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工今天也没有离开工地》 1. 穿越 有风裹挟着沙子刮在脸上,刀割般的疼痛促使祝宁醒来。 她艰难地睁开眼,身体比脑子更快反应,手臂下意识地抬至眼前遮挡风沙。 等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和断断续续的风沙后,她迷茫地转了转眼珠子,发现自己坐在地上,背靠一棵粗壮的枯树,屁股下是沙地般的触感,空气中隐隐有硝烟的味道。 什么情况? 祝宁微微侧身,双手扶上树干,用力支撑着站起,这个动作使她感到一阵头晕眼花,她只好靠树干勉强稳住身形。 待那阵眩晕感过去后,祝宁打量起四周环境来。 她现在身处一片树木稀稀拉拉的树林,或者连树林都称不上,周围只有几棵还矗立着的枯树,其余全是树桩。 目光放远,她看见一道蜿蜒的黑影,状似城墙,与黑影一齐映入眼帘的还有天边那弯被乌云遮挡大半的残月。 祝宁扶着树干缓慢转身,瞧见距离她所在之处约几公里处隐约有房屋的轮廓。 将所处环境看了个大概,祝宁轻轻揉动针扎般疼痛的太阳穴。 她记得她昏迷前正在过马路,忽然,不知从哪边窜出来一辆加速行驶的货车,冲着她就来了。她被巨大的鸣笛声震在原地,脑子告诉她应该拔腿狂奔,可是双腿却犹如灌铅般,难以挪动半步。 祝宁只能呆站在原地看着货车车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甚至看清了货车司机陡然瞪大的双眼、通红的脖颈和脸、以及胡乱操控方向盘的双手。 再睁眼,她就来到了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的鬼地方。 祝宁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妙的猜测—— 老天,虽然我非常不想结束来之不易的美妙假期回到工地“搬砖”,但你也不用跟我开这样的玩笑吧!穿越欸!穿越欸!穿越欸!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穿着打扮,继续在内心咆哮—— 还是身穿!身穿!身穿啊! 祝宁想起看过的数本穿越,主角要么是胎穿、要么是魂穿,许多主角穿越后还自带各种系统金手指…… 她静默站立,等了半天脑海中都没出现系统的声音。 长叹一声,看来她不仅是身穿,还没有金手指。 突然,一阵脚步声穿插进呼呼的风沙声中。 祝宁忙不迭躲到粗壮的树干后,准备暗中观察片刻,待摸清来人的底细再做决定是否露面。 “……柴火……朝廷……匈奴……” “肃王爷……心善……为民……修缮……” 两个不同的声音交替着被风吹入祝宁的耳朵,断断续续的。 那两人说的方言,口音很重,好在一些字的发音与祝宁的家乡话相近,祝宁连猜带蒙的也能听懂部分。 “战乱……陇县流民……都可怜……” “……动作搞快……家里人等着我……” 听到这里,祝宁心里一松。 这两人应该是前方城池的人,她或许可以跟着他们进城找个落脚处。 又一阵风吹来,祝宁不自觉打了个激灵,双臂交叉搓了搓胳膊。 手指接触到上衣,她顿了顿,这副为了拍照能出片的波西米亚风的打扮实在很难让人不生疑…… 祝宁毫不犹疑,蹲下身抓起地上的泥沙往身上、脸上和头发上扑抹,从头到脚都刻意弄得脏兮兮后,她看着自己布料尚新的衣裙,一咬牙,拉着衣裙往树皮上狠搓。 那两人已经渐行渐远,祝宁取下耳饰、项链等装饰物,让它们从上衣领口滑落至腹部,装饰物紧贴肌肤,她强压下腹部传来的异物感,提步朝远处二人追去。 “两位……啊!” 祝宁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眼冒金星。 她再一次认识到自己是个超级无敌大脆皮。 久不开口,祝宁只能从喉咙中挤出沙哑的声音,因此前方二人根本没听到她的呼喊与惨叫。 眼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祝宁趴在地上,感受着膝盖、脚踝、手肘等多出传来的刺痛,慢慢闭上双眼。 天要亡我也! 放弃的念头只出现一瞬,祝宁缓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双手撑地慢慢坐起身来。 她抬起早就冰凉的手捂住被磕碰到的伤处。 怎么会这么疼…… 不出意外,腿上胳膊上都会新增数处淤青了…… 祝宁头颅低压,吸了吸鼻子,快速眨巴几下眼睛。 “你是何人?” 一道沉稳的男声自后背响起,祝宁猛地抬头。 - 简约整洁的屋内,烛火摇曳,屋子正前方放置一张方形木桌,桌腿处处是磨痕,桌面严重掉漆,但桌上的笔墨纸砚却透着金贵。 桌后端坐一人,正执笔书写着什么,听到门前传来的动静也未抬头。 “王爷,属下在西边树林发现一个可疑之人,特意带回交由王爷处置。” 祝宁被自称“属下”的男人推倒在地,咬牙切齿,心里不知第几次暗骂他不懂得怜香惜玉。 顶着摔伤走了几里路,祝宁实在没了力气做多余的动作,于是她就地瘫坐着,抬起头透过因赶路变得凌乱的发丝看向前方。 桌后的王爷停下手中动作,眼皮半撩,冷冷地瞧过来,与祝宁视线相撞。 好白的一张脸……这是祝宁的第一印象,接着她才细看起那人的五官,眉梢上扬,鼻梁高挺,嘴唇偏薄,下颌线清晰得如刀刻般,一双丹凤眼眼波流转,正打量着她。 嚯,这王爷居然还是个年轻的小帅哥…… 祝宁的目光同样肆无忌惮地在王爷脸上扫来扫去,直到他站起身来,缓步走至她身前,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她倏然反应过来自己想要保命还需恭谨些才是。 “姓名。” 声音自上而下传来,是正经的官话。 为了不一上来就露馅儿,祝宁努力模仿着古装剧中演员们的措辞,她盯着眼前的乌皮靴,温顺开口道:“回王爷的话,民女姓祝名宁。” “籍贯何处。” 祝宁不自觉攥紧衣裙,声音仍是四平八稳:“民女是……陇县人,家中人皆死于战乱,遂流落至此。” “呵,陇县人?” 祝宁感觉头顶的黑影压了下来,她下意识望去,只见这位王爷蹲下身来与她平视,嘴角微扬,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城中自陇县而来的流民不少,本王可没见过你这般打扮的人。” 男人距她不远不近,祝宁闻到一股檀木香味从男人身上阵阵传来,熏得她头晕目眩,她强打起精神,稳住心神。 “民女这身衣裳……是民女亲手裁剪缝补而成,王爷没见过也属正常。” “是吗?” 男人的视线从她的脸部移到脚踝处,“那这双样式新颖、材质少见的皮靴也是你亲手所制?” 糟了!光顾着把衣服和妆容搞乱,忘记把长筒皮靴也做遮掩了! “这皮靴……阿——”祝宁突感鼻腔一痒,“阿嚏——” 眼前的王爷:“……” 眼见着男人的脸逐渐阴沉,祝宁心惊胆战,连忙道歉:“抱歉抱歉,我——阿嚏——阿嚏——” 祝宁控制不住打喷嚏的行为,唯一能做的只有以手覆面。 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看到男人一脸嫌弃,听到他从牙缝中挤出的怒音:“亓从连!去取本王的大氅来!” 亓从连自把祝宁往地上一推,同王爷交代完事件经过后便一直在祝宁身后一言不发,站立如松,如今听到王爷的命令才抬脚离开,走进更里面的一间房。 不一会儿,亓从连就从房间走出,手上多了一件黑色鹤氅,他双手捧着鹤氅,恭敬地将其递交。 王爷大手一伸,接过鹤氅丢到祝宁身上:“穿上。” 鹤氅柔软,仅是片刻接触就为祝宁带去暖意,她没有推辞,小声道谢后,拿起鹤氅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原本冻得快失去知觉的躯体渐渐回温,祝宁发出一声喟叹。 “本王的上一个问题你还未作答。” 祝宁缩在鹤氅下的手紧紧交握。 这要怎么答?要知道这双长筒靴不仅皮面材料一看就不是真皮,它的背面还有那么一长条拉链呢! 祝宁能感受到男人死盯着她的视线,如同黑蛇紧盯着猎物一般。 她的手心在冒冷汗。 “回王爷的话,这皮靴——” 眩晕感再次袭来,这次祝宁再难以压制,她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只是预想中与石板地面亲密接触造成的疼痛不曾到来,她好像落入了一个充斥着檀香的温暖的怀抱。 “亓从连,速去请俞大夫来。” “是!” - 屋内只余二人。 李怀瑾的目光停留在这个名叫祝宁,自称陇县人的女人身上,见她秀眉紧皱,多有不适之意。想到她那双被冷得发红的双手与接二连三的喷嚏声,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有发热。 李怀瑾稳稳地将人抱起,步入里间,动作轻缓地把人安置在床上,随后坐在床边,又盯着人细看起来。 不知这女人嘴里有没有一句真话。 说是陇县来的流民,但她脸上的泥灰分明刚抹上不久,目的是为脸上精致的妆容做遮掩。 她脸颊饱满,眼神清亮,身上裸露的皮肤白皙细嫩,哪里有流民饱经战乱、长期饥饿、困顿潦草的样子? 她穿着的衣裙款式从未在大周境内见过,细细观察,倒与胡人舞姬的衣装有几分相似——皆是衣不蔽体。 更别提她脚上那双长靴,他瞧见那长靴后有一条不知何用的齿状的物什,仍是未曾见闻过的东西。 一个有秘密且不实诚的女人。 究竟是真的陇县人还是外邦细作? 大周刚打完仗不久,正是根基受损、百废待兴的时候,如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有外邦欲违反约定,有所图谋…… 李怀瑾眼底划过一抹凉意。 若这女人真是外邦细作,他绝不心慈手软。 2. 盘问 祝宁匿于眼皮下的眼珠左右动了动,但这并非是醒来的迹象。 此刻,她置身于一个近乎真实的梦境之中。 祝宁蹲缩在客厅最角落,耳边充斥着父母连续不断的、各式各样难听的辱骂声,他们面对面,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没有一个人理会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祝宁。 这年的祝宁才刚满十岁。 她曾试图阻止父母的争吵,换来的却是被推搡在地,额角在茶几上撞了个头破血流,伤口愈合后的那道疤痕至今仍未消散。 祝宁红着眼睛,起身走出了那个本该是庇护所的“家”。 争吵声远去,祝宁眼神麻木地一直往前走。 她路过高中洒满阳光的教室,路过父母办理离婚的民政局,路过大学时为了挣生活费打工的饭店。 最终,她在一栋可移动板房前停下脚步,她抬起眼皮,看到公司的LOGO鲜明地展示在她眼前。 她赖以生存又让人生厌的建筑公司。 作为商务经理,与分包、监理、上级等无休止的扯皮,数不清多少个日夜的加班,被克扣的假期,算不完的产值填不完的表格建不完的模型…… 但它确实让她实现了经济自由,让她能够摆脱原生家庭的桎梏,让她有条件发展自己的爱好。 祝宁迈入大门,来到自己熟悉的办公室前,右手搭在门把手上,迟迟不肯按下。 这到底是不是梦? 或者说,哪段经历才是梦? 门把手渐渐被人压下,就在办公室的门即将被打开的一瞬间,祝宁感受到右手传来针扎的疼痛。 接着,她听到一个模糊的男声。 他不知是在同谁人讲话:“情况如何?” 随后是另一道更显清冷的男声:“她这是太久未进食,饿晕了,你且叫人去准备些吃食,我稍稍施针就能将其唤醒。” “饿晕的?” “嗯,除此之外,这女子还肝郁气滞、脾胃虚弱,虽说不是什么大病,但长此以往于身体亦有损伤,需要我开几副药帮她调理吗?” “暂且不用。” 俞清不置可否,对着祝宁的穴位继续四平八稳地施针。 祝宁的意识彻底清醒,但她没有第一时间睁眼。 她可不想刚醒来就又被追着盘问。 只是她的肚子并不像她一般争气,在饼香味儿钻进鼻尖的那一刻就咕叽咕叽叫了两声。 祝宁:“……” 算了,不和吃的过不去。 毕竟她穿越之前就已将近十小时未进食,穿越后又被拉着徒步几里地,能量消耗过大,这才低血糖发作,嘎巴一下昏了过去。 祝宁慢慢睁开眼睛,做出一副刚转醒的模样。 “你醒的倒及时。”言语间多有挖苦之意。 祝宁对这个心眼子颇多的王爷不予理会,只直勾勾地盯着亓从连手中端着的盘子。 盘子里放着两张面饼。 没有王爷的指示,亓从连不敢轻举妄动,端着个盘子站在距床两米处,跟个服务员似的。 祝宁见状轻叹一声,嗓音比之前更沙哑:“王爷,民女这小破身子撑不了多久,指不定下一秒就又晕了。” “是吗?”只见那王爷悠悠然在桌边坐下,眼睛死盯着祝宁的脸,不放过她的任何反应。 他道:“你穿着怪异,言行刻意,本王就算把你当作敌国细作也情有可原,你不怕本王命人在这馒头里下毒?” 祝宁闻言,撑着床板坐起身,咧嘴一笑:“毒死、饿死,左右都是死,若王爷真叫人下了毒,不如将这饼吃进肚子里,当个饱死鬼上路。” 坐在床边为她施针的俞清轻笑出声,他道:“肃王殿下且发发善心,若是这姑娘今日饿死此处,我恐医名不保。” 他果然是肃王! 祝宁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脸上还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呵。” 肃王挥挥手,亓从连意会,端着盘子上前,长手一伸,把盘子怼到祝宁眼前。 “多谢。” 祝宁虽饿,但也不似饿虎扑食般狰狞,她用未扎针的手拿起一张面饼小口咀嚼,看着很是斯文。 面饼非精细的白面制成,而是由加了糠的小麦面制成,吃起来十分喇嗓子。 祝宁艰难吞咽着,在屋内三人的注视下开口提问:“那个……有水吗?” - 粗糙的面饼就着凉白开把肚子填饱,手上的银针也被取下,祝宁感觉自己精神振作些许。 最后一口面饼下肚,祝宁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桌边耐心等待的肃王。 看来他今晚是不问清楚不罢休。 不过没关系,她已经想好搪塞的理由了。 “这位姑娘已无大碍,我……”俞清收拾好药箱,就要起身离去。 祝宁从鹤氅下伸出双手抓住俞清的衣角,眼巴巴地自我介绍道:“这位医……者,不是,这位大夫,我叫祝宁……”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中医——虽然不是上了年纪的老中医,但能被王爷所用,想来医术也不差——祝宁可得抓住机会跟人套套近乎,想来按她这个身体的脆皮程度,以后在这古代生存下去少不了大小伤病。 若是同这位大夫打好关系,说不定能免去不少医药费。 俞清自是不知道眼前这人在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他默默拉着衣角,将其从祝宁手中扯出,温和道:“祝姑娘,你的身体已无大碍,在下……” “有的有的!”祝宁摔伤的地方已由刺痛变成了钝痛,她撩起鹤氅,露出大腿以下的部分,“我在路上摔了一跤,现在身上有许多处淤青,不知大夫有没有对应治疗的药膏?” 俞清定眼一瞧,白皙的皮肤上确有多处大小不一的淤青,有些是新增的,有些是数日前的,他转头看向肃王,眼中有询问之意:“这……” 李怀瑾起身缓步走至床边,瞥视一眼——腿上的淤青比方才看着是更严重了,颜色加深了不少。 但这与他何干?她来历不明,亦不能自证身份,伤着便伤着吧。 “淤青而已,左右不过几日就自行消退了,不必理会。” 俞清闻言,正欲开药箱取药膏的手一顿,用眼神对着卧坐在床上的祝宁致以歉意。 祝宁知道自己如今人微言轻,还被当作怀疑对象。因此,她主动求药不过是抱着试探的想法和一丝丝的侥幸心理。 眼下这结果,倒是让祝宁对这个肃王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于是,在听到肃王的言语后,祝宁默默低下头,手指颤抖着将鹤氅拉回,盖住自己的腿。 好一副受尽委屈又默不作声的可怜样儿! 这副模样落在李怀瑾眼中,不过是令人放松警惕的手段。 他才不会上当受骗。 “既然已将人弄醒,俞大夫便先行离去吧。” “在下告辞。” - 待俞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房门外,李怀瑾不急不缓道:“继续方才的话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还是你自己交待?” 祝宁没忍住撇了撇嘴,这一微表情被站着观察她的李怀瑾尽收眼底。 只听她道:“民女这双长靴是家父外出做工时买下,回家送给民女的礼物,民女也不知他从何处购得。” 李怀瑾气极反笑。 他看起来有这么好骗吗? 偏偏这话一时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外出做工……你父亲以何营生为业?” 祝宁心中暗骂这人真是个难搞的 ,嘴上却恭敬回复:“家父……是修建房屋的木工,时常跟人外出干活。” “这长靴看起来可不便宜,你父亲倒很是心疼你。”李怀瑾说这话不知是有意无意,却让听这话的人陷入了沉默。 见人久不开口,李怀瑾忽地想到之前她说的那句不知真假的“家中人皆死于战乱”,他嘴唇微抿,正准备另起话头,房外传来俞清的声音。 “肃王殿下,县令大人找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怀瑾收起活泛的心思,向亓从连嘱咐道:“看好她。” 随后大步走出里屋,还不忘关上房门。 只留祝宁与亓从连在屋内大眼瞪小眼。 祝宁本想借此机会与亓从连交谈一番,看看能否从中套取有用的信息,不料这房子隔音性太差,就算房门紧闭,她也能听到外屋几人的谈话声。 她索性两眼一闭,看似休憩,实则假寐以集中精力、调动感官,让耳朵更能听清屋外的声音。 透过墙面传导而来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闷,祝宁听见两人先是一番寒暄,紧接着,略微喑哑的声音急切道:“城墙修缮迫在眉睫,但战后县内年轻人死伤大半,各家各户房屋也亟待重整,人手实在有限……各类修缮物资缺人盘点,县中精通数算者寥寥无几……每日耗材远超预期,恐难以用现有材料完成各项修缮任务……” 祝宁眼皮微跳,内心狂喜。 活命表忠心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看来天不仅不亡我,反而助我来了! 但是要如何解释才能取信于这个多疑的肃王呢…… “本王已修书一封送至礼县……从礼县借调人手,明日本王随你一起去库房盘点物资……修缮现场本王也会前去勘查……” “肃王殿下仁厚爱民,亲力亲为!下官感激不尽!” 嚯,看来这个肃王确实甚得民心,不过他的眼里心里怎么就容不下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呢…… 祝宁心里想着“孤苦无依”,嘴角却向上扬起弧度。 “韩县令不必多礼,本王所作皆是分内之事,不过……本王确有另一桩要紧事需要韩县令帮忙。” “请肃王殿下直说,下官定竭尽所能帮助殿下。” “是这样……” 祝宁偏了偏头,无论如何也听不见后面的话音了。 祝宁:“……” 直觉告诉她,他一定是让人查她老底去了! 这个多疑狡猾的肃王! 不知道这韩县令打探消息的速度如何,她能否赶在他之前做点什么小动作扰乱视线呢…… 但很快祝宁就意识到,要想做小动作也得先从肃王眼皮子底下溜走才行。 肃王、肃王……她祝宁的生死现在正被一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男人握在掌心! 这真是让人太不爽了! 正咬牙切齿着,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心里咒骂着的男人再次出现在眼前。 祝宁调整好情绪,睁开眼看他。 这一次,她选择主动出击。 “肃王殿下,”祝宁清了清嗓子,眼中满是真诚,她道,“方才隐约听到县令大人谈及‘数算’二字,不知县中是否缺少会数算的人才?” 李怀瑾走近她,仍是居高临下地俯视:“与你何干?” 祝宁告诉自己保命要紧,先不同他一般计较。 她平稳道:“民女对数算略有涉猎,或许能帮忙一二。” “呵。” 一声轻音后,男人的身躯骤然下压,直逼面门。 祝宁呼吸一滞,与男人目光相接,她看见男人漆黑的眼瞳,如鹰般锐利的眼神,似要将她看穿、看透。 她下意识瞪大双眼,但眼中却没有丝毫惊恐。 这男的一惊一乍的,发什么神经! 3. 演技 李怀瑾见眼前的女人眼神没有丝毫躲闪,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嘴角微扬。 有意思。 “你既说你略懂数算,那本王便考考你。”李怀瑾顺势在床边坐下,偏头思索片刻,决定先出一道简单基础的考题。 “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二百四。” 祝宁将答案脱口而出,李怀瑾也并不惊讶,毕竟这只是最简单的方田问题。 “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② 这一次,祝宁沉默良久,李怀瑾见她眉头紧蹙,嘴唇嚅动却不发声,心中竟升起几分隐秘的快.感。 他本想大手一挥,就此作罢,却听得祝宁自信肯定道:“二十三。” 李怀瑾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右手大拇指与食指相贴,来回摩挲。 “不错,最后一题。” “今有牛五、羊二,直金十两。牛二、羊五直金八两。问牛、羊各直金几何?”③ 李怀瑾见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回答速度竟比上一个问题还要快。 祝宁字字缓慢道:“牛一,直金一两二十一分两之一十三,羊一,直金二十一分两之二十。” 李怀瑾收起那份看戏的心思,原本微扬的嘴角陡然变得平直,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又浮上几分猜忌。 他凌厉道:“你从何习得数算之法?” 祝宁瞧着低眉顺眼的,开口却是不卑不亢,她道:“家中只得民女一独女,因此家父自民女幼时起便将一身数算之法授予民女,说若以后意外横生,民女也能有一项吃得上饭的本事……” 说着,她抬头对着李怀瑾凄惨一笑:“这样看来,家父是有先见之明的,战乱也算是一种横生的意外吧?王爷,你觉得呢?” 李怀瑾看见她似有泪花闪烁的眼眸,一时语塞,瞬息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如今民女流落此处,时感无家可归无人可依,若王爷容得下我,民女愿尽绵薄之力为王爷分担修缮事宜!”祝宁伸出双手拉住李怀瑾的衣袖,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人看,眼睫扑簌,“民女平日里吃的不多,在哪儿都能睡,还望王爷发发善心,就将民女留下吧……” 李怀瑾低眼看向那双满是泥沙的手,强硬地把手臂拉回,他掸了掸衣袖,站起身道:“既然如此,那便留下吧。亓从连,带这位……陇县来的祝姑娘,去隔壁王大婶家安顿好,记得嘱咐王大婶好好看顾她。” 见祝宁的眼睛瞬间变得明亮,李怀瑾别开眼说:“还不起身离去?” 待祝宁下床,跟随亓从连走到房门前,李怀瑾又提醒道:“明日卯时,准点到此处报道。” 祝宁侧身应下,又问:“王爷,这鹤氅……” “鹤氅你暂且穿着,明日还回来便是。” “多谢王爷。” 道谢完,祝宁便跟着亓从连离开里屋。 室内不知何时多出一个通身着黑的男人,他走至李怀瑾身后,单膝下跪道:“王爷。” “你私下去查这个名叫祝宁的女人,切记,不可过于声张。除此之外,再派个人手去王大婶家盯梢,若有异常,立马来报。” “是,属下领命。” 黑衣人一眨眼就消失不见,屋内只余李怀瑾一人,他看着床褥上的褶皱,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耐。 祝宁。 姑且将她留在眼皮子底下看管,至少她在短时间内掀不起什么风浪,待查明她的身份底细再做打算也不迟。 毕竟,诚如韩县令所说,如今的战后修缮工程,确是缺乏精通数算之人。 - 祝宁在离开肃王的视线范围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用手掌死命地搓着两只胳膊,以抖落方才佯装楚楚可怜时浑身长满的鸡皮疙瘩。 回想刚才……算了,还是别回想了。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的演技能超凡到此等水准呢? 果然是绝境令人成长。 祝宁跟在亓从连身后,故意走得缓慢,尽可能地将四周的景象纳入眼中。 空荡的街巷里不闻人声,唯有寒风卷着尘土,掠过街道两旁半倾塌的屋舍。 部分屋舍仍有人居住,暖黄的烛光透过纸窗,照亮窗边的一小片空地,剩下的屋舍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不知是屋主已然歇息还是根本无人在内。 离各屋舍稍远的地方堆放着一堆堆破烂的草料和损坏严重的木材,看样子是还未处理的建渣。 脚下片石与黄土铺筑的路上,部分区域被洇成红褐色,祝宁猜测那可能是鲜血渗入地里凝固后造成的。 “祝姑娘,烦请加快脚步。”亓从连停下来,转身低声催促。 祝宁避着人翻了个白眼。 这人抓她回来时就极其粗鲁,连拖带拽地让她脚上的伤加重不少,现在就一小段路的距离也要催着走快,急着去见阎王爷么…… “想来是回城路远加之我前些时日奔波流浪,现下我这脚疼得厉害,走不快。”祝宁保持着原来的步伐,轻描淡写道,“要不你背我?” 亓从连:“……” 磨磨蹭蹭走到王大婶家门口,祝宁往回一望,夜色中依稀还能看见肃王所住屋舍的影子。 ……还真挺近的,两地距离目测不过五六百米。 祝宁听到亓从连敲门的声音,将头转回。 “王大婶,是我,亓从连。” 陈旧失修的木门“吱呀”一声响,一张年近四十的中年妇女的脸庞出现在视野中,她长得慈眉善目,让人一眼就感觉有亲和力。 王大婶热情招呼道:“是小亓兄弟啊,这么晚了有啥事儿啊?” 亓从连正欲开口解释,祝宁一个箭步上前,主动自我介绍。 “王婶儿你好,我叫祝宁,家在陇县。今日流落至此,昏倒在地,幸得肃王爷出手相救,这才捡回一条儿小命。方才甫一转醒,肃王爷便让我来找您,说您人好心善,暂且能收容我几日。” 说着说着,祝宁抬手一抹眼角泪花,泫然欲泣:“只是大家都刚历经战乱,各家自有难处,王婶儿你家若是多有不便,我也不会死皮赖脸……” 亓从连:“……” “哎哟,祝小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战后正是大伙儿应互帮互助的时候!况且肃王爷帮助我家不少,我怎能拂了他的面子!你且进来,在我这儿放心住下。” 王大婶拉过祝宁,慈善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你这小身板儿,吃了不少苦头吧?头发也糟乱成这样,哎……” 祝宁感受到王大婶粗糙干燥却温暖的手扶过自己的额角,原本只是想逢场作戏演出一派欲哭不哭的模样,现下却真正鼻头一酸。 “王爷让您好好看顾这位姑娘……”亓从连见王大婶一脸怜惜的样子,顿感这话说不说都一样,他拱手示意,“那我就先告辞了。” “哎,小亓兄弟慢走,我一定照看好这姑娘。”王大婶说完便拉着祝宁进了屋,反手将大门关上。 王大婶拉着祝宁絮絮叨叨说起话来:“我这屋子大,有好 几间房,前几日已有几位无处可去之人入住了,眼下只剩东侧唯一一间空房,想来肃王爷也是记得此事,才让你来我家。” “我本育有三儿一女,只是三个儿子和他们父亲一起上了战场,就再也没有回来……小女儿今年不过五岁……战争结束,我和女儿干守着这偌大的房子也没意思,不如腾出来,给同受战乱之苦的可怜人一个居所。” 祝宁听得眼眶有些发热,她拉过王大婶的手,尝试安慰道:“王婶儿,节哀顺变……您善人有善报,今后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祝宁知道自己这话听起来虚得很,但她实在不擅长安慰人。 “嗐,你说得对,日子总是要往前过的。”王大婶推开东侧的房门,“你这几日就睡这间屋啊,我去拿油灯来,你稍微等我一会儿。” “好,”祝宁点头,乖巧应下,待王大婶转身,她又突然想到什么,羞涩开口道,“王婶儿,不知道您有没有多余的衣物和鞋子……这鹤氅是肃王爷的,我明儿一早还得去还给他。” 王大婶看着祝宁拉开鹤氅,里面的衣服如破烂布条,穿了跟没穿一样,她连忙让祝宁把鹤氅拢上:“衣服鞋子我都有,我一道给你拿来,你赶快把这鹤氅裹紧,夜里风大,别着凉了。” “多谢王婶儿。” “你这孩子,不用谢啊,去屋里待着吧。” - 第二日一早,祝宁在王大婶的呼唤声中醒来,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空气,她仍然身在古代,不是做梦。 祝宁轻叹一声,翻身下床。 她昨晚从院子里的水井中打了一盆冷水,把自己好好捯饬了一番,换上王大婶给的旧衣物,睡了个不怎么安稳的觉。 为了避免错过肃王定下的时间,她睡前让王大婶卯时把她叫醒。 天色微明。 祝宁打开房门,看到王大婶已在院落中忙活起来。 “王婶儿早。”祝宁招呼道。 见祝宁抱着鹤氅,整装待发,王大婶招手道:“祝小姑娘早,那边厨房里有温好的胡饼,去拿上几个再走。” “好,谢谢王婶儿。” 祝宁左手抱着鹤氅,右手手握胡饼,一边啃一边往肃王住所去。 此时的街巷与昨晚相比热闹许多,男男女女都已出门开始劳作,他们遇到熟人会互相问好,遇到陌生面孔则反应各异了——有报以微笑的,有心怀警惕的,也有视而不见的。 祝宁一路接收着不同的目光,手中的胡饼啃了个干净,终于走到肃王住所门前。 昨晚天色太黑,她被拽着进入这栋房屋时也没来得及细看,如今天光稍亮,她才看清这屋子也万分陈旧,只是相比其他民众的住所,还是更好一些。 她提步上前,正欲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祝宁与肃王打了个照面。 “王爷早上好啊。”祝宁笑眯眯道。 肃王却神情严肃,他睨了祝宁一眼:“挺准时的,走吧,上工。” “欸?这就上工了?”祝宁看着大步往外走的肃王,抬起左手问,“王爷你这鹤氅呢?” “交给亓从连。” 祝宁闻言把鹤氅往一旁的亓从连身上一抛,小跑两步跟上肃王的步伐。 “王爷!一大早的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吗?” 肃王避而不答,只对祝宁说:“一会儿跟紧本王,本王示意你做什么,你再做什么,听懂了吗?” 祝宁乖乖应下,眼珠子却骨碌碌地转着。 看来确实是出事儿了。 4. 物资 祝宁在后面上下打量着大步流星往前走的男人,她昨晚已从王大婶口中得知了他的名字——李怀瑾。 《说文解字》有言:“瑾,瑾瑜,美玉也。” 祝宁内心暗笑,这肃王的身量长相倒是毫无疑问地能用“美玉”形容,只是其言行举止能不能配得上这个“瑾”字还有待考量。 除了打听有关她这位“临时上司”的相关信息外,祝宁还拐弯抹角地从王大婶处知晓了她当前所处的朝代——大周王朝。 身为理科生的祝宁,历史学得一塌糊涂,但她却能从周遭的建筑水平判断出这个“大周”并不是“夏商周”里面的“周”。 那只剩一种可能性,她穿越到了一个架空朝代。 祝宁高中毕业已有七年,许多知识都已遗忘,但不知为何,一些古代文学常识她却记得很是清楚。 这也是她在面对李怀瑾的数算提问时,能够从善如流作出回答的原因。 但古代的度量衡本就与现代不同,更何况她如今身在一个架空朝代,这个朝代的度量衡是怎样一套体系,她不敢轻易猜测。 因此她在回答李怀瑾的问题时也尽量避免了说计数单位,只答数字。 祝宁念及此处便觉头痛。 昨晚为了在李怀瑾那儿讨个被留下的机会,她扬言可帮他分担修缮事宜,李怀瑾今日带她所做之事势必与数算有关,再结合他昨晚与县令的谈话内容——她此时应该是跟着李怀瑾走在前去库房的路上。 库房有什么? 若是堆放着修缮城墙及屋舍的建材,那木石、石灰、泥沙等一定必不可少;若是存储着粮食,那应是古代五谷“黍、稷、麦、菽、麻”中的品类。先不说祝宁能不能认出这些作物,现代以立方米、公斤对其计量,这里呢? 若被要求当场核算,她要怎么才能应付过去? 祝宁想得入迷,脸上的五官都缩成了一团。 “啊——” 突然,祝宁的半张脸撞上一个厚实、有弹性还温热的东西,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脸,惊呼出声。 “祝姑娘在想什么?” 面对李怀瑾的质问与警惕的眼神,祝宁揉了揉脸,恶人先告状道:“王爷突然停下做什么?也不知会一声……” 李怀瑾冷哼一声,言语间多有讥讽之意:“这才走了不到百丈路,祝姑娘便落后本王十丈远,本王若不停下等你,待你神游回来,还见得着本王的身影?” 祝宁:“……” 李怀瑾倾身逼近,一双丹凤眼深深地看进祝宁眼中,他低声问道:“祝姑娘莫不是故意如此,准备假借落单之由去做些别的什么事?” 祝宁将揉着脸的右手挪到李怀瑾肩头处,她伸出食指虚虚地点了几下李怀瑾的左肩,粲然一笑,笑脸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味道。 她道:“王爷有话好好说嘛,每次都这般突然凑近,很吓人的……” 不料李怀瑾听完这话后脸上微愠,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本王长相很不堪?” 哥们儿你什么脑回路? “不不不,非也非也,”祝宁连忙摆手,辩解道,“王爷的容貌可称得上一句‘公子世无双’,怎会不堪?民女说的是王爷‘突然凑近’这个动作吓人一跳,非是长相。” 李怀瑾轻哼一声,重新站直。 祝宁一边腹诽着这男人还挺看重自己的样貌,一边解释落后于人的原因。 “至于为何我会落后于王爷,只因民女与王爷在身形上相差实在过大,王爷只需从容迈步便能甩民女一大截……” 祝宁观察着李怀瑾的神色,见他不为所动,又继续卖惨道:“况且民女还有伤在身,实在是走不了太快。但王爷您放心,我会努力跟上王爷的步伐!” 祝宁一副身残志坚的模样。 李怀瑾眼神从她腿上扫过,见她穿着不合身的面料陈旧的长裤,裤脚往上挽了好几圈才堪堪与脚踝齐平。 脚上穿的布鞋同样不合脚,鞋后跟处用粗线缝了几针才使得这双鞋在走路过程中不至于掉落。 李怀瑾嘴唇轻抿,他收回视线,转身道:“跟紧些。” “嗯嗯,一定!”祝宁点头如捣蒜,却在李怀瑾转身的一瞬间吐了吐舌头,翻了个白眼。 后面的路,李怀瑾故意放慢了步子,祝宁倒也跟得上。她走在离李怀瑾约一米处,边走边观察四周,借有特征的建筑或事物辅助记路。 最终,祝宁跟着李怀瑾渐渐走出县城中心,来到一片地势开阔之处。 祝宁看到昨晚因离得远,只显出个轮廓的城墙,如今距她更近了些,她能看到部分墙体已经坍塌。 “肃王殿下,您来了,这位姑娘是?” 祝宁认出这喑哑的声音——是昨晚来找李怀瑾的韩县令,她收回放远的视线,看向这位韩县令。 韩县令个子不矮但身形却有些瘦削,皮肤黝黑且粗糙,脸上皱纹颇多,眼袋沉甸甸地挂在眼下,一身布衣已被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打了几个小布丁,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青丝间掺杂着数缕白发。 面对李怀瑾,他微微欠身,眼神恭敬。 真真是举手投足间都显露着敬畏。 表面上看起来倒是个干实事的清官。 祝宁本想上前自我介绍,但转念又想起出发前李怀瑾特意叮嘱过的话,于是本该出口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后又被咽回肚子里。 “这位姑娘名叫祝宁,是本王寻来的数算人才。”李怀瑾神色淡然,却在说到祝宁的名字时语气稍有加重。 祝宁看到韩县令微微一愣后深嵌在眼窝中的两只眼睛倏然亮起,又听他惊讶道:“这位祝姑娘竟懂数算?” 她瞥一眼李怀瑾,心中冷笑。 这两人在她面前装什么装……装货。 见李怀瑾不再有出言解释之意,祝宁上前一步对韩县令微微一笑,道:“家父数算甚好,民女自幼跟着学了一些,肃王殿下已经考验过了,对吧,肃王殿下?” 祝宁侧身,笑眯眯地看向李怀瑾。 韩县令也跟着朝李怀瑾投去视线。 李怀瑾淡漠点头,肯定道:“祝姑娘数算快速无误,可为韩县令分忧。” 韩县令双手一拍,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他引着两人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道:“下官今早一早便来到城料 仓,想着先将各类物资梳理梳理,没成想,单就糯米一项,这仓中数目与账本就对不上!” “糯米是修缮城墙的重要资材,下官不敢怠慢,这才不得不加紧派人去请肃王殿下,扰了肃王殿下清梦,还望肃王殿下勿怪。” 韩县令言语间多有焦急,李怀瑾抬起手在空中虚虚一按。 “无妨。如韩县令所言,眼下最重要的是仓中物资。” 祝宁跟在两人身侧,聚精会神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努力从中取得有效信息。 听到“糯米”二字时,祝宁脑海中已经尘封许久的记忆被唤起。 大学工程材料专业课上,老师曾讲过——古时人们会用黄土等黏性适当、腐殖质含量少的密致泥土或由熟石灰、沙子和粘土混合而成的三合土,再加入生物胶做成灰浆,这便是古代版“水泥”。② 而糯米,就是生物胶的一种,并且是成本最低的一种。 虽说是成本最低,但糯米多产于江南地带,需要历经长途运输才能抵达北方边关,其中的消耗的人力、糯米在路上因受潮、生虫等造成的损耗不可谓不大。因此,糯米也称得上是贵重资材。 如今糯米数目出了问题,韩县令自然焦急万分。 三人一路脚步飞快,不一会儿便来到城料仓大门前。 大门敞开着,门面上涂抹的红漆已脱落大半,大门两边由黄土夯成的围墙看起来亦年代久远,不知名的杂草从墙缝中奋力探出脑袋,竟也长势喜人。 门前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壮汉,他们看到李怀瑾和韩县令时不约而同地弯腰作揖。 祝宁放慢脚步,在门外将城料仓四周景况尽收眼底后才抬脚跨入门中。 进了城料仓,祝宁仍是不慌不忙的,她与前方两人保持在抬眼可见的范围内,一双好奇的眼睛四下张望。 只是看得越清楚,祝宁的眉头皱得越紧。 城料仓占地面积很大,这是肉眼可见的。 仓中物资摆放毫无章法,各种物资混乱地堆积成山,这也是肉眼可见的—— 木料与石料交错而立,夯土与草料不分界限,还有一些看起来像农具的物什,东倒西歪地放置在墙角…… “祝姑娘?” 听到韩县令的呼唤声,祝宁收回视线,小跑到两人身前。 “祝姑娘可有听清我方才说的话?”韩县令恭谨道。 自然没有听到。 祝宁清了清嗓子,礼貌道:“烦请县令大人重述一遍。” 韩县令也不恼,他道:“这仓中物资甚多,祝姑娘可否与我一同清点?” 祝宁点点头道:“自然可以,不过——” 她抬手指向胡乱堆放的物资,面向两人神色认真:“民女不会清点如今杂乱无章的城料仓。” 韩县令面露难色,他坦言承认道:“这仓中物资摆放确实多有杂乱,只因战后缺乏人手,要办的急事也一件紧跟一件,实在是腾不出多余的资源对物资进行摆放……” 他有些难为情地看一眼李怀瑾。 李怀瑾扫一眼祝宁所指方位,静默片刻后,他看向祝宁,问她:“你待如何?” 5. 方法 祝宁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李怀瑾的问题,她侧身看向韩县令,问道:“方才县令大人谈及糯米数目与账本对不上,民女斗胆问一句,糯米摆放得也似这般凌乱吗?” 韩县令犹豫道:“这……糯米是五天前到的,刚卸货时大伙儿们也是认真码好的,但经过这五日的取用,确实不如最初码放得工整。” 祝宁轻叹一声:“不仅是不工整了吧?有几袋已经挪位了。” 韩县令顺着祝宁的视线看去,只见一袋已开封的糯米歪歪斜斜地靠在一堆草料上,从袋中漏出的糯米洒落在米袋四周。 见韩县令神色有异,祝宁反应过来以如今的身份进行这样的反问,太口无遮拦了。 在现代时,祝宁每周都会同物资主管去施工现场对各类建材进行盘点,以核算用量,控制成本。 每每看到分包方把原本码好的建材弄得乱七八糟,她总是会说些难听的话,并按例发出警告。 现下瞧见这比施工现场更加混乱的城料仓,祝宁直接火上心头,职业病犯了。 祝宁在内心不断提醒自己当下要谨言慎行,不能露出当领导时的派头,她匿于袖中的手重复握紧松开的动作好几次,再开口时,语调又恢复平和。 “县令大人,民女说这话没有他意。只想让您知晓一件事——如今仓内资材混杂,清点出的数目对不上属实正常,就像这糯米,仓内其他易被遮掩的地方兴许还有好些。” “被遮住的资材不易被发现、被清点是一回事,至少它们还在这仓中,那如果有人趁乱,每次进仓取用资材都带走一些呢?民女并非喜以恶意揣测他人,实在是战后情况特殊,不得不多加防备……” 祝宁这话算是点明了怀疑会有人将资材盗走,另作他用。 韩县令听罢,两根粗黑的眉毛就要拧成一股,他重叹一声:“祝姑娘所言,不无道理。” 祝宁看他不但没有怪罪之意,还苦恼万分,她将语气放柔几分:“县令大人此前有言,缺乏人手对物资进行分门别类的码放,这可是因大家伙儿在忙着修缮城墙?” “不只如此,”韩县令摆摆手,“城墙、屋舍、官道等损坏严重者,皆需修缮,但战后能用人手本就不多。” 祝宁了然,扭头看向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只默默观察着她的李怀瑾。 “王爷就人手难题,能否支招?” 她记得昨晚李怀瑾说他已从其他县城借调人手,只是不知他借调来的人几时能到。 李怀瑾斜睨着她:“礼县的人恐还需五日才到,但本王手下有几个侍卫,尚能一用。” 祝宁颔首,又问韩县令:“县令大人能否将仓房账本借给民女浏览一番?” 韩县令见李怀瑾并无反对之意,便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账本交给祝宁。 祝宁双手接过账本,一眼便瞧见封面上的几个大字——“庆县城料仓三月账本”,她的目光在“庆县”“三月”四字上停留一秒,紧接着若无其事地翻看起来。 账本中文字皆是从右往左竖向排版,祝宁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新的方式。偶有几个不认识的繁体字,她结合上下文也能推测个大概。 祝宁花费约莫半刻钟的时间将账本拉通粗看一遍,虽说她提前在心里做好了“账本记录或许简单粗糙”的心理准备,但实际情况远比她想得更糟糕。 账本中物资出入库时间、品类、数量、余量、计量单位等基本要素皆有,如“九日,出稿三钧,余稿三担一钧”,但这笔出库物资是何人所领?用于何处?物资运送到现场后是否经二次核验?每日的看管盘点是由何人负责? 以上信息统统未记录在册。 如此简略的账本,一旦数目出了问题,不仅难以查出何时记录有误,也难以追溯其责任人。既不能问责于人,此类事件便会频频发生,导致物资出入愈加难以管理。 唯一让祝宁有所宽慰的,是账本中记载的物资品类与她先前在路上所设想的品类大差不差,没有她不认识的物资。只是粮草类的物什不在其中,应是另外设有仓库堆放。 祝宁合上账本,眨眼间便已想好接下来的对策与行动。 她将账本归还于韩县令,对着李怀瑾一拱手,道:“王爷,关于仓内物资盘点,民女已想出便捷且能长久使用之法,若韩县令能引着民女将这城料仓通走一遍,民女便可确认这法子是否可行。” 