言,主动交出江南漕运的专卖权,以退为进;同时,借机将家族中那些贪赃枉法、名声极差的旁支子弟悉数揪出,当作平息帝王怒火的筹码,亲手献于御前。 他指尖微动,将滚烫的火漆滴落在信笺封口处,再不紧不慢按下崔氏的私印,待暗红色的火漆彻底冷却凝固,他才将信笺交予暗卫,冷声吩咐道:“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京城。” 安和帝出手,必是想得到一些回报,那就给他。 濯濯如春月柳的少年怀有一颗剔透玲珑心,更有惊才风逸之姿。 云笈山上云海依旧翻涌,京城的喧嚣与脂粉香一如既往! 密信悄无声息穿过重重暗哨,递入清河崔氏的府邸。 崔家主将信笺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微颤。 他面色铁青,怒声斥道:“这个逆子!整日在外舞刀弄剑,朝堂上的大局观却半点不见长进!江南漕运乃是我崔氏命脉所在,岂是他一句话便能拱手让人的?我看他就是被那个庶女迷了心智,连祖宗的基业都不顾了!” 端坐在下首的郑氏同样面色铁青,她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帕,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霾。 身为世家主母,她比谁都清楚江南漕运对崔氏意味着什么,此刻看着丈夫震怒,她眼底既有对儿子“荒唐”的痛心,更有对家族基业动摇的深深忧虑。 郑氏身侧,崔祁重重冷哼一声,眼底同样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戾气。他猛地攥紧扶手,咬牙道:“大哥此举,简直是长他人志气!我们若再步步退让,只怕龙椅上的人,真要将我清河崔氏当成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宦向明不是仗着圣宠威风得很吗?他敢伸一次手,我们便剁他一只手;他敢来一双,我们便灭他一双!我倒要看看,是他寒门出身的骨头硬,还是我崔家的刀锋利!” 此举与家主崔巍昂所想一致,帝王的刀想砍向崔家,他不答应,祖宗拼搏下来的基业,不能毁在他手里。 他选择忽略大儿子计策,听从二儿子建议,在朝中联合同党针对宦向明。 朝中大臣都清楚这位寒门学子是谁的人,顿时纷纷站队。 一队站宦向明,一队站崔党。 从此两党势同水火,斗得天昏地暗! 与大哥沉迷于刀光剑影不同,崔祁自幼更喜笔墨文章,他深知崔氏若想在朝堂上立足,仅凭武勋远远不够,唯有入仕方能真正护佑家族。如今,他正闭门苦读,全力筹备科考,只盼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入朝为官,为崔家在波诡云谲的朝局中,再添一分底气。 他的书房里,仍挂着一位小姑娘的画像。 安和帝负手立于龙案前,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芒,他早就料到,与清河崔氏终有一场你死我活的博弈。 这几年,他步步为营,早已暗中将手握二十万重兵的镇北将军牢牢攥在掌心。 帝王冷冷俯视着虚空,仿佛透过重重宫阙看到了崔家的门庭,语气中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崔家再如何鼎盛,终究不过是几颗人头的事。朕若想砍,随时都能让他们身首异处。崔家,你们最好安分守己,莫要逼朕走到玉石俱焚的一步。” 路途绵长,隔断了京城纷扰。 岁寒剑仙上门邀战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引得江湖震动。 紧接着,如意门、十方堂也相继派来人手,都想趁此机会与年轻的剑仙切磋一番。他们心中都憋着一股好奇与较劲的心思:这个以轻功闻名江湖的门派,出的剑仙究竟是何方神圣? 今日,定要借擂台,好好领教一番她惊才风逸的剑术。 一向乖巧的宋瑶迎来了她的叛逆期,将自己锁在房中,闭门谢客。 外头,师父的叹息声与大长老恨铁不成钢的斥责声交织在一起,轮番上阵;里头的人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稳坐钓鱼台,连门槛都不肯迈出一步。 她不练武,崔砚礼依旧雷打不动按照课表苦练,跟着荷姨磨砺剑术,跟着师父学轻功,同时悄悄跟宋伯母学习阵法。 其他人不知宋伯母是百里家族后人,她的阵法只有他跟小师姐偷偷学。 小师姐天资卓绝,一点就透。 他自知资质平庸,只能靠勤勉来弥补。 因着小师姐的事,宋伯母近来教阵法时总是提不起精神,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无精打采。 那日袭击小师姐的幕后真凶还没找出来,此事不能算了。 ‘黄泉渡’三字,宛如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入他脑海。 想要有菩萨心肠,必先有雷霆手段!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他端坐于案前,指节分明的手紧握狼毫,落笔于铺开的大宣纸上,墨色在纸间游走,一层层繁复精密的结构图逐渐成型,他时而凝神勾勒阵法,时而挥毫写下暗号。 笔锋起落间,尽显运筹帷幄,又藏着深不可测的谋算。 层层叠叠的结构图宛如一张无形巨网,将‘黄泉渡’三个字死死护在中央。 它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与崔家无关。 次日,崔砚礼亲自去了一趟落古城,把崔应跟蓟柔叫在一起,说了此事,并把‘黄泉渡’的总舵定在落古城。 他又吩咐了很多事交给两人做。 成立初期,崔应有很多事情不确定,都离不开少主的指挥,崔砚礼变得忙碌起来,时常外出。 涂锦山身为飞仙门的外门弟子,骨子里最渴望攀附的,便是清河崔家这座高不可攀的大山。他暗中留意到崔少主近来频频外出,料定其必有隐秘之事要办,便壮起胆子,寻了个机会凑上前去毛遂自荐。 他微微佝偻着背,将姿态放得极低,压低声音道:“小的涂锦山,嘴严、识字,还精通算账。崔少主若是有什么隐秘的差事,大可交给小人去办,小的保证替您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眼前的少年正值舞象之年,穿着 一身毫无纹饰的灰青色外门弟子服,衣裳略显宽大,却掩不住他清瘦单薄的身形,他生得眉目清秀,头发只用一根廉价的木簪草草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整个人像是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为了攀附权贵而射出最精准的一箭。 “嗯,有需要会寻你。” 