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嬷中女误入凶案现场》 1. 第 1 章 别墅里,装修现代化的客厅,色调偏冷,墙壁反射着巨大水晶吊顶灯的光,幽蓝的影影绰绰,巨大的落地窗里投射的阳光因为距离变得温柔,缱绻出漫漫的暖波,铺陈在女人的脚边。 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尖挂着黑色厚底拖鞋,纤细脚踝上突出的骨头确有几分锐利,线条勾勒得恰到好处,小腿肚上垂坠的布料浓黑得仿佛要将一切吞噬,却掩不住肌肤的莹润,反倒衬得更白嫩了。 若被这一切吸引视线,勾着向上,便不免有些失望了。 “林芝润女士,最近大家都比较好奇您的感情状况呢,和共同生活十二年的丈夫离婚后,您的生活产生了怎样的变化呢?” 眼波流转,林芝润注视着对面男主持的眼睛,嘴角轻轻勾出一个弧度。 相当优雅的神态。 可惜的是,眼角已经不可避免地缠绕着细小却无法忽视的纹路。若再细瞧,还能看到女人嘴边因岁月无情而分割出的两道竖纹,再往外些还有左右两弧法令纹,同样深邃得无法视之不见。 啊,已经上了年纪啊。便有些这样的感慨了。 “事实上,虽然这么说很……”女人轻轻掩住唇角,浓墨的眼珠微微向下看,显出几分羞怯,连垂落的发丝都随着风轻轻颤抖。 娇柔的动作,配着那张脸,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些啼笑皆非的嘲讽。 “壬肖啊,我顺极了。” 说不清,女人的故作姿态本应理所当然地被摆放在下位。可面对面的方壬肖,在被黑色眼球盯住的那一刻,木然像个标本。 如坠冰窟。似被什么凶物当作猎食目标。 下一秒,因听清那句胡言而汹涌来的荒唐,心中明确有些话该脱口而出,却不知为何仍旧缄默。 于是镜头里方壬肖的表情难免僵硬扭曲。有经验的摄像会知道这时该怎么做,题词的助理也该有所示意,可摄制组的其他人似乎也都被这没头没脑的发言给震慑住了。好在,还有后期的剪辑。 一时间,空气有些安静。 林芝润的笑就那样如同提琴颤动的弦一样铺荡开,飘扬在这有些空旷的客厅里。 她不该笑得这样大,脸上的各种静态下能够被掩藏的岁月此刻暴露无遗。 但拍着巴掌又笑弯了腰的样子不知怎的有种莫名其妙的明媚。 女人伸出手,轻轻拭过眼角,睫毛颤动。凹陷的眼窝被扫上一层浅浅的粉,褶皱已不再明确,两层?三层?堆叠着,已不像青春仍在时尽显灵动的样子了。 但这双眼的主人好像意识不到这残酷的现实,仍旧故作可爱地瞪大双眼,直视着对面的男主持,时不时眨上一眨,翕动间,摄像推了近景。 叫人担忧那些细粉会不会就这样簌簌地抖落下来,以致再无修饰与遮掩,忍不住皱起眉头眯缝眼睛,却又不肯扭头。 许是化妆师技艺高超,又或化妆品质量极佳,那幅看似浅淡却又十足有存在感的妆面依旧牢牢扒附在女人的脸上。 看着竟有种光怪陆离的诡异。好像应该上前一把扯下她的脸皮。却又惊心接下来入目的该是怎样一张诡面。 被迫正面直视着林芝润的方壬肖觉得后背渗出一丛丛的冷汗。他之前为采访所作的功课此刻全然无用武之地。 所有或犀利或调侃的话语都堵在喉头,方壬肖只能看着女人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脚、他的腿、他的胸膛,最后,踩上他的头。 话题的中心全然偏移了,一个本该展开的四十二岁离异大龄娱乐圈边缘的女播音员做客访谈节目诉说自己的不幸的不那么有爆点但还算吸引眼球的剧本,在此刻,被这个女人用一句话彻底撕烂。 正似一只斑斓的毒蛇蜿蜒着,吐出信子。女人娓娓道来。 “因为前夫总是在他个人的社交媒体上不指名道姓地说一些,啊,让人比较困扰的话,所以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负责家庭主要开支的我,也不得不在参加各种节目的时候,尽量避开和男性嘉宾的互动,也尽力做到早回家,推掉很多朋友相约的聚会,导致这几年来,大家虽然印象里都觉得我参演并亲自主持了好多综艺节目,但看起来总是和其他嘉宾不亲近,是个开不起玩笑,还要一直提到自家老公的疯女人啊。” 说到这,林芝润咬住嘴唇,垂下去的眼睛微微挑起来,眼窝深邃得像一井深泉,朦胧的月光直曜泉眼,泛着粼粼的波。兀地叫人感觉到一种平静的安全,生出些不知何处来的动容。 方壬肖觉得嗓子眼有点干。这是个气口,他应该说什么,或是为这个女人铺垫,或是重新找回主导权,引申新的问题。 总之,这是个好机会。 但机会总是转瞬即逝。 “一个外出工作的女人总是有很多不便。这个问题随着孩子们逐渐长大也变得更加尖锐了。我身边的朋友都知道我为了家庭付出了多少,但本应该更亲近的丈夫却总是嫌我做得不够。明明孩子们的生日我都会提前好久准备,但有节目找我录制,我也绝对不能推辞啊。所以怀着抱歉的心情,提前一周给孩子们办了生日会,也在录制后又带着孩子们出去玩而尽力弥补,但生日当天丈夫,现在是前夫,在账号上拍的照片里没有我,还发了‘孩子生日当天失踪的女人’这样的话,导致很多网友直接跑到我账号下辱骂攻击,身边的朋友都站出来帮忙说话也一起被骂,这些年来类似的事情好多,我实在是……” 幽幽叹了口气,林芝润微微侧过头,镜头里,她的侧脸弧度温婉,带着一点点的脆弱,眼皮上浅浅的粉色眼影此刻化作绵绵的霞,丝丝缕缕的哀伤似乎从她擦过眼角的指尖流淌进看到这一幕的人的心里。 方壬肖仍旧一言不发。 “这场婚姻实在没办法继续下去了,我的家人和朋友们都支持我勇敢地走出来。我知道社会上很多人都因为我在节目上多次提及我前夫的行为而对我们的结合有着一种安心感,但即便这样也无法让我的前夫感动,所以一次次试探、争执、甚至……” 女人的手搭在胸口,眼神里的惊恐让方壬肖的心狠狠被揪了一下。 林芝润 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轻抚两下胸口,手便轻轻落下,在膝盖上。 访谈选定在林芝润的家,摄制组从一进来就能感受到这确实是她实实在在生活着的地方。沙发上,女人半靠着,优雅交叠着双腿,舒适慵懒的黑色过膝裙剪裁合体,既不隆重也不随意,脚上的黑色厚底拖鞋因着坐姿而斜挂在脚尖,摇摇欲坠的样子,偶尔会让人皱一下眉头,似乎不太得体,但趾间的红混杂其中又带出了别样的意味。不该太长时间地注视着,这样一个部位,人们会在心里暗自警醒。 林芝润平复了情绪,笑容重新出现在她脸上,她轻轻将披在肩头的长发别过耳后,浓密的黑发再也遮盖不住她的苍白,连同脖颈处的骨,支撑起这个女人的坚强。 “现在法院的程序已经走完了,判决也都一一执行了,这才好和大家解释,否则只听信一方说的话,如果感到被愚弄,伤害的也只会是真心关注着我爱护着我的大家啊。” 眼睛眨啊眨,漆黑的瞳仁里闪动着灿灿的光。 “孩子们的抚养权已经确定是归属我的,这实在是个好消息,我曾为此担忧,但好在一切都顺利,孩子们都很高兴能和妈妈生活在一起,我更加幸福了。” “壬肖啊,刚才不是说了吗,我顺极了。” 女人微抿起嘴唇,眼神柔得像波,手轻覆在右侧脸颊上,然后小小扇起了风。 “本来以为离婚后会收到千夫所指,但没想到最疼爱的孩子们都能理解我,本来这样就已经是很美好的结局了,结果意外地收到了很多以前合作过的导演和制作人们的关心。期间也担忧过如果在这种时候就宣布参加综艺会不会引起误解,如果让无辜的人被牵连其中就实在是我的罪过了,但节目播出后的效果意外的好呢!” 女人脸上的惊喜为她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绯,配合着亮晶晶的眼,乌墨般的发丝像是相框一样,一幕幕都被摄像机的镜头一丝不苟地记录着。 “这时候,我就在想,还好啊,一直没有放弃我的事业,让我在最难过的时候还有可以为之坚持下去的东西啊。” 林芝润的笑声带动了所有人,空气里一时间浮动着喜悦。 “现在有朋友找我去吃她推荐的店,我都可以带着孩子一起去,朋友们也不会介意,这真是太棒了!还有节目录制完成后,也不必再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只需要打一个视频电话和孩子们好好解释就能得到一个亲亲的感觉……” 林芝润再也压抑不住,翘起的那条腿也踩在了地面上,两只手攥成拳抵在脸颊两侧,眉眼弯弯。 方壬肖的脸上不知为何泛起一阵红。 场外传来不知是谁的一句:“好可爱啊。” 方壬肖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林芝润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一手撑在耳后,侧脸对着制作组的方向,听了一会儿后,对着摄像机:“我刚刚……” 转头看向方壬肖:“壬肖啊,是我太自恋了吗?” 方壬肖支支吾吾,招架不住。 2. 第 2 章 夜,巨大的梳妆镜前,林芝润细细打量着里面的女人。 嘟起嘴,抱怨似的撒娇:“哎呀!真的是!昨天不是都跟你说了吗,要把眼角的这几条皱纹消除啊,今天为什么看上去它们还在啊?还那么明显,真讨厌~” 尾音还在空气里回荡。没人应答。 林芝润左右歪了歪头,打量得更仔细了,又找出几处不满意的,一一用指头点了出来,继续娇声道:“这些这些这些,这些讨厌的纹路和斑点,通通都给我消失啊!听到了没!” 只有她在自说自话。 可林芝润却点了点头,似乎得到了极为满意的答案一样。 繁复而精细的睡前护理工作被她完成得一丝不苟。躺在床上闭眼前的那一秒,她还不忘对着某些“存在”提出要求:“明天要比今天更好看哦!” 她确实是一个很在意外表的女人呢。 但她的外表也的确为她争取到了很多,就比如那个采访前爱答不理的方壬肖,就在录制结束后扭扭捏捏地加了林芝润的好友,导演也一样。 这怎么不是她林芝润的美丽带来的功劳呢?哦呦,那些见了她一面后就像被磁铁吸引一样凑过来的男人们啊,真是让人懒得应付。 自己只是呼吸,就有人恨不能为她捧上心脏呢。 林芝润入睡前脑子里的最后一个念头。 这一晚本应休息得极好,第二天,林芝润还会在这面镜子里看到她祈求的更为美丽的自己。 祈求、请求,还是要求?林芝润经常搞不清边界,反正她只要说出来,不管多么的任性妄为,最终都会实现。她很清楚,她就是上苍的宠儿。 这不是一件事两件事被实现所带来的错觉啊。是她活了四十二年所积攒的经验啊。 她被狗仔爆出离婚后本来敲定的综艺也递来解约通知,一头雾水的林芝润联系制作人,得到资方要求换人的噩耗的时候,林芝润就是这样坐在镜子前,对着里面的人,又或是上头的“人”?反正她就这样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嘴唇张合:“我要和那位投资人见面。” 一周后,已经强硬地借制作人的口来拒绝面见,不止一次的投资人,因为收到了林芝润寄过去的小菜而终于松了口。 制作人PD打电话联系林芝润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冰碴子:“你从哪得到李总地址的?他发了好大的火,质问我是不是我透露给你的,你可别连累了我啊。” 尾音幽幽,听得人心里直打颤。 林芝润开口。 上好的珍珠一颗一颗流淌进汝窑白瓷的敞口大盘里,纯白地滑进另一片白,字句词语串成了串又婷婷袅袅四散开来,最后一并淹了这白瓷盘,却暧昧地高出边沿那么一点,满,而不溢。 林芝润就是这样说服了PD。 见投资人时,选在一家保密不错的私房。投资人劈头盖脸一句“小菜不错,多少钱”,让人不知该如何招架。 林芝润柔声:“是我亲手做的,听说是您老家的特色,看来我手艺不错。” 投资人皱了皱眉,事情已经过去一周,发布会昨天公开,确定并官宣了所有常驻嘉宾,林芝润纵使有千般手段此时已是来不及了,所以他才同意了见面。 此前种种预设,现在看来都是空想,他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林芝润为两人倒好了茶,端起自己的茶杯轻抿了一口。 李瑾成看着眼下这杯茶,有心挑刺手法,却不想咄咄逼人太过,于是咳了一声,也饮了一口。 “李总的老家是个好地方,近些年来也在发展旅游业呢,听说很多地方都翻修了,李总近些年有回去过吗?是不是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李瑾成有些陷入到回忆里了。他是从小地方考出来的。出人头地后,也回去过几次,却难免被恭维或请托,于是渐渐不愿再忆从前。可吃到家乡的小菜,心里还是有所波澜。 “我之前,有一家很喜欢的面包店。可能吃得多了,再去就觉得不那么好吃了。后来,我搬到首都,这边的面包种类又多又新,我每天打卡乐此不疲,久而久之,却有些厌倦了。”林芝润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杯壁。 李瑾成看到她指甲上亮闪闪的,视线移到女人脸上,有些哂笑:竟学些小姑娘的做派,又学不像! “后来,不知怎的,我又回到那个面包店了,店里的面包和我之前常吃的不太一样,有些款我还认得,有些却是和首都那些店里一样的新鲜款式了,我就有些感慨,这家店还能开着固然是好的,可和以前不一样了,少了那种感觉,我一下子就觉得没意思了,但我还是买了几个带走,因为那家店的老板还记得我。” 林芝润手捂着嘴,眉头为难地蹙着,看了李瑾成一眼,放下手,勾起了笑:“本来没抱多大期待的,但那面包的味道,竟然意外的好!” 李瑾成眯了眯眼,这言外之意,他倒有些明白:“可那面包的味道再好,没开在首都,就是她命不好。” 林芝润瞪大了眼睛,摇了摇头,发丝从侧颊挂到鼻尖,她伸手轻轻揽下。李瑾成眼神晃了晃。 “嗯,我想,那家面包店被我吃腻了,我就觉得它开不下去了,但我再回去的时候,它仍然生意红火,我觉得自己被打脸了,于是买了同款的面包和其他店对比,希望能把那家店比下去,可即便是其他店赢了,那家店还是会在那个城市好好地开下去,不管我怎么想。后来,我就明白了,我只是一个顾客而已啊!” “李总”,林芝润弯着眼,勾着李瑾成的视线,“我做一个顾客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会做生意,但我如果要开始做生意了,我就得明白我是一个顾客。” “老板觉得合适的,顾客就一定觉得合适吗?”林芝润略带疑惑。 李瑾成端起茶杯,下垂的眼蓦然锋利,抬高,直刺向对面的林芝润:“顾客觉得好的,可能对老板来说会造成亏损呢。” “是啊”,林芝润嗓音欢快,“这就要看老板有多厉害啦。” 那双眼睛眨啊眨,没再说多余的话,却让李瑾成回去想了一晚上。 林芝润最后以飞行嘉宾的身份参与了近乎全程的录制。 李瑾成和他甜心的关系不知为何有些淡了。或许有些机会给出去的时候轻飘飘,但不会一直得到的那么容易。 可林芝润总是得到的很轻易。 好像她天生就该拥有这一切。 不,她还是付出了努力的,她要不停地对这个世界诉说,祂才会明白她想要什么。 所以林芝润惯常撒娇,即使生活已经很满足很幸福的时候,她也要提出些小要求,比如脸上长了颗痘,就要让它毫无痕迹的消失,还会抱怨为什么要在她这样完美的一张脸上做这样小小的文章,是故意借机来逗弄她吗?真是个坏心眼的家伙! 即使是指责的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林芝润也是毫无负担的,作为被偏爱的那一个。过去的几十年都是这样的。 意外,怎么会如此突然地降临呢?在她身上? 意识略有些清明的时候,脖颈便传来了僵麻的阵痛,眉头一抽一抽地跳,眼睛还没睁开,嘴已经在小口小口地嘶气。 不太对劲。 家里顶级的床具和昨晚入睡前的状态都不会造成现今的情况。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下意识不愿张眼。 嗅觉不由更敏锐,已尝到丝丝缕缕飘荡的腥气。 黑色幕布上跳跃的光影弧线绰绰,在脑海里勾勒出恐怖。 林芝润睫毛一颤,光直打进女人深黑的瞳孔里,便再也挣脱不出。 刺痛感催促着林芝润阖上眼皮,泪意凝出一张薄膜,让画面不太真切。 林芝润从地上坐起来,环顾四周,眼睛仍睁着,眼白泛红。她狠狠眨了一下眼睛,泪珠滚滚而落。 虹膜上还残留着一具尸体。血淋淋。 无法抑制的尖叫,第一时间,脱口而出—— “天啊,怎么可以把我放在这么脏的地面上?啊啊啊啊啊啊!我花了三万保养的头发啊!粘上土了啦!” “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林芝润带着雾蒙蒙的眼,抬脸,望天,等一个回应,嘴巴扁起来,泪珠又滚了两颊,落到土上。 炸开几圈烟尘。 天朗气清。 “今天天气真不错呢~”,委屈好似被抚平,女人睫毛翩跹,“那我原谅你这一次哦!我现在闭上眼睛重睡,你要把我送回去~” 尾音在这不知的时空里流转,只让人觉得天地浩渺,可怖。 林芝润无知无觉,抬手支起下巴,送了个飞吻,对着蓝得发幽的碧空。 天气没有第一时间变得阴沉,真是可惜。看着直播的人嘴角抽搐。 【这大妈疯了吧。】 【上年纪的女人就不要再故意卖萌装可爱了好吗?!|白眼|无语|冒火|】 【跟年纪有什么关系啊就是有女生四五十岁还可爱单纯是这个女的长得太显老了显着你了|白眼|】 【被砸到的狗在叫】 【走了走了,没什么好看的,这批新人质量不高啊,难说,可能都撑不过剧本那一关】 【剧本?这是什么直播?我正看小姐姐跳舞呢,怎么给我干到这儿了|问号|怒|】 【艹来新人了MD】 【真是不地道,现在凶案现场开始抓看直播的“观众”当玩家了】 【你小子运气不错凶案现场还让你看一场直播】 【呵,要是下一场直播抓玩家没抓到他,那可真是盖了帽了】 【艹就这种B傻的扣脚脑子也不好偏偏TMD运气好】 【哥几个赶紧看道具商城】 【都不许给新人解释!我看弹幕里谁敢做这个好人!】 【不是!谁来给我解释一下啊!这个直播为什么退出不了?我现在在哪?这不是我家!】 【救救我!帮帮我!大哥大哥!我认输@老王天下第一】 【哥,你一看就知道的多,他们也都听你的,哥你救我一命,我以后报答您@老王天下第一】 【哥我给你钱,你告诉我这个直播是咋回事,求你了,我给你钱!我怎么加不了你好友啊,点不开这头像,我手机为什么关不了机?啊啊啊啊啊啊啊】 …… 嘈杂的弹幕滚动翻飞,让人无端生出些火气。 沙发上斜倚着的鹿隐翻了个白眼。 好蠢,这样对比起来,倒显得直播里的女人有几分可爱了。 3. 第 3 章 鹿隐是凶案现场直播的老粉丝了。也参与了一场凶案直播,甚至是玩家排行榜的前十选手之一。 但没人知道{超级无敌美少女}和{隐于俗世}的关系。 鹿隐今年二十五,大学毕业后就职于全球五百强企业,起步就是商务部经理,她妈是公司老总。她这辈子可以说是光环加身,老天爷赏饭吃的幸运girl。却不幸被凶案现场直播选中。 一开始,她还只是个看客。凶案现场直播一旦开启,被选中的“观众”和“演员”都会从原有时空剥离,带到直播提供的专属空间里。 “观众”的专属空间可以氪金升级,初始都是一个人形棺材,除了手机和身体五厘米以内的空间可以用于活动,其余动作都会触碰到类似大理石一样冰凉的“墙壁”。 但人是没办法只在身体外扩一个五厘米的空间然后就能舒舒服服地活着的。 于是在手机里各种尝试,终于找到了直播的充值入口。 氪金的条件很高,起步就是一百万。 一百万大概能把贴身五厘米的人形黑盒子变成长一米五,宽一米二,高两米的方盒子。 再往上是五百万、一千万。两千万、四千万…… 一千万以后身处的空间就很宽松了,大概是个30平米的小卧室。这时就可以充值床、椅子一类的家具提升舒适度了。 鹿隐有钱,一掷千金的时候心也在滴血。 更不想回到现实世界后,秘书拿过报表请示,公司账目上亏了三个亿。鹿隐眼皮直跳,掏出手机再三确认,嗯哼,她个人账户上显示游戏充值,支出了一千五百万。 正是她在直播里充值的数字呢。 那岂不是说,直播里的钱,和现实中的钱的兑换比例,是1:21? 强压下怒火,鹿隐劝慰自己,账目上的亏空是一时的,只要后续合作不拉跨,流动的财账损失在公司运营中是常事。 勉力让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平稳下来,就看到母亲正站在办公室门口。 鹿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委屈的一声“妈”从细弱的哭腔到拉长嗓子的干嚎,也不过就是看到母亲大人拧身关门的动作后的事。 没等到那个熟悉得刻进骨髓的怀抱,鹿隐的眼泪滴落到办公桌上,洇湿了那张报表。 “写个报告,明天开会总结反思一下。” 冷淡的语气让鹿隐感到不可思议,像被灼烫到,呆直的视线向前,恰对上母亲那双冷淡的眼。 打了个哆嗦。此刻万语千言,鹿隐却无话可说。 不知过了多久,咬紧下唇,用力抹干眼泪,抛却那副软弱模样,鹿隐立誓般对母亲许诺。 只看到一个离去的背影。 心里的鼓一直打个不停。