李怀瑾自祝宁开始侃侃而谈就一直不受控制地垂眸看着她,不放过她的每个细微表情与肢体动作,没听漏她说的任何一字。 观察、揣摩、怀疑…… 意料之外—— 这个名叫祝宁的女子懂数算、懂进退、懂资源利用,她不仅能识字、会看账,还观察入微且见微知著。 她聪慧、敏锐、坦荡大方、不畏权贵。 垂于身侧的右手紧握成拳,李怀瑾心想:木工之女?什么样的木工能养育出这样的人才? 至于外邦细作……大抵是他因为旧事而过于敏感罢。 “那便有劳韩县令带着本王与祝姑娘在这仓房中细致地走一遭了。” 李怀瑾淡然出声,但眼中的兴味却愈加浓厚。 她想出了何种方法?她还会带来怎样出人意料的惊喜? - 城料仓比祝宁预想的还要大上两倍,三人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绕回原地。 祝宁简直苦不堪言,只觉得双脚快要报废,但既然这个行为是她提出来的,她硬着头皮也得完成目标。 重新回到城料仓的大门前,祝宁看着跟没事儿人一样的李怀瑾和韩县令,感叹古人的身体素质真是好到令她这个久坐办公室的脆皮人羡慕不已。 祝宁扶着大门的门框,还没缓过气,李怀瑾已然发问。 “祝姑娘现在可说出你所想之法了?” 祝宁转动着脚踝,感觉后跟处有刺痛感传来,估摸着是脚后跟被磨破了。 她朝李怀瑾投去一个颇为无奈的眼神,嘴上道:“王爷、县令大人,能否寻一处能歇歇脚、喝口水的地方商议此事啊?” 李怀瑾:“……” 难道她身上的伤真的很严重? - 三人最终还是在位于城料仓东北角的看守人员值班时歇息的小屋内落座。 祝宁坐下后毫不客气地倒了一大杯凉水咕咚下肚,喝完才有些尴尬地看向房中另外两人。 她讪讪一笑:“两位大人要不要也来一杯?” 韩县令笑得和善,他摆摆手。 李怀瑾没出声,看样子是在等她尽快说解决方法。 祝宁玩弄着手中的杯子,舔了舔唇瓣上残留的水渍,把自己的想法及初步计划和盘托出。 “要想把这偌大的城料仓管理得井井有条,第一步便是划定区域,将 仓中物资分门别类地码放好,这样既能将散落的物资归集拢来清点数目,对后面长线的库存清点亦有益处。” “物资分类亦有门道。民女欲将仓中物资分成三个等级,一等为贵重物资,如糯米、石灰、木材;二等为常用耗材,如沙、泥、黄土;三等为低值杂料,如草料、荆条。”② “一等物资严格管控,每次都得全额清点;二等物资抽样核算,后按堆估算;三等物资则整仓抽样,折算总量。” “如此安排,前期整理城料仓或许会消耗时日和人力,但却能极大地减轻后续的盘点难度。” “但方才王爷说手下有人可用,那么韩县令只需将现有的可出力的人员列个名单,对其进行分组,让人每日轮班来仓内完成整理工作即可,两位大人意下如何?” 祝宁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觑着两人的神色,等待回答。 韩县令没吭声,明显在等李怀瑾发话。 李怀瑾眼中情绪几经变换,不说好与不好,只又发问:“你说这为第一步,后面又当如何?” 祝宁与他对视,直言道:“这第二步嘛,自然是清点所有分类完成的物资,与账本数目两相对照,查看哪些物资的数目出了问题,今后重点关注。不过县令大人这账本,民女想斗胆做点改进。” 韩县令不明所以道:“祝姑娘想怎么改?” “除目前记录的信息外,物资出入记录中还需详细写明经手人的姓名、物资取用于何处,还应在每条记录旁标注当时负责物资看管之人的姓名。不仅如此,物资运送至施工现场后还需进行二次核验,这核验之人的姓名亦要批注在一旁。” 祝宁食指轻点着老旧的木桌面。 韩县令醍醐灌顶,他了然道:“如此一来,若是物资出了问题,便可迅速追根溯源,找出担责之人。” “不错。”祝宁认可地点点头。 韩县令听得隐隐兴奋起来,他追问道:“这是第二步,可还有第三步?” 祝宁一抬手,示意韩县令不必着急,她故意卖关子道:“第三步是后话了,待前两步顺利完成,方能进行这第三步。” “不过,为防止前来领取物资之人身份作伪,将物资交由他手之前还需对其进行身份查验才是。”祝宁说,“民女相信县令大人有对应的法子解决这一问题。” “这倒不难。”韩县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祝姑娘方才所言,我已尽数记下,待我回到县衙就着手去做。” 一阵檀香忽地钻入鼻腔,祝宁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李怀瑾在她耳边用气音道:“说到查验身份,祝姑娘的身份倒是令本王愈加好奇了。” 祝宁倏然瞪大眼睛,心中警铃大作。 他又怎么了?! 不等祝宁腾出几秒的时间去分析他的言行,李怀瑾又道:“既然这法子是祝姑娘提出的,那祝姑娘每日便来此处守着人将物资整理完成罢。本王相信,若是哪里出了差错,祝姑娘也定能第一时间察觉,及时纠错,最终达到令人满意的效果。” 祝宁:“……” 李怀瑾站起身,掸了掸坐得有些起皱的衣料,提步往外走去:“如今物资盘点的事算是有了苗头。本王尚有其他公务在身,相信韩县令也有不少事宜要忙。既如此,便先回去罢。” 这才坐下休息不到两刻钟的时间! 祝宁觉得自己的双脚要废掉了。 6. 送药 回到王大婶家时,还未到午饭时间。整个院子里不闻人声,也不知是不是在这儿住着的其他人都出去做工了。 祝宁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房间,下一秒就倒在硬邦邦的床上,整个人正面朝上,呈大字形展开。 “啊——”祝宁伸伸懒腰,眼睛盯着房顶,开始对上午的种种经历进行复盘。 虽说李怀瑾在出发前让她不要轻举妄动,但她在与韩县令交谈的过程中,他也没有多加干涉,反而是淡定地站在一旁,颇有一副看戏的模样。 他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而她表现太过。 正因如此,他才会出其不意地说出那句话。 祝宁翻了个身,轻轻闭上眼睛。 才能展露太多会加深李怀瑾对她的怀疑程度,但展露过少又会减少在此世能够生存下去的筹码。 真是进退两难。 对祝宁而言,如今的境况好坏参半。 坏消息:李怀瑾是个全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子的、手握实权的、很难应对的王爷,且他想借城料仓重整清点一事试探于她。 好消息:李怀瑾这一决策于她而言,正中下怀。 在翻看账本时,祝宁已对这个时代的度量衡单位有了初步了解,她提出重整城料仓,一方面是为了更好地对物资进行盘点,另一方面则是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来摸清单位换算。 比如,一担是现代的多少斤,一钧又是多少斤等等。 除此之外,她还可以避着李怀瑾派来帮忙的人打探有关这个朝代的更多消息。 反正她暂时指望不了能再穿越回现代,不如掌握主动权,先一步做好在这个朝代过完剩余人生的准备。 只是从今以后,她本就不甚强健的身体会更加遭罪了。 仅半个上午的时间就已暴走几万步的双脚仍酸痛着,祝宁慢慢爬起身,脱掉不合脚的粗布鞋,查看脚后跟的磨损情况。 两只脚的脚跟都红了一整片,还磨破了皮,露出皮下粉嫩的肉。 “啧。” 祝宁把那两块半掉不掉的皮撕扯下来,左顾右盼也没找到能够用以包扎的东西。 这时,院子里突然有了人声,紧接着祝宁的房门被敲响。 王大婶的声音依旧热情洋溢:“祝小姑娘,你在吗?俞大夫来找你咧!” 祝宁眨眨眼睛。 俞大夫?莫不是昨晚那个长相清俊的大夫?他来做什么? “王婶儿,我在呢。” 祝宁下床,趿拉着布鞋走去开门,果真看到一张脸熟的面孔。 王大婶对祝宁解释道:“我回来的路上碰到俞大夫,他说他有事寻你,我便将他带了回来。你们聊,我去准备午饭了啊。” 话毕,王大婶冲着两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祝宁看着俞清手上除了药箱,还提着另一个布包。她侧过身,将人邀进屋里。 “俞大夫,有什么事进屋说罢。” 她脚痛着呢,可不想在门口站桩。 俞清也没推辞,他进屋后将药箱及布包都轻放在位于屋子中央的空桌上。 “在下不同祝姑娘绕弯子,”俞清看着坐在桌旁的祝宁,直接挑明来意,“是肃王殿下让在下前来为祝姑娘查看伤情。” 祝宁揉了揉耳朵,疑心自己是否幻听了。 昨晚李怀瑾连瓶活血化瘀的伤药都不肯给她,怎么今天又主动找大夫来为她看伤? 是因为她上午提出的方案让他很满意,心情明媚起来了? 这人还真是难以捉摸。 秉着送上门的大夫不用白不用的原则,祝宁把自己身上有伤痛的地方以及伤痛到哪种程度,全都一股脑地告诉了俞清。 说完伤情,她又小心问道:“俞大夫,你收我药钱吗?” 毕竟她祝宁现在是一穷二白,身无分文,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俞清根据祝宁描述的症状,打开药箱取药,他浅笑道:“既是肃王殿下示意,那这药钱自然也是他付,祝姑娘无需忧心于此。” 祝宁松了一口气,接过俞清递过来的白玉药罐,她听俞清交待道:“这瓶中是活血化瘀的药膏,祝姑娘将其涂抹于伤处,用掌心轻揉片刻,每日两次。” “好的。”祝宁打开药罐盖子,见那药膏漆黑如墨,味道闻着有些许刺鼻。 俞清又将一纸包的药粉和一卷纱布放于桌上,道:“药粉敷在脚部磨损处,加之纱布包扎,每日一换便可,只是这药粉药性微烈,会引发刺痛之感。” 祝宁摆摆手:“没关系,这说明它药效好。” 不等俞清作答,她又凑到药箱旁,好奇地往里看,问道:“俞大夫,你可有能用于泡脚的,缓解脚部酸痛的药包?” 左右有人帮忙付药钱,祝宁可得把握住机会。 俞清动作自然地将药箱关上,隔绝祝宁好奇地视线,他无奈道:“眼下是没有的,祝姑娘若是因走路过多而足部酸痛,在下可以为祝姑娘扎上几针,以作缓解。” 祝宁一听,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把腿往床上一放,偏头对俞清道:“那便来罢。” 俞清未料到她如此直爽,没有丝毫忸怩,脸上不免浮上讶异的神色。 他取出针包,走至床尾,为祝宁施针。 “嘶——”下针的一瞬间,祝宁倒吸一口凉气,“这感觉……有点酸爽啊……” 脚下被针扎的穴位传来阵阵酸胀之感。 “祝姑娘且忍耐片刻。” 俞清施针的动作极其熟练,手也稳当,祝宁的两只脚不一会儿就扎满了密密的银针。 祝宁这还是头一次亲眼目睹针灸的全过程,感到新奇得紧,盯着满脚的银针左看右看。 待俞清将那带来的布包放至床头,她才收回视线,朝俞清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这是肃王殿下令在下转交于你的物什。”俞清解释道,“在下也不清楚里面有什么,祝姑娘自行打开查看罢。” 祝宁狐疑地拿过布包放在大腿上,手指停留在系带处。 这个李怀瑾在搞什么?又是让人治病又是送东西的,欲抑先扬?打个巴掌给颗糖? 她刚才掂量了下,发现布包有些份量。 总之先打开看看…… 系带被解开,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和一双崭新的布鞋。 祝宁挑起眉头,将衣物依次拿出,翻看起来。衣物款式虽平平无奇,但布料摸起来还算舒服,布鞋的大小看起来也与她的脚型相符。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又是怎么知道鞋码大小的?光靠肉眼看吗? 祝宁轻啧了一声。 捉摸不透啊,捉摸不透…… 在她翻看衣物期间,俞清已将银针取下,他建议道:“祝姑娘每晚暂时可用稍热一些的水泡脚,再辅以揉捏按摩,促进血液流通,缓解酸痛之感。” “谨遵医嘱。”祝宁回道,她转了转脚踝,语气雀跃,“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欸,妙手回春啊,俞大夫。” 俞清收拾好东西,拱手道:“‘妙手回春’四字,在下是不敢当的,只不过一些基础病理。既然祝姑娘已无他碍,那在下便先告辞了。” 祝宁坐在床上,对着俞清挥挥手道:“多谢俞大夫,慢走不送啊。” 等俞清走到门外时,祝宁又道:“麻烦俞大夫顺手将门关上。” 待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祝宁迫不及待地试穿起新衣新鞋来。 - 俞清静步走至屋内,将药箱往桌上一放,坐下来为自己倒了杯热茶,他轻抿一口茶汤,对伏于书案那人道:“你交代给我的事都已办妥。” 李怀瑾在书案后淡淡地应答一声。 俞清饶有兴趣地看向那人,调侃道:“青桉,你我从小一同长大,我可没见你主动关心过哪位姑娘,这位祝姑娘是头一个。” 见李怀瑾手部动作微顿,他轻笑一声,又道:“昨天还在怀疑这祝姑娘是细作,面冷心硬的,怎地今天就转变态度,牵肠挂肚起来了?莫不是……起了什么别样的心思?” 李怀瑾将写好的信纸晾干,封装入信封,缓声道:“她有几分能耐,可暂时留下为我所用。” “你留人家为你做工,只用几件衣物打发人?”俞清揶揄道。 李怀瑾不明所以。 俞清想到祝宁问他是否要付药钱的神情,无奈叹息一声,提醒道:“亓从连每月尚有工钱可领。” 李怀瑾这才明了俞清的言外之意。 但不管是亓从连,还是他手下的其他侍卫,工钱都是府中管事在按月发放,他并不清楚他们每月的工钱究竟有多少。 况且祝宁与他们全然不同,她的法子若真有效,说明她确有真本事在身。 此后真留用她,应当给她发多少月钱算合理…… 李怀瑾上一个问题尚未想通,下一个问题又接踵而至。 若是发放月钱,他们两人之间应该算成雇佣关系,要如何向她提起此事? “我会认真考虑此事的。”李怀瑾道。 俞清点头起身:“我去厨房瞧瞧今天午饭如何,下午还要去走访伤员,我可得多吃些才是。” 李怀瑾坐在书案前纹丝不动,直到亓从连走至身前,向他汇报:“王爷,派去城料仓帮忙的人员已然安排妥当,用过午饭便出发。” 李怀瑾颔首,随后发问:“于管事每月给你发多少工钱?” 亓从连摸摸后脑勺,不清楚王爷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如实回答道:“属下每月工钱三两银。” 听罢,李怀瑾若有所思。 7. 管饭 俞清走后不久,王大婶便在院子里招呼祝宁前去用饭。 祝宁在脚后跟磨损处敷上药粉,用纱布加以包扎,换上李怀瑾送的新鞋。 往屋外走时,她发现这鞋子与她的脚型竟然非常贴合,布料柔软不磨脚后跟,走起来也轻盈。 祝宁勾了勾嘴角,心想这小子还算良心未泯。 有了合脚的新鞋,加之方才俞清为她扎的几针,祝宁的双脚似又恢复活力,她脚步轻快地走至饭厅,仍然只看到王大婶一人。 “王婶儿,你昨晚不是说还有其他人留宿于此吗?怎么都不见人影?”祝宁疑惑道。 王大婶把饭菜及碗筷摆好,拉她坐下,回答道:“这不战后哪哪儿都缺人手嘛,男人都去帮着修缮城墙了,女人都去帮忙照看伤员了,而且他们去做这些事儿,官府给包饭的嘞!” “原来如此。”祝宁点点头,看着桌上的饭菜陷入沉默。 几张胡饼、一碗野菜汤、一碗咸菜。 祝宁只觉得两眼一黑。 虽说她已做好了这战后边城吃食简陋的心理准备,但这未免…… 毕竟她前几日还在现代胡吃海喝,什么烤肉串啊、羊羔肉啊、蒸腊肉啊……从今日起只能吃各种粗糙的面食配咸菜,落差实在太大。 “来,祝小姑娘,多吃点儿,你太瘦了。”王大婶热情地往祝宁碗中放了两个胡饼,随即也叹道,“如今的条件只能吃这些个了,待过段日子,大家伙儿都好起来了,就有肉吃了!” 祝宁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反过来宽慰道:“没关系的王婶儿,我不挑食,眼下这情况特殊,能有一口饭吃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待我日后做工赚钱了,一定会回来报答您的收留之恩的。” 虽然她目前还没有找到赚钱的法子,甚至连什么时候能恢复自由身都尚未可知,但祝宁相信,以她的聪明才智,这些都是早晚能完成的事。 王大婶拍了拍祝宁的肩膀,笑道:“你这孩子,我不过有余力,能帮一点儿是一点儿,不要你报答什么的,快吃吧!” 祝宁舀了两勺野菜汤到碗中,将胡饼撕碎了丢进汤碗中。 条件好时吃羊肉泡馍,如今条件不好只能用野菜汤泡饼作替代了。 一碗野菜汤泡饼就着重口味的咸菜下肚,祝宁觉得这饭菜的滋味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和王大婶一起用完午饭后,祝宁主动收拾好碗筷拿去厨房,说是要帮王大婶把碗洗了。 王大婶争不过她,便站在一旁同她闲聊说话。 祝宁这才知道王大婶之前也是每日都去照看伤员,吃官府的饭,今日是担心祝宁会一人在家无饭可吃,这才特意赶回来。 看着王大婶憨厚善良的笑容,祝宁心中感慨万千。 不知道城料仓那边是否包饭,若是那边也管饭,王大婶就不用这么麻烦专门跑回来为她做饭了。 祝宁决定下午去城料仓时问一问当值的仓管。 - 饭后祝宁有些晕碳,且昨晚没睡安稳,今天又起了个大早,于是她便回屋眯了一炷香的时间。 再醒来时,祝宁精神头好了许多。 上午与李怀瑾、韩县令分别时,韩县令道他下午就会安排两小组的人轮流去城料仓规整物资,届时他也会跟着去城料仓看顾一段时间。 但李怀瑾却没说下午去或不去。 虽然李怀瑾让她今后几日都去城料仓看守,但他没表明她是否可以独自一人前往。 为了避免李怀瑾在此事上做文章,为难于她,祝宁仍旧先去找了李怀瑾。 左右也不过是顺路的事儿。 到了李怀瑾府上,只有亓从连一人站在大门口。 祝宁还没开口,亓从连直愣愣地丢下一句“王爷跟俞大夫一起去看伤员了,让你先去仓内,他晚些去过”后就大步离开。 祝宁耸耸肩,不甚在意地往城料仓去。 抵达城料仓时,韩县令已经指挥着工人们开干了。 祝宁凑到韩县令身边同他打招呼:“县令大人,下午好。” 韩县令一扭头就看到祝宁如沐春风的脸,他点头回应,又道:“祝姑娘,当真如你所言,这各类资材混杂成一团,工人们刚开始清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已经盘出许多被遮蔽着的物资了。” 祝宁的眼睛在搬运物资的工人们身上来回逡巡着,不经意道:“是嘛,县令大人觉着这混乱的背后是否有人刻意为之呢?” 韩县令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他摇摇头道:“不管之前如何,待这城料仓整理完成,我便会如祝姑娘所言,加强仓内巡守与出入登记。” 看样子,如果此前确实是有人故意混乱视听、盗走物资,这韩县令也是不准备追究了。 不知是他本人就有问题,还是他真的觉得如今大多数人都生活困难,搞点小动作不算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祝宁心中万分猜测,却不敢再不识相地提起此事。 在工地干了这么几年,她也锻炼出了看人脸色、听人话外之音的审时度势的本事。 祝宁陪着韩县令枯站片刻,终是无聊得紧,她对韩县令道:“县令大人,我且去看看他们分类码放得如何,就先失陪了。” 韩县令不知在想什么,被她这么一提醒,方才回过神,他道:“我与你同去。” 祝宁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跟在韩县令身后,与他始终保持着约三步的距离。 两人巡视起现场来,祝宁顺带问出心中疑问:“县令大人,民女听闻前去照看伤员者,皆由官府管饭,不知在这城料仓帮工的人,官府每日是否也管饭呢?” “自然是管的,”韩县令向祝宁解释道,“我军与匈奴一战耗时良久,城中年轻士兵都因备战而停止耕地,各家妇孺虽说接过耕地一事,但战时收成并不好。这一仗打到后期,这地也已荒了大半,如今城中的粮草全靠朝廷发放……” 看来这边城除了有城墙屋舍亟待维修外,还有大片荒地等待着重新开垦。 祝宁摇头一笑,这不是跟现代的老破旧小区改造项目和农田改造项目类似嘛,只不过这里的基础条件比起现代就差远了。 韩县令喑哑的声音仍在讲述:“只是从他县来的流民日益增多,城中的粮草只减不增,为了避免坐吃 山空,肃王殿下便想出‘以工代赈’的法子,让大家通过做工来换取粮食。因此,只要在这城中帮忙干了实事的,都有一口饭吃。” 祝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没想到李怀瑾还能想出“以工代赈”的政策,可见他是有几分能耐的。 但她并不因此就改变对他的看法,恰恰相反,她对他的警惕程度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原来如此,”祝宁应和着,清了清嗓子道,“那……民女往后日日守在这城料仓中,想必也能混口饭吃?” 韩县令恍然道:“祝姑娘就是想问这个?祝姑娘你为这物资清点之事又出脑力又花费时间和精力,且放心吃官家饭罢。” 祝宁拱手一笑:“既得了县令大人的许诺,民女便安心在这城料仓日日守着了。” 两人的言行举止全都分毫不差地落在了站在远处的李怀瑾眼中。 李怀瑾早已察觉祝宁此女能说会道,这会儿她与韩县令谈笑风生的,也不知这韩县令有没有上她的套,说漏什么重要之事。 他提步上前,走至二人身后:“二位聊得可还尽兴?” 韩县令连忙收敛笑容,转身朝着李怀瑾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肃王殿下。” 祝宁心中暗骂李怀瑾这厮竟来得如此之快,她还没来得及获取更多有效信息,但她表面上不露分毫,跟着韩县令客客气气地行礼。 随后她听李怀瑾问道:“你怎的还是穿着这身衣裳?新的不合身?” 嗯?怎么问的是这个? 祝宁斟酌片刻,如实道:“民女在此谢过王爷送来新衣,新衣并非不合身,只是它们颜色稍浅,这城料仓中灰尘又大,民女只怕穿上不到半个时辰就将新衣弄脏,故而还是身着旧衣,耐脏且方便干活。” 说完,她又伸出一只脚给李怀瑾看:“但王爷送的新鞋民女已经穿上了,这鞋很是合脚,且舒适轻盈,民女多谢王爷赏。” 韩县令在一旁听得咂舌,正琢磨着两人关系到底如何,却听李怀瑾突然向他发问:“方才韩县令与祝姑娘在聊什么?” 韩县令收起八卦之心,正色道:“下官在同祝姑娘讲肃王殿下提出的‘以工代赈’的政策。” “你还关心这个?”李怀瑾看着祝宁将脚缩回。 祝宁拍马屁道:“民女关心的是能不能在这城料仓混上一口饭吃,但县令大人为民女讲述了王爷的英明之举后,民女内心对王爷更加钦佩了!” 李怀瑾:“……” 他撇开眼避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巧与韩县令对上眼。 韩县令误以为他这是在责问自己,便也跟着拍马屁道:“肃王殿下的光辉之举,下官实在敬佩不已,故而同祝姑娘多讲了两句,仅此而已。” “罢了。”李怀瑾拂袖而行,“先去看看众人重整效率如何罢。” 韩县令长舒一口气,忙不迭地跟在李怀瑾身后,却是再也不敢私自与祝宁有任何交流了。 祝宁撇了撇嘴,紧跟其后。 看来想要私下里再从韩县令那儿获取什么信息是不可能的了,只有先多跟工人们打打交道,搞好关系。 8. 信息 这古代边关的夜晚没有像现代一样丰富的娱乐活动,天一黑,各家各户便房门紧闭,人不见人。 祝宁经过一日的奔波后身心俱疲,找王大婶要了点热水泡脚,洗漱一番,早早上床歇下了。 不过亥时三刻,油灯一灭,祝宁两眼一闭,竟也直接睡死过去。 不知是否因为已经下定决心要留在这里好好生活,她这晚一夜无梦,睡得很是香甜。 第二天,祝宁在屋外清脆的鸟叫声中转醒,她习惯性地伸出手往枕头下摸,在指尖接触到粗布的一瞬间清醒过来——是了,她在古代,手机早已没电关机,被她藏起来了。 祝宁翻身,长叹一声。 唯一能用以判断时间的便是窗外的天色。 祝宁抬眼望向窗户,有微弱的光线透进来,看上去比昨个儿起床时要暗一些,此时应当只有卯时一刻。 怕自己睡个回笼觉再醒来就错过了的时间,祝宁伸伸懒腰,起了。 一走出房门,清新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祝宁猛吸一大口,感觉身体因被灌注了新鲜的氧气而充满活力。 那就精神满满地上工罢! - “祝姑娘,你来这么早!”城料仓当值的仓管在看到祝宁的身影时惊讶出声。 祝宁眼珠子一转,冲着仓管挥挥手,感慨道:“嗐,我因战乱流落至此,举目无亲,幸而肃王殿下与韩县令宽厚仁慈,不仅让我在此留下,有了安稳的住所,还瞧得上我这勉勉强强的数算能力。我必然要勤奋些,尽心尽力为两位大人分忧!” 仓管面上似有动容,他问祝宁:“祝姑娘是从哪边过来的?” “我从陇县来,本应跟着乡亲们一道,但家中双亲因战惨死,我实在悲痛欲绝……”祝宁说及此处,些许哽咽,“再回神时,唯有孤身一人,来到此地。” 祝宁咀嚼着自己说的这段话,只觉得面上听听还行,稍加细想便漏洞百出,她偷偷看那仓管一眼,却见他眼底露出哀伤。 没想到这小哥还是个性情中人…… 祝宁暗自向仓管小哥道歉,心道我不是有意胡说八道欺骗于人的,实在是形势所迫,无奈之举。 仓管小哥还想再说点儿什么,来城料仓整理物资的帮工们却陆续到达,打断了仓管小哥的话头。他们或精瘦或强壮,体型各异但都有力气,一路说说笑笑地来。 昨天下午巡视时,韩县令已向他们介绍了祝宁,故而此时大部分人对祝宁的态度还算礼貌。 一群人互相打完招呼,等李怀瑾派来的侍卫也到齐后,众人便开始分工劳作起来。 “祝姑娘,肃王殿下命我等准备的物件都已带来了。”浓眉大眼的高个儿侍卫走到祝宁跟前,手往身后一指。 祝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另外几个侍卫肩背上各自挂着几大盘粗重的麻绳,双手皆不得闲,抱着一堆堆做好的木牌和木桩。 昨天下午临走前,祝宁总觉得这仓中之物尚有遗漏,她冥思苦想半晌,双手一拍,才想到遗漏了什么——物资码放没有合理的分区和区域编码。 于是她找到李怀瑾,将此事告之,同他讲了好些分区管理的好处,又罗列出设立分区所需的材料。 李怀瑾很快点头同意,说他会着手安排相关事宜。 没想到他办事效率还挺快,今天就让人带着这些东西来了。 祝宁点点头,朝着几个侍卫喊道:“有劳大家带着这些个物什同我进去,把它们布置一下,将仓内区域划分开来。” 侍卫们紧跟在祝宁身后,任凭她差遣。 偌大的城料仓被分成了室内和室外两个部分,室内主要堆放不能受潮的物资,室外则用来码放各类石材、黄土、泥沙等,若遇上下雨天,就为它们支一个简单的挡雨篷。 祝宁先带着人把室外的区域给划开。 木桩间隔着钉入土里,麻绳往上一套一拉,简单的分割线就此成型。 在侍卫们忙着打木桩时,祝宁则找了块破布包裹着炭笔,蹲在一处不挡人的空地上往木牌上写字。 “室外区0……不对,”祝宁把“0”给抹掉,继续写,“零壹,码放品类:土料;室外区零贰,码放品类:石料……” 写完最后一张木牌,祝宁把炭笔往地上一丢,转了转手腕,嘀咕道:“啧,这笔真难用。” 不光炭笔难用,她还要时刻考虑着字有没有写错,比如把现下还是繁体字的写成简体字,方便简单的阿拉伯数字也不能用,都得用中文大写替换。 好在昨天看账本时,她仔细留意了各个文字的书写方式。 等侍卫们把区域全部划分开,祝宁又招呼着人把木牌往各个区域正前方一插,这便算大功告成。 室外区完成后,室内区照本宣科,也被三两下划分开来。 最后一块木牌被插进室内石料铺成的地缝中,祝宁颔首,对几个侍卫道:“辛苦各位,我这边的事情便顺利完成了。” “祝姑娘不必客气。既如此,我们兄弟几个就去帮着搬运物资了。”浓眉大眼的高个儿侍卫一挥手,带着其他侍卫又重新投入繁忙之中。 祝宁接了李怀瑾给的“监督”任务,自然要履行自己的职责。 她找仓管小哥要来一大壶凉白开和几个粗碗,左手抬着碗右手拎茶壶,来到工人们的必经之路上,若是有人累了渴了,她就招呼着人来喝口水歇歇脚。 顺便闲聊两句。 她能与这些大男人们聊什么呢? 无非是唠唠家常,夸夸官府,再讲讲各自的遭遇…… 于是到烈日当头的正午时分,所有帮工都知道了祝宁的身世与悲惨经历。 这些人里总有管不住嘴,到处聊闲八卦的,一传十,十传百…… 祝宁唇角微扬。 当一件事情被大多数人知晓并传播,当这件事情被绝大多数人所相信,那么其他不明真相的人也会受影响,开始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 而古代的探子要查一件事,无非也 是从“人”的口中打听消息,或许李怀瑾的人亦或韩县令的人会有别的渠道,但她不信经她这么一搅和,他们打探到的消息还能完全真实有效。 这就是她想要达到的目的。 祝宁瞥一眼时刻注意着她的一个侍卫,心想:李怀瑾,我这可是在你眼皮子底下明着出招。至于你让人打探到的信息,你爱信不信罢! - 午饭时间,祝宁跟着大部队前往官府统一放饭的地方,她这才第一次意识到整个庆县的人数算不上少。 人们规规矩矩地排成五列,缓慢挪动着,颇像高中时期在食堂排队打饭的画面。 祝宁早就饿得不行了,轮到她打饭时,她要了一碗粟米粥,一张胡饼和一碟腌菜。 官府的人就地支了一片帐篷,帐篷下整齐排布着木桌木椅。有眼熟的工人招呼祝宁过去,祝宁也不推辞,径直走过去坐下,与工人们聊成一片。 这是祝宁常年住在工地上练出来的本事。 干工程的,女生人数极少,百分之九十五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 他们会劝退祝宁,让她转行去干别的工作,认为她吃不了工地上的苦,会经常开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会用轻蔑的语气谈论她。 一开始,面对一群男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时,她会因不知所措而忍避退让,后来她发现一味地退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于是她调整姿态,嘲讽反击,展露出极具攻击性的一面。 男人们不敢再招惹她,而她也用自己的实力、能力和毅力让他们心服口服——从最初的见习商务工程师到兼顾多个项目的商务经理,祝宁只用了三年,且她所带项目的产值均超公司平均线。 她在职场上掌握了一定的话语权,并能轻松应对各种场面。 再泼皮无赖的分包商和建筑工人都应对过了,更何况这些期盼着能迅速重建家园的、并无太大恶意的古代劳动人民呢? 对祝宁而言,同这些工人们打成一片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于是吃完饭回到城料仓,众人稍作歇息后又开始新一轮的搬运时,祝宁自然而然地穿梭在人群中,拐弯抹角地找他们了解多长是一丈、多大是一斗、多重是一斤,又得知大小单位间均是以“十”为进,一丈为十尺,一尺等为十寸等等。 在他们向祝宁展示长度、容量及重量时,祝宁以现代的单位对其进行估算,总算搞清楚了两者间的换算机制:一丈约三米,一斗约十公升,一斤约六百克。至于其他,都可以据此用数学公式推导而出。 当然,以上行为皆是谨慎避开李怀瑾所派耳目进行的。 祝宁身形本就不大,比起周围的大汉更显瘦小。 小小的她穿梭在热火朝天干活的高大的人堆里,如同一条灵活的泥鳅。 侍卫三两次锁定她的身影,只一眨眼便又不见影踪,更何况他们还要兼顾着搬运资材,实在是分身乏术。 祝宁就这般游刃有余地在第一天的监督工作中达到了所有初步目的。 9. 清点 耗时三日,城料仓重整完成,焕然一新。 期间李怀瑾和韩县令虽时不时会到城料仓查看进度,但第四日一早看到所有物资分类分区码放好的景象,两人仍忍不住感叹一番。 韩县令抚掌欣慰道:“如今这城料仓看上去确是顺眼不少,井井有条,一目了然。” 李怀瑾虽未说什么太过夸奖的言辞,但眉眼间却流露出满意之色。 “二位大人既对此感到满意,那这第一步算是圆满完成了。”祝宁在一旁朗声道,“不知二位大人今日可得闲,将第二步完成?” “正有此意。”韩县令从胸前掏出一个崭新的账本,翻开账本向祝宁展示,“祝姑娘,我已按你所说制成新的账本,你看看如此记录可好?” 祝宁的目光从账本快速扫过,心想能当上县令的人理解能力还是不错的。 她点头认可道:“县令大人思虑周全,记录详实。” 李怀瑾轻咳一声:“走罢,尽早开工。” 韩县令收敛眉间喜色,拱手答道:“是。” 他向身后携带着各类测量工具的几个壮汉挥挥手,示意他们紧跟其后。 一行人按照祝宁提出的分级,从高等级物资往低等级物资进行清点。 祝宁努力压制住自己对古代测量工具的好奇心,装作风轻云淡地看他们拿着长短不同的木尺测量长度,搬出大小不同的秤杆称重。 她将注意力分成两半,一半用来观察不同测量工具的使用方法,一半用以处理就地测量出的各项数据——只能测出长宽高的,便计算出体积,散称出重量的,便将它们加和…… 虽只是简单的加减乘除,但扛不住这城料仓中物品众多,算到后面,祝宁到底还是要来了纸笔边写边算。 仓内物资全部清点完成已是两天后,韩县令提议回县衙对比各项物资的新旧数目。 临走前,为保证三人对账期间仓内物资数目不再变动,祝宁要求短时间内不再安排物资出入库,并希望加强城料仓的看管力度。 因此,除了韩县令如常安排的仓管外,李怀瑾又额外派了几个人手在仓内巡逻。 县衙内。 祝宁同韩县令站在一张陈旧的书桌前,李怀瑾则闲坐在一旁,手中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现泡好的茶水。 此时天已黑透,全靠三两盏昏黄的油灯照亮衙内的一方天地。 祝宁瞅着李怀瑾那闲适的模样,磨了磨后槽牙。她穿越至今全是凉水下肚,一口热水都没喝过。 似是察觉到祝宁不算良善的目光,李怀瑾抬眼与她对视,跳动的火苗映照在他眼底,将墨瞳染上些暖色。 祝宁朝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复又埋头看账本,算数目。 自从祝宁当上商务经理,就再也没有经历过领导亲自守着加班的日子。 没想到如今穿越到古代,她又再次体验到了那种煎熬。 祝宁暗自叹气,右手却很实诚地又记下一笔数目。 油灯伤眼,待所有资材数目一一核对完成后,祝宁放下毛笔,下意识揉了揉疲惫的双眼。 “如何?”李怀瑾不知何时已走至桌前。 祝宁将墨迹尚未干透的纸递给他:“每种物资的数目差量已悉数算出,王爷请过目。” 李怀瑾瞥一眼那娟秀的字体,视线又转回祝宁脸上,他似笑非笑道:“没想到祝姑娘还写有一手好字,这也是家里人教的?” 祝宁看着因笔画复杂而写得糊成一团的字迹,合理怀疑李怀瑾说这话是在嘲讽她。 见她半晌不说话,李怀瑾轻哼一声:“怎么,很难回答?” 祝宁垂眸,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说八道:“民女家中人虽目不识丁,但民女邻家住着一位教书先生。先生心善,见民女好学,便在闲余时间教民女识字写字。只是民女愚笨,这字只能写得勉强可认,称不上一个‘好’字,污了王爷的眼,还请王爷见谅。” 莫须有的木工父亲都有了,也不差这一个莫须有的教书先生了。 管他后面探查结果如何,先糊弄过去再说。 祝宁盯着纸张背面的一团墨迹,等待李怀瑾的答复。 “祝姑娘未免太过自谦。”李怀瑾终是收回放在她脸上的视线,看向手中宣纸。 只须臾,李怀瑾眉头轻皱,语气不悦,诘问道:“糯米与石灰怎会消耗得如此之快?” 一直杵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韩县令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他老实道:“这段日子修缮城墙确实消耗不少,每笔出库皆有记录,账面也都对得上。” 李怀瑾并不认可这番说辞,他正欲追问,忽感衣袖被人轻扯一下,低眼瞧去,不是祝宁的手在作怪又是谁? 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胆子,竟敢对他直接上手。 目光上移,两人视线交汇。 怪哉,明明两人只认识不到七日,李怀瑾却莫名看懂了她眼中之意。 他收起追问的势头,好整以暇地等待祝宁开口。 “县令大人可知这修筑城墙所用材料的配比几何?”祝宁直直地盯着韩县令的双眼。 韩县令面有犹疑,他支支吾吾道:“这……我还真未注意过……向来都是下面的人要多少就给多少……” 祝宁听得眉心一跳。 要多少给多少?!如此行径,怎么控制材料成本?岂不是让有心之人恣意得逞? 祝宁观察着韩县令的神色,如果不是演技超然,就是这韩县令确实不善管理之事。 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县令的?这大周的朝廷用人如此草率随意吗? 念及此处,祝宁没忍住朝李怀瑾投去一个带着谴责的无语的目光,看得李怀瑾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之感。 “县令大人是否于此道不甚精通?”祝宁又问。 韩县令搓了搓手,愈发局促:“说来惭愧,我虽读书多年,但于土木之事,确是了解甚少……” 懂了,意思是他是个只会读死书的。 祝宁不禁重新审视起这位韩县令来——文人风骨么,没见着几分;实干兴邦么,一些基础性的常识也不知;无为而治么,是不是有点过于宽心了…… 所以他究竟是怎么当上县令的? 身前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让韩县令心慌,在这温度骤降的夜里,他的两鬓竟流下几滴汗珠。 “祝姑娘问这配比,可是发现了什么?” 好在这韩县令脑子还算好使,总能精准地抓住祝宁所说之话的重点。 祝宁颔首,指了指李怀瑾手中的纸,她道:“石灰每次所取数目与黄土、泥沙一样多。”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古代三合土是石灰、沙、黄土按1:2:2混合制成,而现代有研究表明,石灰、沙、黄土按1:4:2配比时,其综合性能最佳。 这就意味着,每次出库的石灰都多了至少一倍,糯米也是如此。 祝宁回忆着在城料仓外目测的与城墙的距离,没有很近但也绝对称不上很远,就算运输途中有损耗,也绝不会损耗一倍的量。 这就有意思了,不知是修缮城墙的工人们对材料的配比有问题,或是——有人从中牟利。 祝宁怕暴露太多,没把话说全。韩县令便一知半解地看着她,似是在等她将后面的话补全。 祝宁:“……” 她现在对这个韩县令是否是个好官仍抱着怀疑的态度,虽说有李怀瑾这个王爷在身侧,但他们两人之间更是无任何信任可言! 要不是方才见李怀瑾对材料消耗过大一事言辞严厉,有追究之意,她也不会贸然跳出来点明异常之处。 祝宁正盘算着接下来说点什么,却听李怀瑾道:“今日时辰已晚,本王也乏了,就先到这里罢。明日一早,韩县令再带着本王与祝姑娘到城墙修缮现场一探究竟。” 面对李怀瑾不容置喙的态度,韩县令愣怔一瞬后连忙弯腰称是。 将二人送至县衙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韩县令紧绷的神经猛地松懈下来。 他抬手拭 去鬓角的汗水,眉宇间疲态尽显。 - 亓从连自祝宁与李怀瑾踏出县衙大门的那一刻起就提着个灯笼跟在二人身边了。 三人一时无言,各走各的路。 祝宁仰头看天,发现今晚的夜空中遍布繁星,每一颗都亮闪闪的,是在现代多年未见过的景色。 只用一根素木簪盘起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逐渐松散,察觉到木簪滑落的那一瞬间,祝宁伸手去接,却触碰到一片温热的皮肤。 祝宁诧异地望向身侧那人。 李怀瑾将顺手接住的木簪递至祝宁眼前,沉声道:“方才在衙内的未尽之语,现下说给本王听罢。” 祝宁从李怀瑾掌中拿起木簪,并不着急将长发重新盘起。 原来他是因有所察觉,所以才如此发言。 她下意识抿着唇,思考着是否能将自己的发现与怀疑对李怀瑾全盘托出。 李怀瑾见她神情纠结,直言道:“祝宁,你如今的命被握在本王手里。你若是能为本王所用,日后听从于本王,本王可以不深究你的身份,但你若是执意要用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同本王打太极……” 祝宁眨眨眼睛,等着听他后半句会说出什么样的狠话。 “本王有数不尽的法子能撬开你的嘴。” 祝宁:“……” 这话说的没毛病。 毕竟是在古代,他贵为王爷,动用私刑对他来说应当如家常便饭般简单。 祝宁惯会审时度势,但也不会被吓得倒豆子般交待一切,她向来习惯于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再三斟酌后,祝宁问道:“王爷可了解韩县令此人?” 李怀瑾瞥她一眼,对她不直言主题的行为也不恼,他道:“韩襄,云州浮义县人,年四十。贞和二十六年举于乡,初宰吴县三载,继调庆县,莅任二载,迄今为官五载矣。在职期间,虽无过大功绩,但城中百姓有口皆碑。” 有口皆碑? 祝宁眉头紧锁,不明白这韩县令为何能得如此评价。 “看样子你对韩县令颇有微词。”李怀瑾的声音不辨喜怒。 祝宁轻叹一口,承认道:“韩县令的种种表现,实在是很难让人信服。” 李怀瑾道:“或许你只是暂未看到全貌。” “正因未知全貌,故不敢妄下断论,唯有先小心谨慎着。”祝宁用木簪将长发利落盘好,话锋一转,“据民女所知,这修补城墙所用的三合土以灰一分、沙四分、黄土二分为最佳配比,而糯米浆则以每一担水配三斤糯米熬煮而成为最佳。”② 不等李怀瑾开口,祝宁便自觉道:“这配比是民女从与家父一同做工的老匠人处听得。” 李怀瑾轻笑出声:“本王没问。” “那是因为民女先一步答了。”祝宁撇撇嘴。 谈话间,三人已行至李怀瑾住所门前,但他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祝宁偏头,看见他的侧脸,漫天星光和灯笼散发出的暖光交错着将他的脸部打亮——这冷暖光都映在脸上,怎么看着怪怪的? “王爷?” “嗯。” “您不回府吗?” 李怀瑾身形微顿,眨眼间又恢复正常,他若无其事道:“顺路送你回住所罢。” “哦。”祝宁应了一声。 空荡的街道只余细微的风声及三人的脚步声。 他走过来还要再走回去,这算哪门子的顺路?况且这俩房子离得这么近,有什么好送的? 祝宁用食指挠了挠额头。 “明日一早便要去城墙处巡查,好生休息。”李怀瑾面向她道。 祝宁闻言抬头,看到王大婶家的大门近在眼前,她点头挥手道:“好,那我先进去了,王爷拜拜——呃,我的意思是王爷好梦。” 话音刚落,祝宁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全然不顾身后两人的反应。 李怀瑾垂眸掩住眼底情绪,转身对亓从连道:“走罢,回去歇息。” 10. 争吵 夜色渐浓,屋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咚!——咚!咚!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本应是人人安睡的时分,李怀瑾却合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眠。 “王爷拜拜——呃,我的意思是王爷好梦。” 银铃般清透的声音似又在耳边响起,李怀瑾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来。 他踱步至窗边,推开木窗,带着凉意的夜风从脸颊处拂过。 韩襄在两日前便同他说了消息打探成果,探子也在一日前回来复命。 “肃王殿下,下官已寻访数位陇县来的流民,他们有的声称并不知晓县内有家姓祝的以木工活计为生的人家,有的声称印象模糊,但似乎确实有这么户人家,还有人一口咬定县内根本无任何祝姓人氏,说他们姓氏以孙、赵、张为主。” “王爷,属下在陇县暗中调查数日,只打听到一户姓祝的人家,但他们早在十五年前就已搬离陇县,去处未知,此后便再无消息。” 