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弱寡夫被逼再嫁》 1、双喜临门 昨夜雨打花蕊,又遇春风,再受春恩。 云圆醒时头脑发胀,只晓得又梦到丈夫了。 丈夫长得好,人更妥帖,眉眼清朗,十几年如一日,即便死了也让云圆常常念起,宽肩窄腰,每当梦醒,都十分尽兴。 云圆需求浅,梦里想一想便能饱足,其实丈夫存世时他的日子还难过些。 虽然这样说很没良心,但私心里,云圆还是觉得,守寡的日子真是无一处不好。 就是忒无聊了些,好乖儿青昭去剑宗后无人相伴,他辈分高,无人敢督促,修炼锻体一类全凭自觉。 云圆就很没有自觉。 云间临生前是一族之长,威严甚重,平日还好,但一涉及修炼便严苛得厉害,吃穿玩耍也是,管得云圆苦不堪言。 现下算是无人能管他这懒骨头了,云圆一无前程可拼,二无家族要撑,自然一日更胜一日惫懒,每日逗逗旁支侄儿,再有插花描画等附庸风雅的趣事,过得无甚波澜。 外人却误当他是丈夫故去以至于再无生志,整日的寥落浑噩。 毕竟云氏的家主夫人是家主亲手抱回来的,据说是从魔族手中救下,而后一年年地养大,甫一成年便结契作了夫妻。 救命之恩,养育之情,又是少年夫妻,情谊深厚常人自然无可及。 忘不掉,长思念,人之常情。 识得云夫人的人都是这样猜测的。 宗族怜爱他这个年轻守寡的双儿,家主刚去世时多安慰,后来忧心他寡居无趣,欲为他再结姻缘。 云圆是很不情愿的,不说他还念着恩爱数十载的丈夫,光论守寡,也没旁人想得那么素淡。丈夫生前高坐家主之位,故去后留下的妻儿也位高,云氏族训好,宗族庇护他,子侄爱护他,云圆是很快活呢。 再说,死去的丈夫规矩多,云圆才不要再来个管着他的丈夫呢。云间临只有一个,他才不受旁人的委屈。 只是到底不能把这话放到明面上说,外人眼中,他毕竟是丧夫的可怜双儿。 纵使和丈夫再恩爱,可他已经去世了呀,活人怎能替死人守节? 况且,双儿受身体所限,总是要与人双修的,不然修为困在元婴再无寸进,区区三百载寿数,眨眼便无,对云圆这样矜贵的双儿岂不是太残忍? 惜云氏寡妻者甚众,便都爱替他做媒,想他再结好姻缘,勿要为死去的丈夫伤怀。 云圆生的娇怯,心思也软,旁人真真切切地与他说和,推拒的话便总也说不出口,于是早几年,他相看得尤其频繁。 来者都是云氏仔细挑选过的,无一不天赋与相貌具佳。 只是看也看过了,最后被问及如何时,云圆总眼眶红红,嗫嚅着,说又想起了亡夫。 这样的话有几分是真,只有云圆自己知道,他现在其实已经很少想云间临了,更多的是不想改变这样惫懒的生活。 第一氏族的少年族长,常人自是难以企及。 情深意重至此,有意者又怎好强夺他志? 宗族长老一时无言,一时宽慰,渐渐不再提及再嫁之语,随云圆的意思罢。 如此再过十数载,他已年满百岁,长子也成了剑宗首席,不日便要归家探亲。 难得的双喜临门,宗族便盘算着要大办一场,诸方豪杰,尽数邀来云氏同乐。 云圆是这场大宴的当事人,更是不能偷闲,方方面面都要送来让他看一眼,忙得人头晕眼花。 昨日送来的是几大本掌厚的花样册子,云圆上次啃书还是丈夫教他记心法,好不容易挑完款式,仿若御剑飞了整日般累,晚上没吃几口饭就上床睡去了。 许是劳累过了头,故去的丈夫也心疼,想要宽慰他,云圆时隔许久再度梦见了亡夫,由着他带他酣畅淋漓。 次日恍恍惚惚,自行疏解几番,彻底醒了神,便又神清气爽。 “夫人,下头的几个掌柜来送花样了,现下在前厅候着,您想何时传唤他们?” 带着点滞涩的声线,云圆埋首磨蹭软枕,半晌,才伏在锦被上懒懒回头,隔着层朦胧床帷,一高个身量、瘦削体型的人影立于床畔。 人影站相端正,在夫人床前,但并未垂首避之,面孔直直对着床帷,近乎忤逆的动作,云圆却并不在意,他已经习惯了。 木傀儡而已,是丈夫留给他的遗物。 傀儡是木刻的眼珠子,被望久了,竟也生出被凝视的感觉。傀儡说的话云圆没往心里去,反而神思发散,在这样的场景下,想起这傀儡承过丈夫的一缕灵识。 他总起不来床,之前丈夫在外忙碌时,就会用灵识顶着木傀儡的壳子来唤他,影子和现在印在床帷上的一样。 “夫人。” 木傀儡又唤道,滞涩感较之刚才仿佛减弱了些。 云圆探手勾开挡在眼前的纱帷,一线天光照入,他往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张脸来。 “哎,你等等……”他暂时不想搭理什么掌柜,眯着一双圆眼瞧木傀儡,目光同样不避不闪。 一直被好好养着,云圆的心性和灵妖差不多单纯,他如今的地位也不需要迂回,何况这具木傀儡根本就是他的所有物。 木傀儡不懂低头,云圆回以更直白的视线,从上到下打量了它一整圈,感叹道:“你如今越来越像他了。” 本就是“他”亲手刻的,有几分相似再正常不过,云圆日日对着木傀儡,往日不觉有什么,今日却格外在意,他咂摸了会儿,说:“看来是要生出灵来了。” 养的死物生出灵识是好事,这是大功德,木傀儡从此就可以称作傀儡妖了,只是成为生灵之后多了脑子,要修炼,要入道,不好再一直待在云氏守着主人。 云圆问木傀儡:“灵心,和青昭去剑宗求道如何?你是看着青昭长大的,青昭现在是剑宗首席,好厉害了,按照化形时间算,你叫他一声兄长,他定然愿意带着你一起修炼。” 木傀儡不语,这时候又像件死物了,云圆也不败兴,抱着木傀儡的胳膊自顾自笑,由着木傀儡替他更衣,再召出流水为他洗漱。 云间临早逝,当时他们的独子云青昭将将五岁,正是粘人的时候,云圆却整日晃神得厉害,照顾自己都难,更顾不上安抚孩子,最后还是同脉长辈先抱过去养着。 等云圆精神头好起来,小孩的天赋也初显,早早被闻声赶来的剑宗接上山去,此后父子二人书信往来渐多,面对面相见却极少了。 细细想来,他们之间的亲缘竟也淡了不少,分明青昭刚出生时他极欢喜,小婴儿也离不开他,他们是日日夜夜在一处的。 云圆脸上的笑淡去了,神思不属,侧脸压在木傀儡的胸膛,既硬又凉,他却轻轻蹭了蹭,十分眷念的样子。 “过两日就是七月了,三清宫养在后山的灵荷是不是已经开了?”’ 三清宫的灵荷对外称做九紫神心,结的莲子唤蕴神子,前者三年一开,后者十年一结。 云青昭幼时爱吃蕴神子,剑宗却没那些好东西,云圆便派人送去许多,后来青昭回信,也说喜欢。 喜欢就好。 灵心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一池的荷花早就开了,厨房就有今日送来的莲子,午膳要吃点吗?” 傀儡发声全靠舌尖阵法,并不经过胸与喉口,这便体现出与活物间的区别。 云圆心中莫名生出失落,他离开傀儡犹如死水的胸口,换到窗边的小塌上趴着望外景。 一片烟雨朦胧,犹如观画般,真真假假难辨清。 灵心安静跪在塌边,打磨温润的十指贴上夫人交叠的小腿,纤细柔软的一双,拢在重重衣摆下,他悬着臂膀,只敢用指腹轻轻揉。 怕木制的腕子太重,把夫人的腿压出印来。 云圆脑袋靠着窗沿,雨丝混着凉风一点点吹,眼皮不自觉往下坠,才将起床,现下又生出困意来。 灵心又问了一次,云圆眼皮微阖,长睫于莹白面孔投下淡淡一抹阴影,半晌,他低低哼了声,漫不经心道:“让厨房做了送来吧,我也许久没吃过莲子了。” “那几个掌柜……” “不想见。” 灵心动作未停,正欲柔声再劝,就听外间传出动静,一清亮女声越过帷幕。 “谁不想见?” 云圆支起身,探首往外瞧,刚要出声,外间那女子已自行掀了帘子,鹤发暮年模样,声线却极年轻:“阿圆,怎的又躺下了,方才还未进你这院子就听见你说不想见,是谁惹了你不高兴?” “姑姑。”云圆并拢腿,端正做好了,讪讪道:“没有不高兴,只是懒得动。” 料想云符筠对他的事从来都一清二楚,云圆睁大了一双圆眼,面上期期艾艾,又说:“那些掌柜总找我,送来的书册日夜都看也赶不完……反正有间修哥他们管着,何需我来?” “你是又犯懒病了。”云符筠卸去矫饰,露出本来面貌,清亮瞳孔带着笑,故意压低声音唬圆圆:“天天赖在屋里,我看是欠罚了。” 云氏是传承千年的顶级世家,修为样貌俱是非凡,云符筠出窍修为不足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意气风发,带着云氏一脉相承的清贵正气。 云圆就大不相同了,他幼时被丈夫从魔族手中救下,形貌也似身世般可怜稚弱,在云氏族中可谓独一份,后来再没吃过苦,众星捧月的长大,却还是那么娇贵柔软。 双儿到底和常人不同,正所谓创世则男女分为天地,双儿乃其中一丝灵韵、阴阳俱全者,于是上浮结合生霞,下潜交融作雾,此为合欢起源,双修初始。 阴阳俱全,五行俱全,却也导致双儿修行困难,体内只有一条空灵根,除却双修练体,再无其他进阶法门。 偏偏云间临早逝,圆圆又是个呆子,迟迟不肯续嫁。 元婴三百载,毕竟太短了。 云符筠思及自己那些露水情缘,一时怅然,一时心生悔意。 两全其美的事,硬是被作弄了。 她早已不知捶胸顿足过几次,再想起便只余胸口窒闷。见圆圆乖巧坐在塌边,衣袍宽松,长发也未束,贴着小脸凌乱散落着,猫崽子般大,真真是招人疼。 云符筠寻着塌上空位坐下,余光自然扫过一旁缄默的灵心。 傀儡端端正正跪在角落,如同道灰影,偏手中突兀捧着一抹白辉。那张和故人相似的脸,更是碍眼。 2、龙鳞成双 间临侄儿是个好的,只是逝去时忘了把傀儡一并销毁,平白留下个祸患。 木制的身子顶什么用,供人采补也不能,拖着主人空耗光阴而已。 “还是要多出去走走,前些日子不是还与人游船了吗,怎么这几日又不爱下床了?” 云符筠从灵心身上收回冷刀子似的视线,转眼对着云圆时换上了另一幅面孔,神情温和,慢悠悠道:“说起来,你有几日没练心法了,练体无人催你,想必也荒废了吧。” “用进废退,修炼就是如此,知道你不爱听,可大道无情,你的修为已经停滞了快二十年,人却没有,难道要先青昭闭眼,叫他独身一人吗?青昭六岁离家,不得你看顾,更不提他父亲。” “只愿你爱重己身,叫我们安心。” 云圆神情微愣,将唇抿住了,一双圆眼愁作湖水模样,欲语还休好一会儿,才说:“……我知晓的,姑姑。” 这样的话有太多人给云圆说过,尤其是他刚丧夫那几年,后来渐渐少了,时至如今,亦有数年不曾有人在他面前提及过了。 骤然再闻,难免晃神。 云符筠长长叹息,意有所指道:“你若知晓,就不会总赖着灵心在院里荒废。” “我是想要你往前看的。按理说云氏子女与你最合适,可你身子弱,很怕你对着新夫会多思多虑,便只好从外面找。圆圆,云氏以后就是你的娘家了。” 云圆未曾想过这些,他从小在云氏长大,结契生子亦是在云氏,百年的岁月尽数交付给偌大氏族,间临哥哥过世,他想以后死在云氏是再好不过了。 生来死去皆在此,也算种有始有归。 可云符筠不允许,云间修不允许,更不必说云青昭,幼时经历巨变,而后独身求学,云圆欲怜却不能的独子。 若间临哥哥在世,也定然不会允他,仅仅享年三百载。 云圆身量不高,云袤大陆灵气充裕,人人尚武,男女都生得高大矫健,唯有双儿是独树一帜的娇小,云圆在双儿里不算高也不算矮,只是生育过,较之旁的双儿多出份柔软来。 已满百岁,脸颊却仍丰盈,圆眼润唇,偏生了双雾蒙蒙的细眉,平时显柔顺,死了丈夫后,眉稍这点水意弥散,使云圆整张脸都带着可怜气。 丰润身量,纯稚面庞,又拢着格格不入的郁郁之气,死了丈夫的云氏族妻,竟更加招人眼。 云符筠看着云圆,犹如看一捧渐渐干涸的雪水。 墨发如瀑,素衣如洗。 双儿向来偏爱明艳色调。 圆圆也有间小阁楼,曾堆满了各色彩物,鹅黄、新绿、湖蓝,记得圆圆还嫌弃过这些颜色太浅淡。 现在鲜活的记忆犹存,人却随着先家主挂在灵堂的画像一同褪色。 云符筠一时心疼,一时又生出了愧疚,说好的不再想过去,她劝了圆圆,怎的没能劝住自己。 圆圆闷闷的不说话,云符筠忙从袖中拿出一灵气四溢的小物件,弯腰呈至云圆眼前。 绯红的圆钝扇片模样,其间由深至浅排列数道金纹,甫一现身,便有热浪翻涌之感。 “瞧,飞龙的鳞。”云符筠放缓音量,哄着人道:“今晨天上有异动,我用灵识一望,便见许多飞龙自龙岛往中州跃迁,到中州边上收翅膀的时候动静有些大,我一眼就瞧见领头的那个掉了片鳞下来,许多人争,被我先捡到了。正巧同是红龙,能与你那片红鳞凑做一对呢。” “一拿到这物便想寻你,去过丽水堂,几个侄夫人都说你已经有几月不曾去过那,又想你许是忙下月的宴请,前厅却只有几个掌柜干坐着,待我替你应付完他们几个找进屋里,你这懒鬼还未裹袜。” 说及此,云符筠稍转过身给了榻边毫无存在感的灵心一个眼神,这次有圆圆看着,她便也愿意装几分,神情与方才的冷视天差地别。 她关切道:“灵心算是自诞生便与阿圆在一处,知你没去过外界心思单纯,心里顾念主子,只是惯之如杀之,阿圆的身体是最重要的,你务必要多督促。阿圆性子娇,你不可轻易纵着他。” 身为话中人,云圆的心思却不在他二人身上,低头垂着眼,视线不自觉落在云符筠掌心,在心里比较着两枚红鳞的差别。 这个要小一些,颜色也浅些,似乎还有处豁口。 正想着,耳边却听见音质偏凉的女声吐出句。 “灵心现在越来越有生人模样了,到底是间临按着自己的模样刻的,顶着这副人身与双儿腻在一处未免有些不像话……” 灵心埋首越发低,云圆却抬了眼,蹙眉望一眼榻边的影子,又转脸盯着云符筠看。 双儿身体与男女不同,加之修行法门特殊,于风月之事上的规矩颇为严苛,云袤大陆自古都是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婚前婚后的规矩数不胜数,总归是为了双儿特殊的身体作计较。 