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说你是魔头啊》 1、001 没钱。 却玉尘数了无数次乾坤囊。 她盘腿坐在桥边的石块上,红着眼看来来往往的人,差点占有欲大爆发。 得亏自认正道出身,岌岌可危的道德线才没有彻底崩塌。 此刻,距离她那柔弱不能自理但能打能吃的师尊失踪已有百日。 如果只是单纯失踪就算了,偏偏又有了消息,她被债主抓走扣押,如今债主向她索要高额赎金。 师徒两个都很穷,过去赚的钱大半给却玉尘治病养身体修炼了,兜里比脸盘子还干净。 师尊变成别人的阶下囚,看精神状态比她还好,但却玉尘不能不管她师尊,只好暂停修行,出来赚钱。 她用的是最便宜的“无极天鉴”,这是中央无极天域的大宗无极道宫打造的沟通神州各方势力的法器,同时也是修道人论道、接任务之器。 却玉尘用的法器比较落后,总是抢不到高额报酬的任务,至于剩下的,报酬低不说,还特别耗时。靠着这些任务赚钱,都赶不上还利息的。 饶是如此,却玉尘还是接了个接送人的任务,然而约定的时间地点,却玉尘什么都没等到。 对方无情地取消了订单,赔偿了她一枚丹玉。 却玉尘咬牙切齿。 她忍。 没钱的生活就是很辛苦啊! 却玉尘瞪大了眼睛在“无极天鉴”中一阵乱抢,最后还真被她抢成功了,她看到报酬“十万丹玉”,眼睛都发直了,缓了一会儿,才认真看任务。 ——无极天域寻亲。 是个看似很简单的护送任务。 却玉尘所在是南边的浮黎天域,从此地出发,依照各大天域的规矩,载人御剑飞行约莫一个月能抵达。路途中最危险的一处便是无极天域外围的“无极雷海”,但只要花点钱就能坐上摆渡舟过去。 依照她目前的挣钱水平,一天至多三百丹玉,一个月赚十万,就是天下掉馅饼的事。 但问题也就来了。 这么简单的任务为什么报酬丰厚?为什么能被她给抢到?中间是不是存在什么坑? 却玉尘想了想,还是决定放弃思考。 一方面是因为她赔不起违契的补偿金,另一方面……她都要穷死了,还管那么多? 她一个堂堂元婴修士,不说斗战能力,至少遁法天下一绝,难道还能被坑死不成? 却玉尘又仔细看了看。 雇主在离她最近的悬黎城,名叫谢雪客,是个女……修?大概吧,总不能是凡人吧。 雪客。 却玉尘眼前浮现她们朝闻宗山门中的鹤影,当然,那只优雅的鹤最后因为她们太穷了弃宗而去。 伸手揉了把脸,将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 十万,那可是十万啊!她已经好久没见到如此巨款了。 悬黎城,水池边。 在以各式各样的理由拒绝了先一步抢单的人后,护送任务终于落到谢雪客属意的却玉尘手中。 无极天鉴中出现一幅画像,画上人一身蓝白色的道袍,腰间悬挂着衣袂阴阳鱼佩玉,头戴着披纱莲花冠,眉心一点朱砂,背后背着剑,手中持着一柄拂尘,乍一看甚是仙风道骨,绝世出尘。 画像是谢雪客从自家师尊的“俘虏”手中得来的。 数月前师尊捉来一个玄门道人,说是故人。师尊现在也不发疯闹腾了,整天围着对方转。 谢雪客得知对方欠了师尊一门巨款,自然上去要债。那道人囊中羞涩,毫不犹豫地将自家徒儿也就是却玉尘给抵押了出来,还送了她一幅摹影图。 谢雪客向来欣赏美人,原本就有事要前往玄门地界一趟,索性也去见一见却玉尘好了。 她问过对方如何找到却玉尘,对方的回答很干脆,砸钱引起注意,装可怜降低本来就不多的警惕。 除了欠款,对方在她们魔域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诚然,师尊愿意掏钱养她,可实际上师尊也没什么钱呢,都是她在辛苦养人。 长辈的事情她不好说道,这笔账姑且记在却玉尘身上吧。 却玉尘不知道自己被师尊给卖了,怕雇主久等,她御剑到了悬黎城,甚至还忍痛自掏腰包给了“御剑飞行费”。她一落地,就去找雪色的身影,毕竟依照她的认知,雪客一定是穿白衣的。雇主倒是给她传了摹影图,但她的法器等级低打不开,她也没办法。 可到了池边转悠一圈,却玉尘都没看到白衣如雪的身影。 无极天鉴闪了下,却玉尘打开一看:“道友是盲人吗?” 却玉尘:“?” 这雇主不好弄,大概是个嘴坏的,但十万丹玉,忍。 却玉尘四处张望,人倒是有一个。 池边风亭中,红衣如火,不用看脸也知道是个风情万种的美人。 但师尊说了,长得魅惑人心的女人,很危险。 谢雪客。 却玉尘又念了下这个名字。 从没在天鉴中看到过,大约是个无名之辈。 谢雪客就这样看着却玉尘眼神几度在她身上停留,最后又迅速挪开。 她原本还想看戏,但很快便不耐烦却玉尘无用的张望,一迈步朝着却玉尘走去。 那昳丽的让天地失色的面容骤然在视野中放大,却玉尘吓一跳的同时往后退了一步,还作势要拔剑。 “谢雪客。” 却玉尘:“啊?”呆了下才倏然回神,这不是她的十万丹玉吗?!却玉尘迅速调整神情,飞快道,“贫道却玉尘,道友便是要前往无极天域寻亲的谢雪客吗?” 勉强算个修道人,但气息很是孱弱,大约蜕凡境。 这个年纪才修到蜕凡,问仙无望,顶多是延年益寿。 却玉尘乱想,但很快,她又在脑海中呸了自己一声,压住了跑马似的思绪。 别人修不修行,关她屁事,她只需要将人送到无极天域,收获她的十万丹玉。 谢雪客扬眉,她问:“不然?” 却玉尘眨眼。 喜欢用反问句,确认是个难缠的主,但这种态度没被打死,说明家里有钱有势。不过,出身好的话怎么不让自己人去送?却玉尘心中浮现了疑虑,难道是逃出来的? 确定对方是她要找的人,却玉尘熟练地伸手:“订金。”顿了顿,她又说,“天鉴上转给我也可以。”反正这些都是无极天域的玄门大宗在维护,去哪里都能把丹玉提出来。 付钱的事情上谢雪客很爽快,直接转了却玉尘一万丹玉。 骤然间阔绰起来的却玉尘心满意足,都想着去城中享受了,可蓦地想起被抓走的师尊,心中的热切又凉了下来。 她努力不在雇主面前垮着脸,掐了个法诀,她的剑立马浮在脚边,她道:“走吧。” 谢雪客没动弹,她眼尖,看到了剑上的铭文:来财。 谁会给自己的剑取这样的名字? 谢雪客微笑:“抱歉,我晕剑。” 却玉尘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头一回听修士说自己晕剑。 十万丹玉。 却玉尘默念了一遍,她不反抗雇主,而是贴心地找其它补救措施:“我会炼制丹药,不成的话,防晕符也可以。” “我向来体弱,禁不起药性或者真气。”谢雪客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柔弱和忧愁。 可却玉尘压根没仔细看。 乍一听“晕过去”三个字,却玉尘的心思活跃起来,她脱口道:“不要紧,我略懂些医术,但是草药你得自己花钱买。”话音落下,对上谢雪客那双浮着讶异的眼,她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说,“总之,我会将道友安全送到无极天域。” “那就麻烦却真人了。”谢雪客这话说得软乎,还没等却玉尘高兴,下一句就给她扎了一刀,“我要坐车。” 却玉尘失去了笑容。 难怪这个十万丹玉的任务落到她的手中,原来雇主是个麻烦精。她凝视着谢雪客,没忍住道:“先前没人接任务吗?” “有倒是有。”谢雪客噙着笑容,“可惜丑甚,用了些丹玉打发了。” 却玉尘心中羡慕。 怎么不弄点丹玉也把她打发了,十万丹玉的违约赔偿金额她可以接受。 吐了一口浊气,她道:“道友也看出来了,像我们这般散修,两袖清风才会出来赚钱。御剑飞行的话顶多耗费法力真气,可要是坐车走正路,一路上的文牒和行旅,以及其它规矩,都会耗费不少丹玉。” 就像这悬黎城,她不就御空飞行了一下吗?就得花钱疏通。 谢雪客露出一副理解的神色,她一颔首道:“这等事情不需真人忧心,一路上额外的吃穿用度,我来支付。” 却玉尘的神色这才好看点,不花她的钱,还能节省法力,也行吧。 十万丹玉,就算三五个月才抵达,她也不吃亏。 既然达成了共识,却玉尘也不再说什么,带着谢雪客前往车马行雇佣车辆。可才一个转身,一道罡风猛然间从水中荡出,无数跳珠如星雨般激射。仓促之下,却玉尘只能将谢雪客往她身后一带。 可谢雪客还是吐出了一口血。 却玉尘神色惊恐,不会吧,难道刚接单她的雇主就要死了吗? 她的十万丹玉,她的信用度……到时候谁还敢请她护送?匆忙往谢雪客口中塞了颗连她自己都不舍得用的丹丸,却玉尘抿了下唇,死死地盯着破水而出的道人。 断她财路者,杀无赦! 2、002 道人只是个金丹修士,但擅长藏形匿影之术,身上还携带着一件法宝。 他一露面,就将袖中宝塔往上一祭,试图将却玉尘和谢雪客镇压在其下。 道人的目标是谢雪客,可既然却玉尘阻拦道路,那也照杀不误。 却玉尘修行百年之久,炼丹、画符以及阵法她都精通。不过她最擅长的还是遁法,其次是剑法。说她胆怯避战也不对,这身本事全是被坑出来的。谁不想肆无忌惮、酣畅淋漓大战一场呢?可自身可怜的法衣、法宝打坏了都要修啊,或者殃及池鱼了,也得赔钱啊。 算来算去,还是遁法最为省钱。 至于剑法—— 嗯,还不上的时候用来灭口用,“债主”消失了,债务自然也消失了,当然,却玉尘还是很有道德的,会区分正邪。 譬如眼前莫名其妙对她出手、连声招呼都不打的,只能说抱歉了。 谢雪客是恶人的可能性很小,毕竟她通过了无极天鉴的审核,反正怎么都比不上来人凶煞。 况且,她能感知到那股杀意,有部分冲着她来的。 既然对方能够不分青红皂白殃及无辜,那她却玉尘也可以! 却玉尘一闪身,便从道人的宝塔下消失,她的遁法名“虚实之间”,已经练到了最高境界。她可在可不在,几乎没有东西可以困住她。至于剑法,师尊教的,跟大宗派每套剑法都有正儿八经的命名不同,只要是自己使出来的招式,却玉尘都叫它“亡命”。 那金丹道人哪里经得起却玉尘一剑,身上护持的玉牌尽碎才保住了一条命,刺杀不成功,只能退了。 金丹道人毫不犹豫地遁走,却玉尘想了想,追人不合算,也就没有追。 她的注意力落在“十万丹玉”身上。 雇主面色煞白,正捂住胸口,一副将死未死的模样。 却玉尘怕她真的死了,忙上前摸了下她的脉。被罡风的尾巴扫到了,由于境界太低,没法将入体的外力化去。却玉尘好人做到底,抬手在谢雪客眉心一点,将外力驱逐了出去。她关切地问道:“如何?” 谢雪客轻咳了一声,她的眼中如微波荡漾,似是盛着泪光。她朝着却玉尘一拜,感激道:“多谢。” 却玉尘正色道:“分内之事。” 不死就好。 她已经拿到了一万丹玉,职业道德支棱着,她不可能现在就放弃谢雪客,当然,如果敌人对她有威胁,那就另外说了。 谢雪客犹豫了下,又道:“你不问?” 却玉尘一偏头,她露出一抹讶异之色,心想,她应该问吗?知道得太多,麻烦也多,她的任务只是护送,没必要探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反正不管怎么样,人都得送到无极天域去。 不过看谢雪客的脸色,似乎很有倾诉欲望。 却玉尘对待丹玉和美人一贯客气,她思忖片刻,顺着谢雪客的意,温声问道:“那人是谁,为何想杀你?” 谢雪客眼见着却玉尘从漠不关心变得殷切,这变脸功夫,魔域中的妖魔都拍马难及。 明月怜说她的徒儿什么都好,简直是天上地下出尘人,比被目为无极道宫嫡传的苏碧梧还要优秀十分,说得天花乱坠的。人脸跟那幅图倒是对上了,只是衣着配饰那完全差远了,一身粗布蓝道袍都要浆洗到发白了。 藏好了心中的疑虑,谢雪客眨了下眼,眸中便蓄上了泪光,瞧着楚楚可怜。她凄婉道:“我本浮黎天域偏地出身,家中修行之人不多,可甚有财富。也不知道谁人散布消息,说我家中藏有异宝,为我家带来了灭门惨案。我起初也以为是某种宝器,或者是万贯家财,后来才晓得,原来说的是我那炉鼎体质。” 却玉尘认真听着。 等到“炉鼎”二字入耳,才吃惊地眨了下眼。修行中有一脉为“炉鼎派”,讲究阴阳交.媾,这一脉的双修丹法多以少男少女为鼎器,为玄门正道之人所不耻。因修行中只一方受益,那些喜欢走捷径的邪派人最喜此事。一个被他们目为“上好”的炉鼎,在黑市中叫价极高。各宗虽然全力打击这些邪道人,但始终没法根除。 却玉尘眸中浮现一抹厌恶之色,如果让她碰到这群邪道人,一定会斩下他们的项上人头,将他们挫骨扬灰。她凝眸注视着谢雪客,又道:“你去无极天域寻亲,那亲戚能庇护你么?” 谢雪客眸光盈盈:“能。”顿了顿,又说,“我那姐姐在无极学宫就读,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将在无极学宫执教。” “无极学宫啊。”却玉尘感慨道。无极天域是神州大陆的中央,有着号称玄门第一宗的“无极道宫”。而无极学宫就是有道宫主办的,招收四海八荒的人族道人。当然,妖魔之类的异类修士想都别想。不过无极学宫名气大,要求也高,要么有让人钦羡的天赋,要么就是极度豪横,能使劲砸钱。 却玉尘一没有钱,二也没有天赋。 她百年才修成元婴,但依照她师尊的说法,这很差了。要知道,她师尊生来就是金丹,至于为什么这么落魄,却玉尘没问,她不想去戳师尊的心。 她是师尊从野狼手下救下的,据师尊说,当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了。师尊还提到了“双心”,说她天生双心,但被人剜了一颗。却玉尘心想,她得益于自己的畸形才能活下来,天赋高什么的,跟她完全不相干吧。 “我会将你送到目的地的。”却玉尘说。 看谢雪客站着不动,她又挑了下眉。哪里不对吗?她思考了片刻,骤然发现自己忘记表现出温情款款的一面了。她眨了下眼睛,又说:“节哀顺变。” 谢雪客:“……” 明月怜本身就很奇怪了,她的徒儿大概脑子也不常规吧。 有其师必有其徒。 她垂眼,又道:“追杀我之人,还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我称作妖女或者魔女。先前那位,或许是十地修罗的。” 她得提前做好打算,毕竟她只是看着人模人样,实际上是来自元道魔域的妖魔。封魔之战后,玄魔两道井水不犯河水,但毕竟有种种冲突,没到你死我活的阶段,但也不算太好。 追杀她的人想来是魔域断尘门的,这群家伙是前代魔主遗留下来的势力,致力于跟她师尊作对。这帮人在玄魔地带都难以生存,只能阴沟老鼠似的找茬。他们自己不敢露脸,只能找十地修罗出手。 “十地修罗?”却玉尘吃惊,这十地修罗是神州知名组织,他们有十殿,分别由十位修罗掌管,势力遍布玄门四域。 这些杀手只看钱办事,讲究“不问前尘,不问去处,只取一命”。他们在神州横行,当然也树敌无数。据却玉尘所知,发光殿、现前殿都被屠了。不过各殿相对独立,谁也不管谁。 “你怕了吗?”谢雪客看着却玉尘,那股可怜相收得一干二净,她叹息似的说,“你若是放弃任务也无妨。” 不过欠下的债得提前还了,甚至还要加息。 “谁怕了。”却玉尘想也不想就回答,她看着谢雪客,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先前她说身世时候那种可怜之感是她的幻觉吗?怎么现在感觉没事人似的?是她修行断尽凡尘,所以不懂这些近乎凡人之人的情绪吗? 能收能放,雇主变脸好快。 却玉尘又给谢雪客贴上了新的标签。 钱难挣,她得习惯才是。 就算此刻谢雪客趴在地上满地乱爬,她也会硬着头皮夸雇主特立独行着实不俗的。 长舒了一口气,却玉尘又想,已经表达了同情和护送到底的觉醒,感情方面的流程可以抛掉了,剩下的就是明算账了。她道:“九转回魂丹,用了丹山魂、流丹白膏、绿伏石母……”她一口气报出了十二种药材,最后强调说,“很贵!” 谢雪客看着却玉尘,神色不解。 却玉尘看她不太上道,眉头不由蹙了下。可要钱的事情她不会退让的,于是她道:“任务只是护送,至于丹药……谢道友,那是另外的价钱。” 谢雪客彻底没话说了。 她看着却玉尘,又觉得有点好笑。 掉进钱眼里了吗? 她微笑道:“自然。” 却玉尘这才舒心。 又记下了“阔气”两个字。 比那些十枚丹玉都想赖掉的人好太多了。 只要给钱,雇主想将丹药当饭吃都没问题。 她却玉尘从早忙到晚又能算什么呢? “去车马行吧。” 可惜她的好剑,都没个赚钱的用处。 “不。”谢雪客摇了下头。 却玉尘:“?” 又有什么事啊? 谢雪客道:“去衣帽行。”挑剔的眼神在却玉尘身上打转,破布道袍、木簪子、草鞋……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很穷的气息。跟她那瞧着身无分文但像富贵锦绣堆里出来的师尊,完全两模两样。 在谢雪客那毫不掩饰的视线下,却玉尘有一丝丝的局促,但一想到钱,她什么讲究都没有了。她道:“不用了,衣裳能穿就好。” 谢雪客不说废话,直接取出无极天鉴。 却玉尘很警觉:“做什么?”怕到手的十万丹玉飞了。 谢雪客:“真人不甚得体,似乎不合接单的规矩。” 却玉尘:“……”她急了,这是要给她打差评?绝对不行! 3、003 却玉尘准备去布衣行。 这是悬黎城中凡人制衣的店铺,还能用铜钱来结账。 虽然说这种衣物没有各种禁制,可能一打就撕裂了,但她完全可以自己绘制点防御符文上去,大不了自己用法力护持着。 她要体面地省钱。 可谢雪客不那样想,她也不给却玉尘选择的机会,直接带着她前往霓裳羽衣处。这儿往来的都是修道人,售卖的都是道衣。层次不一,但最便宜的对却玉尘来说都贵。 却玉尘在店外倒抽了一口冷气。 而谢雪客则饶有兴致地将却玉尘的神色收入眼底,眸中闪过一抹促狭。 却玉尘往后退一步,她眨眼道:“要不直接买布匹吧,道衣缝补的技术,我略懂一二。” 谢雪客:“……”她有些纳闷,这人到底会多少东西?难不成以前还做过绣娘?她道,“费时。” 却玉尘眼中的亮芒顿时熄灭了,她耷拉着脑袋,局促地扯着自己的袖子。她的道袍褪色怎么了?能穿不就好了吗?至于草鞋,它也是干干净净的,谢雪客凭什么说她不体面?当然,她只敢在心中叫唤,毕竟天鉴中举报影响她的信誉,本来接单就已经很慢了,要是权重被降低,那更是雪上加霜。 “道友,若是不买衣裳,就让一让啊,堵在路中间干什么?” 一道声音入耳,却玉尘抬头就看到一张写满了“匆忙”的脸,她道了一声“抱歉”,想要让开,可身体倏地被谢雪客一推,往店中走了一步。却玉尘抿了下唇,只能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眼神乖顺,一点都不往那些花哨的道衣上张望。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可她没钱。 上乘道衣不染尘垢,有防御之用。 可她没钱。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却玉尘一声不吭地往角落里走,一般放在边边角角的道衣都是普通的,她只能忍痛买便宜货。她心中默默计算,一件道衣如果谨慎使用,还是能穿好些年的,这么一算,摊下来的丹玉可以忽略不计。却玉尘这才舒坦了。 可正当她一转头时,发现谢雪客已经朝着最贵的道衣处走去了。 却玉尘:“!” 不对,又不是她花钱买,她替雇主紧张什么? 兴许雇主情不得已才换上红衣,她是雪中客,自然要一袭白衣胜雪。 却玉尘不动了,她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谢雪客,看她脚步挪动,从雪色道衣走到水蓝色道衣那处。 谢雪客哪会不知道却玉尘在看她,她回眸一笑,粲然生辉:“过来。” 却玉尘不想动的,可那笑容实在是迷惑人,隔着一段距离就很晃眼,谁不想就近看美人一笑? 谢雪客问:“这套如何?” 却玉尘诚恳颔首:“好看。” 谢雪客:“……”难道不适合吗?用词怎么这样贫瘠?她是依照明月怜给她的画像挑的。却玉尘神情如雪月,其实一身粗布衣也不妨碍她的气度,但能看些,自然更好。“你之后穿它。”