崔砚礼应了一声,径直路过,显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翠翠明年便及笄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涂锦山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焦灼与渴望,自己不甘心就此烂在外门弟子的泥沼里,一辈子仰人鼻息。 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做出些事业来,唯有如此,才能给翠翠挣得一份真正的好生活。 夜幕低垂,清冷的月华如水般倾泻在飞仙门的青瓦上,兄妹俩并肩坐在屋顶,晚风拂过,吹起涂锦山洗得发白的衣角。 他仰头望孤月,轻声打破宁静: “翠翠,你说崔少主会寻我吗?毕竟他身边有崔应跟蓟柔两位大管事,崔家更是门客如云、英豪无数,想巴结他的人数不胜数,我又算得了什么?” 他垂下头,声音低哑:“对不起,翠翠……是哥没用,寻不到一份好差事。” 夜风微凉,他最后的叹息,透着说不尽的无力与落寞。 “哥。”于翠轻轻唤了一声,清澈的眼眸里透着几分懵懂与好奇,“崔家......真的那么有钱吗?在崔少主身边做事,真的有那么好?” 涂锦山闻言,眼底瞬间迸射出灼热的光。 他转过头,对着妹妹絮絮叨叨地讲起清河崔氏的泼天富贵,如数家珍般细数着奇珍异宝。 说到激动处,更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艳羡:“你是不知,别的不说,就平日里崔少主随手送给宋瑶姑娘的礼物,随便拿出一件,都是咱们小老百姓一辈子都挣不来的价值连城之物!” “原来如此。” 于翠震惊了,崔少主深藏不露,原来他那般有钱! 她看着兄长激动的神情,决定帮他一把。 次日清晨,于翠端着食盒去给宋瑶送饭。 趁着服侍用膳的间隙,她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小姐,您是崔少主最敬重的小师姐,您最懂他的心思了,少主昨日虽口头应允,说若有差事会寻我哥,可奴婢心里实在没底,崔家是何等门第,能人异士数不胜数。” “奴婢只盼着,少主莫要只是随口一说,真能给我哥留口饭吃就好了。” 说到最后,她垂下眼帘,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忧虑。 于翠这三年尽心服侍,宋瑶全都默默记在心里。她慢条斯理地坐在桌旁用着早膳,腮帮子微微鼓起,正嚼着嘴 里的糕点,含糊不清道:“晚点.....我陪你出门去看看师弟的功课,顺便,把这事跟他说说。” “好,谢谢小姐。”她跪下给宋瑶磕头。 “别别别,快起来……” 秋阳明媚却不刺眼,微风带有凉意。 宋瑶梳着轻盈灵动的飞仙髻,发间斜插着一支赤金步摇,并蒂莲玫瑰晶珠花点缀其间,随着步履轻移,珠翠摇曳生姿。耳畔垂着羊脂玉柳叶耳坠,衬得肤色愈发莹润。 一袭藕荷色镂花交领窄袖襦裙贴合着她曼妙的身姿,裙裾曳地,步步生莲。 腰间系着羊脂玉禁步,腕间套着一只海棠雕花钏,额间一抹金钿熠熠生辉,粉面桃腮,顾盼流转间,端的是风华绝代,顾盼生辉。 她打扮得极美。 师弟不在院里,应是去了主峰听课,宋瑶御剑带着于翠前去等他。 路上许多师弟师妹们看到她,多多少少都会回头相看。 51. 第 51 章 娉娉袅袅十三余,面靥生春。 六门的小师姐武功高强,年纪轻轻成为惊鸿剑仙,今年有许多入门的弟子都想见一下这位强大的小师姐。 她到主峰下了飞剑,跟于翠走在青石板道上,迎来许多回眸与窃窃私语。 路上很多生面孔! 宋瑶微微蹙眉,轻声叹道:“今年门内收了不少师弟师妹,一路走来,相识者寥寥无几,倒教人有些认不真切了。” 于翠扑哧一笑,打趣道:“那可不,小姐!您平时里除了练武还是练武,哪有心思去记新来的师弟师妹?认不得才是常理呢。” “嗯。” 她淡淡应了一声。 道路两旁种满桂花,金秋时节,桂花香气浓郁,连风里都带着甜意。 望着熟悉的青石长阶,宋瑶的思绪不禁飘远。 年幼时,她跟在祝远山师兄身后,两人并肩走过漫漫长路,去学堂听先生讲课。师兄的背影很暖,谁能想到,时光流转,大师兄,竟会死在她的手里。 一股难言的悲伤涌上心头,她试图压下酸楚,这时,少年清亮的声音唤来,“师姐,你怎会来?” 她抬头,三位少年勾肩搭背,两位少女站在一旁。 是六门的师弟师妹们。 刚刚,是崔砚礼唤她。 伴随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五个人影蜂拥而至,吱吱喳喳地说起话来,虞千雁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她:“小师姐,你怎么来了?课堂已结束,不打紧,我做了详尽的笔记,这就拿给你看!” “师姐,你想通了,以后要跟我们一起上课习武?”林汐兴奋问道。 李长宣刚想张嘴,却被闷葫芦师弟霍年抢了话:“师姐,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崔砚礼静立于人群最外缘。他目光所及之处,小师姐正静静伫立,眉眼间仿佛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春色,灼灼风华,惹得六门之外的师姐师兄、师弟师妹们纷纷侧目。 宋瑶摇了摇头,看向小师弟,指向他:“我来寻小师弟有些事。” 往日里娇软贴心的小师姐仿佛死在了奉池,如今站在这里的,只剩下一具冷冰冰的躯壳。虞千雁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郁结,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与委屈:“小师姐,你为何要这般对我们?是不是因为我们结交了三公主,让你觉得受了怠慢?你若有不满,大可当面指责,何必用这种冷脸来刺人?” 不知为何,宋瑶只觉胸腔里闷着一团无名火,一点就爆。 她压下喉间的涩意,声音却愈发凌厉决绝:“不错,三公主屡次折辱于我,嘲讽我庶女出身,她没有说错,我也不否认我庶女的身份,可你们凭什么用一句‘过去懵懂无知’,就将她犯下的错一笔勾销?” “我当时年纪也小,可曾仗着自己武功高强,便去恃强凌弱,将人欺辱至此?!” “世上安得双全法,哪有好事尽让你们占尽的道理?你们选择了三公主,从今往后,你我同门之谊便到此为止,不必再来我面前虚与委蛇,我嫌脏了眼。” 宋瑶话一出口,自己便怔住了。 四周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她僵硬地转过头,目光匆匆扫过众人,只见一道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震惊,有不解,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心头莫名一慌,再不敢多看,足尖轻点,身影骤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掠向高空,转眼间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少女跑得太快,身后的呼喊声她没听到。 “小师姐,我不跟三公主玩了……” “小师姐,我选择你……” “……” 宋瑶拂袖离去,周遭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同门见没了正主,讪讪地散了个干净。崔砚礼并未急着走,他目光落在虞千雁身上,见她神色复杂,不由得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她方才话说得那般绝情,你竟一点都不生气?” 少女眉宇间透着股英气,她坦然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怼,反倒透着几分自嘲:“我只怪自己有眼无珠。她心中对三公主积怨已深,我竟毫无察觉。如今想来,当初最不该的,便是与她起了半分交集。” 那时李仙韵带来家中书信,加上父母在信上对三公主多有夸奖,她忘记了小师姐与三公主有隔阂之事。 是啊,世上安得双全法! “只怪我愚钝粗心,竟未能及早体察小师姐的弦外之音。此番错失,皆是我之过。” 她说完,拂袖离去。 虞千雁走了,林汐追上去,一脸凝重地商量着什么。 李长宣着一身素色门服,青丝高高束起,眉宇间尽是蓬勃的少年意气,任谁看了,都难以将他与几年前那个臃肿的胖子联系在一起。 他与崔砚礼并肩而行,“好心”提醒道:“你也瞧见了,小师姐性情磊落,爱恨分明,骨子里透着江湖儿女的桀骜,最是不屑于虚与委蛇的弯弯绕绕。这般性子,只怕撑不起崔氏主母的端庄体统。” 崔砚礼垂眸不语,神色莫辨。 他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继续道:“况且,小师姐心气极高,断不肯给人做妾。你莫要仗着她是个庶女,便生出龌龊心思,惹恼了宋伯母,崔师弟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坐上主母之位,以她的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又怎会容忍你后院莺莺燕燕?听我一句劝,趁早断了这念头,你们俩,终究是云泥之别,不是一路人。” 小师姐如今是惊鸿剑仙,杀一个后院的女子易如反掌。 今日的小师姐端的是光彩照人,宛如榴花映日,煦色韶光。可偏偏耀眼的她,是为了寻小师弟而来。李长宣只觉心头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话到嘴边化作滔滔不绝,满脑子都是要劝小师弟趁早死心。 都是男人。 小师弟平日在小师姐面前装可怜、扮柔弱的伎俩,他看得真真切切,呵呵! “喂,你说句话。” 崔砚礼扼腕叹道:“可惜,你说了不算。” 李长宣暴跳如雷:“什么我说了不算?我不是为了你好么?你敢跟小师姐在一起,她哪天不开心,一剑捅死你……” 许是觉得他吵了,崔砚礼运起轻功,朝小师姐离去的方向追去。 留下的李长宣更气了!这厮故意的吗? —— 云笈山周围都是飞仙门的山头,宋瑶四顾茫然,直接往河枝镇掠去,刚触地,一阵幽冷诡异的笛声如毒蛇般钻入耳中。刹那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神识溃散,眼前一黑彻底失去知觉。 < p>再睁开眼,已身陷一座冰冷的铁笼之中。 这是一处幽深的巨大山洞,穹顶开着一方天窗,四周被繁茂的树藤与枝叶层层掩映,斑驳的光影顺着缝隙漏下,化作细碎的光斑,勉强照亮一方昏暗天地。 困住她的铁笼通体由玄铁铸就,高约八尺,宽约六尺,幽光流转,刀枪难伤。 铁笼之下,竟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深潭,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她浑身软绵绵的,站直身子都困难。 ——这是被下了软筋散! 空旷的山洞不见一人,运功运不起来,身上没力气,嗓子还能用,宋瑶大声呼救:“有没有人?救命啊、救命啊……” 没有人回答。 天色慢慢暗下,一个满脸虬髯的魁梧壮汉抱着被子提着食盒走进山洞,他在石壁上按下一块石头,深潭处生起一座小小的石桩。 壮汉看似粗心大意,身手灵活通过石桩来到铁笼面前,拿出钥匙打开门,宋瑶以最快速度缩在角落,厉声问道:“你们是谁?为何抓我?” 这个大汉,有点眼熟?! 黎光放下东西,色眯眯地往少女身上看,眼里有贪欲,可他身体没有付出行动,放下被子与食盒后便离开了。 离开之前,他关掉了可以通行的石桩。 宋瑶可以确定,水下有蛊虫或是别的东西,人不能下水。 男人离开后,她松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身上,衣裳还在,头上的发饰与禁步、耳坠全部不见了…… 这些东西很多都是师弟送的,很贵。 早知如此,就不该戴出来! 夜晚来临,终究是太冷了,宋瑶检查了被子,没有什么问题,她把自己裹起来御寒,送来的饭菜没敢吃,里面一定会下软筋散,要早日恢复武功才好。 铁笼离水下距离一尺,夜晚,一片黑暗,水下总是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很是瘆人。 忽然,宋瑶脑中闪过一丝画面,她猛然睁开双眸,今天来送饭的壮汉,好像叫黎光? 入壶宝州时,他带了许多少女,要献给八岐教,当时,她就是混进队伍中的! 昏迷前的笛声、水中蠕动的蛊虫、还有黎光那张脸,种种线索拼凑在一起,抓她的人,正是八岐教余孽。 上次大师兄来抓她,为的是百里血脉,方才黎光色眯眯盯她,眼中虽满是淫邪,却终究没敢真正逾越半步,想必有人预定了她,有人想要百里家族的血脉? 呵呵! 宋瑶在想,眼下短暂的安全,恐怕是因为她葵水尚未到来。 胡思乱想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穹顶微亮时,她便醒了,期间尝试运功、找出铁笼破绽,均失败了…… “有没有人啊,救命啊,救命啊……” 她呼喊起来。 回应的只有洞里的回音。 日影渐高,已近正午,脚步声响起,黎光端着食盒再次出现,熟练地拨开锁扣。 宋瑶没有像昨日那样冷眼相对,隔着栅栏,目光平静地锁住他,抛出自己的筹码:“只要你放我走,我给你一千两白银。” 人没有理她,径直离去,离去之前,还把石桩关闭了! 呃! “八岐教的信徒如此虔诚?” 52. 第 52 章 宋瑶醒来后,一天一夜未进食,还是使不上力,仔细一想,未必是软筋散,有可能中蛊了。 食盒里装的是一壶水,馒头、卤牛肉、一碟小青菜。 她不吃,黎光就来收走,每日送新的给她,罢了,还是先吃吧,免得功力还没恢复,人先饿死了…… 如此浑浑噩噩,不觉已过了数日。 一日清晨,一个戴着黑色玄铁面具的男人悄无声息站在铁笼上,隔着铁栅栏看她,眼神阴冷,宋瑶迷糊醒来,对上一双黑眸,惊吓地叫出声:“啊,啊,啊……” “救命啊、救命……” 少女惊慌失措,放声大喊,凄厉的呼救声在空旷中回荡,宛如石沉大海,她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她曾经远远见过八岐教教主,可以确定,就是眼前之人,他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毛骨悚然气息。 “百里家的后人,就是如此?” 头顶上方,男人声音缓缓落下,低沉平缓,不带一丝温度。 宋瑶镇定下来,强行将心底惊惧压下,借着昏暗光线,打量着站在笼上的男人,在心里默念:他在外面进不来,不怕。 她不再惊慌,厉声说道:“你可知整个飞仙门都在寻我?你在与整个江湖为敌,识相的话速速放了我,否则,你命不久矣。” 男人道:“在找惊鸿剑仙是吗?” “没错。”少女承认。 孰料,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在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格外刺耳。他微微倾身,漆黑的瞳仁死死锁住她,残忍说道:“他们找不到你的,等日后你为我诞下子嗣,血脉相连……到那时,你也舍不得离开。” 宋瑶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 男人眯着狭眸,修长的手指在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开口嘲弄道: “百里家的血脉,天生就是用来繁衍的,只有你们女人才会相信愚蠢的爱情。” “当年百里家族会遭此横祸,全因族中那些男人起了异心,勾结外人,引狼入室。” 宋瑶听闻,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笼外的男人。 ——他怎么会知道?! 百里家的规矩,向来是女子当家,招婿入赘,只为守住纯净血脉,有男人不甘居于人下,暗中勾结外敌,亲手将屠刀递到敌人手里。 那晚,血流成河,百里家,灭了。 百里家灭门后,鲜少有人提起此事,家族就这样没了。 男人转过身,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话在空气中回荡:“好好歇着吧,我的侍妾。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人走了,宋瑶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悬在半空。她想到母亲当年身中奇毒、武功尽废的凄惨模样,为了保全性命,委身入了父亲后宅,沦为妾室。 当年母亲所处环境,该是何等险恶! 宋瑶缓缓攥紧冰冷的铁栏,眼底最后一丝软弱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寒芒。 她不会为任何人诞下子嗣。 百里家的血脉绝不会在自己身上延续,所谓的“纯净血脉”是引来杀身之祸的根源,锁住无数女子一生的沉重枷锁。 为了逃跑,宋瑶尝试三天不碰送来的食物,饿得半死,她还是恢复不了功力。 铁笼之外的世界,早已因她的失踪掀起滔天巨浪。 起初,只有崔砚礼一人如疯魔般四处奔走,满心焦灼地寻着师姐踪迹。直到数日后,百里蕊也察觉出异样,女儿纵然贪懒,不想练武不愿出门,但断然不会连个招呼都不打,无端凭空消失。 惊觉事态严重的百里蕊,立刻将此事告知了温千均。 温千均当机立断,下令发动六门的所有徒弟倾巢出动,掘地三尺也要寻人;一面亲自登门去寻大长老。 大长老虽对宋瑶成剑仙后便闭门不出、荒废修行的做派颇有微词,只当她是生了懒怠之心,但事关她安危,他没有袖手旁观,当即拨出一批精锐弟子,加入这场声势浩大的搜寻之中。 岁寒剑仙司马修竹依旧盘桓在河枝镇上,未曾离去,听闻惊鸿剑仙离奇失踪的消息,波澜不惊的面容上,不禁掠过一丝错愕。 莫非此女是浪得虚名?堂堂一位剑仙还会凭空消失。 若真如此,暗中出手之人,又是何等深不可测? 司马修竹生了疑心,断然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若他找到惊鸿剑仙,这下她总不会拒绝与他比试了吧? 自从在壶宝州一役中惨遭败落,八岐教的残党如丧家之犬,一路仓皇遁入宁明州。 那里有一片常年被剧毒瘴气笼罩的深山老林,成了他们苟延残喘的巢穴。 巧的是,飞仙门所在的云笈山地处霜州,与宁明州接壤。 寻人往往不会往剧毒瘴气笼罩的深山老林寻去。 不知不觉,宋瑶在铁笼中熬过整整一个月,迟迟未来葵水,她感到庆幸。 八岐教余孽察觉到风向变化,决定转移阵地。 那一日,她在浑噩中睡醒不久,一个身形臃肿、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粗暴地拉开铁门,一把勒住宋瑶腰身,像拎起一件毫无生气的物件般,把人提起,脚步灵活地踩着石桩稳稳落地。 “这是要去哪里?” 女人充耳不闻,直接捏开她下颌,将一颗散发着刺鼻苦味的药丸强行塞进她的嘴里,逼着她咽下。 药丸入喉即化,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宋瑶变得昏昏沉沉,沉重的困意如潮水般袭来,没有力气,说不出话; 随后,她像塞一件死物般,硬生生塞进一个逼仄的木箱里。 箱顶被重重合上,她蜷缩在黑暗中,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只能透过一点点可怜的光亮,隐约窥见外头的轮廓,却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一股刺骨的寒意攫住她的心脏,恐惧漫上心头。 宋瑶浑身止不住颤抖,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滋长——她会不会被废去武功,像圈养的牲畜一样,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沦为延续血脉的生育工具? 绝望如毒蛇般啃噬她的内心。 现在的她,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连结束性命的权利都被剥夺; 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涌上滚烫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无声砸落在黑暗中。 昏昏沉沉地哭着,不知过了多久,箱子突然剧烈一震,外面传来兵器交接声,有人劫道了。 箱盖被猛地掀开,刺眼的光线照进来,她还没睁开双眸,一只手使劲拍着她的脸,“死了没?没死就快起来,不然我走了。” 宋瑶强撑着沉重眼皮,视线在昏暗中艰难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俊雅至极的少年面容。 他眉骨修长,鼻梁挺直,几缕墨发随意垂落在额前,衬得桃花眼愈发深邃,然而,本该湿润的眼眸中,却充满不耐烦。 他挑眉道:“还没死,你姓啥名谁?是不是八岐教的余孽?” 宋瑶说不出话,泪珠子扑簌簌掉落,急得唇瓣翕动,无声言语道: 救我、救我、救我…… 司马修竹没心思看她,猜测道:“你是受害者?