但凭着亲妈的面子,鹿隐积极走动,联络新实验室,巩固成熟的合作伙伴并抛出新技术新概念抬升股价,拉动新投资,开展了一系列操作,挽回了近两亿的损失。 她还厚着脸皮拿一个只有概念雏形的技术设想和敌商套近乎:“我吃点亏,咱们交个朋友。” 敌商不想理她,但也要给她亲妈点面子,一来二去,竟然真的达成了一项技术合作,小赚五千多万。 这样……应该能平息老妈的怒火了吧? 没有半分得意,鹿隐特意选在老妈加班的深夜磨磨蹭蹭,死皮赖脸挤进办公室。 当晚,鹿隐终于清晰地确认了,凶案现场直播真正拿走的,究竟是什么。 作为老妈唯一的孩子,母女之间的血脉亲缘,是远远高于利益和情理的,那霸道的,由脐带和期待构成的奇迹是无法再被复刻的。鹿隐的母亲鹿明曾不止一次摸着女儿的头发感慨,“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孩子了,鬼门关前走一遭哦,还好,是个女儿,是我的乖乖宝儿。” 随后,便是一个亲吻。 鹿隐的记忆里是没有父亲这个角色的。因为母亲感知到了生育的危险后就再也不容许一个男人分走她唯一的孩子的关注了。 母亲这样的行为让家族议论不休。偶尔风言风语随着家庭聚会有意无意地灌进鹿隐耳中。奇怪的是,鹿隐总能看穿他们的小心思,永远不会对那个“可怜的男人”产生一丁点的好奇。 鹿隐知道,她和母亲,是天然的同盟。鹿明从小就是这样教育她的。 即便母亲有着大多数总裁都有的通病——忙碌,但鹿隐却一点也不为旷大的别墅里只有她和佣人们而感到难过。 鹿明会在一切空闲时间,通过别墅里的监控探查佣人是否用心,保姆是否负责,若鹿隐此时还醒着,母女二人就会谈天说地,鹿隐无时无刻不被母亲的爱包裹。 鹿隐十分理解,为什么有的人会觉得拿钱办事的保姆阿姨会比生身母亲更重要。 只是一群根本没得到过母亲的爱的可怜虫,罢了。 以前笑得多大声啊,都是对现在的鹿隐的凌迟。 几乎没什么犹豫,在第二次进入直播的时候,鹿隐找到充值界面的客服,询问如何成为玩家。 那是她此生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随时都会死去的风险在鹿隐看来比不上母亲的一根头发。 鹿隐成功了。她把自己的生命彻底交付给未明的存在,只为了现实世界里那唯一的确定的爱。 所以那些一开始就被选为玩家的人,又都是为了捍卫什么呢? 每一场直播都必然会有玩家死去。观众,上帝视角时难免会生出些挑三拣四的优越,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找出玩家的愚蠢。 可当观众变成玩家时,表现的更不尽如人意者甚之。 观众会被选择成为玩家的秘密是被排行榜上第五的玩家,ID{听血}爆出来的,但鹿隐自己却是主动选择成为玩家的,所以一直对这个说法抱有怀疑。 高玩的话总是能掀起轩然大波,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固定且狭窄的圈子里。 一时间,观众人人自危。 直播间大量观众涌入,打赏层出不穷,第五的{听血}狠狠宰了一波。 鹿隐有点明白了。 打赏的钱,可以兑换道具,提升玩家在凶案现场的存活率,简单点说,八千万可以买一条命。 第五的{听血}终于不止停留在五这个数字上了,但他也没四,只是死了。 他放出的消息依然在流传,排行榜上有名的玩家大多高冷, 虽然会感谢打赏,但对于观众提出的问题大多置之不理,而可能“不幸”被选为玩家的观众要是挺不过第一场试炼,连直播间都开启不了,也没办法回答观众们关心的问题。 但依然有打着从观众被选中成为玩家的幌子的人开直播索求打赏。 可观众们这时候就异常清醒了,信或不信,打赏都不太到位。 而那些直播间,大多没开过两回,就渐次熄灭了。 在凶案现场,人命,最不值钱。 所以那个新人想问出些什么呢?他视作救命稻草的{老王天下第一}什么都不知道。 鹿隐看着眼前的直播,里面的女人依然试图和什么做交易。那女人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生死游戏,更不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正在被直播。 新人,凶案现场报废率最高的存在。挺过第一场,新人就能得到一个专属账号,开启直播,赚取打赏,也就是玩家们口中的买命钱。而新人真正的第一场直播,是给观众们的试看福利。只有这场直播,观众可以押注获胜方,从中牟利。 凶案现场是一个玩家亲身参与的真实向犯罪游戏,里面共有六位参与者,一位被选定为侦探,其余五位中四位是嫌疑人,一位是真凶。真凶可以通过任意手段掩藏自己的身份,不被最终投票出局即为胜利。嫌疑人和真凶每人一票投票权,侦探有两票。 这个游戏最恶心的点在于,凶手被投票出局,嫌疑人和侦探获胜,奖金视投票情况判定,嫌疑人投中真凶者每人获一百万,侦探两票中每票一百万,没投中的玩家不论嫌疑人或侦探,都需交付两百万场地费,若凶手逃脱,嫌疑人和侦探会面临死亡裁定,如果能交出八千万或特殊保命道具,则免去一死,而玩家若连续两场未投中真凶或侦探不连续的两场四票都未投中真凶,也需进入死亡判定。 这样看来真凶的赢面很大。 不是哦。 真凶只要被投票出局,是没办法使用买命钱的。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真凶在被投中的情况下活下来。 所以被选中成为真凶的玩家们开创了很多玩法:暴力清图流(杀光他们,一个不留!);骗取信任流(拉帮结派,别投我!);带飞大佬流(都听我的,投他!);苟命消失流(你们谁啊,滚!)。 但胜率最高的就是暴力清图,苟命消失流只有一个玩家成功,如今排行榜第一,ID{大哥别杀我},他成功在故事线里时刻存在,却在其他玩家面前,凭借言无不尽知无不言甚至主动到警察局投案自首等一系列操作,让玩家们把他当成了烟雾弹NPC。 吃了不知道一场游戏固定有六个玩家的亏啊! 也只有新手局能这么操做了。但新手局只有新手。 只能说大佬永远是大佬。 那样的精彩可能此生不会再见第二次了,鹿隐难免生出些感慨,尤其正对着眼前的直播间。 仍选择留下的唯一原因——这个女人是这局游戏选定的,侦探。 很快就不是了。 笑容逐渐扩大,唇瓣包不住嗜血的獠牙。 角落沙土地上一个不起眼的黑漆皮笔记本。 封面已经透明。 4. 第 4 章 碧蓝如洗,偶尔飘过的浮云也淡渺得风一吹便远了,光,无所保留地倾泻,却不酷烈。 林芝润撅起嘴,“虽然这个地方呆着还算舒服,但……” 语气娇软,尾音绵绵,若不看她那张脸,倒真让人听着心软。 一时间弹幕上的嘲讽纷至沓来,好不热闹。 偶尔也能看到几条疑心病重的。 【这老女人不会知道正在直播呢吧?】 【不是新人?观众?】 茫茫中一闪而过,却如海面上粼粼的光,总能抓住一些人的眼球。 鹿隐挑了挑眉,手里的平板被放到腿上,她用力往后一仰,看着头顶虚幻的白光流转,眯起了眼。 直播依旧,声音透过声筒,不管不顾地往人脑袋里钻。 如果捂住耳朵,那虚幻的白就会变成投影,如果再闭上眼睛,那眼皮将会是最好的幕布。 鹿隐无聊,撇了撇嘴,还是乖乖低头,平板看起来更舒服点,那女人的脸真经不起放大。 漫无目的的脚步,轻巧避开女尸,毫无预兆的停留,弯腰,手里是一个消失大半的笔记本。 “唔……什么啊……在做梦?”林芝润歪了歪脑袋。 【好做作的女人,真受不了了,就算要花钱我也得转到别的直播间去|白眼|溜|】 【运气还不错,最后关头竟然碰到了侦探笔记】 【什么是侦探笔记|问号|】 【直播间里有新人不该说的别说】 眼花缭乱的弹幕霎时停滞,难免疑心是不是信号不好导致了卡顿,画面里小动作不断且絮絮叨叨的老女人倒是很好的打消了这种疑虑。 鹿隐翻了个白眼,换了个姿势,趴在沙发上,下巴枕着扶手,iPad丢在地板,眼睛半阖,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玩家质量决定了凶案现场直播的精彩程度,最精彩的莫过于排行榜前十的大神乱斗,谎言中推断真相,猜忌里寻求信任。 这样的精彩局大概半年一次。 同理,新手局也是半年一次。 凶案现场一年开四次直播,新手和老手穿插着来。 对鹿隐来说,她看新手局的唯一原因,就是为了直播结束后弹出{是否选择立刻退出}的时候点{否},然后付费,酣畅淋漓地看一场榜一大佬的对局。 说来好笑,鹿隐只参与了一场直播,就榜上有名,正排第九。 一个新人这样快地上榜本该引人注目,但鹿隐并不是新人啊。 凶案现场把鹿隐安排在老手局。一张新面孔出现在所有顺利活过第一场试炼的人群中,无疑是相当醒目的。 任何有脑子的人都能推断出鹿隐就是被不幸“选择”的“观众”。 可凶案现场却直接给了鹿隐一个账号,是鹿隐看到的第一场新人直播中选错凶手但真凶成功被票选出局而获得阵营胜利的“幸运儿”。 也许并不算幸运。她支付不起高昂的场地费。 所以她死了,留下一个在观众视角中“活着”的,账号。 鹿隐成了{超级无敌美少女}。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观众”在直播里当“玩家”的时候,顶着的是别人的脸,那排行榜上所谓的“大神”,有多少,是原装呢? 不会都只是空空一具皮囊吧? 无风的未明空间里,鹿隐打了个冷战。阴寒仿佛一枝藤蔓,自脚踝攀援,蔓蔓亭亭,总有些枝横叶散,留下些细微的痒。 啪! 鹿隐浑身汗毛直竖,这个“属于”她的空间真的安全吗? 脑中思绪混乱,鹿隐忍不住双手抱臂,蜷成一团。她后脑勺凉飕飕的,已然出了汗。 “搞什么啊~” 女声一出,鹿隐瞬间瞪大眼睛,恼怒的视线落在平板上。 林芝润双手掐腰,看着被掷进沙土的笔记本,“我再捡一次,把笔记本复原哦,这样子好难看,里面都是空白的,到底有什么用嘛?” 弹幕的风向极其统一了,就连鹿隐都忍不住跟了一条—— 【这女的有病吧???】 弹幕发出去之后,鹿隐心头的火气并没有平息哪怕一点。即便是现实生活里见过的公主病或自恋人格中也没有哪怕一个这样让她感到被冒犯。 是的,被冒犯。对啊,被冒犯! 这个老女人用一系列行为让鹿隐觉得仍留在这个直播间里继续观看的自己是个傻子! 但真要切换,却有些犹豫。 倒不是心疼钱,也没多少,五十万而已。 就是觉得这样走了,有种灰溜溜的意味。 可…… 正犹豫间,似乎上天也看不得这老女人的惺惺作态,笔记本一接触到沙子就开始虚化,消无。 鹿隐这口气便有些顺了。 眼见那女人惊慌地支起手臂,架在胸前,五指遮在嘴前,一声惊呼。 鹿隐的牙又咬紧了。心中催促那笔记本快快消失,好叫那女人自作自受。 不想老女人运道不错,明明做作,侧身蹲下时还不忘手顺着腰际滑动寸寸往下护住裙摆,鹿隐看得分明,那女人故意将小腿向外探了几寸,显得更为纤细修长,鹿隐太阳穴直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做了美甲却依然瘪皱似鸡爪的骷髅,捞出了还剩半页的黑漆皮。 鹿隐恨得重重捶向沙发,仍不解气,干脆双手抱头往上一甩,仰天长啸起来。 本是不至于的,可鹿隐就是觉得难受,她现在是真盼着这女人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太恨人了! 鹿隐吞下最后一点理智,心中幽怨横生,眼球都似突出几分,紧盯着屏幕,直待那黑色封皮被鸡爪抖了又抖,仍旧孤零零一片,才觉得有些舒心。 蠢货!没了侦探笔记,就等着死吧! 痛快!鹿隐窝进沙发里,再看弹幕,只觉话讲得好听又有趣,字字珠玑,她连连点头。 【凶案现场以前没有侦探笔记的侦探都怎么样了?|狗头|】 【都死啦!】 【爽!!!!!!!!!!!】 【真奇怪啊,以前也不是没见过蠢的,怎么这个老女人这么让人讨厌|吐|吐|吐|】 【没有公主命偏有公主病长的丑想得美也是让我长见识了】 【哥们们忍到现在还没走,是不是都和我一样等着看这女人的下场啊|斜眼笑|】 【她肯定死得老惨了我说的】 【上面的,你说得对|赞|】 【上面的,你说得对|赞|】 弹幕开始接龙,鹿隐也跟了一条。嘴角笑容残忍轻快,像把头埋进猎物腹腔的美洲豹,大快朵颐。 三个月前,她直播的时候,正巧有幸拿到了 这个笔记本,是那一局的侦探。她知道,这个笔记本,相当于侦探的第二条命。 至于第一条?不是早就被凶案现场直播收走了吗? 当时她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句话: 欢迎来到凶案现场,恭喜你!是本局游戏的侦探! 翻过这页,就能看到凶案现场的简要概括,鹿隐还记得,大概是XX年XX月XX日,在景观市玩笑区闹大县无法路42号垃圾桶旁发现一具男尸,尸体发现时被切割成7部分,其中左手尸块被晨起拾荒流浪者发现,故报警。在后续勘察中,其余部分尸块皆被找到,经法医检验,对相关垃圾桶附近的小区走访排查后得知,该男子为平安小区四号楼四层四户业主,名叫王倒霉,日常独居,邻里关系基本和谐,同楼层其他户业主都表示近期没有听到特殊声音,也都与王倒霉没有直接冲突,王倒霉的死疑点重重。身为侦探,你听闻此事后决心找出真凶。 时间、地点、受害者还有受害者的基本交际圈,大大方便了鹿隐后续锁定和调查嫌疑人。 和人们日常娱乐几个小时,至多不超三天的剧本杀不同,凶案现场,是“真实”世界发生的“真实”案件,受害者身边的人际关系或许有助于揭示凶手,但同时也可能只是“自以为是”的烟雾弹,只有在各个直播间游走的观众才知道,究竟哪六个人是玩家。 再简单的人际关系,对初来乍到的玩家们来说,都像是把人关进了鸟笼,除开遍地的鸟粪,还有一具醒目的鸟尸。 明明知道自己是人,但也明白已变成鸟。 物伤其类?感慨伤怀? 只会被“同伴”们一口一口叨尽血肉! 玩家啊——握紧手中的剧本,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隐藏起暴虐的杀意,显露出无害的懵懂——秉持着这样的觉悟,十分用力地,活下去吧! 侦探对于新手玩家来说是最好的保命角色,游走在世界的灰色地带,只要在笔记本里写下怀疑的人的名字,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进行调查。 就是这样的时刻才能让所有人感觉到,“真实”,在这个空间里,不存在。 否则怎么可能让一个笔记本起到如此作用呢? 要知道,这个世界是有警察的,如果“侦探”自恃身份,事情做得过火,擅闯民宅、持械伤人、刑讯逼供等恶劣行为自不必说,有时只是在调查询问时大声吵嚷,影响到无辜居民的睡眠,都可能会被接到举报的警察“请”进局子“清醒”几天的。 但记录在笔记上的嫌疑人,侦探出入他们的家简直如入无人之境,甚至可以对他们进行一周一次的案件问讯,压迫和暴力是那限定的两个小时的主题曲。 唯一可惜的,就是只能写下至多五个人名。 所以,万一写上了假名或无辜者的名字,侦探能调查的范围,就会大大缩减,更不利于找出真凶了。 相较于嫌疑人,侦探对整个案件的信息知之甚少,受害者会和谁发生冲突,谁因何事对受害者产生杀机,受害者自身又是否干净清白,这些都要花时间慢慢调查,还不一定能查得到。 可以说,侦探这个角色的唯一优势,正是林芝润手里的—— 哦,是那只剩半面的,一张内页都没有,但看着还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黑色漆皮笔记本,的,漆皮吗?! 那没用了呀! 又写不了字~ 5. 第 5 章 林芝润看了看手里的残败的笔记本,嫌弃地“咦”了一声,左右环顾,入眼除了沙便是树,高而远的天空幽幽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死人的味道便愈加清晰。 她一个娇弱女子,这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好在手往兜里一摸,掏出来个手机,当下第一个念头,自然就是报警了。 等待的时间是如此漫长,缩着肩膀捂住胸口眼带泪花侧脸避开血尸的林芝润,不知何时,给自己找了个更亮眼的舞台。 大片的阳光汇进她脚下的沙圈里,女人站在聚光灯下,黑色的绸裙随着她的身体温柔摩挲,风吹过时,一截白皙的小腿便在飘荡飞扬中白得刺眼,似乎骨头的色质穿透了皮肉。 似觉呆立着显不出身段,林芝润懒懒摆弄起身子,右手虎口卡住胯骨,贴身的黑色呼吸间线条影影绰绰,左腿向外一迈,红色尖头高跟鞋戳进沙地里,暗纹随着光的角度流涌变换。 直播间众人此时已不知眼睛该往何处去,脚踝小腿纤腰,这套配置真让人移不开视线,可心里还记得这是个老女人,就总觉得不大痛快,咬咬牙,直接看那张脸吧。 好嘛,头发丝上都罩着一层柔光。 弹幕渐渐停了。 许久才冒出一条。 【天气不错】 像在说明什么,没人回应,又似乎说明了什么。 远远传来的警笛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警察来了!】 【坐等老女人被问话,好好的侦探不当,非得把自己作成嫌疑人|白眼|】 文字翻飞,画面里黑发黑裙的女人仍在最中心,脸上表情被遮挡,让人看不真切。 礼司鸣接到下面上报有杀人案的第一时间,就调动自己手下的一队,并以队长的身份一同赶赴案发现场。她最近在和侯副队竞争警局的大队队长。侯副队昨天破了个组织卖|淫的案子。 到现场的第一时间,礼司鸣就看到了那具尸体,心中狂喜。这案子要是破了,大队长稳稳到手。随后才注意到那个特立独行的黑衣女人。 第一眼确实有点心惊,下一秒想到自己是个警察又生出些气恼,眼神一利,锁着那女人的脸,视线聚焦,一切渐渐明晰。 礼司鸣忍不住嘴角抽搐。架势倒挺唬人的,仔细一看脸,简直哄堂大笑了,大妈,怎么着都得三十八岁往上了吧,特意摆个pose,生怕别人看不见是吧? 其实看见了也就那样,还以为自己是个大明星呐! 难免生出些讥讽,对着林芝润说话是的口气也很不客气了:“你好,女、士” 刻意的停顿配合着一身干练的行动服,手持握着宽腰带的两侧,架起的胳膊上露出警章,隔着布料也能看出富有力量感的女性身躯,小小投了一片阴影,正笼在林芝润脸上。 气势汹汹的礼司鸣看到一双眼睛。白与黑的极与极,却毫无干净澄澈,泾渭分明到眼瞳最外的一圈竟是琥珀色,无害的泉水中困了一条恶龙,那口泉正锁在一片白色的海里。 蓦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林芝润的夹子音响起来了。 “怎么过了这么久,这边的警方都是吃干饭的吗?” 开口就是指责,礼司鸣下意识想解释,悬崖勒马,随即便是一团火直冲天灵盖,眼神愈加凌厉,却不知为何,避开了女人的眼睛,反盯着那双薄薄的嘴唇,“案发现场是你发现的?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公事公办的态度,平静而克制,体现了一位公职人员的素养,即使最擅长撒泼打滚的老头老太,此刻也该冷静下来,好声好气地商量,“能不能不去警局。” “不能。”这句话已经含在礼司鸣嘴里。 “去警局?你知道我是谁吗?” 礼司鸣看到女人高高昂起的下巴。 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火星子都喷出来,烧了她的食管。 清咳了一声,礼司鸣对上女人的眼睛,“我是警察,不管你是谁,我都有权利要求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呵。” 这一声好似热油,把那团火激得四处翻荡,恨不能将天与地都灼出一个大洞,礼司鸣狠狠攥着腰带,指节泛白。 “我劝你,最好查一查我的身份。” 轻飘飘撂这一句话,女人似乎看不到面前这个高出她半个头的女警官那严肃的表情,依旧软着嗓子,涂着亮片的指甲轻轻点在警用协同作战行动服的左胸口袋的纽扣上,“对你,是很有用的……” 女人甜腻的嗓音故意拉长了音调,听起来,像一条斑斓的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 太阳有些过分热情,热浪扭曲了空气,看不清礼司鸣脸颊,似乎抽动了一下。 林芝润眯了眯眼睛,“长官,说真的,你觉得我……” 刻意的重读,女人的指尖绕过胸前垂落的一缕长发,缠啊缠,“会请不到律师吗?” “如果你真的想从我嘴里听到对这个案件有用的话,就先去查一查,我是谁吧,真的,会有惊喜的,我的队长,大人~” 礼司鸣的眉头再也控制不住,一跳一跳,左边腮帮子也很明显地鼓起了一块。 这女人对着她一个女的,也能…… 不知廉耻! 念头过后,又哂笑自己荒唐,这女人看着都快四十岁了,哪怕再怎么手段百出,也不过是个刷了绿漆也不嫩的老黄瓜罢了,顿时心里便对林芝润满是同情了。 居高临下,礼司鸣抬手,扣住林芝润的腕子,那指头一直在她眼前晃啊晃,看得人心烦,“不管请不请律师,小姐,都得先到警局,再说。” 