谢雪客道,她的语调柔媚,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却玉尘一愣,下意识道:“要价多少?” 店铺中的侍从一直等着呢,闻言立马道:“五十八万六千三百二,真人要是买下的话,可以抹掉零头。” 却玉尘被一串数字砸得头晕脑胀,神情一变再变,最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 谢雪客本来就在逗弄她,见状唇角扬起愉悦的笑容。她伸手一捉却玉尘手腕:“真人何必急着走呢?” 耳畔响起一串清越的铃铛声,却玉尘身体一僵。她垂眸去看谢雪客的手,这才发觉她腕上系着红绳,还垂下两枚精巧可爱的铃铛。红白相间,如雪里卧梅。却玉尘晃了下神,几个呼吸后,才被“没钱”两个字砸醒。她低声道:“太贵。” 这哪里是穷人该享受的? 就算在最阔绰的时候,她也买不起啊,只在师尊的感慨里听过呢。 谢雪客笑盈盈道:“真人忘了吗?衣食住行,都有我来承担。” 却玉尘眼睛瞪得更圆,一颗心砰砰地跳。 谢雪客牵着却玉尘的手没松开,她朝着却玉尘身前一倾,像是要贴在她的脸上。她呵气如兰,柔声道:“当然,等到了目的地,真人要将衣裳脱下来还我呢。” 温热的吐息在耳畔如轻羽般拂动,却玉尘抖了下,绯色几乎遍布整张脸。 她的思绪似是停滞了,等活跃起来后,第一个念头竟是“她要我的旧衣干什么”。 别说是面色更红,就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谢雪客松开却玉尘的手,指腹似是很无意地从她手背滑过。她朝着道:“就要这套。” 好不容易来了个大主顾,侍者立马点头结账。 等到却玉尘和谢雪客身影消失后,才嘀咕:“那位真人看着修为深不可测,竟然要让一个蜕凡境的普通修士来养。” 却玉尘不知道她堂堂一个元婴真人,已变成软饭硬吃的人。她跟着谢雪客出来,在钱多貌美但事情也多的“十万丹玉”的催促下,一摇身换上了全新的道衣。如果此刻没人,却玉尘兴许会召唤出水镜欣赏一下,毕竟她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穿这般品质的衣裳了,好吧,她从没穿过。 克制着的内心深处的一点小雀跃,却玉尘避开谢雪客那妩媚惑人的笑容,客客气气地发问:“去车马行吧?” 这回谢雪客没有闹事,而是很爽快地说了声:“走吧。” 简短的两个字在却玉尘耳中犹如天籁之音,可惜这种飘飘然的美好滋味并没有维持太久。 因为是谢雪客出钱,代步工具自然也得她来挑选。车马行中干干净净的,掌柜的取出栩栩如生的图册,一页页地泛着。这图册是依照价格来区分的,却玉尘看着谢雪客翻到最贵的,也没敢吱声。 看到别人花钱,她也有点心痛。 这钱送她不好吗?为什么要晕剑啊! “这、这,还有这。”谢雪客伸出手指在图册上轻点,然后在掌柜笑逐颜开还以为她都要买下的时候说,“全都不要。” 掌柜的笑容僵住,开始疑心谢雪客来砸场的。 可谢雪客仿佛没看到掌柜的神色,她将图册一合,道:“会飞的不要,得水陆两栖的。太桀骜的不要,凶煞的品种不要、不登大雅之堂的不要、不长毛的也不要。” 却玉尘眼皮子一跳,她看着掌柜摇摇欲坠的身形,下意识地伸手按剑。 掌柜的毕竟是商家,以前也见过各色人等,气了片刻,又安抚好了自己的情绪。“极影猫如何?” 却玉尘抬眸,这种妖兽很温顺,而且长相也颇为可人,被不少修士带回去当作宠物养,或许符合谢雪客的要求。 谁想到,谢雪客叹息,笑盈盈道:“如此可爱之物,让它们做拉车的脚力,是否不太人道呢?” 掌柜:“……” 太像找茬了。 却玉尘同情地看了掌柜一眼,可以想到接下去受苦的是她,立马就笑不出来了。她尝试着握住谢雪客的手,将她从车马行中带出。却玉尘原以为谢雪客会抗拒,哪想到轻易就将人拽出来了,对方还往她身上扑了扑,却玉尘面颊微微泛红,赶忙将她扶正。她小声道:“换一家吗?” 她跟谢雪客接触时间不长,可心中已经有了大体的印象,不出意外的话,是找不到合适的了。 谢雪客问:“你有推荐?” 却玉尘往前一伸手,摊开掌心。 她接过给人介绍悬黎城吃喝玩乐场所的任务,咨询,是要丹玉的。 但谢雪客没看明白。 却玉尘也反应了过来,她哪能介绍成功,这钱她收不了。 她想了想,说:“我给你炼制可爱的傀儡猫?”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有点费时。” 先前制衣,谢雪客都觉得浪费时间,那炼制,显然更不能被她接受吧?这么一来,车马行中选择的脚力,就容易接受了。 哪想到谢雪客一颔首,说:“可以。”她又问,“悬黎城中有合适的地火天炉吗?” 却玉尘:“……” 谢雪客笑问:“有合适的炼器材料吗?” 却玉尘:“……” 谢雪客将却玉尘的神色收入眼中,她面上笑意更浓:“真人需要我支付多少丹玉呢?” 却玉尘:“……”这是丹玉的事吗?她只是随口一说,她压根没打算为谢雪客炼制傀儡。她憋着气,一句“不行吧”卡在喉咙里。 不过,也没有说出来的机会了。 “材料的钱我出,至于劳力,给你两万丹玉怎么样?” 却玉尘不假思索说:“可以!” 她不知道别的炼器师什么价,反正她在天鉴中的炼器任务,都是边边角角法器的,最多的付给她一千。这两万,可以说是一笔巨款。 却玉尘完全被钱打动了,她利索地收下了钱,数息之后,才反应过来。“最近的地火天炉在四象城,可四象城很危险。” “危险之地吗?”谢雪客眼波流转,笑语嫣然:“却真人,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4、004 却玉尘满口说是。 她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只要不是危及生命的,她都会护好雇主。 当然要是洞天降临,那就只能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不过,为了避免雇主有各种克扣她丹玉的理由,却玉尘还是认真地说了四象城的情况。她凝视着谢雪客,道:“玄门地界四分,无极天域有无极道宫;玄冥天域有剑宗坐镇;大衍天域宗派林立,神机门号为第一,除此之外还有药王宗,它也是不可忽视的庞然大物。那三大天域都井然有序,可浮黎天域——” 却玉尘停顿了一下,她打小在浮黎天域长大,这里就是她的家。真不是她想说浮黎天域的坏话,是这片地界夸都夸不出口。她有点恼浮黎天域的不争气,怅然叹一口气后,说:“浮黎天域是散修出没之地,偶有小宗门,其实也没有宗门之实,挂个名而已。” 就像她的朝闻宗,其实就她跟师尊两个人,连山头和宗门建筑都没有,只要找个山包住下就是“朝闻宗”了。之所以成立宗派,是便于行事。她在天鉴上接单,有宗门比没宗门要容易些。 “但凡你想象得到的乱象,浮黎天域都有。走在路上如果被打了,对方也不需要给你任何理由。在浮黎天域众多仙城中,四象城是乱之最。尽管种种享受玩乐之地多于普通城池,可里面不讲规矩的实在太多了。总之,就是很危险。” 却玉尘去过四象城,她在无极天鉴上找快速赚钱的门路,有人给她指了四象城。那儿是道人吃喝玩乐的地方,有着种种赌盘。却玉尘去了也赢了,但在赢了之后她决定收手,因为诱惑太大,她不喜欢这种不劳而获的感觉。再说了,还有种种想打劫她的人。 许多道人们都夸四象城是安乐快活所,可却玉尘认为,这是道人的魔劫。 谢雪客状若好奇:“镇魔司呢?” 却玉尘神色微妙,她道:“镇魔司并不是浮黎天域的本土宗派,而是另外三个天域派遣过来的人。一开始是精锐,现在嘛——”却玉尘拖长了语调,没再说下去。 正经人谁乐意来浮黎天域啊。 谢雪客眼睫微颤,她道:“这样啊。我还以为镇魔司会管理浮黎天域呢。” 却玉尘心想,一个蜕凡的小修接触不到那些事也情有可原,她低声道:“镇魔司来浮黎天域不是管束散修的,他们的任务是看顾镇魔天井。镇魔天井你知道么?那是封印之地,镇压着封魔之战被杀死的天魔。” 天魔乱世,神州大劫。 天魔是天外来的邪物,会侵蚀修士的神念,让修士堕入邪道。天魔危及神州,于是神州各势力种族联合起来斩杀天魔。可惜天魔残骸无法毁去,只能将它一分为五,封印在五大天域中。 浮黎天域的镇魔天井就是其中一个。 谢雪客眼神微闪,她注视着却玉尘,笑吟吟说:“不知道呢。” 却玉尘点了下头:“不知道也很正常,反正跟我们无关。”她对不能赚钱的事不感兴趣,她问,“还要去四象城么?” 谢雪客不假思索:“去。” 钱都收了,就算是千不甘万不愿,却玉尘也会将人送到四象城。不过新的问题随之出现,她们前往四象城就是为了借地火天炉炼制代步工具。可从悬黎城到四象城有段距离,要怎么过去? “我炼制一枚药性温和的丹丸,服用之后你就不会晕剑了,我御剑前往四象城怎么样?时间很短,不会难受。”却玉尘提议道,只是话音落下,谢雪客一片沉默。却玉尘有些许尴尬,她忍着那点小心痛,勉为其难说,“这枚丹丸我不收你的钱。” 谢雪客微笑,眼也不眨说:“不好。” 却玉尘沉默。 为什么要用一副迷人的笑脸说着拒绝人的话。 十万丹玉,她忍。 却玉尘继续提议:“那去车马行中雇佣短途车辆?” 谢雪客:“不好。” 却玉尘眉头一皱,这不好那不好,那要步行吗?她想了想,为了钱低下自己本来就没有很高贵的头颅:“我背你跑过去?” 谢雪客:“我不想明日出现在无极天鉴上,被人当笑话看。”抬眸看了眼天色,她又道,“不早了,却真人,我有些许疲倦。” 却玉尘:“?” 距离日轮下山还有一个时辰,晚在哪里?可她总不好继续拖着谢雪客上路。她飞快地看了眼谢雪客的脸,又默默地想了下入腰包的丹玉,她沸腾的情绪又冷却了下去。她道:“那先找家客栈歇下吧。” 如果是她一个人,直接风餐露宿,一毛不拔。 可惜这位阔气的雇主,连她的旧衣都嫌弃,是不可能睡在野外的。 谢雪客道:“上好的精庐。” 客栈是人住的,城中灵炁浓度如何,客栈也如何。但上好的精庐不一样,类似洞天福地效果,接引了地脉,灵炁充沛旺盛。至于多精纯,得看价钱了。却玉尘听说过这种好地方,但从没去过。 这回她紧闭嘴巴,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说。 接到雇主才多久,她就吃了这么多苦,享受上好的灵炁,那是应该的。 谢雪客在吃穿用度上从来不委屈自己,就算只是暂住一夜,精庐也得选择最好的。 不过,她只要了一间。 却玉尘眼皮子一跳,还以为自己要出去守门,脸色越发黑沉。 谢雪客将她的喜怒都收入眼底,觉得却玉尘这人甚是有趣。她在却玉尘一言不发朝外走了几步后,才向着却玉尘迈步,她虚虚揽住却玉尘的手臂,贴着她的身体,妩媚一笑道:“却真人,不是要贴身保护我么?那自然是要与我同住的。” 一阵若有若无的香味飘来,却玉尘只觉得自己的胳膊开始发烫。热风拂过了耳垂,一抹红晕随之生出。她莫名感到紧张,想将谢雪客推开,可实在不忍心。 她忍着那股躁意,默念“十万丹玉”,一息后,她的眼神清明,道:“有理。” 精庐之中别有乾坤,因为是最贵的,陈设应有尽有,甚至还有给客人排遣寂寞的戏剧人偶。 却玉尘到了精庐中,就找了个地方盘膝打坐。 这里的空气都是要钱的,灵炁甚是充沛,得抓紧时间修持,方不辜负花掉的丹玉。 谢雪客随她去了,反正这精庐也是为却玉尘准备的。她褪去鞋袜,坐在榻上看无极天鉴,一抹神识往名印中就落,就看到她那糟心师尊发来的一堆消息。 “天丝罗衣、羽客披、金玉簪、玉液髓……”谢雪客心中默念,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有个共同的特点,贵而脆。她找到她师尊——魔主仙不渡的名印,神念一转,寒声质问:“师尊,这些东西,你惯常不会用。” 仙不渡没露脸,只是懒洋洋地搭腔:“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谢雪客嗤笑:“给明月怜的?” 仙不渡噎了下:“你别管,帮我结账。” 谢雪客呵呵冷笑,又道:“师尊先前不是说她当初骗走了您的宝物,将她扣在魔域,就是要给她点颜色看看?”瞧瞧这连骨头都软掉的,到底是谁。说好了要虐待她的呢?实际上花钱如流水,三个月的支出已经超过往常一年。 仙不渡道:“你不懂。”她叹气道,“她有什么错呢?那不是骗,是我自愿给的。她一个弱女子,独自带着一个随时要死掉的孩子,过得很辛苦。” 谢雪客:“……”从表象上看,明月怜的确是一副弱女子的模样,她在魔域之中伤春悲秋,看到月色要伤心,看到落花也要落两滴泪。但这不妨碍明月怜能吃能花还能打。一个洞天真人,差点一剑将魔宫削平,到底弱在哪里?! 仙不渡也想到了明月怜的光辉战绩,她沉默了一下,又说:“一个散修修到洞天,何其不易?如果不是她的道行高,可能和自己的徒儿一道死去了。如果不是别人欺负她,她这么个好逸恶劳——咳,我是说她这么个柔弱的人,怎么会潜心修炼呢?” 谢雪客一个字都不信,她问:“真是散修?” 仙不渡:“她是这么说的。” 谢雪客笑容更凉,她道:“师尊,赚钱不易。”何止是师尊,她有整个魔域要养。 仙不渡:“那你记在小雀儿账上。” 谢雪客:“……” 其实在一开始,她也被明月怜的外相迷惑了下,心想,这道人还是知道还钱的,尽管是压榨她的徒儿。 不过后面她明白了,那是因为却玉尘压根还不上。这欠多欠少有什么区别? 另一边,打坐中的却玉尘忽地睁眼。 她怎么有种近乎被催债的错觉? 她困惑地朝着谢雪客看去。 “十万丹玉”原本是坐着的,这会儿已经躺下了,翘起了腿,裙摆滑了下去,裤腿也松松垮垮,露出了雪色的肌肤。 却玉尘:“?” 这是要求她体面的人吗?怎么自己一点都不端庄? 却玉尘努力地摆正脸色,朝着谢雪客看了一眼又一眼。 谢雪客睨她,问:“有事?” 却玉尘视线像是被烫了下,赶忙收了回去。 她正色道:“没。” 她更欣赏无极道宫那派不苟言笑、清心寡欲的脱俗出尘道人。 谢雪客有什么好看的。 这名字还害她白期待了一下。 5、005 却玉尘平心静气。 她的计划很简单,尽可能地在这灵炁充沛的洞天福地里修持。 如果在外头,她会抱着剑休息,可在这里头,不修炼就等于亏钱。 她运转着内功心法,鲸吞似的吞吐灵机,惹得谢雪客看了她好几眼。 却玉尘没被谢雪客的眼神撼动,她是被无极天鉴中,那不是很美妙的催债声惊回的。 “四百五十三万丹玉。”却玉尘额上的青筋跳了跳,她咬牙切齿,这个数目比几天前上涨了快五十万,还是不算利息的。她的好师尊干了什么,欠下这么多? 师尊的债主怪贴心的,还附上了一张明细。却玉尘张了下嘴巴,想说点什么,可又变得很无力。在这四百五十三万丹玉中,有两百万是旧账,其中几个名字却玉尘很眼熟,是她幼时服下的药。 她柔弱的师尊,靠坑蒙拐骗养她吗? 却玉尘深呼吸一口气,她都顾不得谢雪客那看戏似的打量着她的眼神。颤抖着手催动无极天鉴,疯狂地去拨动明月怜的名印。 师尊养她是很辛苦没错,但现在都还不清了,还不克制一下吗? 几个呼吸后,却玉尘的化影和明月怜在天鉴中重逢。 被抓走的阶下囚—— 好吃好喝一口干掉两万丹玉的阶下囚—— 这福气能不能让她来享? 明月怜这会儿高兴着,看到却玉尘就夸了一句:“小雀儿这身衣裳好看。” 却玉尘面无表情:“租的。” 这两个字一说出口,却玉尘就意识到了坏了。她抬眼一看,她师尊眼中蓄起了泪水。却玉尘头皮一麻,赶在她师尊犯病伤春悲秋前,一口气将自己的要求说完:“师尊,四百多万丹玉,能不能克制一下呢?我如今一天只能赚三百丹玉,得还到什么时候?” 明月怜去拿水果的手停了下,她含泪看向却玉尘:“可我辈修士,寿数颇长。” 却玉尘:“……”一想到有无尽的牛马岁月,她就眼前一暗,只觉得世界万事万物,没甚值得期待的了。她撇开眼,不看她师尊的可怜相,她现在已装上了铁石心肠。她道,“师尊忍一下,辛苦一段时间。” 明月怜惆怅叹息:“可我已经苦了很久了啊。” 却玉尘眼皮一跳,该死的还真没法反驳。师尊本来就是个不事生产的,后来还带着状若累赘的她。却玉尘恨不得拍自己一巴掌,她怎么能委屈师尊?可一想到钱,算了,让她当不肖徒儿吧。 她质问道:“师尊债主什么身份?”那人都将师尊抓走了,还好吃好喝供着,看着有些不对劲。却玉尘将自己的疑惑跟明月怜说了,最后又着重道,“不会是想两头吃吧!”既从她这儿捞钱,又从师尊身上索取代价。她那貌美的师尊,走到哪里都能引来无数追求者。 如果是这样,那她也不用讲究什么道义了。她跟师尊联手,直接采用最简单的手法来清除账单。 明月怜可怜地回答:“在元道魔域。” 却玉尘拔高声音:“什么?” 明月怜:“我先前没跟你说吗?” 却玉尘:“……”说什么说?上回就说自己被债主抓走了,现在债主一点都不宽容,要她奉上大笔款项才放人。如果是掳人,还能通过正当手段将人接回来,可说到底,还是师尊她欠债不还。却玉尘差点气得掐人中了。“师尊怎么会惹上魔道的人?” 元道魔域是神州大天域之一,那边住着的都是妖魔异类。在封魔之战时,妖魔异类和人类暂时放下芥蒂,联手镇压天魔。之后么,大体上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可实际上因为种种大小摩擦,冲突不断。反正玄门道人是极不待见魔域修士的,而魔域修士,也恨不得给玄门道人一拳。 “你尚小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明月怜吞吞吐吐,不好描述具体的事,她想了一下,才找到一个勉强可用的词,“有了一段露水情缘。她出手阔绰,恰好携带着你需要用的宝药……” 却玉尘麻了,她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她问:“师尊始乱终弃了?” “没有啊。”明月怜眨巴着眼,她柔弱无骨似的靠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甚是鲜红的灵果,“我与她和平分手,谁知道近百年后,她竟然还会来要当初赠送给我的礼物呢。”说着,明月怜又觉得自己不幸了,春风秋月都有所感,何况是她自身?幽幽一口气叹出,蓄着的泪水又落了下去。 却玉尘知道自家师尊的话听个五分就得了,可一看她可怜的情态,又忍不住心软。她一咬牙道:“我今日接到一个报酬颇为丰厚的护送任务,我会还上欠款的。” 明月怜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她泪眼汪汪地看着却玉尘:“小雀儿,你可要努力啊。” 却玉尘沉重地点了下头,恍恍惚惚地从无极天鉴中退了出去。 元道魔域,魔宫中。 明月怜嫌灵果剥皮费劲,很嫌弃地将它丢了回去。可这枚果子没落在盘中,而是被一只素净的手接住。 一道清泠的声音响起:“浪费。” 明月怜掖了下眼泪,懒声道:“又不是我的钱。” “你徒儿的。” 明月怜:“反正还不上。”那花的依旧不是她们师徒俩的。她想了想,又问,“小狐狸已经到浮黎天域那边了?” “到了,还给你徒儿买了身新衣裳。” 明月怜随口说:“风波不止。” “你关心吗?” 明月怜认真说:“秽气滋生,降低灵果品质了。” …… 翌日。 却玉尘从入定中醒转。 她仔细地算了一笔账,因为生了师尊的闷气,至少有小半个时辰心绪不定,影响她修行效率了。 亏钱了。 想到这点,却玉尘整个人都不太美妙,连给雇主的笑容都是僵硬虚伪且敷衍的。 谢雪客扬眉。 她抬手召出一面水镜在却玉尘跟前一晃。 却玉尘立马回神,她警觉起来。 已经损失了一部分钱,不能继续再亏损了。她朝着谢雪客露出一抹得体且完美的笑,关怀道:“今日能出发了吗?” 又该怎么出发呢? 谢雪客道:“走吧。” 却玉尘又问:“步行?” 谢雪客凝神看却玉尘,叹息道:“我素来体弱,也不知能够经受风霜摧残。” 却玉尘不懂。 走几步路怎么就风霜了?你要说御剑还能是罡风鞭打。 