丈夫故去,独子青昭自小在剑宗修炼,按理说由傀儡伺候寡居夫人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只是灵心的身份到底不同,他实在不能算是普通傀儡。 云圆心中不安,他怕从云符筠口中听到自己所不能接受的,指尖捏紧袖口,上半身往云符筠的方向倾了些。 “姑姑,灵心他……” 云符筠两手扶住了双儿单薄的肩背,叹道:“急什么。” “又不是要赶灵心走,只是他的脸太招摇,不好让他以这幅模样近身伺候你,我这有副面纱,叫他戴上如何。” 虽是询问,语调却笃定,云氏一族的人都这样擅长替云圆拿主意。 云圆容貌似霜花,既娇又怯,性子也差不多,极少有驳斥他人的时候,正适合云氏这般专横强制的世家。 不甚重要的事他是直接默认的,遇到不喜欢的安排,软声求几句他也会扭着手点头。 只是被捧了这么些年,再怯懦的双儿也会养出脾气来。 若实在不愿意,云圆的脾气生得隐晦,一般是抿着唇不说话,水淋淋的眼睛也不看你,偶尔还会偏过身背对人,就这样默默怄气。 动静不大,但被冷落过才知道这其中五味杂陈,心口烦闷难言,更忧心双儿这样憋着会郁结于心。 听闻云符筠的提议,云圆没有立时回答,他靠着云符筠的臂膀,整个上身几乎都在强大修士的庇护下,脖颈却费劲往外伸,先去看榻边跪着的灵心。 灵心位置选得不好,在暗处,又埋着头,云圆便只能看见大概。 三分相似,于是三分迷思。 云符筠替云圆轻抚后背,感慨双儿骨架小巧之余,观云圆久久不语,心中便已了然。 “圆圆。”她用着云圆喜欢的语调,低声哄道:“只是蒙了它的面而已,不会影响什么的,你喜欢傀儡侍奉就让灵心一直陪你,若它日久天长地风化腐朽了,我另外刻一只给你好不好?傀儡想要多少都有,我保证不会委屈了你。” 只是傀儡而已,要多少有多少。 云符筠的意思云圆都明白,此时再听闻,只是在他心中多添一份重量罢了。 倚着生人温热、隐隐跳动的胸膛,再看死气沉沉的灵心,云圆嘴唇张合,终是道:“那就给他戴上面纱吧,傀儡长什么样也不重要。” 即使由他亲手所刻,外形如何相似,风姿却始终不如其主半分,亦比不上云氏族人来得重要。 青昭幼时他无暇顾及,是姑姑接过去教养的。 云圆卸了力气,软软倚在云符筠怀中,十指也轻轻搭在女修结实的小臂,整个身体全交由旁人支撑。 双儿精巧的眉眼微微失神,目光自然垂落,视线中只余一抹亮红。 新鲜的红龙鳞片,色彩瑰丽,持续散发高温,存在感尤其鲜明。 云圆自储物器中取出了自己那枚,将两枚鳞片并排摆在云符筠手心,细细端详比较一番,忽然呀了声,示意云符筠看那上面的金纹。 云符筠配合地抬高些手腕,看了看,故作讶然道:“一模一样啊,竟是同一条龙身上的鳞片。” 须知出窍修为已近超脱,不论人或物仅需一个照面便可尽数全知。 云符筠嘴角含笑,借着这个由头又提及,“可见这条龙与你缘分不浅,今早飞过去那条红龙周身威势颇强,到了这种境界,一身鳞片每次脱落都有定数,可巧叫我遇见,圆圆你说,这片鳞上面是不是就差写你名字了?” “哪有这么霸道。”云圆捡过两枚鳞片,将它们叠在一起,上面那枚不足下面的一半大,应是不同部位脱落所致,可见那龙原型巨大。 云圆鲜少出门,更少见此类异族,不由问:“飞龙远居浮空岛上,与云袤大陆井水不犯河水,这次怎么直接飞来中州了,御监所知道吗?” 龙分水龙与飞龙,前者为云袤大陆原生种,生在起源于北州雪山的圣江中,身长而生四爪,喜水,擅阵法,生而开智;后者群居于龙岛,五行属性不定,双翅,蜥蜴形,喜金银,善术法,力速双绝。 水龙爱游历,故而在云袤大陆颇为常见,飞龙则大不相同,守财善妒的本性使它们鲜少离巢。 云圆每年都撞见刚入世的水龙上门拜访,飞龙却只在卷轴中见过原型的全貌,据说异族化形后普遍容貌非凡,飞龙为其中之最。 云符筠闻弦歌而知雅意,接话道:“御监所早早便收到了消息,年初请示过几大宗门与云谢两家,到上月,其余几家也都知道了。说起来也是好笑,御监所昨晚派了人在异族驻扎地迎接龙族,那几条龙却直接飞进中州了,看也未看那几个老古板一眼。” “圆圆不必好奇,你若想见飞龙,等下月宴请就好,龙岛的龙与云氏私交不错。” 3、再饰妆发 御监所和仙坊司亦上门催婚过数次,云圆对他们印象深刻,奇道:“遭此冷遇,御监所竟不生气?” 云符筠直白道:“他们岂敢,欺软怕硬惯了,你看他们何时对你冷脸过,吃了那么多闭门羹,还不是巴巴的凑上来软声细语地说好话。” 云圆听了觉得有道理,略微点头,又问:“那些飞龙后来是去琳琅区了?” 琳琅区与中州边境接壤,四宗六阁中专收异族的四通阁在此设立,其辖区内异族占比高达七成。 异族来中州时,大多选在琳琅区住宿。 云符筠却否了,“我瞧他们去的方向是三清观。” 三清观立场特殊,初来中州即去拜访并不稀奇。 云氏教养双儿费心,云圆随口一问,云符筠也爱给他揉碎了细细解释:“领头的那条是红龙,一身炎气难消,此行应是去借用三清观的溺水池消暑。” “阴阳五行此消彼长,和你身上带着火属龙鳞,就需另外配一样阴属性灵物随身携带的道理是一样的。” 才和灵心说过三清观的蕴神子,云圆兴致尚未消退,面上若有所思,跟了句:“是那个养了九紫神心的溺水池。” “嗯。”云符筠颔首,转眼多瞧了云圆一眼,说:“我记得青昭幼时很喜欢那莲子。” “现在也喜欢。可惜这东西退季快,他要月底才回来,吃不到正当时的新鲜莲子。” 云圆又说:“我想月底去三清观摘些莲蓬回来,只是那时的莲子估计不如现在的鲜嫩了。” 双儿轻声絮絮,眉宇却笼愁意浅浅,因着是孤身在外的独子,一点微不足道的缺憾,在云圆这里也能勾出千般忧思。 云符筠见不得侄媳心绪低沉,她伸手去揉双儿轻薄带粉的眼角,一点温香软玉,半抹暖意氤氲。 眼睫颤动如翅翼,点在指侧,微痒。 她脱口而出:“何至于等那么久。” 云圆侧身倾耳以请,迟迟不闻下句,便抬了脸,看见云符筠眉心轻拧,欲言又止,似有懊悔之意。 云圆不懂,歪了点头,目露问询。 “……” 云符筠说:“青昭昨日给我传信,道是月底就能离宗下山,剑宗与云氏同在静泽,想必当日就能到家。” “那不是很快了?”云圆顿时又惊又喜,稍一想当下的日子,不由生出几分急躁,埋怨起现在不知身在何处的亲子,“明明才和我说过要下月,现在改了时间不与我说,都没个准备。” “他就是怕你到时要忙前忙后,想你多休息。”云符筠违背了与侄孙的约定,忙补救。 云圆显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探身望一眼窗外,见万里无云,于是扭身回来与云符筠说:“姑姑不是叫我多出门走动吗?” 他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唇边白齿一闪而逝,不等云符筠多看两眼,跟着道:“我想午时过后去趟三清观,好不好?” 今日已是六月二十八,说不准明日青昭就归家了。 云圆早晨与灵心说话时便隐隐有此打算,云符筠此言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当下双儿管教颇严,大多一生迈出家门的次数不超一掌。云圆早早丧夫,身份又贵重,规矩倒没有那么严苛。 只是出门什么的还是需家中长辈点头,另几位思想古板,云圆便一向爱找同为长老的姑姑提要求。 云符筠听过,却觉得不可行。 族中将要大摆筵席,又撞上外面十年一度的招生大典,中州人流如潮,不明底细者不知凡几,哪随意敢放双儿出去。 云圆满心期待,他知双儿出门不易,若连实力强悍的姑姑都不肯,那他找其他长老定然更是无用功。 他等待着回应,可女修神情斟酌,心中便知不好。 果不其然。 “午后金乌正发威,这时候出去多遭罪——我知道你是想去三清观给青昭摘莲子,那莲子无甚稀奇,三清观日日清晨都要送来,何必要受苦亲自去摘呢?” 云圆侧首向床沿,藏在袖口下的十指纠来掐去,只说:“不一样。” 幼时十足乖巧,长成后变得爱撒娇卖痴。 如今,却愈发寡淡,性子亦寥落。 圆圆性子从来都软,软声与他求两句就会听话的人,可要是不哄不管,却万万拗不过这犟种。 况且云圆也不是事事都会妥协,从前他不高兴,好歹愿意张口告状,现在却越来越不喜欢将自己所想宣之于口。 双儿身量都娇小,他不过七尺出头,落在男男女女都八尺往上的修真界,站直了,也才将将挨上云符筠的下巴。 现在坐在云符筠身侧,上身倚在人家怀里,若他不特意仰面,便只能瞧见半张莹白柔软的面颊。 低了头,更是只能看他胡乱散落的墨发,并上发丝间探出一点的秀致耳骨。 “……” 圆圆又在出神。 从小被众人捧着长大的圆圆,自有人挖空心思,来猜他的意思讨好他。 云符筠无奈:“青昭本意是让你安心在家等他的。” 云圆置若未闻,目光长久落在手腕堆叠的衣摆处,似是要将这片素色蝉纱的每条脉络都辨清。 云符筠奈何不了云圆,暗自叹气,心想总归是自己惹出的祸。 她道:“都依你——明日我和你一道去三清观可好?” 云圆却另有想法,姑姑若要同去,到时候定然不会同意他摇船进弱水池深处,于是断然拒绝,“我要自己去。” 云符筠又劝了数句,云圆出奇坚定,不见圆圆松口,还让圆圆抿紧嘴角,似有怨颜。 活脱脱偷鸡不成蚀把米。 僵持几息,还是云符筠松口,道:“总不能连灵心也不许去。” 灵心自然是要去的。 云符筠给自己找了个好台阶,云圆便也抬手轻巧放过。 他将灵心唤至眼前,黑衣素净,套在灵心身上格外显利落。灵心身负云间临半数修为,不说力压天下群英,但护卫一个双儿在中州无碍却也不成问题。 云圆说:“有灵心在,我不会出什么事的,姑姑放心就是。”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反正不是第一次了。”云符筠不喜纠结,面上一派大气,又说,“明日外出若还穿得如此素淡,岂不是浪费了圆圆这般好相貌。配些钗环可好?衬这艳阳天。” 云圆少时喜爱各色饰物,云氏的哥哥姐姐们年年送他许多,只是他以收藏居多,平日并不常戴。 少时倒是日日换新,但那都是云间临在清晨替云圆一一挑好,待他睡醒又为他亲手佩戴的。 现下没了贴心人,云圆自己愈发懒散,渐渐也不再习惯往身上挂些重物,整日宽衣散发,没个正经模样。 没料到云符筠要说的是这个,云圆颇为纠结,他才哄得姑姑答应他许多事,此时哪好拒绝,一双圆眼不好意思的轻轻看了云符筠一眼,又一眼。 “姑姑……” 他语调柔而缓,像一只探爪试探的猫儿,“天气好热,戴那些多累赘……” 云符筠说:“但凡入你手的东西,哪样没有刻阵法,又怎么会热和累?圆圆,听话,不许偷懒。” 双儿总是规矩多的,云氏已宽宥他多年,云圆是知情知恩的聪敏双儿,闻言眨了眨眼,并不如刚刚一样不肯松口。 他轻轻嗯了声,算是应承下来了。 云符筠喜欢云圆的温顺,云氏上上下下全都喜欢,却也更怜惜。 她轻拍圆圆的手背,那一新一旧两枚龙鳞在圆圆的掌心,被圆圆很好的安置。 看得出云圆很喜欢这两枚红鳞,云符筠便也不忍叫这东西蒙尘,与云圆建议道:“我看这鳞片颜色正好,不若你把这两片鳞给我,我拿去做成腰佩,介时有这样亮色的配饰在身,你也就不必费心挑其他东西打扮。” 云圆有些心动了,但仍迟疑,云符筠观他神色,跟着说:“这样好品质的红龙鳞可遇不可求,穿孔打磨反而浪费了,到时候用用软银丝并翡翠编织成串,让这两片红鳞完完整整才好。” 云符筠问:“你觉得呢,圆圆?” 圆圆觉得很好,并无异意。 云符筠说:“那等稍晚些,我把做好的腰佩送过来。” 临走前她看过灵心,面上微微一笑,抬手间,便有道白烟飞出袖口,刹那覆至灵心面颊,片刻工夫,傀儡原本清晰的五官线条变得模糊。 云圆不过盯着看的时间久了些,便生出头晕目眩之感。 温凉指腹贴上下巴,剑修的手指并不柔软,是云符筠将他的视线轻轻带回,云圆于是清醒过来。 云符筠提醒:“莫要看久了,会难受的。” 灵心本是贴身伺候主人的傀儡,现在却要主人少与傀儡接触。 云圆哪能不知道云符筠心中所想,只是他自知理亏,也就无言辩驳,默认了云符筠的安排。 云符筠化作白鸟自窗口飞走了,云圆继续斜倚在窗口观景,余光却总忍不住往后飞,黑影沉默着缩小了,灵心复又跪在榻边,伸手为他按摩解乏。 一切似乎与姑姑来之前一般无二,云圆却觉得不自在极了,灵心的变化在他眼中越来越难以忍受,他渐渐有些焦躁。 云圆忘了藏视线,不想傀儡猝尔抬眸,两相相对,傀儡面部模糊,一双眼却未有变化,依旧颇有神采,神似故人三分。 云圆一时心软,后知后觉对灵心生出些歉疚,眼前也跟着发花,他看盯着灵心看的时间超过了界限。 脑袋紧跟着浮现姑姑关切的面容,云圆两相徘徊,最终暗自叹气,掌宽的玲珑肩背往下塌,浑身的力道更散了。 4、明知故问 他心想,幻境虽好,却终归只是一晌贪欢,不得长久。 他将灵心遣出门,偌大的卧房愈发空荡。 懒得出门,也无睡意,看了会儿外面的大太阳便觉无趣,云圆翻身坐起,久违地翻开了炼体心法,掐指凝神起来。 双儿受限于身,可供修行的功法不多,云氏底蕴丰厚,有修为深厚的族老专程为族中双儿编撰功法,力求每人的修炼法门都最贴合自身。 云圆的心法是丈夫字字斟酌写下的,云间临常常要改,带着云圆常常修炼,一介双儿,不足百岁便要晋升化神。 可惜自从云间临故去,云圆的修为再无寸进。 双儿体内阴阳俱全,吸收带有属性的外来灵气会打破体内五行平衡,给筋脉骨血埋下重重隐患。 因而为保体弱的双儿平安,云袤大陆并不许双儿如男女修士一般入道,非得借另一人之身洗濯灵气再行吸收,也就是所谓的合欢道。 除此之外还有炼体之道可选,只是太辛苦,寻常只选作辅修,略学上几招强健身体罢了。 