林芝润点了点头,竟然乖巧地顺着礼,轻轻转了身,站在了礼司鸣侧旁,嗓音轻轻,似乎正对着礼司鸣耳朵吹气,“那就走吧,长官~” 礼司鸣一下子甩开女人的手,后撤一大步,被迷彩帽收拢好的头发掩不住通红的耳廓,她脸上的厌恶与恶心更是毫无掩饰,清清楚楚。 审度的目光似地窖里的风,刮过林芝润全身。 只看到一张笑盈盈的脸,黑裙子下白细的腿,和那双刺眼的血色高跟鞋。 礼司鸣狠狠眨了一下眼,直到眼球传来颤痛,也 不肯再分给林芝润一丝目光,肢体接触更是不可能了,只好冷声道:“上车。” 林芝润顺着礼司鸣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三辆警车,立即出声,“哪辆是警官大人的,我想和你坐同一辆,是最左边那辆吗?” 礼司鸣先是点了点头,随后挂上不耐烦,“少说话,让你坐哪辆坐哪辆。” 林芝润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扭着腰,细鞋跟陷进沙子里,又被臀牵引着带出来,飞溅出一圈碎沙。 矫揉造作,礼司鸣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心里冷哼:“真怕别人看不出你是个女的。” 对林芝润恶感又多了几分,脚步却越咬越紧,沙滩上两道脚印最后踩成一条,生怕林芝润逃跑似的。 走到封锁线处,林芝润停步,便撞上了身后礼司鸣的胸膛,行动服布料硬挺,口袋里更是不知装了什么,硌得林芝润狠狠掐着礼司鸣的胳膊,扭头甩了个白眼。 礼司鸣自知理亏,顺势揽住女人的腰,帮她稳住身形。 女人黑裙布料太轻,几乎隔不住她身上的温度,礼司鸣的手指几乎是戳进了女人的软肉里,忍不住掐了掐,礼司鸣惊异地挑眉,四根手指陷进去的那道,似乎,是女人的马甲线? 林芝润可容不得别人占她便宜,哪怕是个女人也不行,干脆掰着礼司鸣的手,指尖和指尖相触,纠缠,勾连,用力—— 嘶,礼司鸣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力气不小啊,快把她的食指掰断了。 倒是聪明,知道四根一齐动不了,就各个击破。可礼司鸣还有另一只手呢。 林芝润两个手腕各被一只大手包裹住,身子使力,就更往礼司鸣身前贴,她干脆就靠了上去,扭头,呼吸几乎交融,礼司鸣能闻到她嘴里因说话而喷洒的热气。 竟然不难闻。 礼司鸣躲也不躲,真称得上是英雄豪杰,忍常人所不能,直播间里的弹幕此刻都如同死了一般,竟无人对此发表看法。 鹿隐眉头紧皱,她不常和警察打交道,但这一幕,怎么看都不正常,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勾引女警对她有什么好处?那个女警察是被下蛊了吗?看起来也是个有身份的啊,不是带队队长吗,怎么如此不务正业? 想了许多,鹿隐还是不太明白,为何自己心里总有些挥之不去的烦躁。 可能是被恶心到了吧。 鹿隐于是眼皮阖上一半看屏幕,以便随时闭上眼睛,保护心灵。 “队长大人,帮忙抬一下封锁线,我一个无辜路人,可不敢动你们警方的东西,省得说我破坏现场。” 礼司鸣这才看清,女人眼皮上的浅粉色眼影,衬得她眼睛红红,楚楚可怜,净是伪装! 有点被欺骗的羞恼,礼司鸣瞬间撒手,还不忘后撤一步。 林芝润本就靠在她身上,此刻支撑骤离,身子不受力,就要往后倒去,电光石火,立刻两手握住礼司鸣的手掌,拉着那人才稳住了。 眼睛里沾了慌乱,恰如深海涌起波纹,浪花阵阵,竟有些好看。 礼司鸣只冷着一张脸,抬起封锁线,道:“走。” 6. 第 6 章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低。 礼司鸣站在窗前,台上摆着的绿植青葱间光弧雀跃,她拉开外套,露出半袖衬衫,发力间撑起臂环。 借着玻璃倒影,看到女人竟然半点注意也没分给自己,只顾着低头看手上的一团黑漆漆,礼司鸣不知为何有些气闷。 舌头顶了顶腮帮子,眼睛对上镜像的自己,移开,理了理领口,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扭身,一掌撑在办公桌上,对着慵懒倚坐的女人,开口:“你倒是舒服。” 听音,抬眼,对上女警官的脸,麦色的皮肤健康得反光,浓眉大眼一身正气,偏偏要说这不阴不阳的话,像一个踩着妈妈高跟鞋的五岁小女孩,玩味和温柔便优雅地挂上了林芝润的嘴角。 被女人的眼神弄得火辣辣的礼司鸣瞬间直起了腰,长腿一迈,正挡在立式空调出风口,被凉气一激,脸上红红白白。 气势不自觉便灭了一半。 林芝润好似什么都没看到,话也不说一句,只顾着手里的皮,指尖又揉又捻,睫毛低低地垂着,明显在想事情。礼司鸣看着女人的头顶,心里的小火苗又窜了出来。 干脆走到女人身边,手搭上那纤弱的肩膀,骨头顶着掌心,礼司鸣有一瞬的窒息,本想说的话脱口换成了:“这么瘦,你不吃饭吗?” 林芝润还没什么反应呢,礼司鸣先给自己闹了个不知所措,立马将那坏事的嘴紧紧闭上,心软的手也被她藏在身后。 林芝润闻言,将黑色漆皮放在桌子上,指尖搓了搓,抬脸,表情有些嫌弃。 礼司鸣看到后瞬间板起了脸,铜墙铁壁般的防御姿态,心中其实已经骂了自己几百遍。 “真脏,我要洗手。” 前两个字入耳,礼司鸣的对抗系统瞬间坍塌,竟没什么力气开口,接收到后面一句话,才慢慢觉得空气有了温度。 深吸一口气,被呛出了声,礼司鸣怨愤地瞪了一眼18摄氏度的空调,伸手捏了捏脖颈,清了清嗓子,“去卫生间,我带你。” 林芝润依言起身,出门前回头,瞟了一眼桌上,毫无变化。 再回来,林芝润拿了一块手帕,裹住那残余半页的笔记本封皮,捧在手心。 礼司鸣盯着那三分钟前还属于自己的手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林芝润朝警官抬了抬下巴,“还没查到我的身份吗?” 五指合拢,倒扣放在桌面上,礼司鸣的眼珠跟着轨迹,看上去呆呆愣愣,直播间众人已经开始骂这个女警察了。 “啊?”开口的瞬间,抛弃桌子上那团白,女人的脸在极快的变焦中愈发清晰。 反应过来,礼司鸣立刻挺直身板,沉下眉头,装出严谨模样,语气冷硬:“你出现在案发现场,虽然主动报案,但我们也需要对你的背景身份进行调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你老老实实自己交代,不仅方便了我们,也能证明你的清白。” 林芝润撇撇嘴,一手撑起下巴,明明身处下位,眼睛却高高昂着,直勾住礼司鸣的眸。 “警官大人,你有手机吗?” 礼司鸣摸向裤兜。 林芝润的笑一点点加深,贝齿自猩红幕布中款款而出,惊心动魄。 “拍一下我的脸,会有惊喜哦~” 礼司鸣的手停在半空,没有保护套的外凸按键不痛不痒,却十足的有存在感。 不知道为什么,礼司鸣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打开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礼司鸣放下手机,偏发出极响的一声,心提起半寸,觑着林芝润,见她一直望向窗外,又飞快瞄了眼自己的手机,长腿已经迈开,却见玻璃后盖上有水渍,身形一顿,飞快,那烫手的山芋就从桌面跳进了礼司鸣的口袋。 脚步沉稳有力,但交替间显出些着急。 门口等着汇报的常庭有些紧张,手里文件的一角已经被他揉皱了。 正想着要不要再敲一下门的时候,光突兀地照在脸上,常庭被晃得睁不开眼,身旁的武泉适时开口:“队长,死者身份已经核查完毕,还有那位报案人的一些信息,也都跟酒店方核查过了,资料常副已经整理好了,请您过目。” 听到耳边传来声音,却无法打断,常庭的后槽牙立刻开始发力,直到最后一句传进耳朵,他一个伸手,文件递上去了,脑子里那些预想的画面才变得模糊了些。 纸页翻动的间隙,常庭确认上峰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这边,才冷冷斜着整理完资料不好好待在工位上偏偏要跟着一起汇报的显眼包女警。 小惩大诫。 武泉蔫蔫低下了头,常庭心中冷笑,确认自己的意思已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接收之后,立马换上一张笑脸,对着礼司鸣连连哈腰,头摆得低,想对上足有一米八高的大队副队长,就只能把眼睛往上瞟。 白眼球被翻得极大,礼司鸣一见便蹙起眉,不想表现出对下属的嫌弃,干脆点头,丢下一句辛苦,转身,便关上了门。 直到“吱呀”一声响,过后,常澄才直起身子,武泉立刻低眉,只在心里想,“也没队长高”。 常澄眼看着武泉那老实模样,心口还有些气不顺,冷哼一声:“你倒是会说话,整理个资料还有功了?” 回话的女声沉闷,“常副,整理资料时有些细节,礼队要是提问的话,我想着能回答一下。” 常澄心里一紧,眉尾挑得老高:“什么意思,那资料有问题?” 正在礼司鸣办公室门口,常澄不敢高声,嗓子眼里一挤,声量降下去了,音调倒是高高的,活像被人给阉了。 武泉仍盯着地面上的方砖,稳而轻声道:“资料没有问题,死亡时间和死因都已经明确了,但酒店方指出……” 话未说完,门里的光又跑出来,打在常澄惨白的侧脸上,照亮了武泉脚尖前的那一片路。 “进来。” 常澄仿佛是个积木乐高拼凑而成的玩具般,一点一点扭动着脖子,看着礼司鸣的肩章,挤出了一丝笑,看 起来有点苦。 等回过神来,礼司鸣已经端坐在办公桌后了。办公室的门正在常庭背后,早被关上。 武泉站得比他离上峰更近,但他却迈不开脚步。有心怨恨,无能为力。 “死者是和丈夫一起来的?” 声音不对,常庭动了动眼皮,只敢抬那么一下。 是那个案发现场带回来的女人。 武泉大大方方,直视着对面一战一坐的两人,先是确认礼司鸣的脸色,才斟酌着回林芝润的话。 “是的。” “找不到人了?” 武泉这下才直视,并彻底锁定那个黑裙的瘦削女人。 说出口的话不自觉谨慎:“今早,受害者丈夫许臣,要求酒店经理提前退房,经过协商,酒店方同意,最晚住宿时间为今日下午两点。许臣在中午十一点半叫了午餐,由工作人员上楼送餐至房间门口。下午一点十五分,许臣带着受害人,即他妻子邓眉外出,酒店大堂登记住宿的服务人员作证,这是她们最后一次在酒店看到两人。” 林芝润站得累了,懒懒踱了几步,手一搭,上半身倚着礼司鸣的椅背,膝盖也抵进坐垫和凳腿衔接的窝里。 礼司鸣挺直的身子更板正了,恨不能屁股不挨椅子直接扎马步。僵直的身体影响了大脑,供血不足的鼻端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倍觉尴尬的礼司鸣只能快速翻动手里的纸页。 不间断的刺耳声响引得林芝润轻“啧”,随后一把抢过礼司鸣手里的文件。 空落落的。礼司鸣看着自己的手心。 耳朵里传来了女人的声音,软绵绵的,让人有种使不上力的怨。 礼司鸣只好看着和她身后那个对话得有来有回的,自己不太眼熟的,女下属。 “长得也不好看。” 念头一闪而过,礼司鸣微微侧转,余光里女人的头发上似有光圈,立刻收回,不敢再看,顺势便瞅见一边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心虚的常庭。 “太明显了,真是,保不保呢……” 指尖轻轻点在红木桌上,礼司鸣的肩背鼓出肌肉,块块分明。 林芝润一掌拍在警官大人的背上,似乎提醒已到了位,就直接伏下身,整个人贴了上去。 不止黑裙布料轻薄,夏季的半袖警服,也没有多厚呢。 礼司鸣觉得自己病了。要不谁能来解释,她为什么一边发热,一边出汗呢? 她背上的女人很快就离开了。礼司鸣伸手按着自己的额头,她知道,那女人是个冷心肝的,只会厌弃病人,而不会施舍一点点的同情啊。 还好,额温正常,排除心跳的异常和情绪的起伏,礼司鸣用理智判断,她,应当,是没生病。 所以就是单纯的嫌弃吗? 礼司鸣似是想通了,呆愣当场。 不等那委屈酝酿,林芝润就又靠了上来。 温热的吐息柔柔地绕着礼司鸣的左耳。 “让她们出去。”她说。 7. 第 7 章 为什么要听她的? 心里这么想,礼司鸣嘴唇张合,出口的却是讨那女人欢心的话。 行为与思想的错位,带来了短暂的眩晕,似乎是对背叛的惩罚,眼前突兀地展开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礼司鸣半跪在华丽舞厅的中心,似乎在等待一位女士接受她共舞的邀请。 请求的姿态,内心却是极不情愿的,摊开的手掌虽然高高举起,眼睛却轻轻垂着,并不乐于见到那人的手搭在上面。 出乎任何预料的,礼司鸣并没等到拒绝或柔荑,她被一个巨大的裙摆扣住了。 那女人轻轻走过她的身边,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可女人那由层层叠叠的蕾丝和缎布铺就的庞大礼裙,那在舞会上显得滑稽而让其他舞伴退避三舍的荒唐,却一口吞掉了礼司鸣。 比错愕先到来的是愤怒,手扯住最近的衬裙,用力地撕扯,想为自己开一条出去的路。 眼前那永无休止的布料终于像夜晚的乌云一样散开了,看见的却是一双纤白的腿。 本以为会看见月亮。礼司鸣累极了,哀叹都有些奢侈,只能不顾形象地坐到地上。 就这样吧,她会被这怪物吐出去的,只要女人一直往前走。 视线里那抹怎么也忽略不掉的白渐渐模糊了,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后便是一层衬裙罩在脸上。 本来就因缺氧而发热的大脑此刻拉响了更尖锐的警报。 为了自救,礼司鸣无奈,咬牙跟着那双腿的节奏,挪动着,以跪爬的屈辱姿态。 她全身上下都沾染了那种气味了,礼司鸣绝望地想,那女人的味道。 恨意让礼司鸣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毫不犹豫地执行,她窜出去了,鼻间的馥郁在那一刻侵占了她的肺,而她,握住了女人的腿。 如此的纤细,毫不怀疑,只要礼司鸣用力,就会被折断。 她并不是什么坏人,她想,她只是拿出筹码想要谈判。 随后,女人脚上血色的高跟鞋,由没被礼司鸣握在掌心的另一条腿驱动,刺向了作恶者的胸口。 礼司鸣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蓦地,重见天日,礼司鸣混沌的眼睛里除了恐惧和舞厅巨型水晶吊灯垂下来的光之外,还有一张女人的脸。 哦,是她掌心里的那瘦弱到让她心生怜悯的女人的脸,奇怪,那是张倒过来的脸。 女人抽出了自己的腿,提起裙摆,天知道那一层又一层的吃人怪物是怎么被两条细胳膊提起来的,反正就是这样,她又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了。 只留下一个狼狈趴在地上的礼司鸣。 得救了。礼司鸣想。 倒着的脸……多么诡异……要离得远一点…… 长长出了一口气,重获新生,礼司鸣昂着头,光,盛满了她的眼睛,多么的美好啊,让人生出无尽的喜悦,就好像那无尽黑暗里刺破阴云的月亮…… 不…… 礼司鸣皱了皱眉。 密密麻麻的水晶四面八方,折射出眩目的斑斓,看久了有点想吐,她垂下脑袋,大口大口喘气。 余光里,那裙角流淌的波浪愈发远了,急迫涌上心头的那一秒,脑子来不及思考—— 就跪爬着跟了上去。 怎会如此! 礼司鸣大汗涔涔。 白日大梦? 心有余悸。 鼻尖幽香隐隐,礼司鸣似有所悟,脸色骤沉,眉尾一挑,手便如铁石般箍住了林芝润的细腕。 “你想干什么?” 嗓音低沉,喝问凌厉,肃正端方,半袖袖口紧贴大臂,褐色眸子精光暗藏。 任谁见了这样一位警官,都忍不住要转转眼珠,盘算盘算生平那点亏心事,更别提这手还被人家拷在掌心呢。 偏林芝润,不走寻常路。 俯下身,转过头,只弯着两叶眉,似笑非笑间贝齿含羞带怯,含情脉脉时墨瞳泪光盈盈。 “警长大人,怎么突然来了脾气?我的手腕都痛了……” 尾音呜咽,秀鼻微皱,侧颊落了一缕发,不知怎的,偏悬在唇瓣上,摇摇欲坠,话语呼吸间晃啊晃的,惹人心烦。 干脆不看,撇头,盯住桌上红木花纹,手里不重的力道又轻了三分,礼司鸣说话时仍不客气:“你现在身上嫌疑还没洗清,竟敢指使我做事?” 林芝润这下子真有些委屈了,挣开礼司鸣的手,亮晶晶的指甲空中划过,仿若流星拖尾,“嗒”一声,落在一张纸上。 礼司鸣视线跟随着,眼前出现一张照片,她拿起纸,细瞧了瞧,觉得照片不比真人三分,再往下看,沉吟片刻。 “林、芝、润,三十二岁,私家侦探?” 礼司鸣嘴角勾出一抹笑,“你改年龄了?看着不像啊……” 话说出口,自然别有用意,料想这女人必然炸毛,礼司鸣暗忖,就该让她也不痛快! 坏心眼此刻活络非常,甚至琢磨着下一句该接“像38”,却不想被林芝润兜头一句——“那你还不快点求我帮你”——打蒙了。 话还剩半截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嘴不尴不尬地张了一半,嗫嗫几下又闭上了。 手中A4纸薄薄一张,此刻竟似包罗万象,叫人爱不释卷。 林芝润指尖一掐,没拽动,便缠上了左下角的铁手。 礼司鸣虎口被指甲挠得泛了红。 好不容易救下来的纸被扔到一边,林芝润坐在办公桌脚,左脚尖红色半勾,礼司鸣忍了忍,还是张口:“把腿放下去。” 高跟晃了晃,林芝润嘟嘴:“疼~” “你那只脚不疼?” “你事真多,那我还能把脚放你怀里不成?” 安静了几秒。 林芝润将鬓间碎发挑起,捋到耳后。 礼司鸣洞穿了这红木桌,惊觉木纹里藏着一只狐狸。 这个发现还是别指给其他人看了,她们没这样的想象力,礼司鸣告诉自己。 林芝润踢掉了脚上的红,涂着蓝色指甲油的脚踢了踢礼司鸣的椅子腿,铁又凉又硬,换来一声惊呼。 礼司鸣好像聋了,依旧冷颜翻看资料。 林芝润直接踹上她的小腿,偏嘴里软得无害又温良:“警长大人,能给我找双拖鞋吗?” 礼司鸣伸手,触到肌肤,又垂落,只觉得小腿肚那有点痒。 “什么拖鞋,你当这是你家?” 礼司鸣一句说完,仍嫌不够,“还有,这到底有几个称呼?一会儿警官,一会儿警长,时不时跟个大人,怎么,你是个小人?” 这话在礼司鸣心里很久了,但“小人”那句纯粹是话赶话,脱口便有些后悔。 “那还不是大人你不肯告诉我这个小女人,你的名字嘛~” “小、女、人”,礼司鸣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有点无奈,真不知这女人的自信从何而来。 抬头,看着坐在桌边,翘着一双脚的林芝润,礼司鸣脸上的表情绷了又绷,最后一弯腰,竟真的从办公桌下柜子里翻出一双拖鞋。 蹲下身摆在女人脚前,“还真精致,脚上都得涂点什么”,心中暗道,礼司鸣坐回椅子上,开口:“把脚放下去。” 林芝润这回倒是乖巧,踩着拖鞋,坐到了礼司鸣对面,双肘放在桌子上,左手托腮,歪头,看着对面一身正气却格外温柔的女警官,眨了眨眼。 礼司鸣错开那双黑潭,眼皮微垂的模样看着有些悲悯。 “我姓礼。礼司鸣。” 林芝润笑了,为那双无法对视的眼睛。 “你好啊,礼警官。” “司是……” 礼司鸣本想解释是哪些字,被打断后,干脆闭上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礼,是哪个礼呢?” 听到这句问话,礼司鸣脾气有些上来了,原本可以好好说的,但现在,不可能了!你求我也…… 你求我吧!礼司鸣昂起下巴,眼神无波无澜,鼻孔看人,嘴唇紧闭。 别扭得可爱。 林芝润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礼司鸣挪了挪屁股,突然觉得坐垫上长了刺。 “礼警官的礼,是首都礼家的礼吗?” 甜腻,如同夏日酷暑中优质的香草冰淇淋,化在手上,顺着皮肤,从手腕滑到手肘。 礼司鸣清晰地锁定了那张脸,这一次,她几乎要看清女人的每一个毛孔。 林芝润笑着,嘴唇红艳艳,张扬得像茫茫雪地里洇湿的血,带着冰碴,却脆弱得一放进掌心就会融化。 “礼警官,是因为姓礼,才有了如今的职位吗?” 礼司鸣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有什么东西,噼啪作响,昭示着某种危险,即将来临。 应该是女警眼里的怒火在熊熊燃烧吧,林芝润并不在意,轻轻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自己的嘴唇,娇软的语气好似说着情话,墨染的深瞳里倒映着对面人的影子,一举一动,都不曾错过。 “礼警官,是被礼家抛弃了,才来到这个孤零零的小岛上,做了一名不那么厉害的,大队副队长的吗?” 刺啦—— 极为刺耳的一声,被暴力推开的椅子砸到墙壁,又反弹,撞到了礼司鸣的膝窝。 不痛,但力作用在这个特殊的关节,起到了特殊的作用,让人腿软。 礼司鸣撑着桌面的手上暴起青筋。 【啊,终于有个警察的样子了】 直播间里,弹幕开启了狂欢。 所有人都在期待,一场早该到来的,暴力。 8. 第 8 章 愤怒,实在是个很有趣的东西。 