贫穷让却玉尘多了耐心,她告诉自己眼神不该太放肆,可面对谢雪客这么个雇主,她还需要外力来恢复心气——比如说那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脸。 却玉尘微笑:“那要如何?” 谢雪客道:“车马行。” 却玉尘的笑快维持不住了,车马行能行,那昨天是什么意思?那她们还去四象城么?如果不去,炼器的辛苦费还要还给谢雪客吗? 谢雪客仿佛看出了却玉尘的心思,她蹙着眉:“只是短途。” 却玉尘一点头:“行。” 既不想去四象城炼器,也不想还回到手的丹玉,她就不能当一个无赖吗? 车马行的掌柜的显然还记得她们的脸,原本还灿烂如菊花的笑容,立马敛得一丝不剩。她没有半点接待贵客的意思,没有翻白眼已经算她修养好。 谢雪客仿佛察觉不到掌柜对她们的嫌弃,她手一点,道:“白色天马之驾。” 这是真心要雇车马。 掌柜的立马来了次大变脸,热络殷勤地进行大推销。雇佣天马是一回事,车厢的改造又是另一回事。次一些的,旅途兴许会颠簸。至于高档的,那不仅有个乾坤世界,还能抵御些许外来的攻击。掌柜的夸得天花乱坠,谢雪客眼也不眨地点头,全都要最好的。 却玉尘眼睁睁看着几十万丹玉从谢雪客手中流走。 从悬黎城到四象城,乘坐天马之驾,顶多三天啊。 虽然不是她的丹玉,可听着谢雪客败家,却玉尘生出一种钝刀子磨心的钝痛。 “且慢!”在谢雪客准备付账的时候,却玉尘出声。 “嗯?”掌柜的这才抬眼注视却玉尘。 原本不欢迎谢雪客的眼神,现在落到却玉尘身上了。 却玉尘假装没看到,她找茬似的,将掌柜夸耀的优秀物什一一评点,总结起来就是“完全不值的样子货”。来这边的道人不止她们,有看热闹的还专门问起了却玉尘。却玉尘丝毫不管掌柜越来越差的脸色,全都骂过去,最后一口气砍价七成。 谢雪客凝神看却玉尘,眉眼间笑意盎然。 掌柜:“……”想发作又不能,谁不知道现在的东西卖的就是漂亮价。至于用处,死到临头什么都救不回啊。 最后,却玉尘和谢雪客都被掌柜客气的送出去了。 毕竟是上门的主顾,不能得罪狠了,掌柜的还是租给她们一辆天马座驾。 一下子省了小几十万的却玉尘神清气爽。 但对上雇主似笑非笑的神色后,她又有点僵硬。她飞速低头,为自己的自作主张道歉。 伸手不打笑脸人,以往她接任务犯了忌讳,就是靠脸和态度度过难关的。 谢雪客笑盈盈道:“无妨。”数息后,又云淡风轻说,“我其实不大熟悉那些规矩,被人骗了也不知。之后如果真人能讲价,那省下的部分都是你的。” 却玉尘的心一下子怦怦跳动起来,血液沸腾:“真的?” 谢雪客眼波流转,煞是情真意切:“自然是真。” 却玉尘差一点就答应了。 但很快,她一转身,将那股念头强压下。 这不是她该得的钱,到了手中压根留不住。 整理好心绪后,她一回身,义正辞严道:“不必了,这是我分内之事。” 谢雪客恍然大悟,笑道:“真人高义呢。” 却玉尘疲倦地微笑。 是不能要,但是可以少要。 她多金的雇主,不准备再劝一下吗? 6、006 谢雪客收回了要给她的丹玉。 她没有收下丹玉。 一进一出,损失双倍。 因此,一直到坐在马车里,却玉尘都蔫头耷脑,提不起劲。 只有在察觉到谢雪客看她时,才会鼓起精神气,扬一抹得体的笑容,不让谢雪客有找茬扣钱的机会。 不过,谢雪客为甚一直凝着她看? 却玉尘想了想,忽然间惊恐起来。 师尊是香饽饽,她也不差的。 谢雪客为她置办漂亮的行头,又时不时看她,难道是别有企图。 她不会想要什么特殊服务吧。 却玉尘很为难。 她是正经人。 “道友是有什么事情吗?”却玉尘艰难地出声,打断了谢雪客可怕的注视。 谢雪客抚了下额头:“我兴许……有点晕车。” 却玉尘:“……”她真没见过这种脆皮。扯出一抹关切的笑容,她提议道,“再快些?”早点抵达四象城,也早些解脱。 她倒是能炼制药丸,但苦于此间没有合适的草药,不然也能趁机赚上一笔。 “慢些吧。”谢雪客道,她抬手一拨帘,又道,“如果马车中别有乾坤,就像园宅,那会怎么样?” 却玉尘抿唇。 好了,都是她的错,影响雇主享受人生了。 虽然内心深处觉得雇主有那么点小麻烦,看在丹玉的份上,却玉尘还是会服务到位。她对上谢雪客的视线,一脸诚恳说:“我不知道。” 她这辈子就没有享受过。 她连天马车驾都没怎么坐过,出行全靠御剑。 不过话说回来,这速度已经比凡人马车都要缓慢了,能在三天内抵达四象城吗?却玉尘心中顿时浮起一抹不妙的预感。 她想小声地催促一下。 可谢雪客已经闭目养神了,她的眉心微微攒起,似是身体真有几分不适。 却玉尘又闭上了嘴。 她能怎么办呢? 谁让谢雪客有钱。 行程比却玉尘估计得要慢很多,一半来自谢雪客,一半来自谢雪客带来的麻烦。 离开悬黎城的第一天,她们就碰上了十地修罗的金丹杀手,还是先前的那位,他找到了新的帮手,还带了更有价值的法器。 便宜马车的坏处出现了,马车晃了下,谢雪客碰红了额角。 却玉尘的眼睛也红了。 她蓦地想起她以前接送过的一位客人,对方落地后,其实都两清了。可谁想到,那人走了两步平地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她就被赖上了,说是护送不力,最后只获得原本报酬的一成。 却玉尘怕重蹈覆辙。 她只能快速而凶狠地解决掉麻烦给雇主赔罪了。 都说事不过三,可杀手带上了另外的人,姑且算入次数里,这么一数,也就超过了三次。 是可忍孰不可忍? 却玉尘平静地提剑超度拦道的人,她坐在马车上,卷着粗布擦拭着她那一尘不染的来财剑。 剑是师尊给她炼制的,她原本觉得,她们都那么穷了,随便捡一根枯树枝做剑也是可以的,可师尊非说,她要用就用最好的剑。同理,炼丹要最好的鼎炉;画符要用最好的材料……这些钱都变成了欠款,如同大山一般压在肩背。 “真人?”从马车中传来的声音有点虚弱可怜。 却玉尘披垂着眼睫,不敢面对可能要扣钱的事实。 马车中。 谢雪客:“……”她抚了下额头,那红印早就消失了,非得她自己控制着,才又缓缓出现。她想在却玉尘跟前卖下可怜逗她一下,哪知人跟木头一样杵在外面。 天马是妖兽,用得着她却玉尘来赶车吗? 谢雪客不耐烦地甩下袖子,她继续用那虚弱可怜的声音喊却玉尘:“却真人,我许是被罡风伤及了。” “不可能。”却玉尘说。 谢雪客唯一的伤就是在马车上碰了下! 在却玉尘掀开车帘钻进来车厢时,谢雪客那副冷漠厌烦的模样消失了,从头到尾都是楚楚可怜的姿态。她掩着唇咳了声,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她道:“我可能到不了无极天域了。” 却玉尘:“……” 她一脸慎重地扼住了谢雪客的手腕,打入一道法力去查探她的身体。 她感知到的谢雪客就像是一个漏水的桶。 心痛之色一闪而逝,却玉尘又取出了一枚丹丸给谢雪客服用。 就算要死,也得等她将人护送到无极天域再死啊。 怕谢雪客不行,却玉尘还耐心地替她运化药力。 片刻后,谢雪客惨白的脸色略有好转,她道:“这枚丹丸?” 却玉尘故作大方:“不收丹玉。” 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心都在滴血。可谁让她保护不力呢?从现在开始,她不能让一只蚂蚁出现在谢雪客的面前。心念一转,来财剑化作寒光一缕,从车厢中掠出。 谢雪客故作不解:“真人这是?” 却玉尘:“……提前清道。”这事儿不难,就是有点消耗法力。她大意了,以前接到的任务没这么棘手,现在看来,高额的报酬总是有它的道理的。不会一年都走不到无极天域吧?那她不是亏了?却玉尘心想着,连呼吸都变得酸涩起来。她眨了下眼,赶紧将这种不祥的念头甩出去。等到四象城炼制了合适的傀儡和座驾后,一定能顺利前往无极天域的! “劳烦真人了。”谢雪客恍然大悟,她从乾坤囊中取出一枚灵果递给却玉尘,“真人吃了它,兴许会松快些。” 却玉尘盯着那枚赤色的果实。 通灵果,灵机盎然,有固本培元之效,能一洗暗伤,价值连城。 却玉尘自动将它兑换成丹玉,片刻后晃了下脑袋,已经不是丹玉的事了,是根本不会出现在市场流通。 “你、你怎么会有通灵果?”却玉尘的说话声都变得艰涩起来。 谢雪客:“摘来的。” 却玉尘继续瞪她,一张嘴,还没说话呢,通灵果就被强塞到她的口中。 此刻的谢雪客动作之快,身手之敏捷,完全不像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弱女子,可等她做完这件事情后,整个人又萎靡了下来,无力虚弱地躺着。 “你怎么不自己服用?”却玉尘忙接住通灵果,急声问。 “已沾上真人气息了呢。”谢雪客掩着唇,悠悠道。 却玉尘:“……”她问的根本就不是这一回事。 谢雪客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又道:“我不过是蜕凡境,服之浪费。”她又解释说,“我族中低调藏宝,从不示于人前,可惜了。” 却玉尘没接腔。 她盯着通灵果,这一口下去,意味着她只能给谢雪客卖命了。 给得太多了,身世真真假假,性格也很奇怪,八成是装的。只要不是邪修,都不重要。 谢雪客又问:“怎么了?” 为什么一副慷慨就义的神色? 她带的灵果可是明月怜倾情推荐,专门给却玉尘用的。 当然这笔账先记着,日后得还。 这人幼时有剜心之苦,看似无恙,实则根基有损。如果不做调理,日后恐怕难登大道。 明月怜将却玉尘抵给了她,那就是她的。 漂亮宝贝,岂容折损? 却玉尘深呼吸一口气,服用了通灵果。 她朝着谢雪客扬起笑容,道:“没事。” 谢雪客微笑说:“之前已经说了,衣食住行的事真人不必操心,我这儿还有灵果。” 却玉尘脱口道:“能折现吗?” 谢雪客笑容停了下,露出了些许微妙的嫌弃。 为什么,这么俗气! 却玉尘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她轻咳一声,坐姿挺拔端正,还取出谢雪客买的拂尘搭在臂弯间。 谢雪客眉头舒展。 总算像红尘仙客,令人赏心悦目了。 她又随口问:“真人为什么叫却玉尘?玉尘为雪,有却雪之意,道友不喜欢雪?” 却玉尘:“师尊捡到我的那日,是落雪天。玉尘有雪之意,可也有玉屑丹药之意。师尊希望我日后不再服用丹丸续命。”其实师尊喊她小雀儿喊了多年,直到后头才临时编了个大名。她猜却是雀的谐音,然而师尊不可能承认。 师尊还很得意,说明月怜也是她自己取的名号,她道天地偌大,无处能容她,唯有明月一轮,始终怜她,边说边垂泪。 却玉尘不懂事的时候还相信了,可后来她醒悟了,一个真的天地不容的人,哪有可能弄得到那么多天材地宝! 却玉尘又问:“那你呢?”既然雇主抛开伤心事,要与她谈心,那她也得做出一副礼尚往来的模样,表达自己对雇主的关切。在天鉴中接的任务多了,却玉尘已经很熟练这一套。 谢雪客一扬眉,质问:“你接任务还打探这么多?别有企图?” 也是巧,她也是师尊从雪地捡到的,师尊的真身是凤凰,天生偏爱羽族,她想要捡一只鹤,很遗憾,她不是。 却玉尘:“……” 她晃了下拂尘,忍住,不要打人,这是非常非常有钱的雇主! 7、007 林间枝叶窸窣作响,虫鸣此起彼伏。 一团篝火在幽暗的夜色下格外显眼,林间的野兽蠢蠢欲动,但又本能地恐惧那股凛冽的剑气。 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舆图上都懒得给它圈出一角。却玉尘粗略了估计一下,依照目前这速度,在不碰到意外的情况下,大约要十天才能抵达四象城。可她已经不敢奢望不遇到意外了。 谢雪客个人意愿对旅途的影响先不提,就看那陆续出现了至少四波的杀手,却玉尘就知道她的前途一片灰暗。 这才过了一天啊! 她默不作声地看了面颊被篝火映照得有些橘红的谢雪客,张了张,又无话可说。 她的雇主不太高兴。 也是,一看就知道这雇主跟她师尊一样好享受,这风餐露宿哪里是她能忍受的?但却玉尘也没有办法,既不让天马快行,又不能让她御剑,还有一些仇家,怎么办?忍着呗! 却玉尘气汹汹地转动了下树枝,给烤鱼翻了个面。 鱼是谢雪客给她的。 都怪她,看雇主不高兴,就多嘴问了一句“是不是饿了”。 作为元婴真人,却玉尘早已经辟谷。至于蜕凡境的谢雪客,她身上似乎还带着些小零嘴,将就着用呗。 她的雇主倒是应得很爽快,仿佛早将衣食住行她全包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唯一能慰藉却玉尘的是,雇主给了她两千丹玉。 要知道,却玉尘以前给人做席面,也才得到这个数,如今只是烤一条鱼。 她赚了。 但好像没有很高兴。 却玉尘恍惚中觉得自己被什么不知名的存在给缠上了。 她相信自己的感知。 隔着篝火看了沉声不语似是沮丧低落的谢雪客一眼,却玉尘拿出自己良好的修养和服务态度,温声道:“吃吧。” 谢雪客抬眼,道:“你先。” 却玉尘:“我可以不食五谷。” 谢雪客轻描淡写:“那扔了吧。” 却玉尘:“……” 什么人啊,难不成怕她下毒吗?还是要她先咬一口?然后就着她的齿印?月黑风高,夜风穿过林间,仿佛悠长的唿哨声。却玉尘被自己的念头吓一跳,瞪了眼自己的劳动成果,泄愤似的咬了一口。 不吃就不吃,反正烤鱼的钱她是不会退还的。 等那鱼肉入喉化作充沛的灵炁时,却玉尘神色微变。她颤颤巍巍地举起剩下的大半条鱼,心惊胆战地看着谢雪客。 谢雪客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只觉得这一刻的却玉尘好笑又可爱。她好整以暇道:“十万一条。” 俗气还抠门,不就是吃条鱼吗?活像是啃了丹玉山。她越想要将宝物折现,谢雪客就越喜欢看她将贵重之物吞下去。 “我听到了溪水潺湲声。”却玉尘费劲地咽下了鱼肉,她看着剩下的一截,不知道该不该吃。太贵了,贵得她难以呼吸。 谢雪客故作讶异:“真人要与我月下溪边散步?” 却玉尘一脸郑重:“乌云罩顶,夜色不清透。”犹豫了下,她又说,“我很擅长捉鱼。” 谢雪客没接茬,她悠悠问道:“有真人不会的吗?” “有的。”却玉尘点头道,为了报酬她什么都学了点,可也有许多让她棘手的事。比如某些恶道人借着让她守夜的名义,想要带到屋中。说甚么有采花贼相扰,到头来原来她是别人看中的“花”。却玉尘无语又绝望,她能怎么办?只能送那人去采黄泉彼岸花。 她看了眼谢雪客,悄悄地挪了下身体,与她拉开了距离。她将话题带回去:“道友不是说饿了么?” 谢雪客随口说:“饿过头了无甚知觉,吃了反而想要作呕。” 却玉尘警铃大作。 没照顾好雇主,不是要扣钱吧?不过,始终没听到谢雪客说那让她讨厌的两个字,却玉尘稍稍放了心。 倒不是却玉尘故意将人想坏,实在是她过去的经历心酸悲凉,她也曾天真待人,奈何别人只想占她便宜,连穷人的丹玉都要骗啊! 却玉尘心中叹息,她道:“我去摘些水果?” 谢雪客问:“那谁来护持我?” 却玉尘:“来财。” 谢雪客的面容扭曲刹那,不管是第几次听到这个名字,她都无法理解。这柄绝世好剑落在却玉尘手中,也算是不幸至极。 “不要。”谢雪客的拒绝很干脆,她看着却玉尘,又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我有些冷。” “都快四月了还冷吗?”况且都蜕凡了,不说能寿数无尽,最起码不惧寒暑了吧。 谢雪客凝神看她:“你在怪我太弱?” 却玉尘后悔自己的嘴快,心中说可不是吗,但嘴上还是要赔罪的。她讪笑道:“没有。”她将那十分珍贵的鱼解决后,起身朝着谢雪客走了两步。都坐在篝火边了还冷,真是奇怪。她掐了个法诀,问:“现在呢。” “冷。” 却玉尘不信邪,换了一个法诀。 “冷。” 不管却玉尘如何做,谢雪客像是只会说这一个字。而且这不是随便说说的,随着“冷”字落下,她的眉眼面容渐渐附上了一层霜雪,如果放任不管,可能很快就将人冻结成寒冰。 却玉尘不懂。 她先前给谢雪客把脉的时候,没发现她有寒症啊! 她抬手点了谢雪客眉心,用法力暂时压制蔓延的霜气,可浮在眉眼的白霜,只是没有再进一步,根本没有后退。听着谢雪客说“冷”,却玉尘也如置冰窟。 她的十万丹玉! 抿了下唇,却玉尘垂眸看垫在谢雪客身下的衣裳。 这是她的旧道衣,虽然残破,但还是有许多她亲手画上的禁制的。 说到这个就来气,她还想结束任务的时候继续穿呢,谁想到到了这儿,谢雪客怎么都不肯坐下,却玉尘给她找蒲团、石块座垫她都不要。最后也是没办法了,却玉尘只能忍痛取出旧道衣给她垫一垫。 片刻后,却玉尘将旧道衣从谢雪客身下扯了出来。 谢雪客有点愣神,她的眼睛仿若通透的琉璃,盈盈的眼神凝在却玉尘身上。 等发现却玉尘做什么后,谢雪客立马就不通透了,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糟糕。 却玉尘将沾过泥土、草屑,甚至可能有虫子爬过的东西披在她的身上。 别说是这道衣她不想披着,就连自己的外衫也想一并扯烂了。 她也确实是这样发脾气的。 却玉尘呆住。 谢雪客的动作幅度有些大,将交领敞开了些,露出了细腻的雪色肌肤。 却玉尘:“?” 她摸不清谢雪客的身体到底是好还是坏,脑子中不合时宜地蹦出个“色.诱”两个字,荒郊野外的……直到听见谢雪客说“脏”,却玉尘才又一滞,在心中呵呵一笑。 说完了脏又说冷。 却玉尘:“你这寒症没有药?” 谢雪客咳了一声:“有一味忍药。” 却玉尘:“……”她手中没有现成的草药,除了灌注法力为谢雪客压制寒气外,也做不了什么。在却玉尘思考是否假装听不到“冷”字时,她感受到一道很轻的力量,仿佛一片柳叶落在身上。 是谢雪客稍稍地往她身上靠了靠,只是自己撑着大半,没彻底将她当靠垫。 是要依偎着她取暖吗?却玉尘有点纠结。 虽说她不怕那点寒气,但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有损她的清白。她还不知道清白折价多少,可总不能太低吧? 反复计算后,却玉尘说:“要加钱。” 谢雪客:“……”她是故意学着明月怜的,可她实在不是那块料,压根学不好。好在却玉尘压根不在意那些破绽,好在……根本就不好。这人其实没什么同情弱小的心,她的眼中只剩下丹玉。谢雪客倒是想恢复往常自己在魔域的姿态,可装都装了……算了,实在忍耐不了的时候再说吧。 她道:“一万。” 却玉尘爽快答应。 只要被当靠垫四百次,就差不多能还掉师尊的欠款了。 天道垂怜,让她遇到了个钱袋。 脾气大点、变脸快点甚至连来历都说得含糊,那又怎么样呢?她有钱啊! 至于是不是邪修,这不需要操心。 邪修根本就用不了天鉴,要知道过去有偷偷在天鉴里神游的,最后被无极道宫抓了个正着。 无极天鉴是一张笼罩神州各个天域的巨网,每日耗费的灵炁、宝材都不是小数目,它给修道人提供便捷,又岂能没有收获? 有些注重自我的人不会用天鉴,不过却玉尘没这个顾忌,她唯一的不满,就是这无极天鉴接任务,依照品阶来分,像她手中的次等天鉴,总是延宕数息。却玉尘早就想换新了,奈何囊中羞涩。 她什么时候能像雇主这样继承族中的大笔财产,能任意挥霍呢? 一万丹玉卖出了自己的怀抱给谢雪客取暖,双方都能满意。 但很快,却玉尘觉得不对劲了。 为什么谢雪客在她怀中蹭来蹭去?是冷了吗?还是要占她便宜啊。 却玉尘低头,她狐疑地看着黑色的脑袋,恍惚中,好似瞥见毛茸茸的……狐耳? 顾不得问谢雪客了,却玉尘伸手去拨谢雪客的头发。 谢雪客倏地抬眼,她的面容还笼着薄霜,煞是冻人。 她问:“你的心位置不对。” 却玉尘:“……”好吧,是她错怪雇主了。她的手从谢雪客的发丝上轻轻地滑了下去,庆幸雇主没有追问。她大大方方地说,“我天生畸形,受了重伤,心脏偏移,故而资质极差。” 谢雪客:“?” 百岁元婴,资质极差? 她的“谦虚”不知道会气死多少个几百年破不了金丹,最后只能无奈等寿尽的人! 8、008 谢雪客贴着却玉尘没有乱动,她瞥见了却玉尘装模作样神色后的一点不耐。她慢悠悠地问:“不打算归正么?” 却玉尘瞪大眼睛看她:“没这个必要吧?”她还要再剖一下自己吗?很疼的好吗?