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每天都在萌混过关》 1. 第 1 章 开学第一天,姜若唯没能跟成运泽见上面。 但被喝醉酒的舍长吐了一鞋子,小腿也被溅脏了,那双鞋子是新买的,当晚就扔掉了,要不是骨肉筋脉不像指甲或头发那样断掉还能再生,她都想把腿也砍掉。 开学半个月后,姜若唯还是没能跟成运泽见上面。 但差点又被喝醉酒的舍长吐了一鞋子——在军训结束后再一次为建立良好舍友关系发起的聚餐上,看到舍长喝得满面通红目光呆滞还在不停往嘴里灌酒的样子,姜若唯感到头皮发麻,记忆中那股恶心的酸臭味再次涌进鼻腔,这次她果断找了个借口,拎包提前离席。 可不料躲过小灾,竟有大祸。 她打到的那辆网约车,司机很奇怪。 从她出声与他核对手机尾号起,短短半分钟内,三番五次借头顶的后视镜窥视她。 误会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因为这过程中车辆畅通无阻,既没有变道也没有刹车的需求。 并且,姜若唯长得很漂亮,从小到大收到的不计其数的告白和情书,以及开学这短短半个多月来,诸多来自同校男女向她提出的交换联系方式的请求,都可佐证这一点。 又并且,司机染着一头黄毛,发长及肩,穿着土气,浑身违法乱纪分子特征。 姜若唯决定先使用魔法攻击。 “你也能看见我背后的东西吗?你最好不要和它对视。”后视镜中的一双狐狸眼瞳仁上翻,配合眼尾一颗泪痣完美复刻富江的下三白,手机屏幕光没熄灭,由下朝上照亮面孔,五官轮廓被黑白两色明确切分,唯独嘴唇红得像凝固的血渍。 同时PnB也不可落下,将订单信息发进宿舍群里,打电话给孙悦婷,这个最先热情与她打招呼,后来顺其自然结为饭搭子的舍友。 电话拨出去的瞬间,司机忽然笑了:“大晚上的不要开这种玩笑,小妹,你别紧张,我只是看你有点眼熟,你应该不是本地人吧,来这上大学?” “我去学校找我祖母。”姜若唯听着耳边的嘟嘟声,用2.0的视力瞥了眼前方司机夹在支架上亮堂的手机屏幕,导航的目的地是N大没错。 “这样啊。”司机无端轻笑了一声,伸出食指滑动手机屏幕,退出导航界面,点进微信…… 没等他再有下一步行动,姜若唯即刻制止:“专心开车。” 司机的手指迅速缩回,握成拳,很快再次探出,切回导航界面,他清了清嗓子,又问:“小妹,听你口音和我一个朋友很像,你是不是S市人?” 没错,她的确是S市人。 姜若唯有些吃惊,一般人听到外地人的口音顶多辨别出在哪个省份,精确到市,耳朵未免灵得太离谱。不过转念一想,也许司机的那位朋友碰巧也是S市人,故而才有此一问,毕竟这里是N省的省会,虽然比不上北上广深,但好歹是新一线城市,经济发达,外来人口数量逼近总人口的三分之一,司机认识一两个她的老乡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即便只是为了让自己保持镇定,她也要这样安慰自己。 但司机接下去说的话却吓得她直接人设崩塌,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你今年刚上大一,学的是计算机?” 能听出口音就算了,怎么连她学什么专业都能看出来?!即便他心明眼亮如福尔摩斯再世、柯南突破次元壁、狄仁杰穿越时空,她描眉抹唇、裙摆飘飘、不戴眼镜的外形也不符合理工女的刻板印象啊?别人第一眼都以为她是艺术生! “你认识成运泽吗?” “28杠621SYT为您保驾护航,请问您现在遇到了什么问题?” 两种不同音色不同媒介的声音交叠发出,偏偏司机那简短的七个字毫无干扰地率先钻入姜若唯的耳中,如同咒语,将她定住。 她当然认识成运泽,他们认识了快有十年了,她来到这座城市念大学,也是为了他。 “你认识我哥?!”她反应过来几乎惊叫着问出这句话,半个多月了,都没能和他见上面,老天都看不过眼! “我果然没记错。”司机相当得意,连开车的姿势都潇洒狂野起来,单手打方向盘丝滑变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秦远,AKA河南EddieVanHalen,漫游仑者山现役主音吉他手,你肯定听说过我的名字。” “没听说过。” “……” “但我知道你是谁。”姜若唯说话大喘气。 虽然她先前囿于学业和母亲的严格管控,还未能有机会去现场亲眼看一次漫游仑者山的演出,但经观众拍摄下来流传在网络上的视频却几乎被她翻烂,当中不乏点名接solo这种介绍乐手的经典环节。 照理来说,“秦远”这个名字的声波不可能从未击中过她的耳膜。 但乐队圈里有道铁律,那就是管你是敲锣打鼓动静大如打雷的,还是融入乐队就像水滴进海里的弹贝斯的,存在感都很容易被拿麦克风的那位一毛不拔地给覆盖干净。 而成运泽恰巧就是那位拿麦克风的“铁公鸡”。 再加上姜若唯“心胸狭隘、目光短浅”,注意力一点儿也舍不得分散给除成运泽以外的人这个哥控buff一叠。 “秦远”这个单调且重复率极高的名字,就成功地没在姜若唯的脑子里占据哪怕0.1个KB的记忆储存空间。 不过幸运的是,“河南EddieVanHalen”这个外号时常出现在成运泽的朋友圈,姜若唯对此印象深刻。 并且或许是抽象的视觉记忆更容易被大脑吸收的缘故,姜若唯很快想起翻烂的乐队演出或排练视频中,的确有个与秦远形象相似的乐手存在: 一头黄毛,气质很土,台风也很土。 “没事了,误会。”姜若唯挂断向孙悦婷求助的电话,立即花托手捧脸,转变成娇羞少女态,“我哥经常跟你们提起我吗?” “也不经常,主要他朋友圈挂一特漂亮的姑娘,还隔三差五换一张,谁能不好奇?我刚才切微信是想给你看照片。” 姜若唯一听这话,本来就上扬的嘴角差点咧到耳朵根,这是她要求的,来电显示也设置了她的照片,给哥哥挡桃花用。 她捂着脸激动了好一阵,才想起正经事:“你知道我哥住哪吗?我不回学校了,带我去找他。” “你不知道你哥住哪儿?”秦远疑惑地瞥了眼后视镜。 姜若唯的嘴角瞬间倒转方向,抓起橘色小挎包往腿上摔:“他不告诉我。” 成运泽离家这两年间,两人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都是他主动或被动回S市找她,有意隐瞒住处,连各大音乐软件、社交平台上的乐队简介都低调神秘冷酷到底,成立地点都不提,防贼似的防着她(可惜乐队要四处演出,有些东西终究瞒不住)。

只是因为她曾经对他说过,以后要去他所在的城市念大学和工作。 她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她好,不想她耽误前程,所以她考上了N大,N省录取分数线最高的985大学,远超过母亲对她的期望。 他还能有什么话好说? “你哥不告诉你自然有他的理由,该知道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我还是送你回学校。” 啧,严防死守到传染周围所有人。 姜若唯甜甜一笑,使出杀手锏:“秦远哥,我知道这样会耽误你一点时间,我会发红包补偿你的。” “小妹,这不是钱的问题。” “五百。” “我打个电话问下他在不在家。”古人不为五斗米折腰是因为五斗米太少,五百米就可以。 姜若唯扑过去抓住椅背检查秦远的拨号界面,一个数字都不差,只是备注有点怪,叫“成泽雏み”。 嘲讽他是处男的意思吗? 最好是。 秦远开了免提,姜若唯保持沉默,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今天做什么生意啊,成总?” “什么事?” ——在黑暗中打出一束火苗,目光不可抗拒被捕获,回回听来都如第一次吸烟过肺,令人神魂动荡。 