弱者拥有它,表现出的是可爱;强者拥有它,表现出的是可怕;愚蠢消耗它,最先摧毁的反而是自己;智慧运用它,虚伪面具下掩藏着真实的目的。 说到底,愤怒,只是个不值钱的东西。 但天子一怒,血流漂橹,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此时再用价值去衡量情绪,岂不是更为可笑的痴蠢? 何况那女警脸色涨红,肌肉紧绷,立地铁塔,耸如山峰,生生劈开后窗散漫的一屋春光,锋锐无当,神鬼绕行,正如魔神降世,必,以血封之。 就这样,结束……吗? 鹿隐凝神,不放过林芝润脸上任何一个细小的表情,她要看,这女人敢惹出如此事端,又该怎样破局。 便是撒娇讨饶跪地磕头,若走到了最后,她鹿隐也得赞一句——成大事者,忍辱负重。 “为什么这么生气?你不是早就习惯了吗?” 那声音那么软,却似无痕的刃,洞穿身体,不见血迹,只遇害的人晓得,她快死了。 林芝润歪了歪头,视线正对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瞳,一字一顿—— “礼、司、鸣,礼我已经知道了,司是哪个司呢?鸣又是哪个鸣呢?” 【女警察就是废,你干她啊!|生气|生气|菜刀|菜刀|血|】 【对着那张破嘴来一拳牙都给你打掉看你还敢不敢BB|血|】 鹿隐按下心头的震惊,皱眉,充值,开了清屏。 此刻,她坚信,留在这个叫林芝润的女人的直播间里,是她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嘴好像被缝住了,礼司鸣想,痛得厉害,心里有点埋怨,对林芝润,之前分明能好好说给你听的…… 久久没得到回应,林芝润起身,双手抱住礼司鸣的头。 她的手很凉,她的脸很烫,所以刚刚好。 礼司鸣觉得自己有点清醒了,感谢林芝润提供的降温服务,所以她也要宽宏大量一点,原谅林芝润之前说的那些胡话。 可她为什么还在说?为什么? 为——什——么—— 礼司鸣的手真的很大,掌心硬得像石头,林芝润被扯住双手,身体支撑不住,小腹压在桌子边,硌得胯骨疼。 这个动作下,再怎么注重仪态,也难免会显得很狼狈。所以林芝润发起了脾气。 双手胡乱挥舞,但最终目的都是冲着礼司鸣的脸。 礼司鸣自然有所察觉,脸色更加阴沉,这时候,她才真正有些清醒过来了。 如果就此松手,女人一定会狼狈地被她自己的力量拍砸到桌面上,礼司鸣看了眼红木的办公桌,有些心疼。 所以大步绕到侧边,一手攥住林芝润的两条细腕,高高举起来。 礼司鸣和林芝润面对面站着。 确认女人挣扎的力气不太大了,礼司鸣松手。警告的视线从高处锤下来,“记住你的身份,嫌疑人,林小姐。” 转身,不等女人的回应,礼司鸣面对着春暖花开的窗户,淡淡道:“出去吧,记得保持电话畅通,随时都可能传唤你,想找律师的话尽快,别再想着耍什么花招,不要闹得太难看。” 林芝润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鹿隐真心觉得有时候这样的小动作大可不必,并不能为她看着就三十岁往上的脸上增添哪怕一丝一毫的青春可爱,但没得选,直播间的唯一主角,就是有资格霸占整张屏幕,肆无忌惮,不喜勿入。鹿隐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河豚一样的女人亮晶晶的指甲比软绵绵的嗓音更先一步袭向礼司鸣的后背。 戳、戳、戳,林芝润一边用力一边受气,没支楞几下就抱着手指头吹气,忍不住哽咽起来。 礼司鸣本不想回头,可受不住这如泣如诉的魔音,只能沉着脸,厉声警告:“要我找人把你拖出去吗?” “拖出去也行!”,林芝润昂着脸,眨也不眨地把自己映进对面茶色的眸子里,“在那之前,告诉我你的名字!” 礼司鸣无奈,叹了口气,“司,司南的司,鸣,鸣叫的鸣。” “不”,林芝润笑了,此前种种表情都好似幻梦泡影,漆黑如墨的幽冥里,有哗啦啦的铁链,掀起细碎波澜,暗芒涌动。 礼司鸣一时有些痴了,纯黑色的眼睛啊,真是上天的恩赐,最炽烈的光也逃不出的网。 “是一鸣惊人的鸣。” 笑容,血色,消融,洁白…… 礼司鸣终于明白,为什么小丑要在嘴唇上圈出厚厚的红色油彩,并非生来便会爱吻,恰是求活注定撕咬。 疯了,礼司鸣竟转身想逃。 只见,郁郁苍苍,绿林沙滩,水天一色。 分明好风景。 恰是抛尸地。 才有一种后知后觉——作呕——的冲动。 青天白日,发生了一场命案啊。 脸上血色像是被毒辣的太阳洗了个干净,礼司鸣稳着身体坐到办公椅上,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就被林芝润给噎住了。 “现在,能好好听我讲话了吧,警长大人~” 礼司鸣两腮抽动,眉毛一抬,眼皮扯出三层褶,“说”,声音少见的有气无力。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林、芝、润,私家侦探,多次协助多国、多地警方破获多起大案、要案、积案、旧案、特大命案、连环杀人案的,林芝润。” 她在吹牛,鹿隐想,可又没法戳穿她,鹿隐有些憋气。 礼司鸣整张脸上只有鼻翼,为了呼吸,轻轻翕动。 林芝润不以为意,轻轻撩动长发,由肩头扫到背后。没了遮挡,骨与皮肉,死死绞拧,无数合理与无理的结合——饱满充盈的皮肉为何挂在这样刻薄瘦削的骨头上——当疑问浮现的时候,鄙夷就诞生了。 “人们都是这样的,一开始都不好好听我说话。” 礼司鸣毫无焦点的眼睛对着虚空,里面空无一物。 “听起来很可怜吧,但不是这样的啊,他们只是太喜欢我,却又不敢承认,才会这样故意装作无视我的啊……” 这句话停在这里,礼司鸣不会做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心里也绝不会偷偷嘲笑 ,所以能不能不要说出下一句—— “礼司鸣,你,也是一样的啊~” 可惜啊,礼司鸣没有预知的能力,就只能迎接让人脸红的现实。 但她脸红真的跟“喜欢”什么的没关系啊……她是个女的…… 礼司鸣真的有在认真思考要不要解释,她在座位上扭了扭身子。 林芝润注意到了,小鼻子骄傲地抬起来。 “不用解释,我都懂~” 把脸埋进手掌里的礼司鸣,脚掌也有在积极的运动。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现在,我重新说一遍,礼警官,要好好听哦。” 礼司鸣毛茸茸的脑袋上下点了点,示意有在听。 林芝润很满意,把想要拽礼司鸣头发的手又放回身前。 “桑茗岛,地处偏僻,岛上设立桑茗警察局,局内官最大的是局长,也是警队的大队长,虽然有着统领全局的职位,但其实是接近退休的年纪,最近半年一直在运作,希望可以调任,再往上升一升,为以后的生活多做些保障。局长之下就是警队的副队长,一共有两位,礼副和侯副,礼副手下是一队,侯副手下是二队,两位副队长同时也都担任手下警队的大队长,而每个警队都各有一个副队长,礼队手下的副队长就是刚刚进门汇报却不说话的男人吧?” 好好扎进帽子里的头发被揉出了细碎的绒毛,礼司鸣呆愣愣的,像只小兔子,“为什么说男的是副队,一直汇报的不是女警吗?” 话出口,礼司鸣就想到在门口和常副有过对话,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有些后悔。 “进门的时候是男人先走,女警从一开始就很注意要落后男人半步,但你一开口,女警飞快瞟了一眼男人,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就上前回话,我在询问的时候,女警还会先视线探询你的态度,之后再回答我的问题。” 礼司鸣认真想了想,记不太清了,那就她说什么是什么吧。 随后,慢慢挺直了身子,像在做一个拉伸运动,只眼睛盯着林芝润。 “礼司鸣,礼家的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桑茗岛呢?我看到警局照片墙的第一眼就在想。” 哐,礼司鸣的脚踢到办公柜,但对林芝润没什么影响。 “有没有可能不是首都礼呢?不可能,因为是照片墙上唯一一个前三排里出现的女性啊。” 林芝润竖起食指轻轻点了点对面,然后亮出大拇指,附赠一个甜甜的笑容,微侧着的脸颊上红唇明媚,眼睛里的确定像一颗子弹,直击目标的心脏。 “是礼家的孩子,但只能在偏僻角落里的警署当一个大队副队长的理由是什么呢?啊,一瞬间就想到了……” 似乎有着极强的表演欲,下巴微收,眼神无辜,鼻子随着每个字的流动一抽一抽,语到末时,一排贝齿碾揉过下唇。 “是被抛弃的孩子啊。” 呜咽一声,不是来自礼司鸣,对面的女人捂住胸口,另一只胳膊圈住自己,乌发困在锁骨,脖颈白得像雾。 心里的钝痛就这样散去了。礼司鸣眼里是交织的朦胧。 9. 第 9 章 “干什么……” 礼司鸣喃喃。 已经说了那样过分的话了,再柔软的伤怀又怎么可能抚平那已洞开的心口。 鳄鱼的眼泪吗…… 多的是她不知道的事。 这世上哪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何必惺惺作态? 讽刺和不屑,无需精心配比,抑或增光添彩,只要直白地掷向那女人,至少世界会变得安静,不必再让耳朵忍受那无尽的呜咽。 分明亲手割下猛兽的头颅,即便得意忘形也不能说不算是个英雄,一击毙命的时候,该冷酷一点,更显得气概十足,又为什么要哭? 剥皮拆骨,喝汤吃肉,最后长出一口气,赞一声痛快。 那兽,便也死得其所了。 只是为什么眼泪在留? 哦,你是说,你杀那猛兽,是为了活命。 你活了命,又替那死于你手的可怜虫,怨天道不公? 礼司鸣觉得自己应该发个脾气。动真格的那种。 可她脑袋里总飘着一个可笑的念头。 女人那环着的臂膀里,是否有一点空隙,为她礼司鸣留? 谁在乎! “那一鸣惊人又是什么意思?” …… 人类的大脑,可真有趣! 研究它,切开它,治愈它,失败啦! 无数科学家终其一生也只研究出了AI系统多线并行的执行可能。 礼司鸣忘却了被抛弃时的痛苦。 就像她在思考那个四字成语的时候,就原谅了林芝润一样。 当矛盾不存在的时候,倾听,是礼司鸣做出的选择。 林芝润呢,从一开始,就是被镜头包裹着的演员啊。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聚光灯永远只为她一人闪耀啊。 岂敢辜负? “礼警官啊,是家里的老大吧。看你这副样子,就知道是曾经被家里精心培养过的啊!” 礼司鸣顺着女人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双臂,心下了然,正欲点头肯定自己下过的苦功,不想被迎面浇了一盆冷水。 “因为你一直在以一个男人的姿态来面对我啊。” 礼司鸣脸上的表情僵硬了。她有点想把耳朵堵上,却担心林芝润再口出狂言时无法及时阻止。 干脆现在就不让她说话好了。 心念初起,接着的下一句已劈面刺来。 “是从小就被教育成这样的吧。” 为什么不继续说了?礼司鸣躲闪着,不肯对上林芝润的眼。 因而错过了女人的表情。 “后来,应该是有了个弟弟,所以就没有用处了,要给真正的男孩子让路啊。” 拳头砸在掌心上,闷闷一声响,林芝润轻轻“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很轻巧,很自然,林芝润有点满意,说话的声音都掺上几丝笑。 “所以才能在这里遇到你啊,礼警官~” 眉眼弯弯,十足庆幸的模样,不知怎的,礼司鸣的心情轻松起来,竟也跟着勾了勾嘴角,只看不出弧度。 “我说得对吧?” 礼司鸣认真想了想,一些细节林芝润肯定是不知道的,但大方向上基本没差,于是点了点头。 “现在肯承认我是一个优秀的侦探了吗?” 礼司鸣后知后觉,瞪大眼睛,“你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为什么要暴击她的心脏? 话还含在嘴里,林芝润就飞快接了一句: “我已经说了三遍了!” 大大的黑眼睛圆溜溜,林芝润几乎把整个脑门怼到了礼司鸣的眼皮子底下。 礼司鸣慌乱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天啊,她怎么才看到自己炸毛了。 缓缓扭动腰肢成直立状态的林芝润小姐,真的真的很“蛇”啊,还是剧毒的那一种。 虽然心有余悸,但礼司鸣偷瞄的功夫也确实没得说。 也许是警察这个职业天生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行为异常敏感,礼司鸣开始反思自己究竟有没有表现得很“男”。 于是肢体接触的一幕幕就这样浮现眼前。 礼司鸣闭上眼,嘿,您猜怎么着,这背景一黑,画面更清晰了内! 又慌忙张开,礼司鸣左看右看,也找不到一个落脚点,能避开林芝润,又显得在看着林芝润。 就只能真的看着林芝润。 窘迫的模样,配着那一头从迷彩帽下崩出来卷成团的碎发,像极了一只炸毛还装凶的猫。 林芝润不喜欢猫。 “礼警官,是我太迷人了对吗?你怎么能一点都不听我的话?” 是真想为自己辩解,急得礼司鸣立马抬手,隔着虚空轻抬女人的下巴,“你看看你这张脸”,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偏偏咬着了舌头。 于是嘴里倒着气,讷讷不能言。 心里头的那句话颠锅似的来回炒,竟…… 发觉和女人话里的意思,一样的。 不,不对,不迷人的,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呢……? 礼司鸣想不出来,眼神聚焦的瞬间,看清了对面。 找她,下意识的,反应过来后,脸上蒸得滚烫,那一刻,只来得及双手掐住裤缝。 一切尽收眼底。鹿隐发觉自己的掌心竟然微微泛着麻。 很精彩吗?她问自己。就算林芝润已经完全拿捏住了女警,也不见得能找出真凶。 就刚才的情况,鹿隐确信,岛上的警局完全是摆设一般的存在。二把手竟然被一个凶案嫌疑人的三言两语唬住了,但凡是个市里的警局,分分钟给带到问询室,那特殊的椅子一坐,警桌上小灯一打,心脏还能正常跳的才叫狠人。 这才哪到哪? 就算那女人推测出了女警的大致经历…… 鹿隐心里的声音安静了。她跟随着林芝润的视角,看到了林芝润的所有动作,包括手机屏幕上的搜索信息,也都有大致扫过一遍。 当时,她不明白林芝润在搞什么幺蛾子,现在,她知道了。 所以,她问自己,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能复刻吗? 鹿隐给不出答案。但她可以安静地看,直到游戏结束。 林芝润永远比别人先知道结果。 她是故意的啊。 所以礼司鸣的所有情绪,她都接得住。 她亲手挑起来的啊。 要的就是这个瞬间。 “礼警官,甘心吗?这句话,我只说一次哦,要好好听呢~”尾音轻轻,并不像话语所言那般好心,决意将剩下半句吞回肚子似的。 礼司鸣侧脸,将耳朵递了过去,她的眼睛也舍不得放过那颤动的唇瓣,霎时,扭曲似毕加索的狂信徒。 “很辛苦吧,得到这一切,在军队的时候,是要在和男人们一起比赛时拿到第一的你啊,进了警局也没放弃训练的人,天生被祝福要‘一鸣惊人’的,礼司鸣,长官,真的甘心吗?” 林芝润手指轻轻点在礼司鸣胸口,剧烈的起伏让女人纤细的指尖随波逐流。 已经悄悄走到猎物近前的女人咧开一个残忍的笑。 再没谁审判她的外貌,所有人都在听,她说: “打回首都吧,用这个案子,铺你的通天路~” 不可能。鹿隐的第一反应。 脸被轻轻捧住,半个头的身高差让礼司鸣蜷起身子,好似她才是低人一等的那个。 但这都是值得的,她听到了悠远的钟声,眼泪簌簌而下。 只这一次,礼司鸣尚且不知,丧钟,为谁而鸣? 哀伤至极时,唯有飘渺仙音,似天使的祝福,能使短暂忘却悲痛。 于是,礼司鸣听到那句—— “你的鸣,是一鸣惊人的鸣啊。” 林芝润再度去卫生间洗过了手,这次就熟门熟路了。再回到这间警局大队副队长办公室时,礼司鸣不见踪迹。 眉毛都没动一下,林芝润走到窗边,但见风吹树影,婆娑。 喀哒,门锁转动声窸窣。 林芝润开口前扭头确认,对着来人一笑,道:“去查查岛上的树林吧,里面有尸体。” 提着心生怕被看到依旧红得明显的眼睛的礼司鸣,小心翼翼阖上门,尚不及迈出一步,便冻在原地,呼吸似混着冰碴。 “为什么之前看到尸体不怎么当回事,现在却十分紧张呢?礼警官在思考这样的问题吗?” 依旧看着窗外的林芝润好似后脑勺长了眼睛,但却等不及回应。 “因为之前只想着等老局长走了接位子,现在,要和老局长抢位子了啊。有所求者,必有所失。” 礼司鸣看着鞋尖。帽子被摘下,头发趁洗脸时打湿,捋得整齐,身上衣服刚在镜子里看了,得体的。 狼狈已经几分钟之前的事了。 所以她大步走到内线电话前,拨号,开口。 “一队全体集合,外勤,作战装备,岛上树林里可能有尸体,法医随行,收到回复,收到回复。” 话筒放下,几秒,沉寂。 林芝润绕过偷偷摸摸瞄她的礼司鸣,淡淡道:“受害者的丈夫,许臣,很可能死了。” “虽然妻子死亡,凶手是丈夫的可能性很大,但妻子怀有身孕时,丈夫谋杀的可能性就小很多了。” 白嫩指尖点着一张A4纸,林芝润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讽刺:“真是不靠谱的小警局啊,竟然没尸检出受害者是孕妇。” 礼司鸣沉吟片刻,还是开口:“可能是不太仔细……” “我不会验尸。” 大方承认的林芝润让礼司鸣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笑着:“哈,那就是了,是不是你们住酒店时碰上……” “那女人是下|体流着血,被人从山崖上推下来的啊。” 10. 第 10 章 “读一下尸检报告。” 哗啦,一沓纸破风而来,礼司鸣接过的时候指尖刺痛,好像被划伤了,有些无地自容,那么厚的一层茧子啊。 一目十行,礼司鸣看着眼熟的内容,也不知要换什么样的姿势才能看出些新东西。林芝润的声音就恰到好处地响起来,悦耳如屋外海浪卷起又消碎的泡沫。 “邓眉,女,二十八岁,居住地和出生地都是很遥远市的还行区,我刚才搜过了,是富人区呢。她的丈夫名叫许臣,比她小三岁,职业是很遥远中学初二三班的班主任,教历史。” “应该是为了钱”,礼司鸣抿抿唇,斟酌道:“邓眉是拆迁户,亲人均已离世,她内向不爱社交,高中毕业后就辍学独居,依靠拆迁款生活。” 林芝润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礼司鸣悄悄松了口气,笔挺的脊背终于寻到片刻喘息,后顶,升起了胸膛。 “邓眉很有钱吗?但和她丈夫之间好像是她先生说了算呢。别忘了,提出退房并主动找到经理沟通的,是许臣。” “有没有可能是邓眉指使许臣跑腿?” 这个疑问浮现在礼司鸣心头,很快,林芝润就说了同样的话,这下子,礼司鸣只好眼睛直勾勾盯住懒懒倚在窗台的女人,本意解惑,不期,明媚翩跹,洋洋洒洒,只能眯起眼睛,却仍映了那人的影子,在瞳孔最中央。 有风吹过,女人长发轻轻地晃,她挑了一缕绕在手上,似乎把某些捉不住的无形也圈在了指尖上。 “那就要看邓眉有没有回家的打算了。她穿的是什么?” 微怔,礼司鸣低头,一页纸的左上角正夹着照片。 “裙子。” 白色的,三个字含在口中,被女人一个问又惊得咽了回去。 “脚上?” “拖鞋。” “人字拖,方便在沙滩上行动,但在山崖之间,踩过那细碎的灌木丛的时候,就要吃些苦头了。对吗?” 一个眼神,轻轻抛给对面,连着语尽微张的红唇,无声诉说着这个女人渴望得到回答。 “对对对”。 礼司鸣配合得不像话,滑稽得似一个拿到剧本提前抢话的糊糊跑龙套,渴望得到关注的样子,真是藏都藏不住呀。 惹得女人一点轻笑。 “许臣带着邓眉离开酒店的时间,礼警官?” 偏头躲着恼人日光,却被女人一句话给脸勾正了,笑盈盈的,怎地这般叫人烦扰。 真正让礼司鸣皱起眉头的,自然是“一点,一点……” 后面的那几个字,调皮地左拧右绕,就是不肯乖乖被捉到。 “一点十五分。酒店方同意这对夫妻今天下午两点退房,就是说,在一点十五分,许臣和邓眉出门的时候,邓眉还不知道下午两点就要离开小岛,是吗?” 这个推测很合理,至少说服了礼司鸣,但林芝润却摇头。 女人又开始拿指甲点缀艳红的唇瓣了。 挺赏心悦目的,礼司鸣想。 “嘶——” 礼司鸣立刻上前,“怎么了。” 摇了摇头,扭身,看着远而近,层出不穷的波涛,女人声音清清,像石头间流淌过的溪:“时间快到了,去集合吧,队长大人。” 礼司鸣愣了愣,随后大步一转,就到了门口,正扭动把手时,听到一句。 “凶案现场上面的山崖里,会有线索的,至少能找到女人被带上去的那条路。” 礼司鸣点点头,一脚迈出办公室,才想起女人背对着自己,有心想补一句“知道了”,最后也只闷在心里。 门轻轻阖上。 屋子里只剩下安静,和一个女人。 细细描摹那唯一活物的眼角眉梢,似乎能从中找到点乐趣,挣脱虚无的血盆大口。 应当是岁月温存,日日夜夜爱吻女人的眼,凌迟般细致刮去丰盈,只余凹陷的眶骨和薄贴的皮肤,纵是绯色不减,怎比当年。 