这雇主果然是没吃过苦的千金大小姐,还能问出这种问题。 可谢雪客想的是另一颗被人剜走的心。 明月怜什么都能说,不过谢雪客无法确定她话语的真实性,只能靠自己来判断。这漂亮小抠门的心的确有些不对劲。不过却玉尘没跟她提,她也没必要再说下去。她微微抬眸,状若感慨:“心长偏了啊。” 却玉尘不懂。 雇主是什么意思?难道因为她心偏了,要扣钱吗?眉头拧起又舒展,却玉尘说:“这又不是我的错。” 谢雪客一噎,彻底不想跟她说话了。 对于明月怜抵押出来的小雀儿,谢雪客总体上还算满意。但要说缺点吧,也有……那么一箩筐吧。待到玄门天域诸事了结,将她带回魔域去,让她们师徒团聚。至于自己不喜的部分,比如俗气……或许在让她彻底闭嘴后,就能得到解决? 用丹药?还是些许残酷的手段?不好,这不是魔域中不听话的奴仆,她不能这么做。谢雪客漫不经心地想起,她抬眸看了却玉尘的唇一眼,眸光幽邃如深渊。 却玉尘跟谢雪客冷酷到有些空洞的眼睛对视,可一晃眼,雇主的脸上又是那妩媚风流的笑,好像刚才所见都是幻觉。 却玉尘:“?”她眨了下眼,很快就无暇细想了。她察觉雇主在看她的唇。 什么意思?想亲她? 这个是特殊的服务,加再多的钱都不行。 却玉尘心中警铃大作,假借给谢雪客取暖,伸手摸到了她的后脑勺,将她往怀中一按。 她以为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完美手段,可实际上两个人的身体都一僵。 却玉尘:“……” 她的……被压着了。 不太想面对这些事情,却玉尘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若无其事地取出了天鉴扒拉,一来是想看各大天域的热闹事;二来是个习惯,万一有回头客直接联系她呢? 实事上,还真有回头客的名印在闪烁。 却玉尘以前帮对方递送过几次东西,后来不知怎地,对方又不请她了,也许是她的竞争力下降了。 可惜人家能挑她,她不能挑人。 却玉尘思忖片刻,意念投入了这枚徐字名印。 徐道人:“道友在吗?” 却玉尘:“在。” 徐道人又问:“道友还在悬黎城?能帮我送一件东西么?价格跟以前一样。” 一看到有新的任务,却玉尘的情绪稍微上扬,她差点就要回“没在,但能马上过去”,但怀中的人一动,她热切的情绪蓦地降了下来。她还接着一个任务呢。 眼见着一笔丹玉离她而去,却玉尘心痛如刀割。她遗憾地回复了一句“不在”。 哪知这徐道人没有放弃,还是很热切:“那真人在哪处?前往悬黎城方便么?我可以等的。” 她有东西要寄送,可她自身偏脱不开身。她试过了各种人,发觉却玉尘才是安全又便宜的,不会拆看她寄送之物,更不会暗中昧下。而且这位真人道行也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过得这么落魄,但有便宜不占,那不就是王八蛋吗。 却玉尘蹙眉,她犹豫片刻后,问:“要送到哪处?” 徐道人:“这次是四象城。”她有位妹妹在四象城,遇到些棘手的麻烦,急需用丹玉,还点名要一些奇怪的草药。徐道人不懂,但也只能托人给她送去。 四象城,顺路。 却玉尘眸光一亮。 雇主好像没说在接送任务的期间,不能接别的任务吧? 却玉尘想了想,很轻地推了谢雪客一把,正好也能将她从自己的怀抱中挪出来。 谢雪客眉头微蹙,她咳了一声,一副禁不起风霜雨雪摧残的可怜样貌。却玉尘有点心虚,她只好将谢雪客往怀中拢一拢,又露出一抹笑:“谢道友,有人托我送东西,目的地是四象城,你看……” 谢雪客:“你很缺钱?” 她有点嫌弃却玉尘的笑,太虚假谄媚了,毁了周身的气度。 却玉尘坦坦荡荡:“缺。” 要不是缺钱,她会受这个委屈吗? 谢雪客又问:“我给你的丹玉不够多?” 却玉尘一下子就偃旗息鼓了,脸上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唇角耷拉了下来,一副无精打采的可怜模样。 还是不好看,但至少是真实心绪。 谢雪客将她蔫头耷脑的姿态收入眼底,觉得好笑有趣。她的态度也跟着松动:“随你。” 峰回路转。 却玉尘一下子瞪圆了眼睛,眉眼间满是惊喜之色。 大恩大德,她无以为报,只能更加赤忱地温暖雇主了。 她收拢了揽着谢雪客的手,将她抱得更紧,至于谢雪客的脑袋贴着什么,她默念了几声看不见不在意,就真的抛到了九霄云外。 谢雪客:“……”明月怜说她的徒儿清冽如松雪,谢雪客闻不出来,除了铜臭味,她什么都感知不到。 却玉尘才不管谢雪客想什么,她分神回复徐道人:“可以接送,不过我在悬黎城外,我无法亲自过来,只能派来财去接。” 徐道人:“可以。”她知道却玉尘的剑,在头一次碰到的时候,还以为对方耍她玩,想取消订单,可又碍于元婴真人的道行,只得暂时按捺了下去。谁想到,那剑也很厉害,任务完成得相当漂亮。她跟却玉尘说了地址和收信人的讯息,等到却玉尘说记下了,名印才黯淡了下去。 来财剑如一道流光,霎时间冲出林间。 震慑四方的凛冽剑气消失,四面多出了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风中还有一股浓郁的腥臭味。 却玉尘眼也不眨,将自身的法力往外一荡。 不到一息,四野又恢复平静。 “真人怎么不炼制更多的剑呢?”谢雪客问。 却玉尘:“……有道理。”她要是有更多的剑,那不是可以一口气接送更多任务,赚更多的丹玉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合适,来财剑是她的本命法器,经由她的蕴养,已成了她的一部分。可其他的剑,没来财的本事,假设有一柄剑被截住,那她余下的任务就白做了,得倒贴丹玉赔偿别人。“我没这个本事。”却玉尘又很遗憾地叹气。 谢雪客无言,数息后,问:“真人是不是没怎么见过世面?” 却玉尘:“?”她的面色泛红,心想,这谢雪客怎么说话的!一个区区蜕凡道人竟然这么说她。“胡说八道!我在天鉴上接的任务已数以万计。这不算世面吗?” 谢雪客微笑:“跑腿的。” 却玉尘反驳不了,她不想说话。 谢雪客又说:“以真人元婴境的道行,做些什么不好?” 却玉尘:“打劫的确来钱快,可元婴境上还有洞天啊,就算只是元婴,我一个,别人呼朋引伴来好几个,未必能打得过。” 这么一说,却玉尘又觉得堕自己威风,到时候雇主不信任她了怎么办?她赶忙补充道,“我的遁法很高明,就算洞天真人都不能轻易擒住我。我不做那些恶事,我虽然不是正道栋梁,可也有一分道德两分良心。” 谢雪客吸气,谁问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第一时间想到了打劫,却真人,是不是穷疯了! 她的声音故作柔和:“元婴真人足以做一城的供奉了,一般情况下,只是做个样子,毕竟各大天域还算安定。” 却玉尘眨眼,认真回答:“当供奉也是要竞争的,况且,万一呢?万一遇到了麻烦呢?万一有人觊觎我呢?上别人的地盘,总归不自在。” 她怕麻烦,也怕失去自由。以她师尊的修为,当供奉绰绰有余,可师尊不愿做的事情,她也不想去做。可惜啊,师尊自在了这么多年,报应来了,因为欠债成了阶下囚。 谢雪客呵呵一笑。 能修到元婴的,几乎很少穷得叮当响。 却玉尘自称什么都会,但穷成这样更是举世罕见。 一方面,是明月怜挥金如土;另一方面,就得问却玉尘自己了。 不大聪明的样子。 人穷果然是有原因的。 9、009 四月的黄昏。 却玉尘和谢雪客抵达四象城的……城外。 残阳如血,斜照长川。 却玉尘捏着拂尘,沉默复沉默。 短短几天的路程走了一个月,幸好期间接到了别的任务,幸好那些道友知道她身兼数职,没有催促她快些行动。 巍峨的城墙高耸如龙盘卧,只要度过长桥,再走两刻钟,就能抵达四象城,可谢雪客她不走了。 时间到了,她无论如何都不肯行进一步。 却玉尘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触手可及的四象城,等回头看谢雪客时,又迅速换上了笑脸。 虽然短短一个月有了无数波刺客——劫道的陌生道人也算在内; 虽然谢雪客有事没事晕了好几次,查探一次多一种要命的绝症; 虽然她冷热不调,臭毛病一个接一个,难搞程度堪比她师尊,不,师尊没她这么脆。 虽然她有一万种不是,但她生来就一副让人情不自禁原谅她的可怜模样啊! 才怪! 却玉尘默念了无数次的“百万丹玉”,才将梗在心间的郁气消去。 是的,这一个任务谢雪客只给她十万丹玉,但路途上杂七杂八的费用,以及她吃掉的那些好物,价值已超百万。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却玉尘讨厌那种该死的亏欠感。 她熟练地将旧道衣当垫子平铺好——期间用了许多次,除了施展清洁咒,却玉尘还在谢雪客的强烈“请求”下,在溪边清洗过几回。 本来却玉尘觉得自己还算整洁,但跟要求格外多的谢雪客相比,“蓬头垢面”四个字像是给她量身定做的。 收拾座垫、温酒、烤鸡,堪称是一气呵成。 等她忙完后,夕阳已经不见踪迹了,只余下残存的光焰在幽暗的驱逐下,正一点点地、不甘心地消退,就像却玉尘的满怀怨气。 在她忙碌的时候,谢雪客又给她加钱了。 她还气愤什么呢?她的笑容绝对比群芳灿烂,在天鉴上接任务的,没有一个能够比过她! 谢雪客有点嫌弃。 却玉尘的笑靥漂亮归漂亮,可太假了。 不如亏钱时垂头丧气的模样来得真。 于是她问道:“这一路接了几个任务,赚了多少?” 却玉尘头也不抬,可话语中能听出点喜悦:“六百六十六。” 这还是谢雪客头一次打听却玉尘的价格,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她说话不会委婉,在回神后,她直截了当地嘲笑说:“在天鉴上的元婴真人,你是不是最便宜的一个?” 却玉尘的好心情飞走了,她的笑容也耷拉了下来。她反驳说:“送东西是比较简单的任务,筑基的也能做,不可能因为我是元婴就提价。” “是吗?”谢雪客扬眉,她凝视着却玉尘,“那真人怎么接不到贵的。” 却玉尘更气了,是她不想吗?捣鼓了两下无极天鉴,她道:“有人优先选择大派的修士,或者是有组织的散修。”她认识一个大派的道友,就从不为接任务所苦,甚至有时候还会转给她几个。 愤愤地看了谢雪客一眼,她再次觉得这雇主好烦啊。 伸手撕下一片鸡腿,怕谢雪客说自己想烫死她,还专门施展法诀冷却了几分,才递给她。 可闭上嘴巴吧! 谢雪客伸手接过。 她先前不大进食,一些食材都是给却玉尘准备的。不过后头发觉这人的厨艺着实不错,也就很赏脸地吃上了。 却玉尘说:“明日我们就抵达四象城了。”她不清楚谢雪客是否真的知道四象城的规矩,强调了一句说,“四象城很危险,摊上的东西不能碰。”这看到的永远是冰山一角。你可能只想买一片碎冰,可人家一称就是一座冰山。要是拒绝了,还有可能被打,总之就是乱糟糟的,十分暗黑。 谢雪客有钱,还修为低微没本事,就是行走的肥羊。 谢雪客懒声道:“知道了。” 却玉尘继续盯她,数息后都不见谢雪客有反应,她只好偃旗息鼓,盘膝坐在谢雪客的身侧,捣鼓着各种行囊开始提前送东西。这儿离四象城不远,直接让来财去送货好了,省得明日再一家一家走。 四象城不是好地方,停留的时间不宜太长,明日就直奔地火天炉,炼制拉车的毛茸茸傀儡不需要什么天材地宝,能当场就凑齐。 就在却玉尘沉浸式做没用的行程规划时,一只手忽地搭在了她的腕上。却玉尘吓了一跳,发觉不是那碰了鸡腿的油手,这才暗松一口气。她不知道谢雪客想做什么,琢磨片刻,心领神会。先是掐了个法诀将谢雪客的另一只手弄干净,又掏出了一块帕子擦了又擦。 却玉尘扬起一抹笑,为自己的服务态度打了满分。 谢雪客:“……”她强忍着没将被却玉尘抓住的手抽了回来,眼神落在一个包裹上,漫不经心问,“那便是要投送的包裹么?” 却玉尘说:“是给小徐道友的。” 谢雪客又柔声问:“是什么?” 却玉尘的神色立马严肃起来,她飞快将包裹一藏,防贼似的看着谢雪客。她不能拆顾客的包裹,要是因为谢雪客一时好奇坏了她的名声,那就不好了。“想来是吃穿用度吧。”却玉尘说。 谢雪客:“药味。” 却玉尘狐疑地看着谢雪客:“你还懂这些?” 谢雪客随口扯道:“久病成医。” 却玉尘接话茬,质疑说:“那你怎么没把自己治好?” 谢雪客似笑非笑地看着却玉尘:“真人若是接不到任务,得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要不是明月怜是她师尊心头宝,要不是她看中了却玉尘,早就请她去忘川河边凉快去了。 却玉尘没因这句带刺的话生气,她很认可地点了下头:“都怪我太穷了。”不等谢雪客出声,她又熟稔地问,“今夜是冷了还是热了?”若是冷了需要她的怀抱,热了照样需要她的怀抱——只是身上的衣物要单薄些。却玉尘每晚舍身照顾谢雪客,赚了不少丹玉,可惜还没焐热,就又赔给了师尊的债主。 “无甚不适的。”谢雪客站起身,她拂了下袖子,面对着四象城方向,眸色幽暗深邃。 却玉尘了然,难怪这会儿带着的刺要硬点,扎得她哪哪都疼。 在虚弱时,连抱怨和讽刺都软绵绵的,像是调情。不过,却玉尘更希望雇主能保住这样的精神气,尽管到手的丹玉会少,可走到终点的概率就大上很多。 却玉尘天真地想着,等祭炼好傀儡便能直接上路了。 天明的时候,来财送完了最后一个包裹。 而却玉尘她们也度过了一个罕见的、堪称温和的良夜。 从城外到入城,除了过路费上有些许小波折,还算是安宁,谢雪客也没有闹腾,任由却玉尘驱车直奔地火天炉租借处。 只是却玉尘才露脸,一道嘲讽的声音就传入耳中。 “这不是却玉尘却道友么?怎么今日就你一个人来?你那哭哭啼啼的师尊哪里去了?” 说话的道人油头粉面的,手中还持着一柄折扇佯作少年风流。 却玉尘来过四象城,算起来跟许多人都有点过节,眼前这位就是。当初却玉尘不懂事参与赌局,赢了一把又一把,而这人直接输红了眼,还派人打劫却玉尘,希望将输掉的丹玉抢回来,结果自然是失败了,不过梁子就此结下。 却玉尘原本懒得理会这种人,可不巧,对方提到了她的师尊,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到的谣言。却玉尘不能容忍别人诋毁她师尊,直接动手。几乎一个照面,这道人就整个儿飞了出去,砸塌了一个摊子。 没等却玉尘离开,又有一群身着深蓝色窄袖袍的道人出现,是四象城的巡查道人,挂靠在镇魔司。 这些人向来惫懒,很少出动,此刻骤然出现,不合常理。 却玉尘一看那道人蠕动到了巡查道人脚下,开始可怜巴巴哭诉,眼皮子倏地一颤。 坏了,被做局了。 这厮提前串通了巡查道人,要坑她的钱! 10、010 不同的仙城有不同的规矩,至少在浮黎天域是这样。各种名目的收钱手段,偏还能被对方找到依据。像在仙城中斗殴这种事,拿到天鉴上,道人们都说“应该的”。但在处置时,可不讲究什么公平公正,巡查的道人只要选择性眼瞎,这区别待遇不就出来了吗? 管事的来与不来,那真是天差地别。 四象城很多斗殴都没人管,但这次,却玉尘才轻轻地打了一下,那出言不逊的道友都没缺胳膊断腿,巡查道人就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狡辩什么,只是后悔没有再用点力。 在却玉尘因为自己的丹玉即将跟随着罚单离去而心如刀割时,谢雪客掀开了车帘。她清咳了一声,探头柔声问:“怎么了?” “没事。”却玉尘没注意谢雪客的视线并不在她身上,她努力地扯出了个笑容,不希望谢雪客认为她是个好斗冲动的人。万一扣钱怎么办? 她跟那厮本来就有仇,再加上那厮辱及师尊,不得不出手。如此表现,只能说重情重义,好一个世间罕有的善道人。 巡查的道人已踹开叫嚷的修士,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却玉尘的跟前。他的眼神在却玉尘身上转了一圈,看她一身衣裳价值不菲,立马狮子大开口:“一万。” 却玉尘不服气,她道:“前些年才一百!”凭什么涨价涨这么多?! 说话的功夫,另一个巡查道人已经过来了。她盯着却玉尘看了又看,最后恍然大悟似的,说:“却玉尘?”她拍了下脑袋,心想,前几年为什么一百,那不是因为却真人连十枚丹玉都没有吗? 却玉尘抿唇,浑身散发着黑气,她一招手,来财剑霎时间化作一道流光闪现,散发着凛凛的剑气,她道:“是那人先挑衅我的。” 最先过来的巡查道人瞬间拔高声音:“你想对我等动手?”他冷笑一声,将自身气机完全放开,俨然也是个元婴境的。 这下却玉尘眸中露出几分讶异,她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四象城混日子的巡查道人顶多金丹,甚至不少筑基的。这人看着天赋比她还差,怎么就元婴了?她很轻松地将这股来自巡查道人的威压卸去,省得伤到她脆皮的雇主。只是原先“讲道理”的心歇了下,武不成就只能换文的了。 谢雪客唇角噙着笑容,她道:“两万。”她落在巡查道人身上的目光转挪到却玉尘的身上。她从马车中走了出来,笑盈盈地站在却玉尘的身侧,伸手一指那地上嚎的道人,“但必须将他收拾了。” 巡查道人面露迟疑。 两万丹玉,小赚。 谢雪客眼也不眨:“三万。” 却玉尘震惊地看着谢雪客,一句话都没说,可是用力跺了下脚。 巡查道人也是会察言观色的,怕却玉尘来坏事,爽快道:“行!”接住了谢雪客抛出来的乾坤囊,神识一转确认了数目,立马就变了脸色,朝着那地上的道人大声斥骂,还踹上了几脚。 “原来却真人说的没规矩,是这个意思。”谢雪客微笑。别的地方要收买道人都是私底下进行的,在这儿可以大张旗鼓地去做,巡查道人只认钱。她的眸光又落在那踹人的道人身上,幽邃了几分,她的丹玉可不是那么好拿的。道人气机虚浮,看着是元婴,可实际上未必有这能耐,修为是从哪得来的? 却玉尘:“……”她的力气在谢雪客将乾坤囊扔出去的时候就已经被抽光了,她垂头耷脑的,连服务客人的守则都记不住了,不仅笑脸消失,还直接将怨念挂在了脸上。 “那人故意激怒你?上钩倒也快。”谢雪客停顿了下,又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拍了拍袖子说,“却真人,不必谢我,你现在是我的人,有什么麻烦我都会替你解决。” 却玉尘:“……”她应该因雇主这番剖白感动到涕泗横流吗?不啊,这种小事情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她的钱,她的好多好多钱,就那么不翼而飞了。她垮着一张脸,“这不是亏得更多吗?疏通关节的钱不如直接给我!” 这下轮到谢雪客失去了一瞬间的笑容。 太俗了。 谢雪客笑着问:“原先你要付出一万丹玉,如今是我填了三万,你一分未损,亏在哪里?” 却玉尘答不上来。 可她就是觉得亏了。 深呼吸一口气后,职业守则终于回来了。 却玉尘重新挂上了笑,她说:“我是替你惋惜。” “是吗?”谢雪客反问,她凝神看却玉尘,又来了一句,“你这模样,我差点以为你已将我的一切都占为己有了呢。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不过……多谢真人了,区区三万,不值一提。” 却玉尘:“。” 她只是稍微激动了些,哪有将雇主的钱袋子当作是她之物的意思。 再说了,就算想想又会怎么样,能变成真的吗?还不许人做白日梦吗? 算了。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却玉尘还没从损失了大笔钱的悲伤中缓过神,又得到一个噩耗。 地火天炉全都满了,根本没地儿能腾出来给她炼制法器。 “怎么会满了?”这还是却玉尘头一回听说满员的情况,四象城是有些借用炉子炼器的道人,可平日至少有五成地火天炉空缺! 