看护都被我杀了,我会去通知官府,你且在这里等着吧。” 此时的宋瑶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听闻他的话后哭得更凶了,八岐教的人若找来,她出逃难如登天。 少年扫了一眼周围,十几个这样的箱子,就这个女的醒了,其他人皆是昏迷,他一人也带不走那么多人,先寻官府来。 打定主意,他就此离去。 宋瑶仰头,视线穿过交错的树桠,映入眼帘的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四周死寂得可怕,唯有浓烈的血腥味弥漫。 她才看清,地上横七八竖地躺着许多尸体,鲜血将地上枯叶染红,不远处,粗暴将她塞进木箱的满脸横肉妇人,在地上早已没了声息。 除了她,周围还有十几个箱子,箱盖被打开,可以看到里面都是一个女人。 官府援兵迟迟未至,一群野狼悄然而至。 它们肆无忌惮啃食 着地上的尸体,时不时发出凄厉的狼嚎声,宛如催命丧钟。箱内尚未苏醒的女子沉浸在昏睡中,对外界惨状毫无知觉,清醒的宋瑶瑟瑟发抖,生怕狼爬进来,她还没恢复,箱盖关不上。 半个时辰后,俊雅的少年带着官兵回来,赶走了狼群。 木箱全部装上马车,驶回府衙。 司马修竹将人交给官府后,并未着急离开,在城中找客栈住下,十几名女子中,不知可有惊鸿剑仙? 宁明州远离京城,宁明州官府就是法外之地,无人管束,宋瑶说不出话,她在马车中昏昏沉沉,马车停了,木箱被抬至一个大房间内,木箱盖子被一一打开。 “这八岐教也是会享受的,找的个个都是美人。” “可不是,木哥,你来看,这小娘子真是尤物啊!” “是吗?我来看看,嘿嘿;” “……” 几个男人的淫.笑声响起。 “不如哥几个开心开心?再去请大夫,反正她们入了八岐教,还指望保住清白吗?” “好,今日难得。” 沉重的脚步声在屋内徘徊,最终停在宋瑶的木箱旁。 “这个太脏,别管了。”一个粗粝的男声嘟囔一句,随即走向别处。 她吓得不敢睁开眼睛,连呼吸都凝滞了,生怕被心狠手辣的恶徒察觉,招来灭口之祸。 很快,房间里响起不一样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静下来,捕快将现场恢复好,走了出去。 宋瑶紧闭眼睛,泪水顺着污垢的脸颊无声滑落。 过了片刻,门外响起轻柔的脚步声。 有妇人陆续走进来,小心翼翼把木箱里昏睡的女人搬出来到榻上,用清水帮她们洗净面容,紧接着,大夫进来把脉,低声对身旁的人交代道:“都是被下了烈性的迷药,身子骨好的,今晚便可醒来;最迟,明日一早也该有动静了。” 宋瑶睁开眼睛,妇人发现她醒了,满脸惊喜,忙叫大夫来看。 大夫闻声上前,把脉后,道:“这姑娘底子比旁人好上不少,药性散得快,才早醒一些。只需好好休养几日,便能恢复元气。” 她喉咙像是塞了一团浸水棉花,发不出声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夫收拾好药箱离去,负责照看的妇人陆续离去。她们着急赶回家生火做晚膳,屋内脚步声散尽。 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攫住宋瑶的心脏,她想起了白天捕快的行为,一屋子娇弱貌美、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子,觊觎的恶狼已在暗中蜇伏,只待夜幕彻底降临…… 她恢复了一些力气,强撑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宽敞的大屋,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药苦味,今日救出来的女子皆在此,她们都没有醒来。 救人先救己。 宋瑶咬紧牙关试图起身,双双腿软得像抽去了骨头,重重摔落在地,她顾不上疼痛,像一条濒死的虫子般,一寸一寸往房门的方向挪动。 正常人几步就能走完的路,她用了半个时辰。 天色愈发暗沉,她愈发着急,幸好门没上锁,“吱呀”一声,门没上锁,凉风灌了进来,借着月光往外望去,门外是一个幽静的小院子,有嶙峋的假山、角落里还搭着一座小凉亭。 四周死寂,空无一人。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门关上,爬向假山。 宋瑶身上,还穿着失踪那日所穿的藕荷色镂花交领窄袖襦裙,夜深寒凉,她缩在假山内不敢出声,恶狼现形,几个鬼鬼祟祟的男人摸黑打开房门进去。 紧接着,黑暗中又闪出几道黑影,竟是又来了几个男人,宋瑶看清了走在最后面的脸,瞳孔骤然紧缩—— 白日里刚替她们把过脉、温声嘱咐‘好好休养’的大夫!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连呼吸都硬生生憋在胸腔里。 夜深人静,月悬枝头,正昏昏欲睡时,一阵杂乱脚步声夹杂着男人的低语声,由远而近——又有一群男人,朝着小院摸来。 53. 第 53 章 紧张害怕、彷徨无助…… 少女蜷缩在假山幽暗的夹缝里,清冷的月华透过枝叶轻柔覆上她苍白的脸颊,泪水潸然滑落,无声地洇湿衣裳。 后面来了几波人,记不清了。 昏昏沉沉间,金乌升起,小院重归寂静,宋瑶只觉浑身困倦,仍咬着牙强打起精神,挣扎着撑起身子。她试着运转内力,丹田内依旧空荡,提不起一丝内力。 万幸,四肢百骸已恢复知觉,能像寻常人一般勉强行走。 她悄然离去。 天光大亮,金相玉质的岁寒剑仙踏进小院,要找惊鸿剑仙,可惜,十几个少女中都没有他要找的人。 少女们相继从昏沉中苏醒,皆是满脸茫然,有人隐约察觉身体不适,在吃人世俗的规训下,名节重于泰山,她们难以启齿,配合着官爷陈述完自己知道的事后,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离开。 司马修竹不甘心,问一旁做口供的书吏:“你可清点过人数?里面可少人?” 长着羊须胡子的书吏停下笔,裂开嘴笑道:“底下的人没说少呢,都在这里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承认衙门少了人,岁寒剑仙难免要他们去把人寻回,江湖人士武功高强,杀人是常有的事,不宜起冲突,赶紧把这瘟神打发走。 书吏笑得愈发温和。 伴随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容色俊美的少年破风而来,他足蹬锦靴、手握长剑风尘仆仆而至,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焦灼。 他直逼上前,沉声问道:“在下听闻,此处收留了一批被八岐教掳走的少女?敢问她们身居何处?可有一位……名为宋瑶的姑娘?” 宋瑶?司马修竹挑眉,这不是那位惊鸿剑仙吗? 书吏看来者不凡,没扯文绉绉的话,望了一眼宣纸上名字。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宣纸上,是少女被掳及获救的经过记录。 