韩襄的消息来源尚可说会受到祝宁所做之事的干扰而有误差,但探子特意奔波至陇县本地查到的消息不可谓虚假。 十五年前就已搬离陇县?可祝宁话里话外分明彰显着她本人久居陇县。 果然,这女人说起自己的身份来满嘴谎话,只还在学识上有几分真本事。 李怀瑾扶着窗棂的手悄然握紧。 他今夜以性命为挟,目的是先把人留在身边,待她放松警惕时再借机出言试探,他相信她一定会露出马脚。 念及此处,李怀瑾觉得这日复一日的边关监工生活竟也多了几分趣味。 他抬眼远眺—— 星汉灿烂,明日必定是个大晴天。 - 橙红色的旭日从东方遥远的地平线缓缓升起,第一缕晨光斜照在宽阔平坦的大地上。 晨光下,破败的城墙一览无余。 部分墙体石块崩落,露出内里同样塌落的夯土,更有地基塌陷处,墙体向下沉落,仅靠两边连接着的石墙苦苦支撑。 走近细看,墙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箭孔、火烧过的灰痕、投石猛然碰撞留下的凹痕…… 距离城墙约莫五十丈处,一左一右布置着熬糯米浆的大锅与混合拌制三合土的场地。从城料仓运送而来的糯米、石料、黄土、泥沙等建筑原料则裸露着码放在距大锅三十丈处,无任何防护设施,亦无任何看守人员。 前来修缮城墙的工人们早已就位。 两人站在熬制糯米浆的大锅旁用木棍不断搅拌着锅内之物,以防糯米粘锅;三人轮流着将拌制三合土的原料用木桶担至混合原料处,那里仅一人在用铁铲进行拌合;拌合好的糯米灰浆又被两人担至城墙处,交给正在修补城墙的工人…… 工人们说说笑笑着各自劳作,一切看上去都和睦至极。 直到众人瞧见不期而至的肃王爷与韩县令,脸上的笑容倏然间便收拢几分,一举一动也变得小心翼翼、畏手畏脚起来。 一个满脸泥灰,衣衫破旧的男人主动凑上来,双手在身前的衣物上擦了又擦,露出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疑问道:“肃王爷与县令大人今个儿怎么这么早就来巡查了?” 往日里两人都是近正午时分或下午才来现场,且都是分开来的,今日同来想必是有事要处理? 男人身子微躬,一双眼睛却往上瞅着两位大人的脸色。 李怀瑾的目光紧紧黏在早已摸到城墙脚下的祝宁身上,看她贴着墙根走走停停,一会儿用手去摸墙面,一会儿弯腰去看脚下土地,还时不时用脚在地上跺一跺……一副认真检查的模样。 他想起出发前她说的那句“其实民女就土木之事也略有涉猎”。 如今瞧见她这般行事,原本半信半疑的心情逐渐动摇,奔着全然相信就去了。 想来在干实事这方面,她倒是从未说过谎话。 李怀瑾眼中兴致愈发盎然,内心也愈加期待着看看祝宁接下来会有怎样的新发现。 韩襄见李怀瑾心不在此,便笑着与眼前之人交谈:“王工头!这不,城料仓因清点一事暂停了材料出库?可巧,今儿天气好,眼下又正凉爽着,本官便邀着肃王殿下来看看现场的各类资材是否充裕,还能再撑多长时间。” 说完,韩襄拍了拍王工头紧绷着的肩膀,眼神和善,示意他不必紧张。 王工头连忙应声称是:“原来如此,那……草民陪着两位大人一同查点罢。” 李怀瑾不知何时已收回视线,对着王工头颔首:“有劳。” 由是王工头在前做引,李怀瑾、韩襄二人跟在他身后。 李怀瑾已来过多次,在这修缮现场走起来自是轻车熟路。 他对土木之事了解不多,平日里来无非也就看看城墙修缮进度如何,查验一下修缮质量如何,但祝宁近日所言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他竟也细看起工人们对各类材料的使用方式来。 三人刚在码放资材处停下脚步,却听百丈开外的地方传来不大不小的争吵声。 “你谁啊你!哪家的姑娘?不仅乱跑来这危墙下,还敢对我们指手画脚!你懂什么?!”粗犷的男声满是不屑,听上去还冒着火星子。 李怀瑾眼皮一跳,抬眼往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城墙下一个身材宽阔的壮汉与祝宁相对而立,壮汉面有不悦,手上还握着一把木制工具。 祝宁则挺直脊背,仰望着那人。 虽是仰望,但却瞧不出半分畏缩与恐惧。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倔强生长的小树。 李怀瑾嘴唇紧抿,大步流星地往那边去。 韩襄见状,暗道不好,一拍大腿,疾步跟在李怀瑾身后。 两位大人都走了,王工头自然不能落下,况且他本就算得上这城墙修缮的负责人之一,若是在这片场地上出了什么事儿,他也难逃其咎。 越走近,两人争吵的声音越清晰——说两人争吵或许不太合适,准确来说,只有壮汉一个人在大声吵嚷,祝宁在他对面很是冷静。 眼见着身边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祝宁无奈轻叹道:“这位大哥,我无意同你争执,我只是在就事论事,还望你冷静一些。至于我是哪家的姑娘,又为何在此……” “她是本王带来的人。” 冷峻严肃又坚定的声音打断了祝宁的未尽之语,围观的工人们转头看到来人的一瞬间,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通路。 祝宁同样闻声转头。 李怀瑾今日着一身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晨曦斜照在他精雕细琢般的脸上,轩轩如朝霞举。 啧,让他装到个大的。 祝宁木然想到。 “你因何事同她争吵?” 李怀瑾走至祝宁身侧站定,他与那壮汉身高相似,虽是平视于人,但壮汉仍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韩襄与王工头都愁眉不展地看向那壮汉,眼中难掩焦急。 要知道这段日子里,肃王爷虽面上和善可亲,事事以民为先,但他毕竟是自京中来的贵人,不是他们能轻易得罪的…… 壮汉没想到这看着 弱不禁风、对他指手画脚的小姑娘竟是肃王爷的人,他额头冒出几滴冷汗,梗着脖子,声音顿时小了八度,他舔舔干裂的嘴唇,道:“回肃王爷的话,草民原在此处夯实城墙下地基,但这黄毛……这位姑娘却走过来说草民做法有误,草民便简单同她说道了两句……” 祝宁扯了扯嘴角,心想你那是简单说道两句的事儿吗?你那态度看着像是要把我吊起来示众三天三夜呢! “简单说道两句?”李怀瑾淡漠地瞧着那人,“若真是如此,本王便不会在百丈外就闻声而来了。” 壮汉被李怀瑾看得低眉顺眼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木杵。 气氛愈加紧张,韩襄正欲上前一步打圆场,李怀瑾却一转头,看向旁边的祝宁。 “罢了,祝姑娘你且将你的看法道来,让众人听听你说了什么让这位大哥如此愤懑。” 祝宁看戏看得正欢,却猝不及防被点名发言,她微怔后冲着李怀瑾拱手道:“是,王爷。” “民女从城墙那头一路观察至此,发现这段城墙下的地基与前方相比更加软塌,因此民女猜测此处的地下水位线较他处应更高一些,地下水也更丰沛。” 祝宁顺手拿过立于一旁的铁锹,用力往地里一铲,连着铲出一堆泥土。 “大家若是不信,可将此处新翻泥土与前方泥土作比,看它的含水量是否更高。” 有眼尖的人瞧出端倪,出声道:“这泥的颜色看着是要比那边的深上不少,黏性也高,不如他处松散。” 祝宁闻言嘴角一勾。 看来还是有识货的人嘛! “正因发现这点异常,民女便出声提醒这位正准备夯土的大哥,让他缓一缓手中动作。”祝宁把铁锹物归原处,拍拍手道,“民女原本想的是让王爷与韩县令一道来看过实际情况后再做决定,但还没来得及出言解释,这位大哥就心急地反驳民女。” 祝宁双手一摊:“这位大哥嗓子不错,想必各位也听到了他所言之语……总之,民女愣是插不进一句话,这才造成了如今局面。唉,也怪民女这嘴又笨又慢,若是民女能尽早解释清楚,也不会惊动了两位大人,还耽误了大伙的进展……” 眼见着众人都向壮汉投去责怪的目光,韩襄认为他必须站出来说点儿什么了。 他向前一步,对着壮汉道:“听祝姑娘所言,这应是误会一场,但廖小哥,你这态度确实不对!就算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祝姑娘,是别家的哪位姑娘,你也不应如此待人!还不赶紧道歉!” 祝宁意外地看向韩襄,原以为他会偏帮那人,没想到他竟让人向她道歉,而那先前还趾高气扬的人也真的垂着头诚恳地对她表达了歉意。 “祝姑娘,抱歉,方才是我莽撞了,我只是下意识认为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会懂这些呢,定是胡说八道……呃,还望姑娘见谅。” 祝宁:“……” 这前半句还尚可入耳,这后半句说的什么话! 但转念一想,她毕竟身在古代,这些人有这样的想法也实属常见。 也罢,这次便不同他一般计较了,左右也已在言语上占了一些便宜,撒过气了。 祝宁收起先前阴阳怪气的语调,摆摆手道:“既已知错,本姑娘便原谅你了。只是这世间有的是女子明事理、知万事,廖小哥你这思想还得改变一下才是。” 祝宁嘴上提的是廖小哥,但看的却是在场所有人。 她明眸善睐,神色坚定,说后面这一句话时声音清脆却铿锵有力。 在场之人皆为之一震。 11. 地基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有人率先出言打破了近乎凝固的气氛。 李怀瑾环顾一周,淡然道:“祝姑娘乃本王亲自选中的人才,不仅精通数算之事,于城料仓管制亦有帮助,如今还发现了城墙地基之难,在场各位皆亲眼目睹。” “肃王殿下说的是,本官亦与祝姑娘共事几日,受祝姑娘提点颇多,十分钦佩祝姑娘的才干!”韩襄发自内心感叹道,“正好,各位乡亲趁此机会认认脸,相信大家相熟之后便不会再出现如今日一般的误解了!” 两位官大人都对这个祝姑娘如此认可,想必她确实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众人忙不迭地应下韩襄之言,目光探究又好奇地看向祝宁。 饶是祝宁再怎么厚脸皮,此刻也觉着脸上发烫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谦虚道:“二位大人实在是过奖了,民女不过做了些力所能及之事,都是些动动嘴皮子的功夫,论干实事,还是得是城中这些乡亲们!他们才是根本!” 李怀瑾闻言嘴角扬起一丝弧度,但那弧度眨眼便消失不见,他一本正经地向祝宁发问:“既说这城墙地基水位过高,祝姑娘可有应对之策?” 祝宁挠了挠额角,有些拿不定是否应该把自己的想法当众说出。 总感觉这刚好转的群众关系会因为她的发言又变得恶劣起来。 李怀瑾似是看出她眼中犹豫,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祝宁接收到他的眼神,思虑再三,选了个折中的说法:“这法子说来也简单,想来在场略懂土木之事的人都能想到——换填。” 换填法,顾名思义,换掉地下含水量高的淤泥或湿陷性黄土,改用强度高、无侵蚀性的材料重新填充,以提高地基的承载能力和抗剪强度,避免长久以往的不均匀沉降。 “只是这换填的具体深度和区域还需深挖考察后再定……”祝宁瞟了一眼李怀瑾,“民女沿着城墙一路走来,发现地基软塌不止这一处,应是有外部原因所致,王爷可否给民女点时间,将这城墙现场里里外外仔细探查一番?” 李怀瑾颔首:“自然可以。” “那便还是由王工头带路,其余人都散去,各忙各的去罢。”韩襄拍了拍傻站着的廖小哥的胳膊,“夯土事宜暂且放一放。” 廖小哥又看一眼祝宁,拱手称是。 待众人散去,韩襄面向祝宁,问道:“不知祝姑娘准备从何处看起?” 祝宁拍拍城墙:“既然走到这儿了,便由外到里探查罢。王工头,劳您引路。” 四人穿过城门,来到城墙外。 一出城门,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护城河撞入眼底。 只是那水面波动不似因河水的正常流动造成,倒像是被时不时扬起的风吹动的。 祝宁想起书上曾说战时敌人为了方便攻城,会采取填埋、截流护城河的手段,不知这条护城河是否有相同的遭遇。 她将所思所想问出口,得到韩襄肯定的答复。 祝宁思索片刻,收回远眺的视线,沿路看向脚边的墙体。 城墙底部的条石断断续续都有错位、断裂或者外翻的情况,看上去是因大力冲撞或者炮轰造成的。 若祝宁没有猜错,这条石应是一道隔水屏障,防止地面雨水渗入墙根。 空气中隐约飘浮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她蹲下身捡了块碎石在墙根处刨两下,确定这味道来源于墙下之土。 祝宁丢掉碎石,飞快起身,强压住想要呕吐的欲望,为了转移注意力发问:“护城河是几时清理完成的?” 韩襄略一回想,开口道:“护城河中除了敌国填埋所用物资,还有不少尸体,为防止瘟疫发生,战后第一时间便组织了清理与疏通。” “现下是已疏通完成的状态?期间可有下过大雨?” 祝宁边追问边不动声色地贴近李怀瑾,试图靠吸取李怀瑾身上的檀香味来压制闻到腥臭味而产生的生理性不适。 韩襄道:“战后第一时间只是将河中尸体、朽木打捞后焚烧,但河中淤泥、混石等尚未完全处理干净。至于下雨,应是好几个夜晚都接连有雨……” 说着说着,韩襄领悟到了祝宁的言外之意,他问:“祝姑娘的意思是因护城河未疏通,加之雨水堆积才致城墙地基湿软?只是这河水再上涨,也未曾漫过河岸……” 祝宁心道难怪从河面的动静来看,这护城河有如死水。 她摆摆手道:“河水虽未上岸,但水位线上涨却是实打实的,加之墙底的条石破损,雨水轻而易举便渗入地底,时间一拖,原本坚实的地基渐渐就软塌了。” 搞清楚缘由后,四人慢慢往回走。 祝宁不再有反胃之感,三两步拉开了与李怀瑾的距离。 被莫名靠近又被莫名远离的李怀瑾向祝宁投去疑惑的一眼,却发现祝宁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她正和韩襄激情讨论接下来应如何做。 王工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右后方,正反复搓着手,很是局促。 李怀瑾看到王工头,想起他们三人今日来此处的最初目的是什么。 他轻咳两声,对着早已走至前方的二人提高音量道:“祝姑娘、韩县令,资材清点一事尚未完成。” 两人闻声齐刷刷地回头。 “对哦!不愧是王爷,能够牢记核心目标!”祝宁已能熟稔地做到拍马屁的违心话张口就来,“那咱们现在去资材码放处罢!” 于是兜兜转转,三人回到那口熬制糯米浆的大锅前。 锅内的糯米浆已初步成形,热气蒸腾而起,把周遭的温度都提高了不少。 祝宁踮着脚往锅内瞥了一眼,继而走到拌制三合土处。 经由方才一事,拌制三合土的两位工人皆已记住祝宁的模样,他们停下手上动作,对着祝宁憨厚一笑。 祝宁亦回以微笑,她状似不经意问道:“两位大哥,你们拌制这土可有什么妙招或者诀窍?” 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响起,王工头从身后走来:“祝姑娘想问什么,不妨同我直言,这场内之事大多由我领头拍板。” 祝宁与李怀瑾交换眼神,见他无任何反对之意 ,心下了然,她一挥手道:“嗐,是我疏忽,早应想到王工头才是对这方场地最为了解之人。” 她眉眼微弯,笑吟吟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就是想知道两位大哥拌制的这三合土配比如何,哦,还有那边熬制的糯米浆又是糯米几成水几成?” 王工头神色一紧,看向脚边尚未完全混合的三合土:“这土是由石灰、黄土及泥沙等量混匀,糯米浆则是一锅水加五斤糯米。” “你这配比从何而来?” 祝宁还未开口,李怀瑾倒先一步发问。 王工头看了看祝宁,深以为纸终究包不住火,他咬咬牙,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睛一闭将自己的经历坦言告之。 王工头全名王彦,年二十三,出生于庆县普通人家,战前在家中种地屯田,战起时主动应征参军,于战场上侥幸存活。 王彦战后伤势微末,但一家老小有五口人待养活。恰官府实施做工换粮政策,又闻无人愿做城墙修缮领头之人,便自告奋勇,称其精通土木事宜,获工头一职。 然而,王彦谎于土木之事,他仅仅围观过几次房屋修建,知晓简单流程,却并不通于此事。 由是,三合土、糯米浆配比胡来,也不知如何应对地基软塌难题。 话毕,在场之人神情各异。 祝宁眼睛微微一闭,此情此景若是能叫喊出声,她要喊的第一句话便是——果然,不论何时何地,这个世界都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李怀瑾一双丹凤眼看向韩襄,眼中满是压迫,他沉声道:“韩县令?” 韩襄早已躬身低头:“下官失职!下官自知难辞其咎,但请肃王殿下容下官将此事禀明。” 仔细一听,他的声音有些许颤抖。 “你且说罢。” 韩襄道,庆县原有数名经验老道的土木匠人,上至花甲下至不惑,但经此一役,壮年者死于战事,黄发者染病而故,城中从战场归来的年轻人均不善城墙土木之事。紧急时刻,唯有王彦一人自荐,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让王彦试上一试。 前因后果已讲明,韩襄仍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抬头,似是在静静地等待着一句宣判。 “咚——” 王彦陡然跪下,身体伏于地面。 一旁拌制三合土的两位大哥早已看傻了眼,见状也跟着跪下。 “肃王殿下,此事乃草民不自量力、欺上瞒下!请肃王殿下责罚!只是县令大人受草民最初是受草民欺诈,不得已做出如此决定,还望肃王殿下莫要降罪于他!” 王彦言辞恳切,声情并茂。 李怀瑾俯视着一躬一跪的两人,沉默不语。 四下寂然,离得或远或近的所有人皆停下了动作,默默注视着这一幕,眼神或茫然无措或来回闪躲。 祝宁将一切尽收眼底,脑子里忽地灵光一闪,想起之前重整城料仓时韩襄对她提出的“有人故意混乱物资”这一说法的微妙的态度。 她眸光一动,问道:“除去此事,县令大人可还有其他隐瞒之事?” 12. 实情 韩襄从额角冒出的汗水顺着两鬓一路下滑,滴入脚下的黄土之中。 他起初惊讶于祝宁的数算才能,后来赞叹于她的观察能力与管理思维,而现在,他不得不佩服她的敏锐洞察。 “的确还有一事……”韩襄的身子躬得更低了。 王彦以头抢地,高声打断韩襄:“县令大人!此事理应由草民来说!” “关于城料仓糯米乱放导致数目有误一事,皆由草民造成。”王彦语速极快,不给韩襄任何插话的机会,“是草民出的主意,让每日取货的弟兄们把城料仓弄得凌乱。” 祝宁闻言,眉头一挑,没想到她灵机一诈,还真把人给诈得老实交待了。 她侧目而视,见李怀瑾神情莫测,但她能感受到他周身的低气压。 只听李怀瑾沉声问道:“你为何如此行事?” “肃王殿下有所不知,草民家中有除草民外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体弱的母亲、患病的父亲,战时家中田地荒废,战后家里更是没了经济来源,全家老小都仰仗着官府分发的这一口饭勉强过活……” 王彦谈及家中境况,声音哽咽。 “后肃王殿下提出以劳动换取粮食,草民知晓这法子自有它的好处,可粮食有限,家中人总是无法饱腹,尤其是两个弟弟妹妹,一到晚上便饿得吵闹……草民,草民实在没法,便把主意打到了城料仓中的糯米之上,时不时偷偷将糯米带回家中,还对父母谎称这是做工额外得来的口粮……” 听到这里,祝宁内心有所触动,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对事情的后续发展已有猜测。 果然,王彦接下来的话语印证了她的猜想。 “起初,只是草民一人行此不义之事,后来陆续听到其他兄弟的讨论,才明了大家有相似的困境,于是草民想着一不做二不休,这才出此下策……” 李怀瑾声调平稳,没有一丝起伏,他又问:“韩县令又是如何牵扯其中?” “一开始,县令大人自是不知的。”王彦肩膀耸动,背部克制地起伏着,“是草民听闻城料仓要重整的消息后,彻夜难眠,主动寻到县令大人坦白此事。草民本以为县令大人会怪罪责罚,没想到……没想到县令大人竟说理解草民的苦衷,说愿意为草民担下此事!” 王彦起身抬头,露出一张涕泗横流的脸,眼中满是恳求,他惊慌道:“草民自知有罪,但县令大人是无辜的,其他弟兄也是无辜的,肃王殿下若罚,便只罚我一人就好!” 饶是祝宁见过许多大场面,但如今面对这声泪俱下的真心剖白还是难免不忍,她别过眼,不再看王彦。 她看到韩襄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不知何时掉下几缕,青丝间的那几抹白愈加显眼了。 祝宁突然就明白了李怀瑾昨晚说的“暂未看到全貌”的意思,也摸到韩襄能当上县令并让百姓有口皆碑的原因。 “本王若降罪于你,你家中父母弟妹应当如何?”李怀瑾垂眼与王彦对视,轻声发问。 王彦愣怔在原地,拿不准他话中之意,不敢轻易开口。 李怀瑾轻叹一声,终于露出些别的神情,他伸手去扶一躬一跪的两人,声音轻缓:“都起来罢。” 韩襄缓缓直起身,一双眼睛已然通红。 祝宁瞧着,他眼下挂着的眼袋似乎又沉了几分。 王彦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起身。 “此事本王亦有责任,”李怀瑾见王彦不动如钟,弯腰去扶,“是本王思虑不周,有失偏颇。” 祝宁惊讶地看向李怀瑾,却见他眉头轻皱,眼底忧愁不似作伪。 她原以为他会秉公执法,毕竟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是那般的咄咄逼人。 “肃王殿下?”王彦显然也没料到李怀瑾这般反应,他呆愣着,任由李怀瑾把他拉起。 李怀瑾拍拍他的肩膀:“此前以工代赈是形式所迫——县内粮商还未完全恢复运作,各家各户亦缺乏经济来源。本王只顾及到官府粮仓余量,却未曾想过每家会遭此困境……” 他侧身对韩襄道:“韩县令,本王如今已有新的想法,待回县衙再同你仔细商议。至于降罪一事——王彦,你擅自组织人员盗用官府糯米,此行径不可谓不严重,但念在事出有因,本王命你此后跟在祝姑娘身边学习,并严加管理城墙修缮事宜,不可再犯大错,你可有异议?” 王彦眼泪鼻涕都还挂在脸上,闻言懵懂地看着李怀瑾:“啊?啊——草民、草民无异议……肃王殿下,仅如此吗?” “如此便可。”李怀瑾颔首道。 莫名多了个学生的祝宁:“……?” 你要不先问问我有没有异议呢? 似是察觉到祝宁幽怨的眼神,李怀瑾安抚道:“祝姑娘且放心,本王绝不会让你白白做工的。” 电光火石间,祝宁似乎想清楚了什么。 敢情那几套新衣服新鞋子,还有俞大夫的药费都是报酬啊?! 祝宁扯了扯嘴角,随口应答一声。 罢了,这王彦看着挺机灵的,犯了事儿也敢于主动站出担责,应当不难教。 “肃王殿下,下官失职,理应被罚。”韩襄自觉道。 李怀瑾道:“自然。县令韩襄用人不当,试图包庇,幸而尚未造成过大影响,便罚三个月俸禄,以充公用,可有异议?” “下官——谢肃王殿下!”韩襄作揖道。 既找出了资材消耗过快的原因,此行的目的便算是达到了。 只是如今现场的修缮情况似乎又牵扯出新的难题。 李怀瑾右手大拇指与食指相搓,环顾四周,见众人仍旧呆站着。 “祝姑娘,依你所见,城墙修缮一事各方面如何?” 祝宁摇摇头:“相当糟糕。” “还请姑娘细说。”韩襄急切道。 祝宁把现场挑剔了个遍。 除了众人见证的地基问题,还有因三合土与糯米浆配比有误致使糯米灰浆强度不够的问题、现场材料未做防护措施的问题、工人们施工时工作面重合的问题 …… 王彦好不容易止住眼泪,一听祝宁这番“哪哪儿都不行”的言辞,眼眶又要淌下水来。 祝宁现在倒是不考虑群众关系和不和睦的问题了,眼下提出问题、解决问题才是第一要务。 反正有韩襄这个充当“纽带”作用的县令,她相信不管她言辞再如何犀利,韩襄都能安抚好众人的情绪。 问题说完,李怀瑾又问解决方法。 祝宁舔了舔干得紧绷的嘴皮子,一挥手道:“停工,全面整改!整改期间,多余的人去疏通护城河,否则一场大雨下来,此前所做全泡汤!” “这……如此严重?”韩襄搓着手。 王彦也满眼写着不可置信。 祝宁没有作答,只盯着他们,一副你们爱信不信的样子。 唯有李怀瑾沉思几秒后发问:“如何整改?” “第一,让人为已加工过的材料做遮护,把未用过的材料围护起来;第二,让人沿着城墙探查,在地基湿软处做标记,以便后续施工;第三,有劳王工头拟一份现场工人的名单并列出他们所擅长的工种,我会根据正常施工顺序对其进行排班;第四,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我要将不同配比的糯米灰浆做成试块,再检测哪种配比的性能更好……” 祝宁掰着手指将计划一一道来,最后她说:“对了,关于如何处理地基,我也会拟一份具体方案出来。不知王工头是否认字?” 王彦尴尬挠头:“草民、草民大字不识……” 祝宁对此也不意外,她点点头道:“没关系,届时我再绘制一份施工示意图同你讲解,我相信你一定能听懂。” 与其说是相信人能听懂,不如说是祝宁相信自己的表达能力和专业能力。 她看着弯曲的五指,内心感叹:道阻且长,任务艰巨啊…… “韩县令可听懂祝姑娘言下之意了?”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吩咐下去,”韩襄马首是瞻,又招呼王彦道,“王工头随本官一道去罢。” 两人身影远去,李怀瑾转身想要同祝宁说点什么,却见祝宁笑眯眯地看着在一旁伫立良久的两位工人。 “两位大哥可能听从我的指挥,帮我做几个试块出来?” 从头到尾都处于懵逼状态的二人不知道试块是何物,但他们知道连肃王殿下和县令大人都得听这位祝姑娘的话。 于是二人点头如捣蒜:“祝姑娘您请说。” 李怀瑾看着兴致勃勃的祝宁,心道还是回县衙后再与她谈论有关工钱一事罢。 此刻的祝宁已无暇顾及其他,满脑子都是实验试块的事情。 虽说她从课堂或论文中已得知三合土与糯米浆的最佳配比,但是各个地区材料性质略有不同,不实践一番怎知哪个才是最好最合适的? 只是祝宁上一次做实验试块还是在大二的工程材料实验课上,毕业去工地后,试块实验都是质量工程师在负责,她在脑海中搜寻许久,依稀想起制作步骤。 不管了,先干再说! 13. 月钱 韩襄前去安排停工整顿相关事宜,祝宁蹲在地上同两位工人讲得热火朝天。 早上一起来的三人,如今只剩李怀瑾在原地杵着,显得尤为空闲。 他思忖片刻,到底还是有所动作——一撩衣袍,挨着祝宁并列排排蹲。 嗅到檀香味儿的祝宁一转头,与李怀瑾看了个对眼儿。 见她眼中疑惑,李怀瑾轻咳一声:“本王也一道学一学。” 祝宁面上闪过一丝讶异,点头道:“行。” 继而又讲起做试块的注意事项。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头渐高,周遭的温度也一点点攀升。 李怀瑾的视线先是停留在祝宁比划着的手上,看她如葱根般白嫩的手指,发现她右手中指上有一个极具违和感的陈年老茧。 视线上移,他看到祝宁面染绯色,嘴唇却有些干裂泛白,看到她微翘的睫毛下一双灵动的眼睛,看到她额头冒出些细小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紧贴皮肤,看到她……额角有一道约半寸长的旧疤痕。 李怀瑾垂眸。 突然很想知道她的过去。 身边那人往旁边挪动两步,李怀瑾回过神,以为她是要演示什么,紧跟着人挪动。 他一动,祝宁又挪两步,他正要再跟,却被祝宁扭头瞪了一眼。 “嗯?”他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祝宁深吸一口气,问他:“王爷,您不热吗?” “嗯,日头上来了,是有点儿热。” 热你还贴这么近!你知不知道你像个可移动热源!要干嘛想干嘛! 祝宁面部轻微抽动几下,最终还是憋住了内心的怒吼。 她婉转道:“民女也觉着热,听说人与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才能加快空气流通,减缓燥热之感。” 李怀瑾听懂她的弦外之音,眼底难得流露出一丝尴尬的情绪。 祝宁见他不再贴近,继续埋头捣鼓和到一半的三合土。没一会儿,她感知到身边的李怀瑾站了起来,在她身前投下一片阴影,正好把她整个人全覆盖住。 她手上动作一顿,下一秒又若无其事地铲拌起土来。 等到韩襄办完事回来,祝宁也一拍手道:“妥了!接下来就是养护环节,你们俩一定要按我说的步骤、条件好好养护,不能有分毫差错,知道吗?” 被委以重任的两人猛猛点头。 祝宁噌的一下起身,却因久蹲后动作幅度过大眼前一黑,就要往前栽倒—— 一只温热的手拉住了她的小臂,将她整个身子稳住。 视线由黑转彩,她听到身边那人道:“可有大碍?” 待头晕目眩之感过去,祝宁将手臂从李怀瑾掌中抽出:“多谢王爷,民女只是起急了,并无大碍。” “嗯,”衣料从掌中滑走,李怀瑾搓了搓指腹,对归来的韩襄道,“韩县令,若各项事宜皆已安排妥当,便让人先回罢,待日头稍过再来做工。” “是。” “祝姑娘,”李怀瑾嘴上喊着人,却不看她,只目视前方而言,“同本王一道回府用午膳。” 嗯?什么意思?不会是什么鸿门宴吧? 祝宁头颅微低,眼睛滴溜溜转了两下,没拒绝他发起的午饭邀请。 见招拆招罢。 - 李怀瑾府上的吃食比起官府赈粮要丰富一些——至少多了一道肉菜,主食也是香味、口感都更好的面饼。 自从穿到这里,祝宁连一顿白米饭都没吃上,连着吃了一周的大饼,对身为南方人的她来说简直是噩梦。 但眼下的境遇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祝宁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狠狠地咀嚼,一周来终于见到点荤腥,她几乎要流下泪来。 李怀瑾见她狼吞虎咽,盛了碗菜汤推到她手边,迟疑片刻道:“你这段时间没吃饱饭?” 饱腹倒是不成问题,只是顿顿都吃差不多的胡饼和腌菜,时间一久就索然无味了。 祝宁咽下口中食物,接过汤碗咕咚灌了两口,解释道:“是王爷府上饭菜色香味俱全,民女才如此失态,王爷你怎么不吃?” 李怀瑾无语凝噎,他默然看着桌上不管是卖相还是味道都与京中食物相去甚远的饭菜。 原来这样的饭菜在她眼中就已是色香味俱全,看来粮商的重新引进、市集的恢复工作等得再加紧了。 其他事务暂且搁置一遍,李怀瑾对祝宁的发问避而不答,将谈话引到另一主题上:“祝姑娘,本王是有其他事想同你说。” 祝宁停箸,偏头看他。 “如今你也算在本王手下当差,按理来说,本王需要向你支付工钱。”李怀瑾边说边观察着祝宁的神色,见她还是一副状况外的模样,他继续道,“本王的侍卫,如亓从连一般者,月银为三两,但本王念在你身兼数职,故准备给你月银五两,你意下如何?” 祝宁傻眼了,无数个问题争先恐后地在脑子里咕噜咕噜冒泡。 他这是要给我发工资?要不要找他拟份劳动合同?这个朝代的五两银钱是多少钱?等等,念在我身兼数职所以涨工资,怎么觉着他比现代那些只会拼命压榨员工的无良老板好上许多…… 祝宁思来想去,最后开口问的却是:“每月月银几时发放?准时吗?会拖欠吗?可以提前预支吗?” 李怀瑾:“……” 怎么感觉她提问得如此熟练,好似被拖欠过月银一般。 看着祝宁不得到确切回复不罢休的眼神和满怀期待的神情,李怀瑾清清嗓子,保证道:“每月初一准时发放,本王亲手给你,绝无拖欠的可能,至于预支……你若是遇到急需用钱的事情,直接来找本王即可,本王会尽力为你提供帮助。” 霎那间,无数个网络文名从祝宁脑海中飘过——《穿越之我在大周遇到了梦情老板》《土木人在大周的崛起之路》《遇到精明王爷后,他竟这样做》…… 祝宁掐了自己的大腿根儿一把,强迫自己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痛感使人清明,她压下上扬的嘴角,打趣道:“王爷不怀疑民女是敌国细作了?” 本想从李怀瑾脸上或肢体动作上找到几分窘迫,但他却云淡风轻道:“本王对你的怀 疑可没有减少分毫。” 这是断定她在他眼皮子底下掀不起什么风浪吗?还真是自信啊…… 两人对视良久,祝宁率先垂眸,放下木箸道:“民女吃饱了,王爷还有别的事情吗?” “嗯,”李怀瑾招呼下人将桌上碗筷收走,他起身道,“既已将月钱谈定,本王与你也算有了雇佣关系,你日后便到此处同本王一起处理公务罢。” - 下午的日头被云层遮挡大半,日光一下子暗了许多。 祝宁盘腿坐在一张低矮的书案前,左前方是给她发月钱的新晋正式领导。 一刻钟前,李怀瑾领着祝宁再次踏进了这间两人初次见面的屋子。 祝宁一眼就看到了屋里比起之前多出来的那张书案,就在她腹诽着李怀瑾原来早有准备时,他左手微抬:“你今后便于此处处理公务,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若还缺哪样物什,直接找亓从连补上。” “行。” 祝宁看着雏形初具的地基换填示意图,感慨万千。 谁能料想不到十日的时间,她与李怀瑾的关系就从处处防备变成了合作办公。 真是人生无常…… “祝姑娘。” 李怀瑾按住了祝宁后半句思路,她抬头,脸上是被人突兀打断的茫然。 “本王眼下要去县衙同韩县令商谈‘以工代赈’政策修改一事。” “啊,民女也要同去?” “不用,你且在此处安心绘制样图。” “哦,王爷放心,民女绝不摸……开小差,保证完成任务!” “嗯,有什么需要招呼下人即可。” “王爷慢走!” 目送着李怀瑾走出院落,祝宁挠了挠额角,嘀咕道:“不让我跟着一起去干嘛还特意跟我说这事儿……莫名其妙的。罢了罢了,先把手头的方案做出来……” 祝宁用口径不同的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换填示意图、基坑支护图、换填材料选用、回填压实方法等等,她按照施工顺序,逻辑清晰、有条有理地将以上内容铺展开来。 一页纸、两页纸、三页纸……不知不觉间,祝宁手边已累积摆放了数张墨迹待干的黄麻纸。 实在不是祝宁不想节约用纸,只因她写不惯毛笔,落笔后墨水总是洇成一团,她唯有将文字和图样都往大了写画才能避免所有内容糊成一坨的惨状。 一口气写完最后一字,祝宁将毛笔重新挂起,揉了揉僵硬的后脖颈,伸懒腰打哈欠捶肩膀,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她看向屋外昏暗的天色。 这是过了多久?什么时辰了?李怀瑾竟还没有回来? “有人吗?”祝宁冲着屋外喊道。 一个穿着朴素的大婶不知从哪处冒出来,对她恭敬道:“祝姑娘要吩咐什么?” 祝宁缓慢起身,后退一步边甩腿边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祝姑娘的话,申时一刻。” 才申时,这天色竟已如此昏暗。 祝宁走到院中,仰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 今晚怕是有雨。 14. 雨后 雨不知是什么时辰落下的。 祝宁朦胧中听见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用被褥把自己裹得更紧实。 再次陷入昏睡前,祝宁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想法是“明天去城墙修缮现场有得忙活了”。 第二天一早,从窗缝中偷溜进屋的凉风打在人脸上,惹得祝宁一个激灵,醒了。 她在床上来回翻滚几圈,待睡意彻底退去,蛄蛹着爬起来。 昨天下午离开李怀瑾府邸前,李怀瑾特意打过招呼,让她今早直接去城墙处便可,不必再去府上寻他。 因此祝宁洗漱一番后直直地走向城墙,路上还同不少眼熟的人互道晨安。 施工现场已有不少人,他们看到祝宁都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祝姑娘早。” “祝姑娘,你看昨晚这雨一下,好些地方都开裂了。” “祝姑娘,我昨天已按你说的法子将不同配比的糯米灰浆养护起来了。” …… 韩襄昨天给他们刷了什么洗脑包吗?怎么一个个看她的眼神都像是把她当主心骨? 祝宁笑着回应:“不急不急,慢慢来慢慢来,请容我前去巡视一圈。对了,王工头呢?他来了吗?” “王工头老早便到了,在那边城墙根儿下呢!”有人回道。 祝宁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一看,只看见个背影,她道:“我过去找他说点事儿,你们且歇一会儿,待我探明现场情况再做安排。” 距离拉近,祝宁瞧见小麦色的皮肤和半个侧脸,确认此人是王彦。 “王工头,早啊!”祝宁喊道,“他们说你来得最早,可有看出什么?” 王彦闻声回头,愁云满面,他低落道:“祝姑娘,果真如你所言,只一场雨,墙体又往下沉降几分,且之前涂抹上的泥浆也因震动隐隐有开裂之象。” 祝宁小心翼翼地踩着地面上的碎石前行,尽量不让雨后泥泞弄脏布鞋。 前方的王彦犹豫着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搀扶一把,却被祝宁塞了一手图纸。 祝宁找了块落脚处,对他道:“我昨晚听见雨声就料想到这个结果了,没关系,反正按照我的计划,这现场大多都是要返工的……你先看看这份图纸罢。” 王彦动作轻柔地展开黄麻纸,看得两个眉头都要紧贴到一处。 “可能看懂?”祝宁问。 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但她眼中却有几分试探与不安。 她已经很久没有手搓施工大样图了,在现代时,绘图都有专门的工具,什么CAD啊,各种建模软件啊,或是直接能轻松算出挖填土方量的南方CASS……一朝回归最原始朴素的手绘,又没有尺子等辅助工具,即便自信如她,对生疏已久的手绘工作还是难免忐忑。 王彦食指往图纸上一点:“能看懂个大概,细节处还望祝姑娘赐教。” 既然要教,那就好好教。 祝宁秉着这样的想法,让王彦先讲一遍自己的理解,给予一定的肯定后又指出他错误的地方,紧接着把各个施工步骤与工艺详细完整地讲解一番。 两人一人说一人听,不知不觉中身位拉近,两个头颅就要挨到一处。 李怀瑾刚现场就将这幅画面收入眼中,他全然不顾及脚下泥泞,三步作两步走到两人身后,凉幽幽开口道:“祝姑娘和王工头在聊什么?” 王彦闻声,回头行礼:“肃王殿下,祝姑娘在同草民讲解地基处理之法。” “嗯,”李怀瑾颔首,“你先去进场处同其他人集合,本王与韩县令有事要宣。” 王彦不敢多问,捏着一沓图纸埋头麻溜走了。 祝宁正要提步跟上,李怀瑾却将半个身子挡至她身前,低头问她:“下人说你昨日不到酉时便走了,昨夜在何处用的晚膳?” “啊?”这个问题出人意料,让祝宁一时摸不着头脑,但她还是老实回答道,“去粥棚吃的。” 李怀瑾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道:“日后你就在本王府上用膳罢。” 话落,也不管祝宁什么反应,转身离去。 祝宁呆愣片刻,反应过来他这是甘愿做长期饭票的意思,随即喜上眉梢,欢欢喜喜地跟上去。 “那民女就不辜负肃王殿下的美意啦!” 有好饭不吃的是傻子! - 一群人聚集在进场处,远远看去乌泱泱的一片。 为首的韩襄安抚着众人的情绪,待李怀瑾与祝宁一同走回站定,他双手在空中一压,示意众人安静。 “今日将大家聚到一处,是想同大家说道说道与‘以工代赈’相关的事宜。”韩襄痛心道,“此前,因县中伤患过多,官府花费大量银钱在救治上,致使做工之人通过劳动只能换取些许粮食。表面上大家都有一口饭吃,背地里却依旧有挨饿之人。” “本官与肃王殿下昨日才从王工头处得知完整实情,回去后彻夜难眠。如今各家伤员已痊愈大半,由肃王殿下牵头引进的粮商不日便会抵达,由是肃王殿下与本官商议后决定,从今日起,现场做工之人按做工时长发放工钱!前一个月日结,后续月结,绝无拖欠!各位乡亲们可回去将此事互相转告,县衙午后也会出正式通告。” 原本安静的众人听闻此言后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最终都归为一句:“草民谢肃王殿下和县令大人!” 李怀瑾上前托起想要带头跪谢之人,温声道:“乡亲们不必谢,此行本一开始就理应如此,但当初形势紧迫,本王不得不出此下策。害得乡亲们这长时日受苦受累,是本王失职。” “肃王殿下您别这么说,若不是殿下日夜调度,咱们哪有这么快就恢复过来……” “是啊,殿下之举,咱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咱知道殿下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咱好。” 祝宁双手抱在胸前,旁观着一切的发生,内心对李怀瑾的印象潜移默化地改变了。 在场的工人们与两位大人你来我往客,套话说了好几个回合才堪堪止住。 韩襄遣散众人,满是笑意的脸在看 到祝宁那一刻变得低眉垂眼,他问:“祝姑娘,昨夜大雨将现场淋成如今模样,今日要如何安排啊?” 资材码放处因祝宁提醒而搭建了简陋的雨篷,但存放之物仍然受潮,城墙地基湿软处墙体下沉,连带着左右两边本就摇摇欲坠的石块滚落一地,场内道路也因雨后积泥难走。 祝宁仰头看天,问道:“县内可有能观天象之人?若是往后几日大雨连绵,工人施工怕存在危险,若这场雨后都是晴天,便可着手修补地基。” “小县未配备观星之人,但依据过往经验,日后应是晴大于雨。”韩襄如是说道。 “行,民女相信县令大人的判断,”祝宁双手一拍,“地基修补的具体方法已悉数告知王工头,王工头带人开工罢!” 吩咐完王彦,祝宁又道:“对了,肃王殿下从他处增调的人手应是到了有些时日了,能否多派些人帮着尽快完成护城河的疏通?” “嗯,本王着人去办。” 祝宁粲然一笑,贴心道:“两位大人若因其他公务不能时刻守在此处,且放心让民女在此驻守,但民女希望两位大人能给到民女一些话语权,好解决突发纠纷。” 祝宁本人办事原则一向是接手就要掌握全局,要能充分调配人手,这样才能把事情办到最好。 只是不论在现代还是古代,她手中的权力一定程度上都需要他人赋予。 啧,不爽。 韩襄觉着祝宁的要求合情合理,他瞟一眼李怀瑾,见李怀瑾的右手移到侧腰间又移开,终是未开口。 于是他自觉道:“祝姑娘所言有理,我会将祝姑娘负责城墙修缮此事再广而告之。” 就这?一般这种情况不是会给个令牌什么的? 祝宁腹诽心谤,面上还是乐呵呵的:“有劳县令大人,若无它事,民女便去找王工头了。” 她瞄一眼两人神色,见他们均无反对之意,遂自顾自离开。 城墙起始处已有人在挖坑,王彦站在一旁监视。 祝宁走进一看,惊道:“嚯!比我预想得还要深上许多!” 随着铲子一铲接一铲地往下挖,地下水分渗出得越来越多。 王彦招呼着人提来木桶将水排出,将挖出软土用推车拉走,又让人用木料按照祝宁图纸所画做成支撑。 众人各司其职,看上去倒也井然有序。 祝宁起先还满意于王彦的种种表现,心想此人可教成才,渐渐的,昨日在城墙外闻到的那股腥臭味随着地基的开挖又扑鼻而来。 没有李怀瑾身上的檀香作解,祝宁终是没忍住,捂着嘴跑到稍远处弯腰干呕起来。 “祝姑娘,怎么了?”王彦见状跟在祝宁身后问道。 祝宁单手撑膝,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味道有点儿冲……我缓缓……” 王彦一愣,明白她言辞所指何物后低声道:“太多人死于城墙下了……祝姑娘若是受不住,便不要长时间待在此处,我会严格听从你的指示办事。” 祝宁撑着膝盖的手慢慢收紧。 