七月炎热,空气中火属性灵气活跃,云圆牵引着淡粉灵力锤炼筋脉,但未经净化的灵力不能被他吸收,团团粉意只在丹田内游走一圈,便遭遣散,复又重归天地间。 运转数个周天,修为虽未长进,精气神却好上许多,没了昏昏欲睡的困顿。 一屋灵力消散也浪费,好歹是他的劳动成果,云圆想让这些灵力物尽其用,就从储物器中取出一把无名草种。 种子随风洒落窗下泥土,再召灵气聚集于此处,眨眼功夫,便有胚根顶破种皮的簌簌声。 车前草伏地吐绿,藤蔷薇爬窗挂粉,野矛莓挤开草叶,循着蔷薇枝,于云圆掌中结出堆堆硕果。 红的紫的,结果时灵力用尽,甜中带着酸,味道十分野趣。 云圆吃不来,折身去桌边拿回来四枚小茶杯,翻窗到墙下采干净矛莓,分别填满茶杯们,又给莓果们挨个插上朵蔷薇花。 三两下折出纸鸽,注入灵力,再加以符文,茶杯稳稳置于鸽子背上,云圆轻轻一吹气,鸽子们便振翅去寻亲访友了。 再回家时,背上背的又是其他小玩意儿。 云氏的人做事都利索,云圆下午的时候吃了碗莲子粥,正躺在亭下消食,就见院墙跳上只小灵猫,通体雪白半透,唯有肚腹一点绯红。 灵猫跳下院墙,绕着他垂着的手腕绕了两圈,而后盘伏在地,化作一阵云烟消散,原位置只留下一条制好的龙鳞佩。 云圆拾起龙鳞佩,仔细检查过,确认镶嵌的龙鳞没有分毫损伤才放心。 傍晚时分,灵心不知何时寻摸到了云圆背后静立,云圆也不觉突兀,极自然地招手,灵心便默契的上前抱起主人回房。 龙鳞佩挂在了床头,临睡前,云圆眯着眼往床里翻,不忘叮嘱灵心早些叫醒他,他们要趁清晨凉爽早些上道观,那时候的蕴神子比天热之后的更爽口。 灵心自是将主人的话牢记在心。 天降破晓,灵心挪动僵立整晚的手脚,小心分开了床帏。 圆圆眉头微蹙,嘴唇半张着似要说什么,含雾的圆眼眨了眨,他醒了神,于是咽下埋怨,抿起唇,听话地伸直胳膊任由傀儡摆布。 衣裳都是昨夜挑好的,因着早起困顿,云圆半数身子都倚在灵心怀里,这样的角度看不见灵心被蒙了面纱的脸,他因此心安理得,懒洋洋地挨蹭着灵心。 直到耳边听见姑姑的声音。 “圆圆,真的不肯让姑姑与你一路?” 云圆没看见姑姑的身影,猜测是传音入耳,清了清嗓子,略提高音量,“说好了的,我要自己去!” 不知道云符筠是否有分出神识来看他,云圆立时记起自己与灵心的不得体,松了手,和灵心拉开一丈距离。 云符筠因此将侄媳今日的模样完整收入眼中。 一身白色灵衣,墨发松松编成长辫搭在肩头,通体简单纯粹,唯独耳下几点斑斓色,拖着长长一线灵光。 他配了条漂亮的单边耳坠,与腰间龙鳞作配。 人是清丽纯稚,物是两添绝艳。 可惜,云氏不能长久霸占。 世间难得圆满,云符筠暗自叹气,脚踏屋脊,飞离了孤守整夜的地方。 云圆也听到了姑姑的传音,嘱咐他早去早回,又说已经给天衍道长传过信,叫他只管玩得尽兴。 不可谓不两相矛盾。云圆看得分明,便只管满口答应,一律应下。 云氏豪奢,于各地家产中均设有传送台,云圆却喜欢追云逐雾之感,于是另让管家牵了四翼青雀候在前院。 族中禁载具,云圆领着灵心一路穿过花园走廊,途经丽水堂,正巧与赶来上早课的双儿们碰面。 几人叽叽喳喳地向云圆打招呼,云圆挨个嗯嗯回复,对上和他差不多同年结契的季渔,见他眼皮都要睁不开,关心道:“困成这样,怎么不休息半天算了。” 季渔撇嘴:“云间之那个……他让我要睡来丽水堂睡。” 云圆感同身受,安慰他:“他这人心眼真坏。” 近两年嫁进来的朝春意和季渔不同,他出身寻常,性子内向,与云氏族子的婚契也堪称孽缘。 记得刚新婚那两日鸡飞狗跳得很,云圆睡也睡不好,还被侄子求着去给连夜哭泣的朝春意谈心。 时过境迁,朝春意的音量终于到了能被听见的程度,只是人依旧小心翼翼,也不和夫君亲近。 “叔父要出去么?”朝春意的动作总是怯怯的,声音也像在打颤,“我……” 云圆早知他要说什么,只是他记起侄子的性子,只怕好心要办坏事。 将人带出去玩一圈不难,难的是回来之后要遭罪,他自己估计也脱不净关系。 云圆对云氏子弟的性子门清,便只能叫可怜巴巴的春意失望。 “春意乖。”他柔声安慰,“我午时就回来了,给你带三清观的手串要不要?晚上好入睡。” 朝春意一时沉默,便轻轻点了点头,又退回季渔他们身后藏着了。 侄子强抢来的夫人性子倔犟,云圆知道他许多不如意,也不多说什么,略聊了几句之后,就领着灵心继续往前院走。 四翼青雀含有一丝神兽血脉,生性桀骜,云圆到时它正卧在墙角休息,车厢停在一旁,见到主人的面,才懒洋洋起身抖一抖翅膀,垂颈示意管家给他套绳。 云圆进到车厢,在靠窗的桌案旁坐下,抬腕掀开一角窗帘。 灵心跟在他身后,正要一同入内,却听管家出声:“夫人……外头不比族中,还是叫侍从守在车架上吧。” 云圆知道这是云符筠的意思,并不多辩,点头应允了,待飞离族中地界,才又唤灵心入内。 车厢加持了空间阵法,十分平稳宽敞,灵心一眼就看到主人又改了车厢布局,床榻挪到床边,主人侧倚着床,一身懒散。 云圆并未回头,灵力捏的乳白小鸟替他拉起窗帘,他单手撑着额角,兴致勃勃凝望脚下山河。 灵心听见飒飒声,说:“风大。” 云圆笑他:“有罩子拢着呢,你怕什么?” 天上冷,多云雾,自是怕着凉。 云圆却很喜欢云朵凉丝丝的手感,雾蒙蒙又好看,透着朝阳的薄红霞光,他探手感受,再收回来时,整个手臂都被风裹挟的露浸湿了。 纤长的五指愈发冷白,水珠汇聚作股,蜿蜒着凝聚于指肚。 他侧首用脸去接,沁凉,唇肉都忍不住哆嗦了下。 袖口湿哒哒黏在皮肉上不舒服,云圆叫灵心来收拾狼藉,灵心很听云圆的话,面色却发沉。 一具傀儡身,反倒愈发有人模样。 云圆徒生感触,明知故问道:“怎么了,一句话都不说。” 说什么呢,说了也无用,傀儡管不到主人身上去。 见木头人生闷气,云圆觉得有趣,说:“别生气。” 他笑笑,又说:“我知道错了。” 歉意是丈夫享有的权力,云间临去世了,云圆挑了灵心说给他听。 灵心一顿,似乎嗯了声,若有若无。 他面上还覆着云符筠的面纱,云圆不能去看他像丈夫的脸,心中犹如猫抓般难耐,忍过情绪最汹涌时,空虚又强势反扑。 难受,难忍,难过。 云圆又觉得灵心碍眼了。 他将人赶去车架上守着,灵心只不过慢了两步,便被埋怨。 “快些走,慢吞吞的招人烦。” 灵心无言以对,出门去与青雀作伴,青雀扇着两对翅膀,还有闲暇听车箱的动静。 一只鸟的鄙夷对木雕傀儡无用,灵心并无人的廉耻心,待到青雀在三清观的后山处停稳,云圆下车,灵心就默不作声地跟上去。 再度占住了主人身旁的位置,仿佛刚才的间隙未曾发生过。 三清观位于一处群山怀抱的山坳中,山坳盛着溺水,道观就处在溺水池中央,出入仅有前方一道连通山与观的白玉拱桥。 远远望去细细一线,犹如白色飘带被风带高,狭窄的只容两人并肩通行。 云圆踏上雾气弥漫的桥面,此时并不能看见三清观真容,等走过拱桥最高处,眼前方一览无遗,愈走愈近,一人影跟着清晰。 人影自称为道观新收的童子,云圆没见过他,便多瞧了两眼,童子的手足形状别扭,侧脸又有细密鱼鳞连着耳鳍,了悟他是尾修为不高的小鱼妖。 兴许是天衍道长又从哪个手底下捡回来的。 童子抱拳道:“师父在池岸等您,请随我来。” 耳边还有细碎人声,但目之所及一片空荡,天衍道长向来处处稳妥,早早替云圆遮匿了行踪。 云圆紧紧跟着童子的步伐走,穿过几道竹门与帷幕,场景转换,便到了先前说的溺水池边。 这地方水汽足,云圆只觉天丝织就的衣服都沉了三分。 再看岸上树下凉亭中,玄衣道长衣袂飘飘,侧坐于石刻棋桌旁,年轻温润的面庞正微笑望他。 5、误入藕花 不知道长年岁,却尤记得幼时云间临带他来摇签,那时的天衍道长就是十足清俊模样,快百年过去,看上去反倒越发年轻。 总之,比年轻人云圆更有精神。 云圆有些时日没见过天衍道长了,他上前在棋桌另一侧坐下,看两眼棋盘,手顺势捏起一枚棋子敲落。 “道长风姿不减当年。”他说。 天衍温吞道:“毕竟看天吃饭,收拾齐整些让老天看得高兴,叫我算卦更准嘛。” 天衍待云圆也亲和,只是他与如云符筠一类人的强装不同,是由内而外的包容万物,浮游与鲲鹏在他眼中一视同仁。 下过两轮教学棋,云圆提及来意,天衍一双白瞳划过灵心,随后伸手点了点池塘,道:“莲子就在那里,要多少有多少,你去就是。” 云圆却踌躇,“……我想自己去。” 昔年与丈夫一同来时,道长曾说溺水危险需有人陪同,他这些年越发爱静,偶尔连灵心的存在也不能容忍。 反正丈夫不在无人管教,他偶尔任性又有何妨?溺水深幽,荷花独立,本就只适合一人独赏。 道长并未着急开口,他抓起几粒黑润棋子握于掌心,晃了晃,又摊开。 棋子散落掌心,各有各的位置。 天衍几不可见地微凝眉心,三息过后,方说:“去吧,记得带避水珠。” 云圆出门匆忙,只带了只小荷包,里面什么都没有,是打算空着用来装莲子的。 他想问天衍道长讨一枚,但天衍却摆手,“是我失言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话牛头不对马嘴,云圆不免奇怪,但他的好奇心就一点点,不说就算了,也懒得追问。 本来避水珠就不是什么必要的东西,至少间临哥哥带他来时没有准备过。 他起身望向溺水池,池面堆叠的丛丛荷叶轻轻晃,随后一条丈长的小船破水而出。 水波层层过,小船摇摇近,很快停稳在岸边。 灵心不做多想,下意识想先上船去摇浆,却被主人喝止。 “灵心!”云圆不太高兴,他已然觉得灵心愈发不讲规矩,仗着他那张肖似云间临的脸。 他是主人,傀儡就该揣摩主人的心意,该体贴时慰藉,该消失时静默。 现在并不需要灵心。 因着是在老相识面前,云圆并不想让天衍觉得他与灵心不睦,灵心是丈夫的造物,他有错处,岂不是在说云间临有错? 于是云圆并未点眀,只重复道:“我自己去,你留在这儿,静心陪道长下棋。” “也好。”天衍并无不可,说话间又变成副仙风道骨的老道模样,须发皆白,捏住棋子敲一敲棋桌,侧首对木魁儡说。 “灵心,你过来,我还未曾与你对弈过。” 灵心垂首不言,云符筠的面纱覆于其上,云圆看着是眼花缭乱,落在天衍眼中与普通纱料一般无二,那张酷似故友的脸因此无所遁形。 天衍心生感慨,剪不断,理还乱,空落无所寄的情丝而已,岂不知……唉。 灵心到底还是听了主人的话,忠诚是刻在他轴心的第一律令,却也致使他只得其形、不得其神,若在场的是云间临,怕是云圆就要挨收拾了。 或者说,若云间临在场,云圆不敢提独自采莲,天衍不会问有没有避水珠,云青昭是小船上存在的第三人。 奈何世事无常,天道无情。 灵心的棋术同样与云间临相似,只是死板的多,先主人下过的棋盘如有神助,可天衍稍一改动,灵心便兵败如山倒,极快的显露颓势。 灵心面无表情,按部就班地道一声认输,然后分拣棋子,再准备下一局。他果真按着主人说的,静心只为下棋。 天衍随他动作,摆好了就下棋,若慢了,就扯几句闲篇。 可惜灵心一直有条不紊。 天衍下过一局又一局,无奈地先开了口:“灵心,你既然已经生出了灵识,怎么不向云夫人求一份修行的恩典。” “……” “灵心,万事莫强求。” “……” 风声也无,蝉鸣也消。 溺水池的荷叶高高挺起,与花与茎与莲蓬,遮天蔽日隔绝了暑气,可称一句如临春秋,不过眼前仍旧夏景。 溺水会吞没灵力,连同虫鸣鸟叫,云圆便用船桨轻轻划,整片碧绿池塘密布莲叶粉荷嫩莲蓬,幽静景色,只有偶尔浆面划过溺水的哗啦声。 船桨不动,就是幅静默美人图了。 此花名为九紫神心,远观飘渺,近赏更显非凡,叶有小桌大,花赛粉灯笼,云圆身处其中,只觉得自身变小了般。 他攀着株莲茎伸长手臂,费力采下朵深绿莲蓬。 存进荷包,再划几丈,又采下一朵。 挑挑拣拣,愈行愈深,云圆渐渐在拥挤的池中迷失。他摘够了莲蓬,觉得不够,划船又寻找年份更久的荷株欲采其子。 荷叶下头不知金乌偏移,等惊醒时才觉已经辨不清方向,偏偏年份久的蕴神子也没有找到,云圆不甘心,也就不打算找出路,他继续往里划,许愿最好有个湖心亭能休息会儿。 荷叶在眼前挤挤挨挨,挥开一叶又一叶,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种穿透膜薄的感觉,云圆心神一清,眼前跟着豁然开朗。 古朴凉亭立于湖心,前方栈道蔓延四五丈。 栈道附近并无停靠船只,其上却有道坐倚的背影。 云圆一时迟疑,他没想到湖心会有其他人存在,便先观望了片刻。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人的背影,是坐在小亭与栈道相连处的地面上的,手臂搭着座椅,一条腿垂在池中。 头上似乎生了对角,灼红的隐隐泛光。 云圆念着那点红,觉得熟悉。 此处已没有荷叶遮挡,但仍不觉天气炎热,云圆以为是溺水池的缘故,想法一闪而逝,他滑动船桨靠近,发觉此处池水竟然可以用灵力。 能省力自然更好,小船慢慢近了,远时不觉得,凑近了,才体察那人一身灵压,沉沉压在肩头,呼吸都变得滞涩。 族中老祖也有此类威压,却不及此刻受压迫感强,不知这是哪冒出来的凶悍妖族。 6、相缠红线 云圆暗自心惊,动作也更谨慎,他近年来几乎从未离开过云氏,未曾料到甫一解禁就撞见异族大能。 尤其不知此人脾性,若是个恶劣性子,使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 其实律法规定了双儿出门需人陪同,只是律法是一回事,生活又是另一回事。 云圆待自己向来松懈,律法管不起,家法亦管不到,他是散漫惯了的,近几年越来越不把这些放在眼里。 更何况,灵心也算半个人,他出现在这并不出格,若是大能多管闲事追问起来,就说家中傀儡没脑子,怕水不肯上船。 