秦远又骚又贱地回:“想你了呗,哥哥。” “没事我挂了。” 姜若唯同步翻白眼,以为秦远有意调侃自己,同时也不爽他玷污她对成运泽的专属称呼。 “哎别啊,我有急事儿,在家吗?” “在。” “等着,我上门给你送温暖去。” “今天三十二度。” “那我给你送寒冷去。” 秦远载姜若唯去城中村。 车停下后,换双脚步行,在狭窄而杂乱的商业街走了一段路,拐弯,从一家快递驿站和一家面馆之间的巷口挤进去,自此月光被两边拥堵的楼房遮掩,脚下的道只能凭借零星几盏被飞虫萦绕的灯泡照明。 一路上都静悄悄的,没什么人气,除了偶尔有电瓶车颠簸而过,听起来快要散架,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还没到吗?”姜若唯将方才挡光的手从额角挪下来捂住口鼻,这里有股奇怪的臭味,让她无法忍受。 “这里拐过去就是。”秦远指了指前方拐角处,有意调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过走错也没关系,反正地球是个球,绕一圈还可以再回来。” 一点儿也不好笑,姜若唯蹙起眉头,跟着他拐过去。 然后没几步,一道纤瘦的身影突然从楼道口闪了出来,带出一阵劣质的香水味,那是个裹着紧身裙和黑丝袜的女人。 秦远明显被吓了一哆嗦,他顿住脚步,浮夸地捂住胸口倒吸一口凉气:“老妹你刚入行吧?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客户没死在你床上,先被你吓死了。” 女人把食指竖在嘴唇中间示意噤声:“最近扫黄扫得严,一张一次,要不要?”她一边心虚地压低嗓音嘀咕,一边将黑溜溜的一双眼睛滑向秦远身后——姜若唯始终和秦远隔着两米以上的距离,这时才被发现。 “看什么?人不是你同行,我喜欢男的,我来找男人。”秦远朝侧对面的楼甩了一下胳膊。 成运泽就住在那栋楼里第三层的某个房间,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大热天的打了个喷嚏。 2. 第 2 章 “快递到了,下来取一下。”秦远站在门禁前,看着姜若唯一个大活人,对电话那头的成运泽说。 成运泽很简洁地报了串数字,紧接一句:“自己上来。”随即就挂断了电话。 “耍大牌。”秦远在黑暗中做了个鬼脸,才借那串数字捅开门禁,拎着姜若唯上楼去敲门。 标准姿势左手握拳,凸出中指关节,“咚咚咚”,敲三下。 城中村的房子隔音很差,姜若唯能清晰听见里面响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紧张得她五脏六腑都拧到一块,勒得又胀又热又麻,呼吸不畅,明明两个月前过生日的时候才刚和他见过面。 “咔哒”,门猝不及防朝里打开。 伴随着射入昏暗走廊的一扇亮光,他取代她模糊的记忆和想象,具体而完整显现在她面前。 上半身裸着,胸前十年如一日挂着那颗硬币大小的羊脂玉平安扣,宽松的黑色五分裤卡在髋骨,两个月前的寸头稍微长长了些,表情很冷淡,甚至有些犯困。 目光依靠熟悉的气味迅速捕捉到彼此,两两相撞,直撞得电流嗡嗡作响,良久才反应过来,那其实是电箱发出的动静。 小唯情不自禁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态,挪步上前:“哥……” 哥把门关上了。 事发突然,秦远的“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这句酝酿许久的经典台词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也没那个条件去触发。 拜托,他想看到的是管你真兄妹也好假兄妹也罢,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半个小时,再依依不舍地分开,千恩万谢非要请他搓一顿大餐,他假意推辞,然后接受,这样感天动地、皆大欢喜的剧情发展好不好? 现在是什么情况? “吵架了吗你俩之前?”秦远含住上唇,像猿猴一样凸出人中,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小唯没有回答,甚至根本没把秦远的疑惑听进耳朵,只是呆立在门前。 她看着眼前这扇近到令她双目都无法聚焦的门,想起自己和姜月华搬进成运泽和他父亲家中的第一天,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南方城市十二月底的某个周末,气温接近零下。 放下大包小包的行李后,姜月华切了一些带过去的水果,盛在玻璃碗里,吩咐她拿去给哥哥吃。 她记得她当时抱着那碗沉甸甸的水果在他卧室门前敲了很久,才有幸占得他耳机中一小段安静的空隙,把他从房间里唤出来。 然后他像现在一样,连听她把话说完都不肯,张嘴拒绝或表达嫌恶都吝啬,只看了她一眼,就把她关在门外。 她那年才九岁,人小小的,手也小小的,天冷的缘故,皮肤还被冻得又红又僵,捧着像在冰箱里冻过一夜的玻璃材质,触觉几乎失灵,很怕把碗摔碎,挨姜月华打骂,所以心里原本就积压着害怕的情绪,然后挨他把门那么用力一摔,碗就直接从怀里跌出去砸了个粉碎。那回虽然没挨打,但也遭姜月华关起门来骂了个狗血淋头。 后来两人关系亲近起来一段时间后,他为这件事,为自己当初不成熟的处理情绪的方式向她道过歉。 她也是在那次道歉中才了解到,她和姜月华搬进他家里的那天,距离他母亲车祸离世还不到一年,并且据她所知,那时姜月华和成启民已经交往了少说有七八个月了,两人互相有意开始尝试接触的时间只会更早。 不过他生气的根本原因并不在于成启民在他母亲死后短时间内恋爱,甚至将女友接进家里同住这些事本身,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同时也不认为成启民必须为他母亲守贞。 他恶心的是成启民明明是自己离不开女人,还非要说是为了他好,更过分的是说他年纪还小,母爱的空缺需要有人来填补上。 这就仿佛在说,他母亲只是用来养育他的一件工具,死亡是损毁,买一件新的就可以替代。 成启民这种不自觉虚伪和冷血的德行当然不会只针对他的母亲,对待他这个儿子也是这样,既可以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送他去学声乐学乐器,说儿子是爸爸的骄傲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也可以因为他在高中这么关键的时期不务正业玩什么乐队而动辄打骂,将陪伴他长大的乐器尽数损毁、变卖,来展示自己作为父亲、作为这个家庭经济顶梁柱的权威。 对此,他做出的回应是——学着去做一个乖孩子、好学生,参加高考,拿到一份足以让父亲脸上有光的录取通知书,然后在临近大学开学的时候,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 “咚咚咚”。 秦远再次敲门,将小唯从回忆中唤醒。 他朝屋里喊:“你干嘛呢?还要化个妆啊?” 成运泽的确是去化妆——穿了件上衣,才又开门出来。一出来就用训斥的口吻对小唯说:“你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就敢跟着他过来?!” “靠恁舅,我什么样的人……”秦远高洁的人品遭到质疑,忍不住骂脏,可刚起头,就被小唯的眼泪给堵回去了。 