崔砚礼收到消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扑空一场,他脸色阴沉。 一旁的少年双臂交叉,问道:“你找惊鸿剑仙?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上次司马修竹来找宋瑶切磋,飞仙门大半人都去围观剑仙真容,崔砚礼忙着安慰心情难过的小师姐,没去。 现下,他不认识眼前之人! “请问阁下是?” “司马修竹。” 崔砚礼抱拳作揖道:“失敬失敬,原是岁寒剑仙。” 眼前少年生得金质玉相,气度斐然,掌中那柄长剑更是隐隐透着不凡的锋芒,司马修竹,是岁寒剑仙真名。 他询问道:“剑仙有可见过飞仙门的小师姐宋瑶?她失踪多日,在下怀疑是八岐教所为。” 司马修竹摇头,“我来晚一步,录完证词的少女早已离去,书吏所记之名,并无惊鸿剑仙。” 书吏是一个小老头,他捋着胡须不说话,内心叹道:幸好剑仙不在这里。 他所在的衙门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 有些东西烂透了,没人说出来罢了。 崔砚礼着急寻小师姐,没闲聊太多,匆匆出了衙门。 逃出生天的宋瑶躲在一座废弃茅草屋里,正啃着偷来的馒头,她现在所处宁明州管辖的宁城,离霜州有些距离,眼下,要快速恢复功力,避免再次被八岐教抓住。 茅草屋破旧且有老鼠,根本过不了夜。 晚上,她除了内力还没恢复,行动已和正常人无异! 看病要钱,吃饭要钱,住客栈要钱,宋瑶身无分文,身上首饰全无,衣裳能当钱吗?观察了一下身上的衣裳,破旧脏污,罢了,还是另想法子。 穷途末路时,人会迫不得已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夜晚,一名肮脏的蒙面身影在街道上狂奔,后面追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大嚷大叫:“抓小偷、抓小偷……” 蒙面人对地形不熟悉,手里紧紧攥着荷包东逃西蹿,始终甩不掉后面的男人。 李仙韵得知岁寒剑仙在宁城,大破八岐教余孽,崔家哥哥听闻消息后急忙赶来,她也收拾小包袱追了过来。 败于岁寒剑仙之手的她并不甘心,想着再战一回。 去了城中最大的几家客栈打听一下,便打听到崔砚礼的下落。 此时,她以寻找宋瑶为由,让崔砚礼陪她在城中闲逛。 宁城的夜并不张扬,却别有一番鲜活的市井气,沿街的商铺大多挑着纸灯笼,人头攒头,小贩们挑着扁担穿梭在人群中。 张扬秾丽的少女和容色俊美的少年走在长街上,吸引不少目光。宋瑶从无人的街道跑到热闹街巷,心中惶恐,生怕被人围堵。 大腹便便的男人已落后很多,她小心混入人群中,烛光一晃,一对才子佳人映入眼帘。 那不是小师弟跟三公主吗? 两人在一个小摊前看簪子,明显是三公主要买。 宋瑶望了一眼自己满身泥污,狼狈不堪,毅然转身湮入人群。 后面传来‘抓小偷’的喊声,崔砚礼望过去,恰巧捕捉到小偷消失的身影,转瞬即逝。 “崔哥哥,你看什么呢?你买这个送给瑶姐姐,她肯定喜欢。” 李仙韵拿着一枝白玉响铃簪叹道。 崔砚礼今日上昼在衙门里碰了壁,铩羽而归。他心中郁结难平,实在不甘心就此折返师门,索性决定在宁城多盘桓两日,誓要寻得她的下落。也正因这份执念,方才三公主李仙韵寻上门来,一番温言劝说,才促成了现在的街上光景。 他摇了摇头,道:“小师姐不喜欢这个。” 簪子太便宜了,配不上小师姐,她值得更好的。 不愿再如此消耗下去,他留下一句:“我再去找找看。” 便消失不见,留下李仙韵一人在原地跺脚。 昏暗的街角处,宋瑶借着微光将凌乱的衣衫仔细整理妥当。她摸出几锭碎银,寻了家看着还算干净的客栈投宿,待安顿下来,她叫了些热乎的吃食与洗漱用的热水,借着氤氲的热气洗去一身的疲惫与风尘。 抢来的银子足够,她又唤了小二帮忙去寻了一位老大夫来,一番望闻问切下来,可以确定是中了软筋散,内力被锁,只需要喝药三天,便能恢复。 幸好幸好。 少女让小二送走大夫,接下来的几日,她闭门不出,药由客栈代煎,三天后,熟悉的小周天在任督二脉中循环,内力回来了。 恢复功力的第一件事,宋瑶去寻了蓟柔,她并不是长期跟随在小师弟身边,有事时,小师弟才会传唤蓟柔;她是掌管崔氏在宁明州产业的大管事,平时会待在宁城。寻她很容易,找了几个人一问,得知蓟柔平时在宝通钱庄,马不停蹄赶了过去。 宝通钱庄隐在一条幽深的窄巷处,外观普通,却处处透着森严,走进前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很安静,柜台极高。 宋瑶很后悔,为什么不早点想起找蓟柔,就不用去抢钱了…… 抢了人家的钱,要还! 眼下,还要来寻蓟柔借钱去还! 她脸上火辣辣的,硬着头皮开口:“请问,蓟柔掌柜在吗?我是她的朋友宋瑶,我来寻她有些事。” 柜台后头,端坐着一个身形富态的中年男人。 他生得白胖,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透着股常年拨弄算盘淬炼出的算计与市侩。听闻此话,他两道八字眉猛地高高挑起,满脸的不屑与防备,毫不客气地挥了挥手:“我们大管事岂是你这等闲人想见就能见的?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上头有令,要秘密找一个人,整个宁城都出动去寻人了,蓟管事出去把人手都带走了,害得他都没有人伺候。 提起这个郝满就烦躁。 宋瑶不轻易走,厚着脸皮接着道:“请问一下蓟管事什么时候会回来?” 郝满道:“你找我们管事有什么事?” “借钱……” 少女说得极轻,郝满还是听到了,他胖胖的手一拨算盘,精明道:“来我们宝通钱庄借钱,不一定要找蓟管事,找我也一样,可有什么值钱的物件?” 她道:“没有。” 好了,真相大白,郝满一下子放下算盘,敢情这是身无分文来找蓟管事借钱? 胖掌柜那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直刺得宋瑶无地自容。 她死死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发白的破旧绣花鞋上,连耳根都羞得通红,绞紧了衣角,声音虽轻,却拼命透着一股倔强:“蓟管事认得我的......她定会借钱给我。她知道我家住何处,我绝不会赖账的。” 郝满只当她是蓟柔哪个穷乡僻壤里跑来打秋风的远房亲戚,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手里的账本,指尖翻飞,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头也不抬地敷衍道:“您还是请回吧。大管事什么时候回来,可不是我们底下人能过问的,您若非要等,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人,也别怪小的没提醒您。” 少女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掌柜打量的目光,轻声试探道:“敢问此处,可是崔氏的钱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小女与崔氏少主崔砚礼相识。