垂眸,便尤其显现出一种残忍。 当脸上的笑容都消失的时候,皮肉紧贴的细瘦骨头,倒像一个灌了太多水而透明的气球。 似乎这张脸天生不该有太多表情。 可女人偏不信命,在脸上填了满满的东西,特意用假笑装扮自己。 却没得到满意的结果。所有初见这张脸的人都这样觉得。 认命吧。到了年纪就乖乖服下那名为“服老”的毒药,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任人嘲笑。 鹿隐心里生出些同情。她身边就有一个优雅老去的女人,她知道,皱纹也会被才华与气度赋予魅力,远比美丽更征服人心。 屏幕里的这个女人,鹿隐不得不承认,是有些聪明的。尤其在那个废物女警的衬托下。 女人愈是追逐那不可得的美貌与青春,鹿隐心中愈是悲悯。 如果真有机会相遇,她或许会对那女人说:“不漂亮也没关系。” 这样想着,鹿隐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忽地记起,自己青春正盛。 眼见的那座小岛,阳光正好,悉数漫进女人身后的窗户,多情地镀了一层金边,给她。 鹿隐便笑了。 逆光,女人脸上所有嘭起来的不合理都乖顺着地心引力,看着自然不少,枯井一般的黑眼睛,也透着比年龄更深沉的死寂。 鹿隐这才有些注意到,女人不故意保持笑眼时,竟是凶狠的下三白。 不免有些果然如此的得意。 再繁复的赘饰,也敌不过天然的美啊。再苦心的追求,又怎比得上命运小小的偏爱呢。 幸福感不知为何,隔着一层屏幕,如阳光般涌进鹿隐的眼睛。 在凶案现场,这样的时刻弥足珍贵,转瞬即逝。 抬眼,门把手被人扭动,咔哒咔哒,看得人难免神经紧绷如满弦,哪怕细微的颤动也遭受不得。 门外,侯平只觉得今天这门格外与他闹别扭,明明没锁,却总是别着一股劲,不肯叫他轻易打开,本就着急,现下更是往后退了一步,抬脚欲踹。 不想,翘着脚的他完完整整,被圈进一双黑潭。 冷得他身子一晃,恰被女人伸来的手给捉住。 那手又凉又细,伶仃的,握不满他一 个腕子,侯平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竟有些气恼,反手握住女人小臂,大掌包了一圈还多出个大拇指,一句话便脱口而出,不经大脑:“能不能多吃些?” 林芝润被男人力道带的前倾,只能拉着门框,劈头盖脸得了这么一句,脸上笑容来不及散,眼睛圆了又慢慢眨,睫毛扇得两颊红晕生霞,一张嘴怎么也阖不上,唇瓣抖了抖,最后抿到一处,还不解气,鼓了腮帮子。 侯平看着看着,嘴角一勾,痞笑:“你哪位,这是礼司鸣的办公室吧?” 手还不松?林芝润递了个眼神,先低头,又抬头,确认男人看清楚了,她轻轻扯了扯胳膊,动也不动。 干脆开口,直言:“松~手~” 两个字拐出十八个弯,回荡耳际,男人嘴角飞得厉害,侧牙露出寒光,浊舌缠着扫过每一颗,似口中涎水直流的饿兽。 “警察,问你话呢。” 混不吝的语气,男人迈出一条腿,半个身子挤进门里,林芝润连忙后退,却忘了手腕还被咬着,疼得眼眶泛红,身子也动不了,反倒投怀送抱似的。 女人羞得没了法子,只能用扒着门框的手去拉扯男人的铁掌,身子一点点地往后挪,期待着能挣脱男人的气息。 却直接被攥住了腰。 男人本以为这下女人终于能老实一点了,不想—— “侯平,你欺负人!……” 混着怒,声音也软得像柳叶,便是扇在脸上,也没什么可恼,至多说一句春天到了。 可问题是……这女人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她是什么人? 礼家的? 一下子,侯平就精神了。 不仅手立马就松了,身子也能站直了,腿还知道往后退了,整个人又回到门后了。 就是这门还是打开的。 要不兴许还能听到敲门声那~ 见着男人有些紧张,林芝润的脾气似乎一下就散了干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后知后觉这样不太雅观,手立刻轻轻盖上嘴,眼睛由下而上,怯怯向对面的男人,生怕他笑话。 侯平被这笑扰得心里七上八下,眼睛却把女人里里外外照了个透。 聊胜于无,可以玩玩。他评价。 最主要还是能免费,男人在心里吹了个口哨,不亏~ 那点子忌惮也就被风吹去了。 松懈下来的男人又懒懒靠在门框上,似乎永远站不正,开口语气呷昵:“你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鹿隐很不舒服,这口吻,代入到自己的视角,就差把多少钱一晚写在脸上了。 可直播间里的那个女人,听了就很得意呢。 毕竟是连女警都要勾引一番,见了男人立马笑开花,小心翼翼表情管理,把“魅男”两个字直白贴脑门上的,娇软小女人啊~ 鹿隐摇晃着脑袋翻了个白眼,不忘翘起一根兰花指。 根本不期待女人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呢~只要不当着她面上演限制级就可以,她厌丑。 女人甜腻的嗓音自听筒传来。 鹿隐听着听着,竟拧起了眉头。 11. 第 11 章 “侯队长,是才听说今天发生了一起命案吗?” 女人笑眼盈盈,男人看在眼里,却歇了那份心思。 刚刚一通电话,本来镇上快活的侯平,马不停蹄上船赶回警局,一路上满脑子的脏话,最后还是灰头土脸挨到礼司鸣的门前,盼着能沾一沾凶案的边,总不至于真被抢走了总警队长的位子。 未料,看见的却是别人,还是这样一个年老色衰故作姿态的女人,问她是谁也不答,想来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倒也不必给些好脸色。 现下,最重要的,还是去找礼司鸣。 心中一定,侯平冷冷瞥过女人,鼻子讥诮一声怪,腿一迈,身子利索,便远了好几米。 林芝润只能小跑着,嘴里声音断续,夹杂喘息,难登大雅之堂。 前头侯平更似躲瘟神了。 奈何女人将身子都扑了过来,硬是踉跄绊住男人脚步。 侯平气笑了,撇嘴,呲了一口不屑,扭过头,低眉,眼睛对着女人,鼻子呼吸时都透着厌烦:“滚,老子没空陪你玩。” 女人气都喘不匀,只能死死拽着男人的衣袖。不巧,侯平穿得是衬衫,袖口处的纽扣被吃进指甲,痛得林芝润蜷起手指却也不能松手,只眼睛里落下几颗珠。 侯平火气没消,只丢了些计较,干脆站定,女人没了对抗,反倒站不住,就要跌到男人怀里,只硬靠着手上的力气撑住了。 真没意思,男人直接把女人搂在怀里,“别装了,不就是想要哥哥的联系方式吗,给你,今晚洗香香,哥哥好好疼疼。” 话虽滑腻腻,语气却平平,像是完成任务似的。 侯平心里想着这女人就算是给他玩仙人跳也无所谓了,够卖力的,给点钱也行。还是得试试,不能亏。 但现在,他没时间。 所以掏出手机,不藏着掖着,直接亮出二维码,却不想女人抬起头,那眼睛黑洞似的,看得人心里发毛,似乎无数灵魂在里翻滚挣扎,不得安息。 侯平手机差点没握住。 “封锁小岛,这件事,礼司鸣忘了,侯队长,可别忘啊。” 手机砸在地上,乖巧伏在女人脚边。 侯平本就低着的头,下颌绷得更紧了,两双眼睛缠绵到睫毛都在热吻。 “你说什么?” “封锁小岛,嫌疑人,现在应该还在岛上。” 声音是从哪里响起来的,像是回荡在侯平的胸腔。 一下子站直,侯平眼前仍是漆黑瞳孔的映像,心脏鼓噪得像夏日知了。 “为什么这么说?” 侯平没意识到,他有意躲避着女人的视线。 “谁通知侯队长回岛的?” 自然是…… 名字已到嘴边,侯平瞪大眼睛,警惕如夜隼,似要将眼下女人拆吞入腹:“你诈我?” “何苦?侯队长,是常副队,礼司鸣手底下的那个,告诉您的吧?” 侯平再度移开视线,此刻女人便是千娇百媚,也只教他心平如水。 可怀里人不是个安分的,那指甲尖尖细细,戳着他的臂膀,男人不耐,绷紧了肌肉,女人的指肚却像是蚂蚁,不紧不慢也不肯放过,爬出一串止不了的痒。 “是谁通知的您不重要,我猜没猜中也只是让您听个乐,重要的是,您这一路回岛,只要不跟旁人透露,岛上出了命案的消息就没人能知道。” 侯平眉毛皱着,几分钟后,顺了。 桑茗岛四面环水,来往通行都需要坐船。船不是凑够人就能开的,每天都是按照时刻表航行。 最近一班船是他离岛时坐的,下午两点十五开的。他赶回岛时坐的警队快艇,只有两岸副处级以上警员有权调动,普通游客和民众都不被允许靠近快艇停泊处。 乘船时刻表很固定,工作日只有两班船,早上九点,最晚九点十五开船,从镇上往桑茗岛上开,下午两点,最晚两点十五开船,是桑茗岛到镇上开,周六周日有六班船,早上九、十、十一点,晚上三、五、七点。 只是周末就会有镇上办了营业执照的快艇和游船揽活,官船排班虽多,反倒清闲,也不好管理。 而今天,恰是周一。 侯平坐船时倒真没注意是否有可疑人员,只他一身官皮,就没什么心怀鬼胎的敢往他身前凑,这下,松解的眉头又拧成疙瘩了。 “侯队长没看尸检报告?” “死亡时间几点?”迫不及待。 “预计下午一点半到两点半。” 十分失望,侯平暗自磨牙,正好在船开的时间段里,谁也排除不了。 “可岛上的船,不是要身份证才能买票吗?” “嗤——” 侯平斜斜看向女人,头上抹得亮闪闪的发胶似乎能照清女人脸上的愚蠢。 “啧,这种船,一个月能赚几个钱?多的是私下接客的,减个五块十块,把钱转给船长,就是不买票又能怎的?乘务员吃这种回扣最凶了,恨不能一整天卖不出一张票才好,就说都是我们这群吃官家粮的坐船,还能让上头想想要不要把交通补贴降一降。” 看着也不像个不谙世事的,怎么如此天真,侯平不知从哪生出些怜爱,伸手刮了刮女人的鼻子。 林芝润欲躲,可人都在他怀里,又待如何? 顿时羞红了脸颊,含珠带露,映在男人眼里。 他喉结滚了滚,把脸又凑近了,挤眉弄眼地逗:“你说,这封锁小岛有什么用?” 林芝润不闪不避。黑黑的瞳仁里满是侯平的一张脸,似是黑白照片。 “案发现场很偏,除了凶手,很少 有游客喜欢往矮树丛又多又密的悬崖走,就算是警方到案发现场开着车也要十几分钟,按照最早的预计死亡时间在下午一点半计算,走路,即使是用跑的,到开船点也至少需要一个小时,要是开车,那开船点附近应该有弃置车辆,侯队长大可以去调查。” 侯平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手,面对着矮他半个头的女人,挺起身子,黯淡的警徽也似蒙了一层光。 “好。” 罕见的口吻,配得上他的衣服。 林芝润眨了眨眼睛,歪头:“嗯?” 侯平深深地望过去,只不敢看那双眼睛,惊觉女人瘦窄的下颌竟生了一张饱满到近乎饮血的唇。 头向前的时候,侯平是没什么意识的,直到模糊的余光里,让人心惊的墨色愈发明显,才恍然,此刻,竟呼吸交叠。 也没什么,一个动作,算不上出格,很近吗?再近也不是没有过。 为何如此慌张? 侯平以为自己的心从十六岁起就波澜不惊了。 所以,就这样,僵在这里了? 丢脸,侯平感觉一股燥意从骨头侵染到皮肉,肌理被切割,又被一双轻柔的肉细细涂抹上密密的热,兀地,臂膀上的蚂蚁留下的痕迹成了刺青,烙印如耻辱。 怒火就这样席卷了男人的头脑,他几乎就要把女人狠狠掼到身后的墙上,却听到那罪无可赦的肉|唇张合。 “侯队长,这个季节虽然很适合旅游,但桑茗岛实在偏僻,唯一特殊的,就是身处这个国和那边国的边境,所以,您真的记清那艘两点的航船上,除了您,还有其他乘客吗?” 一上船就掏出手机联系台球厅老板的侯平觉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确实需要被好好教训一番。 就选在今晚吧,总要叫她跪下身子,软着脚,求饶。 但现在,侯平只能沉下脸,故作凶恶,“你以为我去镇上是为了什么?少问我的话!” 微张的唇瓣轻咬了一口,含着,圆鼓鼓的腮帮子,像是吞不下的委屈。林芝润垂眸,手轻轻挡住下半张脸。 侯平笑了,一手抚在女人侧颊,食指用力,点出一个窝,那口气就被硬生生从紧闭的红唇里轰出来。不客气的食指又与大拇指协作,将软润的颊肉捏出一片红纱。 林芝润痛得厉害,侯平笑得开怀。 对上那双满溢的幽泉,心悸一瞬,不自觉眼瞳扩到女人颊上他亲手做的恶,侯平低下头,两人额头相抵,他说: “乖,我去封锁小岛,等我回来,嗯—— 让你吃好的。” 男人笑得邪肆,转身大步,偏头看向玻璃窗时,暗赞好潇洒。 林芝润顶着左脸的红,站在原地,怯弱到一阵风都能摧毁的单薄,偏偏,亮着一双幽冥般的星子。 真是不祥。 12. 第 12 章 空荡荡的过道,洞开的窗子里,有风呼啸,而过,不留一丝踪迹。 女人蹲下身子,飘忽的黑发刮擦过小腿,细碎的痒。红色高跟鞋弓起整个脚背,瘦伶的骨支出来,纤薄的皮撑成了蹼。 她捡起什么东西,随后朝前走去。 哒、哒,声音不紧不慢,回荡着,满溢着,敲击着两侧的墙壁再被抛掷到另一侧,永无休止,似奏歌,低吟浅唱,毫无变化的旋律重复再重复,交叠再交叠。 吊诡。哀哀的。无法挣脱。 整齐排布的双开窗户里,女人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显现,框住那如墨的长发,惨白的侧脸,和丧服一般浓黑的衣裙。 她,是谁? 远处遥望的男人突然矮下身子,藏匿进苍苍的浓阴中。 耳膜的鼓颤如蚊蝇扇动翅膀,弱、细、嗡鸣,不休,反胃与厌恶冲破喉咙,灌满大脑。 眼睛不受控地充血,发红。 该死的条子! 心脏激越得像是要挣脱胸膛。无声的警铃轰彻。恐惧催生出杀意。 没有办法了。 男人紧握手中的刀。鲜血被他攥在掌心。 太阳,半分钟前还欢腾着,誓要将温暖与光明播撒进每一寸土地。 也照不明这样的角落。 无能为力,低垂,远远挂在西边,渐渐黯淡下去。 幽深,瞬间,肆虐整个桑茗岛。 窗台边绿植分明郁郁葱葱,偏拉着冗长的影,条条垂落的叶瓣细瞧竟与鬼爪无异,谁来作怪,摩挲的沙沙响,引着注意,略过的白墙上影子静静绕缠,乱作一团。 分不清,幽啊,暗啊,鬼啊,怪啊,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啊? 安静里似乎孕育着什么,比黑暗更让人恐惧。 高跟鞋的声音成了这无尽走廊里唯一的救赎。 只太过呆板,便于解脱中孳生出一种新的恐怖。 真的是一个人类在迈着步子吗? 喀哒—— 什么?声音,新的,不那么特殊,应该感到惊喜吗? 哒、哒、哒……没有停下,那个人…… 滋——拉—— 是电流声! 渴盼的光芒在下一秒洒向大理石地砖。 灯,亮了。 看清了,那是一双红色高跟鞋,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摆动间,砸在地上的影子都是浓郁的干涸。 踩着它的是一双比死尸还白的节肢动物般的腿。 惨烈的对比下,忽地,生出几分残忍的快意。 有什么东西正在膨胀,好像夕阳落下时的晚霞,大片大片的靡艳,供人赏玩罢了,又怎会惧怕第二天的太阳会因这异彩而拒绝升起呢。 不知为何,站在开关旁的武泉别过脸去。 女人仍款款地行,鞋跟轻巧地打。 即便没有一眼不错地看着她,仍能通过感官得知她的妩媚。 妖精。 若带着这样的臆想,而饱含期待地注视着一步步靠近的她的话—— 无趣。 人怎能每一步都那样匀亭?便是精妙无双,也不过尺规转世。 何况那张脸远称不得貌美。甚或青春都距她很远了。 伴着嘲讽或叹息一同脱离身体的,还有那无法言说的,对某种珍奇端丽的,敬畏。 气质,说不清道不明的,但,就是再怎么仪态万方,摆在这张脸上,也不过是在大街上铺一层塑料卖古玩玉器的街头骗子,罢了。 就算那碗真是青花瓷,又能怎样? 优越感,便油然而生了。 夹杂着些莫名其妙的打量,好像那是个想把自己摆上货架的破烂似的。 人,就这样居高临下地开口了。 “喂,你是干什么的?这么晚还在警局走廊闲逛,作死也不挑个好地方,扮鬼还特意跑到警察局,怎么,想进局子里享福啊?” 常庭语气刻薄,显然,他已经不记得刚不久在礼队办公室的一面之缘。 武泉却还是记得的。但她不想说话。她被常庭叫到办公室外的时候,就知道要被怎样为难了。她心情很糟。 桑茗岛的天气好像都是这样的,白天风和日丽,夜晚静谧诡异。 空旷的沙地,密匝的丛林,高险的山崖,汹涌的浪涛。 武泉在来到这里上班之前,一直想象不到,怎么会有人喜欢这里。 上班后就更无法理解了。但却接受了。 就像接受考试、笔试、面试进来后却只是一个签了劳务派遣合同的辅警一样,平静地,顺从了。 还能怎样呢? 她只是个父亲烂赌,母亲早逝,上大学的助学贷款还没还完的,无法通过政审,只能钻劳务空子的,普通人啊。 即便如此,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还是差点被父亲的一句话搞砸。因为还要正常走政审和公示的流程。 武泉以为自己已经支付了代价,削减不止一半的工资、待遇、福利,她以为这样就足够了,她的成绩真的很好很好,她的优秀早已被所有考官看到。 太天真了。即便是桑茗岛,即便是永远无法转正的辅警,也是要走关系,递红包的。 是常庭帮了她,只用了一句话。 惴惴不安的少女在那一天,晚上,想了好久好久,最后在怀里揣了一柄小小的水果刀。 然后抱了个筐,走出常庭的办公室。 洗着男人臭气熏天的内裤的时候,少女先是笑了,然后大颗大颗的水珠落进盆里,激开一朵朵水花。 不巧,偏这时,嘴角丝丝的凉,一瞬,而逝,却让武泉腾地站起来,膝盖带翻了水盆。 好在,好在,只是鞋湿了。 将脸放在水龙头底下的时候,女孩后知后觉,反了方向,流过已无知觉处的水还淌在唇瓣上。 怎么办呢? 向来很聪明的女孩在那一瞬间想,把这个世界都颠倒过来,就好了。 可最后也只能在嘴上打厚厚一圈肥皂泡,然后调转身子,继续冲。 武泉很想把那双被脏臭内裤水浸透的鞋给扔掉。 没舍得。 晾完所有衣服的女孩仰望着深邃的星空,耳边是怪叫不休的凄风,说了一句话:“不能哭,脏东西会缠到眼泪上。” 可脏东西就是脏东西,沾上了,就洗不掉了。 武泉来到警队半年,常庭就越级晋升,成了礼队手底下的副手。 可谓是春风得意啊。 也就越发要打压这个得力的保姆,最好把她训成脚边的一条狗。 常庭时常得 意自己的手腕。 可今天,头一次,常庭觉得自己被狗咬了一口。 他不确定这条狗有没有狂犬病。 也不能去打狂犬疫苗。 干等。 常庭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所以他把武泉从办公室里喊出来。 然后被林芝润的高跟鞋骇了一跳。 不得不承认,武泉开灯的那一秒,常庭有种想抱住她痛哭的冲动。 不单单是被吓到,常庭怎么说也是个一线民警,到底办过几场案子,没那么不堪。 只是他的事真被查出来,要掉脑袋的。 可问题是,查得出来吗?常庭觉得也不一定。 这次的命案和他的事有点关系,但没什么大关系。 就怕武泉,真灵光到顺着萝卜带出泥,硬扯出他的关系,那他就彻底没关系了。 谁也保不了他,就算他亲哥是海边小镇的警司也不行,常庭知道。 问题是——武泉,究竟,知不知道。 常庭没傻到直接问,但也没想好该怎么试探。他就是害怕,必须有所行动,整出来点动静,才能获得片刻安宁。 他确实是安静了,把人叫出来,怼了路过的林芝润之后,常庭的嘴巴就像死了的蚌一样,再张不能。 徒留武泉在心里把洗内裤,晾袜子,被抢功的小剧场轮着番地演。 已经做好熬夜加班整理资料的准备的武泉决定抢先出击,至少能让耳朵少受点罪。不想,却见林芝润笑得灿烂,拉住了常庭的胳膊。 心里的问号还没来得及往外冒,余光就见女人往男人裤子上摸,似乎硬了一块。 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武泉尴尬地移开视线。 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不会真觉得常庭有资格收监傍晚在警局走廊散步的报案人吧? 什么脑回路啊! 再说她还在现场呢,能不能避着点人啊? 武泉双手绞紧,眼睛落在上面都似打了结,难分难舍。 窸窸窣窣的气音灌进耳朵,她浑身不自在,汗毛簇簇丛立,集结号似乎在耳边拉响,催得她脚趾扣地,几欲先逃。 又担心被常庭挑刺。只得钉在原地。 尽可能做到不听不看不感觉的武泉这里,时间真是漫长。 可林芝润只不过搭在常庭耳边,说了一句话。 “常副队,侯队的手机落下了,您帮我还给他。” 语毕,林芝润对着还没她高的男人眨了眨眼睛。 俏皮。 哪怕是再没心思,常庭仍冒出来这么一句。 下一秒,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打了个激灵,暗道晦气,常庭掏出手机,看到号码时不以为意,点了接听,“谁啊?”对面声音入耳,才转过味来想起女人说的话。 侯平第一句话说得细声细气,不想竟是个男的接的,火气腾的起来,也不管那声音熟不熟悉,直接问:“你偷我手机?” 好大一口锅,常庭只觉得天要塌了,立马弯腰蜷身,毕恭毕敬:“侯队,是我啊,小常。” 侯平眉毛一拧,管你小肠大肠,开口就要骂,到底还有几分神智,反应过来,语气仍然不善:“你从哪找到我手机的?” “一个女人给的。” 13. 第 13 章 “把电话给她。” 平声平调的一句话,偏叫常庭咂摸出了点不同寻常。 眼珠子骨碌转了转,不太甘愿,嘴里讪讪应和:“啊?