小唯的眼泪就像当初被摔碎的那只玻璃碗,在成运泽向她施怒的刹那,迸溅满脸:“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我已经念大学了,你不用再瞒着我了,半个多月了,你每天都忙,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秦远这么怜香惜玉、有情有义的奇男子哪能忍得了这个,当即就捶了成运泽一拳,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么凶干嘛?剃个寸头本来看着就像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一样,还不是因为我长得诚实可靠吗?又帅,你妹一见到我还以为天使下凡呢。” 成运泽的眉头抽动了一下,伸出双手为小唯抹起眼泪来,先是用指背揩去大半,再捧住她的脸,用拇指小心翼翼地刮。 他对她最初冷漠态度的转变,就起始于对她的眼泪动了恻隐之心。 小唯把这当作可以得寸进尺的信号,一头栽进哥哥怀里。 成运泽为她拭泪的双手悬在半空,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虚虚搂住她单薄的肩背:“你别把眼泪擦我身上,我这衣服是干净的。” “我不。”小唯哼哼唧唧,把哥哥的衣服当擦脸巾蹭来蹭去,嗅他的气味、触他身体的热量、感受他有力的心跳和说话时胸腔的振动,隔着衣服用力吻他胸口。 秦远作为单身狗受到一万点伤害,决定好好补偿自己一顿:“我给你送来这么大一个惊喜,你得请我吃顿饭吧?” “你还没吃晚饭?”成运泽将小唯推开。 小唯不满他将注意力分散给旁人,委屈巴巴地仰起脑袋,可看见那张脸,又瞬间没脾气,像小狗似的望着他,身后仿佛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甩,她将食指戳在他胸口,扑闪着卷翘的睫毛和莹亮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心虚还是骄傲:“沾到上面了。” 成运泽将小唯用脸反复碾压过的衣领揪起来瞧,一抹鲜亮的番茄色唇印,还有几晕泛黑的泪痕。 老天,他为什么要穿白色的T恤?方便给她当画布吗? “口红。” 语气好无辜,成运泽循声抬眼,就看到小唯微微嘟着两瓣红润的嘴唇,天真地将食指戳在下方凹陷处,求人吻她似的,不由得一愣,片刻才回过神来,扣住她双肩把她当发条玩偶翻转过去,回屋拿了手机和钥匙,将灯熄灭,锁掉房门。 秦远领着钱包和钱包的妹妹去吃烤鱼,不远,就在刚才过来的商业街。 小唯远远隔着玻璃就看到店内烟雾缭绕,推门进去,果真臭气熏天,她立刻皱起脸,捏住了鼻子。 罪魁祸首是几个肥头大耳坐在空调出风口位置吞云吐雾的男人。 城中村鱼龙混杂,人员素质参差不齐,即便近些年经过整改,加强了治安,犯罪率也依旧比村外那些光鲜齐整的社区和高楼大厦要高得多,所以成运泽上前去劝时态度十分温和,好声好气地叫哥,说开着空调,门又关着,空气不流通,叫他们把烟掐灭。 这几个还算通人性,没闹得脸红脖子粗,说灭就灭。 可灭了火星,烟雾仍堵在室内。 小唯也仍紧捂口鼻,脸颊都憋出红晕。 成运泽见她这副可怜的样子,不忍心:“你先回去吧,不早了。” 小唯一下子气得眼睛都瞪圆了,把手放下来,嗔他:“我刚来你就让我走?”说完又捂回去。 “那去外面待会儿。”成运泽移步门口,将一面玻璃门往内扳至90度定住,令空气流通,让小唯先出去,他再出去。 点完菜的秦远一回头,发现钱包不见了,大惊失色,仔细一瞧,才发现门外靠边立着一高一矮两个背影。 街道上电瓶车来来往往,又是那种快要散架的声音。 成运泽仰头望夜空,望那些距离他十万八千里的东西。小唯只看他,看他短密的头发、干净的眉眼、鼻梁上些许凸起的驼峰,看他仰头姿势被牵动微张的嘴唇、脖子上从下颌紧绷至肩锁的肌肉、凸出的喉结、皮肤上隐约可见的或曲或直的青色血管…… “天上有什么?”她问他。< /p>他说:“月亮、星星、云、飞机尾迹、光污染。” “秦远带我过来的路上,有个女的出来拉客,就在你住的那栋楼斜对面。” “哦。” “里面餐桌上还有上门/按摩的小卡片。” “嗯。” “你找过吗?” 他摇头,低下头看她,他从不主动与她聊“性”相关的事,该教的她妈妈会教,轮不到他,忙把话题岔开:“和室友相处得还好吗?” “就那样吧。”小唯绞着手指,用试探又渴求的眼神望着他,“我要是和室友相处得不好,能搬出来和你一起住吗?” “换个宿舍。”他不考虑她提供的方案。 “哪有那么容易。”小唯哼了一声,把脸撇到一边。 “我这边环境不好,而且太远,你上学不方便。” 这还差不多,小唯嘴角上扬,眼睛亮亮地对他说:“换个近一点的地方就好了呀。” 他还是说:“不方便。” 小唯的脸又垮下去:“不方便你交女朋友吗?” 怎么脑子里尽想这些事? 成运泽皱眉:“房租太贵。” 他不是一场演出就有成百上千万人民币钻入账户的大明星,他只是个没正经工作和稳定收入的穷光蛋。 小唯自信地仰起小脑瓜,一拍胸脯:“我可以帮你分担。” “生活费你留着自己花。” “生活费够用,而且我也可以打工赚钱啊。” “闲得慌,你毕业以后有的是工打。” “我努力拿奖学金总行了吧?” “你努力吧。” 小唯两眼放光:"我拿到奖学金就可以和你一起住啊?" “这两者没关系。” 小唯跺足:“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嘛!我们两个合租找个更大更舒服的房子有什么不好的?还可以互相照应,到底哪里不方便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别吵!”秦远紧急从店里赶出来劝架,一把搂过成运泽往里走,“味道散得差不多了,进去吧。”他怕两人吵起架来她跑他追她插翅难飞的,没人给他结账。 收拾残羹剩饭的服务员一块抹布从桌子擦到椅子,把到处都擦得油光锃亮,地上的垃圾也不及时清理,小唯抽光餐桌上还剩个底的劣质纸巾,擦了好几遍椅子才肯坐下,要不是看在秦远算成运泽朋友的分上,她早就转身走人。 烤鱼很快端上桌,秦远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和成运泽聊过两天的婚礼演出事宜,结婚的女方是他们乐队贝斯手的发小,年轻时也是玩乐队的,友情演出,价格没商没量,到时候以红包的形式给,秦远合十祈祷,但愿不是扣货。 小唯一个多月前听成运泽提起过这事,不过那时候日期还没板上钉钉,要是正好在周末,她完全有时间参加,于是问道:“在周末吗?哪天?” 成运泽回:“就这星期礼拜天。” “那你们周六是不是要排练?排练我也要去看。”小唯兴奋地抱住他搁在桌上的臂弯,把身体也贴上去,晃动肩膀冲他撒娇。 又软又热的,来回揉,揉得成运泽身体僵硬,匆忙答应下来,立即把小唯推远,转移注意力看向墙上的钟,已经九点过了,得以理所当然对她说:“很晚了,我给你打车回学校吧。” 小唯见他做出不自然掩饰尴尬的反应,得意地勾起唇角:“宿舍没那么早关门啦,等秦远哥吃完再让他送我回去嘛,你怎么能当着他的面把这笔生意让给别人呢?”说着看向秦远,“对吧秦远哥?” 秦远附和,用筷子指指点点:“就是,你这人不地道。” 成运泽飞一记眼刀过去:“那你快点吃。” “你请人吃饭还这么凶。”小唯胳膊肘往外拐,起身为秦远献殷勤——倒可乐,“秦远哥你慢慢吃,别听他的,不够再点。”说完用成运泽视角看不到的左眼wink了一下。 秦远滚动了一下贼溜溜的眼珠表示收到,菜慢慢吃,可乐也当酒慢慢喝,吃完又拉着成运泽唠了好一会儿。 