地火天炉的负责道人说:“四象巡天游即将到来,许多道人都在准备护持自身的法器。” 却玉尘一愣:“四象巡天游?” 她没听过。 什么时候的事?十年前她跟师尊来这边,也没听说四象城有这盛会啊。 那道人道:“道友是新来的吧?四象巡天游是我们四象城近些年来的盛事,在巡天秘境中举办,参与盛会的人都能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呢。要不是我得留在这边干活,我也去参与四象巡天游。” 却玉尘一听就眼神发亮:“报酬?” 道人一笑:“是啊,很丰厚。不过机遇与危机并存。许多道友怕自己一去回不来,便托我们或者寻人帮忙炼制法器。” 沸腾的热血在道人一句话中冷却,却玉尘提醒自己,这可是坑蒙拐骗样样都行的四象城啊,有什么盛事,大约也是暗黑而血腥的。她没打算问到底,那道人却很殷勤热络地扔给她一枚玉简,嘱咐她自个儿看。 却玉尘没什么心情,还没顺手将玉简收起,便被一旁的谢雪客取走了。 在她跟那道人沟通时,谢雪客安静得像是不存在,却玉尘倒是乐意见她这副不生麻烦的模样,然而,在玉简一离手,那不祥的预兆随之升起。 “四象巡天游?听起来倒是有意思,我们也去吧。”谢雪客抓着玉简,笑盈盈地说。 “道友,好奇心不要太盛,危险。”却玉尘蹙了下眉,不赞同道,“我们来四象城只是租借地火天炉炼器的。” 谢雪客:“可不是地火天炉不得闲吗?” 却玉尘瞪她,之前拿钱砸巡查道人不是很爽快吗?怎么现在不用钱开道了?却玉尘想提,可又怕雇主觉得她对钱袋占有欲太高,只得将这个念头按下去。她抿唇,很僵硬地回答:“可以等。” 谢雪客饶有兴致地问却玉尘:“得等多久?留在四象城里不是无事可做了?” 比起“体面客套”的笑,还是气鼓鼓的模样更活泼。 却玉尘说:“那换一座城。”见谢雪客把玩着那枚玉简,她又提醒道,“我只负责护送道友去无极天域。” 如果谢雪客非要去参加什么四象巡天游,死了也不关她的事。 谢雪客眼也不眨:“十万。” 却玉尘心动一瞬,她咬紧牙关,努力不动摇。 谢雪客:“二十万。” 却玉尘的信念摇摇欲坠。 那地火天炉的道人已经听得眸光发亮了,忙上前一步介绍道:“道友想要什么样的炉子?我们这儿都有。天字对吗?只要道友一点头,立马将原先的客人踹出去。” 却玉尘:“……”什么人啊,比她还没原则。 况且,是在跟她说话吗?却玉尘眼神一冷,毕竟是元婴真人,装模作样的时候威势极足,可等到那道人被吓走,她才倏地反应过来,不对!她就该顺着这个话题,让谢雪客砸钱租借炉子! 谢雪客将却玉尘的那点懊丧收入眼中,她道:“天鉴上能发找护道之人的任务呢,那却真人就在这儿等着地火天炉腾出空来吧,反正祭炼傀儡也要时间。” 却玉尘深呼吸。 与其让别人赚了,不如让她来。 “二十一万。”却玉尘气哼哼地开口。 谢雪客顿了下,道:“可以。” 难怪这么落魄,加价都只敢加一万。 11、011 却玉尘很喜欢谢雪客砸钱的爽快,尤其是收钱的人是她。 见多了十枚丹玉都要费尽口舌想赖掉的人,谢雪客这般作风,显得格外迷人。 却玉尘收好了她的破烂天鉴,凝神打量谢雪客的脸。第一面时,她就知道谢雪客的姿容绝世出尘,谨记着师尊的吩咐,她也没有多作欣赏。此刻,她的视线在谢雪客眉眼聚焦,仿佛要将谢雪客的面貌映入心底。 “看够了吗?”谢雪客噙着笑容,她的声音带着风的缠绵,眉眼因她一笑而显得妩媚,可这并非是单纯的柔媚,还带着一股……不太和谐的英气。倒不是说英气的人没有妩媚的笑,而是在谢雪客的身上不大对劲。 人都已经出声质问了,却玉尘心中纵然有疑惑,可也不好肆无忌惮地盯着雇主看,她不想被雇主举报,扣上“登徒子”这一顶大帽。 暗暗琢磨一阵,却玉尘隐约有些懂了。 雇主名唤谢雪客,她的天鉴太落后,没看到摹影图,就先入为主,以为她是个仙鹤似的人,跟无极道宫绝尘脱俗的道友一个样。 可惜不是鹤。 偶尔倒是流露出几分似雪的刺骨凉意。 不过—— 这关她什么事情呢,雇主就算戴上一千张假面,也跟她没关系。 雇主的性格特质没那么重要,只需有对她“一掷千金”的品格,就发光发亮,宛如一轮不可忽视的曜日。 谢雪客将却玉尘变化的神色收入眼底,她眸中的微茫一闪而逝,只好奇道:“这四象城既然是道人纵情享乐之地,那应当有上好的去处吧?” 却玉尘有点为难,要她来介绍四方的景物?但这是另外的服务,可才收了一波巨款,她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讨要那么十枚丹玉。脑海中还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可惜她还没有把握住。 谢雪客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想要钱了。 她的无语和好笑在一路上消磨,也没剩下几分。她道:“没有却真人白做的事。” 却玉尘眼神一亮,从沉默的山变作了汪洋肆意的河,侃侃而谈。四象城想要留人,自然有留人的本事。在吃上,可以说是却玉尘去过的仙城之最,当然,价格上也是如此。她飞快地算着,最后找出一家合适的、没有放乱七八糟东西的酒楼,引着谢雪客前去。 那酒楼原先叫“第一楼”,不过匾额上的“一”被看不爽的人给砸掉了。它坐落在四象城的北地高处,登上最高层能将整个四象城的市坊收入眼底。 这楼因为“贵”,还索要登门费,闹事的人反而不是很多,能得三分清静。 至于那“七分热闹”,全是“富贵道人”弄出来的,有看中却玉尘她们好颜色彬彬有礼想要她们谈玄论道或者斗剑的,有要收徒传授自己衣钵的,还有闲着没事找人拼酒的。 谢雪客佯装被这帮富贵闲人吓到,藏在却玉尘的身后。 却玉尘神色冷峭,收钱办事那得办得漂亮。她无意与人缠斗,只是一身元婴境的气息向外压去。那些人也不甘示弱,可惜纸糊似的,没两下就后退两步,眼神也变得清澈愚蠢了。 在那群道人离开前,却玉尘扣下了剑,说了声:“站住。” 那群道人倒也识相,纷纷留下丹玉赔罪。 到了厢房中,谢雪客也不牵却玉尘衣角了,她气定神闲道:“这也是真人挣钱的手段?”她要乔装打扮,将自身道行压制在蜕凡,可却玉尘没理由这么做,她其实只要露出元婴境的气机,想必没那么多不长眼的蠢人迎上来。 却玉尘:“……”她没什么底气地反驳,“胡说八道。” 在谢雪客带着几分质疑的笑容下,她狡辩道:“师尊说我的道行太低,说各大天域能人辈出,有些人就喜欢找同辈斗剑。那想活下去,当然得低调。” 谢雪客微笑。 她不觉得明月怜跟低调有什么关系,这人铺张浪费、奢华无度、没钱硬要、软饭硬吃……总之就是个不要脸皮的,也只有她师尊那个脑子不清晰的才会相信她。 顿了下,她虚心求教:“却真人已是元婴真人,连真人道行都低,那谁才算高?无极道宫的掌教大宗师?” 却玉尘语塞。 师尊只说了她道行低,却没说谁的道行高。 谢雪客又说:“尊师眼中,不会所有人都是垃圾吧。” “你胡说八道。”却玉尘的回应很无力,她一下子找不出强劲的反驳言辞,最后只愤然说,“不准你诋毁我师尊。” 一息后,又补上一句:“加钱也不行。” 谢雪客瞥了气急的却玉尘一眼。 心想道,明月怜何须别人来诋毁? 却玉尘来过第一楼,但那些贵的她一样都没尝过,至于那些是美味佳肴,只能根据旁人的议论来总结。 推荐的事由却玉尘来做,至于点头,那就是谢雪客的事。 谢雪客对第一楼的美味佳肴兴致不大,观察着却玉尘的神色,点了几道疑似却玉尘喜欢的菜。 却玉尘也没多想,只觉得这阔气的雇主跟她心有灵犀,先前的那点小不满顿时烟消云散。她心情好了,就很大气地说:“等我尝过了,有机会就给你做更好的。” 谢雪客:“……偷学?” 却玉尘脸一红,颇为怨念地看着谢雪客,只觉得这雇主忒不会说话。什么叫偷学,是她自己闻出来、尝出来的,她没偷看菜谱也没有去庖厨学艺,她只是有了尝了菜肴有了心得和灵感! 看着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的却玉尘,谢雪客面上笑意更甚。她托腮道:“小却真人对我甩脸么?” 却玉尘:“?” 什么“小却”,她刚才还是堂堂元婴却真人。 不对,她没有甩脸。 面上的神色随时调整,只在心中悄悄地骂了谢雪客好几句。 师尊说得一点都没错,越是妩媚多情的女人,就越坏。蜕凡境都这样了,等她修道有成还了得? 不过看她的体质,也只能走到这里了。百年之后……思绪冷不丁游到了“香消玉殒”上,却玉尘眉头倏地一蹙,好像才体味到什么叫“死亡”,心中一股寒浸浸的气息荡漾开了。 谢雪客看她气息一变,像是遭受了甚么苦厄,她的眉头扬了扬,问:“却真人?” 却玉尘纠结了一会儿,说:“你那些果子我能帮你炼成延年益寿的丹丸,不浪费药力,适合你服用。但是——” 谢雪客问:“要多少?” 却玉尘:“……”她真的不高兴了,此刻的她根本没想要钱的事。她憋着一口气,快速道,“但是你身上伤势不定,我也说不透到底有几种,可能得找专门的医修看看。你的根骨不太好,我也不确信你能走到哪里,不过听说黑市中有适合你那、那炉鼎体质修行的道册,我是说,对你真正有益的正经功法,你到时候找个人修炼了,也许能真正迈入道途,筑下道基。” 她的语速极快,像是剑气呼啸而过。 谢雪客只听到了几个字。 不过,接下来一句话,她倒是完全听清了。 “我要五百……不对,五千!”却玉尘伸出一只手,张开了五指,有种“我什么都没做但就是要钱的豪横”。 谢雪客抬起手,在却玉尘的掌心点了下。 却玉尘:“?” 她错愕地看着谢雪客,面色泛红,这个人怎么能摸她! 12、012 看了谢雪客一眼又一眼,见她眉眼含笑,如秋水横波,却玉尘又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太小题大做、大惊小怪了,不就是碰了一下吗?之前还抱过呢。 可上次事出有因。 雇主给钱了。 却玉尘兀自纠结、兀自尴尬,最后在谢雪客盈盈的眼神中,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缓解自己的诡异心绪。她道:“这些道人的境界提升不少,有点奇怪。” 谢雪客柔声道:“可能得了什么灵丹妙药呢。” 却玉尘眉头蹙了下,她道:“师尊说了,修行没有捷径。丹药只是辅佐,没有让人一下子从筑基飞跃到元婴的药。” “是吗?”谢雪客笑吟吟地问,“可能是浮黎天域比较落后?无极天域那边也没有吗?” “当然没有。”却玉尘说,她想不起来师尊有没有加限定词,反正她觉得没有。其实也只是随口一提,却玉尘对这事不感兴趣,可话题卡在这儿,不上不下的,她只能装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询问谢雪客,“你难道听说过?有的话,必定是邪门歪道,日后要遭天谴的。” 谢雪客笑说:“没有呢。” 却玉尘:“……”那你问什么啊!带着点幽怨的眼神在谢雪客身上一转,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在天鉴上是学了很多服务雇主的事,但都是短暂一碰面,像这种长时段相处还真没有过,不会暴露出她待人接物的短处吧?正想着,笃笃的敲门声响起了。 “进。” 就一个单字,还带着蛊惑人心的魅惑。 却玉尘看了眼上菜的侍从,见她眼神一直往谢雪客身上落,有点微妙的不爽。 没有一点欣赏水平,众所周知,无极道宫那种清心寡欲的脱俗仙子才是我辈楷模,值得倾心仰慕的! 钱花了,总不能浪费了。 在那侍从“依依不舍”地退出去后,却玉尘拿起了筷子。 雇主大气,她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提升,从这点上来说,雇主是个绝世大善人。 却玉尘进食还算文雅,没有横扫四方不留一物的气概。 她是在尝了几口后发觉谢雪客没动筷的,蹙了下眉,她仔细地回想天鉴上的一些行为守则。 难道要她布菜? 但是这个钱……谢雪客还没给。 却玉尘有点纠结,拿着筷子放也不是,夹也不是。 片刻犹豫后,却玉尘还是决定看在谢雪客那张赏心悦目的脸的份上,为她服务一回。 她不知道谢雪客爱吃什么,只胡乱地夹一块鱼肉,可就在要放进谢雪客盘里时,却玉尘发觉她眉头皱了一下。 却玉尘立马缩手,放进自己碗里。 谢雪客:“?” 却玉尘不知道谢雪客为什么皱眉,她冷不丁想起前辈们一句“多做多错”,于是在一息之间就放弃了没钱的活计。她问:“不吃吗?” 谢雪客瞥却玉尘一眼,微笑道:“真人既然夸口能做出更好的,那自然要等真人动手。” 却玉尘震惊。 有现成的菜肴还要让她做饭? 她是那种随便使唤的人吗? 谢雪客将她神色收入眼底,心想着“德行”,她在却玉尘身上扔的丹玉还不够吗? 甚是贪心。 她拿起筷子碰了几下。 却玉尘也没夸张,这鱼……确实不如却玉尘烤的。 谢雪客很挑剔地说:“味道差。” “有吗?”却玉尘神色有点呆,一路上,谢雪客对她做的东西没有挑三拣四,她还以为谢雪客在口腹之欲上没那么多坏毛病呢。是她错了,怎么可能只挑拣一样。 却玉尘也不知道说什么更好,第一楼已经是四象城最好的正经酒楼了,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她一个人将桌上的菜肴都扫空了。 谢雪客沉默。 她索性不去看却玉尘,而是将神识转入那枚记载“四象巡天游”的玉简中。 这“四象巡天游”的参与者、幸存者都能获得一笔报酬,还能将四象城中的欠款一笔勾销。 它不是什么正经的巡游活动,而是一场极为残酷的血腥狂欢,每个参与四象巡天游的都是猎人,同时也是猎物,这是……杀戮游戏。 谢雪客的神色幽冷,在看到“仙饵”两个字时,面色更差。 却玉尘无辜被寒气波及。 酒足饭饱,她的脑子开始转动,稍微在谢雪客的身上用了点心。 她还以为谢雪客是对第一楼的菜肴不满,于是提议说:“我们换一家?” 明明都是雇主自己点的,还挂脸,行,漂亮有钱的人脾气是可以大些。 谢雪客抚了下额头,疲惫说:“只是有些倦了。” 却玉尘提议:“那找个落脚处?”地火天炉没轮到她,谢雪客又不肯走,只能在混乱的四象城住下。 谢雪客颔首,一副虚弱的模样。 却玉尘还为雇主揪了下心,生怕自己的丹玉长着翅膀飞走。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是白担心了。 说着疲惫的人在露天斗台外定住不走了。 却玉尘重复了好几回:“……这不是普通的斗剑台,是赌坊。” 要是雇主染上坏毛病,那她们还能走到无极天域么? 谢雪客故作不解:“台上不是两位道友斗剑么?” 却玉尘假笑:“可台下的人在押注啊,上头参赛的道人会根据底下人的钱袋子灵活调整自己的状态。”别看其中一人气势正盛,其实都跟利润走的,你一压对方,可能就败了。这百分百打假赛,却玉尘年幼无知、误入歧途的时候就被骗过一次。 “当真?”谢雪客问,可语调中还怀着几分好奇。 却玉尘:“……我们走。”她扼住谢雪客的手腕,稍微用了些拽她。在人群的喧闹中,耳朵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极为细碎的声响。 谢雪客痛嘶一声,立马梨花带雨。 却玉尘:“?” 她的神色逐渐惊恐。 她把雇主手拽断了?!这得赔多少钱? 不是,凡人尚不至于此,何况是已经修到蜕凡的道人? 却玉尘僵着一张脸替谢雪客把脉,又快速地把她把脱臼的手怼回去。 她动作迅捷,雇主眨眼恢复如初,能当没发生过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谢道友,还、还能走吗?” 谢雪客含泪看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叱骂。 一个很有个性的雇主罕见地没发脾气,让却玉尘的愧疚心浮了上来,几乎爬满了整张脸。 却玉尘咬牙,原则退步,她说:“就押一把。” 谢雪客很轻地点了下头。 四象城中处处古怪,却玉尘又是个没心没肺不想沾事的,她只能靠自己仔细观察。 13、013 说是一回,但谢雪客起码下了十轮。 天都黑了! 却玉尘虽然不想做这些,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谢雪客被台上打假赛的人骗钱,她并没有动手,但主动地当起了调动台下赌徒情绪的解说。 冷得像冰刀的眼神从暗处飙来,却玉尘心想,等到天黑之后,她们的生活必定会变得很精彩。 也确实如她所料,赌坊的老板想让她这个多嘴的人吃点教训。 夜黑风高。 剑刃上反射出寒冷的光。 却玉尘寒着脸擦了下不染尘埃的剑,一脚将赌坊派来的人踹进臭水沟。 罪魁祸首还在那说风凉话。 “真人这剑,还真取了个好名字。” 可不是来财吗?死一个,就收缴一只乾坤囊。 却玉尘生闷气,可一看谢雪客招摇的脸,和那到现在都僵着的手,却玉尘的脾气又雪一般融化了。 明明手已经好了,但谢雪客非要说留下了“幻痛”。 却玉尘想跟她讲道理,可又被她一句“你的心难道没疼过吗”给堵住。 好吧,除此之外,还有一万丹玉和一枚价值连城的灵果。 丹玉到她手中停不住,那灵果切切实实进入腹中。 出于职业道德,以及一丝丝对雇主误入歧途可能引发的耽误行程的操心,却玉尘还劝了谢雪客几句,竭尽所能地用自己贫瘠的语言描述四象城的可怕,谁想到,雇主冷不丁说了句:“真人难道不知道,越描述就越让人向往吗?” 却玉尘成功地闭上了嘴,一直装哑巴,装到在灵炁十分充足的洞天福地住下。 她这雇主像是恶霸种子,得亏她病弱无力。 却玉尘原先定心打坐,在这种超贵的福地中,只有百分百修行才算赚到。 可谢雪客没想让却玉尘如意。 她要沐浴。 她说手没力气,还很疼。 却玉尘:“……” 不是接好了吗!这幻痛到底有多痛? “谢道友,这种幻觉上的痛感,世间恐怕没有丹丸可以克服。”却玉尘很委婉地开口,就差说让谢雪客忍一忍。 谢雪客二话不说,就去拨弄无极天鉴。 却玉尘心一凉,生怕她去投诉自己,毕竟算起来,那可怜的比藕还要脆的手,是她扯断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谢雪客在赌坊外头不走了,她不能拽走,那要将她整个儿横抱着带走吗? 却玉尘的心梗胜过了心虚,一时间没顾上谢雪客,直到听到一道哀怨回环的叹息,她才猛地抬头,挪着沉重地脚步走到谢雪客的跟前。她端出了亲切可人的笑脸:“抱歉,我记错了,我这儿有一枚丹丸,可以解忧。” 为了验证自己说的话,却玉尘从乱七八糟的乾坤囊中取来一枚糖丸。 在赚钱的路上总会遇到无穷无尽的苦事,却玉尘得给自己找点甜。不过等后面意识到这甜也是要花钱的,却玉尘就不怎么用它哄自己了。 怕谢雪客认出这不是丹药,而是一枚糖丸,却玉尘快速地将它抵到谢雪客的唇边,趁着她微微启唇时,将糖丸塞了进去。为了保证谢雪客咽下这糖丸,她的手指在谢雪客唇上停留了片刻。 湿热柔软。 指腹好像被舌尖勾了一下。 却玉尘瞪大了眼睛,耳垂开始泛红。 谢雪客若无其事道:“有点……甜?” 却玉尘快速地将手缩回,藏到了身后,她也不看谢雪客了,眼神往上飘:“这个、那个,我放了糖,怕丹丸太苦难以下咽,总之,它从炼丹炉里出来,就是丹药。” 谢雪客笑了一声。 她抬起手指抚了下唇。 眼波流转,如潋滟的春波,明媚动人。 却玉尘的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脸越发红了,她急惶惶地背过身去,拍了下自己发烫的脸颊。 不就是骗人是糖丸吗?至于这么窘迫吗? 谢雪客起身去沐浴。 却玉尘也安心坐在一边打坐修行,在丹玉的激励下,她心无旁骛,连点水花声都没听见。 直到水珠滴在了她的脸上。 却玉尘抬眸。 她错愕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雪客,露出一副吓呆的神色。 