若是手头没有值钱的物件作保,贵庄可否破例,借我些银钱周转?” 得了,郝满冷眼嗤笑,眼前的少女想空手套白狼; “姑娘,你再如此胡搅蛮缠,别怪在下不客气。” 他一吹口哨,几名身强体壮的年轻人拿着砍刀进来,怪吓人的。 宋瑶恢复了武功,也不想惹事,连忙跑了。 掌柜的在里头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攀关系,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跑出很远,她在想,是不是小师弟跟三公主好,要舍弃她了?连借钱给她都不愿了? 小师弟跟三公主走在街头的一幕浮现在眼前。 她心里涩涩的。 54. 第 54 章 半柱香后,蓟柔回到宝通钱庄,一脸倦意,郝满前来邀功,大夸其词如何帮她赶走了穷亲戚。 “蓟管事,这回您可要记得在下的好。” “穷亲戚?”她问道:“她可有报上名字?” “好似叫宋瑶?还说认识我们少主呢;她穿一身破烂,怎么认识?” 蓟柔:“……” “她往哪里去了?钱庄关门,立马带人去寻。” 郝满冷汗直流,上头秘密找的那个人,不会就是她吧?蓟管事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他不敢问,连忙退下去寻人。 蓟柔一边通知主子,一边去寻人。 幸好,人没走远。 少女失踪后,飞仙门尚且平静,崔氏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少主崔砚礼几近疯魔,下令暂时关闭旗下诸多店铺,将所有人手悉数派出去,只为寻她一人踪迹。 崔砚礼来到宝通钱庄后宅时,宋瑶正与蓟柔商量借钱的事,“我就借五十两,我回师门就还你,你少主是我小师弟呢,我还能赖账不成?” 话是这样说,她盘算着回去要卖掉哪件首饰还债。 少年踏入正厅,把小师姐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她身上那件衣裳早已破旧不堪,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脚上那双绣花鞋显然不是一对,像是从哪处随手捡来凑数的,松垮地挂在脚上,脖颈处还残留着几道没洗净的泥垢,衬得她整个人形销骨立,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憔悴与疲惫。 少女并没有给他好脸色,当作看不到他。 蓟柔朗声一笑,答得极为爽快:“宋姑娘既有难处,在下岂有袖手旁观之理?这五百两银子你且收着,权当是朋友间两肋插刀,休提什么还不还的话。日后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姑娘只管开口便是。” 说完打了一个响指,一旁的郝满掏出五张百两的银票恭敬递上。 “不用不用,太多了。”宋瑶不肯收。 眼见蓟柔又要推辞客气,崔砚礼实在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截断了她的话头。他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焦急:“小师姐,这段时日你到底去哪儿了?怎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大家可都在到处找你!” 她猛地别过脸去,咬着唇赌气道:“谁要你管!你去找你的三公主好了,我最讨厌你了!你最好现在就告诉蓟柔别借钱给我,反正从今天起,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宋瑶的无理取闹向来是有恃无恐。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小师弟会哄着她、让着她。 少年目光幽暗,一双狭长的眼睛里令人难以洞悉,不知她怎么提起三公主,他与三公主鲜少有来往。 少女不理他,小心翼翼转向蓟柔,说:“我跟他老死不相往来的话,你还会借钱给我吗?” “会的,宋姑娘。” 这句话,她是真心的。 “嗯,那我借你一百两,改日你来飞仙门寻我,我还给你。” 小师弟竟如根木头般杵在原地,连句软话都没有。宋瑶越看越气,心里暗自咬牙:这呆子,怎么还不来哄哄她? 她冷哼一声,径直从郝满手里抽出一百两银票,起身便要走。崔砚礼果然急了,连忙上前一步将她拦住,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焦急,连连解释自己与那三公主根本毫无瓜葛。 “前几天我看到你跟她,在宁城长街漫步。” “有三公主没我,有我没三公主。” 少女语气娇纵,脾气十足。郝满看得心惊胆战,好奇少主会怎么选。 “她言你可能会出现在长街,我才与她一起出来看看上,并不是漫步长街。” “小师姐,这段时日,你受苦了。”崔砚礼轻叹一声,上前一步,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低下头温声细语地哄着:“先好好沐浴,换上新做的衣裳和软底鞋,好不好?宁城有位嬷嬷最擅长梳发,我请她来,给你梳一个最漂亮的凌云髻,可好?” “嗯。” 宋瑶应下,她伸手抱了抱师弟,又怕身上脏,连忙后退:“师弟,我衣裳不干净。” 少年轻声说:“无碍。”他紧紧拥住少女。 身边的人无声退下,蓟柔安排许多丫鬟来服侍宋瑶洗漱,少主那般脾气,怎么可能真舍得跟宋姑娘闹掰?连崔应都看出宋姑娘是未来的主母,她又岂会看不出? 小师姐平安归来,这一路上吃尽了苦头。崔砚礼财大气粗,自是心疼不已,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她,如今绫罗绸缎加身,山珍海味伺候,将她娇养得无微不至。 同时修书一封发往飞仙门报喜,人安全找到。 宋瑶在宁城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想回师门那么早,也没有忘记正事。 某天夜里,夜深人静。 她寻来一个手艺精湛的劁猪匠,连哄带吓,硬是带着他去下了狠手,悄无声息地替衙门里某些碍眼的男人“断了根”。 那个大夫,当然也没有放过; 少女留在宁城,小师弟也跟着留下,每天变着法子哄她开心,衣是锦衣,食是珍肴。 衙门的十几号捕快成了阉人,此事很快在宁城传开,官府贴了告示要缉拿贼人。 在闺阁里跟师弟玩乐的少女丝毫不担心,劁猪匠不敢去自首,普通人想抓住惊鸿剑仙,难度很大。 “师弟,你都不知道,八岐教的变态把我锁在笼子里,每天就给我一顿饭,还下了软筋散给我,送饭那个人还色眯眯盯着我,恶心死了。” 清雅灵秀的少女躺在塌上,絮絮叨叨地诉说着。 坐在一旁的少年,轻轻地帮她捏肩捶背,是在飞仙门从未有过的亲昵。 在师门内,有宋伯母、有师弟师妹、有师父在,崔砚礼恪守礼节,不敢逾越,出了师门,他可以光明正大伺候小师姐。 