直唠得成运泽不耐烦,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往外拽:“可乐里掺酒精了给你喝成这样?” “啊!”这时小唯很合时宜地惊叫了一声。 成运泽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怎么了?” 小唯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脸来,煞有介事地说:“我忘记了,军训期间十点之前就要回宿舍,来不及了。” 3. 第 3 章 “宿舍大门总不可能到点就关吧?” “可是会登记啊。” “影响你拿奖学金吗?” “影响。”小唯坚定地点头。 成运泽挑眉:“夜不归宿反而不影响?”这分明比迟到更严重。 小唯压低嗓音,捎带调皮的笑意说:“夜不归宿反而不会被发现啊。” 秦远看不下去,啧了一声,帮腔:“能住自己家里谁乐意跟一群陌生人住宿舍?这是你妹,又不是外人,这么叽叽歪歪的。”罢了骚气地冲小唯弹了个清脆的响舌:“妹妹,哥说得对不对?” 小唯回了个傻呵呵的眯眼笑,没笑完呢,就被一只大手捧着脖子和后脑勺扳回去了。 成运泽警惕地瞪着秦远:“你那舌头抽筋了?”几乎与此同时,小唯用嘴唇碰了碰他带茧的掌心,迅速顺藤摸瓜摸进他怀里,小鸟依人状舒舒服服趴着。 “舌头!”秦远旱地拔葱,惊愕且极不标准地发出了这两个音,口腔没再阖上,拿手指着黑洞洞的里头,“我舌头麻了,你,你给我下毒,我话都说不清了&%*@”接着突然白眼上翻,不光舌头,整个人都抽起来,然后叽里咕噜跳着Popping转身逃离了空荡荡的烤鱼店。 小唯看完秦远的表演,抬起脑袋问:“他戏这么多,万一哪天真犯病了,别人以为他又是演的耽误治疗怎么办啊?” “活该。”距离近得湿润的气息都能喷打到对方皮肤上了,成运泽才反应过来小唯正趴在自己怀里,怕再被她用嘴唇往衣服上盖章,连忙推开,接着严肃地对她说:“你少跟他接触。” 以为秦远看上她,吃醋了吗?小唯甜滋滋地抿唇笑起来:“我们回家吧。” 成运泽被秦远轻浮的响舌这么一闹,不再与小唯争辩回不回学校的事,牵起她的手领她原路返回。 小唯高兴得一路上又蹦又跳,上楼梯时都险些摔倒,挨哥哥训斥、扶正走姿,逆来顺受模仿树袋熊抱住哥哥的臂弯变成哥哥的一条小尾巴——直到成运泽从抽屉里翻出身份证,说要去酒店给她开房间。 小唯瞬间蔫成霜打的茄子,与床上软塌塌的被子好像一对。 “我不要睡酒店……” “这里只有一张床。”成运泽用很官方的手势向小唯展示近在眼前这张仅有0.9米宽,看起来比宿舍那种上下铺还要寒酸的单人床。 小唯一点儿也不介意:“侧着睡,挤挤。” 成运泽听到这话差点傻眼:“你已经长大了,我们不能再睡一张床上了。” 长大?小唯低下头,视线从裙子领口钻进去,耸一耸肩关节,令布料凸松,显露更多,两三年前就发育丰满,明明那时候还可以随意爬上他的床,和他躺在一个被窝里睡觉。 难道他离家这两年才开窍不成?也太晚熟了。 思索间,手腕被擒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朝门口方向拽去,她不情愿的身体被绊得一踉跄,顺势蹲下去借力与他的手臂拔河,使出吃奶的劲,白嫩的小脸硬生生皱成颗水晶虾饺:“我们以前都可以一起睡,现在为什么不行?就因为我长高了三公分吗?” 成运泽莫名被戳中笑点,噗嗤一声卸了劲,结果导致小唯重心偏离一屁股摔到了地上,他连忙打住,扶她起来,将裙子弄脏的地方揪离她的身体,为她掸干净。 掸的过程中,他站在小唯侧面,上身是前倾压低的,小唯嘴唇的位置离他耳朵的位置很近,且更高,吐出的话像水一样十分流畅地倒进去:“我不要睡酒店,我害怕,我从来没有一个人睡过酒店,我手也脏了。” 成运泽掸完裙子回过头来,看到小唯比在他面前的两只脏兮兮的爪子,不禁叹了口气。 想想也怪他,小唯小时候有次看完恐怖片被吓得晚上不敢一个人睡,又怕吵醒妈妈挨训,于是跑进他房间跟他挤了一宿,开了先例,打那以后就三天两头往他床上爬。 其实他早该跟她保持距离的,但过早产生的离家出走的念头,令他舍不得放弃那两年她还能黏着他的每一个机会——就是因为这点私欲,才导致她至今都没有意识到哥哥也是个男人。 他得跟她好好谈谈,但实践起来嘛,今晚就算了,这是最后一次。 他牵她去卫生间洗手,倒不至于把她当三岁小孩,亲力亲为帮她搓洗干净,只是站在盥洗台旁给她开关水龙头,等她自己洗好了,再递一张纸巾让她擦干。 卫生间里有一股劣质但浓烈的香气,小唯抽了抽鼻子,擦干手后指着搁在盥洗台里侧的除臭香薰,说:“这个不好闻。” 成运泽回:“不放更不好闻。” “开学的时候我带了两罐过来,一罐放在宿舍卫生间里,还有一罐白茶味的,下次带给你。”小唯将揉破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 成运泽的眼神追着她的一举一动:“你现在要洗澡吗?” 这话属于明示允许她今晚在这过夜了,小唯兴奋地直点头,身后的尾巴又摇了起来。 成运泽走过去将卫生间的小窗关紧,张嘴正打算说些什么,整个人却突然呆住。 卫生间的窗户……没有窗帘,而且正好与对楼的阳台面对面,虽然上面贴了一层很有岁月感的半透明窗花,看不大清楚,但小唯好歹是女孩子。 小唯很快发现他呆滞的原因,吃惊地指向窗外:“你平时就这么洗澡?晚上灯一亮就被人看光了!” 不止,夏天温度高,他有时候还专门开一半透着气洗呢。 “我一男的,谁看我。”成运泽满不在乎地离开卫生间,去找能做临时窗帘的东西。 小唯冲着他的背影絮絮叨叨:“你以为女生里就没有变态吗?而且万一对面有gay呢?说不定还认识你,你不怕你的裸照满天飞啊!” 成运泽没理会,找了个编织袋,缠上透明胶布把卫生间的小窗封死,又拿了囤在柜子里物美价廉的崭新毛巾和牙刷递给小唯,指着卫生间地面的一双拖鞋提醒她穿上洗,小心地滑摔倒。 小唯乖巧地点了点头,问:“洗衣液在哪?” “没有洗衣液,只有洗衣粉,你不会打算把裙子洗了吧?” 小唯摇了摇头,轻咬舌尖吐出惊天动地的两个字:“内裤。” 成运泽的眉头像压缩袋似的遭真空泵一抽,瞬间锁紧不留一息:“你明天回学校再换。” 小唯嘟着嘴黏黏糊糊地说:“每天都要换的,不换难受。” 虽然她出门前刚洗过一次澡,浑身上下都换了干净的,连鞋子也另挑了一双棕色乐福,好搭配她的漂亮小裙子。 成运泽重复:“你明天回学校再换。” 小唯装作很犹豫很勉强的样子,半晌才答应下来,心里偷笑,还是别太过火,调戏一下就够了,不然被他拎兔子似的拎进酒店,捡了芝麻掉西瓜。 “可是,我没有衣服换……”小唯不仰头,只抬眼,朝哥哥眨巴无辜的大眼睛,“你给我一件你的衣服穿。” 成运泽扭脸躲开她的视线:“你直接穿裙子睡。” “不行的,裙子脏了,不能再弄脏你的床。” “我不介意。” “可是穿裙子睡觉很难受啊,上面的装饰物硬邦邦的,躺下会硌到,你看这些纽扣。” 好吧。 成运泽从衣柜里了拿件短袖还有一条抽带的五分裤,装在干净的塑料袋里,给她挂在毛巾架上。 小唯脱掉鞋袜,光着脚丫踩进拖鞋,关上卫生间的门,立刻把衣服从塑料袋里掏出来嗅——女生里的确有变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衣服闻起来很干净,是洗衣粉的清香混合樟脑丸有些冲鼻的气味。 她嗅完就幸福地去洗澡了,洗完后,只穿衣服不穿裤子,打算再给成运泽一个惊吓,结果开门出去发现房间里没人。 但空调打开了,原本安稳躺在床上的草席铺到了地上,一头还扔了两本书当枕头,而床上多出了条床单,垂坠遮住床腿。 她给他打电话,很快就接听:“你去哪了?” “楼下,我抽根烟,马上上去。” 小唯穿着堪堪遮住屁股的oversize短袖下楼去找他,晃着两条光溜溜的腿爬下两层楼梯,回忆密码捅开门禁,黑漆漆的巷子里一点醒目的红色星芒迅速映入眼帘,还有一张被手机屏幕光照亮的脸。 成运泽站在墙边,一边在手机上敲字一边吞云吐雾,烟夹在左手,指甲拨动,抖落一节烟灰。 小唯走过去,等他再次把烟塞进嘴中时,两指触着他的唇捏住滤嘴将烟夺走深深吸了一口,被呛到咳嗽,鼻腔和口唇同时喷出三股又苦又辣的热烟,后劲很快反上来,脑子里瞬间天旋地转,腿都站不稳,恍惚间,手中的烟被抽走,撞进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头晕吗?”成运泽单手捧着她的腰问。 “晕。”小唯叹息般吐出一个字音。