谢雪客衣衫不整,只着了一件白色的交领中衣,可内里的细带没系上,外头的带子松松垮垮的,随着她一俯身……湿哒哒的头发上水滴落了下来,带着湿气和热意砸在却玉尘的脸上。 却玉尘哪见过这样的场面?惊慌失措地往后缩,生怕眼神瞄到不该看到的颜色。 谢雪客:“一万。” 却玉尘大声叫道:“不行!”她的清白是无价之宝,她就说之前雇主给她换衣、要她的怀抱,还不停地往她的身上看。 雇主在觊觎她的美色! 天上果然没有免费的馅饼,十万丹玉不是白来了。 可她却玉尘是个正直清白的人,谢雪客的脸的确可喜,但气度以及脾性,都不是她最欣赏的。 总之,她不要。 “真人喊这么大声做什么?”谢雪客眸光一转,眼中浮着一层薄光。她宛如一株清水芙蓉,面上带着出水后的红晕。单膝跪在榻上,谢雪客双手往前一撑,湿发从她的肩头滑落,露出了被濡湿的肩膀。 却玉尘:“……”她的面色绯红,整个人仿佛置身于蒸笼中,正腾腾地冒着热气。她捉到了手边的拂尘,垂着眼睫,就往前乱戳。她不敢细看,直到听到谢雪客一道叮咛才瞥了眼。 原本就松垮的衣带被她弄得更开了。 拂尘……拂尘它怎么乱碰。 却玉尘惊惶地松手,无力地看着拂尘下滑。 谢雪客跪坐,她的脊背挺直。双手抬起一拢潮湿的长发,将它整个儿甩到身后。 她这么一动作,衣襟更散,单薄的衣裳上水渍甚是明显,肌肤若隐若现。 却玉尘抬手拍了下脑袋,她闭上了眼,但惊鸿一瞥的画面在脑海中浮动不去。 “小却真人。”谢雪客慢条斯理地开口,她道,“我知道只有护送是小却真人的职责,所以愿意出丹玉请真人帮我弄干湿发,倒没想到一万丹玉也不成。是不够吗?那两万如何?” 却玉尘呆呆愣愣:“……啊?” 14、014 却玉尘没敢收谢雪客的钱。 更不敢让自己的非非想被谢雪客知道。 她双目无神地擦着谢雪客的头发,恨不得有一条地缝可以钻进去。 来财剑倒是可以劈出来,可一旦这么做了,就得赔很多的钱。 她的动作不算温柔娴熟,再加上心不在焉,扯断了谢雪客的几根头发。 谢雪客先前是故意的,本来还觉得却玉尘好玩,这会儿有点不耐了。她拨了下象牙梳,道:“却真人是不会相应的法术吗?”如果却玉尘有本事,她绝不会提醒,却玉尘不行,谢雪客也不想吃被扯头皮的苦。 却玉尘:“啊?嗯?哦。”她回神,快速地替谢雪客蒸干头发,又仿佛遇到什么洪水猛兽似的,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去修行了吗?”她心中一团乱麻,一时间也无暇想浪费丹玉的事。 谢雪客歪在身体,很随意地将外衫一拢,笑吟吟地说:“去。” 却玉尘这才猛地松了一口气,可心一清宁下来,就像飘荡的蒲公英,反倒缺了点沉甸甸的牵挂。 她回到自己打坐的位置,悄悄地看了谢雪客一眼。 谢雪客全神贯注地玩无极天鉴,她的眉眼没了柔媚,而是几分冷冽的寒峭。 这个时候跟名号符合一些。 却玉尘在心中嘟囔,她又看了好几眼,才将杂念驱逐出去,努力地赚回丹玉。 无极天鉴。 谢雪客只瞥见了堆叠的红黑色衫袍的一角,没见到完整的师尊。 不过她也不在意。 她道:“四象城中果真有古怪,有一味名为‘仙饵’的药物,被修道人奉若至宝。”街道路人、巡守道人、酒楼客里以及擂台上的斗剑者身上都存在着一股相似的气息,她猜测就是被四象巡天游当作奖励的“仙饵”。这药物她还没拿到手,不过大概也能猜到功效,许是与提升修行有关。 仙不渡的声音传来:“当心,不要被玄门的人发觉了。每回跟她们对话都吵吵嚷嚷的,还次次偏题,听得我很头疼。” 谢雪客很直白地拆台:“师尊你就没有认真听过好吗?”当年她还不到二十岁,按照妖的年纪来看,还处于幼崽期,就被师尊丢出去处理魔域的大小事情了,一些宝材的出口进口要问她,魔域内部的乱子要问她,玄门跟魔域的争端还是问她,至于她的师尊——没事的时候就扯一根黑色的凤羽放烟花,或者拿妖魔来放烟花,整天没个正形。 仙不渡语塞,停顿了一下,才又说:“玄门自个儿处理不好,又不许我们插手玄门地界的事,但天魔相关,岂是一域之事。说来说去都是宣休宁的错,这厮对我们妖魔有偏见,下回再见到她,我一定将她拔毛。” 谢雪客面无表情:“无极道宫那位掌教大宗师是人,不长毛。” 仙不渡气急败坏:“你闭嘴!” “你也闭嘴,吵死了!”又一道声音响起,叫声比仙不渡还要大。不过在几息之后,就变作了春风化雨似的温柔语调。 谢雪客看着锦衣华服宛如天上仙的明月怜露脸,脸色稍微缓和些许。 明月怜道:“带上小雀儿吧。” 谢雪客狐疑:“她能做什么?”在四象城中转悠一圈,她不信却玉尘没发现不对的地方,大概是无法兑换成丹玉吧,此人对四象城现状毫不关心。 明月怜笑吟吟地答道:“能打,能跑。” 谢雪客闭眼,这四个字倒是真的。她不想再跟这俩议论正事,倏地问道:“却玉尘的道心在谁身上?” 明月怜:“不知道啊。” 谢雪客:“……”那你知道什么啊,吃吗?! 一息后,明月怜眼眸红了一圈,泪水涟涟,就像断线的珍珠,一下子全都坠了下来。“我们小雀儿甚是可怜,失了道心能修到这地步,全靠我悉心养护,我——” 谢雪客实在听不下去了。 明月怜那种性情,只有她师尊能消受。 哦,还得加个却玉尘。 明月怜先前告诉她对付却玉尘的办法里,就有一条装柔弱,最好是依照着她的模样装。 可谢雪客……实在是做不到。 她是魔域少主,嗯,在魔域名号比师尊还能止小儿夜啼。 也亏得却玉尘是个傻的,除了丹玉,她什么都不关心。要不然,她这破绽百出的模样,早就被揭开了。 谢雪客朝着却玉尘瞥了眼,怎她一个人受累?这小雀儿就无忧无虑? 翌日。 却玉尘从入定中醒来,她察觉腿上沉甸甸的,垂眸一看,差点将枕着她的谢雪客掀翻。心里头想着“十万丹玉”,又赶忙将谢雪客给揽了回来,怕弄断她的手,却玉尘这回谨记着,只拢她的腰。 “却真人?”谢雪客睁开惺忪的眼,望向却玉尘的眼神带着三分迷蒙。 却玉尘见她醒了,赶忙一松手,怕谢雪客碰瓷,先一步说:“要是落枕了也跟我无关。”她盘膝而坐,枕她腿上会舒服才怪。不对,雇主怎么枕到她腿上?难道是她昨天稀里糊涂将人抱过来的。却玉尘心惊,垂眸看了眼还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吐了一口浊气,心想,还好。 谢雪客:“……” 大清早的无语是却玉尘给的,一时间连逗人的心思都消失了。 她拂了下发丝,袖中抖出了一枚玉简。 却玉尘早就将这玉简抛到九霄云外了,这会儿盯它看了好几眼,才说:“四象巡天游。” 谢雪客颔首,她道:“胜者能得到一味名‘仙饵’的药,昨日擂台那便听人说了,这药极为厉害,能医死人,白骨生肉。我要是服用了,兴许一身乱七八糟的病症就好了呢。” “绝不可能。”却玉尘说得斩钉截铁,她的神识往玉简中一扫,眉头拧得更厉害。这四象城比过去还要疯狂荒唐了,什么四象巡天游,完全是一场杀戮游戏!瞧这些奖励,参与到其中的要么是罪大恶极的杀人狂,要么就是走投无路的赌徒! 却玉尘知道四象城下限很低,可巡天游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她注视着谢雪客,慎重道:“这四象巡天游我们不参加了。”要么换一座地火天炉,或者在这边等到结束。 谢雪客托腮,她笑吟吟道:“可我已经报名了,怎么办?” 却玉尘惊声道:“你疯了?!” 谢雪客抬了下手腕,她的肌肤惨白,筋脉清晰可见,只随意地甩了下,就听见咔擦一声响,昨天才接上的手,这会儿又断了。 却玉尘:“?” 谢雪客眼也不眨地说谎:“却真人,可我也是走投无路的人。” 却玉尘:“……”不对啊,不是要去无极天域寻亲吗?! 15、015 报名即是生死契,无法再退出。 却玉尘很希望有人来管管,但她知道不可能。 一来这里是浮黎天域,二来四象巡天游明面上打着“你情我愿不强迫”的招牌,玄门大宗至多勒令门下弟子不要参加这些血腥游戏,而无法将“四象巡天游”这种“游戏”取缔。 却玉尘不知道事情怎么落到了这一地步,她不就是接了一个护送弱女子前往无极天域的任务吗? 理论上,这个时间她已经结束任务,抱着很快就要离她而去的十万丹玉享受一下有点小钱的快乐,可实事上,别说到达目的地了,甚至连通行的工具都不曾祭炼出来。 却玉尘开始权衡,到底是参与一场四象巡天游,还是违背生死契,面对无休止的追杀。 “真人不是遁法超绝吗?四象巡天游只维持一个月,只要藏过一个月就好了。”谢雪客柔声道。 却玉尘没被她的话安抚,她心中冷笑,暗想雇主也太天真。她道:“四象巡天游的最终奖励是最终存活的人均分,为了多得些,就得多杀人。冒着性命危险参加四象巡天游的,要么是变态,要么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准备赌一盘大的,没人跟你讲道理,只要多杀人。” “我要是主持四象巡天游,我就专门将物资让躲藏的人身上扔。” 谢雪客没被她的话吓到,眨了下眼,看着摆出一脸冷酷模样的却玉尘说:“真人倒是很懂,得亏真人是正道栋梁。” 却玉尘:“……” 她生气了! 接下去一刻钟,她将不再搭理谢雪客,除非给钱。 她确实也没有时间理会谢雪客。 无极天鉴上的消息如催命,徐道人的名印狂闪。 要不是这徐道人算是回头客,未来还能持续送丹玉,却玉尘都想把她给删了。 “徐道友,东西已经送到了。”却玉尘不想显化身形,只与徐道人文字交流。 “我知道,多谢却道友。”徐道人的名印闪烁着微光,她又说,“有个护道任务,报酬五万丹玉,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却玉尘看到“护道”两个字,心中警铃大作,但被五万迷了眼,还没等她琢磨过来,已经发出去一句:“什么护道任务。” “还是我那妹妹。”徐道人愁得不行,她道,“她瞒着我参与了一个名为四象巡天游的生死游戏,可她堪堪筑基,进入其中只有死路一条,我……唉,我想给她找个护道人。” 徐道人本身修为不高,认识的元婴就却玉尘一个。她的家产也不算丰厚,五万是她能拿出的极限。她得知四象巡天游是什么的时候,愁了三天三夜,可这时候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只能尽可能挽回妹妹性命。她到处求人,实在是走投无路。 却玉尘:“……” 四象巡天游这么有趣?连筑基也有胆子参与? “我也不瞒道友,这是四象巡天游相关的讯息,道友先看了,若是不应也无妨。”徐道人又说。就算是元婴真人入了那生死炼狱也是危险重重,徐道人不能隐瞒真相,为了救人把却玉尘往火坑里面推。 却玉尘沉默。 她很心烦,来财剑也随她心念而动,嗡鸣不已。 就在却玉尘斟酌着该如何回话时,谢雪客的手伸了过来,在却玉尘的呆愣中,取走了天鉴,还替却玉尘发送了一句:“你的妹妹就值五万丹玉?”也是这法器等级太低,若是高档一些的,除了却玉尘本人,无人能使用。 那头的徐道人惊了惊,在她的印象中,却玉尘从没有这样说过话,却真人没有元婴真人的架子,总是谦逊温和的,如一块美玉。她眸光黯淡,回道:“这已是我全部积蓄,若真人还想要多些,尽管提,我会设法筹集,只是想请真人再等几日。” 谢雪客垂眸。 却玉尘穷,果然她的主顾也不富裕。 却玉尘很努力绷着脸,她问:“谢道友,你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道友这破烂法器该换了。”谢雪客晃了下却玉尘的天鉴,又回复徐道人,“你那妹妹为何要参与四象巡天游,仔细说来。” 这也是却玉尘想知道的。 可说出她的心思是一回事,拿走她的天鉴又是一回事。她想将天鉴取回来,谁知谢雪客将那才续上的断手往她跟前一凑,说了声:“疼。” 谢雪客尽力装可怜。 却玉尘顿了下,倒不是为了谢雪客那尴尬别扭的可怜姿态。 而是被随着“疼”字入账的丹玉安抚好了。 心情松快了,连警告都变得温柔:“不要乱说话。” 谢雪客在心中啧她。 她凝神看天鉴,那徐道人已经发来一连串的消息。 姐妹相依为命,可天赋都不怎么高,徐道人修到了筑基便觉得满足,可偏生妹妹不信命,想要出去闯荡。做姐姐的,劝不住想离家的人,只得为她准备行囊,哪知妹妹一脚陷入了四象城。徐道人一边恐惧着四象城的危险,一边又存着侥幸心理,因妹妹到了四象城很快就筑基而感到喜悦,她一开始真以为妹妹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途。 她为妹妹准备足数的丹玉,还采集了妹妹需要的名曰“断魂草”的毒草,可最终等来的不是妹妹金丹的消息,而是债台高筑,最后只能进入四象巡天游去清账。 至于欠款的原因,也很简单。妹妹在四象城中找到一种名为“仙饵”的宝药,可这药要价极高,寻常家庭根本负担不起。 “又是仙饵?”却玉尘眉头拧得很紧,但凡跟四象巡天游有关的,她都要反对。没见过仙饵,但这么贵——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谢雪客将天鉴还给却玉尘,忽然道:“说起来,怎么没人给我们介绍仙饵?” 她凝神看却玉尘的神色,发觉她眼神闪了下。 她明白了。 小却真人负债累累,赌运极佳,道德若有若无,修为还不低,不适合当肥羊。 却玉尘不会跟谢雪客说,她在四象城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臭名昭著”,她义正言辞说:“你是为仙饵参与四象巡天游的,算盘可能会落空。要不——” 谢雪客打断却玉尘的话,她微笑说:“要不应了徐道人吧,五万虽然少了些,但算顺手赚的,小却真人觉得呢?” 16、016 小却真人恨不得拎上谢雪客,将她甩到剑上,立马投递到无极天域去。 却玉尘还在挣扎,她的道德输了也像是赢了,在缺德事前,她似乎没必要坚守什么。她一脸正色地说:“生死契我再看看,也许能找到毁约但是不遭天谴的办法。” 谢雪客:“……”连丹玉都没办法打动她了吗?她道,“仙饵很奇怪,真人不想打探清楚吗?” 却玉尘应得很诚恳:“不想。” 谢雪客:“像小徐道人这般被迫进入四象巡天游的,恐怕不少,真人难道不同情吗?” 却玉尘:“不同情。” 她觉得自己比较值得同情,又不是她让小徐道人吃仙饵、欠下一笔钱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谢雪客:“……”她看懂了却玉尘的神色,领悟了她未尽的话。 是,却玉尘出生就遭受了非人的折磨,遭受剜心之痛,但她被明月怜捡走后,应该得到了尽心的呵护吧?她虽然口袋空空,可砸到她身上的钱那根本都数不清了,她流淌的是血吗?那都是灵丹妙药。要不然怎么可能修到元婴?还在百年之内。 后来,除了穷点,除了明月怜作一点,她还可怜在哪里? 谢雪客揉了下眉心,她觉得自己才可怜。明月怜将却玉尘送给她抵债,而她为却玉尘花丹玉、花灵丹妙药,前者会回到她的口袋,但天材地宝花了就是花了。 她是不是被明月怜骗了。 谢雪客的神色变幻莫测。 却玉尘看着她的脸色,隐约觉得她在生闷气。正义凛然瞬间从却玉尘脸上褪去,她又是个为了丹玉折腰的穷道人。她道:“道友,你光坐着就能断手断脚,我也是担心你。”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得到仙饵。”谢雪客顺着她的话说,她抓住却玉尘的袖子,装得很认真,“我知道仙饵可能不是好物,可只要有一线机会,我都要抓住,这点,真人能明白吗?” “不能。”却玉尘诚恳摇头,她不懂啊。她还是婴儿时大概有那种绝望?但那么点大时候的事情,她哪能记得住?偶尔心脏幻痛一下,她也没当一回事。她问,“那为什么不去买仙饵呢?” 谢雪客:“……”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眼眶霎时间变得通红,眸中泪意盈盈。她问道:“在四象巡天游之前,我们可曾听说过仙饵?” 却玉尘语塞。 她不知道,她没注意听。 凝着谢雪客的泪眼看了一会儿,却玉尘心中别扭。 倒不是被谢雪客的泪打动了,只是觉得这人哭着没她师尊自然。 不过却玉尘也懒得去多想,她抬起手,又担心谢雪客嫌弃她的袖子,借机找茬。于是反握住谢雪客的手,用她的手很粗鲁地掖了下眼泪。 谢雪客:“……”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捏成了拳头。 却玉尘还是退了一步,她的声音很温柔:“我帮你就是了。” 谢雪客抬眸,泪眼中夹杂着虚假的感激。 不可能单这一句话。 果然,却玉尘下一刻松开了她的手,清了清嗓子说:“四象巡天游比预计的还要危险,所以,得加钱。” 谢雪客:“……加。” 没有转圜机会了,却玉尘能转变的只有自己的心态。她一想通,整个人又变得轻松愉悦。她不仅要收谢雪客的,还要顺路再带几个收钱。假设一笔五万,她多带几个,就能还掉许多欠款,距离将师尊赎回来又近了一步。 然而无极天鉴护道任务多,但却玉尘每次去抢都失败了。 在她考虑要不要换个更好用的法器时,任务卷轴在天鉴浮现。报酬丰厚,可无人问津。 如果在之前,却玉尘必定手快抢下,可有谢雪客这么个前车之鉴在,她犹豫了。 “怎么不接?”谢雪客凝着却玉尘,一笑生春。 却玉尘撇开眼,在她犹豫的功夫,这卷轴变了,报酬已经加到了五十万,可仍旧没人接。 却玉尘疑心病更重,在她想将天鉴放下的时候,谢雪客又凑过来了。 她道:“发布任务的是妖呢,从魔域过来的?你不接,因为她是妖魔?你物种歧视?” “不是。”却玉尘摇头,“五十万太高,这小妖只有筑基,可能会一直拖欠着。” 不是妖魔不好,是妖魔风评不好。 谢雪客饶有兴致地问:“如果换成人呢?” 魔域与玄门关系不大好,虽然说明月怜在她师尊那儿过得很快意,万一她的徒儿是个被玄门理论灌输到昏头的呢? 却玉尘沉默了下。 她认识的人都好抠门。 “你犹豫了。”谢雪客眼神幽暗,她朝着却玉尘一倾,似是要压在她的肩膀上。 却玉尘想推人,可又怕把谢雪客肩膀碰碎,只好改成拢住她的腰,当一根要钱的支柱。 她说:“人的话可以追杀到天涯海角,可要是妖欠我钱不还,她往魔域中一钻,我也没有办法。” 谢雪客笑了声。 她点头。 玄门魔域殊途,所以明月怜甩了她师尊,长久欠钱不还。 却玉尘狐疑:“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我这是替小却真人的钱袋子着想呢。”谢雪客笑吟吟道,“不接,五十万丹玉必定没有;接了,还有可能获得五十万。这一收一放,是不是亏了一百万?” 却玉尘认真点了下头,道:“有道理。” 她松开谢雪客,身体往后倾了倾。她用惺惺相惜的眼神看谢雪客,虽然这雇主有种种问题,甚至还染上了恶习,但她是头一个跟自己算法一致的人! 当然,就算谢雪客很有眼光,她也不会给谢雪客打折的。 却玉尘:“我先问问那狗……道友。” 她拨了下那枚名印,对方俨然在天鉴中畅游,立马显化出身形。 好一只毛茸茸、看着很好摸的白色大狗。 却玉尘:“狗……道友为什么进四象巡天游?” 这是第二个很有“勇气”卷入生死局的筑基了。是为了仙饵?还是有赌债要还? “耶耶。” 却玉尘:“?” “我叫耶耶!” 却玉尘又问:“耶耶道友,你有五十万吗?” 耶耶:“汪。” 17、017 狗东西没钱。 却玉尘对护道任务失去了兴趣,她就知道会这样。 这耶耶还算是“实诚”的,没有继续吹牛夸耀自己的财力。 耶耶在人群中混久了,也能从却玉尘的问话里揣摩出她的意思。前一个问题她没回答,都不追问,光问钱了,说明这位真人很在意钱!耶耶立马道:“我没钱,但我主人有钱。” 却玉尘:“?” “你不是妖族吗?你为什么有主人?” 妖族和妖兽真身相似,都具有灵性,可有着天壤之别。妖族有自我智识,天生就能化人,妖兽呢,除非机缘巧合,不然不可能褪去妖身。却玉尘不知道耶耶是哪一类,总归以妖族身份在天鉴中出没,那就不会是偷玩主人法器的妖兽。 “你们人都可以叫人主人,我为什么不能?”