15. 换填 如韩襄所言,接下来大半个月都是晴大于雨,且偶有下雨皆为阵雨,完全不影响现场施工。因此,护城河的疏通与软基换填同步有条不紊地顺利推进。 而在地基换填的材料上,祝宁费了点小心思。 根据祝宁对城墙下原有地基的观察,发现前人仅用了灰土对地基进行分层夯实,每一层约五寸,深度不到一丈。正因如此,地下水位一上升,灰土长时间浸水,其中的胶结物质渐渐溶解、软化,最终使得土体变成淤泥状。 要想使地基更能承重更加牢固,必定不能再沿用之前的灰土做底。 祝宁编写施工方案时本打算用三合土分层夯实,但某日清晨,她看到用以砌筑墙体的砖石时脑内灵光一闪,将王彦招来问道:“你知道砌筑墙身的砖石都是从何而来吗?” 王彦摸摸后脑勺回答道:“墙体倒塌处回收利用、从南边山上就地开采再烧制打磨好运到此处。” 听罢,祝宁风风火火地找到韩襄。 “县令大人!南边可有烧制城砖的窑厂?” 韩襄于县衙中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遂停下与李怀瑾的谈话,向县衙大门张望去。 飘扬的衣角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出现在大堂内,祝宁在迈过门槛的一瞬间刹住脚。 “是有一座窑厂,祝姑娘问这个做什么?”韩襄问道。 祝宁见李怀瑾也在此处,免去了多跑一趟的劳苦,她顺势把自己的想法讲个清楚—— 城墙是边城重要防御工程,作为城墙之底的地基万不能马马虎虎。此前灰土夯实的法子虽可行,但非最牢固之法,若以三合土、砖瓦碎石、石块石条交错铺筑夯实,可让地基的稳固程度、抗压抗剪能力得到极大提升。 只是在追求质量稳定的同时,亦不能忽视成本。用以夯实地基的砖瓦碎石或许可从两处取得,一是将坍塌城墙处损坏至不可再二次利用的砖石打碎,二是从窑厂处获取碎石废料加以利用。这样操作可使原材料成本得到大幅度降低。 祝宁因拿不准窑厂是否有碎石废料,这才赶来找韩襄询问。 没想到韩襄却一脸为难道:“这……我也不甚明了……” 祝宁:“……” 许是祝宁脸上的表情太过直白,韩襄找补道:“窑厂离此处不远,我马上差人去询问,不到晌午便能有结果。” 大堂内又只余祝宁、李怀瑾二人。 秉着和上司同处一个空间,不能让气氛冷场的原则,祝宁主动挑起话头:“王爷,你觉得民女方才所说方案如何?” “甚好,”李怀瑾眼神往右手边椅子一看,示意她坐下说话,“只是你方才谈及‘成本’二字,本王倒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祝宁走过去一屁股坐下,装模做样客套道:“既是王爷所问,民女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怀瑾一个眼神制止了她的话音。 “你谈及的是材料成本……对于人工成本,你有何见解?” 祝宁一拍大腿。 嘿!这你可不就问对人了?成本控制上姐可是专业的! 现代建筑行业中有一类商务造价人必须熟知的工具书——《建设工程工程量清单计价定额》,里面的内容是根据不同分部分项工程的材料费、人工费、机械费、管理费、利润等编制而成,它作为基准能够帮助造价人迅速核算经济、控制成本。 但古代不涉及机械费,修缮城墙也是官府组织的全民动员的民生工程,不存在利润一说。 祝宁在脑子里组织好语言却不急着说,只诱导性问李怀瑾:“王爷可是在想工人们的月钱发放问题?” “不错,在你来此之前,本王正与韩县令谈及此事,他道应按工时统一付钱……”李怀瑾单手撑着额角看她,“祝姑娘以为如何?” 只说了韩襄的想法,没说他的想法,这便是两人想法不一致。 没想到两人这么久了还没把此事谈定,她还以为在她写方案的那天下午他们就商议好了呢。 祝宁嘴角一扯,没有直接说韩襄的看法对或错,反而先用浅显易懂的话语向李怀瑾谈及造价定额工具书中有关人工费的东西。 “关于此事,民女想从另一角度谈起。经民女观察所得,挖掘同样一立方丈的土,一个人挖需耗时十二个时辰,三个人挖却只需三个时辰,若按工时付钱,则前者必然付的比后者多,但若按天数付钱,则前者比后者少……再说挖完后的回填夯土,与挖土相比,夯土更为劳累,若仍以同样的标准发放,恐有多有不公……” “依你所言,工人的工钱应当根据工时、工种综合考量发放。”李怀瑾听懂她的话外之音,手指在木椅的扶手上敲点。 祝宁响指一打,轻快道:“不错,除此之外,市价亦是重要因素之一。” 李怀瑾眼神深邃,久久不语。 祝宁被他盯得有些发毛。 他准是又在想关于身份的事情了…… 她舔舔嘴皮,正要解释以上方法是她从一古书中习得,李怀瑾挪开视线,似乎不打算追究到底。 “祝姑娘倒是与本王想到一处去了。” 哟嚯!那你小子还是有几分头脑嘛! 祝宁拱拱手道:“王爷英明。” 两人三言两语聊完,韩襄也回来了。 “祝姑娘!”韩襄喜形于色,“可巧,窑厂那管事人路过县衙,正往窑厂去,我便把人招呼来了。” 一个与韩襄年纪相仿的男人跟在韩襄身后步入大堂,见到李怀瑾时沉着行礼。 免去不必要的寒 暄,祝宁开门见山地询问他砖石制作的方法、流程及材料损耗等等,以便于全面了解砖石原料的成本,以后还能以此类推出其他窑厂成本几何、利润几何。 祝宁拿出从前与分包商谈价的本事和套路,最终不仅从这位管事人口中得到了一个“碎石废料免费用,只需支付运输费”的承诺,还将石块与石条的价格压下一成。 在一旁听完全程的韩襄再次咂舌。 祝姑娘实在是……伶牙俐齿,进退有度…… 事情谈定,祝宁与窑厂管事的刘厂长再次确认过送料时间,转头对着李怀瑾挤眉弄眼。 生意谈完了,上司不得出来说两句总结性的话语,再顺带肯定夸奖一番?这样人家才会死心塌地地为你办事儿不是? 李怀瑾显然是明白道理的人,他温和一笑道:“城墙修缮乃国之大事,石料一事劳刘厂长费心,待城墙修缮完成,官府必会于功德簿上记录刘厂长此等善举。” 刘厂长喜笑颜开,眼角皱纹都是上扬的。 这功绩往那功德簿上一写,窑厂便是被官府盖章认可,有了这么个噱头和口碑,还愁以后接不到生意么……这笔买卖值了! 地基换填材料就此敲定,祝宁又火急火燎地回到城墙处将此事告之王彦。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定了?”王彦瞪大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祝宁大口喘着气,拍着胸口缓过劲儿,又道:“对,你先带人将废旧的砖石清理出,将其敲碎到卵石大小,回填一段试试看强度如何,后续窑厂的人会将碎石运来,届时找个负责人与窑厂的人对接,做好石料入场记录……” 没有水印相机,只能靠账本核实进场材料的数量、质量等,想到王彦说他目不识丁,祝宁便让他从旁监督,另外找韩襄派了个识字的人来做记录。 这边地基换填在祝宁的指导与安排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有王彦监工,她便安心地抽出时间找到李怀瑾继续商议工钱一事,顺便将自己拟自制简易版造价定额工具书的想法说与他听。 祝宁的这个想法可不是心血来潮。 一方面,做定额书能帮助理清人工成本,另一方面,也是在为往后荒地重垦、农田改造工作提前做准备。 毕竟但凡涉及基建工程,成本都是绕不开的难点。 而想要自制一本古代版造价定额书,需要足够了解各方面的市场行情才行。 祝宁自是没有那个人脉和消息网络能在短时间内探查到,但是李怀瑾不一样啊!他可是堂堂王爷,集身份、权力、人脉等于一体,想要什么消息对他来说不过洒洒水啦! …… 此时坐在府中等待祝宁回来的李怀瑾右眼皮突突跳动两下。 他若有所感地抬头。 16. 闹事 “王爷!有人在西街闹起来了!”亓从连脚步匆忙,高声打断屋内二人的谈话。 李怀瑾眉头一蹙,冷声问道:“怎么回事?可有人制止?” 亓从连语速极快,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倒豆子般说了个通畅。 坐在书案前静声旁听的祝宁从他的发言中理清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庆县如今有三批人在帮忙完成重建工作,一为庆县本地居民,二为其他县城如陇县所来的流民,三为李怀瑾修书从礼县借调而来的人手。 三拨人在韩襄的安排下轮流对县内损毁房屋、官道及城墙进行修缮,本来每日各干各的,称得上一句相处融洽,但在韩襄宣布发放工钱后,三拨人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不对味儿起来。 先前用劳动换取的只是粮食,众人每日吃同样的官粮,自是无异议,但一旦涉及钱财,那可就要纠纠缠缠着理个清楚了。 什么“他怎么做的活没我多,却同我拿一样的工钱?”;什么“他比我来得晚,干活也常常歇息,没我勤快,为什么不扣他工钱?”;什么“我做的活比他难度大、更耗费体力,可不可以给我多加些工钱?”……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祝宁这才知道,李怀瑾与韩襄不是没有一早商量好工钱的发放标准,而是商定后已经引来部分人的不满与质问,他们正式因为接收到了这样的信息,才决定重新商议。 但之前的人多是到县衙领取工钱时悄悄地对着韩襄控诉,今日却不同,有人当众闹了起来,而导火索是一张夹着肉的馍馍。 肉自是用工钱买的,引来了没肉吃的人眼红,弯酸着说了两句阴阳怪气的话。 吃肉的人一听不乐意了!这肉是我花自己挣的钱买的,你想吃你自己买便是了,何必出言讥讽? 没肉吃的人心有不忿,拐着弯儿地表达着自己多有出力,到手的工钱却不及某人,指不定是因为某人在县衙有关系呢! 原来有肉吃的是庆县本地人,没肉吃的是礼县借来的人手。 两人先是唇枪舌战一番,辩着辩着,手脚就不经大脑同意,自己挥动起来。 拳脚相向,两人顾不上手中之物,有肉的馍和没肉的饼在混乱中掉落在地,弹跳着转了两圈,最后被在一旁观望许久的大黄狗一嘴叼走。 两人暂且休战两秒,目送撒腿就跑的大黄狗远去,怒火中烧,扭作一团,打得更厉害了。 幸而亓从连正在附近巡查,听到动静立马赶了过去,两只粗壮的手臂拎着两人的衣服后领一拉,硬生生将两人撕开一臂的距离。 等到匆忙跑去县衙报告的群众带着县衙的人赶来,压制住情绪上头的两人,亓从连方才脱身,回府找李怀瑾说明情况。 往严重了说,这两人算是斗殴,且打架过程中还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出了大多数人对工钱发放的不满的心声,造成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祝宁扶额轻叹,只觉心酸好笑还有点儿荒谬。 “那二人多半已被带回县衙,”李怀瑾面上沉着,同祝宁道,“祝姑娘,与本王同去县衙瞧瞧罢。” “好。” - 县衙内,有肉吃的和没肉吃的两人以井水不犯河水之姿,一左一右站在大堂两边,中间还能塞下至少七八个壮汉。 韩襄正费心给两人做调解,起皮的嘴皮子不停地张张合合,又说理解两人难处,又说希望大家能和睦相处,又说工钱之事已在做考量…… 说得嗓子都快冒烟儿,换来两人的互相道歉与自我检讨,还保证绝不再犯。 “草民日后必定谨言慎行,遇事冷静思考,不再冲动做事,不再打架斗殴,不再惹是生非……” 李怀瑾和祝宁甫一迈步入堂,便听到其中一人语气低落的“真心忏悔”。 祝宁死死地抿紧嘴,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看上去肃穆沉静。 “肃王殿下您来了。” 听到韩襄之言,一左一右两人哑了声儿齐齐转头,眼中满是惊讶,对着李怀瑾俯身行礼。 “嗯,冷静了?”李怀瑾斜睨着堂内两人。 二人连忙称是,又道一时糊涂,以后绝不再犯。 韩襄上前一步,邀李怀瑾与祝宁就坐,解释道:“下官已将这二人好好教训了一番,也同他们说清楚工钱之事。” 李怀瑾颔首,瞧着两人身上多少都带点儿小伤,摆摆手道:“你二人去找俞大夫看看伤可有大碍,让他给你们开药,就说是本王的意思,诊费药钱皆记在本王账上,去罢。” 二人明白这是他们可以离去的意思,再次行礼道谢,老实本分地离开县衙。 “亓从连,你且去盯住他二人,莫要让他们在俞清那里又闹起来。” 祝宁终于忍不住,笑着摇头。 那二人离开时对视那一眼,眼中分明还夹着火,李怀瑾让亓从连去盯着他二人是再好不过了。 韩襄道:“让肃王殿下与祝姑娘见笑了。” “县令大人这说的什么话,同事……共事之人有点小摩擦实乃正常,两位大人找到问题根源所在,帮他们解决掉便好。”祝宁道。 韩襄点头道:“是这个理,肃王殿下与祝姑娘此来是已有具体法子了罢,需要下官做些什么?” 听到这话,祝宁眼中闪起亮光,背都挺直了几分。 谈论起公事,她好像总是如此迫不及待,强烈的表达欲尽展于脸上。 李怀瑾搓了搓手指,朝着祝宁那边微微偏头:“有劳祝姑娘详述。” 祝宁便滔滔不绝起来。 首先,统计所有做工之人擅长的工种,按班组进行划分,每十人或者每十五人为一个班组,再从中选出综合能力最强之人,命其为班组长,带领班组完成每日任务并负责管理班组。 其次,根据不同工种的市价拟定日薪,因战后情况特殊,故其日薪可按市价稍稍上涨。例如,平常时候泥水匠日薪为三十五文,如今便上调至日薪三十八文,待特殊时期过去,再回调至原有水平。 正常情况下,工人们每日的做工时长为五个时辰,便以工人手印为证,设置上下工定时定点打卡。另外,基于多劳多得的原则,若有人自愿超时做工,便按日薪除以五计算每个时辰的加工费。 …… 总而言之,祝宁就现代的管理模式稍加改造,更添人性化,以做如今的标准。 韩襄早已端坐于案前,手握毛笔将祝宁所言一一记录在册,边写边不时点头,表示自己完全理解的同时也表达对祝宁所言的肯定。 待祝宁话音落地,韩襄将册子递到祝宁手上:“祝姑娘看看是否记录 有误?” 一列又一列整齐的劲瘦的字体展于纸面,笔迹清晰易辨,让人赏心悦目。 祝宁想到自己时常糊成一团的字迹,默了默,决定要勤加练习毛笔字,不说写得一手漂亮的字体,至少要做到笔画分明…… 韩襄记录得详略得当,既抓住了要点,免去了祝宁无意识说的一些废话,又完整地表述出祝宁言下之意。 这就是文科生的手速和文字功底吗……祝宁摸摸鼻尖。 祝宁点点头道:“县令大人写得……极好,没有错误。” 韩襄看向李怀瑾,拱手道:“既如此,下官立马着手去办,明天一早便将详细的条规陈列而出,公之于众。” “辛苦你了。” “这句‘辛苦’可不敢当,此为下官职责所在。” - 走出县衙已是夕阳西下。 落日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泼洒在片石与黄土铺就的路上,也斜斜地打在于路上漫步的行人身上,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祝宁走在李怀瑾身后,抬首远望缓慢降至地平线的落日、被落日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于天空中飘浮的彩云。 观赏片刻,她收回目光,环顾四周。 与刚到此处时相比,城内已不再死气沉沉。 断裂的房梁已被崭新的木材替换,破陋的屋顶被扎实捆绑的层层茅草修补覆盖,部分倒塌的墙体由夯土重建而成…… 她知道,夜里的街巷不再是空无人烟,有人会出来散步聊天,清晨的问候声也少了防备,变得更加真切。 对于百姓而言,原本破烂的住所在众人齐心协力的“缝缝补补”中逐渐找回,他们因此得以于厨房中再次升起炊烟,感受到烟火的温暖而非战火的无情。 而如今的情形,是否也有她祝宁的一份功劳在里头? 在现代时,祝宁身为总包方管理人员之一,全程参与并见证过一整栋楼从地基开始往上建构到封顶精装的全过程,但她却没有见到过买房人收房或入住后的具体景象。 她总是匆匆地往返于不同地区的各个工地,在日复一日的重复性工作中变得麻木。 只有延迟到账的工资构成她工作获得的正反馈。 但在这里,她跟着这些努力重建家园的人一起,在他们因生活重归平静的喜悦的脸上,从他们开始唠家常的对话中,甚至是几抹缓缓上升的袅袅炊烟里,真正获得了情绪上的正反馈,一种发自内心的充盈。 祝宁嘴角翘起,回眸看见眼前那人。 目前为止,这个上司也还不赖嘛!但是既然你还对我有所怀疑…… 她低下头,看着那片黄昏下的黑影——那就踩你几脚罢。 一步一跳地踩着他的影子,踩了十几步忽然反应过来幼稚无趣,祝宁刚想恢复正常走姿,却被侧身的李怀瑾抓个正着。 面对左脚在地,右脚后翘的祝宁,李怀瑾微微一笑,挑眉道:“祝姑娘这是在拿本王的影子泄愤?本王记得祝姑娘要求之事,本王已悉数做到……还有何处不满?” 他的侧脸在暖黄的光线中显得利落但又多了几分柔和,清亮的眼眸与她对视,祝宁竟从他眉眼间看出了几分有别于往日的少年气。 她再次于内心感叹,这个李怀瑾真是有几分姿色。 17. 韧性 地基的换填与护城河的疏通都已完成,接下来的任务便是城墙墙身的重砌、抹灰、修补,以及城门的修复等。 以上工作所需的糯米灰浆也在正式动工的前一天,通过对灰浆试块的强度检测敲定。 按照现代灰浆的标准养护方法,试块本该养护二十八天才能取出试验,但眼下急着用料,祝宁也顾不上标不标准,总归它们都已干透,能进行测试了。 她让人对着不同配比做出的试块锤砸、挤压,最终得出石灰、沙、黄土比例为1:2:2时强度最佳的结论。 与她看到过的论文有出入,祝宁猜测这或许是材料性质在时间长河中发生过改变所致。 不管怎样,牢固的灰浆就是好灰浆! 除了对糯米灰浆的测试,祝宁在现场巡查时还针对墙身内部进行了改良。 原本的城墙墙身由里外两层构成,里面是夯土一层一层压实而成的土墙,外部是由糯米灰浆砌筑而成的砖石充当外壳。 祝宁沿着城墙走啊走,走啊走,一边走一边思索—— 现代建筑中的承重墙大多是用钢筋混凝土砌筑,使得墙体的抗剪抗压能力大幅度增强,如今用来防御外敌的军事城墙,如果仅靠夯土是很容易被冲车、投石等冲击力大的攻击方式损坏的。 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充当钢筋的作用呢? 祝宁的脚步渐缓,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城料仓黄土墙下长出的那株野草,又想到用以搭建房屋的茅草与荆条。 如果能找到高韧性的植物根茎类加到夯土中…… 空想只是想,实践方能出真知。 祝宁马不停蹄地行动起来,找到战前善农事的王彦询问是否有符合上述条件的植物。 “啊……我在家是只出力气的那个人,不曾详细了解过这些,我怕我说错了误导你……但是我娘肯定知道!” 烈日当头,小院里晾晒着刚洗完还水淋淋的衣服,水滴甫一落到地面,不出两秒就蒸发得不见影踪。 有位头发半白的妇人端张小矮凳,坐在院落中清理着似是种子类的物什。她身上穿着的衣服浆洗得发白,长发在后脑勺盘成一个低矮的髻,个子精瘦,双手如枯竹枝一般,手背上密布着褐色的斑,手上的动作却流畅利落。 待听见自家儿子走进小院呼唤她的声音,她笑着抬起头,发出如同嗓子里含有一口黄沙的声音。 “彦子今儿个怎么早回来啦?还没到正午的用饭时间呢……” 妇人抬头面向来人的一瞬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才得以完全展现。 黑黢黢的皮肤,皮包骨头的脸上满是褶皱,缺乏血色的嘴唇以及……一只被迫封闭的眼睛。 祝宁一时呼吸微滞,抿了抿嘴走近她。 “这位姑娘是……祝小姑娘?” “是,我是祝宁。”祝宁越过王彦,径直走到妇人身边蹲下,“婶子,你认得我?” 王彦自觉走进屋内为祝宁端来另一张小矮凳,祝宁道谢后顺势坐下,与王彦的母亲松快地聊起来。 “本来只日日从彦子还有我老伴儿口中听说过你的名儿,但你一出现在我面前啊,我就自动把名儿和脸给对上了。祝小姑娘看起来就有学识,才能叫这城内许多人都称道罢。” 三两句给祝宁夸得腼腆一笑,她道:“婶子过誉了,我该怎么称呼婶子?” “你叫我王婶就好。” “婶子也姓王?” “嗐,嫁夫随夫姓咯!” 眼前的小姑娘一愣,旋即问道:“那婶子原本姓什么呢?” 面对祝宁澄澈的眼睛,妇人一时哑声,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小姑娘是真心想知道她本来的姓氏,而非另有他意。 “婶子原本姓什么呢?” 她已经记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亲口说出过自己本来的姓氏了,一个简单的字在舌尖滚了又滚,几经周折,最终声如蚊蚋:“林……” “李?” “不是,是林,树林的那个林。” 小姑娘重重点头,肯定道:“啊,林,树林的林!” 小姑娘露出个比顶头上的太阳还要耀眼的笑容,她又道:“那晚辈就叫你林婶子,林婶子,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林婶子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把手中之物捧起来给祝宁瞧:“这是去年留下的粮食种子,这不,仗打完了,日子也在渐渐恢复了,田地紧跟着也要捡回来继续播种了,我就想着先给这些种子拿出来理一理。” “原来如此!那这都是些什么作物呢?” 祝小姑娘看起来细皮嫩肉的,想必是哪家颇具学识的大小姐,对农桑许是了解甚少。 林婶子便一样一样指着对祝宁介绍:“这个灰褐色的,看上去圆润些的是麻,这个圆卵状的,金黄色的是黍,这个大一些的,是黑豆……” 祝宁认真听着,连连点头,还会发出“原来它的种子长这样”的惊呼声。 与林婶子聊了一圈,祝宁才慢慢步入正题。 “林婶子,你知道什么植物韧性极好吗?就是那种使劲儿拉使劲儿折都不会轻易断裂的植物,有吗?” 林婶子对祝宁提出的问题没有产生疑惑,她几乎是下意识就从脑海中搜索出祝宁想要的答案。 “当然有啊!像芨芨草这类植物,就很有韧性,咱们常用席芨草长成后的老茎来编筐、箩、笸和盛粮食的囤子以及草席等,好用得很!” 祝宁眼睛一亮:“那如今这个时节可有大量的芨芨草?” 林婶子摆摆手:“嗐,这玩意儿得白露时节收割,如今才四月呢!” 祝宁一秒变得焉了吧唧。 “不过有些人家会将前一年收割处理好的芨芨草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祝小姑娘如果用量不大,或许可以四处问问。” 祝宁咬咬牙道:“行!” 找韩襄帮忙发个公告什么的,能更快得到结果,若是缺乏这芨芨草,就只能另寻他法了。 “既如此,晚辈便先告辞了,多有叨扰,还望林婶子见谅。” 祝宁起身就要走,林婶子拉住她的衣袖道:“这都到用饭的时间点儿了,祝小姑娘留下吃顿饭再走罢,正好彦子和他爹都拿了工钱回来,我前两天去粮商换了点儿好吃的。” 祝宁一听,人家辛辛苦苦挣来的粮食,自己一个外人一来就分吃一口饭,这怎么能行! 她连忙推 辞,提步往外走。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两个虎头虎脑的娃娃,上手抓住她的衣摆,颇有眼色地撒娇道:“漂亮姐姐,你就留在我们家吃饭嘛,娘亲今天会做好吃的!” 祝宁:“……” 这就是王彦口中的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个头不大,力气倒不小。 被两个小娃娃缠着,祝宁又不好用力将人推开,林婶子和王彦都在一旁劝她留下吃饭——盛情难却啊! “好好好,那我就‘厚脸皮’地留下来尝尝林婶子做饭的手艺了。” “嘿嘿,漂亮姐姐,我娘亲做饭很好吃的!”小萝卜头傻笑道。 祝宁轻轻摸了摸两人的头顶道:“看出来了,你看你俩这样有力气,一定是有好好吃饭对不对?” “嗯嗯!”小萝卜头用力点头。 林婶子上前把两人拉开:“好了,别缠着漂亮姐姐,到厨房里给娘亲帮忙,彦子,你好好招待祝小姑娘,我先去厨房看看炖菜怎么样了。” “嗯,娘你放心。” 在等待开饭的时间里,祝宁把给墙身加植物的原理和步骤同王彦讲了个清楚,又道此事还需县令大人和肃王殿下点头才行。 吃饭时,她与林婶子又聊了许多农桑之事,心里对如今的荒地情况有了个初步判断。 而此时,李怀瑾府中。 平日里准时准点出现在饭桌旁的祝宁没了人影。 李怀瑾坐在桌边未曾动筷,一开始只以为她是有事耽误,稍晚便到,直到盘内都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脂,他才皱眉惊觉情况不对。 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正要起身去找人,一黑衣侍卫步入屋内,禀告道:“祝姑娘今日去了王工头家中做客,如今正与他们一家人和乐融融地用饭。” 李怀瑾:“……谁?” “带领城墙修缮的王彦。” 李怀瑾握紧茶杯,状似不经意道:“什么时候去的?” “午时一刻左右。” 也就是说,她在王彦家已经待了近半个时辰。 她无端端地跑到王彦家去做什么?有什么公务上的事不能在现场说吗?还在别人家用饭,人家挣点儿工钱也不容易,怎么好意思去分人家一口吃食的? 李怀瑾深呼吸一口,想到探子今早带回来的文书,他对眼前的侍卫道:“你即刻让亓从连去把人叫回来,就说本王有要事寻她。” 待侍卫一脚跨出门槛,李怀瑾又把人叫住:“罢了,待她用完饭再将人叫回来罢。” 他可不想落得一个亏待人,不让人吃饱饭的名头。 “是!”侍卫又转回身行礼,瞧着李怀瑾的神色小心翼翼问道,“王爷可还有其他嘱咐?” 李怀瑾眉眼恹恹地看着桌上的饭菜,将人打发走:“没有,下去罢。” “属下告退。” 桌上的饭菜已凉,饭桌边端坐的人不禁开始反思。 难道真是他哪里做得还不称她心意?绝无可能! 或是她吃腻了这府中的饭菜,想吃点新鲜的口味? 李怀瑾略一颔首,叫来下人吩咐道:“让厨房今后变换着花样做些不同的吃食。” 18. 事故 李怀瑾府上的菜色近日丰富了许多。 这是祝宁最近的发现。 她回想了一下,似乎是从那日李怀瑾让亓从连把她叫回,将一份整理好的、庆县所属的苍州境内的各类建材的市价、运输价格、运输损耗等信息交给她开始。 只不过一本写满价格的册子落入她的掌心后,随之而来的是李怀瑾莫名其妙的、还带着点儿阴阳怪气的话语。 “祝姑娘如今可是在城内来去自如,与百姓们打成一片了,日后若要跟了其他什么人,去了其他什么地方,本王也不应觉得奇怪,对否?” 祝宁:“?” 虽然不知道个中缘由,但祝宁对菜色转好还是乐见其成的——毕竟有可口美味的饭菜做底,她也更有精力和动力投入到重建的公务中去。 如果她的手机还有电量且能随身携带,那么她的运动步数一定是日日过万的。 那日面对搭错筋的李怀瑾,她随口敷衍两句,以还要找韩襄商量公事为由,匆忙离府,一刻也不停歇地去县衙找到韩襄,向他说明来意。 韩襄当下便爽快答应,他在县内发出有偿征用县民们家中多余芨芨草的公告,不出两日,城墙外百丈处的空地上便堆满了已经过干燥处理的芨芨草。 为了研究出什么样状态的芨芨草加入夯土中更能提高其抗压抗剪能力,祝宁设置了三个夯土样板墙做对照—— 一为纯夯土,二为夯土中加入只干燥处理过的芨芨草;三为夯土中加入经泡水后变软的芨芨草。 几番冲击振打,唯有第三块样板墙受损最小。 在现场众人的见证下,祝宁当即拍板决定采用第三种方法对夯土墙身进行筑造。 本以为墙身材料问题得以解决,她便可以在案前专心地仿照着现代定额的内容及格式,编写古代版工程定额书,现场进度只需偶尔去查看几次便可。 没成想,墙身修缮搭建顺利进行没几天,新的麻烦又立马出现在眼前。 还是同一个亓从连,还是同样匆忙的脚步,还是一样大的嗓门和音量,不同的是这次祝宁与李怀瑾并没有再谈论公事,而是都低着头忙于各自的事务。 亓从连俯身禀报:“王爷,城墙处有人受伤了!” “如何伤的?伤势如何?”李怀瑾放下手中毛笔。 祝宁闻言也抬头看向亓从连,眼中带着疑问与关切。 “人是被墙头掉落木板砸到了胳膊,现下已将人送去俞大夫处进行医治。”亓从连道。 祝宁一听,这是一起由高空坠物引发的工程事件,旋即站起身来,对李怀瑾道:“王爷,民女去现场查看一番!” 安全干工程,干安全工程,不论顺序如何,“安全”始终是第一要位。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原本存在的安全隐患一下子便暴露出来,为了避免后续再发生同样的悲剧,她必须去现场挨着检查,排除各类安全隐患。 “本王同你一道前去,亓从连,你去找韩县令,让他做好伤员安抚等相关事宜。” “是,属下领命。” - 城墙外围处还有人在窃窃私语,讨论着方才发生的事故。 祝宁一眼锁定正在指挥着恢复施工秩序的王彦,刚要出声喊人,身边的李怀瑾却先她一步开口。 “王工头,”他把人叫拢来,语气比起平常更加不怒自威,他道,“详细复述一遍事故发生时的情形。” 王彦察觉到李怀瑾看自己的眼神比往常更冷厉,他只当是因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事故,李怀瑾觉得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才如此。 他喉中吞咽两下,紧张回话。 原来,被木板砸伤那人彼时正在对推倒后待重新夯筑的一截儿墙身做地面预处理,不料右手边完整的城墙上站着两个正在修复箭楼的人,他们活动中不小心将闲置的木板推下城墙,引发了这起事故。 “此事草民亦有责任,若不是草民监督不到位,也不会造成如今境况,请肃王殿下责罚!”王彦深深鞠躬,誓要负荆请罪的模样。 祝宁闻言却已走至事发地,观察着现场。 李怀瑾眉头微蹙,冷声道:“待此事解决后再论过失与责罚,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避免再次出现伤亡。” 话毕,也不管王彦作何反应,提步就往祝宁那处去。 “可看出了什么?”李怀瑾抬眼往高处看,确认不会有第二块掉落的木板。 祝宁用衣袖擦掉额头上的汗珠,轻叹一声道:“此事是民女疏忽了,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工作面重合的问题。” “工作面?” 她好像总有一些生僻的言辞。 “呃,工作面就是指工人们进行操作施工的区域。”祝宁解释道。 李怀瑾了然,瞬间知晓她言下之意,又问:“你有法子解决?” 祝宁颔首:“自然是有的,此事待回府后民女再说与王爷听,眼下还有件极为重要之事——排查现场是否存在其他安全隐患。” 比如存在坑洞的地方是否有木盖遮挡,比如城楼之上的资材摆放是否整齐且不易掉落,比如现场码放的砖石是否有倾倒的风险…… 排查一圈后,祝宁同王彦说了几处需要重点关注的区域,想了想,又生出做一些警告标识牌立于旁边的想法。 “给我准备十几块木牌,我将危险警告的标识绘于其上,并把各个标识所代表的含义说与工人们听,让他们都好生牢记。”祝宁道。 李怀瑾在一旁适时出声:“你让王工头于此处备好木牌,岂不是还要将笔墨带至此处绘制?如此行事徒增麻烦,不如本王让亓从连将木牌拿回府中,待你绘制完成再搬运于此,省下许多功夫。” 祝宁转头看他,点头道:“如此甚好,还是王爷想得周全。” “自然。” 祝宁毫不怀疑,如果此时李怀瑾手中有一把折扇,他已经飘飘然扇动起来了。 她扯了扯嘴角:“王爷,那我们便先回府罢。” “好。” 回府路上,祝宁皱着眉头,脚步很快。 在现代工作本来只是个商务经理,管管造价成本也就罢了,工程的安全问题、质量问题、进度问题自有对应的工程师和项目经理日夜操心,如今身穿古代倒是身兼多职,自发性地干成项目经理统管全局了。 本来已经埋藏在脑海最深处的本专业工程管理的相关知识,如今又要被重新挖掘出来。 施工进度计划横道图——这便是祝宁想的法子。 这是一种用线条图来安排和控制项目进度的传统管理方法,因其简单、直观,至今仍是建设领域最普遍使用的进度计划方法之一。 但身在古代,没有专门绘制横道图的软件,没有能简单绘制横道图的Excel,条件实在有限,祝宁只能靠纯手搓向李怀瑾讲解它的原理与作用。 她找李怀瑾要来一张目前为止能找到的最大的纸,毛笔蘸墨,边绘制边讲述。 纵向列出城墙修缮所需完成的所有工作任务,横向列出日期,用一横道线的长短表示任务的持续时间,线条的位置表示任务的起止时间…… 祝宁讲得认真投入,丝毫没有注意到李怀瑾看向她的眼神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19. 中暑 俞清没想到他这间临时征用、改造而成的小医馆会接连几日迎来不同的病人。 前两日来了两个因打架斗殴而受皮外伤的人,昨个儿又送来一个被高空坠落的木板砸到手臂骨折的工人。 两个皮外伤的人各自拿了瓶药膏离去,手臂骨折的眼下还在医馆住着接受治疗。 俞清在药柜前抓着中药,只盼着今日别再迎来新的病人了。 但天不随人愿,他手中的药方还未抓配完成,屋外传来一阵呼喊—— “俞大夫!俞大夫!快来看看这是怎么了!” 俞清兀自叹气,放下黄油纸,快步走出大门。 他本以为又是因工受伤的工人,却不想一出门看到了被人背在背上的祝宁。 俞清的脊背瞬间绷直,他迎上去,语速极快:“随我进屋,将人小心安放到床上。” 祝宁被平放在一张狭窄的小床上,呼吸急促,面色绯红,头发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脸颊上。 将人送至医馆的王彦满脸焦急,向俞清讲述事发时的情形。 “祝姑娘早上刚到现场时一切如常,一个时辰后便出现了头晕乏力的症状,我叫她先回府歇息,但她说就地找个阴凉处坐会儿就好……” “待她休息片刻,瞧着状态是好转些,她又同我一起去巡视,结果没走多久,她就晕倒在地,怎么叫也叫不醒,我便赶忙将她背来医馆……” “要是我态度坚硬些,让她早早地回去歇息,兴许便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了……” 王彦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说到最后甚至带上了点儿哭腔。 俞清一面翻开祝宁的眼皮做着检查,一面安抚道:“倒也不必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祝姑娘……” 话未说完,又有人大步走进屋内,沉声问道:“怎么回事?!祝宁因何晕倒?眼下如何?” 来人正是李怀瑾。 祝宁在现场晕倒的消息传回来时,李怀瑾正在撰写送回朝廷的报告文书。 大脑接收到消息,右手下意识一抖,原本规整的字迹立马被涂上一笔墨痕,他将毛笔重重放下,顾不上今日文书是否能准时送出,起身疾步往外走。 出门时人还好好的,满脸笑意地带着绘制好的木牌,说要仔细为人讲解标识,怎么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就晕倒了? “王爷,属下回来时,王工头已背着祝姑娘往俞大夫的医馆赶去。” 李怀瑾要去现场的脚尖一转,急忙赶到医馆。 上来一通急头白脸的询问后,他眼神立马锁定祝宁所在之处。 前一个人的情绪还未安抚到位,又来一个情绪异常激动的李怀瑾。 俞清抬手轻触祝宁的额头,发现她烧得厉害。 “高热发汗、头晕乏力、舌红少津……是阳暑症状,”俞清转头对王彦道,“瞎想无用,你且去厨房帮我打一盆凉水,再拿一块面帕来,她现在需要降下.体温。” 王彦连连应声:“好、好,俞大夫我这就去!” 待王彦离去,俞清主动站起身给李怀瑾让位:“你在这儿守着她罢,待王彦打水回来,便用面帕浸水,拧干后敷在她的额头上,每间隔一小会儿便重新打湿,我去为她抓药煎药。” “嗯。” 离得近了,李怀瑾连祝宁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出汗的毛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仔细端详着这张五官精致的小脸。 她的脸颊潮红,嘴唇却发白得紧,睫毛都因汗水结成几缕,像湿透的鸦羽,她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让人很容易就忽略掉眼下淡淡的乌青。 李怀瑾想起第一次见到祝宁时她的样貌——刻意用泥沙抹花的脸也挡不住脸上原本精致的妆容,两边脸颊肉肉的,下颌角的轮廓比起现在模糊许多,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显现出满是要想方设法应对他的盘问的灵动。 不过二十四天的时间,她已消瘦了不少。 李怀瑾嘴唇紧抿,抬手用衣袖为祝宁拭去额头鬓角的汗水,看到她因发热难受而紧皱的眉头,自己也随之蹙眉。 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有点闷闷的,心里好像被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水来了水来了!”王彦打断李怀瑾翻飞的思绪,看到屋内只余李怀瑾一人,疑问道,“肃王殿下怎么……俞大夫呢?” 李怀瑾眼皮都未抬一下,他冷淡道:“俞大夫去给祝姑娘抓药了,你将水盆放到这张木凳上便先回去罢,城墙修缮事宜还需你去协调统筹,祝姑娘这里有本王照顾。” 王彦再怎么迟钝也感受到了李怀瑾心情不佳,且对他态度淡漠。 尽管他非常想留下来照顾祝宁,但李怀瑾所言没错,现场还需要他看顾。 他虽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将水盆放到李怀瑾指定位置,欠身退下:“是,草民告退。” 水盆中的水很凉,应是现打上的井水。 李怀瑾按照俞清所言,将浸水后的面帕放置在祝宁的额头。 许是因为她的皮肤温度实在太高,所以当冰凉的面帕与皮肤接触时,她似乎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喟叹。 外面日头渐斜,透过纸窗洒落屋内,打在祝宁的半边身子上。 想到祝宁本就是因暑热晕倒,李怀瑾环顾四周,找来几样遮蔽物放至窗前,把窗户挡了个严实,将炽热的阳光隔绝在外。 再回身坐下,李怀瑾看到祝宁手脚抽动几下,眼皮下的眼珠子快速抖动,听见祝宁口中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忙不迭地俯身凑近,努力辨识着她发出的含糊的音节。 “……讨厌加班……领导……傻逼……” “妈妈……不要打……长大……远离……渣男……” “不会真的……回不去……” 李怀瑾屏息凝神,只听清断断续续的词语,其中许多词语他还不解其意。 加班和领导尚可通过字面理解个大概,傻逼是何意?听起来不像是个好词……渣男又作何解? 她回不去哪里?家乡吗?她自称陇县人,陇县如今尚在,怎么会回不去?除非这确实是她编造的谎言,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李怀瑾思忖着,脑子里一堆疑问还没理清,又听她嗫嚅出声—— “李怀瑾……” 他感受到他的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随之暂停,生怕打扰她吐露出下一句话。 “捞一笔……做打算……” 李怀瑾的心瞬间又跌落谷底,他气极反笑。 原来是想从他身上拿到更多好处,或者说得更直白些,想从他身上赚取更多银两。 她是为此才日日对他笑脸相迎的?也是为此才肯费尽心力帮助县民们重建家园的? 他随机转念一想,她所贪图的银两确是最直白的东西,却也是最简单的东西。 银两这类物什,他李怀瑾总是不缺的。 只要她在他身边不生出别的心思,她想要多少便给她多少罢了。 李怀瑾隔着面帕抚上祝宁的额头,感受到面帕的温度已被祝宁的体温染到温热,他揭下面帕,将其重新浸水,却错过了祝宁后续说出的话语—— “人还不错……符合心意 ……可继续……” - “药来了。”俞清端着放有汤药碗的木制托盘步入房间,“你且将人扶起来,我来给她喂药。” “好。” 李怀瑾不疑有他,迅速调整,坐到床头将祝宁扶起,用半个身子在她后背做支撑,还抽手稳住祝宁额头上的面帕,免其掉落。 俞清端着汤药,右手四平八稳地将汤勺小心喂送至祝宁嘴边。 祝宁似乎是渴极了,唇上感觉到些许湿润后便自发地喝下勺中汤药。 协助喂药的两人皆是松了口气。 本以为整个喂药过程会非常顺利,不料下一秒,祝宁就将才入嘴的汤药吐了出来,五官都皱成一团。 汤药滴落在祝宁的衣襟上,把布料洇成深色。 “这……”俞清轻叹,“看样子是嫌药苦了。” 李怀瑾单手从衣襟里掏出一方锦帕,为祝宁沾去唇边药渍:“怕苦也得给她喂下去。” 他用锦帕垫在祝宁下巴处,示意俞清继续喂药。 两人又尝试几次,试到最后祝宁紧闭嘴唇,无论如何也不肯张嘴。 李怀瑾的锦帕早已被祝宁吐出的汤药打湿透了。 感受着指尖的湿意,他眉头一压:“再喂。” 这一次,俞清的右手还未伸出,就听祝宁嘤咛着,眼睛慢慢睁开了。 恢复意识的祝宁睁眼看到身前有个模糊的影子,还没辨认出那人是谁,就听到自己的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醒了?把药喝了。” 祝宁:“?” 这又是啥情况? 她依稀记得自己在现场教人认标识来着……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好像又晕倒了? 刚才他说什么,喝药? 祝宁的视野彻底清晰。 身前是端着药碗的俞大夫,身后靠着的是李怀瑾。 等等,靠在李怀瑾身上? 祝宁一个发力,弹射坐起,却因用力过猛又倒回原位。 怎么说呢,她好像感受到了……他有胸肌……还很有弹性…… “祝宁。” “啊?” 这好像还是李怀瑾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你身上的温度还未降下来,别乱动,喝药。” “哦。” 喝药? 祝宁看着已被俞清递至眼前的汤药碗。 她就说刚才好像嘴里尝到一股中药的苦味…… “能不喝吗?” 李怀瑾在后面低头盯着她,蓦地勾起嘴角,冷笑道:“不喝扣你月钱。” 祝宁的眼睛瞬间瞪大如铜铃:“?!” “喝!必须喝!俞大夫辛苦煎的药!怎么能辜负呢!” 她端过汤药碗,眼睛一闭,心一横,视死如归地将剩下的半碗中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喝完抿了抿嘴,又嘶哈着吐了吐舌头。 苦!太苦了!简直比她的命还苦! 俞清接过空碗,哄小孩儿般哄她道:“祝姑娘很勇敢。” 谢谢,希望她以后再也不要有这种“勇敢”。 “祝姑娘如今已转醒,可用面帕将身上的汗水都擦一擦,降低皮肤表面温度,辅助散热。”俞清温和道,又看向李怀瑾,“肃王殿下同我一道出去罢。” 李怀瑾颔首,扶着祝宁的双肩,确定她坐稳后缓慢起身,对她道:“好生休息。” “哦……”祝宁此刻的表情有些呆愣。 李怀瑾的右手几度张开又握紧,最终还是垂于腿侧,同俞清一道出门了。 20. 前因 越接近立夏时节,庆县的日照时间也越来越长,火红的大太阳每日都高悬于万里无云的蓝天之上,势必要逼得劳作者们汗流不止。 工人们做工时都自备了一个超大型号的水壶以补充流失的水分,许是因为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天气,所以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第二个像祝宁一样中暑晕倒的人。 祝宁对此也不甚在意,谁让她是常年久坐在室内里吹空调的现代打工牛马呢,而且就算去现场查看工程进度,她也会做好一系列防晒措施,如今不适应实属正常。 而她最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 且说那日李怀瑾和俞大夫走出房间,留她一人擦拭汗水,她竖起耳朵隐隐约约听见两人故意压低音量的交谈声。 