啊……” 既痴且愚,偏不好怪罪。 侯平一声冷笑:“那你把手机送过来,我在船口。” 手里被塞了块潮乎乎的砖头,林芝润表情呆呆,直到有声音从那里传出来—— “听到了没?” 好不客气,女人嘟嘴,“听什么啊~” 见状,常庭笑了,意味深长。果然如此。 小心思骨碌骨碌转,忙里偷闲,不忘瞥一眼武泉,看那女人老实顺服如往常,稍稍安下心来,又耐不住忧疑,怕是被假象蒙蔽,中了诱敌之策,若真放下心防,反遭人冷箭…… 脸上顿时凌厉起来,怒瞪武泉数眼。 丝毫不想,会否因此触怒这个“心腹大患”。 武泉真真可怜无辜,一头雾水,如临大敌,眼睛想闭不能,有心一横无力,只能把指尖血色都挤做透明,好才解胸中苦郁。 电话那头,侯平调笑,看不出个眉眼高低。 “怎么才接电话,想我没有?我现在在船口,你过来不?” 尾音都带着味儿,侯平身边的船长翻了个白眼,骚烘烘的。 林芝润倒是不觉得,反而眼尾绵绵,网一般铺展开。 真怪,似花瓣层层荡荡,如朱砂密密描画,不显老迈,净是芳华。 慨叹岁月无情,却难生恨,纵时光如刀,亦可精雕细琢,举世无双。善悯体恤。天恩怜她。 她。 她? 喉头古怪,咕噜作响,常庭心中念叨,“就她?”,想笑,侯平真是荤素不忌,又怕这女人上眼药,只能强憋着。 还是没忍住,嗬嗬声低低的。 林芝润看也不看一眼。 常庭反应挺大,偏头避了过去。又钉了武泉一眼。 无妄之灾,武泉都有些习惯了,脑子里已经出现二男争一女的画面。没忍住,嘴角抖了抖。主人公们实在是……她不敢看。 也得硬看。 为什么不让她走?武泉一口气分三次喘,蜿蜿蜒蜒,生怕惊扰了什么,无端有种上吊的错觉,似乎氧气都被她给吹跑了,只剩下呼出的二氧化碳。 哦,闻到了,常庭嘴里的。 强烈的呕吐冲动刺激着神经中枢,再坚强的女人此刻也只剩下无助,武泉竭尽全力屏住呼吸,也释怀不了鼻腔残存的余韵。 一颗,就一颗,泪珠,从泪腺跳出来,本该砸到地面,奇怪落在女孩手上,渗进已经泛青的指缝里。 湿湿滑滑,明明该消失不见的,却能感觉到,就像染了血的裤子,洗干净就能解决的事情,偏偏要遮掩一番,再被拙劣戳穿,羞耻就这样诞生,然后再无法抹去。 武泉再次感受到了嘴角那个地方的冰凉。 女孩听见有人说,一遍遍,“不要哭” 她每句都回应,“嗯” 可眼眶还是红。 一道阴影罩住了她。 如果不是看到那黑裙摆,武泉不会抬头。 还好,泪眼朦胧,没人知晓。 为了能和男人对视,林芝润毫不犹豫,站到了常庭的正对面。 “喏,去送手机!” 故作娇嗔的语气里透着狐假虎威的颐指气使,常庭意外地受用,此刻有几分了悟,侯平眼光也没那么差。 哼哼两声,常庭拽过女人的手,另伸过来一只顺着指头根根摸上去,掏出手机,嗦了嗦后槽牙,才点头,“嗯。” 平白欠了天大人情的林芝润伸手轻推男人肩膀,“快呀!他都着急了!” 常庭鼻子不通气,猪叫两声,眼睛从上到下,再由下而上,最后停在女人脸上,露出三颗渍牙,“哼,有什么急的……” 声音越到后越小,林芝润侧过耳朵,不料惹了常庭,“聋啊!” 女人身子一抖,常庭一丝不落,尽收眼底,鼻子喷枪似的,耸动几下,才甩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女人依依不舍,直到那下楼梯传来的声响都远到不见,才想起身后还有个人。 手掌轻轻掀起一阵香风,林芝润圆了眼睛,红唇藏在葱白手指下,料想应是微微张开,有些惊讶的。 为何? 武泉没心思,低着头,想绕开女人,却被叫住。 “啊呀,是武警官吗?又见面了呢~” 蜂蜜一样,晶莹的,流淌下来,从头发到裤脚,都悬着粘连的丝,香气就这样被切碎,只能看到昆虫的残尸,武泉恍惚,觉得耳膜被翅膀蒙住。 听不见,就好了。 武泉加快了脚步。 可门藏在女人身后。 年轻的女孩不知所措,踩踏过无数遍的石头地板此刻黏得拉丝,几乎抬不起腿。 趾头蜷起又展平,脚跟抬起又下落,人偶一样,徒劳无功,逗人发笑。 “武警官,正在被常副队为难呢。” 肯定的语气,轻易剥脱了武泉的呼吸,窒息感催动大脑,说些什么,哪怕只是大口喘气,也好。 自尊心,哗啦,兜头浇下,像走在路上时避无可避的大雨。 武泉眨眼的频率很快,借此汲取氧气,没有一刻停止思考。 她转身,朝黑暗里大步走去。 她没跑。甚至为此感到骄傲。 身后传来了噩梦的哒哒声。 武泉也曾被吓到。这次,她逃不掉了。 蚊蚋般细弱的声音,怎么会有如利剑一样的寒光,劈炸煌煌? “常副队这次为难你,好像是怕被你发现他走私的事情呢~” 武泉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枯水的河床:“你说什么?” “武警员,是很聪明的人呢,汇报的时候没有发现常庭好像特别紧张吗?” 并不需要回答,林芝润缓缓扭身,摆动间,鞋跟幽幽地敲,直到垂眸,就能看到女孩长长的睫毛,才将将说完一句话。 “很不正常,对吧?尤其是——提到——酒店经理的时候。” 半明半暗间,武泉只看见血里翘起的一双死人脚。 耳边传来一声轻嗤,武泉左肩抵靠在墙壁上,冰凉,隔着布料,心跳,锤恸胸膛。 “武警官原来没注意到啊~” 张嘴,却不知能解释什么,女孩眼睫轻颤。 “连叹气都不敢的小可怜,怎么敢在顶、头、上、司,的注视下,越级汇报呢?” 恶趣味 的长音与停顿,没能激怒武泉,毫无波澜,就像看一场无法跳过的CG。 “赌上了一切,却发现上司的上司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就连问话也只找了一个主动报案的侦探,很失望吧。” 清晰感受到痛意的时候,牙齿先于舌头品尝到鲜血。 “好像一切都不会好起来了,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啊……” 余音渺渺,说不清女人究竟想表达什么,只有一只寒到武泉骨头缝里的手,抬起了女孩一直低垂的头。 “亲爱的”,这三个字对女人来说很好用的样子,“很失望吗?” 毫无作用,武泉想,就像买水果时被称为“美女”一样,不是所有人都会为此买账。 “明明已经在泥潭里打滚那么久了,却会因为偶尔一次伸出双手却发现树枝是断的而彻底放弃吗?” 武泉的下颌自由了。 “那也就只能这样了。” 女人最后看了一眼。摇摇头。施施然,抬腿,迈步。 她要往哪走?武泉不知道。也不在意。 叫住林芝润的时候,武泉的脸有些红。 “造谣国家公职人员,是违法的。” 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女孩的双手又开始缠绕如绳结。 “抬头。” 无措照做,发现女人有一双绝情的黑眼睛。 死的,没有任何东西能活在那里。 然后看到了女人的笑。 瞳仁里,自己的影子,沁在一条浅溪。 武泉十分茫然,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哭? 白玉般的手轻轻擦去女孩的眼泪,武泉第一次发现,原来盐水泡过的皮肤,触碰时也不一定会痛。 “很辛苦呢,走到现在。” 女人说。她眼里的女孩好狼狈,嚎啕着汹涌,却安静得像在演戏。 很有观赏性。 林芝润抱住小小的女孩,向乌黑中隐匿起来的小小动物悄悄说:“眼泪要流在这样的时刻吗?” 太残酷了。武泉想。但她的身体很听话,早就习惯被这样对待了。 此刻,眼泪成了手术刀,武泉痛恨自己的软弱,千千万万遍,她知道,女人要精确而残忍地剖开她了。 “我喜欢你。” 错愕,武泉重申,她真的不会对这种甜言蜜语上当。 即使说这话的人正托着她的脸颊,用世上绝不会再有的干净如忱夜一般柔美的眼瞳占有着她。 被在意着呢。 武泉没办法脱离那种踩在云朵上的迷幻,她想,女人又能从她这里骗走什么呢?她本就是一无所有的啊! 快乐,就这样诡异,却真实地诞生了。 “被无数人践踏,却永远不肯放弃的你。” 挣开,推搡,压制,很简单,女人的后背就贴在了窗户上,危险的是,武泉的另一只手正在用力,把自由的空气放进狭窄的过道里来。 “自尊心,是我爱你的理由。”女人还在笑。 这次,武泉终于看清了,霭雾朦胧的寂夜里,影影绰绰,无法掩藏的墓碑。 头发垂散在肃杀的海风中,飘飘荡荡,如落叶葬于树荫。 女人脸上仍然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完美笑容。 14. 第 14 章 “真好啊,原来,你——还会愤怒。” 武泉看着身下的女人,没从那黑洞里看到狰狞的脸孔。 空空如也。 武泉好像把自己的心丢进去了,失重感牵扯着她的喉咙,血液都在逆流。手上力道更甚,无端透着一种溺水求救的癫狂。 却显出无以为继的虚弱。 女人感知到了。 墨玉样的珠子轮到眼眶最底,武泉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白,其间璺隙遍布,渗出殷红,可怖,倒出一个影,白面、盘发,表情可怜无助。 武泉见那脸万万千千,竟不知还能这样摆布五官,一时怔住。手下失了气力。 女人一动不动,似乎头悬在窗外吹吹风也叫她惬意。 甚至还阖上了眼。 许是累了。 武泉见此,心头涌出难言的辛酸苦楚,那深陷的眼窝浅浅盛着月光,只像被银霜刮去一层软肉,剩下干瘪的瘦皮。 竟与记忆中的一人重合。 呼啦,像惊飞的鸟雀,武泉缩回手,背在身后,重重呵出一口气,又抖着将两手抬放到自己眼前,落下成串的水珠。 怎么变成这样了?她想。 身体里流着那样不堪的血啊! 天大,地大,哪里又还能有她的容身之处呢? 武泉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踉跄到旁边窗口,猛地拉开玻璃,风拍打在脸颊,是惩罚更似宽恕,解脱与自由的清香顺着肺叶流淌进每一个毛孔。 “三句话,让一个女孩为我献上一条命。” 这样的污糟绝不是风送进耳朵里的。武泉一只脚踩在窗台上,绿萝下垂的叶片不幸,绞拧出腥腻。 女人细细的窃笑传来。 武泉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扭过头去看。死海也无法放弃波澜。 林芝润交叠起双腿,双手撑起身子,高跟鞋不太合脚,晃荡,像被天狗啃咬过的月亮。 察觉到女孩游移的视线,林芝润笑得愈发开怀,甚至将头偏贴在玻璃上,发丝凌乱,勾缠在眼角,斜支出唇边。 女人说话的时候,就一直有道抹不去的什么,飘啊飘,看得武泉抓心挠肝,恨到一步跳下窗台,伸手就去捉那游曳的蒙蒙。 女人的话终于止住了。 代价是一个别扭的温热,轻吻在女孩儿指尖。 武泉静在哪里。直到心脏传来钝痛,血液怠懒,细流慢弱,急速压缩的泵,功率拉满,清楚的杂音呜鸣,嗵嗵嗵。 不合时宜,武泉想到,心脏是不会感觉到痛的。她书上看到过。 凡思种种迅疾如风,更电闪雷鸣,惜寂寂无她人知,便盖不住那噪响。 原是机器坏掉了。 需得找专业的人来修。 林芝润的头一点点用力,推着女孩儿的手,啵,其实没有任何声音,女人只向后倚了倚,就分开了。 就这样,分开了。嗯。武泉想。轻轻垂下手,整个臂膀连着脖子后背,都刺刺的。指尖抽了抽,武泉锁定了女人的眼睛,对着,悄悄将手藏在腰后,食指和拇指,捻了捻,揉了揉。 捻了又捻,揉了又揉。还是麻。可惜武泉不会骂脏话,只红了躲在发里的耳朵尖。 “还是个小女孩儿呢,脸红了吗?” 躲避,下意识,思考,很合理。 被女人扭正,白的指头摁在武泉的下巴上,压出一个坑。 “自尊心被用在这种地方吗?” 眉头,动了动,还是平平的,垂着。 “你做任何事都是深思熟虑的吗?包括今天放手一搏的越级汇报?” 呼吸打在女人的腕子上,又扑回鼻子里,香,武泉不喜欢,就一厘厘地吸,一丢丢地吐。 直到嘴巴里满是女人的气味,才后知后觉,挣开了女人的手。 “看起来是个喜欢反思的小姑娘,那是不是很后悔啊?” 盯着脚尖的时候,武泉有过担心,习惯胜过一切,侥幸更是得逞。 “如果让时间倒流的话,最想挽回的一定不是今天这件小事吧,如果有了要死去的理由,就一定有活下去的原因啊。” 鼻子,似乎不太好用了,被熏坏了吗?呛了一口气在嗓子眼的武泉想。 还是压不住,咳嗽出声,越来越响。 林芝润越过单薄身影看向办公室,了然,“就你一个人?” 没办法回答,武泉单手捂着嘴,咸腥取代了其他,填满口腔。另一手的指肚微微发烫,女孩儿无法,只能用指甲一遍遍地掐,不至于自顾不暇。 “确实在被欺负呢。” 才直起腰的武泉忍不住捂向侧腹,她预感自己要岔气。 “人都是这样的,”林芝润摊开两手,“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会搞砸什么事情。” 想了想,女人接上一句:“自以为的。” “搞砸了的事情,也是我在承担后果,没有到自以为是的地步。嗬……” “不是哦,人家才没有说是自以为是地搞砸了某事~” 悬在半空的两手划出桃心的下半圈,会合在武泉的脸颊。 被轻轻地捧起来时,武泉闭了闭眼,心道:“果然如此。” “人家说的是,自以为做了一件,不经思考,最后搞砸了的事。” “有什么区别?”武泉开口反驳。还是第一次呢。 女人歪了歪头,亲亲热热,贴上来,“亲爱的,那怎么会是头脑一热做出来的决定呢?” 武泉不太习惯,却避无可避,于是扩大的眼瞳完完整整地记录下一切,在她以后的人生里,仍不时被拿出来翻阅。 “明明是赌上了一切的孤注一掷!” “命运,不是对谁都像对我一样,呵护疼爱的。所以总有人想要发起挑战,似乎抗争,就能获得,她们生来就不能拥有的东西。” 武泉觉得这些话是被唱出来的,应该放在音乐剧里,被她这样的耳朵撷取,是种亵渎。 呵,好命啊。 对,是我不配。哀伤这种情绪,连影子都不曾出现。武泉看着女人,欣赏这场表演。 如果拒绝,戏应该就接不下去了吧。可为什么要让她不爽呢?就当自己是块木头吧,总也能让别人好过一些。武泉想。 “有了这样的想法,就做出相应的行动,然后,果不其然的,失败了。 ” 女人嗖地抽回了手,冰凉仍残留在武泉的皮肤上,蹭上湿热的海风,像挨了两个火辣辣的巴掌。 这次,没有低头,武泉等着戏后的谢幕,她也贡献了一点吧,她想。 “所以人就该知道,要有自知之明了。” 听到了,学到了,武泉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瞬。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点头的当口,女人图穷匕见: “蠢货!既然有了要抗争的勇气,怎么敢一次失败就放弃?” 脖子梗在那里,不知所措,不明所以,不知所云。 只见女人一步步,劈开风,掀起浪,瘦且高的身体如没有鞘的利剑,寒光一闪,便破开人的肚腹,掏出心肠。 “如果不用尽余生所有的时间来尝试,你怎么敢坦然相信,你命里,没有你想要的?” 晖晖煌煌,分明月明星稀,武泉却瞧,正是如日中天。 讷讷不能言,甚至不敢斥之荒唐。只那糟心的坏泵,愈来愈响。 哒,正是这一声,女人站定,武泉身前,一张素面风霜染,两汪寒潭孽欲攀,丹唇轻启野火点,顷刻间,天地茫茫,干干净净,只有声音若铜钟唱鸣,袅袅汤汤,荡气回肠。 “认命的人,就算争,也是佛祖保佑,老天赐福;不认命的,争,就都是我自己应该的,我管你想不想给!只看!” “——我——想不想拿。” 女人低垂的脸,罩在武泉正上,恰如菩萨低眉,却是金刚怒目。 武泉听到自己在发抖,不只是声音,“就是不给呢……” 一声呜咽,再也吞不下去,嚎啕起来,竟也无休无止。 也许她并不想得到任何回答,武泉知道,自己只是太累了,太委屈了,发泄出来,就好了。 “你凭什么说祂不给?你想死是因为常庭吗?你想死是因为今天的汇报没让礼司鸣看到你重用你吗?你想死是因为你掐了我的脖子想把我推下去吗?” “别开玩笑了,你就是个想死的胆小鬼。” “凭什么这么说……” 武泉觉得自己在嘶吼。其实更像幼兽濒死时呼唤母亲的哀咽。 “对啊,我没资格这么说。” 好温柔,害得武泉的眼泪更凶,因为都被轻轻抹去,爱怜依依。 “那你呢,你要说什么,才能被这个世界看到呢?只有去死吗?” 摇头,摇头,摇头,武泉都能听见自己脑袋里的水声,终于,她把自己晃倒了。 被抱住。了。武泉咬着下嘴唇,声音还是穿透了一切。 林芝润叹气,轻轻点在女孩儿的唇瓣上。 “乖乖,这样伟大的力气,都用来伤害自己,又该如何面对——这个纸老虎般的——世界呢?”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别说了……别……”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块儿,囫囵撬开唇齿,目的地是哪里?武泉觉得自己又脏又丑,没顶的悲伤叫她生发出结束一切的妄念。 “为什么是你去死,常庭却要活得好好的?” “杀了他,好不好~” 武泉耳边,魔鬼,轻轻蛊惑。 15. 第 15 章 呵,武泉此刻完全清醒了,她知道女人想要的是什么了。 透红的眼睛里划出一道诡谲的光,武泉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我先杀了你,好不好?” 她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学会了女人的语气。 “咯咯咯……” 女人松开手,后退一步,裙摆绕出一个不大的圈,乌发痴痴缠缠,飘扬荡漾,也逃不脱老老实实落在肩头,宿命似的。 “看啊!命运就是这么对待你的!刀锋永远对准自己,或自己认定的弱者。” 并不慷慨激昂,叹气一般,轻,且柔。 冷酷的文字足以杀人,不再需要赘饰多余的情绪。 “但你凭什么觉得杀了我,付出的代价,会比杀了常庭,更小呢?” 林芝润忍不住,浓郁的哀伤几乎要从眼睛里跳出来。 啊,跳出来了,武泉看着近在咫尺的黑瞳,那里面空无一物。她能感觉到,女人正慢条斯理解开她胸前的纽扣。 好凉。那是指甲触碰到皮肤时,武泉唯一的反应。 可怜的女孩儿,被摆布如木偶,早就失去作为人类的,羞耻心了。 所以林芝润用她的衣襟擦自己的手。 哦,糟糕的布料。女人撅嘴,有些困扰。随后把目标对准武泉的头发。 愉快地伸出手,一丝不苟的盘发披散,随后,头皮传来剧痛。 “好讨厌~怎么都擦不干净啊~” 女人语气骄纵,不满攥紧手里的黑团团,乱七八糟,解决了零个问题,最后只能把手递送到女孩儿面前。 “喂,你,舔掉吧,你自己的,好脏……” 武泉听到了。 ……吗? 她不知道。她知道这是羞辱。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原来是这样……” 女人摊开的手攥成了拳头。武泉看到,闭上眼,静默等待,即将到来的。 被敲了个暴栗。 痛,但不该是这种。莫大的恐惧,在一瞬间,撕裂了武泉。 她打着颤,不敢睁开眼。 “在期待命运的馈赠吗?被残忍对待的时候,你,是会觉得痛快吗?那一定无法接受善意吧……” 耳膜,不听使唤,总是向大脑输送尖鸣,却也敏感,竟听到了渐渐靠近的,体温。 拥抱,在这种时刻,和耳光有什么区别? 武泉想。 但她既没有得到一个拥抱,也没有等来一个耳光。 只是闻到了女人的香。 黑暗里,女孩儿的画布上,女人的样子清晰,她俩,该是挨得很近的。 有多近呢? 唔……捉到了!呼吸。 大笔一挥,重新涂抹,勾勒出女人侧影,发丝几乎临到女孩脸颊。 然后停在这里。 没有然后。 女孩儿鼻孔的收扩逐渐激烈,眼球匿在紧闭的皮肤下,欲盖弥彰,滴溜似无头苍蝇,若不是此刻站得笔直,倒像是被鬼压了床。 啊呀,脸对脸正是一黑裙红鞋白面! 许是想到了什么,武泉的睫毛在剧烈颤动后,坚定而轻缓地分开。 “没用的。” “我不怕你。”和“对我说的?对你说的?”同时响起。 回答完毕。武泉再也不肯动半下嘴皮。 林芝润看稀奇,瞳孔几乎散圆了,武泉有些不敢对视。 窗外明月独悬。 “真奇怪,你们这种人的生命力,既顽强又脆弱,好像活着就为了吃苦。” 武泉眼观鼻。耳朵眼里钻进大片的风,透着海水的腥,隐约恶臭,不知何来。 “苦吃完了,人就死了,有时苦没吃完,人受不了了,就也死了。” 眨了一下眼睛,武泉有些懊悔,还是定力不足,干脆在心里默数。盼能坚持更久。 “却不敢享福。” 享福,还是想福?武泉搞不明白,但她知道,“福”这个字,从来都无关于她。 16. 第 16 章 “强烈的自尊心总被误会成自卑与虚弱的证明。” “那个‘尊’字,是说给自己听的啊。” 武泉打着摆子,像初生的小牛犊。湿乎乎的。 听进去了吗?她不知道。她问了一句话。 “走私……” 好吧,只是两个字。但已经用尽了她的力气。 没关系。 武泉在呼吸。每一口气,就多一分力。 下一秒,就永远比上一秒,更好。 本以为还会再听几句废话。 “桑茗岛是边境吗?” 武泉调整姿势,顿住,眯眼,回忆,地图迅速成型。 “不是……”很困难,嘴里好像有血沫,吞咽时有种喝血的恐怖,说一句话就要喘半口气,“镇子,是边境,有守军和……主力,警队队长,就要往镇上调。” “不惊喜吗?你的手没事诶。” 话题跳得好快,但武泉还是低头,有些开心,一些些。 “你的身体保护了你,又是什么保护了你的身体呢?” 呼——这口气吐得过分的多,轻微的窒息感让武泉脑袋转得慢了些。 “你自己啊!