耶耶不懂,她振振有词说,“你是不是歧视我,我给自己找个主人养我,有错吗?” 却玉尘:“……”她无言以对,还莫名其妙地看了谢雪客一眼。 却玉尘:“你的主人是?” 耶耶骄傲地回答:“是大宗派出身的真传!剑宗的!” 却玉尘眼皮子一跳:“剑宗?”天下剑修宗派不计其数,但以“剑宗”为名的宗派,全天下只有一个。不过剑宗远在北地的玄冥天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赚大钱的事情,却玉尘学会了上心,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让你主人护道?” 耶耶情绪瞬间低落:“主人昏迷了,我参与四象巡天游就是给她找药。” 却玉尘:“……玄冥天域那边,是请不到医修了吗?” 她过去看了些话本,天真地以为剑修是穷得叮当响的,可某日忽然间看到师尊的账单,发觉师尊还欠了剑宗道人一笔巨款,对方没来要,大概是当成了坏账。她还问师尊,是不是被剑宗逼迫了,剑宗哪来的钱。然后师尊就说她脑子不灵光,说坐拥整个玄冥天域的剑宗怎么可能是穷鬼,只极个别挥金如土才没钱而已。 耶耶:“可主人在浮黎天域啊。”不等却玉尘问,她就很唏嘘地说,“主人只是犯了全天下剑修都会犯的错,就被长老赶到浮黎天域镇魔司做事了。” 却玉尘一凛,没忍住继续问:“什么错?被女人骗了?” 在等答案的间隙,她又看了捉起拂尘百无聊赖的谢雪客一眼。 耶耶:“与同门切磋的时候不小心将长老新修的道宫打塌了,同门溜之大吉,主人没来得及跑路,正好长老那日心情极坏,于是,主人就被发配边疆。”说完后,她又鄙视了却玉尘一通,“你这道人心里只有情爱,所以元婴了还要在天鉴接单赚钱。” 却玉尘:“……耶耶道友,另请高明。” 耶耶:“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该说出心里话。” 这位是唯一来询问她情况的元婴,可能到最后都只有这一位。 却玉尘拧眉,这小狗没人可选,那可以挑剔的人就变成她了。气势一下子就足了,却玉尘狮子小开口:“口吐恶言,加一万。” 耶耶对钱没什么概念,她立马答应:“一百万都行。” 却玉尘没将一百万当真,她拿五十一万就够了。思忖片刻后,她还是接下了护送耶耶的任务。 “真人怎么应了?先前不还是嫌弃妖族么?”谢雪客看似心不在焉,实际上注意力全在却玉尘的身上。在看到却玉尘接下任务后,她面上立马浮现妩媚多情的笑容,一只手搭上了却玉尘的肩膀,又说,“难不成真人看了那妖族的本相,被她的身姿迷惑了?” 却玉尘:“……”路上的猫猫狗狗她都不会多看一眼,那耶耶是什么品种的狗妖她都不清楚。不敢推谢雪客的手,只能很无助地往后缩,她义正辞严道,“玩物丧志,我不喜欢毛茸茸。” 谢雪客眼中闪过一道暗芒,又问:“那是丹玉雕成的呢?” 却玉尘不假思索:“那要巨兽。” 在听到谢雪客一声轻嗤后,她反应过来:“丹玉雕成什么,它都是丹玉。我辈修士清心寡欲,不为——” 谢雪客打断她:“你若是清心寡欲,怎么还处处念着丹玉?” 却玉尘:“……”她气鼓鼓地瞪着谢雪客,这人怎么老是拆台啊!还是无极道宫的修士好,不苟言笑,不会气人。 “毕竟要同道而行,那妖族道友什么情况,真人想同我说说吗?”谢雪客笑吟吟地说,她的身体微微后撤,只拂尘在手中晃动,有意无意地拂过却玉尘的面颊。 却玉尘后退,背脊抵上了墙。 她不想跟谢雪客说话,可没有选择的余地。 十万丹玉……哦不,不止十万丹玉。 她将耶耶告诉她的话,尽数说给了谢雪客听。 “也就是说那道人在镇魔司当值,难道镇魔司里找不到治她昏迷的药吗?”谢雪客柔声道。 却玉尘一点头说“对”,又道:“如果有药,何必进入四象巡天游?” 谢雪客继续追问:“什么东西导致的昏迷无药可医呢?” 却玉尘:“不知道啊。”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要不是耶耶是剑宗道人的狗,要不是师尊欠了剑宗一笔钱,要不是来财最初的剑胚来自剑宗,不管耶耶多可怜,她都不会接这个任务。 谢雪客微笑。 果真,师徒俩一个德行。 却玉尘又问:“谢道友,你才蜕凡境,关心这么多事做什么?” 谢雪客凝神看却玉尘,好一会儿,才确认她的确出自好奇,而不是阴阳怪气。她道:“家中变故使我明白世间险恶,想要存身,就得排除身边可能的疑点。” 却玉尘摇头,诚挚说:“不懂。” 她跟师尊从来不考虑那些事,解决不了麻烦,那就解决制造麻烦的人。 解决不了带来麻烦的人,那就直接跑路,换个山头当宗门。 谢雪客:“听我说完你就明白了。” 却玉尘眨眼,怕损失丹玉,没再反驳谢雪客。 她心中只想两个字:不听。 关她什么事情,她干嘛要了解? 能横推、能躲避的麻烦都不是麻烦。 天塌了大宗派会顶着,她只是个可怜的穷人。 18、018 四月十五,四象巡天。 推动四象巡天游狂欢的道人们可能怕被玄门大宗追究,因而这杀戮游戏没有放在四象城,而是在一个偌大的秘境中。 这次四象巡天游持续一个月,或者,秘境里只余下最后一个人,它也会提前结束。 至于参赛的丹玉,在进入秘境前给的。对方还很“宽容”地给了参赛道人转移丹玉的时间,引来一阵赞叹声。 却玉尘没空感慨那群亡命之徒的傻,她只想叹气。 此刻,她的身侧,一个随时随地可能晕倒的脆皮雇主;一个摆出一张臭脸的筑基道人小徐;还有一位呢,化作人身后才到她的腰,还不如变成狗高大呢,这完全是妖族里的幼崽啊! 一拖三。 却玉尘默念着“丹玉”。 丹玉是最好的清心咒诀。 再看其他道人,最低筑基,最高元婴。有穿着破破烂烂像乞丐的,也有锦衣华服护道者簇拥的富贵锦绣堆。没钱的赌徒为了清债进入四象巡天游,那有钱人呢?难道是单纯喜欢血腥猎杀游戏。 臭脸小徐道人说:“那位道友是城主的亲眷。” 却玉尘震惊:“四象城还有城主吗?” 小徐道人徐徐道:“一天换三个的城主也是城主。” 却玉尘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别说是城主,就连这四象巡天游背后的道人,她都懒得打听。 谢雪客垂着眼睫,掩住晦涩的眸光。 那枚玉简她看过好几遍,对主持四象巡天游的道人名号,也颇为熟稔。那道人是前些年才抵达四象城的,在赌坊里打出了名号,跟四象城的一群地头蛇称兄道弟,出手很是阔绰。 这道人名传庆。 她找手下查过,是个元婴散修,没什么出彩的事情,但除了赌之外,也无恶行,非要说的话,四象巡天游算是他做的最为出格的事。 仙饵就是他拿出来的,再往前,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谢雪客转眸看却玉尘:“小却真人,拿第一。” 却玉尘没应,假装没听到。 就她看到的元婴道人就将近十个,别说没看到的,带着这三个没用的道友活下来就不错了。 她为了丹玉,付出实在太多。 一道訇然震响从空中传开,秘境的入口出现。道人们争前恐后进入其中,只却玉尘垂头丧气地缀在了后头。 这秘境没有随机投放的效果,只一道门进去,所有人都堵在那。 却玉尘动作稍微慢些,刚迈过那道光门,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 何止是气味,还有泼天洒落的血。 却玉尘火速地掐了个法诀,可将脏污隔绝在外后,她才蓦地想起,她这道衣很贵,有自净的效果。 却玉尘默不作声地收手,她拂了下袖子,若无其事说:“走吧,找个地方坐到一个月后,我炼制了足数的辟谷丹,只收成本价。” 小徐道人:“?” 耶耶的真实声音很稚嫩,她藏在却玉尘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说:“这儿有清道的人。”才进入秘境就开杀了,难怪是修罗炼狱。 却玉尘没理会耶耶的话,她掐算了一把,说:“往东边走。” 至于前面拦道的人,很简单啊,如果不让她走,那就请对方走。 黄泉路遥,下辈子请走没有她却玉尘的路。 这些人到底能不能体谅她赚钱的辛苦?! 却玉尘靠着亡命剑法杀出了一条路,挡道的人消失了,臭脸的小徐道人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澈天真,耶耶一直在夸人,偶尔夹杂着几声“汪”,直到谢雪客说:“吵得我头晕。” 怕谢雪客真晕了,却玉尘瞪了耶耶一眼:“闭嘴!” 虽然耶耶说话比谢雪客动听,但谢雪客脆弱,谢雪客美丽,谢雪客有钱。 秘境的东侧有好山好水好山洞。 却玉尘知道谢雪客的脾性,很认命地替她收拾了碎石子、尘土、杂草等物,铺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垫子,最后垫上了她可怜的旧道衣。 耶耶很随性,化作原身往地上一趴。 小徐道人暗自嘟囔,同样是付钱的,她怎么没有那种待遇,只能自己收拾?却玉尘和善,但那柄剑实在危险,小徐道人的抱怨化作冷眼朝着耶耶飞去。 “待一个月,我们就出去。”却玉尘说。 谢雪客噙着笑,她抬手拨了下却玉尘的袖子,小雀儿在人前还是装出了点仙风道骨的模样,有明月怜画像上的三分气度了。 小徐道人忍了又忍,她道:“真人道行高,在元婴修士里也一骑绝尘,为什么不去争抢仙饵。”说到“仙饵”,她的眼眸炯然发亮,“这是世间最好的丹药,能提升修为,免却十年苦修!” 耶耶点了下头,仙饵越多,主人就醒得越快吧! 却玉尘皱了下眉,觉得小徐道人得了失心疯。 徐道友都为了她倾家荡产了,她还盯着仙饵,一点都不可怜她那操碎心的姐。 “天上如果要掉馅饼,也不会砸中你吧。”谢雪客轻飘飘瞥一眼小徐道人,慢条斯理说,“就算取到了仙饵,那也是我的。” “我们至少能帮你,可你——”小徐道人眉头紧皱,紧盯着谢雪客,原本她们可以更快些的,但这位晕剑,自己又不会遁法,只能慢吞吞地走,还走两步咳几声,简直就是个累赘。 却玉尘猜到小徐道人要说什么,她冷着脸打断:“对我来说,你们没什么不同。” 小徐道人噤声。 谢雪客也失去了笑容。 却玉尘最先关注的还是谢雪客的情绪变化,想到自己的任务,她很熟稔地收起冷冰冰的态度,绽出完美无缺的笑容,补充说:“都是我要护送的对象,不过谢道友先来的,我与她朝夕相处一段时间,更为亲近,日后我不想听到你说她的不是……” 谢雪客知道却玉尘说的都是假话,她轻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戳穿了却玉尘,下巴一抬,用那睥睨天下的不屑语气说:“我比你们都有钱,却玉尘是我养的,明白吗?要不是我同意,这路上根本没你们的事。” 小徐道人眼神变了又变。 堂堂元婴真人,吃蜕凡道人的软饭。 她有点憋屈,可还算是识相,一低头跟谢雪客道歉。 耶耶一脸羡慕,她迟疑片刻:“道友喜欢狗吗?” 虽然觉得谢雪客说得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有问题,却玉尘最后拉下脸,看着耶耶说:“不喜欢。” 耶耶笑得谄媚:“我问谢真人。” 却玉尘:“……”一个蜕凡还喊上真人了,瞧这变脸的样子,还记得自己昏迷的主人吗?她道,“谢道友体弱,恐怕会狗毛过敏。” 耶耶:“我们妖族又不掉毛。” 谢雪客笑吟吟地看着却玉尘跟狗讲道理,许久后,才深情地凝视着却玉尘,慢条斯理说:“小却真人不喜欢,那我也不喜欢。” 19、019 重新确立了谢雪客的地位后,山洞中和谐很多。 耶耶天生爱笑,小徐道人脸上也浮现了僵硬般的笑容。 谢雪客无意间瞥到一眼,都万分嫌弃。 却玉尘悉心挑选的山洞很宁静,偶尔有几只杂鱼,根本用不着却玉尘本人出面,来财剑就直接将对方给解决了。 进入秘境的赌徒狂客多,贪欲无穷尽,但在生死线前,在没有很大利益冲突下,那帮人还是很识相地不去找却玉尘麻烦。 依照却玉尘的计划,她们得在这边平安度过一个月。 入夜。 篝火燃烧。 却玉尘全神贯注作烧烤。 小徐道人闭目打坐,似是认命了,决定在这秘境中清修。 耶耶盯着却玉尘的手,吸了好几次,才没有跟村里的大黄一样,看见吃的就流哈喇子。 烧烤的食材来自谢雪客。 却玉尘已经不去辨认这面目全非的肉来自什么东西,她只确定一点:很贵,还是那种用丹玉都买不到的贵。 她虔诚地撒上了调料,像是给天尊像上贡。 等到火候差不多了,她刷一下抬起手。剑指在烤肉上一划,霎时间片片如蝉翼般的薄肉,落在却玉尘早已经准备好的干净荷叶上。怕烫着谢雪客,却玉尘又很轻地拂了下。 谢雪客饶有兴致地问:“小却真人当过刽子手吗?”她吃了两片就不再动,将荷叶“碗”推给了却玉尘。 却玉尘:“……”怎么说话的!她眼睫轻颤,不甘不愿地答道,“没有。” 谢雪客笑了声,意味不明。 十万丹玉不怀好意! 却玉尘在心中哼一声,又问:“还要么?” 谢雪客答得很干脆:“不要。” 却玉尘无言。 说饿了的是她,但只吃些许的还是她。 她都要心疼这些价值连城的食材了。 耶耶:“我要。” 却玉尘将荷叶往身前一笼,警觉地瞥了耶耶一眼,给她扔了一枚辟谷丹。 耶耶:“……”她听到了小徐道人在偷笑!吞下辟谷丹后,耶耶又将妖身缩小成两个巴掌大的一团,连滚带爬地朝着谢雪客奔去。 却玉尘眼尖,看到耶耶身上沾着的尘灰碎屑,也看到了谢雪客一下子冷下来的脸,她赶忙将耶耶定住。 耶耶转头朝着却玉尘去,她到了玄门天域后都是这么讨吃的,百试不爽。虽然主人说了无数次,但她就是不听,她爱吃百家饭。可还没碰到却玉尘,就被一只手提了起来。耶耶用力蹬了下腿,可对上谢雪客那双带着笑意的眼时,她忽地浑身一凛,紧紧地夹住了尾巴,四肢仿佛被定住了,一动都不敢动。 “我来拎吧。”却玉尘赶忙说。 别看是小奶狗的模样,可实际上就是实打实的大狗,她真怕雇主的手折了,到最后又变成她护送不力。 谢雪客将耶耶放回地上。 耶耶的身体抖了两下,她看了谢雪客一眼,看不出什么来,可就是一种没来由地心悸,她委屈巴巴地窝在一边,直到谢雪客扔给她一枚灵果。 懒得多看耶耶一眼,谢雪客的眸光落在却玉尘身上,她慵懒地朝着却玉尘伸出了拎过狗的右手。 却玉尘:“?” 手断了?她没听到动静啊。 却玉尘摸不着头脑,可还是朝着谢雪客那处凑了凑,她先是摸谢雪客的手腕,再慢慢地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往上轻捏。 没断啊! 却玉尘不懂。 谢雪客:“……”虽然隔着衣物,但被却玉尘一摸,心中还是泛起了一种微妙的情绪。她眼睫披垂着,扫下一团黑影。她的声音轻柔,好像带笑,也像是轻嗔,“手,脏。” 却玉尘:“啊?” 她呆了一下,回神后如闪电般地缩回了手,她的耳朵微微泛红,心中抱怨了一句,要洗手,不早说!她垮着脸,认命地伺候着谢雪客,嘟哝道:“这个加钱。” 谢雪客难伺候,但是给钱爽快。 如果她的事情多一些,也许等走到无极天域,她都能还完师尊欠下的债了。 这么一想,却玉尘心情霎时间好上很多,抬头时,脸上的笑容灿烂又招摇。 “德性。”谢雪客嫌弃地看了她一眼,知道这笑完全是因丹玉而生的。 却玉尘瞬间冷脸,但也没有太冷,符合天鉴上的规范。那些有组织的散修都是有培训的,她没有参与过,只在天鉴上零星捡点东西看,再加入她伺候师尊的心得,一定很完美。 一连三个平安夜,却玉尘很满意。 但在进入秘境的第四个夜,出事故了。 倒不是有不长眼的人来到她们藏身地,而是小徐道人很忽然地出现“走火入魔”的迹象,开始不停地念叨着“仙饵”。 小徐道人是个惯常冷脸的人,前两天很勉强地保持着善良人格,这会儿又变得阴暗了。 她还是保持着盘腿打坐的姿势,暂时没出现什么过激举动,喊“仙饵”的时候,还夹杂着诡谲的笑声,吓到耶耶叼着灵果离她远了些。 “她以前服用过仙饵。”谢雪客托腮,她凝神看着小徐道人,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 “服用仙饵会变成这样吗?”耶耶的声音都开始变调了,她听说仙饵是灵丹妙药,也许能让主人醒过来。可这看着有点邪门啊! “不知道。”却玉尘回答,她看了小徐道人一眼,没打算做什么。 谢雪客望向她:“徐道人请你来护道,你就放着不管了?” 却玉尘认真纠正:“徐道友给的丹玉是防止她被别人杀害的,治病是另外的价钱。” 谢雪客:“……” 就这么干看着? 谢雪客催促她:“吵,去。” “她只是喊着仙饵,还没做什么,等会儿再看。”却玉尘也不会真的放任小徐道人莫名其妙的死在跟前,她没感知到大问题,约莫是“上瘾”的表现,对于这种病症,便宜的治法是两巴掌,贵的是用药,可她现在身上也没什么药材。 谢雪客立马闭嘴。 这掉进钱眼的小雀儿果真是指望不上。 她站起身,朝着小徐道人走了两步。 却玉尘看她动了,也跟着直起身,生怕她莫名其妙跌倒。 在谢雪客抬手朝着小徐道人眉心点去时,却玉尘倏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却玉尘:“你才蜕凡,那点法力直接被排斥了。” 谢雪客眼神一冷。 却玉尘赶忙改口:“我不是说你弱,我只是担心你。”她腾出手在小徐道人眉心狠狠一弹,直接将她打晕。“好了,安静了。” 20、020 谢雪客没说话,任由却玉尘将她送到旧道衣上坐着。 趁却玉尘没注意,她还是落了一道法力侵入小徐道人体内,可惜没有发现什么,或许真如却玉尘所说,得等到这道人有明显的症状。 但这一天并没有到来。 翌日。 醒来的小徐道人还是喃喃念着“仙饵”,一道白色的流光从天而降。 耶耶的速度最快,一下子蹿了出去,很快就叼回了一个乾坤囊。 乾坤囊中除了丹玉,还有药瓶、灵植、丹砂矿石等物,一看就价值不菲。 “天上掉馅饼了。”耶耶的声音很兴奋。 却玉尘则是看着其中一瓶名为“仙饵”的丹丸皱眉。 这是好事?不。 可到了手中的东西白送给别人,她又有点舍不得,况且,那群贪欲爆棚的道人,未必肯放过她们。 “来财在这儿守着,我出去一会儿。”却玉尘很快便做出了决定,不等人应声,一闪身便没了踪迹。 “怎么了?”耶耶呆滞,爪子刨着地面。 “没什么,只是成了被标记的猎物。”却玉尘没在这儿,谢雪客也懒得装了,她的眉眼瞬间锐利冷冽起来,仿佛出鞘的剑锋,散发着凛然迫人的气息。手搭在那柄围着她打转的来财剑上,谢雪客又轻轻一点,来财剑立马僵着不动弹。 耶耶:“……”她几乎下意识地夹紧尾巴低下头。 谢雪客慢悠悠走到还在念“仙饵”的小徐道人跟前,昨夜看得不仔细,这会儿细细地打量着,从她的身上拉扯出一道极细的黑线。谢雪客将那团黑线笼在掌心,一用劲,掌心顿时爆出一团赤光,紧接着,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下了。 耶耶浑身颤抖,小声“汪”了声。 谢雪客转向耶耶,扬眉道:“怎么了,耶耶道友?” 没成年就溜出魔域,不是胆子很大? 却玉尘回到山洞的时候,小徐道人躺在地上,活得像是死人,衣角还有爪印,是耶耶踩出来的。 耶耶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爪子兜着一个散发着灵气的果核。 却玉尘眼神一下子就凌厉起来,盯得耶耶缩成一团。 “别看了,不值钱。”谢雪客说。 却玉尘这才在心中哼一声,转头看向谢雪客:“我在附近布下阵法,能阻拦一部分道人,我们——”话音在看清楚来财剑的时候戛然而止。 剑在谢雪客的手中。 旁边有一堆丹砂尘屑,剑上灵炁充沛。 原本没有剑穗,现在挂着一串一看就是很贵的玉石。 但最吸引却玉尘视线的是,剑身上缠着的那一圈很窄小的布。 具体是什么布却玉尘不清楚,她只知道,她的来财——被遮住了! 遮财后她要怎么赚钱,忒不吉利! “这——” “这或许碍不着你用剑?” 却玉尘语塞,的确是碍不着,与人斗剑,法剑会化作一道或者千万道剑芒,并不会维持着此刻的剑形,但……剑的名字是她精挑细选,还仔细掐算过的。 