“知道抽烟不好玩,就不要学。” 晕眩过后是神清气爽,她曾以同样的方式夺走过章黎手中的烟,知道会发生什么,此刻双手攀上哥哥的胸口,指尖触着他的锁骨,傻乐着说:“我觉得挺好玩的呀。” “你再说一遍?”他的脸低垂着,被笼罩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我觉得挺好玩的。” “不怕被你妈发现?” “不怕,她现在不在我身边了,管不到我。” “那也不要学。”成运泽放开小唯,将烟在墙上碾灭,“上去吧。” 两人重新回到出租屋。 小唯一看到地上那块草席就生气:“你干嘛要打地铺?这床虽然小了点,侧着躺不就好了嘛。” "小唯。" 这是个好时机,成运泽换上严肃如班主任的表情和语气:“有件事我必须要提醒你一下,你是女孩子,哥哥是个男人,男女有别,以前年纪小没什么,但现在你长大了,有些事我们就不能一起做了,我们现在需要保持一定……肢体上的距离,你明白吗?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和别的男人又不一样。”小唯说着就扑过去抱住哥哥的臂弯,把除去内衣后更软更热更天然的身体贴上去。 “就比如现在。”成运泽浑身僵硬,像碰到蟑螂似的,捡着小唯的肩膀和胳膊推开,“你以后不要再这么抱我了。” 小唯又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那这样呢?” “你以后没事少抱我。”成运泽双臂抬起,展翅欲飞,就差站在泰坦尼克号的船头。 小唯松开他,豪爽地抓住自己区别于哥哥这个男人的两团肉,一脸天真地问:“不都会碰到胸吗,有什么区别?” 成运泽看到此情此景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清了清嗓子,才说:“你看你也不是不懂。” “可是我不介意啊。” “我介意。” “你介意什么?” “我就是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我都不介意。” “……” 沉默良久,成运泽把话题岔开:“你明天几点上课?” “八点。” “我明天七点叫你。”他撂下这话,走进卫生间。 小唯一屁股坐到床沿,捂住脸偷笑,还没笑够,成运泽突然从卫生间开门出来打断,把她落在塑料袋里没穿的系带短裤扔给她:“穿上。” 小唯不理,踹掉拖鞋,翘起两条腿一骨碌翻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下半身:“你现在看不见了。” “穿上。” 小唯一把扯过被子蒙头盖脸把自己整个裹住,直到听见关门声,才把眼睛和口鼻从被子里放出来呼吸凉爽的新鲜空气。 她给章黎发微信:“我终于知道他住哪了。” 成运泽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冰凉的水汽,鬓角和脑后的头发有些湿润,秦远带小唯过来之前,他已经洗过澡,但刚才出去蹚了一回夏季的热空气,身上有些发黏,还吃了东西,于是冲了个凉,又刷了回牙。 他走到床边,没过问小唯的意见,就关掉灯,躺到草席上。 小唯还亮着手机屏幕呢,灯一黑,脸被照得像只鬼。 “别看了,对眼睛不好。” “我视力很好,两只都是2.0哦,你这么早关灯干嘛?” “我明天要上班。” 小唯的选择困难症瞬间被治好,在购物车的候选窗帘中小公鸡点到谁我就选谁下单,关掉流量,把手机掐灭扔到一边。 她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摊煎饼,床太小了,又不像宿舍床有护栏,一不小心就“哎呦”一声从床上滚下去,整个人直接砸在成运泽身上。 成运泽吃痛闷哼了一声,胸腔和小腹都抽动了一下,清晰被小唯感知到。 “对不起,很痛吧?我给你揉揉。”小唯说着就开始揩油,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体力活没少干,摸着很结实,越摸越往下…… “你别乱摸!”成运泽在黑暗中精准擒住她不安分的手,一把将她从身上推下去,两个人的姿势瞬间变成面对面侧卧。 就这么巧,隔壁一对男女赶在这时来了兴致,一阵嘎吱嘎吱的动静后,紧接着就是一个女人浮夸的呻吟声。 成运泽两眼一黑,险些昏厥,小唯无声笑着将脸埋进他发烫的颈窝,头顶传来他慌乱的喘息声。 4. 第 4 章 小唯没在成运泽怀里享受多久,就被他夹住两腋捧起,连搡带拽地推上了“行李架”,太过仓促,他的手难免碰到不该碰的地方,腿根柔韧的皮肤像捕蝇草般紧紧咬合住他的手掌,来回咀嚼摩挲。 他像触电般迅速将手抽离,冲呻吟声传来的方向吼:“别叫了!这屋有小孩!” 小唯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翘起小腿扑过去扯他的袖子纠正:“我成年了,我不是小孩。” “睡觉!”靠这命令式的语气,小唯可以在黑暗中脑补全他脸上的怒容,火气不小,重新躺倒时大概忘记自己正躺在十分简陋的地铺上,和梆硬的地砖仅毫米之遥,给摔疼了,低低叹了一声,令人想入非非。 隔壁那对男女出于羞耻又或是出于尊老爱幼的美德,不再浮夸呻吟,但质量堪忧的木板床被晃动时发出的那种嘎吱嘎吱的声响依旧在清晰进行。 这种尴尬的事情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小唯清楚记得上初中那会儿,有一回周末,两人坐在咖啡厅里一人戴着一只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写作业,由于一心多用,听得不怎么专注,所以歌单放到《RocketQueen》之初,他没反应过来,等播放至中段响起女人的呻吟声,已然来不及。 他当时猛地把耳机线一扯,脸上闪过一瞬又惊又臊的表情,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佯装无事发生,切到下一首,把耳机塞回她的耳朵,她使坏刻意追问他为什么切歌,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红着脸说就是想切。 小唯这头正抱着被子美滋滋回忆着呢,那边成运泽突然“刷”的一声坐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她,眉头疑似是皱着的:“你们新生不可能都被安排在一栋宿舍楼里吧?