云圆杂七杂八的想着,好歹不再紧绷心弦,其实他此刻已经生出了退缩的念头,可谁叫他并未遮掩动作,早早叫人给发觉了。 那妖族倒是不显惊诧,沉默投注以凝视,反倒另云圆更加束手束脚。 他们之间修为差太多,哪怕是无意,云圆也也有种挥之不去的危机感,仿佛被狩猎般。 显然,他无力抵抗。 总归小船被允许停靠栈道旁,云圆赶鸭子上架,清了清嗓门道:“前辈,冒昧打扰了,天气太热,可否允我上来休息片刻。” 妖族抬了抬下巴,不过他戴了层似水如光的面纱,看不分明动作,云圆只见他一双金黄泛光的竖瞳扫过自己一瞬,而后垂回水面。 妖族问:“就你一个人?” 他在钓鱼,用系在尾指上的一条透明丝线。 鱼一尾尾追着鱼线那点光斑,分明无饵,却争相咬钩,大妖抬手挑起一尾银鱼送入面纱下,片刻后,又送入一尾。 云圆从未见过如此生猛又诡异优雅的吃饭手法,咽了咽口水,嗓音有点颤:“嗯……暂时是我一个人,我家人在溺水池外等我。” “哦。”龙暂时不吃了,说:“那你不就是一个人。” 云圆生了双圆溜溜的眼,鼻头也圆钝,唇珠也饱满,无一处不可爱。 单单站在那,什么也不做,便是十分懵然,十分娇憨。 是个处处贴合龙族喜好的双儿。 贸然被闯入领域,龙原本要生气,但对上双儿讨饶意味明显的一双圆眼,那点不悦又散了。 算了,他和一个孤身在此的双儿计较什么。 云圆被妖族的话噎住了,本来他自己独自出现在这就是他理亏,哪好再多言,他秉持着多说多错的道理,索性妖族虽然说话怪了些,但并不爱为难人,下一句就开口让云圆自便。 思及是自己打扰他进食,云圆体面人,有意送个什么礼物以表歉意,只是生无长物,还是之前的缘故,出门太急。 耳坠,龙鳞佩,莲蓬荷包,并上段阴属性的血绸绳,就是他身上的所有外物。 妖族坐在小亭与栈道的相连处,云圆一个双儿不好意思贴着外人走进里面,便也挑了栈道休息,临坐前他靠近了点妖族,本来想用三清观的莲蓬作顺水人情,但近了才见妖族旁散落一地莲蓬残骸,想必早已吃饱了。 于是手腕一转,换了血绸绳出来。 他已悄悄观察过这妖族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袍子,却饰物琐碎,连带着发尾都坠有金玉铃铛,想必不缺金银珠宝,再加上妖族头发暗红颜色,靠近则热意升腾,应当是火属性,正需要阴属性的东西来除暑气。 血绸绳无疑最合适。 唯独一点,这血绸绳红艳的一条不好看,之前是被编作同心结贴腰放的,云圆也是拿出来才发现形状尴尬,忙合掌解开了再捧向大妖。 弯弯曲曲的长红线,一如云圆坎坷的心。 红线尤带着双儿体温,并上丝丝缕缕馨香。龙一眼看出云圆骨龄已有百岁,这个年龄的双儿,不可能未婚。 他觉得眼前的双儿未免太轻浮,贴身的东西就这样轻易交付外人,家里道侣知道了怕不是要把牙咬碎。 不知道这双儿胆子有多大,敢背着道侣这样行事。 云圆却不是故意的,他记得双儿避嫌的道理,但哪能繁枝末节都清清楚楚,反正在族中时没人对他说过送东西是错的。 云间临好似是说过的,但他都死了好多年,圆圆记得他人,但他的话大多不想听,也就选择性遗忘了。 送出的东西被拒绝了。 大妖面上有白纱遮挡,只露出双形状艳美的黄金竖瞳,先前模糊看见的角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赤红长发。虽多有遮挡,但仍能猜出妖族相貌不凡,修为也高,一个眼神就让云圆提心吊胆,背上生出层白毛汗。 龙冷淡道:“请自重。” 头次见面就送贴身物件,双儿自己轻浮他管不着,但他看上去很像同类吗? 云圆不知道自己哪不自重了。 他喏喏收回血绸绳,脑袋发蒙,手却下意识将绳捋顺了再收回腰间。 妖眼神严厉,将他从头打量到尾,云圆就规规矩矩站着,注意到妖族的视线在他腰侧停留,他跟着垂首,看见了挂着的龙鳞佩。 说来也巧,这龙鳞的颜色与妖族头发极相似。 或许是同为火属性妖族的缘故? 出自高修为龙身上的鳞是好东西,虽然眼前妖族看着富贵逼人,并不缺钱财,云圆还是怕他看上了自己的龙鳞佩。 妖族若是生出歹意,他怎么护得住。 云圆并不解开系绳,手托起巴掌大的龙鳞小心给妖族看,说:“这是家里人送我的,拿着不趁手,就做成腰佩方便随身带上。” 又记起同为妖兽,怕他误会,忙补充:“是机缘巧合捡到的。” 一枚是捡的,另一枚可不是。 岩遂瞥见底下那枚更润泽些的鳞,边角带有剑痕,根部平滑而浸润血色,显然是被利器硬生生砍落。 那是他的鳞。 到了他如今境界,已经不会无缘无故褪鳞,寥寥几次丢失鳞片都记得清楚,而这枚留存他血液的护心鳞,最让他记忆深刻。 当年应邀与做客的人族比斗,那人族资质不错,岩遂曾经很欣赏,世上难得有能和他打数个来回的存在,况且那人族尚且年轻,现在或许两百余岁? 人族的模糊身影自脑中一闪而逝,岩遂无意深究,冷淡道:“龙鳞属火,你既然随身携带,就把刚才那根红绳收好。” 岩遂对人.妻不感兴趣,对与人共侍一妻更不感兴趣。 云袤大陆多夫习俗盛行,岩遂对此并不排斥,只是他自视甚高,更偏爱少经情事的羞涩双儿。 常年佩戴面纱,只为保留同妻子一样的贞洁。 自降身价的事岩遂不会做。 既遇到了,岩遂出于好意,便出言规训不安分的双儿几句,毕竟世上哪有双儿自己一个人跑到溺水池来的道理?还如此轻佻,不守分寸。 若这是他的妻子……岩遂眉眼更厉。 云圆懵头懵脑,他的社会化程度低低的,玲珑心思只在熟悉的人身上奏效,只知道自己遭了冷眼,还被莫名凶了一顿。 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圆圆心中腹诽,大妖的话自然左耳进右耳出,他赌气走到栈道另一端屈膝坐下,再不凑上去讨人嫌。 岩遂大抵知道这是双儿不耐烦了的意思,他低低嗤了声,只觉双儿不服管教,想必家里没一个人用心教过他。 平日最脱俗自持高贵的龙尊,此刻却不合身份地恶意揣测,眼前这个双儿并不被家中重视也说不定。 不管怎么样,他该大度些。 岩遂心不在焉地轻敲指节,垂落池塘的鱼线早被鱼儿咬过一口又一口,他也不去管,整张脸就露出了双威慑力极强的金瞳,正大光明盯着栈道尾的云圆瞧。 云圆眉心拢紧,心说真是没素质的妖,刚才还让他自重,现在紧盯着双儿看难道就体面吗? 妖族眼角生的有细鳞,加之露出的半张脸不俗,云圆猜测他是条蛇妖,之前的角兴许是看错了。 他嘴唇嘟囔,没有出声,骂真是条淫蛇。 双儿生得柔弱,个头娇小些,性子更爱闹爱美,并没有男女修士常有的沉稳朴素。 浮沉于天地间的飘渺灵韵,是彩霞,是雨露。 岩遂将云圆看进眼里,慢慢咂摸出丝丝特殊,双儿一身素白衣裳,虽夏日的轻薄面料衬得人轻灵,但他面上柔软未褪,身姿也较少年双儿饱满些,发丝侧搭胸前,可爱柔怯更显温婉。 一看就知是被润泽过的。 岩遂面色又冷。 对于已婚双儿而言,簪花佩玉似乎是常态,眼前的人却通体素净,貌似娇娇,形是淡淡,两相不匹配,叫岩遂莫名在意。 他提高了点音量,尽可能随意地问:“出门在外,你怎么不带两样防身法器。” 不管家中时如何,云圆在外面总是懂礼貌的,所谓窝里横正是如此,但话又说回来,窝里横的时候也没横到哪去,不过是怯懦和很怯懦的差异。 被问到了,他奇怪地回首小幅度望了岩遂一眼,老实回道:“东西堆太多,挑起来好麻烦。” 双儿结了契,就万万没有劳累自己去挑选饰物的道理,若真到了晨起梳妆也自己独处的地步,不是丈夫死了,就是受丈夫冷待。 想必眼前的双儿是第二种情况了。 怪不得面带轻愁,一双圆眼也似水淋,可怜可爱得叫人总忍不住看。 像那种头次绽蕊的夜昙花,因为是第一次营养不充分,开出的花因此是小小一朵,但昙花的幽静意味不减。 花片薄能透光,花蕊浅如新雪。 能攥出一手水,细细感受,又辨出指缝间淋漓的水液不过是清晨露珠,本身的花汁少之又少。 双儿这一生本就依附双修而顺遂,如此的话,他这般行事就可以理解了。 岩遂说服了自己,原谅了云圆,并生出些对双儿空守闺房的怜惜。 7、互赠信物 但这不能抹消双儿对他的冒犯。 龙族原型强横,人形更伟岸,岩遂更为龙族佼佼者,少时冠绝全族,年龄渐长修为也愈深,现在已是天下难寻敌手。 他相貌也好,飞龙本就五官量感大极易出彩,岩遂在这方面也是名列前茅,只是他不屑于众同族的称赞,成年当日就自己戴上了面纱,决意依照上古习俗与妻结契后才显露真容。 修为高绝,身形顶尖,还恪守品性。 岩遂经年约束自身,自然对未来妻子也要求高。 即使眼前的双儿处处合他心意,但他已经是旁人的妻子好多年,就算为人二房,堂堂龙尊也决计不会自降身份,去吃一枚已经熟透的果实。 双儿怯怯看了他一眼,又将头扭过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 岩遂疑心双儿知道了他不好招惹的事实,难度高,就放弃了引他做丈夫。 他有点生气了,怎么这样。 既浪荡,又胆怯,连点恒心也无,真是无一处可取之处。 云圆不知岩遂心间千回百转,独自坐在栈道尾,颇觉煎熬地将腰间龙鳞佩翻来覆去蹂躏,念着现在走会不会太突兀,日头大的晃眼,水里的鱼也不识趣,一个劲绕着栈道的木桩吐泡泡。 妖族要待多久,会不会比自己先离开? 这处的溺水格外清透些,小银鱼也好看,追着云圆耳坠映射于水面的几点光斑晃尾巴。 云圆看得入了神,想潜去水里追着这群呆物戏弄一番,以报它们方才看热闹之仇,可惜也只是想想罢了。 一怪溺水凶险,二怪外人不识趣。 经这一打岔,他放松许多,悄悄放出神识打探身后,那妖族收回了视线,正垂首望池面。 兴许是还没吃饱吧。 只要不打自己的主意就好了,云圆见自己不被盯着了,骨子里的随心所欲又冒头。 他伸手解了搭在胸口的发绳,纯色素净的窄长一条,一段捏在手中,另一端飘落池中,汲了水,沉下去点,云圆就一下下提着发绳逗小鱼玩。 这些小鱼呆笨的很,那边见有亮色便追着咬钩做龙口鱼食,这边又把发绳当蚯蚓,乐呵呵给人家做玩具。 云圆这时候才生出点闲情逸致来,夏日荷池与凉亭,本该如此。 小鱼儿越聚越多,云圆的发绳却只有一条,他看着这些小鱼争来争去,水声渐响,颇有恨不得跃出水面跳尾的气势。 真是没有耐性的一群生灵,云圆嫌它们不贞静。 岂料更不贞静的在他身后,手边多了捧湿漉漉的绿莲蓬,妖族说:“先前就听见荷叶那边有动静,那是你吧,在找这个?” “送你了,拿去吧。” 手边的莲蓬较他采的那些小巧许多,却也更精致,盛裹蕴神子的莲蓬接近玉石质感。 云圆没见过几样莲蓬,他平时吃得莲子都是剥好了的,此时仅凭逸散的灵力断定,这些莲蓬绝对是百年以上的九紫神心所产。 原来九紫神心不似寻常荷花,所谓年份越久越有灵,九紫神心精得很,每次结莲蓬茎秆都更短一节,最后沉入水底。 溺水禁灵吞声,以致不知者无功而返,知之者望洋兴叹。 龙尊自然超出两者之外,心神一动,便叫池中生灵争相以物换命,要知道龙族胃口可好,几尾小鱼溜溜缝都不够格。 云圆先是反应过来自己形容不整,收起发绳,慢吞吞捋顺侧肩散发。 他一双圆瞳不时点一眼那堆绿意,自然是想要的,可双儿哪好收陌生男修的东西。 头发理顺了,云圆做贼似地抬眼觑一圈周围,静悄悄,无第三人在场。 没有人证。 他抱起莲蓬,拿人手短,于是一改先前避之不及的面貌,弯了弯眼,抿起的唇角带点清浅的笑,声音也柔和。 “谢谢前辈好意。” 岩遂哼笑一声。 还是个势力双儿,怕是自家夫主穷得很吧,不像飞龙族,个个家中都堆满金山银矿,岩遂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身家几何了。 手腕一翻,又是枚蓝莹莹的宝珠呈现云圆身前。 “避水珠,也拿着吧。”岩遂不动声色,淡声道:“自己摇船还是多注意些好,落了水,怕是回去就不安生了。” 这句话若是对其他人来说便是冒犯,但对面坐的是双儿,语意也就大不相同。 云圆丈夫虽去世了,宗族却还昌盛,族中对他有管教权的不胜枚举,以往昏头了做出错事时更免不了遭问责。 因此根本没反应过来岩遂指的是他死掉的夫主,他点了点头,接话道:“是呢,落水就不好了,你想得周到。” 妖族穿得是身红白相间的劲装,一身环佩叮当,腕间另垂了条状似鱼鳍的红飘带。 那条未送出去的红绸绳与他确实合适。 云圆左手避水珠,右手绿莲蓬,白拿别人东西不好,转念又想起被拒绝的红绸绳来。 思及当下境况缓和,他只犹豫了两息,收起莲蓬与宝珠空出了手,将红绸绳又取出来。 云圆其实也是性情之人,想到了,就再拿出来,并不迟疑与尴尬。 “我身上也没什么多的东西,还请前辈莫嫌弃此物粗疏。” 岩遂哑声,他哪里是嫌弃粗疏,分明是红线传情,送来的又是名娇怯喜人的双儿。 只是话已说开,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自己对小双儿无意,收下此物又何妨? 便只当萍水相逢,互赠信物罢了。 岩遂伸手朝上,另云圆手中红绸绳摇摇浮起,一端往他这边飘,一端还未飞起,仍留在云圆掌心。 乍一看去,宛如红线系两端。 云圆不是什么不通情窍的人,相反,此景寓意明显,结契过的双儿当即就觉察出不合适,红绸甫一离掌就赶忙收回掌心。 他心口跳得有点快了,不留痕迹偷看妖族反应,见他面色寻似是毫无察觉,方才缓下心神。 真是,族中催婚多了,现在见谁都要多想。 岩遂又道:“不要叫我前辈了,多生疏,我本名岩遂,你随意称呼。” 双儿一般不与旁人说自己姓名,再说云圆此番行事算是违禁,不敢叫族中人知晓,便冒领了子侄的身份。 “既如此,你也直接叫我名字好了,云青回,白云青鸟来回。” 8、萍水相逢 岩遂颔首,“我记住了。” 