怎么能遮住呢? 都不见谢雪客把她的脸遮住。 却玉尘说:“来财不喜欢布条。” 谢雪客慢条斯理说:“它喜欢。”她左手握住剑柄,右手又取出一斛丹砂,将剑往丹砂壶中一放,便见这剑鲸吞似的,将丹砂中的灵炁吞得一干二净,只余下尘屑一堆。剑身微微震颤,散发出愉悦的嗡鸣。 却玉尘:“……” 谢雪客仰头,微笑着问她:“小却道友方才要说什么?” 却玉尘回神,将话题带了回去,她道:“我放了阵盘在,能拦住一些道人。那阵盘材料价值不菲……” 谢雪客懒得听她报价,直接打断她:“行,我都给你。”说着,将剑扔回到却玉尘手中,提醒道,“鲛王亲自织就的流光绡。” 却玉尘手抖了下。 鲛人生活在魔域,不管是鲛人珠还是鲛绡,都极少在玄门流通,属于稀罕物。 这来财剑是有财了,重得她拎不起。 可垂眸看剑的时候,看不到“来财”铭文,却玉尘总觉得心中缺失一块,坐立不安。 她不知道谢雪客怎么缠上去的,怕自己粗鲁的动作弄坏了流光绡。她忘记问小徐道人的事,蹙着眉思考许久,才灵光一闪。她抬手,灵机在指尖汇聚,数息后用道文在流光绡的表面写下“来财”两个字。道文是天地开辟之前便诞生的文字,不会伤害这流光绡的品质。只是道文毕竟是天文,写起来和一般文字不同,极为消耗灵炁,以却玉尘的修为,写两个字还淌了点汗。 两全其美! 却玉尘为自己的天才兴奋不已,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洒然笑意。 谢雪客看了却玉尘一眼,既为却玉尘的笑蛊惑,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 “小徐道友怎么了?”却玉尘终于记起了闲事。 谢雪客眼也不眨说:“困了吧。” 听到这句话的耶耶耳朵一抖,不敢说什么。 却玉尘也没多想。 在她的感知中,小徐道人是无恙的。 如果有什么能瞒过她的感知,那她肯定对付不了,能有什么办法? 洞府外的阵盘是用别人扔下来的材料刻画的。 秘境中其余道人已经被惊动,但在短时间里没能找到这儿。 却玉尘看着那一堆材料,控制不住去计算它们的价值。 要不还是她出去把人都杀了,将所有东西都占为己有吧?念头乍一浮现,却玉尘赶忙一甩脑袋,将它驱逐了出去。 仔细地检查后,却玉尘将材料、资粮分门别类放置,只一瓶“仙饵”留在地上。 “直接服用了,或许对我的身体有益?”谢雪客道,说着就朝着仙饵伸手。 却玉尘眼皮一跳,拿起拂尘将谢雪客的手一拨,她认真说:“来路不明,不可以。” “可这是四象城人人都称赞的宝药。”对仙饵的渴望战胜了恐惧,耶耶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哪里来的人人,我都没听过。”却玉尘捡起玉瓶,她晃了两下,听着里头丹丸滚动的声音,猜测说,“我一打开药瓶,会不会从中钻出一股邪气?”顿了顿,又说,“还是卖给非常想要的人吧。” 谢雪客问:“如果真是邪物呢?” 却玉尘踌躇了下,一方面想着是别人想要的,她也是顺从对方的心意;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么做缺德,带来了点心虚。 谢雪客又说:“小却真人不是也擅长炼丹吗?不如取一丸出来,倒推炼制它需要的药材?” 却玉尘为难:“可这不属于——” 不等她说完,谢雪客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干脆道:“给你加钱。” 21、021 却玉尘听到“加钱”后,立马精神抖擞,取出一枚仙饵来仔细研究。 谢雪客抱着双臂看打量着她,想到方才那股不雅的冲动,她的郁气更甚。 天底下怎么会有却玉尘这种元婴道人。 谢雪客只得多看几眼,用那张一丝不苟时带点庄重的脸,来洗去心中盘桓着的好气又好笑的感觉。 却玉尘说自己什么都会不是自夸,她捏着那枚药丸,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没多久就报出一串听起来稀松平常的草药,其中就有一味断魂草。 “小徐道友包裹中有断魂草的气味。”谢雪客托腮说。 却玉尘瞥她一眼,心想,鼻子真的灵,还真是久病成医?她捏着药丸,微蹙着眉头,苦恼地说:“听起来没有贵重的草药,炼制手法也没什么稀奇的,凭什么有那种功效,凭什么价值连城?” 谢雪客:“……你就注意了它的贵?” 一句“不然呢”险些脱口而出,但却玉尘及时刹住,要知道反问雇主那可是做任务的大忌。想了想,她勉强地说了一句:“有古怪。” “什么古怪?”谢雪客又问。 却玉尘不想知道。 她对上谢雪客的视线,心中嘀咕,这雇主的好奇心是不是太过分了?跟她的脆皮身体一点都不匹配。看在钱的份上,还是想办法回答她的问题吧。“尝一下就知道了。”说着,却玉尘就要将它往口中扔。 谢雪客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倏然间抬手扼住却玉尘的手腕,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却玉尘的:“?”她僵了一下,朝着谢雪客眨了下眼。 谢雪客眯眼,知道依照却玉尘的那德行就算看出什么也不会追究,可还是需要装一下。她没松开却玉尘的手,只是朝着却玉尘怀中一撞,忽地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回光返照了吗刚才? 却玉尘默默念叨,但身体先一步有了反应。她十分熟稔地搂住了谢雪客脆弱的腰,很轻地拂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她又说:“那你来吃?” 她记得谢雪客是为了仙饵才来秘境中的。 忽然间暴起,或许是想吃吧。 谢雪客听了这句话从假咳变成了真咳。 她抬眸,一双眼蒙着朦胧的水光,手按压在却玉尘胸口,慢慢地揪住了她的衣领。“你说药丸有古怪,却又让我服用?你想谋财害命?” 却玉尘抱也不是推也不是,她一脸无辜,就差大喊冤枉了。 她虽然不算顶善良的道人,可也没有混账到那一地步吧? 她也不知道谢雪客到底想骂她还是在占她的便宜,往后倾了倾,一句话脱口而出:“那怎么办?” 谢雪客冷声道:“不要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却玉尘呆了下,品砸出一点来自雇主的关心。她有点受宠若惊,人抖擞起来,说话也没了顾忌。“可我吃了好多灵果。” 谢雪客脸色更冷,都柔弱都顾不得装了。 这厮没心没肺,跟明月怜一个德行,不愧是师徒。 却玉尘被她的气息冻到,要不是谢雪客正靠在她怀中,她都想自己抱着双臂取暖了。回想了自己说的话,却玉尘没察觉哪里不对,但天大地大,雇主最大。她机灵地岔开话题,说:“我不是要服用它,只是炼丹之中,有一门道法名曰‘品’,我只是品丹,不会吞下。” 谢雪客没搭话,她垂着眼睫,松开了却玉尘的衣领。只是她的手也没挪开,正慢条斯理地替却玉尘捋平衣襟处的褶皱。 深信不疑,说自己堪堪元婴,远不如人,谦逊过头。 可现在不明药丸敢扔进口中品,看来是很相信自己的道行。 在谢雪客冷酷的眼神中,却玉尘还是识相地放弃了本来就没想做的事。她微微低头,下巴很轻地触了下谢雪客的手臂,没见谢雪客有反应,却玉尘先缩了一下。可迟疑片刻后,她还是勇敢地开口:“道衣自己会变得垂顺。” 用不着谢雪客多余捋那几下。 万一手累了栽赃给她怎么办? 而且,这一下接一下,给她摸得浑身发毛。 谢雪客:“……” “还是问问小徐道人断魂草的事吧。”却玉尘抬头,换了个话题。环在谢雪客腰间的手悄悄地落下,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身体,直到离开谢雪客碰触的范围,才暗松一口气。她偏头,对上了耶耶那双好奇中又带着点同情的眼,还没等她想明白,耶耶又转头去舔果核了。 谢雪客闭眼,冷艳高贵地吐出一个字:“问。” 却玉尘没敢再要钱,快速地走到小徐道人身侧,抬手在她眉心一点,将她从昏沉中唤醒了。“徐道友之前让我给你寄的包裹里有断魂草,这草单用是毒物,你拿去做什么了?” 小徐道人双眼惺忪朦胧,脑子还是空濛的,但下意识地收起臭脸。她想了一会儿,才说:“卖钱抵债。” 却玉尘:“有人高价收断魂草?” 小徐道人讪讪地笑着:“也没有很高价,只是大批量。而且收的不仅是断魂草。”她报出了她知道的几味药草名,与炼制仙饵的药草一模一样。 却玉尘垮着脸,她实在是讨厌麻烦,可问都问了,只能硬着头皮问下去。“是谁在收?” 小徐道人又道:“是传庆真人的门人。” 却玉尘:“传庆?什么东西?” 小徐道人诧异地看着却玉尘,解释说:“四象巡天游的推动者。” 却玉尘点了下头,她转向谢雪客:“问完了。” 至于这些事情有什么关联,她头好痛,不想思考。 谢雪客也只是冷淡地说了声“嗯”,没再吭声。 山洞中静了下来。 小徐道人不太懂这种氛围,生出一种还不如晕过去的念头。 她紧闭着嘴巴,还朝着她不太喜欢的耶耶挪了挪,想跟她挤成一堆。 四野阒寂,风行有声。 谢雪客漫不经心地朝着洞口瞥了一眼。 却玉尘一捉剑,警惕说:“有人来了!” 22、022 有人来了,还不止一个。 谢雪客从外间陌生的气机中,感知到几道熟悉的存在,不就是她之前送出去的丹玉印记么? 她先前觉得四象城中巡查道人有古怪,才给了他们丹玉,准备先留个记号,以待日后追踪,没想到,那巡查道人出现在秘境里。 阵盘简单粗略,只能拦些小虾米,像元婴道人,是没法完全阻绝的。 却玉尘没将希望放在阵盘上,她一闪身掠出了山洞,抬眼看着一、二、三……足足八个元婴道人,其中还有几张熟面孔。 “天降祥瑞,落在此间,没想到是却道友先一步得手。”开口的元婴老头皮笑肉不笑。 却玉尘面无表情。 她就知道是那天降包裹带来的麻烦,她本来待在这里很好啊,一个月后就能顺利出去了,还能赚大几十万呢,哦不对,算上包裹,直接超过百万。 “所以呢?”对待找茬的道人,却玉尘可没那么温和,一丝的笑容都不给。周身气度一下子便契合了无极道宗的修士。 又有人开口道:“道友将所得交出来吧。” 却玉尘狐疑:“只是这样?” 一阵静谧后,诡谲的笑声响起。大约是人多势众,开口的道人很有“气魄”。他道:“却道友,这是四象巡天游,是生死之间。” 却玉尘就知道这样。 因最终奖励是幸存者均分,那幸存者自然越少越好。 却玉尘又道:“就算我承诺最终不与诸位分宝也不成?” 道人开口:“却道友,你的穷大家有目共睹的,你能放弃丹玉?” 这声音有点刺耳。 却玉尘很不高兴,她穷怎么了,有必要不停强调吗?她看向那说话的道人,奇怪说:“四象巡天游多是走投无路的人,道友是四象城巡查道人,不出意外的话,能混吃等死过一辈子,怎么也来秘境冒险?” 巡查道人扬眉一笑道:“自然是秘境中有极为重要的秘宝。” 却玉尘点头,尊重他人命运。她又问了一句:“所以,你们不肯放过我?” 又有道人声音传出:“难道却道友会放过我们吗?”他是在秘境入口杀戮的道人之一,见却玉尘实在厉害,便放了她离去。但杀心不歇,这回约了几个同道,对却玉尘的惧意也消去许多。 仙饵啊,那可是能将他推到洞天的宝药,如果他有足够的仙饵,道途又有何愁? 却玉尘累了。 不明智的人总是很多。 她道:“现在不会了。” 为了积德换财运,她都会给别人机会。 可那些人不知道把握。 我予不受,那就去死。 却玉尘的杀心不重,但师尊说了,如果有人自寻死路,作为善良有德的人,她们要懂得成全。 一挑八,都是元婴。 却玉尘没有直接莽上去的打算,她庆幸拿到天降的包裹后,主动地在附近设下了阵盘。那些阵盘无法将这群道人阻隔在外,但也不是完全无用,比如此刻就能化作一个困阵——说不清能困人多久,反正是足够却玉尘将八个人里看着比较厉害的那位解决。 所谓亡命剑法,不是你亡命,便是我亡命。 恰好却玉尘是个热爱生命的人,剑在她的手中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别人去死。 八个人。 却玉尘已经做好了面对麻烦的准备,快的话也许要几个时辰,慢的话,兴许得几天。 但她很快发现,这些元婴道人跟纸糊一样,完全不堪一击。虽然道行看着是元婴,可真正发挥出来的力量,跟却玉尘金丹时差不多。 剑下不留寻死人。 死了五个,逃了三个,却玉尘没有追。 她从血泊中搜检出了几个乾坤囊,随手一抹,就将上头残余的气机抹去了。 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以后拿去卖,至于丹玉……唉,拿去还债。 想到堆积的债务,却玉尘的心情又不好了。 她取出了一枚丹玉掂了掂,倏地察觉到上头有一缕隐秘微弱的气机—— 是追踪踪迹用的! 却玉尘一凛神,霎时间想到种种可能。 钱的事情,却玉尘从来不迟疑,她毫不犹豫地顺着那道气机反溯,试图及时将它截断。 然后,她就发觉“终点”近在咫尺,就在山洞里。 却玉尘:“?” 这枚丹玉……却玉尘想了想,确认是从巡查道人身上掏来的,而巡查道人——之前坑走了她的,哦不对,是雇主的三万丹玉! 山洞中。 谢雪客悠然坐着,偶尔扔给耶耶一个和善的眼神。 耶耶埋头,不敢吭气,直到却玉尘走进来,才蓦地一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却玉尘。 谢雪客问:“解决了?” 却玉尘点了下头,她摩挲着一枚丹玉,像是手握着至宝。 谢雪客看到了她的动作,她还以为她想丹玉走火入魔了,但转念一想,一枚丹玉未必能让见过“世面”的小却真人入迷了。她一挑眉,瞬间意识到了发生什么,在却玉尘询问之前,她道:“真人应该知道,浮黎天域不太安全,时常会有恶道人劫道。这委屈自然不能吞下的,我自己无能,可会在天鉴上雇人。要追溯失踪的丹玉,自然得让人帮我施一些小小的手段了。” 却玉尘警觉:“你不会将付给我的报酬要回去吧?!” 谢雪客:“……”她以为当下最应该考虑的是那衣食无忧的巡查道人为什么前仆后继来秘境找死的事。 听听,却玉尘这说的是什么话?! 她微微一笑,柔声道:“小却真人,似乎不像是能留财的。” 却玉尘抿唇,她听懂了谢雪客的言外之意。虽然就是那么一回事,她口袋里永远空空,但怎么能那样说她?!她不服气道:“道友怎么能以貌取人?” 谢雪客笑容更媚人,她道:“若是以貌取人,定会以为小却真人为大宗出身。”不等却玉尘反驳,她又轻描淡写地问,“找神机门的算过财运吗?” 23、023 却玉尘生气。 谢雪客不仅嘲笑她漏财,还阴阳怪气让她去算命! 她哪哪都好,如果有问题,那就是别人的问题。 可谢雪客下一句话又攻击了她:“忘了,大衍天域的神机门一脉单传,不会轻易去卜算天数,小却真人大概请不起。” 却玉尘瞪大眼睛,红着脸反驳:“胡说八道!”她的视线在谢雪客那张招摇的脸上停顿片刻,气闷消散了些许。她摸出几枚系着红线的铜钱,哼声道,“我自己也能算,用不着神机门传人!” 她不太记得自己在襁褓中多少年,反正等长成六七岁的模样时,师尊还真请来了算命的道人,那位自称是神机门的,说她“道体有缺,天心蒙尘,命不久矣”,不知道师尊跟那位真人说了什么,反正她活得好好的,但从那时开始,她们师徒俩就不怎么留得住钱了——好吧,之前也没有阔过。 师尊后来说,她请神机门的道人移星易斗,用偷天之法将“晦气”挤到了无关紧要的财运上。 却玉尘本来不信,后来不得不信。 怎么办呢,活着就很好了。 再后来,却玉尘自己也去学卜算之道,一方面是想推演自己命数,另一方面——在桥边摆摊算卦来钱很快啊,可惜,没几个爱听实话,不仅不付钱,还想找人来打她,一气之下,却玉尘放弃了这门行当。 谢雪客眉眼含笑,她直勾勾地看着却玉尘,觉得她脸色变幻甚是有意思。她又道:“那巡查道人骗走了我的钱,小却真人本领通天,既然将它拿了回来,是不是该物归原主了?” 却玉尘变幻的神色在一瞬间压缩成了“震惊”和“不情愿”两种肉眼可见的情绪。 她手掌合拢,紧紧地抓着那一枚丹玉。她咬了下唇,很想说自己不是搜尸的人,但乾坤囊……她确实都拿回来了。或者,说丹玉几经易手,看似原来的其实不是原来的?但雇主肯定不会听。却玉尘只能忍痛割出一部分,说:“这不是我的职责,我要分成。” 谢雪客噗嗤笑了一声,就知道是这样。 她道:“都是你的。” 却玉尘这才眸光一亮,真正地“开眼”。 她看着谢雪客昳丽的笑颜,心中总算是生出一种审美上的感慨,暗想道,这一笑天地失色,可能真的能走她师尊的楚楚可怜柔弱路。 不过跟爱哭的师尊不同,雇主脆归脆,似乎很少落泪?却玉尘眸光定在了谢雪客的眼角,恍惚中仿佛看到了一滴清泪落下,顺着面颊流淌,如珍珠般坠地……然后就化作了一盆价值连城的鲛人珠。 却玉尘:“……”她晃了下脑袋,赶紧回神,她都在想些什么。掩饰性地咳嗽了一下,她说,“这儿不太安全,我们换个地方藏身。” 谢雪客问:“仙饵在这呢,哪处是安全的?” 却玉尘:“。”真该死啊,从天而降的钱财也有烫手的一天。 虽然来此的元婴道人死了三个,但秘境中的修士俨然没有放弃抢掠仙饵。 秘境也跟却玉尘作对,包裹一个接一个落下,却玉尘从一开始的烦躁,变成了欣然接受。 有麻烦的时候她提剑出门,空闲的时候她就清点资产,准备到时候拿出去卖掉。 按照这种速度,很快就能还清师尊欠魔域的巨额债务了。 不过,却玉尘没太乐观。 魔域那边似乎好吃好喝地供着师尊,依照师尊的性情,能要来最好的,她绝不要次等货。 魔域无限赊账,那师尊完全可以无限挥霍,而她,肩膀无限负重。 “小却真人怎么不笑了?”谢雪客看着却玉尘点钱,从笑得春花似的变成满是心酸的可怜相,只需要一瞬间。 却玉尘抬眸看着谢雪客,欲言又止。 她这雇主还有什么需要她服务的吗?给钱就行。 陡然动荡的风云没给却玉尘问出口的机会,她眉头压了下,提剑出门。 山洞中。 一直在混吃等死的小徐道人,有点不安地开口:“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耶耶也跟着汪了一声,虽然花钱请却玉尘护道,但她自身,似乎有点安逸了。 “能做什么呢?”谢雪客笑盈盈的,翕动的双唇就像是一柄艳刀,“添乱吗?送死吗?提前给一笔殓尸费吧,我转给小却真人。” 小徐道人:“……” “不过你们说得有些道理,我出去看看吧。”谢雪客慢悠悠地起身。 小徐道人一直呆滞到谢雪客出去,她盯着忽然间变得很从容的耶耶问:“我们添乱,一个蜕凡境出去帮忙?” 耶耶:“。”她懒得说话,只是“汪”一声。 人都是愚蠢的,但也是幸运的,小徐道友对红衣女人的可怕一无所知。 谢雪客没去帮忙。 一来是却玉尘压根不需要,二来是她一个蜕凡境能帮什么忙? 她凝神看着翻涌的风云,隐约察觉到几分不对劲。道人身殁后,元灵散去,能进入轮回,可——真的散去了吗?她的眼瞳出现了变化,从黑山白水变成了金红,只是下一瞬间,却玉尘又回来了。谢雪客一垂眼,再望向却玉尘时,眼神如一泓清水。 “你怎么出来了?!”却玉尘问得急,神态很是紧张。 谢雪客知道她在紧张丹玉,心中没有半点波动,只面上佯装出担忧的模样,轻声道:“只是担心真人。” 却玉尘充耳不闻,她动作很轻地扶住了谢雪客的腰,自顾自地说道:“这次来的并非巡查道人,丹玉不是你丢的。” 谢雪客:“……”她努力微笑,“都死了?” 却玉尘一默,叹息说:“道友们有求死之志,我只好成全。” 谢雪客心中暗嗤,这没心的根本不在意别人死活。迟疑片刻,她道:“下回手下留人。”四象巡天游是一场杀戮游戏,幕后之人追求的血腥,与那诡异消失的元灵是否有关呢? 却玉尘连声“为什么”都不问,爽快地应道:“行。” 谢雪客:“……”明月怜有什么脸说出带上却玉尘能帮忙这样的话?小却真人,压根指望不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