你从宿舍大门走进去谁分得清你是大一还是大二大三的,只有新生军训期间规定回寝时间不一样,在宿舍里查才方便,你没回去,肯定会被发现。” “……”不该高兴得太早,小唯屏住呼吸,闭上眼睛装死,过了会儿,眼皮隐约感觉到黑暗中有微光亮起,又把眼睛睁开,一瞧,原来是成运泽在翻手机,他的拇指斜倚在屏幕上飞快往下滑,滑了一会儿,暂停,又轻轻往上翻了一下,终于锁准目标,眼珠从左往右轻轻扫动,一字字认真。 读完,他再次看向她,用冷静的语气说出了极为恐怖的话:“你之前告诉我,军训16号结束,今天已经17号了。” “……”小唯保持沉默,缓缓支起上身,将目光投向窗外,然后伸长手臂指了过去—— 成运泽被她奇怪的举动撩起了好奇心,扭头看去,看得很认真,那里有什么?窗帘,还有边缘透出的一些勉强能勾勒出窗帘形状的光…… “看,飞碟!” 耍完人,小唯动静很大地在床上打了个滚,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墨西哥卷饼。 “你给我说清楚,还学会骗人了!”成运泽扭身跪地,剥莲子似的把小唯的脑袋从被子里剥出来,让她和自己面对面。 小唯委屈地哼哼了两声,反把问题抛给他:“我要是没说来不及回宿舍,就求你收留我在你这里过夜,你会同意吗?” “不会。”成运泽回答得斩钉截铁。 “所以要骗你啊。” “撒谎还这么理直气壮?” “我不管~我就要跟你一起睡~”小唯蹬被子撒娇,语调跟刚出锅的汤圆似的软糯粘牙,嚼烂咽下去还糊嗓子,“我好久没跟你一起睡惹……” 成运泽捏住她的脸颊让她说不清话:“忘记我刚才跟你说什么了吗?” 小唯用被捏得噘起的嘴唇拨了一下他的虎口,把两只爪子从被窝里伸出来,抱住他的大手拿下来搁到颈侧轻轻含住,用脸颊上的绒毛柔柔抚扫他的手背:“哥哥,我好想你。” 天崩地裂,震耳欲聋,万籁俱寂——成运泽听得头皮发麻,脑子里一阵阵嗡鸣,身体轻飘飘好像浮在云端。 想当初他第一回见识到小唯这副哥哥来哥哥去黏黏糊糊对他撒娇的样子,脸都差点笑烂了,这么多年过去,启封柔肠的秘钥愣是连半个标点符号都没改动过。 哥哥还能怎么样?哥哥还能说得出重话吗?哥哥只能清清嗓子,假正经地告诫妹妹:“下次别这样了。” 小唯乖巧地点了点头,哥哥揉一揉她的肉脸蛋,重新躺倒,美得魂都飘了,以为肉身也那么轻盈,“嘭”一声摔下去,又痛得龇牙咧嘴。 “哥哥,你躺在地上冷吗?”小唯扒着床沿探出一颗关心的小脑瓜。 “不冷。”疼痛劲还没缓过来,哥哥强撑着让语气尽量显得正常,“这空调老了,制冷效果很差,我都怕你热。” “哥哥,你也睡床上来吧,你过几天还要演出,不能感冒。” "不用,哥哥不冷。"哥哥说着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打开衣柜翻出件东西盖到了身上,“还有条被单,哥哥盖被单就行。” 死直男! 小唯翻了好大一个白眼,摸过遥控器滴滴两声调高温度,开启睡眠模式,把被子一掀,不盖了。 这空调是够烂的,一晚上热得她够呛。 于是成运泽隔天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小唯伸出床沿的一只手和一只脚丫,她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着,白色的内裤和腰都漏在外面,被两侧凸起髋骨衬托得凹陷下去的平坦小腹随着绵长的呼吸一起一伏。 不妥,无论是从健康方面考虑还是从边界方面考虑,都很不妥,尤其在男性一大早还支棱着的时候,所以哥哥拎起被子一角盖住了妹妹的肚脐眼,大腿也跟着遭殃被遮得严严实实。 结果就是小唯被提前热醒了,大发起床气,连蹬带踹地把被子堆到床尾,听见卫生间里洗漱的动静,隔着墙狠狠冲里面的人甩了一记眼刀,随后翻身把捂得发烫发潮的背部腾到对比之下还算凉快的空气里,闭回眼睛装睡,等成运泽呼着牙膏的薄荷味来唤她的时候,才揉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漱换衣服。 赶时间,不图省钱用电锅煮面条做早餐,也不打早高峰的车,等小唯洗漱完,成运泽骑着小电驴抄近道把她载到附近的九号线地铁口,在天天早上候在地铁口旁边的早餐车 里买了些吃的。 分别前,小唯抱住成运泽的脖子结结实实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亲完,成运泽立刻抹了把脸,去照后视镜,把小唯气个半死,还没等火发出来呢,他看了眼她素净的原装嘴唇,恍然一句“你没涂口红”,就一拧转把溜走了,白色T恤上鲜亮的番茄色唇印却被风刮得紧紧贴在胸口。 然后,姜若唯迟到了,在大学正式开学的第一个星期,正式开始上课的第二天。 首先,地铁车厢里严格规定不能吃东西,要么在上车前吃完,要么等到了学校再吃,正赶上早高峰,人挤人,她怕早餐不小心洒在自己或别人身上,于是选择了前者,可她又怕吃急了噎着或边走边吃呛到,所以不急不徐地站在原地吃完,再很有公德心地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才去乘地铁。 其次,九号线不能直达学校门口,中途要换乘。 再其次,她要回宿舍拿课本,而她的宿舍好死不死被安排在第六层,N大又实在太有历史底蕴,宿舍楼全是老的,目前一部电梯都没有,跑一个来回远得好像鬼打墙。 最后,教学楼也远得离谱,大学的校园比中学大太多了,也太容易让人迷路。前面乘地铁太快太顺利,让她产生了时间还很充裕的错觉,掉以轻心一路散步过去,结果绕了一大圈,白干,找错楼了,耽搁了好长一段时间,迫不得已扫了共享单车,开启五倍速,好不容易赶在开课前两分钟钻入对的教学楼,又是一通瞎找,愣是逮着个慢悠悠准备卡点进教室的学姐问了才找到。 一分钟,她不过迟到了区区一分钟,顶多一分半,哪知这位老师如此雷厉风行,这届新生又如此求知若渴。 赶到时,门已经关上了,推门进去,一百多号人坐得满满当当,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中间有个齐刘海戴圆框眼镜的女生冲她招了招手,眼睛瞄过去,是孙悦婷,她不久前给她发了微信,说留了位置给她,但这个位置用不上了。 因为她迈开腿朝孙悦婷那一排走过去没出两步,就被老师叫住了。 “Luckygirl.” 姜若唯循声望去,年轻端庄的女老师摊掌指着第一排最中间的空位,用非常地道的牛津腔对她说:“YougettheVIPseatinthefrontrow.” 一百多管喉咙同时响起的哄笑声在巨大的教室中创造出了绝妙的混响效果。 这节英语课,Luckygirl没少被Ms.Meredith点名叫起来回答问题。 课间休息时间,Ms.Meredith还很贴心地专门走到Luckygirl跟前,问她:“What'yourname?” Luckygirl答Luckygirl. “本名。” “姜若唯。” “姜,若,唯,姜若唯……”Ms.Meredith似乎觉得这个名字很有韵味,念第二次时微微眯起了眼睛。 姜若唯可以预见自己以后逃Ms.Meredith的课无望了。 5. 第 5 章 姜若唯出于保护成运泽身体隐私购置的窗帘在下单两天后送达学校驿站,她收到取件码时正坐在写字台前戴着骨传导耳机追剧,周五下午四点半,大一密密麻麻的课程表中稀有的闲暇时光。 赶巧舍长也正要去取快递,问宿舍其余三人有没有快递到,三个人里面有两个人摇头,只有姜若唯摘下一只耳机用嘴巴回答她:“我有。” “取件码发我。”舍长戳进微信准备接收。 姜若唯却扫兴地说:“我自己去拿。”摘下另一边耳机,收进盒子,起身把手机揣进裤兜,走到舍长跟前,又见到舍长脸上露出失落的表情。 舍长至今仍在为酒后失态令姜若唯损失一双新鞋这件事感到自责,因为姜若唯没有接受她的经济补偿,随后像请吃饭、送零食这样委婉一点的道歉方式,也一一被姜若唯回绝。 