他将红绸绳系在了空荡的右手腕,绳尾幻化作清透薄纱,与左腕的飘带两相映衬,显得人愈华贵,物愈繁琐。 换一身广袖文衫,戴一顶高官翅帽,就似人间新郎模样。 他站起身,却又不再相像——人间哪有近九尺的高大新郎。 云圆见多了同族,妖却少见,岩遂个头出奇高,难得的是比例也不失衡,肩宽而臂膀实,领口竟然是松开的,敞露小半雄伟胸肌的踪迹。 书上明明说蛇族化形与人族相差无几,体态还要更瘦削的,这条蛇站直了却尤其出格,人形比北洲霸主水龙还要优越。 他又束发戴冠,立于云圆身前,更有遮天蔽日之感。 圆圆才只到他胸口呢,较旁的双儿丰盈许多的大腿都比不过妖族胳膊。 云圆瞠目结舌,岩遂却毫无身为掠食者的自觉,影子完全遮蔽了双儿的身形,他反而愉悦。 纯白面纱在暗处也泛着盈盈水光,面纱往上,是一双同样幽幽泛光的艳金竖瞳。 “这太阳晒,去亭子里休息吧,坐的也舒服些。”他说。 凉亭在他身后,去到亭子里,就得穿过妖族身前。 栈道仅有半丈宽,妖族一人便几乎占了完全,云圆抬眼望,连凉亭的全貌都不能见,满眼都是妖族身影。 见云圆迟疑,岩遂后知后觉此举逾矩。 他自己没有和双儿过多牵扯的打算,双儿同样想避嫌。意识到这点,岩遂却心生不喜。 这是看轻了他,岩遂想,难道他像那种占双儿便宜的浪荡子吗? 心中如此想,但面上不露声色,岩遂往后退半步,凌空立于栈道外,将路让给了双儿。 只是云圆另有想法,岩遂便不能如愿了。 妖族已经将他所求之物给他了,溺水池也就没有强留的必要,云圆泛舟赏玩许久,其实已经想回去了。 有点像拿了好处就要跑。 云圆挥散脑中莫名其妙的联想,与岩遂细声告辞。 观此妖行事,实在为面冷心热,云圆本以为他们会来回推诿几番,正苦恼自己不擅长拒绝,不想妖族并未多言语。 妖族蒙了面纱,看不出神情如何,云圆抬眼便对上他一双非人眼瞳,两相对视,他先撑不住地侧开脸躲闪。 片刻静默。 大妖沉声道:“如此也好,你毕竟是双儿,早些回去免得受房里人苛责。” 退一不可退二,萍水相逢而已。 岩遂又道:“我也有事,就先走了,有缘再会。” 语毕,岩遂左手食指侧划,腕间飘带化作绯红云霞聚于足底,他驱使云霞,最后说一句“再会”。 等云圆抬起头寻时,已只见隐约背影,云霞似乎归天,妖族以原形振翅,刹那消弭远去。 蛇,有翅膀? 云圆茫然四顾,荷叶荷花静立原处,前后无分毫变化。 妖族离去得太快,若非储物袋中多出来的东西做不得假,他真要怀疑自己中了池中老鱼妖的幻境了。 云圆站立原地,捏着发绳慢吞吞给自己绑发尾。 瞳孔发飘,细若柳叶的眉皱起分毫,他有点在意方才看到的妖族原型。 因为太远,只余模糊的豆大黑影,但那对翅膀做不了假,身后的尾巴亦做不了假。 思来想去,直到头发规规整整,又成了贤淑的侧麻花归于胸前,也没想出个什么头绪来。 云圆啧了声,懒得动脑子了。 兴许是炼器阁新出的法器也说不定,回去传信去炼器阁问问吧,他也想要翅膀。 他会御剑,少时年轻气盛,总爱御剑登高,有次撞上了场猝然下起的雷雨,在高空叫雷劈落剑下,前后共修养了大半年才能下床。 于是云氏再不给他刀剑之类的东西,只让他与寻常双儿一样掐叶折花作“剑”,草木性温,并不能破风抗寒,云圆也就只能踩着花草在院子里矮矮御空,当作少走两步路罢了。 云间临在时还能领着他上天入地,云间临一走,族中长辈不愿他冒一点险,自然再无法如此行事。 云圆虽然性情温顺,但族中娇养心思纯然,曾经也向往仗剑走山川。 现在嘛,都是空想罢了。 云圆招一招手,灵力推着小舟紧挨栈道,他跳下去,小舟摇摇晃晃好一会儿方停稳,此时灵力操控小舟往荷叶丛中滑。 再回荷荫下,身后却传来强大的灵力波动,云圆回首望,方才的空荡水面却消失了,凉亭自然也踪迹全无。 于是明白,原来溺水池中的休憩处是妖族设下的洞天福地,主人离开,宝物自然追随而去。 怪不得最开始妖族气盛,是他闯入了人家私宅,扰乱人家休息了。 云圆心中感慨,再也不着急忙慌出门了,一身空空,有这样的好东西也不记得带。 池中荷叶遮天蔽日,挥开一叶又一叶,云圆辨不清方向,最后还是靠妖族给的避水珠寻到头。 避水珠喜土,悬停在最靠近岸边的方位,云圆循着避水珠的指引划船近半个时辰,终于重见天日。 岸边人影绰绰,人声渺渺。 云圆离船上岸,等候在岸旁的不止灵心,还多了一玄衣青年。 一身利落窄袖深衣,却分毫不显紧迫,眉目自矜而姿态放松。 见到云圆,他严肃神情上下看过,视线在额角浸湿的几缕头发停住。 灵心默默上前使灵力烘干云圆被水汽浸湿大半的发丝,云圆自见到这青年就十分乖巧,讨好地对他笑。 青年不说话,云圆收起笑意,小声说:“青霄……你别不说话吓我了。” 云青霄是二哥云间修自旁支过继的子嗣,天赋高,性子颇有趣,只是不知怎么的,要跟他父亲学,总在云圆面前扮不苟言笑的样子吓他。 八十年前,他的父亲云间修向云间临提议过共同娶妻。 十七年前云间临故去,云间修再次求娶,云青霄说跟就跟,也要求娶。 那时候云圆人如游魂,族中也不催促,过了几年再提结契,光族中的大把男女都要排不过来,要不是顾念云圆那会实在体弱,几房共婚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怪只怪云氏的人都太相像,数张人脸总有许多与先头那个相似,云圆是难以自控的,常常见一想二,总不自觉对着新人发起呆,不吃饭,不喝水,眼都忘记眨,眼瞳遍布细密红血丝,不用猜就知道又是想起了他的亡夫。 如此一来,哪敢再让同族人作圆圆继夫,生怕圆圆盼望太过,想不开要追亡夫殉情。 只好允了外族人求娶,谁知外头的人也不顶用,叫圆圆心如磐石。 云青霄说:“圆圆……” 圆圆轻咳了声,打断他:“是叔父。” 云青霄轻飘飘看他一眼,云圆就又不说话了,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躲到灵心身后。 “叔父。”云青霄再度开口:“不是不许你独自去溺水池里吗,怎么又不听话?” 云圆陪笑:“你看我都出来了,没出什么差错的……别给他们说好不好?” 云青霄哼了声,右手一翻,拿出枚拳头大小的青绿色石头,说:“我反正是管不到叔父,只提醒叔父一句,留影石反正都录下来了,谁要是找我问起来我是不会替你遮掩的。” 云圆就知道这兔崽子欺负人,气恼了,憋出来句:“你存心的,专门来气我!” 云青霄不再装沉肃模样,一下笑开,乐呵呵道:“那倒不是,我是专门来当喜鹊的。” “青昭回来了,还带了两名好友,归家到现在估计有一个多时辰了。” 9、青昭 云圆喜形于色,“不是说还要几天?” 又反应过来,青昭多半猜到了姑姑守不住事,连带着将姑姑也一同蒙骗。 真是个爱骗人的坏孩子。 云圆嘴里埋怨,笑意却实在藏不住,声音都快了许多,语调轻快地偏头又问灵心:“天衍道长呢?” 灵心答:“龙尊找他谈事。” 天底下名号里带尊字的寥寥无几,云圆很轻易对上号,云符筠也同他说过飞龙来三清观的事,只是没想到竟是龙尊亲至。 不过这些琐事与他无关,云圆有些可惜天衍不在,答应春意的手串怕是要不好,他自己磨出来的石头哪有天衍这样的熟手圆乎? 好在春意性情和善,必不会嫌弃就是了。 三清观的溺水池最出名,其次是天衍卜算改运之能,往生石则鲜少有人知晓。溺水与往生石共生,两样皆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云圆叫云青霄等一等,目光往水岸边的灰石上落,灵心知他心思,上前挑了块颜色最深的回来。 两拳并拢般大,正合适。 往生石与莲蓬一道存入荷包中,灵心站回云圆身后。 四翼青雀体型庞大,不好贸然进入道观,此刻仍在山上等候。 云青霄退后一步让开,示意云圆先行,灵心跟在云圆身后,经过云青霄时心有所感,侧眼望去,正见到云青霄的视线落在自己面上。 嘴角笑意愈深,一下下、不自觉轻微点头。 灵心冷眼不语。 云青霄遭了傀儡侍从的冷眼也不恼,笑意盈盈,以嘴形说:早该如此—— 遮住那张该死的脸,早该如此。 灵心回首不再看,追寻主人而去,身后云青霄背手在后,怡然自得地跟随。 四翼青雀不会参进主人间的无声争夺,它照旧匍匐,等候主人进入车厢。 与出来时不同,灵心以随侍的身份缀在云圆身后入了车厢,云青霄对守门没什么意见,只是不许放下车帘,要一直看见车厢里的云圆在做什么。 云圆对这样近似监视的要求并无异议,他早就对此习惯,神情自若,小心雕琢起手中灰石。 往生石常年经受溺水侵蚀,其外厚厚一层皆是脆若干沙的外壳,使灵力剥去之后,方显露其内蕴含光华的灰黑石心。 半拳大的石心,雕作小指肚大的圆珠,边边角角都算上,刚好能在双儿的细手腕上绕一圈。 云圆还拿碎料刻了只伸懒腰的猫儿一并串上,只是可惜往生石太硬,加之挂念独子导致的频频出神,猫儿与石珠一样粗糙硌手。 云圆等不及地掀开窗帘往底下瞧,山峰连作海,离族里还有好长一段路。 于是复又拿起手串细细打磨一番,至其表面光可鉴人,才总算有了送礼的样子。 四翼青雀长长嘶鸣一声,盘旋停落至前院中。 耳边人声骤起,云圆抬眼望,见晨时还清净的院中此刻人来人往,其中心人最密,姑姑与几位长老都在,边上还有几个小萝卜头玩闹。 他扶着云青霄的手下了车厢,双脚踩实地面,人群中的云符筠眼观八方,几乎瞬间与他对上视线,含笑与身侧人耳语两句,人群便散开来,给围在中间的人让出道。 云圆得此终于瞧清了离家十七载的独子。 与水镜中别无二致,只是明晰千百倍,生机勃勃的少年郎,叫云圆霎时失语。 云青昭走进了,他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与他父亲一般剑眉星目,墨发高束,穿的是小爹送去剑宗的织金仙衣,真是、真是…… 云圆喉头滑动数下,几分激动,几分忐忑,真是,心藏千言道不出。 “日头这般晒。”云圆牵动嘴角,强作镇静,“怎么不进里面说话。” 多年未见,云青昭不显拘束,神情动作与幼时一般端庄,作揖道:“自是等小爹归家。” 顿了顿,又说:“小爹离家就只带了灵心?” 虽是少年人,但云青昭的身量已长成了,八余尺的身高给双儿带来的威慑不可谓不强,尤其夫死从子的规矩在,纵使幼时离家与亲人分隔,每当传信,云青昭都会问询劝诫云圆许多。 在云氏人面前,云圆从来撑不起大家长的气势,长辈的架子只存在了一句话的时间,就在云青昭的诘问中土崩瓦解。 听见自己孩子语调似乎加重了,云圆有些心虚,毕竟昨日与姑姑僵持的情形尚历历在目,于双儿而言,确实很出格了。 “唔……”云圆悄悄向姑姑求救,云符筠挑眉不语,其余几位能说话的长老更严肃,云圆可不敢招惹,只能自求多福。 他想到了与自己一同回来的云青霄,灵机一动:“还有青霄呢,他和灵心,我们一起的。” 好在云青霄并未拆台,云青昭也并无紧抓不放的意思,他轻轻颔首,说:“外出还是要多带些下仆好。” 如此便算见过面了,云圆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云青昭幼时黏人,大了却变化许多,只是能看出照旧爱折腾人,实乃不好相处。 所谓不见相思,见则相弃,正贴合云圆对独子观感。 几人又回正厅里坐下,云符筠并几位长老有要事相谈,先行离去,云圆便在主位坐下。 云青昭将两位好友安置好座位,自己则往后坐下,与矮他一大截的小辈们在一处。 他依着顺序向云圆介绍:“这是李文寺,丹宗弟子。” 丹宗与剑宗比邻而居,同在蓬莱道建宗,乃四宗五阁中出了名的兄弟宗,历练与考核常常一并举行。 先前见李文寺腰悬白瓷瓶时就有猜测,云圆点点头,对灵心传音叫他快快回去翻库存,悄悄拿几样见面礼来。 灵心领命,悄然走椅子后的竹帘离开,云青昭扫了眼两人动作,云圆只管抿唇笑,云青昭是拿他无法了,顿了顿,继续说另一友人。 “这是时千,与我同届。” 李文寺起身道:“见过云叔叔,早就听昭哥说云叔叔如玉成仙,先前不觉得,今日见了才发现果然名副其实。” 时千慢半拍,跟着起身,低声跟道:“见过云叔。” 前者泰然自如,后者冷冽寡言,真是一眼能分出两人道统为何。 粗略观之二人品行,可谓与云青昭大相径庭,云圆可不信青昭会对着外人这样直白地夸他,沉吟着,暗想竟有人忍得了青昭这小气鬼。 毕竟云青昭小时候就憋着一肚子坏水,自己做什么都有道理,旁的小孩错了小事他的大道理就来了,可招同龄小朋友恨。 偏他身份高,天资更高,同辈都得避其锋芒,他在长辈眼中更是处处都好,纵得不知顾虑,不晓凡尘。 云圆都怕云青昭的朋友跑了,忙让二人坐下,又谢二人在外对青昭关照,再夸一夸果真少年英才。 小孩子也捧场,说:“两位哥哥一看就和昭哥一样厉害。” 李文寺先是一愣,继而笑开,声音清亮道:“我可远不及昭哥。” 云青昭显然被他恭维的次数多了,摆了摆手并未回话,转而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你三姑母的幺子,叫云青回。” 云青昭点头:“我记得他哥哥,是比我小一岁?真没想到他还多了个弟弟。” 岂止多了个弟弟,还强抢了春意做妻子,再过两年多个幼子也说不定。 云氏的情缘仿佛都不如何顺利,可能归咎于世家大族规矩多,总不讨双儿喜欢,云氏的人又大多霸道,管你这那的,看上眼就不顾旁人意愿的要绑回家结契。 云青昭神情淡淡,夸了云青回聪颖,说小堂弟悟性必定不差。 真是面上功夫越来越好了,云圆叹道,出去一趟,养气功夫倒是进展神速。 到底书信往来只通其一,远不及眼见为实。 远行果然磨练人心。 云青昭手腕一翻,自袖袋里取对小金铃塞给堂弟,叫他拿着慢慢玩,云圆见云青回捧着闪灵光的金铃要出去,忙又把他叫住。 