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自那日以后,不论她跟李怀瑾如何讲,他都让她在白日里非必要不出门。 当然,这个“必要”是由李怀瑾来认定,而不是她祝宁。 “民女那日因突然晕倒,还未将各个安全标识同工人们讲清楚。” “王工头已将标识记全,他会教工人们辨识。” “民女得去看看加了芨芨草夯筑而成的墙体效果如何。” “此事让人确认后回来通报便好,你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民女已将这施工进度计划横道图排布完成,需要同王工头详讲一番……” 祝宁本以为李怀瑾会用同一套说辞,她都准备主动让他派人去把王彦叫来了,李怀瑾却接过她手中的横道图。 “本王亦能看懂这张图,”李怀瑾卷起图纸,握于掌中,淡淡道,“正好本王要出去一趟,便顺道把这图带到现场,再同王工头详讲罢。” 祝宁:“……?” 祝宁一瞬间的反应太过明显,李怀瑾看出她脸上的犹疑,又道:“你不信本王?” “怎么会呢!王爷才智过人,自然在民女绘制过程中就已将此图熟稔于心!”祝宁讪讪一笑。 李怀瑾轻哼一声,重新展开图纸,指着图纸上方的横线、标注等把内容讲了个透彻。 他是真的已经完全掌握了! 祝宁的眼神中流露出三分惊讶、三分欢喜、四分欣赏,眼睛亮闪闪的。 看得李怀瑾嘴角微翘。 “你且留在府中继续编制你说的……定额书?”李怀瑾人在往外走,话音还未散,“待本王回府再同本王好好讲讲这个定额书又是何种原理,如何使用。” “王爷辛苦!王爷慢走!”祝宁不甚走心地随口喊了两句,伸了伸懒腰,坐到书案边。 有人帮忙跑腿,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祝宁实在是好奇李怀瑾如此行事的原因。 几经思量,她决定吃完晚饭直接去医馆找另外一位当事人俞大夫问个明白。 - 俞清的小医馆位于县城的中心地段,房子由李怀瑾专门找人精挑细选,方便县民们遇到紧急伤情时能尽快抵达医馆进行救治。 祝宁大老远就闻到医馆中传来的混杂的中药香味,她虽然讨厌喝中药,但却很是喜欢这种自然清苦的药香味。 闻着有一种五脏六腑都得到了净化的错觉。 “俞大夫!”祝宁跨入大门,高声呼喊。 俞清从药柜前露出半个脑袋,笑道:“祝姑娘?你来的正好,有东西要给你。” 祝宁看着俞清手上的药包,刹住脚,试探道:“俞大夫,我觉得我中暑的病症已经完全消退了,这药……就不必再喝了罢?” 实在不怪她疑心,继那日在医馆喝完药后,祝宁又被迫在李怀瑾府上连着喝了三天的中药,喝得她舌头发苦,胃也苦。 她实在很敬畏这类要过嘴的汤药。 “非也非也,”俞清摆摆手,“之前祝宁向在下讨要泡脚的药包,在下没给,实在不是有心之举,只因药材不齐,配制不出相关功效的药包。” 他提着包裹好的药包走出,解释道:“今日城中来了几个外地行商,在下从他们手中买来几味关键药材,这才将药包配制完成。” 祝宁长舒一口气,接过俞清手中的药包,真心实意地笑道:“多谢俞大夫!劳你费心了。” “祝姑娘不必客气,”俞清笑笑,又问,“祝姑娘此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既然俞大夫都问到这儿了,那我便直接问了。” 俞清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俞大夫那日同王爷说了些什么,方便告知吗?” 俞清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这副表情更勾起了祝宁的好奇心。 他点头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在下只不过同肃王殿下提了几句你的病症。” 只提了几句病症,李怀瑾对她的态度就有如此大的转变?她只是中暑晕倒了,又不是得了什么绝症……难道她身上真的有其他隐藏的很严重的病? 呸呸呸!这怎么可能,她还能不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吗? 俞清见祝宁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不知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继续讲述道:“在下替祝姑娘把脉后,从脉象中探得姑娘此次晕倒并非是突发性阳暑,而是早有迹象却未多加防备,经数日累积,最终爆发。” 祝宁挠挠额角,疑惑道:“但我之前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啊?” “祝姑娘白日里于烈日下奔波操劳,晚上可是睡得也不安稳?” “呃……是有点儿……” 一是因为身体还没适应这样的工作强度,身上总是有酸痛的地方,尤其是两只脚,二是因为——她真的很难做到连续几天不洗澡还能睡个安稳觉! “这便是了,白日里暑热邪气侵体,夜里未得到充分的休养,加之祝姑娘还有些许营养不良……” 祝宁已懂俞清的未尽之语,她抬手打断俞清:“可以了,俞大夫,就说到这儿。” 俞清轻笑一声,听从地止住话语。 “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祝姑娘请讲。” “你可否对王爷隐瞒今日你我二人的谈话?” 俞清垂眸,声音很轻:“自然……” 本想蒙混过关,不料祝宁严肃道:“俞大夫,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大周人不骗大周人’!” 俞清:“……?” - 俞清最后也没有说出那句“大周人不骗大周人”,祝宁对此毫不意外。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和李怀瑾是一伙儿的,自然不会对李怀瑾有所保留。 祝宁坐在床边,用俞清给的药包泡着脚 ,脚丫子在水中时不时晃一下,以便重新感受到水温。 热水让整个身体都得到放松,祝宁盯着脚盆中有着细微波动的黄褐色水面,思绪也随之散漫。 除了不让她白天去外面晃悠外,李怀瑾府中的饭菜在菜色丰富的基础上每日又多添了一道肉菜。 她原以为这是因为城内的来往贸易在李怀瑾的努力调度下已恢复了七八成,如今城中隔三岔五就能买到新鲜的肉类和其他果蔬,府中这才多了新鲜肉菜。 但在听到俞清说她“营养不良”后,她难免会产生李怀瑾是因为她才增添菜品的想法。 也不知这样的想法是否是她自作多情。 毕竟李怀瑾好歹是京中来的王爷,他在京城估计从没吃过这些勉强果腹的饭菜…… 如今条件好转,他在饮食上多费心思也是说得通的。 祝宁抓了抓散落的长发,脸上尽显浮躁。 不管怎么说,李怀瑾仅仅因为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就处处顾及她的行为,让她十分不适应、不自在。 这会让她感到自己被当作需要事事顾忌、处处帮扶的弱者一样。 或许李怀瑾是出于好意,又或许他只是为了让她早日恢复,让她能更高效地替他做事,但她难以接受被人放在这样的位置。 祝宁哀叹着躺下,想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这种奇怪的心理由何导致,不明白李怀瑾一面说还在怀疑她,一面又对她提出的各种方法全然相信……不明白为什么是她穿越到了这里…… 庆县昼夜温差大,盆中的水凉得很快,一阵带着冷意地的夜风吹过,激得祝宁浑身一抖。 她飞快地起身抬脚,用干帕子把脚擦干,弯腰端起脚盆走出屋外,正欲将脏水泼到院子的角落处,耳边却传来王大婶的制止声。 “哎哟,祝小姑娘且住手!” “王婶儿,您这么晚了还没睡?”祝宁稳住手中脚盆,转头疑惑道,“这水是脏的,不能倒在这里吗?” 王大婶走进,接过祝宁手中的脚盆,温声道:“嗐,祝小姑娘你不知道,这不大家伙要着手重垦土地了?这不管多脏的水啊,都要倒入粪池中混成粪水,好给土地施肥啊!” “啊……” 王大婶见祝宁呆滞的模样,叹道:“咱们这地儿本就少雨,入夏后更是十天半月见不着一场雨,这日常生活存留下的废水,对庄稼施肥浇水尤为重要!” 祝宁想了想,古代的土地应该都是很广阔的一片,只靠县民们的生活废水肯定是不够的,她问王大婶:“庄稼应该不只靠这些粪水养活吧?” 王大婶点头道:“放在战前么,咱们有横连山融化的雪水,但从战事发起到如今,引来雪水的水渠怕是早已荒废了,这重新疏通不也得费些时日?前面的日子只能靠老天下雨和这些个废水咯!” “原来如此。”祝宁恍然道。 王大婶端着脚盆走向茅房,对祝宁道:“夜深了,祝小姑娘快回房歇息罢!” 经王大婶这么一出,祝宁原本复杂的思绪倒是散完了。 她躺在床上,满脑子想的都是王大婶提到的“横连山的雪水”。 结合她穿越前所在的地理位置,祝宁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这横连山该不会就是祁连山? 21. 田地 庆县的粮仓位于城料仓的正西方向,距离城料仓不过三里地,面积是城料仓的五分之三大小。 粮仓应是后修建起来的,大门上的漆料尚未有丝毫脱落,周遭的围墙也是由条石砌成,观感上比城料仓好上许多。 祝宁隔着百来丈就瞧见粮仓大门前聚集着一堆人,而李怀瑾站在其中尤为惹眼。 他今日着一身靛蓝色劲装,腰间系着玄色绦带,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腰线,乌黑的头发由一顶嵌着玉的银冠高高束起。走近一看,那衣料上还镶绣着银丝流云纹,绦带下悬着一块青色鱼纹玉佩。 整个人看上去低调却又不失尊贵。 李怀瑾衣品极好,每日的穿搭几乎不重样,但又总是很符合不同的场景。 巡视城墙修缮时,他会穿玄色劲装,不缀任何装饰物,干净利落,便于行动;接待往来行商时,他则着一袭月白锦袍,腰间悬白玉螭龙玉佩,温和如玉但又彰显身份;关怀县中伤民时,他又是一身素净的竹青色便装,平易近人,如涓涓春水。 祝宁轻啧一声,叹道:还真别说,每天对着这般人模人样的公子哥,上班也是养眼的。 毕竟在现代,根本不能指望工地上出现集爱干净、不抽烟、不喝酒、不胡来还长得好看于一体的男性。 祝宁悄无声息地靠近,在距离李怀瑾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静待他与押送货物的负责人结束交谈。 等待的时间里,她看看天又看看地,探头去瞧正在搬运粮食的工人,又转回视线看向李怀瑾的侧脸。看似无聊得紧,实则竖着耳朵,将两人的谈话听了个干净。 “要听便站过来光明正大地听罢。” 李怀瑾侧身转头,与祝宁目光相接。 祝宁眨巴眨巴眼睛,嘴硬道:“站在这里也是在光明正大地听啊……” 她嘴上如此反驳,双脚却很诚实地迈开步子,走到李怀瑾身侧站定。 “此次运送来的粮食和农具就这么些,途中损耗已一应记录在册,请王爷过目。” 李怀瑾接过账册细看一番,把账册顺手递给在他身边悄悄踮脚的祝宁。 余光瞧见她一拿到账册就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李怀瑾嘴角微扬,对眼前的驿卒道:“各位辛苦,客栈已备好,今日便留在城中休整一日。” “多谢王爷!” 待驿卒去指挥卸货,李怀瑾低头看向还在认真看账的祝宁,问她:“你怎么来了?” “府上人说王爷一大早就来粮仓了,民女有事想问问王爷,自然就跟过来了。”祝宁一心二用地答道。 李怀瑾在一旁耐心等待着,待祝宁翻看完最后一页,合上账本,才又提问:“你找本王何事?” 账册上除了记录有各类粮食外,还记录着不同农具的型号、数量,联想到昨晚王大婶所言之语,祝宁几乎确定了李怀瑾接下来想要干什么。 “民女听闻不日后便要开始重垦荒地,想问问王爷对此有何计划。”她晃了晃手中的账册,“不过眼下看来——王爷早已有了规划,农具都运到了。” 正说着,有两个人便哼哧哼哧地抬着一架铁犁步入粮仓。 李怀瑾轻声一笑,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暗讽:“你倒是对各类公事都极为上心。” 祝宁只当他是在夸自己,遂顺着他的话讲:“既然从王爷手中领了月钱,那为王爷分忧便是民女应该做的。” “亓从连,你且在此处仔细看顾着。”李怀瑾稍稍提高音量,得到不远处正在帮忙卸载货物的亓从连的回应后,他对祝宁道,“走,进去找个屋子坐着聊。” 与城料仓的仓管值班房相比,这里的值班房要更为宽敞,屋内设有两张单人床、一张实木方桌和几张矮凳。 仓管们去仓内跟着盘点了,值班房内此时无人。祝宁和李怀瑾进去后各执一凳,在方桌旁相对而坐。 李怀瑾率先挑起话头,他道:“如今城中房屋及管道的修缮已完成,城墙修缮在你的排布下也加快了进度,剩余的墙段只需一个班组便可完成。” 在祝宁的影响下,李怀瑾用起她提出的一些新鲜词汇愈加熟练顺口。 “人手都空了出来,自然要着手准备开垦田地,否则这粮仓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李怀瑾缓声道。 祝宁猛点头,表示非常理解李怀瑾的担忧,她试探性地发问:“王爷对这田地开垦的具体步骤可有规划了?” 具体步骤?种地无非就是用铁犁翻地、播种、埋土、灌水,难不成还有其他什么讲究? 李怀瑾面露不解,直问道:“你想说什么?” 在李怀瑾的多次默许下,祝宁现在已能在他面前畅所欲言。 她瞧见李怀瑾眼中的疑惑,同他细数道:“民女昨夜从王婶儿处听说了一件事,她说这战前的田地是由横连山融化的雪水灌溉,但经此一战,引来雪水的沟渠都荒废了,所以呀,咱们是不是得把这沟渠给疏通疏通,再修一修?” “再说这田地,荒废了这么长时间,定是长满了杂草,那除了重新犁地翻土,是不是得先除除杂草?翻完土还不够,这土的肥沃程度如何?若是叫杂草吸去了养分,是不是还得沤地施肥,确保作物能够顺利生长?” 李怀瑾听着,指腹在鱼纹玉佩上反复摩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祝宁张张合合的嘴。 他必须得承认,或者说他在心里早已承认——祝宁的知识储备、真实才干、长远目光都远在他之上,远在大多数人之上,她谈起公事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自信,让人轻而易举地就迷了眼。 “王爷?” “嗯,本王在听。”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地里看一看?或者民女找个经验老道的婶子或大哥,跟着他们一起,王爷就不必……” “明日。”李怀瑾打断她的话,“本王明日找人领着一同前去。” “呃,好的。”祝宁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还说她对公事上心,明明他这个王爷也不遑多让啊,事事都要亲眼督促着,还总是提前调来人力物资什么的…… - 次日一早,两人便跟着一位韩襄帮忙找来的老农 前往城外的田地。 祝宁坐在老农驾驶的牛车上,李怀瑾则骑着一匹黑色鬃毛的骏马,放慢步子跟在牛车旁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见祝宁的眼睛一直往马身上瞟,李怀瑾终是没忍住问出来:“你想骑?” “嗯嗯呢。”祝宁点头如捣蒜。 “你会骑马?” “呃……”祝宁摇头如拨浪鼓。 在短视频里看别人骑马都很帅,祝宁一直想找机会去草原旅游时顺便学一学怎么骑马,奈何假期时间总是不够充裕,直到现在她也没能实现这个愿望。 想到这里,她心情低落地垂眸,撇了撇嘴。 “本王可以教你……” 祝宁猛抬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怀瑾。 “但不是现在,待日后闲暇时,本王命人找一匹温良的马驹,学起来轻松些。” “嗯嗯嗯呢!好!谢谢王爷!”祝宁点头频率快得像运作的缝纫机针脚。 她简直想扑上去猛拍李怀瑾的后背,再补充一句“领导你真上道”。 在马蹄声、牛蹄声、车轱辘在路上滚动发出的吱呀声以及两人的交谈声中,三人渐渐远离了庆县的城中心。 “要出城咯——”老农挥动着鞭子,对两人提醒道。 牛车穿过内侧的未被战乱波及的城门,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 祝宁旅游时没来得及看到巍峨的祁连山,如今却在连绵的山脚下见到了雄伟壮阔的横连山。 她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叹:“哇塞——好美!” 待在城中时,祝宁多数时间往返于住所、李怀瑾府上与城墙修缮现场,目光所及皆是眼前的人、事、物,并没有注意到远处时常匿于云间的起伏的山脉。 如今远离城中心,她得以认真远望、观察这绵延千里的壮丽画卷。 四月下旬的草木皆已翠绿,因此山脚到山腰的部分一片郁郁葱葱,让人感受到大自然的勃勃生机。视线上移,山腰至山顶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那纯净的白在阳光的照射下愈发耀眼,纯白的雪线横亘在天际,将大地与广阔湛蓝天空分隔而开的同时又与其遥遥呼应。 祝宁深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灌进她的肺腑,她感觉自己快要飘起来了。 牛车停在田野边的小路上,祝宁蹦跳着下了车,此刻心情还十分雀跃,喜笑颜开的。 “王爷,祝姑娘,请随草民来罢。”老农拴好牛车,领着二人往田埂上走。 祝宁欢快应声,提步跟了上去:“好嘞!” 李怀瑾看她如此高兴,不忍破坏她此刻的好心情,只跟在她身后,时刻注意着她的状态。 这片田地可不算小,若要走完,她的脚…… 李怀瑾轻叹一声,已经想好回去后找俞清为祝宁扎上两针了。 “伯伯,您能同我讲讲你们之前是怎么耕种的吗?收成如何?”祝宁显然没有往自身情况上想,反而关心起田地的状况来。 “当然,战前这地啊,可是家家户户争着做哟……” 22. 排盐 边关地区经年干旱少雨,因此农业的发展依托于横连山的冰雪融水。 雪水自高山流下,在地表形成两条主河流,复又衍生出许多条支流,人们便沿着有水源的地方划分区域、开垦土地、种植作物。 渐渐的,各个村落也在水源旁建立发展起来。 人口直线增长,西北边关又是极为重要的边防核心,朝廷便想出以军屯为主,民屯为辅的屯田模式。 所谓军屯,是指士兵们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官府按军队编制划分屯田区域,由官府提供耕牛、种子、农具等,军队再进行统一劳作,而每年得到的收成则一部分上交充公,留作军粮或官粮,另一部分分配给士兵家眷。 所谓民屯,则是官府给迁徙的流民或平民提供一片土地、农具、种子等,让他们定居于此,有处容身之所,开垦土地的同时能过上安稳日子。 而老农说的“家家户户争着做”,实际上是因官府出台的“多劳多得”的政策造成的—— 官府称若有人家能确保已分配土地完成种植,还有余力的情况下,则可以再向官府申请多种一块地,收成也可分得多一些。 与南方的温暖湿润相比,边关冬季严寒,作物只能一年一熟。为了自家几口人一年的粮食,百姓们自然是争抢着要种更多的土地。 但河水支流四下分散,耕地又只能跟着河水呈碎片化分布,无法大面积连片开垦。因此,如何将水引至各块耕地以灌溉作物便成了需要解决的问题。 于是各条长短不一的水渠由此诞生。 “二位且看,咱们眼前这条水渠便是这片田地的支渠。”老农道。 祝宁顺着老农皮肤皲裂的手的指向定睛一看——这哪里称得上是水渠?依她所见,一条土沟便是最合适它的称呼了。 沟底堆积着大量泥沙、被水流带来的或新鲜或腐烂的落叶、大小不一的碎石等,土沟的侧壁上依稀残留着几块泥浆抹灰,其余的早已分裂脱落。 沟中水流不大,只勉强一节指头的高度,浅浅地浸润着沟内的各类杂物,而土沟的两侧早已野草蔓生,葱茏一片。 祝宁默默在脑子里记下一条:水渠结构有待改进,需好好加固! 再细看这田地,虽不像祝宁预想的那般野草丛生,只分散着长出一簇簇叶子发黄的低矮植物。 黄土因日晒干裂开来,地上遍布一条条或细或粗的黑色缝隙,土地板结得很严重。 田埂不高,祝宁找了处缓坡小心滑走到地里,在土地上跺两脚,又蹲下身捡起一块碎土用指尖捻开,白色的结晶在阳光下显眼非常。 李怀瑾和老农在祝宁下地后也跟着来到地里。 见祝宁起身,李怀瑾下意识伸出右手虚虚地揽在她身后,确认她站稳,才将右手收回。 “伯伯,战前种植的作物可有出现根系脱水烧苗的情况?” 老农回想片刻,道:“有,但不严重,死苗的数量也在正常范围。” 李怀瑾注意到祝宁指尖附着的白色晶体,问她:“发现什么了?” “王爷你看,这白色结晶应是地下盐,”祝宁把手指伸到李怀瑾眼前,“土地中含盐量过高,会导致作物根系脱水,直接死亡。” 老农补充道:“祝姑娘所言不差,但往常一块地都是种了好几年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咱们脚下这块地在荒废前不过耕种了一年,还算得上新地,竟也开始盐化。” 祝宁偏头思索片刻,回道:“应是水渠未完全堵塞时雪水入地,地下水位线上涨,带动地下盐上升,地表水分在日照下蒸发,地下盐则停留在了地表土层中。” “所以,为了能使作物正常生长,这些土地都需先排盐。”李怀瑾一下子抓住了核心。 “不错,”祝宁朝李怀瑾投去赞赏一眼,又转头问老农,“伯伯,你们以前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如何解决的?” 老农摸摸后脑勺:“解决嘛,谈不上,咱们都是直接换地耕种,等原先那块地自己恢复。” 祝宁瞪大眼睛,吃惊道:“啊?那岂不是白白将土地空着,这得少多少收成啊!” “唉,王爷、祝姑娘,你们二位有所不知,”老农叹息道,“从前啊,也有匠人提出修建个什么暗道将盐排出,这事儿县令老爷也是知道的……” “那为何没修?”祝宁追问。 老农抹了把汗水,小心瞅着李怀瑾的脸色,面带犹疑。 李怀瑾温声道:“但说无妨,只要你所言属实,本王不会苛责怪罪。” “草民自然相信王爷是公正之人……”老农一拍手,下定决心般,开始稀里哗啦往外倒苦水。 原来,五年前就有匠人发现了土地盐碱化的问题,并初次向官府提出修建排盐工程的想法。 那时庆县的县令还不是韩襄,是一位名叫杨棣的年轻人。 这位杨县令在听过工匠的想法后,鼻孔朝天,一口回绝,直言匠人是在胡说八道,怎么以前的人没有遭遇到这类麻烦?他们不是种地种得好好的?你特意提出,莫不是想从中捞取油水? 最后,杨棣叫来衙役,当场杖责匠人十大板,将人赶出县衙。 杨棣在庆县为官的那三年里,一开始尽判冤假错案,于民生有益之事一件没做,与县民们交谈也是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直到有人将他所言所行状告到州府,他才收敛些许,虽不说勤恳为民,但也没再莫名其妙地找茬于人。 后来,一纸调令,杨棣被调回京城,韩襄这才来到庆县为官。 有了前车之鉴,县民们面对这位新来的县令老爷亦是处处谨慎,日子一长,确定这位韩县令是个好官,匠人再次前去县衙提出了修建排盐工程之事。 一听这是有利于农事的好工程,韩襄自然十分赞成,只是修建这类工程需向上提交奏疏,征得同意后方能获得朝廷拨款。 只是上交的奏疏被毫不留情地打回了,理由则是“体量过大,耗时长久,恐致作物收成剧减,暂不考虑”。 不久后,匈奴来犯,战事紧急,更没时间和财力兴修此项工程。 而提出此事的匠人也在战中因病丧命。 说到这里,老农长舒一口气,眼角似有泪花闪烁,他叹道:“草民之所以如此了解此事,是因为这位匠人……是草民的兄长……” “啊……伯伯……”祝宁哑声,不 知如何接话。 她下意识偏头去看李怀瑾,却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比他初次见到她,怀疑她是细作时更为凌厉逼人。 - 回城路上,气氛比来时严肃许多。 李怀瑾的脸在听到有关匠人的旧事后就一直绷着,祝宁不敢主动跟他搭话,生怕说出什么惹他更不高兴,算账算到自己头上。 方才三人在耕地中结束交谈,又往四周探了探地形和土质情况等,陆陆续续走了不少路。 祝宁蹲坐在牛车上,双手小幅度轻揉脚踝,脑子里梳理着耕地、水渠的现状,试图拟出一个荒地重垦、水渠改造的初步计划。 “祝宁。” “嗯?”祝宁头也不抬,条件反射地应答。 “回府用完午膳后你去找俞清检查一番,下午待在房中好好休息,不用来府中上值。” “嗯……”祝宁点点头,反应过来听到什么又猛抬头,“嗯?!” 怎么还给人放半天假? 祝宁揣摩着缘由,直觉告诉她关于修建排盐工程这事儿,有猫腻有内幕。 但李怀瑾不说,她也不会主动上赶着去问。 她现在只想保命,挣点儿小钱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过接下来的日子,不想被卷入其他纷争中。 李怀瑾骑在马上,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祝宁自下而上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询问道:“那民女从府中带些笔墨纸张回去,编写一份初版应对方案,明日交由王爷过目?” “你若不觉劳累,便随你罢。” 不知是因府上大厨今日饭菜做得色香味俱全,还是祝宁在外走了一上午,饿得前胸贴后背,亦或者两者兼有,祝宁吃得比平日更多。 金黄透亮的鸡汤、鲜嫩爽滑的蛋羹、满屋飘香的腊肉……都没能留住李怀瑾。 他随意对付两口就放下了碗筷。 “王爷这就饱腹了?”祝宁挑眉问道。 李怀瑾颔首,起身往屋外走:“嗯,你且慢慢吃。” “哦。”祝宁喝了口鸡汤,目送李怀瑾离去。 “这鸡肉要是有辣椒酱蘸着就更好吃了……”祝宁感叹道。 随后又连着将几块肉质紧实的鸡肉吃下肚。 肚子填饱,祝宁有些晕碳,她身子往后倒,仰靠在椅子上,看着房顶的房梁。 “你方才提及之事,本王会亲自查明前因后果……”李怀瑾笃定的声音犹在耳畔,“过去已发生的事情或无力挽回,但如今本王在这里,就不会让利民利国的工程无法落实这等事件发生。” “祝宁,你若是有排盐的法子,只管提出来,其余的人力、物资、拨款等,皆由本王来调度安排。” 听完老农的讲述,在祝宁语塞时,他是这样讲的。 李怀瑾的权力到底有多大?身为王爷的他又为何要来这苦寒的边关?是皇上下旨还是自己请愿?他真的只是来当监工的吗? 祝宁思绪翻涌,瞬间想到无数个看过的权谋剧情……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李怀瑾真的另有任务在身,她还是见机行事,早早地远离他比较好。 23. 离开 立夏已过,白日里的气温愈来愈高,有时热得祝宁在室内静坐着都会出一身细汗。 偏偏在这里还没有吊带短裤可穿,每日长袖长裤地笼着全身,唯一的好处就是防止蚊虫叮咬。 祝宁左手摇着从王大婶那儿借来的一把麦秆扇,右手执笔蘸取墨水,在纸上画出一条条长短不一的曲线。 笔尖提离纸面的瞬间,她晃了晃神。 今日是李怀瑾离开庆县的第五日。 且说那日两人在饭厅道别后,祝宁跛着个脚老老实实地去找俞清扎了两针,又回到王大婶家拟出荒地改造的初步方案。 翌日清晨,祝宁拿着方案轻快地来到李怀瑾府上,准备同李怀瑾好好探讨一番如何将此方案落地实施,却从府中家仆口中得知李怀瑾连夜离开庆县的消息。 “王爷昨夜便启程去州府办事儿了,他让奴转告祝姑娘,祝姑娘可好生修养几日,若姑娘闲不住,也可好好规划排盐之事。” “王爷可有说他几时回来?” “不曾。” “那……他还有其他交待吗?” “只说让祝姑娘每日按时来府上吃饭,注意身体。” “行,我知道了。” “奴告退。”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的想法只在脑海里出现一秒,就被打了个烟消云散。 抛开她身上并不富裕的存款不谈,出了庆县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最近的县城是哪儿也还没打听,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山贼盗匪,凭她这个跑步速度,逃跑都是上赶着送人头。 还得再从李怀瑾身上多捞点儿钱,再在庆县攒攒人脉才行。 为了有强力的支撑材料说服李怀瑾回来后给她发一笔额外的奖金,祝宁这几日都在自觉非常地认真打工。 早上,在烈日高悬前,天气还凉快时,她搭坐老农的牛车,带着几名工人和测量工具去城外的耕地探查地势,在从韩襄那儿取来的地图上标注好高低差。 回到府中用完午饭,小憩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书案前根据上午测得的高低差画出大致的等高线,并在原来的水渠分布图上对水渠的排布进行修改、布设,绘制新的水渠分布图。 等到日落西山,气温回低,她便去县衙或者医馆找韩襄、俞清等人打探消息。 “县令大人,从庆县到州府来回需耗时几日啊?” “这一来一回,最快也要花费五日时间。肃王殿下吩咐过,祝姑娘若是有事可直接同我讲,我会尽量帮祝姑娘解决。” “嗐,我知道,我这不是怕王爷回来了我还没完成任务么?” “想来肃王殿下应当不会怪罪。” “不过我倒是好奇,当初建设排盐工程这事儿怎么就被打回了呢?这不是为民生的好事吗?” “或许是知州大人自有考量罢。” “那王爷此去,便能说动那知州大人了?” “肃王殿下无需说动知州大人,他……”韩襄收住话音,看向祝宁无奈一笑,“祝姑娘,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罢。” 祝宁:“……” 关键信息没能撬出来。 她虽不想卷入纷争,但掌握更多的消息意味着她能有更多的主动权,这样她才能在重要节点上做出更利己的选择。 只可惜韩襄和俞清两人都是嘴巴严实的,她愣是没能从这二人口中套出有用的信息。 “祝姑娘,晚膳已备好,请姑娘移步饭厅。” 祝宁被唤回思绪,应道:“好的,就来。” 她将墨迹已干的黄纸卷起来,归置到书案左侧,又收拾好其余的笔墨纸砚才去往饭厅。 今日的晚饭有鲜嫩多汁的清蒸鱼、咸香软烂的炖牛肉、清爽可口的凉拌青菜,主食则是粟米饭。 祝宁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盘中菜。 吃饭时旁边少了个人这事,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平日里李怀瑾坐在她右手边,吃相优雅端庄,细嚼慢咽,还总是为她盛一碗汤放在她伸手可触的距离。 两人吃饭时,菜品也会更多几样,有时盘子放得远了,他便默不作声地把盘子挪动到她面前。 就像她每次回到老家时,爷爷奶奶在餐桌上做的那样。 一开始,祝宁还惊讶于李怀瑾身为王爷竟会在饭桌上如此照顾他人,渐渐的,她也就习惯了这样的照顾。 祝宁夹起一坨牛肉放入口中,有点没尝出滋味儿。 不知是因为天气太热导致没食欲没胃口,还是因为少了饭搭子在旁边。 她草草吃了个七分饱,放下碗筷离开。 - “俞大夫!” 听到屋外传来的祝宁清脆的叫喊声,俞清放下古籍,轻叹出声。 待来人走进堂内,他清浅一笑:“祝姑娘还真是……锲而不舍。” “啧,说什么呢,我今个儿不是来套你的话的。”祝宁摆摆手,就近拉了张椅子,毫不见外地坐下。 俞清挑眉,意外道:“噢?那祝姑娘今日所来为何?” “我同你念个方子,你帮我抓一副药材。”祝宁笑眯眯地看着他。 俞清面露不解,嘴上却恭维道:“想不到祝姑娘略通黄岐之术?” 祝宁摆摆手:“非也非也,在家乡听来的偏方罢了。” 俞清将祝宁上下打量一番,见人不像是又有了什么病症,他道:“祝姑娘若是想调理什么,大可同在下直言,在下可为姑娘开方……” 祝宁竖起手掌,示意俞清闭嘴,她道:“俞大夫多虑,我只是想做个药饮,你且听好——一两乌梅,半两山楂,三钱陈皮,一钱半甘草,一钱半洛神花,这些药材俞大夫可能配全?” 祝宁说的,正是酸梅汤的配方。 在来医馆的路上,祝宁左思右想都觉得一定是天气太热导致她食欲大减,她灵光一闪,想起夏季必不可少的种种饮品。 加冰的奶茶柠檬水什么的是不敢奢想,但仅用中药就能复刻出的酸梅汤值得一试。 她回忆半晌,想起酸梅汤的配比,立马就加快脚步。 俞清放下书本,来到药柜前,边称量边同祝宁聊天。 “祝姑娘这方子,在下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动作娴熟,很快便将所有药材按祝宁所说的配比取出,放在黄纸上,“乌梅生津止渴,山楂消化解腻,陈皮理气开胃,甘草清热解毒,这洛神花……用于提色?” 祝 宁看着桌上的药材,两眼放光,夸赞的话信手拈来:“俞大夫果然医术造诣颇高!你这儿可有锅能借我熬煮?” 俞清看她跃跃欲试的样子,拿起黄纸包好的药材往屋外走去:“还是在下来罢,炉前火热,祝姑娘在此处等待便好。” “你知道如何把握火候?” “姑娘方才还道在下医术不错。” “……行,信你!” 祝宁花一炷香的时间等来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酸梅汤,又花一刻钟的时间等到瓷碗中的酸梅汤冷却。 她用指尖感受瓷碗的温度,确认不烫后端起碗猛喝三大口。 “爽!要是有冰块儿就更完美了!” 俞清见状,也端起碗浅饮一口——酸甜可口,花香四溢,确实不错。 天色渐黑,两人各自端张椅子坐在院子里,一同饮着酸梅汤,感受着夜风习习。 眨眼间,祝宁又给自己盛上一碗。 “冰块儿此时此地应当是没有的,去岁战争还未停歇,庆县无人有闲心凿冰储存。”俞清放下瓷碗道。 祝宁因方才猛灌了一大碗,现下只小口啜饮。 “战争啊……”她仰望繁星点点的夜空,低声呢喃道。 她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只从媒体报道中窥见过他国战争的境况。 战火中的鲜血、炮火、哭喊、伤亡、毁灭……她从未身临其境地感受过,因此她也不能完全共情人们因战失去家园的那份痛苦、迷茫、无助…… 但来到这里以后,她亲眼见到了战后的断壁残垣,闻到过城墙脚下浓烈的血腥味,看到有大片瘫倒于庵庐的伤民在因病痛呻吟。 远比在手机屏幕中见到的触目惊心。 “要是永远没有战争就好了。”她轻声道。 俞清身形一顿,附和道:“是啊……” 但那是奢望。 只要有人,只要有欲望,只要有资源权力的争夺,就不可能没有战争。 祝宁自然明白她说的话都是空话,是天真的假想。 她放下瓷碗,起身告辞:“俞大夫,今晚多谢你的酸梅汤,我就先回去啦,明日再来找你喝!” 俞清:“……” 明日还要来?她不会在青桉回来前有事没事都要来找他闲聊?罢了罢了,这笔帐全记青桉账上罢。 俞清调整好心态,努力挤出个礼貌的笑容:“祝姑娘慢走。” 祝宁没注意到俞清不自然的神情,她满心想的都是要回去加紧把水渠排布图和耕地下排盐的暗管布置图画完。 如果说战争是无可避免的,那她至少能趁着此次休战,在后勤工作上为这个身处要塞、时常迎战的边城多做一些准备。 比如加固城墙,让敌方攻城更为艰难,比如修复改造耕地,让粮仓储备在休养期间能够得到最大程度地扩大…… 她能做到的事不多,但她会尽力去做到最好。 完成这个目标,不是为了能从李怀瑾那里取得更多的报酬,而是单纯的、出于她强烈的个人意愿。 以后若有战争再次降临在这片土地上,经由她这个现代人改造后的种种工程能够发挥出关键作用,她如此希望着。 24. 验收 李怀瑾去州府出差的第二十日,城墙修缮只余简单的收尾工作。 原本沉降软塌、踩上去都会留下很深的脚印的地基,现在载着重物的车辙经过只会留下浅浅的辙痕,一群人在地基上跺两脚发出的声音是沉闷的。 断裂的墙体经拆除重建,糯米灰浆将每一块石砖互相粘接、严丝合缝。墙上的箭痕已尽数填补,昔日硝烟的痕迹被妥善封存。垛口延天际线整齐排列,城楼上飞檐翘角,直指天空。 它像被重塑身体的巨人,静默无声地屹立在大漠边塞,保护着身后的一方土地。 有工人正在为城门重刷朱漆,见一女子缓步行来,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热情洋溢地招呼道:“祝姑娘!” 祝宁颔首,回以微笑:“诸位辛苦了,今日解暑的酸梅饮还是放在老地方,各位可自取。” 自从祝宁在俞清那儿喝了几天酸梅饮后,她又拉着韩襄品尝,问韩襄能否找人将这酸梅饮多煮几锅,好每日给劳作的工人们分发,解暑生津。 韩襄自然点头同意,还夸赞祝宁见多识广、体贴百姓。 “多谢祝姑娘。”几人异口同声道。 祝宁指了指城墙边的步梯,询问道:“城墙已养护了一段时日,如今我可上去查看了罢?” “祝姑娘只你一人上去吗?那你可要注意安全啊!”一人关切道。 祝宁笑了笑:“自然,我会小心的。” 她特意挑了一段最早修缮完成的城墙,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向上走。 指尖在墙面轻轻划过,粗糙的石砖面与细腻的肌肤相触,她心里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千年后是否会有人同她一样抚摸这一片城墙?她在现代抚摸过的城墙于千年前是否也被某人这般抚摸? 迈上最后一块石阶,祝宁站在巍然屹立的城墙顶。 向前有辽阔无垠的土地、绵延千里的群山、旧茬新枝的树林,往后是规整分布的屋舍、蜿蜒铺展的河流、阡陌纵横的农田。 祝宁沉默着眺望远方。 她穿越到此地已近两月。 要说已全然适应这里的生活,那定是假话,她当然会怀念现代各种便利的设施、丰富的娱乐活动、多样的美食,还有——她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要说不适应,她努力克服各方面的困难,如今也有了新的作息和行为习惯。 但闲着没事儿干或是独处时,她的脑子里总会冒出些丧气的念头和无数个为什么,越是抠破脑袋去想,越是得不到正确答案,越是内耗。 这也是她不断找人闲聊的原因之一,不管是韩襄也好、俞清也好,还是王大婶或工人们,只要有人转移她的注意力,她就能脱离“垂头丧气”的状态。 今日天气阴翳,耳边风声猎猎作响,吹得祝宁发丝飘扬,衣角翻飞。 她身居高处,却更觉自己渺小如天地一粟。 余光中出现一片稀稀拉拉的树林,祝宁忽然释怀一笑。 向来只迷信财神爷的她,这次不得不感叹天意使然、命运弄人了。 “祝宁。” 风中传来沉稳的男声,呼唤着她的姓名。 祝宁蓦然回首。 李怀瑾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注视着她,眼中压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王爷……?”祝宁眨眨眼睛,确认是李怀瑾没错,祝宁语调不自觉上扬,“你回来啦!” 李怀瑾走近,低头看她,柔声道:“嗯,回来了,听人说你在城墙处,便过来寻你。” 不料祝宁突然凑近,好奇地盯着他的脸看,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感受到她的指尖虚虚地在他脸上一点。 “王爷脸上怎么多了一条刮痕,看着像是利刃所致?遇到危险了?”祝宁神情自然,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李怀瑾摸了摸祝宁指尖点过的位置,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才不是遇到什么危险,而是连日奔波使他仪容不整,非得打理一下,修个面才有脸见人,但他又急切地想要早点见到她,于是握着修面刀的手一快,不小心在脸上留下一道短小的刮痕,没想到她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 皂角淡淡的香气传来,李怀瑾身体僵住,想到刮痕的由来,他神色不自然道:“没有遇到危险,是……意外所致。” 谈吐呼吸间热气散开,祝宁这才如梦初醒般后退一步,与李怀瑾拉开身距,难得慌乱道:“哦哦哦,这样……刚刚民女不是有意冒犯……” “无妨,”李怀瑾定了定神,问她,“怎么想着来城墙上?” 谈及正事,祝宁猛松一大口气,浑身上下都显露出回到舒适圈的自在,她答道:“城墙修缮已近尾声,县令大人道城墙整体修缮完成后官府要组织人员进行检验,民女便想着来看看有无遗漏或不妥之处。” “可有发现?” 呃……她一上来就感怀人生境遇去了,还没来得及看呢…… 祝宁转了转眼珠子,右手挥出,做出“请”的动作:“不若王爷同民女一起巡视一番?” “也好。” 两人贴着墙体并肩而行,仔细观察着砖缝灰浆是否饱满密实、自上而下看墙面的平整度与垂直度如何、垛口有无裂砖碎砖、排水口是否堵塞等等。 确认种种细节都到位,祝宁像是自言自语道:“不知县令大人会组织哪些人来进行检验呢?还真有些好奇会怎么检验……” 李怀瑾轻轻摇头,他解释道:“城墙检验事宜是大事,乃州府负责,非韩县令牵头,但检验结果会作为韩县令今年的考核指标之一。” “啊?”祝宁疑惑,“此事县令大人倒没细讲……那王爷此去州府就是为了检验一事?” 李怀瑾仍旧摇头:“是有其他要事,检验之事只是顺带。州府派来的人会晚本王两日抵达,届时你也可来此参加。” “行,民女跟王爷一起来。”祝宁搓搓手掌,隐隐兴奋。 古代的竣工验收流程是什么样的呢? - 三日后,祝宁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祝宁和李怀瑾抵达检验现场时,城墙下已乌泱泱地站满一堆人。 外围是平时做工的工人们,内圈则是身穿绿色官袍的韩襄和其他几个面生的官员,他们有穿青色官袍的,有穿绯色官袍的。 饶是祝宁在现代参加竣工验收时见过些大人物,此时也咽了咽口水——这穿绯色官袍的一看就不好惹啊……他站立如松,眉毛压得很低,瞳仁黑得不见底,眼神沉着犀利,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像是察觉到祝宁紧张的情绪,李怀瑾右手在她后背轻拍两下,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祝宁接收到李怀瑾的眼神后瞬间挺直脊背。 她的顶头上司可是王爷,在场官职最高的!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他也会罩着她! 呃……应 该会吧?看在她没出体力但出了脑力的份儿上…… “肃王殿下。”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想必方才韩县令已同诸位介绍过各位大人,本王便不再赘言。”李怀瑾颔首,向众人道,“今日请各位来,是为城墙验收之事。本王奉陛下之命在此监督,有劳各位依照章程,认真检验,如实记录。” “如实”二字,李怀瑾加了重音。 “各部官员俱在,那便开始罢。”李怀瑾瞥一眼绯袍官员。 绯袍官员身边手握纸笔的青袍小官读懂眼色,立马喊道:“一勘基址灰土,察其坚润,毋有空穴虚松。” 祝宁:“……” 什么玩意儿? 等工人们拿着铁质尖锥往地基里用力猛扎,祝宁方才明白这是在检验地基强度和密实度。 只见那铁锥仅扎入地面寸许便再难下探,铁锥带出的泥块也皆紧实干燥。 绯袍官员点点头,看一眼青袍小官。随后,那青袍小官便奋笔疾书起来。 紧接着,工人们又抬来一根实木,沿着墙基敲打,沉闷厚重的声音回荡在众人耳边。 青袍小官见状又书写不停。 