难不成还是那个眼里没有你的老天吗?” 武泉看着自己控制不住重影的发胀猪蹄,咽下了一些费力气的话。 “相信你自己的,只有你,所以,我接下来的话,要好好听,慢慢查,这才是你真正能搭上礼司鸣的,投名状。” 头,依然是低着的,这回,只是女孩儿为了省力做出的选择,耳朵正勤奋努力采摘着每一个字。 林芝润的声音稍稍变化,像裹着蜜的山楂糕被不喜甜地流水冲了干净,武泉听着听着,就露出来牙花子,酸得不成样子。 “桑茗岛不是边境,所以各方面管制不严格,实际与真正边境的距离乘船大约一小时左右,人要是狠狠心,带足补给,大概要七八个小时,对吧?” 要回答吗……好离谱……武泉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还是人间吗? “那请问!镇子到那边国的边境线的距离是多少?” “八百米。”还是答了,武泉有种捂脸的羞愧感。 “正确!奖励你一个赞!” 她不是幼儿园的小孩子!就是不知为什么有点脸红。 这回是真的捂住了脸。 好黏。还以为眼泪都干透了呢。等下……不会…… 武泉左右扭头,确认了鼻子里确实有拉丝且连续的,液体。 好呢,就这样把手焊在脸上吧。 “再问!这片海域里镇子附近无人的小岛有多少?” “好多”,都只是一个小土丘,连植被都很少。 嘴巴很金贵,心里却想了不少。隐隐约约,武泉有点明白女人在说什么。 “好,那些岛能不能藏人?岩石或山洞,应该总有些岛有吧。” “嗯。” 武泉觉得自己的心,像被女人慢捻轻挑的琴弦,发出逐渐激昂的乐音。 “桑茗岛有个超豪华的五星酒店,虽然不知道究竟如何盈利,但酒店每日消耗的物资几多?” “不少。” 正有什么发生着改变,没人意识到。 武泉目光炯炯,对着女人,似发现新大陆。 “运送酒店物资的货船,属于国内物流吧,不过海关的那种,目的地为桑茗岛的话,会经过那些镇子周围的小岛吧?” “会!” 斩钉截铁,毋庸置疑。 林芝润勾唇,不是笑,狐狸餍足后张开嘴巴轻轻呵喘的那口,仙气儿化的魅。 “不用停留,有准备的人在航行过程种随时可以跳船藏在岛上,只用游八百米,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到达那边国,对吗?” 不需要回答了。武泉直勾勾的。林芝润最后绽开一个笑。 武泉就低下头去了。 “这件事为什么会和常庭扯上关系,就是你要管的事了。” 点头点头。嗯?慢了半拍,武泉才反应过来。 “对啊,那常庭……” 自然就抬了下巴,红且发亮的眼珠对着女人的脸,像两簇鬼火。 林芝润表情有些变化,眉毛微挑,斜侧过脸,食指挡在唇前,声音淡淡: “他在你汇报的时候心不在焉,尤其提到酒店经理就紧张得额头冒汗,不止我,礼司鸣也注意到了,这才是你的敲门砖。” 双手打上死结,脚尖外虚幻的一团,是自己的影子,武泉无端失落。 有……吗?她没注意到。她很紧张。她当时也在害怕。 其实没有借口。武泉知道。她让女人失望了。 “如果一直想不明白的话,也就这样吧。” 林芝润单手撩起垂于眼际的发,眸子清得照见所有不堪,无甚在意,只挪了那动起来的手,理了理腰侧褶皱,纤细弧度便勾勒愈发满盈。 世界静悄悄,武泉偷偷瞧。 她有心说些什么,笨嘴拙舌,竟将紧缠的双手举了起来。 不知想要做什么。荒唐得像一场喜剧。 只她演着演着便想落眼泪。 更有趣了。 可女人不太配合。 “我一直在说话呢。怪不得你会这样受欺负。错不在你,可错在那些坏人身上,怎不见他们糟了报应?” 落寞。两个字,却叫人伤心欲绝,一次又一次。 熟悉像当然,缩起脖子,却被凉箸打断。 一根手指,就托起了她的头。 “手。” 乖乖照做。 食指抵在下巴和脖颈连起来的那块皮上,竟是这种感觉,像摸着了舌头,却不是,只深深陷在软肉里,像在给鼓蒙皮,哦,没有那么大的面积,只一个尖尖,就像,就像…… 武泉想不出来,因而紧皱眉头。 “没那么沉。怎么就让你受了很多年的委屈。” 没受委屈……一直抬着头,才会……很不容易。看起来不服输,就会被为难。是的。是这样的。但…… 像她这样的人,怎么会明白? 武泉不是傻子。她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她知道女人在做什么。是想要唤醒、或改造她吗? 如果可以昂首挺胸的话,谁会选择畏畏缩缩呢? 苦,笑,但不是苦笑,武泉看不到,林芝润却清楚,那是女孩儿强装的释然,无能为力的洒脱。 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审视眼神里的冷漠,刀刀不见血,前后两个洞。 女孩儿觉得自己是个筛子。很多东西经过她。消失,无影无踪。最后总也能留下些。 < p>其实,都没问过她要不要呢。 女人也是一样的。 竖起来的手指垂下去,对着地面,她忘了把其他指头伸展开,傻气。很教人想从她身上找乐子。活该。 “擅自更改别人的命数,是要遭报应的啊……” 抿紧嘴唇,那……她就不查了……“没关系。” 林芝润好像没听到。 “可你遇见的是我诶。我可是万物的中心,生下来就注定闪耀世界的完美女人啊。” “……”武泉不完全赞同,但女人开心就好。 “所以是你命里有名利啊。” 晕乎乎的,像喝了一碗蜂蜜水。好东西啊,怎么这样?是她过敏?不要浪费…… 从未尝过此等味道的小女孩儿,不知该如何是好,脸该红吗?手往哪摆?要流泪吗?嘴巴咧开? 乱,乱,乱,最后手放在脸颊两侧,扇风,头顶的天花板,十分好瞧,够把眼睛安置许久。 林芝润掰过一直挥不停的翅膀,贴在女孩儿下巴上,一声“吸溜”,武泉咂了咂嘴。又想低头。忍住了。 不行。 最后转了半张脸,望着远处幽晦幢幢的走廊。好似没有尽头。 “人啊,最喜欢偷奸耍滑了。” 眨眼频率加快,武泉不确定女人是不是在说自己,她的人生和那四个字从来就扯不上一点关系。 “学到了一些就用到死。衣服穿小了,就该换大一码的吗?没这个道理。对没有钱的人来说,不合身完全不是问题。” 好像是在说她。迷迷糊糊的,武泉有点委屈。她不说话。 “问题是不合身的衣服很难找到工作啊,可没有钱也没办法买衣服呢。那就这样死在一件小衣服上吧!” 听不懂。武泉知道自己的衣服是怎么来的。 “你,”女人纡尊降贵,捏住女孩儿下巴,“打算怎么调查?” “问一句话,对着地板,看着你头顶的是五星级酒店的经理。他会回答吗?就你?” 没人作答。 风声呼啸。声势浩大。响得很寂寞。 “最后一句,武泉,在你脸朝下倒在地上的时候,你,抬起了手。” 武泉看着自己完好无损,已然消肿的手。 “从来没有任何人,一直是我,在救我自己。” 风鼓噪起来,这次,有伴,就很雀跃。 勾得武泉心脏都快跳出来。 “那个倒下去的是我,撑起来的是我,低头的是我,抬头的也是我。从来都是我。” 哗啦啦,此前种种,倒带一般,随响而动,历历在目。 爱,原来是这样一种,她早就得到,却仍渴望从别人身上得到的东西。 那就不稀奇了呀。 她是有人要的小孩儿啊。 武泉哭了,笑了,又哭又笑,又笑又哭。 她摆动起自己的脑袋。滑出女人的掌心。她后退一步。 她的腿在带动身体,她的手摸上她的腿,她开心极了,接着她的手又急急飞向脸颊,她以惊世骇俗的诡异动作,将自己全身上下爱抚了一遍。 最后的最后,这个一塌糊涂,狼狈非常,糟污恶臭,精神异常,不消看就知没人要的野孩子,环圈住了自己。 这是武泉头一次拥抱世界。 17. 第 17 章 好奇怪。 怎么不快乐? 怀中人太瘦弱。 她矮小,扁薄,枯黄,不爱笑。 因而她的爱,也不重要。 假使她丰盈,富足,融洽,自得,…… 美好。 这个词刺痛了武泉。苦海,翻起。她不能自抑,用眼睛去恨那个女人。 那个,不管武泉怎么想,都配得上这个词的,女人。 她,从不为别人所动摇。 武泉不傻,她看得出,女人身边人都围着她,团团地转。 甘于奉献似的。 以前,武泉见到也作无视,现在,兀地,一股香灰般冥晦的情绪,洋洋洒洒,余韵不烬。 我,也可以,变成和她一样的人吗? 不该是个问句。不待回答,便消弭。 一种更清晰的声音爬在心崖,高悬万丈,生生不息。微渺到弘晖,隔了个酩酊的距离,正似幻梦一场。 飘飘欲仙。 “你,是来帮我的吗?” 女孩儿的脸,潮红,像是淋了好大一场雨,发热,却不肯去医院,只求给她披件衣服。 可怜兮兮,小心翼翼。看得人心里发酸,发软。 她嘴里喃喃。本该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世界太安静了。总能叫另一个听到。 不!不!为什么这么吵!该死的风!嚣叫的鸟!恶毒的蝉!啊!啊!啊—— “救我!求求您!” 女孩儿前扑的身体如此孤注一掷,像在赴一场此生再不会有的约。 林芝润未转到一半儿的身体被猛地拽住,高跟鞋晃也不晃,仍是细杆先敲,红底慢靠,不肯显出半点狼狈。 似笑非笑,情致微微,武泉只敢瞧个大概,就忍不住要低下头去,瞬间手里冷玉凌厉,女孩儿心头一跳,大大扩圆了眼睛,急急对准那一水儿的浓墨。 重彩。心儿噗噗,神不思蜀,见那面上,白、黑、朱红、浅墨、樱粉、漆乌……好呀好呀,数不胜数,色样俱全,不一而足,样样克制,淡浓自悟。 却素净的。不讲道理。 目眩神迷。 难道自己以后,也会是这般模样吗? 不为人知,女孩儿悄悄犯了痴。 林芝润看着那双眼球骨碌骨碌,不显算计,尽是情思,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当下展颜,唇角微勾。 “你要我,怎么帮啊?” 你与我之间的那个字太暧昧,武泉不能言,直觉血灌满头颅,将魂儿给挤飞,去寻不知何处。 林芝润是个没有耐心的,等不到话音便任性要走。 武泉圈住女人的腰,啊,手都快举到胸口。 怎么这么的矮? 抱怨差点脱口而出。 掌心下的皮肤,似乎微微渗出些汗,武泉两指夹着揉了揉。 啪—— 女人拍开了她的手。 红,没落在手上,生在女孩儿脸颊上。 怎么回事?武泉着急。顾不得掌心里的湿漉漉。拼命挤按指骨关节,脆响生生。 也不能代替她开口。 合该如此。 窗外五彩斑斓、光柱重重、人声匆匆、警笛隆隆。 沸反盈天。 清晰字句闯进耳膜,不必考虑,就能感同身受那情绪—— “抓到了!” 嗵! 武泉心里一沉。 醒了。不算是个好梦。 女人再没有束缚。这次连个眼神都不丢。显弄着腰肢,款款远走,哒哒融进黑暗中。 往大队副队长礼司鸣的办公室的方向。 武泉看得真切,眼前一片模糊。 抓到的嫌犯,现管的官,哪还有她翻身的余地?该如何自处? 残生不尽,此恨绵绵。 “不收拾一下吗?好丑~” 甜,说着嫌弃的话也没甚惹人厌烦的语气,腔调妥帖得像一个提醒。 另响起一道脚步,狂乱,朝着反方向,约摸是卫生间。 林芝润站到门口。 掌心贴合着金属,被扭动的声音在缭乱的暗与焕彩的影中格外孱弱。除非手上生了耳膜,窸窸窣窣间有种一寸寸磨过去的深刻。 似乎心被提挂在指尖。 只扯出一条细缝,便涌出股腐朽的木头潮气。须臾,散出一阵风,伴着不知是何种鸟类的咕鸣,挟着海水的腥,蔫蔫的,无以为继,等那口子洞开,立时迅猛,不绝如缕。细闻还混着不清新的土植怪味。 走进去,就好很多。再也觉不出什么异样了。 开灯,林芝润关门。 等着那个人扭动把手。 她站在窗台边。头发调皮,挂在鼻子上。女人一动不动。 岛上的天气真叫人说不准,还不到七点,就这么的黑。 翻滚的浪花石油一样。 喂养出无端的贪婪。 时间从不漫长,总是一分一秒尽职尽责。 两小时后。门开。 礼司鸣意气风发,见到林芝润表情有一瞬凝滞,仍不改笑意。 “你还在这里?怎么不回酒店?” 话赶话,没空闲,接下句:“没事了,你快回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哼,你都不和我说一下,今天都做了些什么?我一直等着你,心里头发慌,看见人才好受些。” 笑语间,林芝润来到礼司鸣身前,去够她衣领,被躲过。 礼司鸣偏脸,肃颜,语气倒不算严厉,颇有些公事公办的味道:“机密,不能透露。” 特意不去看女人,礼司鸣斟酌着添了一句:“走吧。” 可给林芝润抓着机会,礼司鸣脖颈缠上一双软而凉的手。 “好~我这就回酒店,辛苦礼大人这一天的照顾~” 轻轻摘去枯枝杂草,顺着立领的纹路板了板,更衬得炯炯有神的礼司鸣利索干练,神完气足。 满意不能再满意的林芝润抿齿含笑,情深似海,黝黑眼珠由下而上,悄悄,一眼又一眼,柔波浅递,绵绵密密。 惜有分别意,难怜情凄凄。 礼司鸣紧闭双目。 耳朵自然捕捉到了离别的音律。 怅然,“你换鞋了。” “嗯。” 礼司鸣大步,还没到座位,找见了自己的拖鞋。 嘴角上扬,几不可察。很快垂落。精光轮转,尘埃落定。 她没转过身,背对着办公椅,望着永不停息的海面,长长呼出一口气。 像要把什么从身体里抽出去。 门锁声音嘲哳,生了病,总也不见好地拖。 “鸣”林芝润头一次这么唤她。 礼司鸣不好装听不到,“嗯。” “找到许臣了吗?” 没法回答。礼司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吱嘎。 “我碰见 侯平了。知道他什么心思,让他把岛封锁了。” “白费功夫!” “我知道,不想让他打扰你。” “你想多了。” “嗯,再见。鸣。” 最后的那句,礼司鸣竟有些听不得。 “等一下”话出口,后悔,好在还能挽回: “太黑了,我送你。” “好~” 再也绷不住,礼司鸣笑出牙齿,连连摇头,手指点点,“你啊你……” 亮闪闪的,林芝润的眼睛,好看得让她说不出话。 最后站在女人身边,垂眸,满是她侧影,心里就软了一片。 扶在女人肩膀,手下力道都缓,怕疼了她。 林芝润一无所知,雀鸟样,叽叽喳喳,“侯平想和你抢这个案子。你这下抓到真凶了,他再也不能压你一头了,真好~” 大步流星的女人步子微错,有点粘,林芝润走着不像之前那样气喘,话更多了。 “已经审问完,没别的疑点,就可以直接提交法院宣判了!要准备好证物哦,鸣,千万,不要,被翻供……呀~” 并排走着的两人,林芝润也不知为什么,撞到了礼司鸣的背,鼻子一抽一抽,红彤彤,酸得落泪。 “你什么意思?” 幽幽的女声,在灯火通明的走廊,也有几分瘆人。 “嗯?” 林芝润一脸迷茫。 “被翻供?千万,不要……” 说着,礼司鸣转过身,低头,整齐的衣领犹如刀锋,划过林芝润脸颊,声音钻进女人耳朵,温热气流吹得她脚软。 双手难耐,扯住礼司鸣衣袖,像抓着救命稻草。 “你也想进拘留室吗?” 啪嗒,礼司鸣看着自己被打湿的脖领,啧了一声。 “许臣还没找到,万一他活着,是凶手呢?” “你告诉我许臣已经死了!” “我……我是个侦探,但现在线索太少了……” “狗屁侦探,你是嫌疑人!” 礼司鸣单手抵在女人后腰,拉,相贴,礼司鸣打了个哆嗦,被冰的。 “你该接受问询了。” 一字一句,地狱大门里有风渗出来,扑在林芝润周身。 “问吧!现在就去!” 兔子会咬人,林芝润拉着礼司鸣的手,往前走。 三步,不到,女人就再也拽不动了。 眼看着裙边如搁浅的鱼一样扑腾在小腿,礼司鸣无奈,“行了,回办公室说。” 林芝润松开手,没回头。也不动。 没法,礼司鸣晃到女人跟前。想了几句软话。 一句也没说出口。 脸还是那张脸,怎么…… “我在思考,要和你合作,还是换成侯平。” 礼司鸣明确自己在笑。 笑女人的无知和自以为是。 千不该,万不该,林芝润不该长一双镜子般的黑眼睛。 礼司鸣搞不清自己脸上五官的排布在表达什么。 如果她不认识那张脸的话,她或许会说,她在害怕。 不可能。 礼司鸣眼见那个长着她脸的陌生女人抬手捂住胸口。 随后感知到那毫无节律的跳动。 两厢印证。不言自明。 有些拔腿就走的冲动。 最后伸手,圈了女人的腕,“回去说。” 18. 第 18 章 走廊静悄悄,只两道人影,晃来晃去,幽灵样的,没声。 灯亮着,孤零零,一段路一段路地照。 回头,再走一遍,远,礼司鸣微微发汗,手里人儿不声不响,冰冰凉凉,怕掌心的湿被发现,她虚虚地握,偶尔皮肤接触,叫她心里想不出什么形容,难受又幸福,没来由,心里咕嘟咕嘟,泡沫炸开,崩出恼怒。 于是就攥紧了。 礼司鸣知道自己的力气。也清楚了女人到底多倔、多能忍。 难道她还能跑了不成?念头飘然而过,礼司鸣自己都要发笑,干脆松开手,大跨一步,旋身,倒着走。 脸上神情严肃,语气却轻且柔:“生气了?” 林芝润停住。 “没有。” 不是梗着脖子强撑的模样,云淡风轻,像之前转投曹营的话从未说出口。 “我在想,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诚恳,倒叫礼司鸣手足无措,脚后跟一磕,五根脚趾紧忙活,好在没丢丑,风一吹,衣襟阔落。 林芝润视线定格,手指下意识有所动作,晶莹月光洒落,荡开眼底微波,最后眼皮一阖,唇瓣颤弱,再张眼时,眸子一错不错,对着礼司鸣,说: “鸣,我是个侦探,和其他警局合作是常事。我在想,我太理所当然,是我的错。” 女人尽量收敛起所有的表情,可哀伤还是眷眷,攀在眼角,坠在眉梢,礼司鸣一时间竟有些看不得,下意识侧身,又看清了那双红色高跟鞋。 想她之前抱怨疼的样子,心脏一缩。 不想余光竟见披散如瀑的发,轻轻扫在那失了血色的挺绷脚面,一股痒意从礼司鸣的后腰直炸到头顶穴窍,她后窜一大步,又原地起跳,跃回来,两手忙碌,握住女人两肘,关节隔着黑绸,尖骨洞穿血肉,将将扶起弱柳,却见细愁,烟雨水雾,盖了满头。 礼司鸣口中干渴,掌心的窟窿无法愈合,正有什么快速地流,不经她这片沙漠。 眼睛好像被迷住,眨个不停。礼司鸣嘴唇没停过,声儿却没出半个。 林芝润却不看她了。女人撇过半边脸,睫毛落落,框着水珠闪烁,鼻子抽搭,轻轻,嘴唇润着光泽,难掩苍白,失了神气,素了鲜活。 直看得礼司鸣倒抽冷气,胸膛大开大合。 悔恨一股脑填进嘴里,满是酸涩。 女人却像要饶她似的,掐出一个笑,惨淡着宽她的心:“鸣,我太自以为是。之前说的那些话都不必放在心上,以后……” 呼—— 一叹。 礼司鸣手里那人又轻了三分。 “以后……盼你自由自在,顺心如愿,再不听我这样人的蛊惑。” 摇了摇头,林芝润用了最后的力气,挣开,一步迈出去,脚下没踩住。 飘摇零落,不意被礼司鸣紧抱在怀,稳稳接住。 林芝润伸手去推,看着骄横,手下力气示了弱。 捶打着礼司鸣肩膀,不停不休,直到手上关节都泛起红,仍磐石一般撼不动。 林芝润强撑不住,哭音难抑:“我要帮你你不肯,要你信我你疑心,现在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你松开我!” “闹什么脾气!” 礼司鸣把女人的眼泪埋进自己胸口,“没说不要你。” “撒谎~” 两个字黏黏腻腻。出口时应利落到底,终是被捂得变了声息。 “没有。你要去找侯平,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不同意。” 林芝润不吱声。 礼司鸣挑起眉毛,有猫腻。 两手一摆,林芝润就乖乖露着一张脸,在她眼皮子底下,怎么看都心虚。 “侯平是怎么回事?” 惯爱把人往里照的眼睛眨啊眨,这下也难看个清楚,要是盯不住,还真错过了那飞掠而过的鸦绒,软乎乎,自下而上,奔着人的心善,扑棱棱,掀开的翅膀坏心眼地逗,不留,就跳到地上,不远不近,勾着人主动去凑。 “抬头。” 谁会上她的当?递过一个眼神就要她礼司鸣低头? 就当不知道。 这般想,礼司鸣手心麻了一块儿,痒得不声不响,却也没法视而不见。 抓在女人臂膀的手垂下,又自然送到身后,四根指头往掌心一扣,慢慢挠,反更甚了,指甲卡进肉里,也解不了。 女人不是个听话的。却很会说话。 “他来找你,也想掺和这个案子。我念着你,盼你立功,就支他去码头,封锁小岛。” “哼。”不屑的一声。 觑向女人,柔顺发丝掩不住她的白,额头下连着挺直的鼻子,弧度流畅,到嘴唇处依稀可见的咬出的印。 竟那么深吗,好久也不见消…… 到嘴边的那几句,便怎么也吐不出了。其实细想也没甚意思,都已是过去,何苦再惹她眼泪? 心里定了定,无奈叹出一口气,安慰的话已经就绪。 脱口—— “那你还去不去找他?” 礼司鸣自己都稀奇。怎冒出这么一句? “我找他来气你!” 哧,那个扎得紧紧的气球,懈了个口。 再对上那双眼,里面的自己干干净净,便忍不住欢喜。 原来你这样看我。想了想,礼司鸣什么也不说。 不能叫她太得意。 于是咳了咳。 “气我做什么?” “因为我对你有气!恨你不信我……要赶我走~” 难办难办,这几句一层叠着一层,若都硬,礼司鸣自可顶回去,偏偏带着怨,含着娇,这下叫人如何是好? 两手一摊,正欲解释。 被女人抬腕,圈住脖子。 毛茸茸的头紧紧挨着礼司鸣侧脸,蚊蚋大的声儿,“别赶我走,我想待在你身边。” 委屈得像要在她脸蛋上狠狠叮出个天大的包。 礼司鸣没法,揽住细腰,应道:“好。” 过了会儿,林芝润不好意思,踮起的脚尖也酸,就轻轻用指头点礼司鸣脖子和头发相连的那一条,“回去。” “嗯?” 腮帮子肿了好大一块哟,咚一声,撴得林芝润眉毛曲曲成了波浪的一条,怒极了,飞快夹礼司鸣一眼,扭腰愤愤,脚下噔噔,走了。 礼司鸣背后笑得眼尾都打出褶来,仍是静悄悄,除她没人知道,缀在后面,不远不近,跟。 自是一番闲适 气度。尽在掌握似的。 门,先于礼司鸣鼻尖扣上。 摇头,浅笑,宠溺之色溢于言表。可搭上把手时,却将一切都收敛了,只余平静。 