但舍长还是不死心,在两人一起去拿快递的路上,再次提出:“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姜若唯颇为烦躁地蹙起了眉,转头朝舍长脸上看了一眼,不出所料,又是那副失落的可怜表情,她都跟她说了不用,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倒给她这个被道歉方平添困扰。 说实在的,姜若唯认为舍长完全不必过度自我苛责,因为舍长的酒后失态行为,并非她扔掉鞋子的主要原因,因为鞋子只是被弄脏,而非毁坏,要是她不嫌恶心,洗干净还是能接着穿的,再者,对她而言,扔掉那双鞋子跟不小心弄丢一根发绳没多大区别——这事得怪成启民。 姜若唯的原生家庭经济条件其实很一般,但姜月华后来为她挑的成启民这个继父的收入水平却颇为可观,在公司里算个半大不小的领导,年薪加上年终奖税后能拿到手六七十万,虽然总对着成运泽发神经,但物质上不曾亏待过,甚至对待她这个继女比亲儿子还舍得花钱,即便和姜月华离婚后,也爽快地甩了一套全款房和一百万分手费,以至于把她养得都没什么金钱观念,不知人间疾苦了,自然也不会在乎舍长那几颗铜板。 但如今,姜若唯后悔了,决定一次性买断舍长的自责情绪:“这样吧,你赔我五百。” “赔你五百?”舍长诧异地向她确认了一遍。 “你嫌少啊?”毕竟五百块只是那双鞋子一半的价格。 “不,不是。” “那你转给我吧,以后不要再说请我吃饭道歉什么的了。” “我……”舍长一个人称代词吐出来,卡顿了好老半天,CPU加载不过来似的,脸憋得通红发烫,“能不能下个月再给你?” “哦,随便。”姜若唯轻飘飘扔下这三个字,全然没意识到这区区五百块钱可能是别人小半个月的生活费,眼见快递驿站越来越近,加快了脚步。 她一取到快递就拆开来检查,确认没漏寄错寄也没有损坏,才安心地塞回包装盒,带回宿舍。 隔天是社团开始招新的日子,由于新生课程紧张,学校贴心地把这项活动安排在了周六日。 但姜若唯一点儿也没觉得贴心,周六日她在校外有自己的活动,一天看排练,一天参加婚礼,学校要是让新生少上两天课专门参加社团招新活动,那才叫贴心呢。 姜若唯起初是不打算去围观学长们摆摊卖艺的,因为一来N大没有强制要求学生多参加课外活动凑满第二课堂学分否则不让毕业这种离谱的规定,二来纵使以争取奖学金为目标去折腾社团活动也十分低效。 但孙悦婷很有兴致,凭借一起吃饭一起唠嗑的情义,姜若唯还是愿意陪她去凑一凑热闹的,不过仅限于周六上午。 于是孙悦婷取消了周五晚上熬夜追剧追星看打游戏,然后一觉睡到周六中午起床吃早饭这个计划,学习热衷于养生的中老年人早睡早起了一回。 社团招新活动被安排在操场上,姜若唯和孙悦婷起了个相对于周末整体大学生作息的大早,吃完早饭赶过去时,操场上已经搭满了红红蓝蓝脑袋尖尖的简陋小房子,但人流量很少,给人一种经济颓靡的冷清感。 两人逛街似的一路逛过去,大多数社团的负责人都表现得十分热情,仿佛商场餐饮店门口拉客的服务员(月薪三万版本)。孙悦婷一会儿觉得这个有意思,一会儿又说那个做志愿活动好加综测分,在个人兴趣和务实之间左右摇摆,没一会儿工夫就报了三四个。 草草逛完三分之一左右,突然从某个方向传来了一阵炸耳的旋律,两人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原来是音乐社的乐队在表演。 此时天朗气清,太阳高悬在蓝天之上无遮无挡,姜若唯很快被其中一把让阳光照得BlingBling的金属蓝漆面电吉他抓住了眼睛,款式是Gibson的lespaulstandard.两年前她为成运泽挑选高中毕业礼物时的候选名单内也有这么一把,但仅止步于候选名单,因为Gibson犯了一个全天下奢侈品品牌都会犯的错——贵的同时品控差。 候选名单内最终胜出的是一把黑色的DuesearpyerTV,外观惊艳,制作精良,颇具古典韵味,集美貌与实力于一身,德国原装进口,堪称电吉他界的梅赛德斯AMGGT,不弹时不能随手靠在墙角或扔在床上,一定要塞回琴箱,否则你看着看着就会觉得它不该出现在家里,而应该出现在艺术展览馆的玻璃柜里——这种心情在成运泽那个破出租屋里被衬托得更发强烈,害得他都不怎么舍得弹,不小心蹭破点漆面就心疼得要命,还要专门打个电话回去向妹妹汇报、道歉,所以他后来干脆买了把PRSSE24,便宜、中庸,不管练习、录音还是演出都好使,磕了碰了也不心疼。 姜若唯在回忆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自觉嘴角上扬,眼睛也水灵灵地放光,站在孙悦婷的视角看来就像在发春,事实上也的确在发春。 “你不会看上哪个了吧?”孙悦婷捂着耳朵,也不知道是被吵的还是被太阳晒得,原本一双滚圆的杏仁眼活生生眯成了两条缝。 “怎么可能?”姜若唯瞬间切换成超级嫌弃的表情,还顺带批评了一句:“节奏都是乱的。” “你还听得出节奏乱不乱?这歌这么吵。” 是挺吵的,谁好人家一大早在社团招新活动上表演金属乐啊?还是周六的上午,也不怕宿舍楼里还在睡觉的那群被吵醒,到时候跟斧头帮似的一窝蜂涌过来,当场把他们砍成血雾,实打实变成“死亡金属”。 说曹操,曹操到,想曹操,钟太尉代到,一首歌还没表演完,戴着袖章挂着工牌一副领导范的学长就过来喊停了,不用等宿舍楼里那群晚睡晚起的被振醒,旁边摊位的口头交流已然成了问题。 噪音戛然而止,乐队灰溜溜下场,同社团坐在蓝色小棚里乘凉的一个男生朝他们调侃道:“整点流行歌吧,演这玩意儿谁听啊,能招到人我把操场上的草全部啃光,现在好了,连演都不让演了。” 挎着金属蓝lespaul的男生小声说了句:“音响开太大了。” “别插电,弹棉花。” “弹你脑门。” 姜若唯望了眼旁边的体育馆,走上前去搭腔:“道不同,不相为谋,表演自己喜欢的风格才能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体育馆不能借用吗?周末又没什么人。” “你看人家学妹多会说话。”鼓手挥舞着鼓槌佯装要敲棚里那位,“等着把草啃光吧牛魔王!” 金属蓝lespaul男生回复后半句:“借体育馆要审批,我们招新就随便表演两段,没必要。”说完整张脸爆红,如同加了特效。 和漂亮异性搭话害羞很正常,姜若唯见多了这种事,不会误认为这位学长是突发恶疾,接着提 议:“可以放远一点啊,旁边还有空地。” 金属蓝lespaul点了点头,嘴巴张合了好几下,又摸鼻子又往裤子上擦手心的,等脸再红了一个度才发出声音:“学,学妹,你要……社团,加入,加入我们社团吗?可,可以先……加,加微信。”说到后半句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 棚里的男生见状突然大叫一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刷”的一下举起手边打印在A4纸上的二维码,喊道:“加群啊!怎么扫你自己的,让你泡妞来了?” 话音一落,周围便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当中夹杂三两句调侃,将金属蓝lespaul原本就通红滚烫的脸闹得快要冒烟:“不,不好意思,我,我忘,忘记忘,忘了。” “可以。”姜若唯掷地有声地说出这两个字。 金属蓝lespaul瞬间呆住。 姜若唯补充道:“我说微信可以加,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我我我扫,我扫你,我扫你。”