工人们对着墙底拉线、泼水、检查勒脚石……一众流程看下来,祝宁只觉比起现代验收繁复许多,而这仅仅是地基的验收。 祝宁正感叹着,李怀瑾突然凑过来同她讲小话。 “那位绯袍官员是苍州新上任的知州龚康,青袍官员是他手下的书吏,除开他们两人,旁边那位壮实些的,是陛下特派而来的工部员外郎,名叫马元良。” “哦哦。”祝宁连连点头。 怎么突然同她讲这个? 见祝宁眼神清澈,李怀瑾又道:“本王在州府时,同这二位大人说起过你的桩桩事迹。” 祝宁更不解了,她疑惑地看着李怀瑾。 李怀瑾继续道:“本王向来公允公正,不会埋没你为城墙修缮所做功绩。” 祝宁眼睛微眯,琢磨着他话里话外想要传达的意思,却听青袍小官又喊道:“二校砖石立面,墙正石固,灰缝凝实不脱。” 祝宁的注意力立马又被吸引,扭头看去。 “罢了。”李怀瑾无奈摇头,旋即也认真履行起职责——监督勘验。 “三通水试泄渠,雨水应顺流远根,毋积洼浸基。” “四验城门城楼木构之牢固,摇之不撼,生漆无漏涂之隙……” 用刮刀扣刮灰缝,看其是否坚硬如石,不掉粉;从城墙顶泼水,看水流是否顺着滴水嘴向外排出且不沿墙体漫流、不倒灌;用小型撞木撞击墙面、城门,观墙体砖石是否脱落、城门木架是否变形…… 桩桩件件依序查验,将整段城墙验收完耗费了近十日时间。 在现场旁观了十日的祝宁感叹不已,果然涉及到国防安危的,不能打一点儿马虎眼。 十日里的时间到底还是查出部分问题,但都是些小问题,只需修补修补就好。 待城墙彻底验收完成,几位官员齐聚县衙,等待李怀瑾对此次验收进行总结。 祝宁仍旧被李怀瑾叫住,让她一同前往县衙。 这么些日子,她也琢磨出味儿来了——李怀瑾约摸是想扶她一把。 但是他究竟为何如此?是阴谋还是阳谋?是真心还是假意? 祝宁轻叹一声,越发猜不透这人在想什么了。 25. 聚众 祝宁抱着几卷黄麻纸跟在李怀瑾身后步入县衙。 县衙中高谈阔论的几人听到衙役来报,纷纷起身迎接:“肃王殿下。” “嗯,诸位不必多礼。”李怀瑾沉声道,转头看祝宁一眼。 祝宁会意,上前行礼:“民女祝宁,见过员外郎大人、知州大人、县令大人。” 工部员外郎马元良率先出声:“祝姑娘快快起身,早些时候便从王爷处听说姑娘事迹,今日我等终于得闲能与祝姑娘聊上两句。” 祝宁谦逊道:“承蒙王爷信任,能让民女略尽绵薄之力为乡亲们做点实事。” “坐下再聊。” 李怀瑾领头在堂内正前方坐下,其余官员分坐两侧。祝宁得了李怀瑾眼神示意,坐在韩襄下方,离厅门最近的位置。 她看似平视前方,实则余光打量着端坐对面的马元良和龚康二人。 马元良许是在宫中待的时间久了,脸上一直挂着职业微笑,但他的额头上明显的抬头纹、耷拉松弛的双眼皮、鬓角稀疏的头发,无不体现着他经历过的劳累。 工部员外郎,不上不下、卡在中间的一个职位。这样的职位是最难应对的,既要揣摩上级领导含糊不清的表达,又要实时掌控下面人的办事进度、效率、质量等,一旦出事还容易被迫背黑锅。 祝宁刚毕业,迈入社会的第一个月,就从自己身为商务经理的导师身上悟到了这点。从此以后她时刻警醒,工作处处留痕,不给别人丝毫把锅甩给她的机会。 相比之下,龚康从面相上看就是那种刻板印象的古板的文官。他约是年近半百,一双狭长的眼睛透出犀利,下巴上的胡须被打理的很是整洁,衣服上一丝褶皱都没有,他背脊笔直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一丝不苟。 看上去只要你做了什么错事,做了什么有违伦理、有违国法家规的事,他便会板着脸同你讲一堆大道理,还不给你插嘴的机会。 祝宁最怵与这种人打交道。 走神间,李怀瑾已完成对几位大人不远千里赶来检验城墙修缮情况的慰问。 “二位大人同本王讲句实话,你们以为这城墙修缮得如何?”李怀瑾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龚康拱手回道:“下官虽刚上任不久,但也细看过州府中有关城墙损坏程度的卷宗,卷宗道墙体砖石‘坑痕密布、裂隙纵横’,墙身‘塌陷断裂、高低错落’,又言木构梁柱‘焚朽折毁’……下官虽未亲眼所见,但也能从中窥得城墙损毁之严重。” 一套言辞说得祝宁都恍惚起来。 有、有这么严重吗?只过去了近三个月的时间,她的记忆就已模糊得如此厉害? 祝宁下意识偏头去看韩襄,却见韩襄神色有几分不自然。 祝宁:“……” 原来是有人修饰润色、添油加醋过了。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稳住脸上波澜不惊的表情。 “如今的城墙砖石规整、灰缝牢固,如铁脊般坚硬,扎根于此。各道检验亦均已通过,自是无可挑剔。”龚康板着个脸,说出的话却很是悦耳。 祝宁嘴角翘起一秒,又立马拉直。 马元良接话道:“以下官多年经验来看,此次城墙修缮比起往年,不仅压缩了修缮工期,完成度及质量等方面也得到了极大提升。诸位应当知晓,时间就是成本,本次工期的压缩大幅度降低了成本,使得预算有余,节约了大笔开支。” 祝宁闻言看向马元良。 “时间就是成本”,对干工程的人来说,这句话果然是古今通用。 听完二人的发言,李怀瑾认可地点点头,他道:“既如此,二位与本王互为印证,将此间情况如实回报陛下即可。” “自然。”两人异口同声道。 随后两人又同韩襄说了些客套话,赞他管理有方、一心为民云云。 “城墙之事便算了结,今日召集诸位至此,还有另一件要事相商。”李怀瑾朝祝宁投去一个眼神,“祝姑娘,且将你带来的图纸交由二位大人过目。” 祝宁恭谨道:“是。” 将怀中的几卷黄麻纸转手交给马元良及龚康,祝宁坐回椅子,静待李怀瑾发话。 共有四张图纸加一张方案—— 一张韩襄提供的庆县原本的水渠分布图,一张祝宁经过实地探查后重新绘制的水渠分布图,一张祝宁就土地排盐所绘制的地下暗沟分布图,一张土地排盐工程的剖面示意图和细节图,以及一张写满祝宁梳理出的整个荒地重垦工程的施工步骤、所需用料、成本估算等的方案纸。 这些东西耗费了祝宁不少时间、精力和心血。 她跟着其他几个会测量的工匠跑遍了城外的农地,甚至顺带学会了古代各种测量工具的用法,期间还被几条路过的凶狠的野狗追着跑了好几里地……走得脚趾间都磨出血泡,三天两头找俞清扎针、让他开外敷用的药膏。 中间也不是没有过放弃的念头,但一想到那晚从医馆走出时下定的决心,便又咬咬牙坚持下去了。 好在李怀瑾是个良心老板,回来看过她亲自一笔一画绘出的图纸后,立马给了她一袋银两当作奖励,她回房数了数,足足有三十两白银!相当于给她发了等同半年工钱的奖金! 祝宁念及此处,望向李怀瑾的眼睛里恍若满载繁星。 被祝宁炽热的眼神烫到的李怀瑾:“……?” 她、她怎的如此看我?这还有另外三人在场……莫不是终于明了我的意图,开始对我心有感激?或是崇拜? 平日里恭维的假话她张口就来,可现在、现在这眼神实在不似作伪!她终于肯…… “肃王殿下!” 一声惊呼不仅惊得祝宁一抖,更是使得李怀瑾回神。 他收起发散的思维,稳住手中的茶杯,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飘忽:“如何?” “这……这份图纸线条虽画得潦草了些……” 祝宁默然。 她真的很认真在画了!用毛笔画图写字哪是这么容易就能练出来的! 马元良话锋一转:“但却处处都是门道,水渠的排布规划完全将周边土地的灌溉纳入考虑,且极致地运用了地势高差……蓄水池和沉淀池的设计也极为考究,可以将雪水过滤、储存……地下排盐的暗沟也同地势联系紧密,设计出水口、进水口……” 他激动得掸了掸图纸:“单就下官一人布设,未必能考虑如此周全,合该要同工部诸位同僚商 议后方能完善此工程,这……这也是出自祝姑娘之手?” 面对马元良看向她毫不掩饰的惊喜的眼神,祝宁恬静一笑:“民女在大人面前献丑了。” 这便是默认了图纸是她所绘。 “先前肃王殿下同我等谈及祝姑娘整顿城料仓、改良地基和城墙夯筑之事,我等还心存疑虑。”龚康手握祝宁写的施工方案,叹道,“如今亲眼所见……这当真是祝姑娘一人所为?” 祝宁从容道:“确是民女一人所制,民女在过去二十多日的时间里,跟随一名老农和几位工匠,每日清晨便到城外勘察地势,研究渠道路线,商讨布设方式,回到城内又马不停蹄地绘制图纸……待王爷回城时,这初版图纸才堪堪完成。” 接受来自现代社会复合型全能牛马带来的冲击罢!接受女子也可精通土木工程、熟练成本预算、丈量一方土地这一事实的冲击罢!接受姐这份自信从容、游刃有余的态度带来的冲击罢! 祝宁语气虽冷静非常,但眉毛早已高挑起来。 “这仅为初版?”韩襄惊问道。 祝宁颔首:“自然,图纸是要根据实际施工情况不停修改完善的,毕竟随时会出现突发意外。” 待众人皆完成发言,李怀瑾不慌不忙地将茶杯置于桌面,一双丹凤眼沉沉地看向马元良和龚康,温声问道:“二位意下如何?” 龚康又恢复成原来的板砖脸,他道:“荒地重垦、土地排盐皆是惠及民生的大工程,肃王殿下既已同陛下禀告此事且得了批准,又早早就安排人拟出方案,下官自当全力配合各项调度。” “肃王殿下且放心,工部备案等相关流程,下官全权负责。”马元良当即表态。 李怀瑾满意道:“甚好,想必有在座诸位的助力,庆县很快就会重回往日安宁祥和的模样,庆县的百姓们也会对诸位感怀于心。” …… 待目送马元良、龚康一行人离去,祝宁与李怀瑾并肩回到府中。 祝宁没忍住发问:“所以……王爷此去州府,除了让人来对城墙进行验收外,还对土地排盐一事做了许多安排?” 顺带还同人宣扬了一番她的功绩……但这句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李怀瑾轻轻“嗯”一声,算是应答,他几次欲再开口,思来想去还是就此止住。 ——再观察一段时间,再多试探她几次,等摸清她的态度,再询问罢。 他垂眸,将情绪收敛掩盖。 祝宁见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隐隐期待,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同她多说,于是那股期待就此落空。 她撇了撇嘴,什么嘛……吊人胃口…… “晚膳应当好了,走罢,去饭厅用膳。”李怀瑾示意祝宁跟上,“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本王让厨房做了几道大菜,就当是对你的犒劳之一。” “大菜?!”祝宁?身而起,欢欣之情重回眼底,“那还等什么,走走走!” 毕竟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吃饱了才有心思和力气去琢磨其他事情! 这也是祝宁信奉的人生观之一。 看着像小马驹一样一头冲在前方的祝宁,李怀瑾宠溺一笑,高声道:“慢点跑,小心脚下!” 26. 动工 用现代建筑工程的话术来说,庆县荒地重垦、土地排盐这个项目已经走完立项流程,人员也已配备完全,可以开始动工了。 李怀瑾是上面派来的监理,韩襄是“名不副实”的项目经理,王彦是韩襄聘请的工长,至于祝宁—— 她算是李怀瑾重金雇来的编外人员,专门为以上几位不精土木的领导出谋划策,是集工期规划、成本管控、图纸设计等于一体的复合型“牛马”。 “祝宁,工人们已出发前往城外,你所列出的资材也在昨日便于现场堆码规整,你同本王……” 李怀瑾三步作两步走近祝宁的书案,话还没说完,就被横飞而来的墨水强制闭嘴,他反应极快地偏头,躲过了上一滴,却没躲过下一滴。 白净的脸上骤然多了一道墨迹,身上天青色的外衣也未能幸免。 祝宁见状惊呼出声。 她手忙脚乱,放下手中转动的毛笔,起身绕桌至李怀瑾身前,就要踮脚去擦李怀瑾脸上的墨水,嘴上不停歇道:“抱歉抱歉,王爷,我不是故意的!嘿!瞧我这死手!” 李怀瑾一把握住她伸来的手,犹豫几息,还是将人拉开些距离,状似冷静道:“无妨,本王去洗一洗,你……你在此稍等片刻,待本王回来一起去城外干渠处监督动工。” 他上下扫视祝宁,也不知她是如何转的笔,自己身上倒是一滴墨渍都没有。 “啊,好叭……”语气竟有几分惋惜,祝宁脚跟着地,又眨巴眨巴眼睛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转笔时把墨水甩到他身上不是故意的,但想趁机把他抹成个大花脸却是有心的。 只可惜,没能成功。 待李怀瑾换上一件青灰色外衣归来,祝宁已带上一顶白纱帷帽,手握图纸。 这顶帷帽是李怀瑾从州府回来时给她带的,祝宁拿到手还惊讶了好一会儿,问他怎么会想到给她买帽子。 李怀瑾只道是在街上路过一个小摊,见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婆,又见她所卖之物为各类手作帷帽,便想着照顾她的生意,顺势买了几个。 祝宁信以为真,直夸他宅心仁厚、体恤百姓。 白日里日头毒辣,帷帽一带,不仅起到防晒作用,还能让人避免阳光刺眼,非常实用。 祝宁近来出行都随身携带着它。 “祝宁,走了,牛车已在外等候多时。” “来啦!” 一路流淌着汗水抵达祝宁划定的第一标段土地改造处——离横连山雪水形成的两条主河流最近的两千亩土地。 祝宁在勘测地形时,从同行之人口中得知这两条主河流分别被命名为东虞河、西虞河,它们历经百年才形成如今规模,造福一方土地。 至于为何这片地会被称作“第一标段”,是因为待重垦改造的土地共有几万亩,如此宽阔的土地不可能实现同时翻新,这必定是一项长期工程。 祝宁便按离县城的远近程度将土地划分成十块,并以序号加标段为其命名。 李怀瑾翻身下马,走到牛车前扶了一把欲跳下牛车的祝宁,动作自然娴熟,两人似乎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王爷,你觉得我学习骑马这一事项是不是应提上日程了啊?”祝宁走在李怀瑾右手边,嘟囔着,“这工程一开工,少不了要日日都来现场巡视,若是每日都坐牛车,实在是太劳烦他人。” 李怀瑾颔首,认可道:“言之有理,那便今晚?” “今……”祝宁瞪大眼睛,“今晚?!” 祝宁抬头,轻纱朦胧,遮挡视线,她看不清李怀瑾的表情。 “怎么,你今晚另有他事?” “倒也没有……不过王爷之前说要先找一匹温良的马,眼下是已经找到了?” 从州府挑选带回的马匹已在马圈处豢养多日,李怀瑾每日都会抽出点时间对其进行简单的训练。它温和聪明,如今已能听懂大部分指令。 李怀瑾眉眼带笑:“自然。” “肃王殿下、祝姑娘,你们来了!”王彦笑脸相迎,对着李怀瑾行礼后直接盯向祝宁,目不转睛道,“干渠已安排一个班组开始疏通,但翻土的牛和铁犁仍在路上,因此土地翻新会稍晚一些。” “没事没事,我们先上去看看干渠。”祝宁撩开轻纱,对着王彦回以浅笑。 李怀瑾往前一步,半个身体把祝宁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目光骤然冷淡,他面无表情道:“有劳王工头在前带路。” 王彦笑意僵硬片刻,转身向前:“肃王殿下这边请。” 李怀瑾侧身,将祝宁放至帽檐的轻纱揭下,低声道:“日光灼人,非必要还是用轻纱遮挡住罢。” 祝宁耸耸肩,不置可否。 - 两条干渠皆宽六尺五寸,近一丈深,自东西虞河引水,一路蜿蜒而下,中间引出许多支渠。 为了方便干渠的疏通及修护,王彦提前五日便找人将进水的渠口堵住,防止水流源源不断地输入,干扰动工。 沿着土路走了近一刻钟,祝宁隔着轻纱瞧见干渠底挥舞的铁铲、被铲来堆放两侧的混合着枯枝烂叶的泥沙、以及在一旁码放整齐、做好防护的石材沙料等。 她问道:“彦子,这些泥沙打算如何处理?” 彦子? 李怀瑾眉心狠狠一跳,面有不悦。 他去州府办事的这段时日,她与王彦已熟悉到这等地步? 王彦用衣袖沾去额头上的汗水,回答道:“我娘说,如今地里的土有些稀薄,从渠中清出的泥沙可运至田土中,增加些许厚度。” 这点泥沙量对广袤的土地而言近乎微乎其微,到后期还是需要用大量秸秆、杂草或落叶等进行沤地,但一边清理一边将泥沙运至地里,既能不占位置,又能解决“建渣”,也挺好的。 祝宁打了个响指,果断道:“行,就这么办。” 王彦的提议得到认可,傻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晃人眼睛。 李怀瑾别过眼。 没眼看。 “对了,来我同你讲。”祝宁向前走两步,展开手中图纸,与王彦一人一边捏着,她道,“待干渠清理完三丈时,可依据进度图安排一个班组的泥水匠穿插入场……” 李怀瑾站在一旁,形单影只,只听祝宁炮仗似的向王彦交待着做工的注意事项—— 要用糯米灰浆加片石在渠道底及两侧立壁上做一道防渗层;做防渗层前要将表面修得平整,不可留有过大的突起、异物;首次完成一丈长的防渗层后,一定要派人去叫她,她要到现场验收质量是否合格,还要记录每日进度及用料…… 王彦又道祝姑娘不必每日都亲临,他如今在一老先生处学习,已能识得跟工程有关的文字,若要做记录,他在现场记下便好。 祝宁嫌轻纱碍眼,不知何时将轻纱撩至帽檐。 听了王彦这话,她面露喜色,感叹道:“可以啊!你小子还挺上进!但你身为工头,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想来难以处处兼顾,我会找县令大人借几个人手,教他们如何记录,就不给你多加负担了。” 李怀瑾嘴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愣是找不到一丝插话的缝隙。 他深呼吸一口 气,余光里一满头大汗的青年走来,正要朝他弯腰行礼。 “不必多礼。”李怀瑾抬手阻断他,冷声问道,“何事?” 青年看一眼炎炎夏日里表情冷得要结冰的肃王殿下,感觉周遭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直觉告诉他这位肃王殿下心情不太美妙,于是他小心措辞道:“犁地的牛和铁犁都已到位,草民特来请教王工头,是否就此开始动工……” 话音刚落,只见原本还冰冰冷冷的肃王殿下立马变得如春风般和煦,眼角眉梢都柔和下来。 “既已准备齐全,自然可以动工。”李怀瑾走至祝宁、王彦二人身后,微微一笑,“两位可商议好了?这位小哥专程跑一趟,只为请示土地是否能开始翻新……祝宁,要去看看吗?” 祝宁又看一眼水渠内的施工景象,认为清理淤泥这等简单的事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正要应下,却猛地怔住,想起件重要无比的事情。 她一拍脑门,大叫不好。 “怎么了?”在场之人皆投去疑惑的目光。 “这水渠有一丈深,且渠顶两侧还堆积有泥沙,不安全!”祝宁忙道,“先让他们上来,用木撑打好支护再继续清理!” 在现代,建设深三米以上的基坑、渠道时要做边坡支护,这是常识,眼下祝宁竟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她懊恼不已。 好在工程刚开始,还没出安全事故,现打支护也还来得及。 “这……从前挖沟渠时好似也没这么多讲究,”青年挠挠头,“用得着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吗……” 祝宁闻言扭头看向那人,目光犀利,有如铁锥。 她高声道:“这位小哥此言差矣,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干工程尤其要将此话牢记于心!若今日我不曾想起做支护,来日乡亲们做工时真遇见了塌方等事项,致使受伤或丧命,不仅我昼夜难安,更是连带一个家庭心寒!” 祝宁步步逼近:“何况工程现场出了事故,日后谁还敢安心做工?你能安心吗?” 青年虽被祝宁抬头仰视着,但却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比方才那肃王殿下的冷脸还要吓人。 他不自觉吞咽着,半晌只憋出一个字:“我……” 王彦见状出来解围,打圆场道:“我这就找人按祝姑娘所说,用木撑打支护,小赵,你不是说犁地的工具都已准备妥当?那你且先回去告知大伙,可以动起来了!” 王彦拼命对着叫小赵的青年使眼色,又转头对祝宁道:“祝姑娘,这木撑应如何打是好?横平竖直做成网格状?” “不错。”祝宁深呼吸几下,平复心情。 高声训人非她本意,只是她在现代时听过也见过太多因忽视防护措施而出人命的真实案例,更何况修缮城墙时就已有人受伤,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王工头可能就此事安排妥当?若是能,那本王和祝宁先一步跟着这位赵小哥去田地里视察一番,看看是否同样存在安全隐患。”李怀瑾沉声道。 王彦坚定道:“能,肃王殿下、祝姑娘且放心去。” 李怀瑾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赞赏道:“王工头越发能担大事了,本王果真没有看走眼。” 一句话夸得王彦心花怒放,誓要日日守在现场,亲自监督兄弟们做好支护工作。 祝宁也认可地点点头:“辛苦你了。” 她看一眼气定神闲的李怀瑾,腹诽道:这李怀瑾还真是会收买人心啊…… “走罢。”李怀瑾与祝宁对视,朝她展眉一笑。 终于把这个碍眼的家伙甩掉了…… 27. 马匹 西北的地势地形与西南不同,若说西南地区是在崇山峻岭的“夹缝”中寻找一片可耕种的农田,西北地区则是连片的土地顺着缓坡铺展,一马平川的耕地直抵横连山脚下。 放眼望去,天地广阔,视野无多余的山石遮挡。 尽管这段时日里,祝宁已熟悉此等风景,但自小生长于西南地区的她每每看见这样的万顷平地,仍会忍不住感叹西北的辽阔苍茫。 田埂上已零零散散站着近二十个人,用以耕地的牛和铁犁被分别妥善安置在相邻的地块里,只等一声令下,立马就能动起来。 众人见小赵带回来的不是王工头,而是李怀瑾和祝宁,纷纷上前打招呼。 “炎炎夏日下劳作,实在辛苦诸位。”李怀瑾声音放缓,免去一身威严,“诸位且放心,即日起本王会酌情增长诸位的月银,熬煮的凉茶等消暑解渴的饮子也会运送而来,若有不适则及时休息,不必勉强。” 祝宁顺势打配合道:“是啊是啊,虽说重垦田地是为了整个庆县的生计,为了日后战时再起时能有足够的粮食储备,但诸位也需好好顾及身体,若有不适及时就诊,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及时提出,王爷和县令大人必定不会坐视不管!” 李怀瑾看一眼祝宁,听她拿自己和韩襄作保,只觉无奈又好笑。 而众人在听到“增长月银”四个字时,已经两眼放光,再闻肃王殿下和祝姑娘如此关怀,更是恨不得即刻动工。 “既已准备妥当,那便尽早动工罢。”李怀瑾颔首示意。 得了最高领导的旨意,一群浑身腱子肉的男人四下散开,不约而同地走到早已划分好的负责区域内,牵牛压犁,热火朝天地大动起来。 祝宁站在田埂上,好奇地围观。 在现代时,不管是农田改造项目还是正常的农人耕作,大部分都已实现机械化劳作,这种原始的用牛进行犁地的模式,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只见地里众人驱牛向前,一手用力压着套在牛身上、被牛带动向前的铁犁,原本板结的土壤被锋利的铁刃划破,翻起阵阵土浪。 男人们肩背上的肌肉紧绷、舒展,循环往复,汗水自头上、脸上、背部滚滚而下,滴落在新翻的黄土里,与大地融为一体。 像在黄褐色的黄麻纸上记载最原始最辛劳的农事经历。 祝宁伫立良久,看得有些失神。 此时,有人靠近,带起一阵微风,祝宁下意识转头。 小赵一脸忸怩地半低着头,眼睛像是粘在地面上,他双手交握,不停摩擦。 “怎么了?”祝宁问他。 小赵含含糊糊道:“祝姑娘,我方才又想了想,祝姑娘你说的没错,大家的安全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应该重视!先前之言,是我没过脑子,对不住。” 祝宁微怔,看着眼前人高马大的小赵一副做错事的心虚模样,她正色道:“没关系的,以后牢记安全第一就行,说来要道歉也应是我向你道歉……” 小赵抬眼,迷茫道:“祝姑娘并无过错,何来道歉一说?” “我方才情绪激动,对你说话的语气太冲了,并非有意质问于你。”祝宁诚恳道,“对不住。” 小赵连忙摆手:“祝姑娘所言句句属实,是我考虑不周……我、我先去帮忙了!” 话音还未落地,人便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祝宁:“……” 呃,这是有什么接受道歉羞耻症吗? 不过既然再次说到有关安全的问题,一个想法在祝宁脑子里隐隐成型。 她拉着李怀瑾走到一片阴凉处,将自己的想法告知。 “培、训?”李怀瑾单独将这两字拎出,一字一顿道。 又是他闻所未闻的新鲜词语。 祝宁眼皮一跳,心道不好。 古代是不是还没有“培训”这个词?平日里“工程安全意识培训”、“安全教育”这类话术说多了,一时顺口,没改过来。 祝宁额角冒汗,自圆其说解释道:“就是组织他们一起加强安全意识!” “哦——”李怀瑾故意拉长尾音,观察祝宁的反应,见她眼神乱瞟,他轻笑道,“明白了,你想如何做?” 祝宁揪着帷帽的轻纱尾端,思考片刻,提议道:“不若找个时间将人聚到城门口,我写一篇稿子,王爷照着宣读?想必王爷说的话更能让人牢记于心……” “可行,但稿子就不必你写了,本王虽不善土木之事,但于策论篇章上还算精通。”李怀瑾沉声道。 祝宁眨眨眼,抿嘴一笑:“行。”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穿过平野的风将祝宁帷帽上的轻纱吹得飘扬,将土地里人们劳作时发出的细碎的声音带至耳边。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翻新了今日规划的近十分之一的土地。 “时辰不早了,若无其他事,便先回城罢。”李怀瑾望一眼天边,又看向祝宁。 太阳还西悬着未落山,祝宁低头看一眼地上的影子。 “好。” - 西北的夏季将白昼拉得极长,往往戌时与亥时交接后,天色才逐渐暗下。 牛车驶入内城门时,有人家的烟囱冒出缕缕白烟,饭菜香气也传到了大街上,祝宁便知道已是酉时。 穿到古代这么些日子了,祝宁还是只能借助人们的作息规律及影子的方位、长短来判断大致的时间。 回到府中,祝宁先是猛灌了几大碗凉茶以消解暑气,随后才慢悠悠地摘下帷帽,擦拭汗水。 李怀瑾回府后便没了人影,直到下人来请她去饭厅用膳,她才在桌边见着人。 不是,哥们儿,就这点儿时间你咋又换了身衣服?难道是因为出了一身汗水?但是这都快晚上了,再过不久就能洗洗睡了…… 最终,祝宁只能归结于李怀瑾这人有洁癖。 一顿饭如往常一般吃完,祝宁放下碗筷,起身就要走人,却被身后那人叫住。 “祝宁。” “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什么?” 李怀瑾望着她,沉默无言。 “嗯?”祝宁与他对视,几息后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道,“哦、哦!对对对,学骑马!瞧我这忘性大的!” 马儿甫一被亓从连牵出来,祝宁即刻走上前去,绕着马儿来回转了好几圈,新奇的目光在马儿身上一寸一寸扫过。 它通身枣红,如燃烧正旺的炭火,夕阳打在它身上,每一根油亮顺滑的鬃毛都在发光, 健硕的四肢肌肉线条紧实流畅,没有一丝冗余赘肉,尾根粗壮,向下垂落一束浓密的长尾。 马镳、马衔、缰绳、马鞍、马镫等马具已装备完全,它们与马儿的皮毛完全贴合,似是量身定做,深棕色的鞍面革带上没有繁复的纹饰,低调简约又不失大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湿润的、明亮的、有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和浓密扑簌的睫毛。 祝宁站在马头边,慢慢伸出手,声音又小又轻:“乖,让姐姐摸一摸好不好呀?” 马儿似乎是听懂了她的话,主动探出头颅,用侧脸贴上祝宁的手心。 祝宁惊呼出声:“哇塞!好乖好乖!” 她一下一下,顺着皮毛的走向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它。 “它很温顺,极具灵性。”李怀瑾靠近,抬手摸着马儿的另一边脸,“可还喜欢?” 祝宁点头如捣蒜:“喜欢喜欢!非常喜欢!它长得好漂亮的……公的还是母的?” 说着,她就要松手跑到马的后半身去查看。 李怀瑾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回,失笑道:“这是骟马,情绪更稳定,适合初学骑马的人。” “哦哦。”祝宁停下脚步。 骟马,也就是已经阉割过的公马,没了性激素的影响,自然情绪稳定。 李怀瑾轻咳两声:“本王带你去城外人少的地方练习,你且牵着它走一段路,互相熟悉。” “好!”祝宁兴致勃勃地牵上缰绳,嘴上不住念叨着,“小马小马,走咯,咱们去外边儿玩好不好呀……” 李怀瑾自觉走到祝宁左侧,看她跟一匹马絮絮叨叨地说话,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 出城的路上遇到许多熟悉的面孔,众人看到祝宁牵着的马,无不夸赞这是匹好马。 马背的高度与祝宁的肩膀齐平,祝宁的肩膀与李怀瑾胸口的位置齐平,她微微抬头说了句什么,李怀瑾俯下身来。 “什么?” 祝宁下意识往后一仰,与他那双丹凤眼对上视线,木质檀香将她笼罩。 她轻声问道:“我说,这匹马花了多少银子?” “嗯,”李怀瑾视线往下,看她鼻头上冒出的细密的汗珠,“不多。” 一方质地柔软有光泽的汗巾出现在祝宁眼前,她听李怀瑾道:“擦擦汗。” “哦。”祝宁用空闲地左手接过汗巾,在脸上轻点着擦拭,“谢谢王爷。” 他说的“不多”是多少?以他的财力来说,他的“不多”会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很多”? 他还随身携带着料子这么好的帕子,不愧是王爷啊……等等,他看到我脸上的汗水,觉得难以忍受才把帕子借给我的?他就洁癖到这种地步了吗?连别人都要管…… 祝宁胡思乱想着,殊不知只猜对了前半部分。 苍州能找到的品质上等的河曲马,市价在五十两至八十两白银不等,一套完整的上好皮革、金属饰片制成的马具,价格则在十两至三十两白银不等。 这匹马是李怀瑾到马市精挑细选买下的,马具则是穿梭于多个市集分开买来搭配而成,统共花了一百二十五两白银。 李怀瑾在心里掂量一番,与京城的马匹、马具的价钱相比,这个价格确实是“不多”。 28. 初学 太阳已然落山,天却仍然大亮着,地表散发的余热烘烤着立足于地面的万事万物,只待阵阵清风将其吹走。 二人行至城外一片地势开阔之处,放眼望去,青草连天。 李怀瑾从祝宁手中接过缰绳,示意她后退两步:“你且先仔细看看如何上马。” 祝宁应声,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李怀瑾的一举一动。 只见他一手握住缰绳,一脚踩在马镫上,衣角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一个翻身就上了马背,动作干净利落得祝宁啥也没看清。 祝宁:“……” 你是真心来做教学示范的吗?真不是来耍帅的吗? 她无言地看着李怀瑾,试图让眼神中透露出的茫然唤醒李怀瑾的教学天资。 李怀瑾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翻身下马,轻咳一声道:“……本王放慢动作,再来一遍。” 这次,他每做一个步骤便停顿一下,还附带解说:“上马前站于马的左前方,距离马身约一臂远——大概这个位置,能让马清楚地看到你的存在。左手握住缰绳和鞍环,稍稍用力即可,像这样……随后左脚踩入马镫,注意不要踩得过于里面,避免脚尖踢到马腹,致使马受惊……” 慢动作拆解加详细解说,祝宁总归看明白了如何上马。 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可还有不懂之处?”李怀瑾问她。 祝宁轻轻摇头,回道:“王爷讲得很细致,我已经将理论知识完全掌握了!” “那你上前一试,”李怀瑾停顿片刻,又问道,“是否需要本王在下面借力于你?” 祝宁还是摇头,她想自己先试一试。 自祝宁穿越到大周后,不但作息变得阳间了——按现代时间来算,晚上九、十点上床睡觉,早上六、七点起床;而且吃得健康——毕竟李怀瑾府上的厨子就不可能差;每日运动量也远超从前,得到了有效锻炼。 因此,她的身体素质提高不少,不仅双臂双腿都有劲儿,还一口气连走几里路都不会大喘气。 祝宁左手拉着缰绳,左脚按李怀瑾所说踩进马镫三分之一,右腿微微弯曲后发力蹬地,整个身体往上一提,跨过马背,轻轻坐在马鞍上,待坐稳后,她前后调整坐姿,将右脚也踩进马镫里。 “王爷,如何?”祝宁稳坐于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怀瑾,眼神里满是得意的光彩,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李怀瑾颔首一笑,夸赞道:“做得极好,颇有天赋。” 祝宁轻哼一声,迫不及待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接下来怎么做?” 她双手握着缰绳,上半身因急切追问微微前倾,不料这个动作却惹得马儿往前走动两步,吓得毫无准备的祝宁慌了神,手上不住发力。 马儿感受到来自身上之人的紧绷情绪,眼见着就要撒腿向前奔去。 坐在马背上的祝宁惊呼出声。 李怀瑾眼疾手快,上前抓紧缰绳,轻轻抚摸马儿的头颅,安抚它的情绪,同时对祝宁道:“放轻松,你的情绪会影响到它,双腿别夹太紧,稳住重心。” 祝宁顺着他的引导深呼吸,僵硬的脊背稍稍松弛下来,双腿减少用力,自然地贴在马身两侧。 马儿亦在李怀瑾的安抚下重新归于平和。 “这便是你要学习的第二点——正确的坐姿。”李怀瑾握住缰绳的手距祝宁的手不过一寸,他微微扬头盯住祝宁的双眼,礼貌问道,“介意与本王有肢体接触吗?” 祝宁只觉得莫名其妙。 此前与他也有过不少肢体接触,这次怎么还来冠冕堂皇地多问一嘴?难不成他突然意识到男女授受不亲了?可据她观察,大周民风开放,男女大防并不严格,他是在顾虑什么? “不介意啊。”祝宁如实回答。 学习运动类的项目,需要教练纠正姿势、找到发力点等等,肢体接触本就是难免的,何况祝宁还是现代人,对正常的男女接触早就习以为常。 她现在只把李怀瑾当作她的马术教练,还是免费、白嫖的那种。 “嗯。”李怀瑾轻轻点头,下一秒,祝宁便感到有一只大手虚虚地扶在她的后腰上,“腰背挺直,别弓着。” 掌心的温热透过轻薄的衣料渗入,熨得她立马坐直身体。 紧接着,那只大手来到她的肩头,轻轻拍打一下。 “肩膀打开,别往里扣。” 李怀瑾左手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用力紧握的手揉开,右手顺着肩膀往下,调整她的小臂位置。 “手心放松,拇指扣紧,食指轻搭,不必用力攥死,双手与肩同宽即可,小臂贴着身体两侧,微微弯曲。” 祝宁被低沉的嗓音和温和的木质檀香包围了,她一边跟着李怀瑾的动作和指导调整,一边紧张地吞咽。 “就是如此,很好,”李怀瑾鼓励道,“现在,让你的双腿自然下垂,大腿内侧轻贴马鞍,脚跟下沉……对,很不错。” 祝宁额角、手心、背部都在冒汗,她视线往下看,心想自己莫不是恐高了…… “抬眼,目视前方。”李怀瑾出声提醒。 祝宁立马照做。 “可坐稳了?本王松手了……” “嗯嗯,没问题。” 李怀瑾收回双手放置身后,两只手交握又松开,他后退一步,看向立于马上的祝宁。 见她神色如常,他抿抿嘴,心绪颇为复杂地轻叹一声。 “掌握坐姿后,可从慢步学起。”李怀瑾摸摸马头,“你且用后脚跟轻轻磕马肚子,手略微发力,往后拉动缰绳,再辅以口令……” “这样吗?”祝宁根据他的描述,又想起看过的电视剧里的情节,喊出一声短暂又急促的“驾”。 果不其然,马儿缓缓向前踱步。 李怀瑾跟在马的身侧,又道:“若是想转向,则拉动你想转向那边的缰绳即可。” 祝宁点头,试着拉动左边的缰绳,带动马儿左转。 逐渐适应后,祝宁胆子大了起来,她吆喝着马儿向前,身体无师自通地随着马儿的律动上下小幅度起坐。 走出去数百丈远,她拉动缰绳,长吁一声,使马儿停下脚步。 一直不紧不慢跟在身侧的李怀瑾转头问道:“怎么了?” “嘶——”祝宁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说呢,就这么一小段距离,颠得她屁股已经开始痛了……但骑马还挺有意思的,她又想继续学。 祝宁思考 一番,决定先下马缓一缓。 她道:“王爷,你还没教我怎么下马呢。” 李怀瑾没有多问,他只认真说了如何下马,比如下马时动作不能过快,不要猛地跳下等等。 祝宁听着,下马比上马似乎简单得多,便右脚从马镫里抽出,扭转肩膀,扶着马鞍身体往下沉,右脚脚尖四处寻找地面,却在脚掌触碰到地面时踩到一块石头,身体失衡不自觉地往后仰。 “我丢!王爷救我!” 她的话音还未落地,李怀瑾已然拥上前去,右手穿过她的腰部,稳稳地托住她,同时左手扶上她的左腿,带着她的左脚慢慢从马镫里抽出,避免扭伤。 祝宁借着李怀瑾的推力站直身体,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 回过神来,她才惊觉两人眼下的距离有多近,近到她能感受到李怀瑾的鼻息。 偏偏李怀瑾还低着头问她:“可有伤着哪里?” 祝宁尬笑着从李怀瑾怀里出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多谢王爷。” 她的心被吓的跳得好快。 “今日不如就先到此为止。”李怀瑾走上前去轻抚着有些躁动的马儿,它的情绪方才也因祝宁的叫喊声受到了影响。 祝宁趁着李怀瑾并未往她这边看,动作迅速地揉了揉两瓣屁股,有些意犹未尽。 从她学习上马到骑马,才过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呢…… 祝宁走过去拉住缰绳,表明决心:“就这么匆匆回去,未免显得我学习骑马的心不诚,王爷你看,天都还没黑呢!” “还想骑?” 祝宁抿抿嘴,折中道:“我先就上下马的动作和姿势多加练习一番,再怎么说,今日至少得把这套动作练熟。” 李怀瑾知她所言有理,便不再多加制止,随她去了。 宽广的草地上,一人翻身上马下马,一人在旁不断指点调整,直至天边出现橘红色的晚霞,预示着夜幕即将降临,二人这才缓步走在回城的路上。 “祝宁。”李怀瑾依旧走在马的左侧,轻声唤她。 “嗯?”祝宁坐在马上,驱使着马缓步前行。 “这匹马还未命名,既然如今你已成为它的主人,便由你来为它取名。” 祝宁瞪大眼睛:“我?成为它的主人?” “有何不妥?” “王爷……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李怀瑾挑眉看她。 “你把这匹马送给我了?” “嗯。” 这不就相当于上班时老板给打工人送车吗?! 祝宁记得他说的人的情绪会影响马的情绪,于是她稳住心神,让自己不那么激动。 “名字啊……叫什么名字呢?”祝宁在脑海中搜索着。 吕布的马名为赤兔,刘备的马叫的卢,项羽的马为乌骓……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想出这些好名字的。 余光里,马儿枣红色的皮毛鲜艳夺目,祝宁福至心灵,笑道:“有了,就叫它‘红火’罢!” “红火?听起来颇为喜庆。”李怀瑾浅笑道。 祝宁反问道:“这是个好寓意呢!不是吗?” “红红火火”,她希望她以后的日子能够愈发红红火火。 29. 作别 清晨,天色将明,王大婶家的院子里传来一阵交谈声。 祝宁被这声音吵醒,她揉着发酸的大腿和隐隐作痛的屁股缓慢起身,眼睛轻闭,坐在床上等待大脑苏醒。 接连几日的骑马练习,让她每天晚上回屋洗漱后倒头就睡,因训练导致的肌肉发酸发胀的副作用日益积累,只能靠不断的按摩稍作缓解。 待神志清明,祝宁下床换上外出的衣服,对着铜镜把自己散乱的长发用木簪盘起,端起放在木架上的木盆走出屋子,准备去打水洗漱。 一开房门,院子里的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王大婶“哎哟”一声,对祝宁抱歉道:“祝小姑娘,是不是我们说话的声音吵醒你了?” 祝宁反手将门关上,笑道:“没有,是我自然醒了。” 在院子里站着的除了王大婶,还有其他几位同祝宁一样借住在王大婶家的他县流民,此刻他们身上都各自背着包袱,看起来是在同王大婶作别,准备离开庆县了。 自城墙完成验收后,从礼县借调而来的人手便已结清工钱离开,他县来的流民经过一番休养,有的选择留在庆县安家,有的则选择回到家乡或去他处发展。 李怀瑾和韩襄对此并无异议,还会关心他们是否有足够的盘缠上路,若是不够,官府可就路上的干粮等稍作添加。 不仅如此,李怀瑾还修书给周边县城的官员,让他们多加留意流民们的生存境况,适时给予援手。 祝宁在李怀瑾写信的时候从旁围观,只见他落笔行云流水,笔力遒劲、力透纸背,笔锋藏而不露,令人赏心悦目。 信的内容言简意赅:“诸邑县令悉知:民生所系,衣食安居。近岁战乱灾荒,乡民流离漂泊,身无依托,情殊可悯。夫县令者,民之父母,境内生民,无分土著流民,皆当一体抚恤,以仁政所当先也。今谕各官,躬行巡视,凡衣食无着、居处无依、老病无助者,随宜施济,量力援手,纾其困厄。” 一封信点明缘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给其指示,下达命令。 看得祝宁啧啧称赞。 “祝姑娘。” 一声轻唤将祝宁飘远的思绪拉回,她看向唤她之人——住在她对面屋子的一位大叔。 “张叔,你们这是要走了?”祝宁凑上前,与众人交谈。 这位张叔原在陇县管辖区内的乡镇上的一间客栈里当厨子,后受战争波及,携一家老小南下逃至庆县,在韩襄的安排下暂时借住于王大婶家。 在祝宁的印象中,张叔沉默寡言,大多时间都在卖力干活做工,且从不喊苦喊累,她只在路过房屋修缮现场时与他有过几次短暂的交流。 因此,眼下张叔主动同她打招呼的行为让祝宁感到些许惊讶。 张叔冲着祝宁腼腆一笑,把挂在身上的包袱往上托了托,他道:“祝姑娘,我想在临走前对你道一声谢。” “道谢?”祝宁愣了愣,实在没想到她帮张叔做过什么,需要他道谢。 张叔用他那粗糙的嗓音缓缓陈述道:“是啊,我第一次去县衙领工钱的时候,只领到帮忙修缮房屋时当木工的工钱。后来,第二次去县衙领工钱时,却多领到一份当帮厨的工钱……” 听到这里,祝宁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问那发工钱的衙役是否错算,县令大人却走来解释道这是祝姑娘你提出的按……按劳发钱,他道你的原话为‘同时打两份工不能只给一份工的工钱’……”张叔抹一把脸,感叹道,“若非如此,我今日怕是还没攒到能够一家老小回乡的盘缠。我本想早些时候就找祝姑娘你道谢,但总见你同王爷一起早出晚归,很是忙碌,休憩时也不便打扰,这才拖到今日……” 祝宁释然一笑:“张叔不必谢我,这本就是你应得的辛苦钱。” 她想到张叔每日利用上午、下午的时间帮庆县县民们修缮房屋,临近晌午、夕食又到粥棚处为人们准备救济餐食,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里,费心费时又费力。 “何况就算我不作此提议,王爷知晓此事后也会如此决策。”祝宁补充道。 其余几房的住客闻言,纷纷附和道:“祝姑娘实在谦虚,你的所言所行我们都看在眼里,实在是佩服也感激……” “是啊是啊,若不是祝姑娘想出的一众法子,我们哪能这么快凑够钱回乡……” “且不说回乡之事,就这城墙修缮所花的时间也缩短不少!住在城里安心啊!” 