路上雕琢好的手串就在腕上,云圆将其褪下拿给他,说:“你先把这个拿去给你阿嫂,好吗?” 云青回痛快应下,云圆见他可爱,又取了原打算留给云青昭逗趣、同样用边角料刻的小柿子给他。 柿子叶打了孔,云圆抽取莲蓬茎里的藕丝捻作绳穿起来的,云青回将挂坠悬于胸前,一蹦一跳的出去了。 云青昭还不知道可爱的小柿子原本是他的,说:“小孩子哪用的着安神的物件。” 云圆说:“小孩子也要好好睡觉嘛。” 晌午暑气重,云圆本就体力不济,清晨又忙忙碌碌到现在,面上便带出几分疲惫。 恰好先前回去的灵心回来,不留痕迹地将储物器放在云圆手边。 挪动尾指搭上去,云圆调动神识一一扫过,挑了两样适宜的灵器出来。李文寺坦然受之,时千面露犹豫,云青昭便接过后直接塞进他怀里,随意道:“客气什么,我小爹手里的东西就没有差的,好好收着才是正经事。” 两人又是一番道谢,并上李文寺一堆好听话,云圆极少与这样话多的人相处,一双圆眼快眯成狐狸眼,只可惜身上太累,实在没精力多招待青昭的好友。 时千道:“是我们叨扰云叔了。” 云圆看了他一眼,声量柔柔:“哪有的事,你们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此刻就去休整吧,晚些时候我们再聚一聚?” 他又看云青昭:“你的好友,安置在你院中如何?可需要另外开两处院门?” 少年情谊最真挚,自不需要分开独处。 如此也好,云青昭幼时便离家,住处还是挨着云圆旁边的两进小院门,正方便了云圆怜子之心的看顾。 10、父死从子 年轻修士们正如朝阳,云圆却没有他们的冲劲,借口是休整,实则回到房里,真正阖眼的也就他一人而已。 待到日落西山时,暑气渐散,反倒比白日热闹得多。 修真世家与凡俗已是天壤之别,常人此刻正是疲累待休时候,云氏却一派通明。 筑基即可免休,于是精力无穷的小崽子们也不着急苦修了,傍晚也不归家,反倒长辈循着痕迹追到归一苑,跟着坐下喝茶。 到底是云氏百年难得一出的天骄,天赐一身剑骨,小小年纪已突破合体,升任天下第一宗的首席。 出身已是羡煞旁人,何谈品貌与修为更一骑绝尘。 云氏有此子,世家荣光必定绵延。 归一苑紧挨神佑院,人声被阵法拦在外面,关切的心却阻不断。 云圆睡得不安稳,将将两个时辰,天色昏暗时难得自己睡醒睁开了眼,不用灵心来请。 要知道双儿身体差,云圆近年来空耗心神,更是较旁的双儿虚些,平时提不起劲爱倚栏出神,睡得时候更多,不节制的时候连着睡上十天半月也不稀奇。 连灵心也没有预料到,云圆睁眼后,他才觉察出室内气息变化,晚了两息出现在榻边,替主人挽起床帏。 半面浅白柔光飘入,照亮云圆柔软的眼皮,与一点濡湿睫毛。 仿佛梦中哭过。 他尚分不清昼与夜,现实与虚幻,清透蒙着水色的眼瞳怔怔望着床顶——草绿底,桃红彩,景蓝描作枝叶围栏。 前不久亲笔绘制的样式,他喜欢的样式,在夜时渗透阴翳暗调之后,变得灰扑扑,秀致线条也扭曲,绞得他眼花头晕,只觉要被枝条花蕊编作的笼子网住。 理解不到,为什么方才还是早春天晴,怎么就突然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被抓住了? 再一眨眼,珍珠光拂于面,凉意跟着风涌冲散潮闷。 是梦。 云间临早就死了。 云圆的鬓发湿透了,睡前穿着的里衣也是,轻薄白裙贴着胸口后背,腰线与大腿的轮廓隐隐约约。 冷白而莹润,最相合处半透肉色,如雪堆作幼鸽,如冰融成玉桥。 汗珠横流,玉体横陈,云锦簇拥双儿潮湿而柔软的手与足。 早早熟透的身体珠光盈盈,丰沛的孕育地并不因幼子长成而消散。 依旧丰润,只是空闺少相抚,颜色渐褪,血色渐消。 床帏之中,双儿是一轮冷色圆月。 围观者只有一具无心无神的傀儡。 灵心勾起帷幕,空出的两手将主人小心揽向怀中,于是轻飘的圆月落入怀中,虚浮的孤寂的都变为真真切切,灵心命门处的“核”细微震颤。 云圆听见了,说:“你有心跳了,灵心。” 头顶依旧是带着滞涩的声线,傀儡一板一眼道:“没有,夫人听错了。” 分明就是有。 云圆什么都知道,只是贪恋片刻温存,在心中浅浅反驳过就抛之脑后,顺从的由灵心抱起再安置在水镜前。 水镜投映大小受限,云圆便只能看见自己衣衫一点点整齐,和背后忙碌的熟悉身影。 他悄悄纵容自己看了一眼又一眼,决定出门后再全部忘掉。 外院依旧笼着层不刺眼的柔光,人声荡过院墙飘进来点,云圆听见,便知这是在提醒他了。 “现在什么时辰?”他问灵心。 “酉时末。”灵心顺势道:“家主在曲水亭备了宴席,请夫人和大公子晚些时候去赴宴。” 麒麟子归家,确实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云圆应了声好,抬头观察天色过后,又问:“晚些时候是什么时候?” 灵心答:“大约是看夫人睡醒的时辰。” 那不是都在等他? 云圆呆了呆,一下子不伤怀了,圆眼看一下天色又看一下灵心,几次吐息养性,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埋怨:“你怎么不知道早点喊醒我?要是间修哥还请了长老们,看见我去晚了岂不是要训我……” “要是被罚,你就易容替我去丽水堂,听见没有。”他嘟囔。 娇贵的双儿都不喜欢丽水堂这等教规矩的地方,云圆自然也对其避之不及。 他命好,只在结契前去得多,结契后教养理所应当由丈夫接管,丈夫逝去后辈分高,能管他的对他满心怜爱,就睁只眼闭只眼,双儿所谓的条条例例便荒废大半。 只是双儿的身体到底特殊,从来松懈不得,因此长辈们也没彻底放任他,抓住了错处总要罚的。 青昭爱较真,也看着呢。 神佑院与归一苑是有一处小门相连的,寻常觉得不正经,都是用秘法将门封住,今日是独子住在隔壁,自然不必再在意双儿与男女间的名声。 云圆还有些紧张,青灰院墙褪去矫饰,露出道半圆拱门,顶上颇闲情逸致地垂落彩色花藤。 半遮半掩间,云圆拂开枝条,小心探身,正对上满登登一院子熟人。 他许久没在这么多人面前露面,被盯得不自在,暗自撒开另一只灵心扶着的胳膊,只朝云青昭的方向招手。 “……青昭,差不多到时候了。” 云青昭面上的笑意淡了些,没有立时应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云圆尴尬地放下手,茫然幼子为何不肯接话。 又过三息,他几乎撑不住冒出退回去的念头,云青昭才沉声开口:“到什么时候,话说清楚些。” 这是递台阶的话,实则真正想说的用了传音入耳——小爹,打招呼。 你的礼貌不见了? 云圆嘴角发僵,心中苦恼,但还是乖乖按照小孩说的解释:“是间修哥,你二叔在曲水亭置办了宴席,请我们过去,我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又囫囵过目一圈在坐亲友,含混道:“好久没见夫人们,下次再一起喝茶哦。”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云圆循声望过去,看见季渔拿手捂嘴。 撤下了手,嘴巴一张一合,分明是说:懒骨头,治你的回来了。 云圆好脾气,不和坏蛋季渔计较,只朝他轻蹙眉稍表示恼意。 季渔是个快意人,招惹了云圆又补一颗枣,当即朗声道:“那自然好,今日也叨扰够了,下回我们再来寻你喝茶。” 季渔与云圆是同辈人,他第一个起身,其余的侄夫人们便也跟着道别,云圆一一应声。 送走旁人,云圆小步挪到了儿子面前,问他:“我们现在过去吧?间修哥该等急了……” 云青昭这时候才卸下冷沉面孔,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多年熟读双儿教条的人,到底轻轻放过了,没在第一天重逢就跟亲小爹过不去。 他点头,说:“过去吧,时候也不早了。” 云圆大松一口气,这下真心实意露出笑,视线划过一旁的青昭好友,见他点头示意,也跟着加深嘴角。 李文寺拱手逗趣道:“见过云叔叔,待会儿又要叨饶了,席上的人我是一个也不认得,麻烦您多担待。” 另一位时千看着沉静寡言,竟也跟着一本正经拱手:“嗯,您多担待。” 这次不用云圆出声,云青昭自己抬手一人拍了一巴掌,嘲道:“你们求的人在这呢,该是我多担待吧?” 李文寺啧声:“莫坏我形象,下次别找我要补灵丹。” 云青昭撇他眼,不屑道:“那你别找我组队进秘境。” 两人复又和好如初。 云圆再一旁听着心生羡慕,修行近百载,他还没闯过秘境呢,只从收到的兽皮残留血迹上窥过几分惊险奇妙。 他贴近时千,都没看见小男修将腰侧两柄短剑攥紧了,光顾着问东问西。 “哎,青昭和你们经常不在宗门吗?不是说剑宗的课业特别累人,要从早上到晚?” 时千闻见鼻端纷纷香意,默默往边上挪了半步,声音微哑:“偶尔是这样。” 就半步,不多不少,不叫香气搅浑脑子,也不至于余光不能见双儿的身影。 云圆点头:“那算是劳逸结合了。” 11、或将别离 曲水亭说是亭,其实是一座临水轩,四面通透,最适合夏日乘凉。 云圆几人果然是最后来的,亭里只搭了台圆桌,十余人的椅子零散坐了一半,另有几道身影站在围栏处交谈。 他轻悄走近,与在主座上那位面相年轻的修士问好。 “祖祖。”再向旁边人抿唇笑,不好意思道:“间修哥,我来晚了。” 族老修为高深,人却爱俏,千百年都将相貌维持在青葱少年,云间修则内敛许多。 不过两人都是清贵气质,血脉相同,五官也微妙的相似。 说起来,云氏的男男女女,每个人身上都有他的影子。 云间修咳了声,温言道:“不算晚,来坐下吧。” 云圆便坐下。青昭的朋友是客人,跟着安置在云圆下手,云青昭自觉坐在最末处,左手云青霄,右手云青回。 除此之外,就是云符筠,与季渔、朝春意两对夫妻,都是血缘亲近之人。 族老鲜少留守宗族,大多时候都不知在哪隐世,此次入席,自然要等他先开口。 “老三还未回来?”他的视线荡过众人,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一口茶,徐徐咽下后摇头感慨:“前年就跟她说了八月是阿圆的百岁诞辰,明明答应的好好的嘛,我都回来了,她还不知道在哪混着,真是没个定性。” 这十年轮到云符筠守宗,早就在中州待得不耐烦,平时光看三侄女传信逍遥,此刻听闻族老不满,只管含笑作壁上观。 云间修面上持稳,实则心思早不在旁人身上,桌上便一时安静,无人回应。 季渔从大到小挨个打量过去,大的看笑话,小的不顶事,最后与云圆对上眼。 “?”云圆拧眉:春意和青烩两兄弟在呀,要我说话吗? 云青烩将春意盯的死紧,有没有听清族老说什么都不一定,青回不知道低头研究什么玩意儿。 春意嘛,肯出门都烧高香了,哪还能指望他说两句。 总之,老三云间莠那的一整房人都不顶用。 云圆领悟季渔的意思,只是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知道三姐姐行踪。 四兄妹中,云间修神思不属,云间莠逍遥在外,排行末尾的云间之天天在族里躺着无所事事,这时候也拉着妻子的手指玩装没听见。 清楚死鬼丈夫的本性,季渔甚至都不瞧他一眼,只逮着唯一灵性的云圆挑眉弄眼。 真是,兄友弟恭。 云圆甚至听见旁侧小友使了传音秘法,不知道和青昭调侃什么悄悄话,招来了云青昭的冷眼。 云圆不自在的动了动,端起茶杯,避开和季渔的对视。 双儿规矩多,他才不想插话冒头,近几年自己偷了多少懒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惹了眼,叫祖祖问起来可就惹祸上身了。 他这一动,倒叫手边的云间修回过神。 一个转眼的功夫,云间修就明白了桌上情形,随意接道:“东洲新发现了条小型矿脉,只是次产区蔓延进了天机阁辖区内,三妹近几月都在天机阁做客……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这几日能处理完矿脉的事。” “是吗。”族老轻哼一声,挑了老三不争气的大儿子,又问:“你娘可有给你传信说过什么?” 云青烩忙着威胁妻子用膳,闻言放下杯盏,很是回想了一会儿。 他干脆道:“母亲能说什么,无非就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 说起这个,云圆下意识看向侄媳,可怜的春意眼眶水红,不知道又被云青烩这个活牲口怎样作践过。 唉,纵使亲婆母日日来信斥责儿子混账,架不住儿子回回都视若未闻。 此界双儿身如浮萍,桩桩规矩压在身上,心意相合是夫妻情谊,心意不合……困于云氏,连仙坊司也不能裁断解契。 云圆觉得朝春意可怜,只是他也无能为力,好在两兄弟里还有一个青回机灵又心善,瞧这对叔嫂间的相处,便知青回亦有打算。 等他长成,春意有了第二个去处,想必就要好过多了。 思绪飘转间,云圆又想到自己。 他当然远比春意自在,整个云府里,没有第二个似他般清净的双儿,他自然也想长久这样清净下去,静静的,悄悄的,伏在床边度过每一日。 只是这却很难如愿,云圆私心觉得三百载寿数尽够,但旁人总是说太短太短,怎么够。 怎么就不够呢。 深夜多难熬。 虫鸣寂寂,孤影难安寝。 云圆偶尔,还是会想起丈夫。 身形瘦长的傀儡仆从端上来凉汤,半掌大的莲蓬盏,里头应景地沉浮数粒白莲子,用的正是云圆早晨采回来的新鲜莲子。 云青昭不知其中内情,但蕴神子只有他幼时爱吃,因此知晓这份凉汤必是特意为他准备。 莲蓬盏刚一摆好,他便伸手捧起用了一勺。 