缓缓扯出门扉,黑漆漆,瞳孔放扩,念起之前关灯与否,余光瞥见窸窣,了然,心宽。 直接阖上门。 果不其然。 软香扑到眼前,混着迷糊的风。叫人昏昏然。 夜深了。怎么才意识到。 不消两只,单手,就锢女人在怀,食指一动,灯开。 就这那点昏暗,礼司鸣点着女人的鼻尖,光铺满整间,才看清,正按在嘴唇上。 也不惊慌,轻轻放。 林芝润的表情也不见异常。 嗯,没什么。不晓得那点子失落,空荡荡,礼司鸣没松手,直接道:“吓我?” “嗯!” 重重一点头,认真,“你之前站在桌子后面,说的话好伤我心,现在你不许进去,就站在这,跟我说今天你都干了什么!” 理直气壮。 压下嘴角,礼司鸣抬头,目光放远,望着窗外,明月高。 “今天带队往西北那片山搜查。那里林子多,矮草长得让人下不去脚,人走过压倒一片,手一拂就没了踪迹。可越往上走,草就越少,树太高,根太密,马脚就藏不住了,逮到他时手上握着刀,还想袭警。” 尾音有些不屑的笑。 “那当然啦,也不看看你是谁?哪有不长眼的敢!” 熨帖,舒坦,手也忍不住,摩挲。林芝润全然没注意到,只好奇:“刀上有血吗?” 正色,冷肃,礼司鸣垂眼,声调闷:“有,带回化验科检查了。” “不是邓眉的。” 话音未落,身上的力道淡得找不着,林芝润后退一步。 礼司鸣终于得了些新鲜空气,手摁住额角,偏身,走向办公桌。 下巴一指,“疼就换上。” 自无不可,林芝润坐下,在桌子对面,脚尖划拉。 被气笑,礼司鸣双手抱臂,看她胡闹。 可还真就踩着了! 两腿斜楞,直直,侧腰倚着扶手,胳膊肘架住,支起下颌,不轻不重,带点懒调:“啊呀~审问的时候那人肯定是死不承认咯。” 礼司鸣盯着桌上的文件。被整理好。死者照片挡住所有资料。 亮闪闪的指甲出场,好不客气,呼啦啦,带起一阵墨纸味道。随手抽了一张,歪歪扭扭,往礼礼司鸣人中处戳。 故意的,报复心真重啊。礼司鸣才不和她一般计较。 掐住那几根指头,食指中指关节用力,救出那不痛不痒当不得凶器的料。 不经意扫到人名,倏然将那黑水锁定,波澜四起。 “是他吧,今天抓到的,‘凶犯’。” 见不到,礼司鸣警惕如鹰的锋利,林芝润只顾欣赏直细胜葱根似白玉的美妙肢身,若莲花绽开花瓣,声音也是飘渺,如云端谣。 “他是邓眉的邻居。也是住别墅的人呢,看起来却不像。非要找一个和死者有私情,能搞出个孩子来的,除了那个合法的许臣,也就他了。” 呼—— 一口仙气,莲花成了花苞。 19. 第 19 章 明早细修 “话可不能乱说。” 这一声,砸着耳朵,石头冷,冰雹硬,语气森森。 指甲上弧光湛湛,掐、捻、翘、女人笑,花儿又开了,艳且娇,看着欢心,不知怎么摆弄好。 被无视。礼司鸣挪开眼,有空细瞧手里资料。松了一口气。女人说的有些道理。 若先前她不自说自话瞎胡闹,搅得礼司鸣没时间分析,这些明面上的东西哪还能被她拿来当功劳! 是有些埋怨,但女人娇气,这次便算。 “你说,他不像个有钱人?怎么能来桑茗岛?” 林芝润回手抵住后腰,腿在地上一寸寸磨,半天劲才把自己拔上来,又深深喂进靠背,高高低低,最后还是矮了半截。 折腾时倒说话了,气儿比音重,礼司鸣都想把椅子搬到她腿边,眼睛粘那嘴唇上的听。 “嗯……像不像的,有钱……人,好像也确实看不太出来哦,邓眉也不像呢,哈哈……” 话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礼司鸣好笑,可观女人周身,便是再没个样子,也看得出钱堆玉养,金环银绕。 要不怎么初见,就把她给盯住了呢。礼司鸣自满起来。 被她带坏了。 可心情确实是好,先前审问时的忿恼也都不在意了,有点想与女人分享的意思。 话张口就能讲,可说什么,说不说,说出来想要 什么,就得动起脑子来,仔细琢磨。 就比如凶犯变嫌犯,这事,轻易不能说。 领导、同事、下属,就是跟着一起问询的记录员,都不知道,才最好。 但要是有个人什么都不清楚,就确信嫌犯是嫌犯,倒是可以听听她的意见。 局外人嘛,好用,不粘手。 倘林芝润抓着她问东问西,礼司鸣必然掂量几许,实际女人大部分猜测都似炸雷虚掷,求个石破天惊的霹雳,细究根本站不住脚,再往深想,忆及过去,哈! 只为搏她在意。 无甚得意,仍有顾虑。礼司鸣决意托底。 正可谓她山之石,可以攻玉。 20. 第 20 章 别说,趔趄这一下,让人清醒许多。 “你这么害怕,那就明早等法医来了再说。” 喁喁诺诺,响在太平间里,真是让人心肠都暖和。 该忙不迭点头的,礼司鸣看的分明,女人眼中流光连连。 一双黑眼珠大得看不见一点白,咕咚圆,像石头砸进湖面溅起的圈。余波荡漾。 说啊,礼司鸣心中催促。 却见那人眼底泛起疑惑,喜得不敢声张,细细思量,字斟句酌,好像她的话里大有文章。 糟了,咕咚,礼司鸣心沉底了。 “不……” 字音没说全,女人就忍不住作呕,强忍,眼眶包着一汪水,体贴故作,细腻温柔:“我,我能行的,不用太考虑我……” ……也考虑考虑我呢? 这话,自然不会出口。 有些时候,礼司鸣真不知太容易看穿这女人,是坏是好? 面上表情未变,跨步,站在铁架床前,低眉,恶臭扑脸。 似乎起了烟,睁不开眼。 到了这步,再没什么能动摇她冷漠坚硬的心了。 礼司鸣直接上手。 不行,万一感染了呢? 扭头,女人不在身边。抬眼,那人机灵,已至门前。 对上不喜不怒的礼司鸣,她还有口善言:“我帮你看门!谁也进不来!” 礼司鸣,怕吸进一嘴的毒气。有口难言。 磨了磨牙,后撤,站在写字台前,拿起手套,瞥到剪刀,三秒,拾取,再回到固定地点,心里翻江倒海,黄连硬着头皮也往下咽。 “加油~” 伸长脖子,向天,喘了口气,礼司鸣抿紧嘴唇,一手指着女人,点点点,随后指在自己身边。 “嗯~” 很油腻,礼司鸣很想说些什么,但血尸就在眼下,当前,就算是个口罩都能让她感谢苍天。 拉长声音,左右摆晃身体的林芝润很享受,两手作花瓣状夹着脸颊边,抛了媚眼,转了一圈,小碎步原地雀跃着,像个啦啦队员。 礼司鸣走下去。女人明显呆住了。后背贴紧门扉,又被火燎一样挺向前。 头发伴着动作在耳边晃荡,拒绝与恐惧摆上明面。 不容拒绝,随便恐惧,一起面对,都别好过。礼司鸣这么想。 她做到了。 生无可恋的两个人,齐齐站在矮台上。无影灯头顶亮。 好凄凉。 嗒嗒嗒,女人要跑,礼司鸣立即伸手,没捉住。 眉毛一挑,就看到女人举起的手机,备忘录上一行大字,特意加粗:我去找口罩! 不行,礼司鸣摇头,点点旁边,你过来,不用语言,交流仍旧通畅。 林芝润的眼珠又不正眼瞧了。倒也不转圈,就是上翻或下潜,白比黑多,证明她小心思开始盘。 高台|独占,大局全揽。心胸豁然开阔。不急,等着看女人团团转。 指尖敲击屏幕,笃笃,礼司鸣闭上眼,真不知女人为什么喜欢涂那些亮闪闪,真心觉得好看? “嗯!” 不是惜字如金,不敢张口罢了。 礼司鸣掀开眼皮,“把法医叫来!TA凭什么不加班!” 确认文字被看全,林芝润弯唇,笑得谄媚,手指下滑,“老大坚守一线,下属也该争先” 眼前突然有些模糊,是说到心坎了,礼司鸣加快眨眼频率,吹开雾气,立刻下台,扯开手套,掏出裤兜,点中号码,拨打成功。 忙音正好是走到林芝润身边的距离,不紧不慢,气势凛然。 开口自然压迫感。 若有抱怨也别对她礼司鸣来念! 仁至义尽!你知道不! 高觅还没睡下,一通电话让他不能着家。 收拾收拾往这赶,只恨为什么图省事,在警局宿舍住。 嘴上骂骂咧咧,群里没人说话,是啊,下了班就该死了一样各自安好! 幽怨,真想让电话那头的兄弟们都一起加班啊。 到了门口,也挤不出一个好表情,顶天就是无知无觉,死人脸,呵,正好和他工作相配。 看到办公室里闻声而来的两颗人头,有所准备的高觅瞬间怒气上涌,“你是做什么的?” 手快戳到林芝润眼睛里。 礼司鸣目光一厉。 似找到了出气筒,男人喋喋不休:“这是什么地方?什么人都能进吗?凶案的受害者就躺在那,万一有人动了什么手脚,影响了办案进度,破坏了重要线索,最后——还要我背锅?” 这话明显是说给谁听的。 高觅脸对着林芝润,唾沫星子往一个方向喷,好像屋里就他和她两个人。 置身事外的礼司鸣,不知为何,回忆起小时候的事。 那年,她弟弟出生八个月了,大人们说该认人了。 她七岁。好奇,站在摇篮前,问他认不认得她。 回来之后,妈妈爸爸不许她吃晚饭,说她,没有规矩。 然后,弟弟的大屋子就上了锁,保姆手里有钥匙。 过了多久?几年了,保姆辞别,对她说了一段话。 “你从小就心冷,对着你弟弟直勾勾的看,我害怕,跟老爷夫人说了,之后就好很多,我也是把你从小带大的,总也捂不热你啊!哎,临走,再劝你一句,老爷夫人都不喜欢你,你就别想着和你弟弟争了。” 想不通。小小的礼司鸣看着远去的摆渡车,别墅道边特意栽的银杏树索索,风中萧瑟。 其实她早知道保姆要走,因为听到妈妈和爸爸低声说,“必须换个新保姆,司扬都被她拽歪了,跟我们不亲。” 哦,她带出来的,和她们不亲,要换掉她。 礼司鸣想,那个保姆是某一天突然坏掉的吧。 她带了她快七年呐。 今夕,是何年? 还记得,为什么?已是好久。抽离,又回笼,挣脱,好难过。 她生就是个,不讨喜的,角色。 如何? “够了!你作为一个法医尽职尽责了吗?” 上位者。 从未有过的压迫,高觅恍惚间,想起窃窃私语时,传言,礼司鸣的礼,了不得。 不敢再拿乔。 礼司鸣觉得衣袖被扯了一下,余怒未消,转眼,撞入深海汪洋。 情比天高。 不是没被人崇拜过。学生会长走在贵族学校,呼风唤雨,自在逍遥,没什么得不到,追随者多如牛毛,跟班也低首问好。自己 争气,排名榜上高。回到家,仆从如云,规矩礼仪拿着放大镜也挑不出毛病,家里亲戚见了面必然要夸赞几句。 还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呢? 想不到。 却有些,只能在得到后,感慨一句,不足为外人道。 素昧平生,相遇,一天不到,便要人赴汤蹈火,说来可笑。 可笑是你没遇到。 礼司鸣愿披甲陷阵,谁也不能越过她,伤林芝润分毫。 “你……”算个什么东西! 礼司鸣生平第一次没素质,不为她自己,为的那个人却侧身半步,护在她身前。 顾不上动嘴皮子,急急低头,对上高高昂着的茸毛脑袋,“法医先生,这么晚叫你来是因为案件有了重大进展。” 冰凉凉的手把礼司鸣握住,指尖擦过手背,本意安抚,却传来阵阵电流,反倒让警官有点站不住。 痒,心里头刺挠,解不了。 但很享受。 我要护着你呀。你怎么挡在我前面了呢? 声音响在心底,陌生又熟悉,想了半天没头绪,像个小孩在低语。 幼稚,甜蜜,像是被爱了,很得意。 几乎快听不清女人在讲什么。 啊?她还在说啊?那小孩很好奇。 礼司鸣支起耳朵,上心。 “您这次来是要立功了!您看看这女尸肚子里是不是有个孩子?” 撇嘴,好话怎么能对他说? 高觅得了台阶,忌惮女人身边撑腰的礼司鸣,也就下了。 点头,一手托起工具箱,一手从里拿东西。 留了个心眼,先到写字台,停一会儿,装备齐整,沉口气。就要面对床上那一个了。 礼司鸣被牵着手,带到门口。 她用胸膛轻轻撞女人的后背。 不为什么。就想这么做。 林芝润回头,礼司鸣视线游移,皮肤隔着布料,贴得能有多近? 干脆靠着礼司鸣半边肩膀,也省的去挨那冷冰冰的铁。 好呀,这一下,礼司鸣再不动了。 高觅手术刀悬在死者肚子上。突如其来,女声吓他一跳。 心脏狂啸,眼睛死死盯着躺着那人的嘴,确认闭着没动,脑子才转弯,寻思着在哪听过这声音。 “法医先生,不可以做X光吗?” 那个女人!真该死! 回过味来的高觅真想把刀扔在那张不年轻还硬要装嫩的脸上。 真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是吧?还特意掐着嗓子讲话?大姐,这是太平间,你要点脸吧! 口罩是个好东西,盖住了狰狞的一张皮。 “照她说得做。” 昏君!就是因为有你,她才能作威作福啊! 高觅痛心疾首,却不能不从。 尸体盖上白布,安安静静的,高觅找来担架车,摇动解剖台的升降杆,铁板升起来,车推进空台子里。顿住,想那二人事不关己的态度,撇嘴,一个人吃力把人往担架上搬。 吭吃瘪肚。 已经过了快八小时,尸体仍是软的,太平间寒气逼人,白布下的肢体也不是毫无温度。 偶尔的颤动,让高觅有些晃神。 她,真的,死了吗? 21. 第 21 章 身前的人抬头,毛茸茸,眼睫扑闪,低声:“他真的是法医吗?” 礼司鸣往高觅那看了一眼,嫌弃,搬个人那么费劲。伸手拍拍林芝润的胳膊,肩膀往前使力,隔开一道空隙,就要脱身,前去帮忙。 女人却软骨头赖在怀里。 无奈,“我去搭把手。” “别管他,指桑骂槐,该罚!” “小心眼。”笑声低低。 “最讨厌这种看不清自己身份的人了!” 怔愣。垂眸。开始追忆往昔。 女人手肘戳了戳礼司鸣的小腹,“这么不专业,你们警局还用,是他有什么关系吗?” “……这边很少有案子,尤其是命案。” “那一定是托关系进来的!”气鼓鼓,脸蛋圆圆,偏头,抬眼,盯。 渴望得到什么? 朦胧,有所感,礼司鸣舔了舔唇。 “嗯。” 干巴巴。 林芝润也不失落,只把脑袋放在礼司鸣肩膀上,额前的碎发痒着女警官的侧脸。 “那侯平为什么办过案子呢?” “你怎么知道他办过!”眉毛往中间聚,被一道竖纹分开。 “他不害怕啊!今天你带队的时候,很多警员明显很紧张嘛,一开始新奇,后来就乱哄哄,资料找的也不好,还不知道找酒店住客问话,实在是……” 林芝润吐舌头,半点嫩红,被凉气一激,收得迅速。 不知为何,心一缩,像是看到一条美人蛇。 礼司鸣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呸呸呸……” 脖颈处的热乎乎散了些,原是小脑袋正冲着地面,想把刚张嘴放进去的气儿吐干净。 生动得让人欢喜。礼司鸣笑了,手闲不住,拍抚女人的后背。 瘦,骨头嶙峋,悄然生出痛楚,俯身,贴在女人耳边,温声嘱咐:“多吃点。”。 “嗯。” 抽空给了个敷衍。 礼司鸣直腰,没招,等女人结束。 却被勾住小手指。 循着动作看去,发现女人将头发别在耳后,黑瞳直直望向一处。 右边眉毛抖动,肌肉不受控,礼司鸣小心移动眼珠,不声不响。 是高觅。 男人眼里满是血丝,身体抖得像是重影,上半身压在白布上,下面是今天收进的尸体。 他大张着嘴,尖叫,但无声。五官看着很清晰,神色却复杂难明,若说恐惧,眼神空虚;要是紧张,又不求助;那是演戏?没有演技! 没头没脑的,礼司鸣用眼神示意,想林芝润说明白些。 被女人掐住腰间布料,带着一点皮肤,疼得尖锐,一把扯住,包在掌中,礼司鸣弯腰,瞪了女人一眼,顾着是在太平间,强忍住没有倒气。 还是发出嘶嘶声。 下手真黑。又埋怨一眼,才在这个高度又去那个方向。 哦,高觅没有脚。 什么? 礼司鸣眼珠瞪地疼了,才看清,是被什么挡住了脚,白的,是布。 心还没放下,就看到那白色飘飘荡荡,似乎有什么在里面蠕动。 一黑,眼皮阖上了。耳朵捕捉到身边人急促的喘息,恐惧无声传递,随心跳被无限放大。 黑暗里,总有什么在孕育。 窸窸窣窣的响,逐渐靠近。 礼司鸣沉胸、运气、绷胯,提膝。全身肌肉待命,血液随行,漂亮的躯体舒展如意,满弦张弓。 同时,惊弓下的鸟,幽幽影影,相伴相生。 动了。 瞬间睁眼,如闪电流星。劈手薅过林芝润,半搂在怀。 警惕环顾四周,悄无声息。 女人冰凉的手按在锁骨,燥气上涌,礼司鸣努力维持,不分散注意力。 没忍住,斥一句:“别闹!” “法医先生~” 喊魂一样,抻长,结尾一个弯,带着唱腔。 “那尸体的手被你夹在大腿中间啦!” 女人边说边摘开腰间的手,脚下拖鞋踢踢踏踏。 留礼司鸣在原地。 不信,弯腰,眼珠子圆了使劲瞧。 一只手!白得像遮尸布,正动! “别去!” 着急,礼司鸣迈出一脚,缩回半步,后面那条腿又抬上去,追上女人,拉她后撤。 “法医大人,我看了好久,是你在抖,带的那死者跟着动,别抖啦!” 轻快得像鸟儿啁啾。顺着礼司鸣力道,女人回身,叉腰,眼皮上扬,一对黑珠儿流彩熠熠,直言:“夸我!” 随后拍拍胸脯,长出一口气。 “真吓到人家啦~” ?“……你害怕还盯着看?” “当然啦!谁知道这样的机会这辈子还有没有第二次,必须珍惜!” 机会……这词还能这么解释……不怕就是因为这个人生才没有第二次吗…… 好吧,礼司鸣也觉得自己的腿好腿啊!两步就回到门边,离那个脑回路清奇的女人三米远。 “你嫌弃我!” 脸一扬,鼻孔成了吹风筒,呼呼冒着白气。 礼司鸣笑,不尴不尬,后背贴着门板,两手搭着裤带。 眼底有些宠溺。 还想拉锯,可对面不接招,女人已经两手抱臂,最后没法,一步一步,蹭到礼司鸣身前,隔了半寸,吸了吸鼻子,气沉丹田,将要发出最后一击。 被抱进怀里。 “冷吗?” 冰块似的鼻头埋在锁骨里,上蹿下跳,可礼司鸣不在意,还有柔软唇瓣,左右揉擦,敲在敞开领口的正中。 心脏,安居左下,面对邻居装修,不好发脾气,闷闷凿墙,盼恶客解她意。 “你真好~” 猫儿似的,瞳孔怎放这么大,纯然无害的,连头顶的灯光都被吸进去。 要怎么答?不说话。 远处的高觅还哆嗦不停的身体就格外惹人嫌了。 扬声,“高觅!” 不是错觉,两人都听到了好大一声,金属剐蹭的酸牙动静。 猛挺下身的法医只那一下,就再没动了,失了所有力气。 好在成功让板床和他身体分离。 逃脱了“魔爪”。 不知多久,逐渐清醒过来的高觅只想能顺利晕过去。 其实人睡少了就是会这样犯糊涂,也经常会自己吓自己。 会信吗?说出去……不…… 生无可恋。 微妙的恨意,锁定在喜爱彰显自己的女人那里。 她为什么非要说话呢? 把嘴缝上就好了…… 突然有了力气,高觅站直身体,笑得歉意,“我今天状态不好,见笑了,我这就去X光室……” 推着垂下一只手臂在担架床上的女尸,步履匆匆。 “还有一个门欸。” 林芝润早就转过身子,和礼司鸣并肩,看高觅的好戏。 错过了身后的那一场。 礼司鸣不知道自己什么表情,但血一直往女人碰过的地方冲,红彤彤。 好在,高觅确实够引人注意。 他怎么那么多戏? 她没发现异常挺好的。 心跳会不会太快了?贴这么近就一点听不到吗? 你说什么话啊?本来就不容易听清,你一说话耳朵都往你那去了,你一被女尸摸大腿的法医你还挺拿节目?! 真不回头看一眼吗…… 礼司鸣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全系死了。 不看是吧。再也看不到喽! “你听没听我说~” “什么?”摸鼻子,低头,嘴唇凑到女人脸边,呼出热气。 “呐,门里是X光室?” “应该吧。” “会不会有辐射啊?” 故意的,感受怀里人儿的颤抖,礼司鸣真想戳穿这拙劣的演技,可她又吃这一套。 左臂收紧,“有门隔着,没事。” 林芝润搭着女警的肘窝,懒懒打个哈欠,“真是的,浪费好多时间,我都累了~” “嗯,他不专业。” “不能换人吗?” 能,但为什么?这个问题礼司鸣花了好多年都没答出来。 就像她生下来就姓礼一样。 墨守成规,有时,是必须。 因为规则的制定者,永远受益。 “……够用。” “哦。” 礼司鸣眼下只有一道浅浅的发缝,女人头发太密。香气从每个毛囊升起,游进她血管里。 好乖。迷糊的睡意里,她的手臂无意识越收越紧。要牢牢攥在手心,才不会跑掉…… 又陷入回忆。 啧,礼司鸣低头,女人正扭着她手臂的皮。 “……你干嘛?” “好紧啊,这就是部队磨砺出来的身材吗?” 女人摊开自己做对比。 “皮包骨了,你也掐不起来多少,别试了。” 不讽刺,甚至有点怜惜。 满脸不忿,女人高举手臂,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 礼司鸣看都不看,连连点头,顺她心意。 很快,消停了。 果不其然,使用说明已掌握,礼司鸣很满意。 背后的铁块都有了热乎气,眼皮也想沉到底,虚度的时间流淌,礼司鸣觉得可惜,脚下作战靴碾地。 “想回去睡觉~” 很默契。礼司鸣眨眼赞同。 “这个警局真没意思,大家都是混日子的人。” 揽过女人,“要什么意思?平平淡淡就最好……” “死人了啊,怎么可能平淡嘛。” 谁惦记?无父无母的孤儿…… 礼司鸣无声嗤笑。活着的人尚且苦苦挣扎,哪还有心思管死人?行尸走肉比比皆是,大侦探的眼睛里没半分人间疾苦,全是匡扶正义。 真可爱。 夜,很深了。清辉普照。 唯独这个房间,月亮找不到,却亮如白昼。所有摆放在此的物什,都有巨大的影子,透黑,虚幻,叠迭。 只躺着的死尸没有。 22. 第 22 章 欢迎竞猜: 1、为什么要写高觅这样一个没有能力的法医角色呢?会不会太悬浮?他是不是游戏玩家呢? 2、为什么林芝润一眼就看出被抓到的男人是王鸳呢?她给出的理由被礼司鸣反驳了,但她猜对了!这里面藏着哪些秘密呢? 3、为什么林芝润要让常庭去给侯平送手机呢?常庭又为什么会听话呢? 如果有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在评论区里讨论哦,但我时常单机,不一定能及时看到,更有可能被猜中啦!就不会回复咯~请大家包涵~(友善讨论哦,这 章只会存在到明天更新之前,是我和读者们的小秘密哦@&@ 这些字只是为了证明我还在,会一直更新到完结的,感谢所有愿意点击这篇文章的读者们~ 如果不感兴趣无视就好,大家要天天开心哦! 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