祝宁笑着颔首,将种种夸奖统统接下,又与众人你来我往地寒暄几句。 天光大亮,众人才堪堪收住话头。 “天即明,我们也当上路了,”张叔右手牵着他的女儿,同在场之人作别,“这段时间多谢诸位照拂,再次别过,望有缘再会。” 不知是否因为张叔的声音自带一种粗犷的洒脱,又或者是因同住屋檐下,共克难关,众人紧密连结。这一刻,祝宁竟品出几分江湖再会的风味来。 她有些激动地抱拳,回道:“祝诸位一路顺风,有缘再会。” 目送他们的身影远去,祝宁弯腰捡起放置地上的木盆,发出一声感慨万千的叹息。 一批又一批的人陆续离开,满怀期待地奔向以后的日子,她的未来却仍被迷雾笼罩,不知何去。 祝宁满腹心事地洗漱完,正欲提步往李怀瑾府上去——他们二人约好今早到地里查看暗沟挖掘进度,王大婶却匆匆上前来拉住祝宁的衣袖。 “祝小姑娘!” “嗯?王婶儿何事找我?”祝宁顺着王大婶的力道侧身。 王大婶松开衣袖,局促地搓着双手,她双眉微蹙,目光恳切,试探道:“是有件事儿想找祝小姑娘你商量一下……” - 庆县内城门处人来人往,外送资材的板车络绎不绝。 来往人流中,两匹膘肥体壮的马并列前行,引人注目。 马上正是祝宁、李怀瑾二人。 经过祝宁勤勉的练习,她对骑马慢行一事已驾轻就熟,但离“策马奔腾”还相去甚远,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策马奔腾。 二人一 路往正在施工的田地而去,祝宁思量再三,终是找准时机将出门前同王大婶商议之事告知李怀瑾。 王大婶提及此前因战受伤的军民们皆已痊愈,县中妇女早已不必再照顾伤员,城中房屋皆以修缮完成,她们也无需从旁辅助,如今每日多在家中照顾家务事。她们手脚利索,在家务琐碎上用时不多,因此得了大把的空闲时间。 她道农田重垦之事关系到城内城外每个人今后的生计,她们也想在这件事上出一份力。 “我们这些妇人同样有力气,能挑能提,能背能抗,不比男人们差到哪里去的!他们能干的,我们也能干!”王大婶说这话时把胸脯拍得响亮,神色很是笃定,“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建设家乡,人人有责嘛!” “祝小姑娘,我啊,今个儿是带着邻里乡亲的姐妹们的愿望来的,”王大婶握住祝宁的右手,恳切道,“你看你们缺不缺人手,有没有合适的活儿安排给我们呐?” 祝宁并没有一口应答,做出承诺,她只说此事她需要同王爷和县令大人再做商议。 王大婶亦未强迫祝宁非得给出保证,她只是表示理解地点点头,道她们会静候祝宁的消息。 其实对于王大婶说的一番话,祝宁很是触动。 她能从王大婶的神色言行中感受到属于华夏妇女的那股坚韧的干劲儿与永不止息的生命力,她深知“妇女能顶半边天”并非虚言。 祝宁之所以不当场应下,是因为她不仅要为她们争取到平等的工作机会,还要为她们争取来同样的月钱。 “同工同酬?” 李怀瑾虽已不再惊讶于祝宁口中随时随地能蹦出几个新鲜词儿,但他仍会惊讶于她所言之语的含义及其所蕴含的理念。 “对,做同样的工作,不因男女之别、年龄之差而区别发放月钱。”祝宁说着,侧目观察李怀瑾的表情,见他沉默思考,又补充道,“同样,若因个人失误耽误进度等情况,月钱克扣力度亦一视同仁。” 祝宁见李怀瑾神色略有松动,问道:“王爷以为如何?” “听起来颇为公正,”李怀瑾沉吟道,“但她们之中若有从未经手工程之事者,想来并非这么容易上手……不如让她们先至现场观摩学习,学成后上手一试,看看成果如何,再决定是否任用,期间工钱按半发放。” 祝宁没忍住轻笑出声,惹得李怀瑾疑惑看她:“本王所言……有何不妥?” “不不不,并无不妥,”祝宁笑着夸赞道,“王爷远见,是个顶顶的好官。” 要不说有人是天生的领导呢? 他李怀瑾仅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想出了堪比“实习”的法子,三言两语就道出了“实习”的精华之处。 祝宁感慨得直摇头,看得李怀瑾愈发莫名,但他只是扭头掩去眼中情绪,沉声道:“既无不妥,便如此办罢。待晚些回城,本王就去告知韩襄此事。” “嗯嗯。”祝宁点头同意。 有这么位超强执行力、方案政策处处落到实处的领导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30. 勘测 两匹马用缰绳系在田地旁的一根木桩上,低头悠闲地吃着地上的野草,一黑一红并列而站,马尾左右摆动,时不时纠缠在一处。 祝宁与李怀瑾将马儿安置好,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往更里面的田地去。 土地新翻的进度比祝宁预想中更快,于是她让王彦紧接着安排人手,按照她所绘制的排盐的暗沟图进行开挖。 她今日便是来查看第一段暗沟是否开挖到位、有无质量问题等。 一路上,田地里劳作的景象几经变化。 先是人和牛共同犁地的画面;接着看见一把把锄头举起又落下,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在阳光照射下反光的铁铲深深地插进黄土中,地上便渐渐呈现出土沟的形状轮廓;行至目的地,映入眼帘的便是工人们在挖好的约三尺深的暗沟中平整沟底的景象。 暗沟严格按照祝宁所设的每两丈一条的间距排布,每条暗沟两侧离暗沟边缘四尺的地方都堆积着挖出的黄土,这样的布设给来往的工人留有充足的工作面的同时,也保证了在沟底作业人员的安全。 今日在此值守的领头人员不是王彦。 祝宁瞧着朝他们走来的人高马大的男人,眉毛一挑,抢先一步张口道:“哟,廖小哥,今日是你负责看顾此处?” 来人正是此前在城墙下与祝宁有过口舌之争的廖林乙。 廖林乙青涩一笑,回答道:“王工头在上方督促着支渠开挖的事,因此安排我在此督促。他昨晚特意同我说过祝姑娘和王爷今日要来视察,我便一大早就守在这儿了。” 城墙地基一事之后,测验不同配比的灰浆试块强度、用芨芨草加固城墙墙身、城墙最后的验收……廖林乙皆在现场。 因此,他明了经祝宁改造后修缮好的城墙有多牢固,她所做的桩桩件件,都让他对过去自负失礼的言行产生了不理解,他当时怎么会质疑她什么都不懂呢? 廖林乙念及此处,面上有些发热。 如今的他,对这位曾在他心里只是个“黄毛丫头”的祝姑娘只剩满心敬佩,再无质疑。 “辛苦了,”祝宁颔首示意,目光一转,看向离她最近的一条暗沟的沟底,“王工头昨日道有一条暗沟已完成沟底平整工作,廖小哥你带我和王爷去看看罢?” 廖林乙长臂一展,为二人引路:“是,在这边,二位小心脚下。” 暗沟完成沟底平整工作,下一步流程则是在沟底拍打一层黏土,其目的是为了隔绝上升的地下水。 但因祝宁要进行沟底复勘,故王彦暂时未安排人手对这条暗沟展开黏土铺展工作。 李怀瑾垂眼,见祝宁眉头紧蹙,嘴唇紧抿,神情严肃,他询问道:“不符合要求?” “嗯,”祝宁伸出一只手,对准暗沟比比划划,轻叹一声,转头对廖林乙道,“廖小哥,麻烦你给我拿来一把水平木尺、一根放线绳索,再叫把负责暗沟开挖及沟底平整的班组组长叫来。” 廖林乙见她不苟言笑,忙不迭应声,旋即匆匆离开,按她吩咐去寻物找人了。 “王爷,我要下去看看。”祝宁说着就要走到暗沟边起跳。 李怀瑾却一把将人拉回身边,祝宁回头懵懵地看他:“嗯?” “你且先同本王说道说道,”李怀瑾垂首,与她四目相对,“这暗沟何处需要改进?” 祝宁见他好奇的眼神不似作伪,他是真心想要知道暗沟有何问题,便指着沟底将自己的发现同他娓娓道来。 按照她的设计,暗沟需往排泄口出微倾,以便于盐水向外部的明沟流动,而这个“微倾”的坡度,应控制在千分之一至千分之三的范围内。 坡度过缓,会导致盐水流动速度慢,于地下积累;坡度过陡,则无法连接到田地外围明沟,也就无法将盐水排出。 而眼下这条挖好的暗沟,沟底坡度有陡有缓,全然错乱,打眼看去一条沟高低起伏,平整的只是表面黄土。 李怀瑾依照祝宁所言,靠近暗沟细看起沟底走势。 高低……起伏?他没瞧出来。 “你若想到暗沟内勘测,本王带你下去。” 李怀瑾虽肉眼没瞧出什么问题,但他相信祝宁的判断。 祝宁看他:“嗯?你也要下去?” “嗯,”李怀瑾浅笑道,“本王搂着你的腰跳下去和本王先下去在沟底接住你……二选一?” 呃,这暗沟挖得又不深,三尺也就一米左右高……没必要吧? 祝宁摆手,拒绝了李怀瑾的提议:“只三尺深,不必劳烦王爷,我可以平稳落地。” 说完,祝宁纵身一跃,果真稳稳地落在沟底,她转身回望,对着李怀瑾挑眉一笑。 李怀瑾的眼神由担忧转为无奈,他妥协般轻叹,随即跟着跳下。 - 廖林乙带着几个班组长和祝宁要的测量工具回来时,两人已在沟底闲聊好一会儿。 一群人走至暗沟边,扬起一阵尘土,李怀瑾往祝宁身前跨一步,将人挡在身后。 “肃王殿下、祝姑娘,你们这……你们怎会在这沟里?” 众人大惊失色,但见两人只衣角微脏,身上无任何擦痕伤痕,不像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样子,遂又松了一口气。 祝宁的视线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圈,点点头道:“人都到齐了,廖小哥,把东西递给我。” 廖林乙犹豫着,手中之物迟迟未递出,他为难道:“祝姑娘要测量什么,让我们来就好,何必亲自上手?” “不亲自上手同你们做个示范,你们往后仍出差错怎么办?”祝宁挥挥手,“行了,毋再多言,把东西给我,你们在上边看好听好学好。” 廖林乙把木尺和测量绳递交过去的间隙看向李怀瑾,目光求助:“肃王殿下?” 不料李怀瑾主动帮祝宁接过东西,冷静道:“本王在此为祝姑娘打下手。” 众人:“……” 一群男人乌泱泱地围站在暗沟边,诚惶诚恐,局促不安。 他们既在心里感慨肃王殿下亲力亲为,又怕有个什么好歹……他们怀揣着复杂的心绪,看着位于沟底的两人行动起来。 标记、测坡、定线、计算。 祝宁一手拉着测量绳的起端,李怀瑾则帮忙拉着末端,任凭祝宁发号施令,他皆照做——让他往后放线,他便后退;让他止住,他便站定;让他蹲下做标记,他便环顾四周,从沟边捡来碎石定点…… 待祝宁同他人详细讲解如何保证沟底坡度□□时,他就趁机光明正大地望着祝宁。 “暗沟首尾落差可在千分之一至千分之三之间,这就意味着你们至 少需每三丈长往下降一寸,且沟底需无坑无洼。” 位于三丈之外的祝宁用工具测出每段的高差,一番计算后铿锵道:“你们且看,经测量计算,此段坡度为千分之五,往前一段坡度为千分之三,更前方一段的坡度甚至反向下降……如此施工,万万不行。” 此刻的祝宁,脸上手上都沾有泥土,灼热的阳光从侧面打在她的面部,将她皮肤照得发亮。汗水顺着皮肤蜿蜒而下,没能带走泥土,反而将其打湿,分散在脸部,让她有了张“花猫脸”,神色却是严肃认真。 阳光刺眼,但李怀瑾不肯闭眼也挪不开眼。 顺着暗沟一路走走停停地勘测,在祝宁连续不断的解说下,众人终是明白了祝宁的意思,知道了她想要一个怎样的成果。 一开始诚惶诚恐的情绪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对祝宁及李怀瑾亲身示范、耐心教学的感动与尊重。 “我等已完全明了!”一位稍年长的班组长对着沟底二人道,“这日头上来了,两位不若先上来休息休息罢!” 祝宁扬声询问:“真懂了?我方才说的要义都记住了?” “嗯嗯!已悉数记下了!”众人齐齐应声。 祝宁点点头:“行。” 话音刚落,她就要撑着木尺,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在一旁时刻盯紧她的李怀瑾将手中工具往上一抛,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也不事先询问祝宁的意见了,长臂一展,越过她的腰部将人揽进怀里,脚尖一踮,几息间便带着人轻轻松松回到沟顶。 平稳落地后,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祝宁迅速扭头,满脸写着震惊:“嗯???” 偏偏李怀瑾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松开了扶在她腰间的手,对着面前众人正经道:“首次施工产生问题在所难免,但今日之后,望诸位不要再犯,想必诸位也不愿一道工序来回返工,耽误时间。” 众人连忙称是。 “按照本王、韩县令及祝姑娘的规划,在今年年前,至少要将祝姑娘划定的三个标段内的土地完成翻新排盐,以确保来年春能顺利恢复耕种。” 李怀瑾声音沉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要达此目标,过程必不能马虎,亦不能浪费时间,望诸位谨记。毕竟——在场之人或正于田地辛劳之人,如今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实现同一个目标。” 听到李怀瑾如此发言,祝宁暂且将心头那抹异样的情绪压下,她站出来道:“诚如王爷所言,我们都盼望着能早日恢复耕种,填充粮仓,过上吃得饱穿得暖的安稳日子,所以为了这个大家都向往的目标,有劳各位班组长认真履行职责,监督班组内人员尽可能不出错地完成各项流程。” 祝宁终于对众人露出浅笑,眼睛亮闪闪的:“我还是那句话,若有不明白之处,可随时找我。” 解决完暗沟开挖所遇问题,祝宁和李怀瑾又去前方水渠加固现场逛了一圈。 在王彦的指导下,水渠修缮进度喜人,且并没有出现任何大问题。 王彦的学习能力、办事能力及各方面的成长都让祝宁很是欣慰,她也算是在古代带出来一个于工程之事上可堪重任之人了!她还是颇有教人的天赋嘛! 想到这里,祝宁心念一转,待庆县的土地排盐工程收尾,她随便找个学堂当老师教数算也未尝不可…… 31. 女工 从干得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回到城中,祝宁催着李怀瑾去县衙找韩襄将招募女性做工一事定下。 “女工?”韩襄从案牍里抬起头,面有犹豫,“这……土木之事辛劳费力,先不说女子的气力如何,她们每月总有那么几日……何况城中绝大多数女子此前从未参与过此类事宜,若真找来女子劳役,是否出现问题?” 祝宁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她也不避讳,直截了当道:“首先,县令大人担心的‘未参与过’一事,王爷已想出法子应对,其次,大人所担心的女子月事是否会造成影响——” 听祝宁自然而然地将“月事”二字脱口而出,韩襄神色尴尬,佯装清嗓地轻咳两声。 “民女认为,月事会带来相关影响一事,并不应草率地归结于整个女性群体。有的女子会腹痛,有的女子却不会有任何不适,这终归是视个人身体情况而定。”祝宁也不管身边两个男人什么反应,自顾自说下去,“就拿民女举例,民女在过去两个月内从没因月事耽误公事,这点想必王爷和县令大人有目共睹。” 一番话说得韩襄哑口无言,他下意识看向李怀瑾,想知道这位肃王殿下是何想法。 “此事并非强求,而是依个人意愿。”李怀瑾平静道,“至于二位方才所言之事,实在无需担忧,原本每人每月就有五日可供休息,若遇突发的身体不适,调整休息时日便可。” 祝宁闻言闭了闭眼睛。 调休这东西竟也被你小子整明白了! 既然李怀瑾都给出解决办法了,韩襄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顺从应下,道下午就发出通告,并将女子参加劳役的相关注意事项都同乡亲们讲明白,参加与否完全遵从她们的意愿。 祝宁满意地点点头,又拟出几个女子可做的工种及其对应的工钱,让韩襄一并告知。 又了却一桩事,祝宁心情十分不错,走出县衙时还小声哼唱着歌。 衣袖处忽地传来一阵轻微的力道,祝宁停下脚步,只见李怀瑾低下头,满眼关切地问道:“你每月来月事时当真无任何不适?没有强撑着处理公务?” 意料之外的关心让祝宁感到些许不自在,她本以为李怀瑾会像韩襄一样,对月事二字有所避讳,没想到他会主动多问一嘴。 其实在现代时,祝宁每月痛经非常严重,并且腹痛再严重也请不了假,还得装得像没事儿人一样如常上班,办公室的抽屉里总是常备各种止痛药。 但自从穿越到此处,她的痛经竟然缓解许多,除了第一日腰部会有些酸痛外,其余时候就跟没事儿人一样。 祝宁猜测这或许是运动量增加、身体素质提高导致的。 只是古代没有卫生巾、卫生棉条等用品,能用的只有填充着草木灰的月事带,用完每日还要手动搓洗,十分不便。 “王爷放心,我自己的身体当然是我自己最了解,若真有不适,我会向王爷告假的。”祝宁余光看着李怀瑾拉着自己的那只手,手臂不动声色地往后一撤,笑道,“似乎到午膳时间了,王爷,咱们回府罢?我这肚子饿得咕咕响了。” 李怀瑾感受到衣料从指尖滑走,轻微皱了皱眉头。 她在躲? 可她面上看起来又神色如常,言行似是顺其自然…… 李怀瑾指尖摩挲,收起满腹狐疑道:“嗯,回府。” - 下午些时候,县衙甫一放出招募女工的消息,各家各户的女人们便第一时间组团到了县衙门口,等待县令大人出来发布最新通告。 祝宁自然是不会错过这种热闹的场面,她戴上帷帽,站在离人群有些许距离的一个角落处,等着看韩襄要如何处理此事。 四周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落入耳中,祝宁垂眼,津津有味地听着。 “王婶子说她早晨在祝姑娘出门前把人拉住,同祝姑娘讲了大家伙也想做工这事儿,没想到这会儿子县令大人就要公告了!” “可不是嘛!祝姑娘办事当真利落!” “不仅祝姑娘办事利索,那肃王殿下和县令老爷这么快就同意了,说明这二位也是肯定咱们的!” “我啊,也不期待能拿多少工钱,主要是这地它得尽快弄出来,不然来年种不了庄稼可咋整?我就想着多出一份力,总归能拉快些进度不是?” “嘿,你不想着拿钱,我可想着呢!咱家那几口人,尤其是正在长身体的三个娃娃,顿顿都吃得多,只靠我家那口子的工钱,养不过来啊!” “你说的没错,苦了咱自己也不能苦了家里的娃娃不是?” 祝宁听到此处,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这种境况下,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真是……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次打完仗,城里恢复元气的日子比从前短了不少,这都多亏了肃王殿下啊……” “可不是嘛!我听说啊,这仗还没打完的时候,肃王殿下就已主动向陛下请旨要来咋们这儿监督重建了,所以战役前脚刚结束,他后脚就到了。” “京中生活富贵百倍,他却自请来这贫苦的边关……当真是心系百姓……” “其实……肃王殿下早些年就已经来过一次了……” 祝宁的眼睛倏然睁大,想要听清后半句说了什么,那声音却被另外几人的讨论声掩盖过去。 待原先那几位妇人的声音再度入耳,她们已开始闲聊起另一话题了。 “……你们怎么看?” “我是觉得两人相貌、才干上都般配得很,只是这身份差距确是太大了。” 就这么一小会儿,怎么就变成相亲频道了?这又是聊的谁? 祝宁嘴角抽了抽,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身份差距大可以入府为妾嘛!只要肃王殿下真心喜欢,想来也不会受到苛待。” 等会儿,谁?你们在讨论谁的感情问题?这人你们也敢妄自讨论的吗? “妾?我看不妥,祝姑娘的能耐咱们都亲眼见过了,她何必入那王府委身做妾?她靠自己的本事不是能活得更好?” 祝宁的眼神从看戏吃瓜变成了疑惑,最后触发瞳孔地震。 什么玩意儿?你们在讨论谁和谁?!这对吗?这不对吧!办公室恋爱不 可取的你们知道不!何况李怀瑾对她怎么会有那种心思呢!她对李怀瑾也…… 她对李怀瑾更不可能有别的歪心思,对吧? 刹那间,祝宁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张李怀瑾的脸,两人过往点点滴滴相处的画面开始一帧一帧倒带播放。 祝宁自认为两人的相处方式属于正常男女之间的交往,其中的距离和边界感也把握得恰到好处。 她们怎么会认为她和李怀瑾之间会存在着不一样的感情呢? 一定是八卦之心作祟的原因! “说的也是,祝姑娘一身本领,不怕养不活自己。” “行了行了,县令老爷出来了,集中精力,好生听听看他怎么说……” 韩襄站在县衙大门口,待人群嗡嗡的说话声平息后才一本正经地开口讲话。 祝宁将双手放入轻纱,揉了揉脸颊,让自己收回思绪,专注当下,调动自己的听觉去听韩襄在说什么。 毫无疑问的,韩襄以一些场面话作为开场,说什么他作为县令,非常欣慰能看到大家自愿参与劳作的积极性,他先在此对大家道谢云云。 紧接着,他依次将各工种的工作内容做了详细讲解,说明了应得工钱及告假事宜,又将李怀瑾提出的“边学习边试用最后考核”之事一字一句缓缓道明,他还提醒众人要顾及身体状况,量力而行…… 祝宁本想着若韩襄有什么遗漏之处,她可出面稍作补充,但他讲得条理清晰、面面俱到,言辞间还给众人提供了不少情绪价值。 这位韩县令在与人沟通这一块,真是没得说。 这边祝宁感慨着,那头韩襄已让人开始登记自愿报名者的姓名、年龄、想要做的工种等相关信息了。 场面眼见着就要混乱起来,韩襄三言两语安抚好众人的情绪,让她们排好队进行有序登记。 祝宁半撩起轻纱朝那边看去,只见韩襄面上带笑,沉稳自持,与婶子们交谈时亲切从容,他虽身穿一身官袍,却没有任何的官架子,解答问题时也相当耐心。 这样的父母官怎会不受人爱戴呢? 祝宁低头一笑,放下轻纱慢慢往回走。 她必须承认,韩襄在后方的人员调度、辅助配合是庆县重建事项能够推进得如此之快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她那些早些时候对韩襄的质疑,也在与韩襄日益相处的过程中,在了解了韩襄的为人后渐渐消失不见。现在,韩襄在她眼里不仅是一个称职的父母官,更是一个极其令人省心的好同事! 毕竟从前祝宁在现代时,遇到过不少“牛鬼蛇神”—— 干了错事只会甩锅给别人,得了奖励又是第一时间拍领导马屁的;对其他部门提出的疑问和建议置之不理,非要闭门造车,最后连累整个项目挨骂的;完全听不懂人话,就要跟你反着干,出了事拍拍屁股直接走人的…… 祝宁现在想起那些人的面孔都仍旧满是痛恨。 一番对比下来,她现在认为这古代的职场环境不知道比现代好了多少倍呢! 这么一想,她宁愿留在古代的理由又增加了一个。 32. 灌水 韩襄仅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将自愿报名参与建设的女子的名单统计完成,并按工种划分组别。 次日一早,王彦就接到县衙通知,让他带着她们到现场好生学习。 他领着人群往城外去,一路上高声同她们讲着做工的注意事项,让她们一定要有安全意识,遇到困难及时找人帮忙,不要硬撑等等。 到了现场,从围观学习到上手实操,这群大多已婚已育的妇女果真如王大婶所言,能挑能背有力气,学起流程来也极快。待第一日结束,绝大多数人都能上手做的有模有样了。 期间,祝宁有到现场看她们的学习进展如何,为她们加油打气,同在场所有人讲不同材料的各自的用法与作用,讲暗沟排盐的原理—— 灌溉的淡水充分浸泡土壤,溶解土壤中的盐碱物质,表层盐分淋洗至下层暗沟之中,顺着暗沟排出。 而暗沟从下往上共有三层。底层为黏土防渗层,一方面防止地下水往上冒出,带来更多盐分,另一方面防止地表渗入的盐水后续再次上升至地表,造成耕地二次污染;中层为碎石卵石排水层,碎石卵石不仅能起到支撑作用,石块间的空隙更是恰好形成输水通道;上层则为粗河沙过渡层,可以过滤地表泥土,防止排水通道被淤堵。 有人便在这时发问:“从前也用了灌水后从明渠排盐的法子,为何如今要大费周章挖这暗沟排盐?” 祝宁环顾四周,就地取材找来几块木板搭成一个长方形的空间,又抓来几捧土放在木板间,做成一个微型田块。 随后,她又从旁边储存施工用水的方形池子中舀来一瓢水,示范给众人看。 “诸位且看,这是按照先前那位大哥所说的,明渠排盐。” 祝宁直接将水倒入木板之间,直至水从上方满溢而出。此时,瓢中之水还剩约三分之一。 她将水瓢中的余水向众人展示,旋即撤下木板,在旁重新搭建一个新的空间,并再次用土将其填满。只是这一次,她在土中留出一道小沟,找来小块的碎石铺满小沟后再用土把沟掩盖。 “这是设有暗沟后的排盐模拟。” 同样容量的一瓢水从上方倒下,根本等不及满溢,水便从下方留设的小沟中汩汩排出。毫无疑问的,瓢中之水还剩下大半。 “我好像看明白了,有了这暗沟排水,灌溉所用之水更少,更能节约水源!” 祝宁闻声看去,只见一位身材壮实的婶子两眼放光,喜形于色,她点头认可道:“不错,这便是暗沟排盐的优点之一,用水更少。” “那它还有什么优点?”有人又疑惑问道。 祝宁随手捡来一根小木棍,蹲下身在两块被水浸湿的泥土上比划道:“优点之二,节约用地,提高土地利用率。你们看,若是明渠排盐,则需额外占用一块土地进行沟渠修筑,但若是于地下开挖暗沟,则无需多划分出土地。” 众人醍醐灌顶:“确是如此!” “优点之三,速度更快。”祝宁站起身,拿着小木棍晃悠两下,“但条件有限,我方才模拟出的排盐工程简陋,并不容易看出这点。” “祝姑娘一番演示,我等已明了其中奥妙。” 既然知道了个中原理,所有人干起活来就更有了目标和奔头。 待众人散去,回归各自的岗位,祝宁察觉他们挥舞锄头的频率都变高不少。 一朝一夕间,参与水渠改造、土地排盐工程的队伍壮大起来,原先祝宁所提议的对工人们进行安全意识培训一事终于被落实。 说是培训,但也不过是李怀瑾站在内城墙门外的矮垛上,对着即将出城做工的众人警示几句,实在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培训。 但眼前的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面上没有任何马虎敷衍的神色。 李怀瑾于矮垛之上负手而立,一脸肃穆,朗声道:“本王受命于此地督理修渠排盐工事,念诸位劳碌艰辛,今特简易训谕,申安全之戒,望诸位务须谨遵。修渠浚地,治盐拓田,多有深沟险地,土崖易崩,土石易坠,器械易伤。若肆意轻视,则或致伤病之祸。” “诸位须知,人身为本,工事为末,劳作之时务存谨慎之心,登高扶稳,严防坍塌。同役之人,当守望相助,工头、组长应时时巡查,杜绝疏失。此番工事,本为利民丰岁,若因疏忽伤身殒命,实属得不偿失。” “谕下之后,望阖场人等日日警醒,恪守规矩,以期安稳竣工。” 李怀瑾之言,一字一句皆有其份量,字字句句落入的不仅是在场之人耳中,更是砸在了他们的心里。 振聋发聩。 - 干渠重修、支渠新挖、暗沟开挖、夯实沟底、卵石粗砂层层铺垫,最后回填种植土壤。 第一标段的水渠改造、土地排盐工程就在祝宁的指挥安排下,在李怀瑾与韩襄的人员、资材调度下,在庆县男男女女的辛苦劳作下,历经两个月的时间,顺利进入最后的收尾工作——抬高田块四边,做成矮垄,确保灌水后积水不会轻易溢出。 祝宁目睹最后一段田埂被抬高完成,满眼期待地看向身边的李怀瑾。只要他一声令下,由横连山上奔涌而下形成的东虞河、西虞河中的雪水便能通过水渠一路流送至田块中。 “进水口、泄水口可已检查无误?”李怀瑾问道。 王彦微微躬身,拱手道:“回肃王殿下的话,皆已检查,泄水口有水栅拦截,进水口只待您发出指示,便可开启。” 李怀瑾右手一挥:“开栅放水。” “是。”王彦转身去通知守在进水口的人员打开水栅放水。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滚滚流水便顺着依地势而筑的水渠,一路欢快地扑腾而下。 它们先是奔流于同一干渠,在遇到分岔路口时,便自觉兵分几路,沿着不同的支渠去往不同的田块,要完成的,却是同样的使命。 被新翻至松散的土地的颜色逐渐加深,水位不断上涨,最终淹没过土壤表层,将整个田地浸泡其中。 眼见着水位线快到拟定的高度,把控着进水 口的人及时地关闭了水栅,只让早一步流出的水慢慢涌入田地,不造成过多浪费。 等到田块中的水归于平静,只有微风将其吹动时,在一旁默默观看完整个过程的祝宁及韩襄都长舒一口气。 韩襄用衣袖轻轻擦拭掉鬓角的汗水,他如释重负道:“接下来便是等三天之后再泄水了罢。” “嗯。”祝宁应声,轻轻点了点头。 田块灌水后浸泡三天,留足了时间让盐碱物质充分溶于水中,三天之后将每天暗沟的泄水口打开,将盐水排至外围集水沟,再由集水沟排至就近的荒滩。 这样一来,盐分留在荒滩,便隔绝了田地中的盐碱循环。 望着淡水漫灌的田地,祝宁心中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她期待着这项由她一手设计的排盐系统的成功能给庆县人民带来巨大的便利,让这片土地从此不再经受盐碱之苦,每年都能够得到大丰收。 她忐忑的是这项排盐系统是否真的能大获成功。 祝宁并非怀疑自己设计有误,她在现代时接手过一项盐碱地改良工程,为了做好这项工程,她参加过无数大大小小的方案谈论会,甚至学习研究相关原理、技术到深夜,自认为称得上一句“有相关工程经验”。 只是现代的材料、工具、机械等与古代大不相同,做工的精度自然更不可能相提并论。尽管这两个月来她每日都会到田块间实地检查、纠偏,但她仍旧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若是……若是最终的排盐效果达不到预期…… 祝宁抿紧嘴唇,眼底浮现出一抹忧虑。 达不到预期的话,岂不是辜负了这么多日日夜夜卖力干活的人?辜负了他们的努力、他们的汗水、他们的付出,也辜负了他们对她的信任。 “祝宁。” 李怀瑾沉稳的声音将祝宁的思绪拉回,她微微侧脸看向那人。 “嗯?” “这项工事是你耗费了数个日夜,呕心沥血一手设计出来的。” 李怀瑾与她四目相对,说话时神情很是严肃认真。 “嗯。” “但是它能顺利开展实行,是经过了庆县县令、苍州知府、工部侍郎以及本王过目,由工部侍郎上报,在工部走完流程,于朝廷留下了奏本,得到了当今陛下的批准,是合规的。” 所以就算出了问题,也并非你一人之责。 祝宁凝视着李怀瑾那双眸光闪动的丹凤眼,好似知晓了他的未尽之语。 她一下子就呆愣在原地。 “本王非是盲目相信一人之人,之所以放心将此事交于你手,是因为本王知晓你有这个能力。”李怀瑾垂眸道,“或者换句话说,本王相信自己看人的目光——定然不会有错。” 李怀瑾看上去很平淡,言辞间的自信似乎浑然天成,实在不像是在刻意安慰。 而听完这样一番话的祝宁却彻底呆住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加速跳动,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脑力去思考那究竟是何物。 33. 校尉 三日之后,各条暗沟泄水口的水栅被打开,水流争先恐后地从泄水口涌出,顺着田外纵向的集水沟一路奔流,尽数泄往远处无人的荒滩。 原本清冽的雪水变得肉眼可见的浑浊泛白,这一迹象意味着土壤中的盐分确实溶化于水中,并随水流排出。 拥簇着站在田埂上的围观群众看到这一景象后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纷纷讨论着暗沟排盐的成功。 此时此刻,祝宁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安稳落地,她嘴角扬起,笑得如释重负。 盐水排出,田块中水位线逐渐下降,露出被洗刷过的土壤,往日泛白的土地经清水浸润、软化,变得松软温润,恍若新生。 有老农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泥土,放至鼻尖轻嗅,只闻到纯粹的土腥味,再无半分碱苦味。 他喃喃自语道:“成功了,竟真的成功了……” 困扰这片土地上的农民们多年的问题终于得到解决,他们内心的喜悦之情无以言表,只能一个劲儿地对着祝宁及李怀瑾道谢。 祝宁搀起躬身道谢之人,用不太平静的声音道:“别别别,诸位不必如此客气,我只是想了个法子,实际上所有实操的流程都是你们来完成的……况且,这排盐只是第一步,水流带走盐分的同时也带走了土壤中的养分,后续还需靠你们的经验养地沤地,使土壤肥沃起来。” 李怀瑾附和道:“此次排盐的成功是在众人齐心协力下所获,相信有了这次宝贵的经验,诸位能在往后的暗沟、水渠修筑中做得更好。” 众人点头称是。 “王爷。” 亓从连不知从哪儿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凑到李怀瑾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祝宁见状,自觉后退两步,给这主仆二人留出更多的空间。 “嗯,知道了,你先回府稍作准备,本王紧跟着便去。”李怀瑾沉声吩咐,旋即以一种隐含期待的眼神看向祝宁。 祝宁:“……?” 亓从连说了什么?李怀瑾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只见李怀瑾朝她步步贴近,说话时尾音上扬:“祝宁,随本王回府,本王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话音刚落,祝宁的左手手腕便被一只大手握住,整个人被带着往前走。 “欸?”祝宁面露不解,她很少看到如此急切的李怀瑾,他的眼底甚至压着一丝兴奋。 待二人翻身上马,驱使着马儿往城中去,祝宁才开口问道:“王爷要带我去见谁?” 李怀瑾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祝宁一股脑地讲了个清楚。 原来,早在第一标段排盐工程处于初期翻土阶段时,李怀瑾便修书一封送往京城。 他在信中详细写明了排盐事宜之进展,并向皇帝保证这项工事必定会取得成功,后又阐述了庆县周边耕地面积之广,只靠如今的军民人数,恐难以在年底前完成所有田地的排盐工事。因此,他希望皇帝能加派人手,帮助庆县完成荒地改造,早日恢复作物耕种。 皇帝收到信件,很快便有了回复,说会从京中调任一名校尉,领着新征军士前往边关,继续屯田事业。 而今日,便是那被指派的校尉带着军队抵达庆县之时。 祝宁听完,沉默不语。 李怀瑾此人,总是未雨绸缪的,他时常为未到来的未来先一步做好准备。不论是之前找礼县借调人手,还是如今找皇帝增派人手,他总是能让援助出现在最恰当的时机。 祝宁可从中窥见他是一个目光长远,极其擅长提前布局之人。而她,或许早已成为他所掌棋盘上的一子。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祝宁已经很少想起初次见面时那个满眼狐疑、精明算计的李怀瑾了。他对她的能力的信任,对她的种种维护,给到她能够放手去整治现场、改良工程的底气……桩桩件件都让她逐渐放下戒备,忘记了两人一开始相遇时你来我往的试探。 虽然嘴上劝告自己只将他视作领导即可,但其实不知不觉间,她也许早已把他当成朋友。毕竟不知从何时起,她在李怀瑾面前的自称都从“民女”变成了“我”,而他对此并无异议。 但在此刻,祝宁突然意识到,李怀瑾还是那个李怀瑾,只是她看他的角度发生了变化。 似乎是察觉到主人情绪上的躁动不安,红火发出低声嘶鸣。 “祝宁?”李怀瑾见她伸手去安抚马儿的情绪,他轻声问道,“你……可有在听?是否有什么心事?” 祝宁哄好红火,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笑盈盈道:“在听啊,王爷方才说朝廷派来的校尉名叫刘芮,是位老将。王爷放心,民女与之见面时一定遵守礼数,不会让人看笑话的。” 李怀瑾闻言,眉头一皱,眼底的兴奋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担忧,他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明明她露出了同往常一样的笑容,可她的称谓又变回了最初那样,明明两人相隔不过一尺的距离,他却觉得她在有意疏离。 李怀瑾一双黑眸沉沉地看向祝宁,几息后,他收回视线,目视前方:“你今日若是觉得累了,便先回去休息罢,明日再与刘校尉见面也不迟。” “不累不累,只是……”祝宁状作思索,疑惑道,“王爷为什么非要让民女同这位刘校尉见面?” 李怀瑾强压下心中的烦闷,同她解释:“先帝在世时提出军队屯垦戍边之策,刘校尉便是第一位带领众将士奔赴边关实践此政令之人,他经验老道,若你能与他交流一番,或许能想出更好的法子,加快工事进程……” 他止住话音,微微垂眸,右手大拇指搓了搓缰绳。 “原来如此。”祝宁颔首道,紧接着,又一疑问浮现在祝宁心中,“他既是两朝老将,为何只领个校尉的官职?” “先帝驾崩后,刘校尉大病一场,告老还乡,他同当今陛下道不必封赏他那些个虚职名号,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此后的日子。近几年匈奴来犯,我朝与之日久交锋,刘校尉曾上书陛下,欲重披甲胄,上阵杀敌,但彼时朝中已有合适的武将之选,且陛下念他年事已高,亦不愿让他冒此风险……” 李怀瑾顿了顿,浅浅一笑,复又继续往下说。 “许是对这边关有着非同一般的深厚情感,在听闻朝中正选人来此地监督、支援屯田后,刘校尉再次上书陛下,言辞恳切,他道他曾在边关扎根多年,论应对边关土地及环境的经验,朝中无人能与之匹敌,他不需要什么高阶职位,他只想重回旧地,再为朝廷出一份力。” “面对如此赤诚之心,陛下终是不忍拒绝,便授予他一个校尉的名头,让他带着兵来了。” 祝宁凝神听完事件起末,内心很是感慨。 听上去是个传奇人物呢! 她现在倒是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见一见这位刘校尉了。 - 回到李怀瑾府中,下人上前来娴熟地将二人的马匹牵走。 “青桉!可算等到你回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声音沉稳有力,有如洪钟响彻整个府邸。 余音未落,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走出前堂,眨眼间便来到二人身前。 来人伸手用力地拍了拍李怀瑾的肩头,爽朗道:“不错,能看出来平时有在训练,没有松懈。” 祝宁头一次见李怀瑾跟被拿捏的小鸡仔一样,言行万分恭敬:“老师多年费心教导,学生不敢松懈。” 祝宁:“……?”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你方才在路上也没说你跟这个刘校尉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啊? 不仅没有说他们之间的师生关系,眼前这精神矍铄,看上去孔武有力得能把祝宁一把提溜起来甩飞的白胡子白头发的老爷子,实在不像是生过一场大病…… 好你个李怀瑾,竟然谎报“军情”! 祝宁正腹诽着,忽然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直直地朝她投来。 “这便是你同陛下说的那个女娃?” 等等,这句话的信息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短短十几个字砸得祝宁头晕目眩,她强稳住心神,上前行礼道:“民女祝宁,见过刘校尉。” “是,”李怀瑾肯定道,“暗沟排盐之法便是她提出的。” 祝宁能感觉到刘芮在上下打量着她,用那种探究的、好奇的、怀疑的目光,这让她感到非常不舒服。 这一刻,祝宁在心中默默扣减了对这位刘校尉的印象分。 “老师,进屋聊。”李怀瑾展掌一引,带着刘芮往前厅去。 那有如实质的目光甫一移开,祝宁立马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李怀瑾回头瞥她一眼,她随即认命般跟上两人的步伐。 她就不该听信李怀瑾的鬼话跑来的!老老实实地回去睡大觉不好吗!个死丫头好奇心这么重干什么! 现在好了,她有预感她要被卷入一些不可言说的漩涡之中了。 想来想去,祝宁还是认为这是李怀瑾的错,都是因为他的发言实在是太具有煽动性了! 于是在跨入前厅的前一刻,祝宁表情凶狠地冲着李怀瑾的背影挥动两下拳头,以泄内心不满。 34. 见招 三人前后步入前厅,李怀瑾吩咐下人去换来一壶新沏的茶水,还特意强调要用他从京城带来的上等茶叶。 “老师,请坐。” 李怀瑾欲让刘芮到上座,但刘芮却摆摆手表示拒绝。 “你是王爷,如今我只是个校尉,咱们还是按规矩来。”刘芮语气平和道。 李怀瑾了解刘芮的性子,知他不论再说什么,刘芮也不会改变想法,便不再与之争辩。 待李怀瑾和刘芮先后落座,祝宁这才寻了个与刘芮面对面的位置坐下。 原以为这师生二人还要再叙叙旧,寒暄几句,没想到祝宁的屁股刚沾上椅面,刘芮便开口谈起公事来。 刘芮掸了掸衣袖,问道:“方才在进城途中,我瞧见城门口来往军民皆面带喜色,可是荒地重垦一事有了进展或成果?” “是,”李怀瑾颔首,语气带上几分轻快,“三日前,第一标段的田地,也就是靠近东、西虞河两条河流的近两千亩土地已完成排盐暗沟的修缮并开渠灌水,今日便是将那咸水排出之时。” “效果如何?” “极好。” “既如此,晚些时候我可否能去瞧瞧?” “自然可以,只是老师这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休整一番,明日再去。” “无妨,我这把老骨头还没这么经不住折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和睦,似乎全然忘记这厅内尚有第三人在场。 祝宁轻啜着刚端上来的茶水——热气扑面,入口微苦,随后回甘,清雅的茶香于口腔鼻腔弥漫,为饮茶之人洗去一身疲劳。 不愧是从京城带来的上等好茶。 这样的好东西,她是沾了别人的光才得以品尝。 说什么为了加快工事进度跟人交流经验,她现在分明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祝宁有一搭没一搭地品着茶,虽心有不爽,但面上还是规规矩矩的,没露出太多额外的情绪。 “不仅是土地排盐,重建许多事宜都因祝宁提出的各种法子得以加快进展,比如城墙的修缮。”李怀瑾说着,看向祝宁,眼含笑意。 刘芮也调转视线,用审视的眼神紧盯着她,他道:“噢?这倒是不曾听人提起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了,祝姑娘是何方人士,怎会如此精通土木之事?” 不问排盐是何原理,不问城墙如何修缮,不问祝宁都用了些什么方法,上来首先问的是她的背景。 祝宁放下茶盏,对上刘芮的视线,不慌不忙道:“民女是陇县人,只因家父为木工,从小耳濡目染,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土木相关的知识,一点皮毛而已,谈不上精通。” 她用的仍是应对李怀瑾的那套说辞。 只是李怀瑾都对她编造的身份家世心有怀疑,这位久经沙场、混迹于两代朝堂的老将又怎会轻易相信? 为了不给这位老将质疑的机会,祝宁紧接着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她所用之法,连带着的还有每种方法的不同原理。 刘芮几次三番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祝宁连珠炮般的语速给堵了回去。 刘芮:“……” 祝宁一口气说完数段长难句,最后目光真切地与刘芮对视并问道:“刘校尉以为如何?