蓟柔看在眼里,她经历过很多事,跟随少主多年,清楚少主的手段,就怕宋姑娘是懵懂无知的。 做为长辈,她有责任提醒,一日清晨,趁着少主外出,跟宋瑶聊天道: “宋姑娘,你感觉师姐弟之间,有需要避嫌吗?” 宋瑶认真道:“需要的。就算是师姐弟,也算是男女有别。” 蓟柔在她面前圆凳坐下,轻声道:“那就好。男女授受不亲,那你喜欢我们家少主吗?如若不喜欢,日后恐怕要避嫌。” 宋姑娘年纪轻轻便成为剑仙,笑靥如花,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家少主喜欢我吗?”宋瑶反问道。 她不敢揣测少主的心,答道:“在下不确定,不过在我看来,应该是喜欢的。” “嗯,我心里有数。我与师弟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越之举,还请蓟姐姐放心。” 宋瑶只觉得,跟小师弟在一起很开心。 外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崔砚礼掀帘而入,他今日穿了一身穿石青色宝相花刻丝锦袍,衣身上绣着饱满的宝相花纹,华贵而不张扬。他面容清俊,眸光深邃,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芝兰玉树,气度逼人。 “师姐,你醒了,可曾洗漱了?” “洗了。”少女轻声应他。 在宁城的日子,小师弟几乎包揽她的一切起居。每日清晨,连洗漱的热水,都是他亲自试好水温,稳稳当当端到塌前。 “嗯。”少年温声应了一句,语气轻柔,“可有什么想吃的早膳?”他在榻边坐下,自然地掀开锦被一角,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将她微凉的玉足轻轻拉出,放在自己腿上,动作熟稔地替她揉按起来。 这个动作之前也做过很多次。 不知怎的,蓟柔在一旁还没走,小师弟就如此,宋瑶感觉十分害羞,把头缩进锦被中,没敢出声,好似被人撞破了什么似的。 小师弟的名言:我就是要伺候小师姐的。 她再伸头出来时,蓟柔已经不见了。 少女星眸盯着少年看,片刻后,她轻轻道:“师弟,我们该回师门了。” 揉按的动作顿住,他应了一声:“好。” 宋瑶曾几度沉溺在小师弟编织的温柔乡里,可今日蓟柔的一番话,却如一盆冷水将她浇醒。她恍然惊觉,或许真的是时候回师门了。 清河崔氏,门第森严。她忍不住去想,小师弟的家人本就 不喜她,若真嫁过去,能当上正妻吗? 师弟日后会纳妾吗?又或者.....她最终只能屈居为妾? 清河崔氏,当真能容下一个出身微寒的女子吗? 人往往就是这样,想得多了,心头的烦恼与愁绪便也如春草般疯长。 两人不用轻功,坐的马车回飞仙门,回到时,已是傍晚。 百里蕊紧紧将女儿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反反复复地哭着。她一边抹泪一边颤声念叨:“往后你想在屋里待多久,娘都依你。只是外头太险恶了,你这一出门就遭此大难,娘......娘宁愿你这辈子都别再踏出房门半步。” 虞千雁来接小师姐时,带了藤条来负荆请罪。 “小师姐,都怪我不好,把你气得跑出师门,才会遭此横祸,你打我一顿吧。” 她跪下把藤条递过去,宋瑶没接她的。 林汐拿的是一根棍子,她没哭出声,眼眶红红,道:“师姐,我也有罪,你打我一顿吧。” 李长宣跟霍年站在一旁抿着嘴不说话。 于翠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小姐身侧,抱着她的小腿泣诉道:“奴婢才是最该挨打的人,小姐全是为了奴婢,才遭了无妄之灾。” 她如此说道,百里蕊放开女儿,追问道:“翠翠,关你什么事?” 于翠哪里还敢有半句隐瞒,连连磕头,颤声交代道:“小姐之所以去寻崔公子,全是为了替奴婢的哥哥说情,想求份差事.....这才有了后来的变故。那日若是小姐不出门去寻崔公子,也就不会碰上虞小姐,更不会生出这等冲突了...” 是啊,那日,宋瑶出门跟师妹发生口角,一怒之下往河枝镇飞去,才出的祸端。 涂锦山见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深深叩首,咬牙沉声道:“千错万错,皆是在下的错,求您别怪罪舍妹!若是要罚,哪怕是现在就要了在下这条命,在下也绝无半句怨言!” 巍峨山门之下,宋瑶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可放眼望去,乌泱泱的人群竟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啜泣声,悲戚哀求之声不绝于耳。 她垂下眼帘,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荒谬与无奈:自己当真有那么可怕吗?竟逼得他们个个都来伏地请罪..... “都起来吧。” “我谁都不怪了。” 少女神情淡然。她越这样,其他人越害怕,小师姐怒火爆发的前兆。 可惜,她们错了。 “罢了,真的不怪你们了。”她轻轻摆了摆手,眉宇间难掩倦色,“我有些乏了,想先回房歇息。翠翠,你随我来伺候吧。” 说完,剑仙小师姐已用轻功离去。 百里蕊足尖轻点,施展轻功紧随女儿身后掠去,众人见状,也纷纷提气腾空,陆续离去。 空荡荡的长阶之上,只剩下涂锦山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妹妹,兄妹俩相互依偎着,一步一步朝着石阶上方走去,扶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影,涂锦山眼底泛起一阵酸涩。 他不愿妹妹一辈子困在这奴婢的身份里,忍不住温声宽慰道: “翠翠,等哥以后赚了钱,你就不用再伺候宋姑娘了。” 翠翠停下脚步,仰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不,哥,我喜欢待在宋姑娘身边。她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剑仙,却从未嫌弃过我。我心甘情愿,要跟着她一辈子。” “哥,宋姑娘她人很好,三年间,她从未半分苛责我,咱们要知恩图报,没有她,你的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治好呢。” “宋姑娘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她听闻你要在崔家寻一份差事,匆匆出门去寻崔公子,才出的祸事,可是,她似乎也不怪罪我。” 她一边上台阶,一边断断续续说着。 涂锦山认真听进耳里。 此时的他没有想到,自己日后竟会化身听惊堂的“断业阎罗”。他行事杀伐果断,专司黄泉渡清理门户之责,那份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令他与提魂殿殿主并列,成为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