云圆将目光收回,两指捏着羹匙渔碗里划着圈,莲子滴溜溜转来转去,本来是想尝的,偏喉口堵得厉害,鼻端似乎也难喘息。 他便不吃了,侧首见那名叫李文寺的小友还在研究,就用指腹推着莲蓬盏边缘,更靠近他些。 压低声音,用气音柔声劝:“这是快百年生的九紫神心所产,很滋补的,就是有些苦,别怕。” 手腕悬空,素色袖口往下落,露出更纯净的小截玉色。 细而柔,同样干干净净未曾佩戴什么。 李文寺微微晃神,一向玲珑的口舌此刻却哑然,他胡乱点了点头,下意识端起莲蓬盏一饮而尽。 心中却想,这样细的手腕,该系条红绳,或配两只金环。 免得细骨伶仃瞧着可怜,得用什么东西套住了才安心。 李文寺紧张地眼珠四下乱转,看兄弟小爹不礼貌,就往另一个兄弟桌前瞅,见他手边的莲蓬盏早早饮尽,不由啧了声。 又想,时千这莽夫,真是牛嚼牡丹。 桌上话头不知又转过几轮,待云圆再捡起心情听时,正听见云间修与青昭说话。 “……族试就安排在这几日,届时排名前十五的有秘境名额,正巧青昭回来,到时候青昭带队如何?族里那群小辈年年都被父母耳提面命,说是有你千百分之一也极好,此次你好给他们看看,这些孩子有没有你当年千分之一天资,如何?” 云青昭与时千二人对视一息,婉拒道:“我们这次下山还领了宗门任务,大约过几日就要去北州的雪山道台,恐怕等不到族试结束。” 同样盘踞中州多年,云氏与剑宗往来还算密切,云间修心里有了答案,只是太过惊奇,面上也带出半分迟疑,“……可是去修缮雪山道台的上古剑阵?” 见云青昭点头,云间修神情更复杂,雪山道台与剑阵是仙人遗迹,形成距今已有近万年。 位于凌羽阁辖区内,只是北州王氏不善剑道,便每隔十年请剑宗长老来此修缮剑阵,正巧与十年一届的大陆招生同时进行,便以剑术研讨为由,负责修缮剑阵的长老领授凌羽阁剑法教习一职,修缮剑阵的同时,顺便给凌羽阁当几年新生老师。 常人不能为,之前的任职者无一不是剑道已成的大能,如今剑宗却选派年纪轻轻的云青昭。 云间修心中复杂难言,二十余年前还只是阿圆腹中的一点隆起,现转眼已一日千里,早非池中之物了。 兄长给阿圆留下了一个好孩子。 “你的前程不在族中。”他半叹半赞,“便去吧,你这般年轻气盛的年纪,正该在外多闯荡。” 他们二人聊得尽兴了,云圆却十指纠住袖口,失声道:“……多久?——啊、我是说,这次要出去多久?” 云圆控制住心情,音量渐低,勉强挤出笑意。 云青昭声线平稳:“至多不过十天半个月,届时有李文寺和时千陪我一路,小爹只管放心。” 李文寺轻声说:“小爹放心就是。” 时千闻言,未觉察不对,十分自然得跟道:“小爹放心。” 青昭的本事他再清楚不过,他的两位朋友亦是天之骄子,云圆哪里会不放心。 他只是不舍。 爱子才归家不足半天! 玉白指骨露出青色,顶好的蚕纱皱作一团,又被云圆用指腹一点点抚顺。 他有心想说什么,却无从说起,被几个孩子神情关切地围着安抚,他便也说不了什么扫兴的话。云圆菲薄的眼皮颤动几下,嗯了声,说好。 12、姻缘再会 “不过这段时间我在家,可以给族试当几日裁判。”云青昭话锋一转,又提及和族试毫不沾边的云圆,“小爹身子弱,看着像是精神不济,不如等丽水堂晨训结束后一同去演武场看小辈们比试吧。小爹苦修多年,正好给小子们把把关。” 云青昭这话说得面不改色,实际除了外来的两个,都清楚内情,晓得他和胡编乱造没区别。 云圆少时看着老实温顺,其实内里被惯得有几分娇气惫懒,丈夫逝去后无人看管,更是把修炼都荒废大半,每日例行的丽水堂一月都去不了一次。 云符筠最清楚云圆这些小九九,意味深长地看像阿圆,果然见双儿原本发散的黑瞳有了神采,于白眼仁里滑来滑去。 云圆最怕让族老知晓此事,看祖祖似乎有开口的意思,忙出声打断,好儿子说了什么也来不及深思了,先一口应下,堵了祖祖的嘴再说。 族老挑眉,慢悠悠做了个喝茶的动作,听完这对母子的对话,只说:“你们自己商量好了就行,我不管这些。” 云氏长期驻守的长老只有一位,十年一换,此时坐在首座的族老已经在外云游数十载,不沾俗世,更不掌权。 云圆于是小心抬了点眼睫去看云间修,家主大人若有所思,黑沉双眼看着双儿,并未说话。 圆圆心思玲珑,稍稍对上二哥沉默的面孔,便明白他的未言之意。 二哥怀疑圆圆做不到答应儿子的事。 云圆有些心虚,顶着张染粉的面颊强撑道:“二哥……我觉得青昭说得有道理,反正从丽水堂出来为时尚早,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演武场看看青回他们比试。” 最爱往神佑院跑的小侄子云青回今年九岁,正好卡着族试九至十二岁参加的限制。 “你……”云间修不好言明,便说:“有事就找姑姑。” 云青昭性子较真,被亲儿子逮着偷懒了就去寻姑姑做靠山,机灵些。 云圆自然机灵的很,连连点头应声,又看云符筠,真诚道:“要麻烦姑姑了,姑姑多担待。” “阿圆说的话真见外,什么担待不担待的,难道还有我不帮你的时候?”云符筠哼笑。 云青昭常年不在家,虽不懂几人间的默契,但云圆给他生了双利眼,一扫而过,心知他们话中有话。 他不挑明,神情自若道:“姑祖母放心,有我看护,小爹不会出什么事的。” 云符筠眉眼间笑意未褪,颔首道:“再怎么也没出云氏的大门,能出什么事,我肯定放心你的。” “说起来剑宗虽是天下第一宗,弟子待遇却差劲的很,你在山上有哪处不适应?我上月新得了件洞天福地……” 将祖祖糊弄过去,云圆浑身一松,往云间修的方向侧了点身,正要小声与他道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云间修微不可见地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云圆听话,乖乖坐正了。 云间修仍未闲下,将那碗一口没喝的莲子汤往云圆面前推近,随后指腹轻点两下碗沿,传音道:“你亲点的东西,怎么自己一口不动。” 云圆不爱吃蕴神子,这玩意儿一点没有普通莲子的清甜,消暑养神是真,苦味经久不散也是真。 他不想喝,就去看家主脸色,云间修眉稍轻微下压,半带肃色,一般这时候他都是不许反驳的。 好吧,他无可奈何地捧起莲蓬盏,吃了几粒亲手摘回来的苦莲子下肚。 云间修也去与云青昭说话了,云圆看他们说得兴起,左手放下桌,食指轻勾,灵力带起桌子腿边趴着的纸折青蛙。 小青蛙指肚大一个,把两只手都藏在桌下将其拆开,露出里面两行字。 明日你要去丽水堂吗,后日去不去?不去的话用什么理由?到时候知会我一声哦。 云圆把小青蛙复原后收好,看向季渔。 季渔倚在云间之怀里,面对着他的方向一抬下巴,没心没肺地笑。 身后就是高他一个头的夫主,那么云间之必然对信中内容一清二楚,季渔竟也不设防,真以为他夫主不在乎家法,会放任他作为。 季渔素行事素来比他们透彻,但在云间之的事上,他总被蒙骗。 旁人谁不知道云间之想的是什么,云圆却不好提醒季渔,他避开云间之似乎漫不经心的目光,对季渔点头。 又捏了只小蝴蝶描上字句,令其飞回季渔腿边。 季渔捞起小蝴蝶盛于掌心,自己看上面的字,云间之垂眼跟着看,他也不遮拦。 真是。 云圆暗自摇头,心道季氏金贵的嫡双儿迟早要在不显山露水的云间之身上吃大亏。 他不管季渔了,此时桌上已摆了数道灵食,他便自顾自尝起来。 右侧云间修与云符筠偶尔交谈,左手丹修小友和寡言剑修不时低语,对面是季渔与朝春意两对夫妻,季渔不谈,春意虽面色难看,但几乎被高大的夫主整个揽在怀里,起码远观是琴瑟和鸣。 哪管一桌真心假意,粗粗扫过,总归气氛不错。 今夜宴席云青昭是主要,此时,云圆以为不会再有自己的事。 他安静用膳,已经在提前苦恼明早丽水堂的事,上座族老却点他,“阿圆。” “?”云圆侧脸,不明所以。 族老一捋光滑下巴,笑眯眯道:“今天怎么不爱说话?是我粗心了,该把小青回安置在你身边陪你解闷的。” 小孩子是话多,可他也不无聊啊。 云圆张了张嘴,就听族老又说:“说起来,阿圆可能就是缺个小孩在跟前逗趣,才这么话少。” 这话里的潜台词云圆听明白了,心情跟着骤降,表情亦有些不自然,张嘴又闭上,憋出句:“……我这里多的是小侄子来串门呀。” 族老不应他的话,只管说:“阿圆也清净这么多年了,趁着这次双喜临门,很该多见见世面。我记得明日西州李家的小医仙要来?不如阿圆你去接待她吧。” 让一个双儿接待外客,不过是另一种含义的体面包装。 云圆难过道:“祖祖,我不想。” 十七年前不想,十七年后也不想。只是日升又日落,他的容貌未有变化,心亦然,给出的答案更是从一而终。 毕竟,他的丈夫只是死了而已呀。 他还会在梦里遇见,他的夜晚是有丈夫的,怎么能再新找一个夫主或是妻主呢。 云圆微微晃神,知道自己又想偏了。 云间临死了,死了就是死了。 梦是假的,他不能依托梦里的丈夫,不能将灵心当作安慰,亦不能幻想任何一个和丈夫相似的云氏子。 云圆告诫自己。 云圆说:“祖祖,我做不好的,还是叫别人接待李姑娘吧。” 他并不怀念丈夫。 只是丈夫故去后留下他辈份高,宗族庇护,子侄爱护,不多的长辈也处处怜爱。 他过得很好,所以当然不会想再嫁。 这是情有可原的。 他没有再记着云间临。 只是想余生都留在云氏。 他在神佑院长大,也在神佑院闭眼才合理不是吗。 这样的话云圆却不敢明说,只是他不说,藏在心底,同样难如愿。 族老说:“这有什么,就是做不好才要学着做,阿圆,再试试吧。” 云圆神情恳切,族老暗自叹气,却打定主意要逼他一逼,只能闭目不看他湿漉漉的圆眼,固守心房。 独子云青昭轻声说:“小爹,去吧,总要走这么一遭的。” 双儿修行受限,要续命,就总要走这么一遭的。 云圆环视四周,无人站在他这面,就连朝春意神情动容地望过来,嘴唇蠕动,却也知道必是相同的劝解之言。 先前压下的酸涩复萌,云圆心口好难受,他吸了吸鼻子,尽力遮掩面上情绪。 声音虽低,但众人都能听清。 “明日,我去就是了。” 总归应下了这场相看。 13、相看 宴席散尽时,许是因为坐久了,云圆又有些倦怠。 明明晚膳前才刚睡醒,累极闭眼时,眼皮沉沉坠着,再睁眼变得好累好费力。 他轻蹙眉心,巴掌大的脸上嵌两颗水润杏圆的眸子,侧首望向灵心,满头鸦黑发丝堆在肩头,更显莹白娇怯,弱如扶柳。 黑润瞳仁,圆翘鼻头,唇肉盈盈而色粉白,下巴也是尖尖的,整张脸无一处不精致可爱。 注视傀儡,傀儡心领神会。 云间修直到云圆攀着灵心的胳膊站稳,才开口,不赞成道:“姑姑才和我说过你有了进步,怎么现在看变得跟之前一样了?阿圆,现在没有和灵心一起过夜了吧。” 云间临刚离世时,云圆总在梦中惊醒。 寝食难安,双儿盈润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有气无力伏在榻边,苍白面孔浸满冷汗。 叫人心疼,叫人惦念。 那时也是云氏催双儿相看最频繁的时候,整个云氏未婚的男女都试过模仿云间临,将双儿护在怀里哄睡,效果却极差,没法子了才从外面给云圆寻夫主或妻主,圆圆又都相不上。 缄默垂泪时候,谁不知道是他还念着亡夫。 最后是模样与其主三分相似的傀儡换上主人衣物,夜夜与家主遗孀共枕,才哄得他整夜安眠,不再似霜花般脆弱易散。 如此,云氏才肯松口,由着双儿推辞再嫁事宜。 当时云符筠每每见到灵心都颇为欣慰,云剑修也认可过灵心。 三年又三年,云圆年岁渐长,似乎终于忘却前缘,灵心也跟着变成碍眼的存在。 “阿圆,灵心傀儡之躯……于你无用。”云间修警醒道。 云圆脚步微顿,发昏的脑袋泛起疼来,搭着灵心木质手掌的胳膊突然感受到硌,凉意沿着相触地方侵染至指尖。 不知怎的,脑子里突然冒出句话。 傀儡又如何,归途有何惧。 可惜。 不是他。 想这话时心中毫无波动,竟是漠然的。 云圆心思飘远又走回,他一眨眼,云间修表情严肃地站在他跟前,原来才过去短短两息。 灵心知晓主人情绪,原本是打算替主人回答的,张口欲言,却遭云圆暗中阻止。 抬起手腕上休憩的月辉离开了,分离前,还施力将他往后推。灵心于是不再与主人贴在一处,垂首沉默做背后一道阴影。 云圆面色疲惫,说:“我都知道的,不过是看灵心由夫主亲手所刻,有两分特殊,多在意了些而已。我知晓分寸,间修哥放心。” 状态糟糕至此,云间修自然是信不过他,只是不忍继续诘问,便点头应了声,“你自己知道就好,早些回去吧,明日叫青昭多陪陪你,他这个年龄最朝气,你该跟着他多学学。” 听闻剑修筑基之后就不睡觉了,剑宗更是将新弟子的每日行程排满,跟着云青昭学,云圆光是想想都要一口气喘不上来了。 他心中无可奈何,只管口上答应,“嗯,我知道的间修哥。” 云圆知道云间修脾气好,定然知道自己被敷衍了,可他这样的好人只会生闷气,气一气就自己调理好了,并不会为难他什么。 果然,云间修的眉头就没松过,很重的叹了口气,墨瞳沉沉凝着他,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行,天色不晚了,让青昭送你回去吧。” 云圆点头。 云青昭离他们丈余远,虽与好友一直说话,却始终分神注意小爹这处,见二人道别,他扭脸与好友说了一声,然后快步走过来,对云间修笑道:“二叔,我来接小爹回神佑院。” 他那两名同龄好友记性好,青衣那个已经扯着黑衣的往路上走,于岔路口站定,等候云青昭领云圆走近。 前者仰头,后者垂首,两双亮色的眼睛都眼巴巴瞅着他们。 云青昭误以为李文寺他们等的是自己,被两人狗儿盼主的可怜样逗乐了。 云圆亦露出几分忍俊不禁的模样,脚步却几番迟疑,他提着心四下张望,猝然撞上了朝春意欲哭不哭的湿红面颊。 怪不得心中似有所感,原来是春意在唤他。 