可有什么其他不同的解决之法?能否也讲出来,让民女学习一番?” 语毕,她从容地端起不再有烟雾升起的茶盏,咕咚两下将茶盏中剩余的茶水喝完。 茶盏向上微倾,祝宁双眸微闭,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这女娃生了张好厉害的嘴! 刘芮眼神一凝,正要开口—— “老师,您于屯田之事上经验丰富,依您看,祝宁方才所言可有不妥或遗漏之处?”李怀瑾紧跟在祝宁后面追问。 祝宁听完颇为意外地挑起眉头。 刘芮则似笑非笑地斜乜李怀瑾一眼,他道:“并无不妥,这位……祝姑娘,才思敏捷,能看出是有真才实学在身上的。我虽有带兵屯垦的经验,但于土木之事上的造诣并不高。” 刘芮轻哼一声。 他若是有其他法子排盐,何至于土地盐碱问题困扰边关民众至今? 这个叫祝宁的女娃,分明是故意多问一嘴,李怀瑾竟也为她帮腔说话。只是她所言之法及其原理,确是无可非议的句句在理,让他不得不重新站在另一个新的角度去看她。 “祝姑娘既说的头头是道,不如去军中为军民们提前上一课,说清楚原理机要,他们往后干起活来也更有把握和分寸。”刘芮提议道。 自己明白是一回事,能将人教的明白、干的明白又是另外一回事,她如今对着他与李怀瑾两人能说的如此通畅,在李怀瑾的帮衬下尚有心思同他打趣,那面对一众士兵呢?她也能做到如此从容不迫么? 刘芮怀着这样的心思,势要看看祝宁一介女流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紧盯着祝宁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等待着看祝宁作何反应。 只见端坐于他正对面的祝宁身形一顿,随后粲然一笑,点点头,轻松应下:“刘校尉真是同民女想到一处去了!民女正有此意,这不还没来得及说,就叫刘校尉抢了先。” “排盐工事,兹事体大,定然要先组织军民们学习图纸和开挖工序方可动工。”祝宁眉眼弯弯,礼貌询问道,“刘校尉,您看安排在哪日教学比较合适呢?” 见祝宁这副反应,刘芮若有所思。 他竟有些看不穿她究竟是故作轻松、强撑笑意,还是她真的毫不怯场。 李怀瑾在此时插话道:“不如定在三日后罢,士兵们一路长途跋涉,想必也劳顿,总要有些时日调整状态,如此方能更好地投入后续工事之中,老师以为如何?” “既是王爷开口安排,照做便是。”刘芮十分给李怀瑾面子,一口应答。 李怀瑾双肩微沉,似是松了一口气,他转头对祝宁道:“你先回去准备教学相关的物什,事关重大,可不能有丁点儿马虎。” 祝宁巴不得赶紧脱离刘芮的视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因此李怀瑾话还没说完,她就站起身来告辞。 “是,民女定会充分准备, 确保教学质量,”祝宁瞟一眼李怀瑾,见他表情淡然,遂快速扯了扯嘴角,“民女先行告退。” 待祝宁的身影远去,彻底消失在二人的视线当中,原本沉默的氛围才有了一丝松动。 刘芮用同样审视探究的目光看向李怀瑾,他道:“青桉,这个女娃……” “老师,学生派人查过她……”李怀瑾停顿良久,似乎是在考量什么,最终他还是如实道,“她的身世确实存疑,但学生相信她,她不会有任何不良之心。” 刘芮鼻息喷气,轻笑出声,他挖苦道:“你不必再三强调。老夫的双目尚明,双耳未聋,难道看不出你对她的维护之意?” 李怀瑾一时被堵得不知作何言语。 刘芮轻轻摇头,开门见山道:“你将她所作之事桩桩件件上报陛下,可是动了别的心思?” 李怀瑾沉默良久,再开口时语气坚定:“我想带她回京,她有一身才华,在京中必定能得以施展。” 刘芮看到的,却是他眼底的执拗。 青桉啊,尽管表面上已经成为了可独当一面的大人,可他身上时不时出现的这股执拗劲儿,仍然同小时候一般。只要他想做到什么事,便会不顾一切地去完成。 “你问过她的意愿了?”刘芮一针见血地问道。 李怀瑾眉头微蹙:“还……没有。” 刘芮又轻哼一声,随即严肃道:“我此行还身负另一任务。” 李怀瑾左眼皮一跳,似有不好的预感。 “陛下派我给你捎来口信,”刘芮正眼瞧他,转述道,“陛下道既然战后城墙已完成修缮,百姓也在逐步恢复正常生活,边关后续垦地事宜由我来接手,你的职责已尽,陛下盼你早日回京。” 李怀瑾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难得急促道:“回京?陛下为何不亲自书信于我,还……还劳烦您转述……” 刘芮看着眼前这毛头小子,悠悠地浅饮一口茶,慢吞吞道:“陛下深意,老夫不敢妄自揣测。” 李怀瑾闭了闭眼,恢复冷静之姿,他道:“学生方才并非质问于您,老师勿怪,陛下可有规定返程的具体时间?” “这倒没有。”刘芮放下茶盏,“陛下只让我到达庆县后转告你,要你尽早启程回京。或许……是有其他要事亟待与你相商?” 李怀瑾一双丹凤眼紧盯着厅内木桌上那只已被喝干的茶杯,他低声道:“我知道了。” 刘芮点点头,起身道:“如此,陛下指派于我的任务便完成一项,无其他要事,我这就去城外看看你们方才说的‘第一标段’?嚯,这可是个新鲜词儿!” 不等李怀瑾做出反应,刘芮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按:“不必劳烦你亲自带我去,让你身边那个侍卫带我去便好,想来你眼下要为回京之事做不少准备。” 刘芮轻笑两声,转身离开,只留李怀瑾一人在厅内冥思苦想,找寻解决之法。 他本想着还有足够多的时间慢慢说动祝宁,但如今,一道自京中而来的口信打破了他原来的计划,让他不得不改变策略,以达目的。 35. 拆招 今日难得不是艳阳高照的天,厚重的云层浮在空中,将太阳遮了个严严实实。有风自城外的旷野中吹来,吹进城内大大小小的宽窄街道,卷起路上的沙砾碎石,惹得行人衣角翻飞。 祝宁从李怀瑾府中出来,抬头望一眼阴云蔽日的天空,思忖着久违的雨水会在不久后落下。 果然,在她回到房中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密密麻麻的豆大的雨滴便开始砸在地面,不一会儿,地面就被全部打湿。 祝宁立于窗边,双手抱胸,望着窗外的大雨出神。 李怀瑾会定期往京中送信,她是知道的。毕竟他三番五次地提起过此事,她也不止一次目睹过他端坐于书案前,安静地执笔写信,再找来侍卫替他送信的场面,再者,向最高领导汇报工作本就是职责之一。 此前李怀瑾向工部员外郎、苍州知府介绍她时,她便有了疑心,但她事后只当是因为二人亲临现场,县中人多嘴杂,他不好隐瞒她所行之事,故坦言相告。可他如今毫无顾忌地将她本人及她所做之事悉数上报给皇帝,这一行为让她不得不再次思考起来。 虽然不可置信,但祝宁确确实实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李怀瑾想将她留在身边,甚至想将她带回京城。 为什么?祝宁对他从前说过的那句“本王对你的怀疑可没有减少分毫”还记忆犹新。若是仍怀疑她是细作,那将人留在身边岂不是更有风险?或者,他只是单纯拥有能完全掌控她的绝对的自信,认为她既好控制,又有多余的价值。 可通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她分明感受到李怀瑾不再有初见时那般高高在上的姿态。虽然他每日仍是一口一个“本王”,但她并未从中听出多少优越感,况且,他不仅耐心地教她骑马,每日陪她练习,还时常同她一起到现场亲自复勘。洁癖如他,也能忍受鞋底被厚重的泥土沾满,用百姓们常用的粗碗饮水,在有人着急如厕时主动接过那汗涔涔的、湿滑的铁犁,配合着黄牛犁地。 她也是因此才转变了看李怀瑾的角度。 雨声密集,雨帘朦胧,穿堂风带来一阵潮湿水汽,迷得祝宁眼眸微闭。 再睁眼时,一道模糊的身影闯入祝宁的视线。 王大婶站在大门屋檐下,抖落着一身雨水,片刻后贴着墙根儿,借屋檐挡雨,走回房中。 今日有雨,在地里干活的人应是都陆续回城了,只是不知道现场的一些材料来没来得及做防护措施。 祝宁脑回路被迫一转。 算了,先关注眼下要做的事情罢,至于李怀瑾那边,见招拆招好了。 既然答应了三日后去军中给军民士兵们搞培训,她也要做好充足的准备才是,祝宁关上飘雨的木窗,回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点,细想着应当如何教学。 没有PPT、没有投影仪、没有话筒,她要如何让一众人都能看得清楚、听得明白? 冥思苦想一番,祝宁起身找来一把油纸伞,执伞步入瓢泼大雨。 跟随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一新木修成的院门前,雨声哗哗,祝宁怕屋内人听不见敲门声,便多用了几分力道拍门。 不多时,木门从里被打开,露出一颗圆圆的脑袋,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小娃娃满眼惊喜道:“哇!是漂亮姐姐!” 祝宁摸摸眼前的小脑袋瓜,柔声道:“你好呀,你家彦子哥哥回家了没?姐姐有事情要找他商量。” 小朋友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只小手去拉祝宁的衣角:“哥哥还没有回来,雨下得好大,姐姐要不要进屋来。” “小易!”林婶子沙哑的声音透过雨帘传来,“你怎么跑院门口去了,欸?谁来了?” 祝宁拉上小易软乎乎的小手,将人牵至伞下,带着人往里走。 “林婶子,是我,祝宁。” 林婶子声音同样意外,招呼着人进屋:“祝小姑娘?快进来快进来!别淋湿了!你瞧,这雨声大,我在屋里都没听见你的敲门声,好在小易耳朵好使。” “没事没事,是我冒昧前来打扰。”祝宁收起油纸伞,将其立于墙角处,解释道,“这雨下得突然,我见王婶儿已然回家,想着王彦也当回来了,我有事寻他,便直接过来了。” 林婶子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老姜茶,放至祝宁手中,和蔼道:“是了,我一见这雨下起来,便知晓彦子稍晚些应会回来。这是我提前熬好的驱寒的老姜茶,祝小姑娘你喝一碗,免得染上风寒。” 祝宁看着手中这碗不见碗底的褐色的老姜茶,面露难色。 浓郁老辣的姜味直冲天灵盖,她看一眼身前目光关切的林婶子,眼睛一闭,咬咬牙,咕咚咕咚将整碗姜茶强灌下去,口腔中老姜的辣意让她缓了好一会儿。 除了不辜负林婶子的一片好意以外,在古代染上风寒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儿,尽管俞清医术了得,祝宁也不愿冒这个风险。 姜茶入胃,不消片刻,祝宁浑身涌起一股暖意。 林婶子引着祝宁坐下,问道:“祝小姑娘来找彦子商量公务上的事?” “嗯,朝廷派了新一批军民参与排盐工事,带队的刘校尉让我去军中为他们详解工事流程等,我想找彦子从旁帮忙。”祝宁心想这也不算什么机要秘事,便三言两语讲了。 林婶子踌躇道:“原来如此……” 祝宁察觉她似有未尽之语,追问道:“怎么了?” “嗐,就当是跟姑娘你闲聊,”林婶子搓着手背道,“彦子前些日子说两个弟弟妹妹也到了该上学堂的年纪,待日子安稳下来,他便寻一处学堂将兄妹二人送去。” “这是好事啊,林婶子怎么还愁眉不展的?” “学堂费用虽不高,但这纸墨钱不便宜啊,何况多数学堂不收女娃,若真想让家里妹子有学上,估摸着还得多花一笔费用……”林婶子盘算着,家中收入怕是供不上两人上学。 面对钱的问题,祝宁自是爱莫能助,她想了想半开玩笑道:“我若是能去学堂教书,说不定可以回来给这两个孩子开小灶呢。” “姑娘想入学堂教书?” “有这个想法。” “女子想要入学堂教书,怕是有些困难……战前战后我都从未听说过哪家学堂收女师……” “竟是如此?” 祝宁沉默片刻,道:“无妨,届时试试便知。” 就算入不了学堂当老师,她也可以另寻出路,细算一下这几月的收入,做个小生意的本钱应当还是够的——只要她能说服李怀瑾放她离开。 两人又闲聊两句,王彦这才举着不知 从哪儿拿来的木板过头顶,小跑着回来了。 一进屋门,王彦愣在原地:“祝姑娘,你怎么来了?是来问现场材料的事吗?你放心,眼见着天要下雨,我早早就喊人将材料遮护起来,应当不至于被淋得太湿。” 祝宁没来得及的插话,王彦停不下口道:“本来将材料遮护完我就要带着人回来,不料亓大哥带着新到的刘校尉健步走来,说要看看已完成排盐工事的田地效果如何。我领着人查看一圈,这才回来得晚些。” 说罢,他将林婶子递来的姜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谢谢娘。” “我来找你要商议的事,正与这新来的刘校尉有关。”祝宁道。 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对王彦进行一番陈述后,王彦十分理解地点头,问道:“祝姑娘需要我做什么?” 祝宁笑了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你这样……” - 三日后的清晨,临时驻扎的军营中。 一顶顶军账搭得整齐规律,士兵们正在晨训,训练有素的叫喊声气势磅礴、直达天际,震得地面都在上下抖动。 祝宁和王彦带着一车教学用具缓缓驶入军营大门,引得看守士兵纷纷侧目。 李怀瑾和刘芮已在军中等候多时。 见祝宁同王彦一路有说有笑,李怀瑾眸中一冷。他走上前去,扫一眼车板上的物品,语气似有酸味:“这便是你和王工头三日来准备的物品?” 整整三日,李怀瑾都没机会同祝宁见上两面,她只在早上来府上一趟,早中晚饭也不知是在何处吃的。每每想要将人留下询问两句,她便以忙着准备教学用具之由草草敷衍,转身就走,那背影当真是没有丝毫的留恋。 他说需要什么用具可以尽管找他帮忙,她却连忙摆手,只道她会解决,不劳王爷费心。他又追问如何解决,她却说她找了王彦一同准备。 王彦。 又是这个王彦。 李怀瑾虽心有不快,但这人毕竟是当初他要求她带的,如今自尝“苦果”也唯有忍受着。 “正是。”祝宁却很是轻松欢快,她四下张望,询问道,“咱们在哪儿教学啊?我建议寻个空旷的、有高低差的地方,这样方便底下的人看得更清楚。” 刘芮抬掌道:“欸,又不必对军中所有人教学,只需将我精心挑选而出的十来个营长教会即可,他们的脑子都还算灵光,想必领会起来并不太难。” 祝宁一想,是这个道理,颔首表示认可。 “来人,帮祝姑娘将这些个用具搬至主帐内。”刘芮招手引来几名士兵,旋即对祝宁及王彦道,“跟紧,主帐在这边。” “营长们还在组织训练,快结束了,估摸着等你们布置好这些个用具他们便到了。”刘芮健步如飞地走在前头。 祝宁嗯嗯两声,快步往前走了两步。 身边不知何时贴过来的李怀瑾也跟着往前迈出一大步。 祝宁皱皱眉,这人贴这么近做什么?旁边的路不是很宽敞吗?要防她搞小动作也不是这么防的吧? 祝宁脚下或快或慢,李怀瑾总能依着她的步子调整节奏,像一条甩不掉的大狗。 算了,随他去吧。 一行人中,只这两人紧贴着一路走至军营主帐内。 36. 教学 祝宁引着士兵将带来的几个木箱高低错落地紧贴着摆放好,让与他们将她和王彦一起制作好的两个同等大小的木槽轻放至中间高度的木箱上,随后二人又拿出两只与引水竹管组装完成的陶瓮、两个粗碗、一桶清水及两把木瓢。 木槽长三尺,宽二尺,深一尺五,底部微微倾斜。两个木槽内都装有从盐碱地里新鲜挖出来的同样份量的泥土,在靠近木槽最边缘的地方都挖出了一条三寸深的小沟。只从表面上看,二者并无差别。 陶瓮侧面偏下、靠近底部的位置凿出个直径略小于竹管直径的圆孔,竹管一头插进孔洞一寸深,瓮外伸出半尺长,圆孔四周为防漏水有黏土覆盖。 王彦抱着陶瓮放在最高的木箱上,祝宁则将两个粗碗放在最矮的木箱上。 如此一来,比祝宁之前在田间随手做的微型田块更大、更精细的模拟沙盘田块及简单排盐系统就搭建好了。 刘芮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着两人搭建,问道:“祝姑娘,这是?” 祝宁拍拍手,抱起几卷图纸,勾唇一笑道:“刘校尉莫急,待营长们回来,民女自会同众人解释。” 帐内最前方安置着一张办公用的木桌,祝宁将图纸放在木桌上,从中抽出一张无任何记录的空白纸张,将其卷起来充当扩音话筒。 “刘校尉,等会儿开讲,还需两个人从旁帮忙将这图纸展开……” 祝宁的意思不言而喻,刘芮招招手,正准备找两个小兵上手帮忙,李怀瑾却突然站出来发声。 “本王来罢。”察觉到一道道惊讶的视线,李怀瑾淡定从容道,“教学一事事关今后做工质量、效率等,本王亦想参与进来,以证明本王对此事颇为看重。” 祝宁:“……” 刘芮眼中精光一闪,他笑道:“既然王爷都这样说了,那下官也当一同参与进来才是,便由下官和王爷来为祝姑娘展图罢。” 祝宁:“……” 她怀疑自己被这对师徒耍了,但她没有证据。 王彦看向祝宁的眼神惊悚又无助,他不知如何劝退两位大人是好,只得拼命用眼神向祝宁示意,却莫名被李怀瑾剜了一眼。 王彦:“……” 紧急撤回一双无助的眼睛。 “那就有劳王爷和刘校尉了,有二位亲自参与,想必座下听讲的营长们都会更加认真好学。”祝宁笑吟吟道。 拿不准是否会有人对她一个女子前来教学心有不服从而出言为难,眼下又正好有两尊大神主动站出来,一左一右充当展示板,有不服气的人估计也只能憋着。 就当她是狐假虎威罢,只要有用就行。 只是旁边的王彦似是要被吓死了,祝宁侧目,递给王彦一个安抚的眼神,但再不敢四处乱看的王彦并未接收到。 帐内暗潮涌动,沉默的氛围就要引起尴尬时,帐幕被撩开,一群身上还淌着汗水的男人依次大步流星地走入帐中,于帐篷中央站定,向着李怀瑾及刘芮行礼。 “肃王殿下、校尉大人,我等已完成今日晨训,前来报道。” 刘芮颔首,向众人介绍道:“很好,列阵站好!这位是今日为你们教学的祝宁,祝姑娘。” 众人看向李怀瑾身侧的祝宁,见她一身素衣,负手而立,笑意盈盈、大大方方地看着他们,在刘芮介绍完后还冲着他们点点头,眼中没有丝毫惧意或怯意。 “祝姑娘好!” “你们好。” 刘芮又接着介绍:“这位是此前一直负责城墙修缮事宜及排盐工事的王工头,王彦,祝姑娘特意让他来为你们传授经验。” “王工头好!” 王彦就不像祝宁那般淡定了,从前打仗时他在军中也不过是个小兵,如今面前这些人的官职都比他大,他唯有战战兢兢道:“各位大人们好,草民名叫王彦。校尉大人所说的‘传授’是万万不敢当,顶多算是经验上的分享。” 祝宁瞥一眼王彦,只希望他等会儿上台演讲……上台分享经验的时候不要再如此畏畏缩缩。 李怀瑾在一旁清清嗓子,沉声道:“既然人员已悉数到齐,那便开始罢,祝宁?” “好嘞。” 在场众人只见祝宁从桌上拿起两张图纸分别递给李怀瑾及刘芮,而这两位大人竟波澜不惊地接过,还将其徐徐展开,一副全然配合的模样。 见这场景,众人哪里会不知这位祝姑娘说话的份量? 于是乎,原本站得笔直的众人更挺起了腰背,全神贯注看向前方,不敢有丝毫分神。 李怀瑾双手展开图纸,见祝宁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小木棍握于左手,右手则握着一卷成筒状的纸,眼中笑意满盈,灵动得恍如林间小鹿。 “那咱们就开始了哈!”祝宁将纸话筒放至嘴边,声音便顺着纸面扩大出去。 “要想干好这项排盐工事,首先,我们需得搞清楚它的原理……”祝宁用小木棍在图纸上一点,“诸位可能看清图纸所画?若是看不清,可依身长高矮前后错开站一站。” “能看清。” 祝宁颔首,旋即专注投入图纸讲解之中。 图纸是祝宁新画的,比起初版图纸,这份图纸的笔画更为清晰,各项标注也更加详细。由此可见祝宁确是在练毛笔字上下了许多功夫,如今她提笔写字已能熟练掌控下笔力道,不再有墨迹洇成一团。 祝宁操控着木棍在地下暗沟的剖面图、土地规划的平面图上滑动,十分细致地将暗沟的结构层、所用材料、如何运转等讲解完,过程中时不时提问她是否讲解清楚,让他们有不懂之处尽管提出,她都一一作答。 “光是嘴上说的好听没用,因此,民女准备了两套模拟排盐系统的木槽以作对比。”祝宁看一眼举着图纸的两人,礼貌道,“辛苦二位大人,眼下可稍作休息。” 她将两张图纸收回,放回桌面,转而走到早早布置好的木槽旁。 “诸位且看向这边。” 敏锐的营长们其实一进帐篷便注意到了安置于一旁的木槽,有人在方才听讲时还分神偷瞄着,十分好奇它的用处。 “这两个木槽的尺寸大小一致,内装的泥土也是从同一块土地取来的,表面皆均匀撒有一层白碱粉末,木槽侧边挖有同等宽度的明沟,唯一不同的是——” 祝宁用 木棍在右侧的木槽的泥土表面划拉几下,露出泥土层下方的玄机之处。 “这个木槽的泥土层之下间隔着横向挖了五条三寸宽的暗沟,并严格按照方才诸位所见的示意图中的结构层次,用黏土、卵石等进行铺设,暗沟排水口与最边上的明沟相接。” 说完,祝宁又将方才划拉开的泥土重新覆盖回去。 众人的目光紧紧跟随着祝宁手中的木棍,木棍往哪儿一点,他们便看向哪处。 “这两根竹管可看作水渠,一会儿民女会同王工头一齐往陶瓮中注水,水流自会顺着竹管流入木槽之中。”祝宁又跨走两步,“此处的两只大碗用以接收排出的废水,届时诸位一瞧便知结果。” 祝宁一字一句说得笃实,见她运筹帷幄的模样,刘芮看人的眼神不自觉流露出几分赞赏。他转头想对李怀瑾说道两句,却见李怀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姑娘,眨都不眨一下,像是魂都不在身上了。 啧,毛头小子。 “王工头。” 祝宁唤一声王彦,他立马明了她的意思,拿起两把木瓢舀满水,将其中一把递给祝宁。 两人各执一瓢清水分别立于左右两个陶瓮旁,在祝宁“三二一”的倒数声落下后,同时将木瓢中的水以相近的流速尽数倒入陶瓮中。 随着陶瓮中水位的上涨,竹管也渐渐以平缓的速度出水,水流落入木槽中,泥土表面的白碱物质逐渐消融。待木槽中水量到达一定程度,淅淅沥沥的水流便从侧边的明沟往下方的粗碗中流去。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过程,看一眼左边仅设明沟的木槽又看一眼右边设有暗沟的木槽,将两者排水的速度、粗碗中废水的浑浊程度于心中暗自作比。 左侧木槽中明沟的排水速度肉眼可见的比右侧木槽更慢,且排出的废水只微微泛白,反观右侧的废水浑浊发白,只需静置片刻,碗底便可见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 有人在低声讨论着对比结果,时不时点头。 待两条明沟中均不再有废水流出,祝宁又招呼来两个士兵,让他们将木槽搬至室外暴晒。 “为了让诸位更直观地看到两种方式排盐后泥土的差异,暂且让木槽去室外晒干泥中残留水分。”祝宁笑了笑,“接下来的安排如下……” 祝宁先是向众人展示一番水渠平面图,让他们明了布局,紧接着让王彦分享水渠的修缮流程、方法及相关经验,她则退至一旁,同其他人一般好整以暇地旁观。 能看得出来,王彦很紧张,他的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朝祝宁看去,仿佛将她当作主心骨。而祝宁每每与他对视,总会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目光。 起初,王彦说话还有些磕磕巴巴的,渐渐的,在祝宁的多次肯定下,他表达得越来越流畅,腰背都挺直了不少,眼神也不再一个劲儿地往祝宁身上瞟,反而是落落大方地看向眼前的听众们。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不枉费她三日来陪他进行反复的脱稿练习,还将她参加工作后初次上台工作汇报的经历改编后安慰他。 祝宁甚是欣慰地点点头,心情好得连身侧又贴上来的李怀瑾都不屑去理会了。 37. 坦言 王彦的经验分享主要从三个方面依序展开。 一是这段时间以来他自己总结出的修筑水渠、暗沟的要点,二是在修筑过程中重中之重的安全问题,应当如何做好安全防护措施,三是对如何班组进行管控、上下工的打卡制度等。 以上都是王彦个人想出的内容框架,祝宁不过帮他处理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比如语言表述不当之处等。 本以为王彦说完最后的休假制度就算完,没想到他停顿几息,又谈起自己当上这个工头的经历,还当众发自肺腑地表达了对李怀瑾、祝宁及韩襄三人的感激之情。他说得走心,在场之人听得感慨。 祝宁更是听得眼神逐渐慈爱,这可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呢! 在现代当上商务经理后,公司曾给祝宁分配过两个见习生,让她与他们签订导师带徒协议,还要为他们制定培养计划等等,但她那时手头管着好几个项目,压根儿抽不出太多时间过问这两个名义上的徒弟。偶尔找他们到办公室闲聊,两人也总是畏畏缩缩的,不敢大胆表达。 结果还没等她与这两个小徒弟熟络起来,他们俩就因为受不了工地的工作环境提着红桶跑路了……事后,公司的人还来质问祝宁是不是对新人不够关心,没有帮助新人调整心态等等,听得祝宁只想翻白眼——贵司的问题难道不是最严重的吗? 好在如今她遇着个肯听肯学肯改,还会积极沟通的徒弟,让她狠狠过了一把当师父的瘾。 王彦语毕后又看向祝宁,见她默默对着自己竖起两个大拇指,不禁喜上眉梢。 一旁的李怀瑾将两人从头到尾的互动皆收入眼底,他下颌紧绷,背在腰后的双手用力握拳,只待此间事了后拉人好好“闲聊”一番。但眼下,他仍需做点什么打断二人不停歇地互动才好。 “祝宁,”李怀瑾俯身至她耳边说话,“本王瞧着帐外日头毒辣,眼下木槽中的水分应当散得差不多了?” 祝宁抬头瞥他一眼,又转头看了看身后因帐幕被分挂在两边而与外界连通的帐门。 帐门处有阳光斜斜的打进来,将这方帐篷照得更亮,在帐门处站着看守的士兵更是整个人都被笼罩在炽热的阳光中,皮肤都在反光发亮。 “嗯嗯,可以叫人将木槽搬进来再做比较了。”祝宁回道。 李怀瑾一挥手,立马有士兵明了他的意思,去帐外将晒得发烫的两个木槽搬回。 祝宁凑过去观察槽中泥土的状态,见其中水分已蒸发得差不多,便转头对众人道:“诸位可轮番上前来查看两个木槽中泥土有何差别。” 营长们默契地两两上前,一组接一组地看完后,刘芮也凑近细看一番。 “校尉大人,对今日的结果还满意吗?”祝宁笑眯眯地看着他。 刘芮哪里听不出来她言语中的一语双关。 这女娃机灵得紧,面对来自他人的威压与质疑不露怯不窘迫,有个性有主见有锋芒。自前朝兰贵妃薨逝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这般既聪慧又有胆识女子了。 如今被她调侃般询问,他也不恼,他只觉得青桉若真能将人带回京城,这小子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再像从前般寡淡…… 刘芮轻笑出声,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与祝宁对视,他道:“甚好。” 语毕,他转眼再次看向两个木槽,他用双手分别抓取不同木槽中的土壤,五指用力一握—— 只见他左手上的土壤成团落下,右手中的土壤却细碎散开,且左边的土壤中仍有白色物质残留,右边的为纯净的黄褐色。 “你们可都看清了?” “回校尉大人的话,看清了!” “即日起,依照祝姑娘及王工头今日所授,带领众将士认真进行田地排盐暗沟、水渠的修筑。” “属下遵命!” 祝宁瞧着眼前这群训练有素的军士,明了排盐系统会比原定时间更早修筑完成。等到明年开春,这片辽阔广袤的土地会被播撒下亟待发芽的种子,它们会在军民们的悉心照料下破土、生长、开花、结果,为此方天地带来新的生机。 - 今日教学任务完成,祝宁正准备跟着王彦离开军营,却感熟悉的力道自衣袖处传来,她颇为无奈地转身道:“王爷,还有何吩咐?” “随本王去一个地方,本王同你有要事相商。”李怀瑾垂眸看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与以往的沉稳全然不同。 甚至有些乞求的味道。 祝宁有预感她之前的猜测即将应验,只是……比她预想的时间要更早。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不确定自己的说辞会不会激怒李怀瑾,但她仍旧选择迎难而上。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直面问题才能抓住突破口与契机,这是她一贯的做事准则。 “好,去哪儿?”祝宁答得果断。 抛下军营中尚在讨论的一群人,李怀瑾带着祝宁登上了庆县内城墙的城楼。 城楼中有人值守,李怀瑾抬手止住他们正欲行礼的动作,让他们照常做事,不必过于关注二人。 值守之人会意退下,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李怀瑾引着祝宁来到城楼二层最外围的回廊处。 身居高处,视野骤然开阔。 官道自城门口往前蜿蜒铺展、分岔,通往他处,行人车辆来来往往,各有各的节奏;目光远望,连片的土地于眼中展开,依稀可见一些小黑点,应是正在翻地、修渠的军民;再望远了眺望,有两根反射着阳光的银色飘带嵌在宽广的大地上,那是起于横连山的东虞河、西虞河,它们长久地哺育着这片土地及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河流两岸绿草连天,为牛羊马匹提供了充足的水草。 祝宁十分想让身心皆沉浸在此等壮阔多彩的自然景观之中,奈何身边站着个让她不得不分心的人。 “老师从京中带来了陛下口信……”祝宁听见身边之人开口,声音里满是犹豫,“陛下让我尽早回京。” 顾不上李怀瑾称谓上的转变,祝宁满脑子想的都是“原来这就是比我预想的要早的原因”。 李怀瑾并未第一时间接着往下说,他的双眼紧盯着祝宁的脸,不想错过她的任何反应。 没有疑惑、没有惊讶、没有不舍……他能从她眼中看到的, 只有了然,像是什么东西得到了印证。 这个发现让李怀瑾心底蓦然一慌。 “是么,那王爷准备何时启程?” 祝宁淡定的提问让李怀瑾余光中的景物都有了重影,他掌心收拢,定了定神。 “此事暂且不提——我是想问你,你是否愿意随我回京?” 他看到祝宁淡然一笑,听她清脆的声音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民女想问王爷几个小问题。” 明明是他先发起的提问,如今却反过来被她提问,但他此刻已无心计较,他只得颔首同意。 “第一,王爷是否仍怀疑民女为外邦细作?” “否。” 他见眼前的姑娘眉头轻蹙,眯了眯眼。 “第二,王爷此行除了监督庆县重建,是否还有其他要务在身?若有,是否涉及朝堂之争?” “……是。” 原来她看得如此分明。 “第三,王爷为何想要将民女带回京城?” “你早有预料。” “是王爷已有多次暗示。” “你极为聪慧,世间少有同你这般的女子。”李怀瑾神色认真。 “那还是挺多的,可能王爷见得少了。”祝宁淡然道。 倒不是祝宁自谦,她是真的这样认为的,不论古今中外,优秀的女性从来都不少,她们各有擅长的领域,眼界只囿于一方的人自然无法知晓。 “是我表述不当,”李怀瑾立马认错,“我的意思是,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会数算、懂土木、善管理,能与百姓打成一片,不因苦和累就轻言放弃,敢想敢做,只靠自身也能获得他人认可的祝宁。” 祝宁听完垂眸一笑:“王爷今日出门前吃糖了?” 李怀瑾跟着轻笑道:“并未,以上句句皆有迹可论,是我发自肺腑之言。” “只是因为这个?” 果然,是因为他看重她的一身人才价值! 李怀瑾的视线短暂的偏离到城楼之下的景色。 要论原因,自然不止这一项,但别的他不敢多说。 “陛下上位已有三年,三年来,朝中之臣历经几番换洗……如今正缺有才干之人,每年选举虽能人辈出,但他们大多去往吏部、户部、礼部等,工部始终缺乏人手。” 祝宁:“……” 倒也能理解,毕竟土木狗确实难当。 李怀瑾诚恳道:“你于土木之事甚为精通,又博学多才,我这才有了将你带回京城的想法。只是,我本想再观察些时日,看看你是否会有进京做事的想法……” 他轻叹一声:“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祝宁轻哼。 观察?分明就是想步步试探!潜移默化地给她灌输进京的想法! “若真随王爷去了京城,王爷准备如何安置民女?” 祝宁思忖着,真去了京城,她多半是同现在一样,当个编外人员,等同于现代的外包。 “我会同陛下商议,让你直入工部,成为历朝历代来第一位入主工部的女官。” 祝宁猛地抬头。 38. 决定 震惊的心情只维持了一息的时间,祝宁很快冷静下来思考。 既然历朝历代从未有过女子进入工部为官的先例,那这代皇帝又凭什么让她入主工部?李怀瑾在皇帝面前真有这么大的话语权吗?他说这话怎么看都像是在给她画大饼,抛个诱饵先将她骗去,实际上不知道怎么盘算着呢…… 祝宁笑道:“这事说起来确实轻松简单——左右不过王爷上下嘴皮子一碰,但真要办起来,难度怕不止一星半点。” 她是如此清醒通透,能够在瞬息间轻而易举地看穿他在语言上做的所有巧饰。 李怀瑾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之情,他语气中充斥着被拆穿的无奈:“你说的不错,但我会说服陛下给你一次机会,至于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还得靠你自己。” “什么样的机会?” “面圣。” 祝宁怔然。 好家伙,这是真boss直聘啊?还是属于这个朝代的最高领导人的直聘现场! “若是民女入不了陛下的青眼呢?” “偌大的京城总有你施展才华的一方天地,何况……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更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得陛下垂青。” 祝宁右手食指摸摸下巴,状作思考。 其实李怀瑾说的不无道理,京城的就业机会肯定是大于其他州府的,就业环境应当也是极好的。但有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她一直记得——她现在是个黑户! “只是不知去京城长住是否需要转移户籍……”祝宁心虚试探道。 李怀瑾见她气势渐弱,如同一只干了坏事后心虚却仍灵动的猫,他忽地生出些逗乐的心思。 “你的户籍……”他皱着眉头,故意停顿得久了些,直到祝宁脸上浮现一丝不耐,他才缓声道,“不必担心,战后户部本就会重理人口户籍,此事我会替你解决。” 祝宁:“……” 她忽然想起,李怀瑾早就派人查过她了,自然知道她没有户籍这一事,且他向来思虑深远,怕是在“要带她回京”这一念头出现的时候便已想好如何解决她的户籍问题了。 “你可还有其他疑虑?”李怀瑾问道。 “有。”祝宁肯定道,“只是不知道王爷是否方便告知。” “你且说来听听。” 祝宁思量片刻,折中问道:“我现今是否被牵扯进了王爷的另一要务之中?” 李怀瑾轻轻摇头,表示否定。 “以后呢?” “说不准,”李怀瑾叹息道,“你要知道,一旦身入朝堂,有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 祝宁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正是因为她不想参与朝堂之争,她才不愿答应李怀瑾。毕竟她在这个朝代只孤身一人,到了京城更是无可信任之人,届时被谁在背后捅上一刀,死得不明不白的,所有的怨恨苦水都只能跟阎王爷说去了。 “知道为什么初次见你时,我会将你当作外邦细作吗?”李怀瑾却突然开口提起往事。 祝宁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下意识回答:“因为穿着打扮……” 李怀瑾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解释道:“那只是原因之一。除此之外,我有此怀疑是因为与匈奴交战前,杨棣身为庆县县令却暗中与匈奴人往来,私自允许匈奴人伪装成汉人进入城内……但此事如今已得到解决。” 时机并不合适,他不便多说其余细节,但祝宁已知晓他所言之意。 这段时日里,李怀瑾的书信往来从未断过,除了每日跟着她到施工现场视察两圈,他时常会同亓从连外出。祝宁知他有其他要务在身,但她从不多问,一是没资格过问,二是主观上不愿过问。于是每次李怀瑾外出时,她只淡淡说一句“王爷走好”。 原来,这便是他所查之事——朝廷官员与外邦勾结。 祝宁的目光在李怀瑾的脸上毫无顾忌地游走一番。 比起初见时,他的肤色被晒得黑了一些,边关干燥的空气、远处吹来的风沙、日日顶头的日照都让他的皮肤不复之前的光滑细腻,但有他优越的五官和骨相做支撑,祝宁竟觉得如今的他褪去了几分矜贵,更添几分锋利与野性。 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该说不说,李怀瑾的美色的确诱人…… 祝宁强迫自己撕下停留在李怀瑾脸上的视线,她转身眺望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 “进京之事,我会考虑。”祝宁轻声道,“在你离开庆县前,我会给出我的答复。” “好,我三日后启程。” 李怀瑾顺从应下,但在祝宁的视线之外,一抹阴沉悄然爬至他的眼底。 - 接下来,动身回京前的每一日,李怀瑾都觉度日如年。 他一见到祝宁,便用那双抱有期待又隐忍克制的眼睛盯着人看,但祝宁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与往常别无二致。 李怀瑾想到不久前他做过一回偷听他人墙角的“小人”。 那日他因处理其他公事,比祝宁晚一步到动工处。远远的,他就瞧见祝宁与王彦正相谈甚欢,两人的神情不似在谈论公事。 是以,他带着强烈的好奇心悄然接近,却听祝宁憧憬道:“待排盐工事完成,我想离开庆县,另择他处生活!欸,彦子,你有什么推荐的州府吗?” 他失去继续听下去的耐心,疾步上前将二人隔开,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将王彦支走后,他却没有胆量问她一句“为什么要走,去他处准备做些什么”。迎上祝宁疑惑的眼神,他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询问工事进展如何。 从那以后,李怀瑾就开始思考如何让祝宁心甘情愿地随他回京,强硬、示弱、讨好、引诱……他将各类方法都想了个遍,最终还是选择坦言。 但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都与他的预想截然相反。 祝宁只抛下一句“会考虑”,他便生出了用回强硬手段的想法。 可是他深切体会过“强扭的瓜不甜”这句俗话的真意,故他希望祝宁是自愿同意随他回京,而非迫于他的威压或其他龌龊的手段。 终于,在历经了三天的煎熬后,李怀瑾等来一个答复。 彼时回京的人马已在内城墙的大门处完成汇合,只待李怀瑾发话,他们便可马上启程。但李怀瑾立于马下,目光死盯着城内的官道,整个人纹丝不动。 直至一匹枣红色的马闯入众人的视野,李怀瑾才往前走了两步。 “抱歉抱歉,”祝宁翻身下马,“我没想到你们已到城门口了,我还先去了趟府上……” 李怀瑾看一眼祝宁的肩背处,那里空荡荡的,他又看向红火的马背,依旧空无一物。 他的一颗心沉至谷底。 “无妨,我们也刚到此处不久。” 明明是一句宽慰人的话,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冷冰冰的。 祝宁深呼吸几下,调整着因骑马紊乱的呼吸频率。 “看来祝姑娘……” “王爷!” 祝宁突然上前一步,打断他的话语。 李怀瑾听眼前人声调不怎么平稳地问道:“你相信我吗?” “什么?”李怀瑾无疑是困惑的。 “我决定了,去京城。” 祝宁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将方 才那颗沉至谷底的心又重新吊起来。 “但不是现在。” 那颗心复又跌回。 “排盐工事是由我主导设计与施展的,再怎么说,我也得目睹它修筑完成才算完。”祝宁认真道,“如果你相信我,相信我不会跑路,那便等我……” “我信。” 这一次,李怀瑾不再困惑犹疑。只是……他虽相信她能说到做到,却对她与王彦的关系会发展到哪种程度十分不安。 祝宁扬眉一笑,李怀瑾的肩背也不再紧绷。 “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每月至少进行两次书信往来——汇报进展。” 李怀瑾最后加的四个字在他看来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但祝宁却笑眯眯地点头答应下来。 “没问题!” 工作汇报嘛!应该的! 李怀瑾回京后的第一个月,自京中而来信件被祝宁拆开,确实只谈及工事进展如何,她的回信也都是就现场的一些情况如实汇报。 但渐渐的,李怀瑾的信中出现了“吃食如何”“休息如何”“是否消瘦”诸如此类等问候,甚至还莫名关心起了王彦的情感问题! 祝宁只当他在京城当王爷当得太闲了,才问出这么些莫名其妙的话语来。她提笔,无奈叹气,却也一一如实回答。 再后来,送到祝宁手中的就不止信封了,还有李怀瑾在京中采买的一众物品。比如天气转凉后用以御寒的夹袄、大氅、靴子等衣物,雕工精湛的木梳、简约大方的玉簪、质量上乘的发带等装饰用品……当然,必不可少的还是每月的月钱。 只是这月钱不知何时起由从前的五两银子涨到了如今的十两银子。 李怀瑾只在信中道这是她应该拿的。 行吧,人都自愿给了,不要白不要。 祝宁唯有喜滋滋地回一句:“老板大气!” 在边关的生活就这么日复一日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着,如今祝宁不仅同庆县的百姓们熟得不能再熟,就连刘芮那边,她也时常过去同老人家说道两句。 冬月三十,最后一铲土自空中落下,宣告着整个排盐工事的修筑完成。最后两个标段的土地只待来年开春后冰河消融,便可完成土壤的排盐。 腊月初一,为了庆祝排盐工事的竣工,刘芮与韩襄共同策划了一场庆祝会,有意愿者皆可参加。 祝宁在众人的劝说下喝了两口酒,尝到酒的醇香后,在载歌载舞的欢乐氛围的鼓动下,没忍住又多喝了一碗。 她自认为海量,毕竟在工地上干商务多多少少都要陪领导们喝一些。但她没想到,这古代人们自家酿的酒闻着香,喝着不辣,劲儿却很足。 她有些发晕,故悄悄离席,想去室外吹吹冷风,清醒一番。 李怀瑾送来的大氅好看又保暖,她身披大氅沿着小路慢慢走着,但也不敢独自走得太远。 突然,有什么冰冰凉的东西飘落在她的脸颊。祝宁抬头,借着不远处屋内暖黄的光看见纷纷扬扬的雪自空中洒下,漆黑的夜空与之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腊月里的第一场雪。 祝宁伸出双手,接住随机落于掌心的雪花。 她晕乎乎地想,明早起床时若是雪势不大,便可以叫人一起打雪仗了。 “祝宁。” 嗯?好像有人在叫她? 祝宁闻声望去,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由远及近渐渐清晰,数月未闻的木质檀香强势地覆盖住清冽的雪的味道。 “我来接你进京。”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