春意所求不过那几件事。 云圆徐徐吐出口气,垫脚与青昭耳语两句,见好儿子面露不赞同,他抬起腕,几根手指扯着儿子衣袖小幅度晃了晃,嘴唇蠕动,语带恳求地念一声他的名字,青昭。 云青昭沉着脸去寻堂弟,听不清他是如何说的,云青烩先惊后怒,不过好歹还是把春意完整带到身边。 不知道云青烩怎样养的妻子,春意嫁进云氏近三年,偏矮的个子一点没变化,身形反倒更清瘦。柳叶似的飘在身后,若不是云圆知道,打眼一瞧,谁能看出云青昭背面还跟了个大活人。 两人走近了,朝春意才侧身露出脸,小步挪着紧贴他站好。 兔子似的,抬眼用通红眼眶凝一眼他,又垂下,受惊到连圆圆也怕的程度。 云圆未曾惊扰春意,伸手虚扶了一下他,而后提步慢慢往神佑院走。 柔声哄道:“乖孩子,来,今晚睡在叔父房中吧。” 春意怯怯点头,用指背抹干净眼泪,踉跄着亦步亦趋。 云青昭和多愁善感的双儿不同,他对朝春意的泪珠无感,又正是不解情意的少年时候,浑不在意堂弟的双儿妻子如何。 念着幼时扫过的双儿守则,他与小爹传音道:你把他从云青烩怀里生抢了,对他没好处的。 双儿嘛,虽受世人推崇喜爱,但规矩繁重,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若是凡俗之家,如春意先头那个竹马未婚夫一样的出身,夫主不得妻子喜欢便是天塌一样的大事,要遭背后吐舌根说他没本事亏待了双儿,不必双儿自己开口,仙坊司就要先登门提议和离事宜。 和离之后的双儿只会让人心生怜爱,和离之后的修士却再不可能与他人结契。无他,遭人嫌弃而已。 偏偏是云青烩,中州底蕴最丰的云氏,云氏最跋扈的少爷。 云圆没有神机妙算,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能做的只有让春意得一时解脱。都知道这是饮鸠止渴罢了,可谁叫春意对夫主避之不及,知道今日过去明晚更难过也要躲一日。 将春意送至旁边房间安寝,云圆才回云青昭:“是青烩做事太急,怨不得春意总躲他,他要一直这样下去,我也容不了他了。” 云青昭虽未开情窍,但观察力惊人,客观道:“朝春意今晚主动回去找云青烩,再对云青烩软声说几句话的话,云青烩必不会再罚得他下不了床。” 云圆无言,那可真的难如登天。 天色已晚,每日晨训安排于辰时初,其实只能睡两三个时辰,聊胜于无。 今夜没有灵心作伴,云圆睡得不太好,身体累极,却浑浑噩噩的一直半梦半醒,到了后半程才觉得温暖,昏然陷入梦乡。 梦里实在美好得很,以至于被唤醒时他呆得厉害,眼皮一颤一颤,茫然似幼童。 “嗯……”云圆直起身,觉得清晨的空气冷,脊背又垮下去。 他还不清醒,把自己埋进莫名出现在他床上的双儿怀里,拖着声调含糊问:“春意……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叔父,我睡不着,太黑了……”朝春意怯怯道,“是晚上来的。” 那就是陪他睡了一夜了。 云圆眯起眼,春意果然只穿了一身里衣,怪不得梦里突然香得厉害。 他几根手指拍拍朝春意的胳膊,“别怕,我又不会怪你。” 朝春意嗯了声,乖乖揽着软绵绵的云圆,腰肢颤着,艰难当圆圆的倚靠。 过了快半柱香,朝春意频频偏头去看晨光偏移,憋不住道:“叔父,已经到辰时了。” 云圆又被从梦里叫醒,泪眼朦胧地从春意怀里爬起来,伸手勾起床帏一瞧,不经脑子说:“好亮的天。” 说完才想起来,今天是要去丽水堂的。 云圆算了算时间,忙下床出去寻灵心梳妆,走前他把朝春意的衣衫抱到床边,嘱咐春意在床上换好再出来。 他则把灵心叫到侧房梳洗,待两人收拾好,离晨练的时间已经很紧张了。 推开院门,云青昭持剑守在门口,云圆一惊,下意识看他衣冠如何,见发丝微乱,就知道儿子是已经练完了剑。 云圆都快忘了青昭说的话了,在快迟到的时辰撞见,面上不由飞起淡淡粉意。 沐浴在云青昭淡然的目光中,他不自在的捻着袖口,道了句:“青昭。” 除此之外,没好意思再说什么。 云青昭收起剑,“我大约卯时初在演武场练剑,明日小爹可来看看。” 云圆含混地嗯了几声,没直接应下,他不想去看呢。 云青昭又说:“今日要见外客,怎么还是这么素净?” 圆圆也不想见劳什子外客呢。 云圆不说话了,觑一眼好儿子冷淡的眉眼,悄悄用袖口盖住手,勾过朝春意的手指闷头往前走。 只是能躲一时,却躲不了一世,总归云青昭在家中无事,有的是时间逮圆圆。 待到巳时晨课结束,云圆无精打采的走出丽水堂,就见云青昭立在旁侧观景亭下面,旁边跟着站的是云青烩。 不知在聊些什么,云青烩满面烦躁,却忍住了坏脾气对云青昭点头。 看见他们几人出来,云青烩抱起朝春意就走,云圆跟着脑袋转过去,抿唇不高兴地看他们的背影。 云青昭道:“莫看了,看也没用。” 他把手里拿的竹枝钗递给灵心,指了指云圆散落肩头的青丝,说:“我叫灵心把头发给你盘起来,看着精神些。” 云圆可有可无,他不喜欢头皮紧绷的感觉,小声让灵心松松地盘,鬓发散些就散些。 又面向云青昭:“是不是李姑娘到了?” 云青昭点头,难得放柔声音,自然道:“人在前厅,你自己去,我和灵心就不陪你了。” 云圆不管灵心,只问:“你怎的不陪我?” 云青昭顿了顿,压低声回:“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 云青昭不说话了,云圆与他复杂眼神对视,才反应过来话中未尽之意,一时哑口无言,缓了又缓,才一深呼吸,咬牙道:“你不许走!全天下都知道我有亲生孩子,何须遮掩?” “你出身云氏,又天资非凡,是我与云间临的孩子,你的存在何须遮掩!” 云圆鲜少有连续说大段话的时候,他的情绪也有些激动,眉头并拢,表情竟有些凌厉。 云青昭闻言怔住数息,方才露出个雪花消融的浅笑,转眼又恢复端正模样,只是面上轻松之意难以遮盖。 这时候他听小爹的话,又轻又快地说好。 14、清心寡欲 行至中堂,一路寂静无人,云圆猜是云间修命人清场过,胡乱想着迈过门槛,客人正安然坐在旁位上。 说是双儿鲜少面客,丈夫刚去世那段时间,云圆却已经习惯了见生人。 他收拾好心情,淡然于李医仙对面落座,云青昭往身后走,也被他拉住了,要青昭坐在下手边,不许躲到身后站着。 西洲李氏家风自由,并不拘这些条条框框,李皎月礼节性垂眼避视,姿态如同容貌一般清泠。 云圆只看了一眼,心中不由想,如此人物,真想不到长老们是怎么说动她来相亲的。 却是李皎月主动递的拜帖。 云圆安坐后守礼地招呼了声,而后不再言语。 安静不过半息,李皎月旋即抬眼,双儿的话令其领悟了什么,她长睫淡目,却很不符气质地直直盯着圆圆。 “冒昧前来,是在下唐突了,云夫人见谅。” “想来一别已有十数年,不知云夫人身体如何?我于医道还算有天赋,云夫人如若不嫌弃,尽可吩咐。” 什么一别十数年,云圆脑袋空空,实属想不起来,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见过小医仙,小医仙的话对他来说就有些贸然。 他推拒道:“多谢李姑娘好意,只是我身上没什么不好的,哪需李姑娘劳累。” 推销自身长处,可惜双儿不感兴趣。 李皎月面上看不出波动,心却往下一沉,她是很不想与梦中情人尽说官话的,脑中转过千百个弯,又想到话头:“不知道云夫人还记不记得我,那时候你还小,我随父亲来云氏做客,间临正抱着你给你喂桃子,那时候只来得及问问你叫什么,可惜云间临不肯告诉我,父亲也催我回家。” 云间临喂过自己许多次桃子,李氏来访又不是什么难得的事,云圆自然不记得。 李皎月看圆圆似乎回忆,嘴角多了点几不可见的弧度,继续说:“后来再见就是你第一次结契了,再后来,是十七年前,你应该不记得了,那日与现在多出许多差别,不止我们几人。” 当时与云氏寡夫相看的人不知凡几,全部折戟沉沙,李皎月自然也是其中败犬。 又等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又有了云氏松口的消息。 云圆确实陷入回忆,只不过想的不是李姑娘,他干巴巴应道:“啊,是吗。” 李皎月期待云夫人说更多话,云圆却又缄言了。 她常年钻研医药,其实亦不擅长寒暄,李皎月深深望着云圆,不愿放弃:“我是天水灵根,云夫人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实在选不出妻主或夫主,我的灵根对你最有益。” “总要选一个辅佐你修行,我的灵根与道法都合适,不谈其他,还请你多考虑。” 说这话时她面色淡然,无分毫波动,云圆不防她如此直白,圆眼略微睁大,既震惊又茫然,精巧的脸经碎发修饰更显小。 红唇白肤黑发,发髻挽作疏懒温婉模样。一颗披着熟透外皮的青涩果实。 观李医仙其人,身形瘦削却不显单薄,一身素白窄袖仙衣,冷情面,墨发半披,实乃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模样。 再看腰缠软剑银光闪闪,难得医剑双修的少年天骄,和云圆共处一室,真真不像她才是恨娶的那个。 她言辞恳切至此,云圆难言难辨,只得诺诺道:“我都知晓的。” 一个外人,一个不相识的人都如此规劝他,可情爱一事本就说不清难道明,更何况离开云氏,云圆没想过,亦不愿去想。 和大部分双儿一样,云圆是个慢热又恋旧的人,寻常双儿幼时开始接触男女选定婚约对象,培养数年感情后在成年时结契,如此互相选择,又有感情基础,才是双儿理想的谈情历程。 云圆自幼被丈夫抱在怀里带大,又比寻常双儿多一层牵绊。 云间临的存在是父亲,是兄长,是丈夫,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与带他入道的师长。 在云圆早已失去幼儿时对情事好奇幻想的如今,叫他怎么接纳另一人顶替云间临的万般身份? 丰润的唇面血色渐褪,这是云圆整张脸唯一稍艳的颜色,除此,面上便只余黑睫淡眉,墨瞳雪肤,一片水淋淋,雾蒙蒙。 使凝望他的李皎月哑然无声。 几十年前初见小双儿只一派天真,当时求娶不成后又求作侧室,十七年前求见本是她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谁知见面才晓得什么叫难舍。 当时双儿就是现在这番神情,丈夫离世成了他此生一直淅淅沥沥的小雨,李皎月手里的伞同样一直等着撑开。 云圆却心道无能为力,他垂首,避开李医仙的专注目光,只捧着茶盏小心地、慢慢地喝。 茶盏小而青绿,骨节细而雪白,袖口裹住了大半手掌,只得见十指覆着杯璧细细摩挲。 云圆安静等着,杯中水线晃悠悠落下去一半,李医仙终于再说话,这次是对云青昭所说。 “我记得青昭是云夫人二十多年前所生,现在长成了,可有想过要寻什么样的妻子?” 云圆抬起眼,不想李医仙是直勾勾盯着他与青昭说的话,惊了一下,忙不迭又低头喝茶水。 那头云青昭答:“修行清苦枯燥,到了房中自然想松快些。” 李皎月点头嗯了声,淡声道:“是如此,只是双儿不那么好求,怎得不见你主动寻摸过?” 李皎月与云青昭并无实际关系,问得太仔细未免冒犯,云圆想李医仙说话直来直往,应该没计较那么多。 他打算与儿子解围,就听云青昭说:“缘分天定,天上掉到我面前的才是正缘,费尽心思汲汲营营的不算数。” 竟未曾犹豫,脱口而出。 只是话里的意思过于离奇,又似乎暗含嘲意,云圆闻言责怪地飞了云青昭一眼,终于肯放下茶盏给儿子圆场,说只当玩笑而已。 幸而李医仙并未计较,两人于是又交谈数句,总是冷淡疏离占多,云圆不知李皎月心中黯然情绪,又过半炷香,李皎月提出辞行,言道下月宴请再上门拜访。 云圆巴不得早早结束,不过嘴上还是要挽留一二,李皎月知云圆性情,便顺从他意的推拒了,另外留下一瓶花露,道养身有奇效,最适合双儿饮用。 云圆收下,回以一枝宝盒封存的雷竹花。 李皎月冷瞳微融,道:“多谢你,下次见面,我就用这枝竹花簪发。” 竹花是青昭准备的,同头上挽发的竹枝钗一起给了云圆。 送走客人,总算可以松懈片刻。云圆侧身往上首的主座看,宽椅背后原本垂落了密密的竹帘子作格挡,现下竹帘被拉上去,族老踱步出来,问云圆:“如何?” 云圆做出沉思模样,两息后才答:“李姑娘极好,只是我差她许多,不行的。” 看着深思熟虑,实际全是空话。 族老如何不知云圆的小聪明?他今日化形留有美髯,将胡子一捋到底后,他恨恨道:“那就是还不够好!” 拧眉走了个来回,又说:“四通阁请来了龙尊为新生祝词,明日我就向四通阁下请柬,必要把天底下最好的请进门。” “届时。”族老对云圆哼道:“我看你还有什么好推脱的。” 龙尊何其出名,不谈举世无双的修为,只说覆面守贞的事迹便叫大陆熟知他。 太惊诧,云圆欲言又止,倒没了被催婚的苦闷,一心怀疑族老急过头把话说快了,只想劝解:“谁不知道龙尊遵循旧礼,要寻同他一样贞洁的道侣结契……祖祖,你要如此,怕不是结亲不成反结仇啊。” 族老睨他一眼,并不理他,自有一番计划。 云青昭亲眼看过这一轮,多少明晰小爹心中所想,他不赞同守寡,但更不欲令小爹后半生清心寡欲。 “寻两个伺候床榻的吧。”他说:“总不好一直如此,找三两个修为过得去的壮年修士,当作外室养着也好。” 族老揪着胡子就此思索,云圆避之不答,转而问:“不是要族试了吗,好像是在后日?之前说过要我把关,我想回去准备准备。” 云青昭看他:“不必准备什么,到时候我与你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