金属蓝lespaul激动得两腿直打哆嗦,险些原地绊个踉跄,周围原本的哄笑声瞬间转变成此起彼伏的“卧槽”。 姜若唯点出二维码给他,加上微信后,发现对方的头像竟然是一堆软件图标的杂交拼凑,正中印章布列四个大字“铠甲合体”,惊喜地问道:“学长你是学建筑的吗?” 学长更是吃惊:“你怎么知道?” “头像。”姜若唯翻转手机给他看了眼,“都是制图软件没错吧,我原本也打算报建筑。” “这么巧啊,那我们……”学长幸福晕了,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对,“你没报建筑。” “我报的计算机。” 建筑和计算机都属N大的王牌专业,姜若唯原本的第一志愿是建筑,她从小爱做手工,从无到有亲手创造出一件东西带给她的成就感无与伦比,成运泽送给她的礼物也常常是乐高、3D拼图、各种漂亮的DIY工具和材料……在谈及未来时,他也总对她说“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但到了实际决定未来从业方向的关键节点,她和姜月华就行业前景、就业广度、薪资待遇、工作强度等等方面进行了一番探讨后,最终还是选择了计算机。 因为她觉得活得轻松快乐更重要,她目前大体上的理想是:本科毕业后进外企朝九晚六准时准点下班,用下班后的时间和双休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只凭喜好一意孤行投身建筑这种夕阳行业,冒着猝死的风险加班加点通宵赶图,任甲方摆布,一个看不顺眼就打回去重开——这种绝大概率会将自己所热爱的消磨成自己所痛恨所倦怠的故事发展,绝不是她想要的。 当然,她没有用真实的原因去回答许彧对她没有选择建筑系的疑惑。挎着金属蓝lespaul的男生名字叫许彧,他们后来交换了姓名。 而后,姜若唯很快从音乐社的摊位离开,孙悦婷终于有机会向她表达自己的诧异:“你不会真看上他了吧?之前别的男生要你微信你都没给,果然男人最好的医美之一是弹吉他。” 姜若唯轻笑了一声:“你想多了。” “那你还给他微信?” 姜若唯目光亮亮地给出了一个十足抽象又文艺的解释:“你看到他那把吉他了吗?很漂亮吧,音色也很好听。” 孙悦婷更加诧异:“你上次拒绝给你送花的那个男生还真是因为嫌花丑啊,我还以为你就是没看上他,随口一说。” 不久前的军训期间,有个同级男生在傍晚夕阳染红天空时分的浪漫林荫道上,为姜若唯献上了一束花,扎那束花的花店老板品味太次,姜若唯说她不喜欢,那男生不罢休,问她喜欢什么,让她挑,然后姜若唯对他说了一句话,也是两人这辈子交流的最后一句话:“你送我喜欢的东西,那我也只会喜欢那件东西,不会喜欢你。” 6. 第 6 章 下午一点半,小唯午休醒来后,画了个淡妆,用绘满蛋糕和面包图案的手提纸袋装上窗帘的大小零件和白茶味的空气净化凝胶,去离宿舍楼最近的学校东门口等秦远那辆灰不溜秋的二手卡罗拉。 上次在烤鱼店里,针对秦远主动提供的买一赠一兄妹爱心接送服务,成运泽没给出特别确切的答案,只说到时候看情况。 情况看来是可容许的,小唯还没上车就透过后排车窗看到了成运泽模糊的身影,她兴冲冲跑过去拉开车门,成运泽却扫兴地用下巴一指副驾,叫她坐前面。 “为什么?”小唯的脸瞬间垮下来。 成运泽拍了拍几乎占据后排整个腿部空间的笨重琴箱,他本人只能用一种极其淑女双膝紧并歪向一边的姿势坐着。 “不能放前面吗?”小唯指副驾。 “放不下。” “后备箱呢?” “放得下就不会放这了。” “可是我想跟你一起坐。”小唯摇肩又跺脚。 “你怎么坐?腿放哪里?” “踩上面。”小唯指着琴箱,“我把鞋子脱掉行吗?袜子刚换的,很干净。” 成运泽无奈猛点头:“你踩吧,你踩吧,不用脱鞋。” 小唯嘿嘿笑着跪进去,把纸袋扔给他,带上车门,踩在琴箱上,将安全带扣好,秦远瞥了眼后视镜,发动车子。 成运泽扩开纸袋,将好奇的目光投进去搅了一番,只认出那罐承载着两人共同生活记忆的空气净化凝胶:“你又不排练,带这么多装备过去干嘛?” “给你的呀。”小唯从纸袋中掏出一个饱满的白色半透明拉链袋,拉开封口,将卷在里面的窗帘取出来抖了抖,是带防水涂层的涤纶布,在袋子里压久了也没有褶皱,泛蓝的岩灰色的底,上面用红褐色线条绘制了岩画风格的各种动物,“好看吗?” 不必小唯明说,成运泽也知道她为什么送他窗帘:“你怎么没提前告诉我?房东恐怕不会同意。” “告诉你干嘛?你肯定说不用,难道还会帮我挑吗?”小唯说着把窗帘卷起来塞回去,又取出根两头带橡胶“吸盘”的杆子来,“我当然考虑过房东的问题了,这个不用在墙上打洞,抵住窗户两边的墙就可以了。” “好像太短了。” “这是伸缩杆啊,笨蛋。” 成运泽上手掂了掂,分量不轻,好奇地摸索两头吸盘:“不会掉下来?” 小唯伸出双掌用力摁住两端吸盘,将杆子从成运泽手中剥离:“这么顶紧就不会掉下来啦,你不会装啊?我帮你啊,排练完我跟你一起回去。” 至少要排练到傍晚,届时免不了一起聚餐,等吃完晚饭天就黑得不能再黑了,成运泽吃一堑,长一智,结合小唯话语中的表层信息和目光中暴露出的兴奋情绪,推测出她“帮忙”的目的绝不单纯,到时候肯定又要找借口留宿,于是故意说很扫兴的话:“我自己会装,别打歪主意。” 小唯哼了一声,鼓起脸颊:“我是坏蛋吗?” “啧。”秦远忍不住插嘴,“尽挑刺,说谢谢呀,懂不懂礼貌?妹妹,你这个哥哥太差劲了,要不咱换个哥哥,你看我怎么样?” “开你的车去!”成运泽把伸缩杆塞回纸袋,对小唯打趣说:“你是好蛋,谢谢好蛋,按上去整个出租屋里只有卫生间的窗帘是精装修的。” 小唯一听,笑得暴打他一顿。 一路上成运泽断断续续挨了总计二十三拳一十七掌外加六个爪挠,毫发无伤。 小唯所在的校区位于市郊,周边有许多已经停产的老厂房,部分改造成了新园区,部分废弃,也有部分长期闲置,排练地点就在其中一座闲置玩具厂的样品仓库里,空间充裕,又便宜,也不怕扰民,距离学校很近,仅十分钟左右的车程。 车直接开到仓库门口,下车后将乐器取出来扛到背上。秦远带的是吉他,成运泽带的却不是吉他,既不是小唯送的那把“艺术品”,也不是他自己买的那把“万金油”,而是一台合成器。 因为准新娘不走寻常路,选择的婚礼举办地不在星级酒店,而在LiveHouse,到时候要亲自上场演出,吉他也弹,歌也唱,会暂时取代成运泽在乐队里的位置。 不过这并不代表成运泽就没事可干了,他甚至比乐队其他成员更忙,演出时要捣鼓合成器丰富编曲,其他时间还要兼任司仪。他之前兼职过大半年时间的婚礼司仪,且以往作为乐队演出时舞台上唯一一个拿着麦克风的人,原本就需要做一些控场的工作,经年累月下来,可以说是经验丰富,让他做司仪再合适不过。 另外,这个方案也包含了准新娘的一点小私心——她觉得成运泽的嗓音很好听,甚至当着她未婚夫的面,也坦坦荡荡毫不掩饰心底那份花痴情绪。 不仅嘘寒问暖,还动手动脚。 虽然只是拍了拍肩膀,但小唯依旧黑了脸。 不过好在成运泽没有主动迎合,很快就徒手撕开一道裂缝,从这种热情的氛围中钻出去了,他把合成器从包里掏出来架到桌子上,连接音箱和电源,戴上监听耳机,专心做准备工作。 徒留小唯在那儿活受罪,秦远正在给她介绍人,手指到哪儿介绍到哪儿:“新娘子,我们天才贝斯手的发小,你可以叫她思思姐,旁边这位一表人才的大帅哥,就是思思姐的未婚夫了,你可以叫他Jeff.” “你就是小成的妹妹啊,长得真可爱。”鲍思如脸上堆着笑,满眼慈爱,她侧开身让小唯看到靠墙一张桌子上摆满的饮料点心,拿手指着,对小唯说:“呶,想吃什么喝什么自己拿,你哥哥说你喜欢抹茶口味,蛋糕奶茶都有,专门给你买的。” 如果小唯是个乖巧懂事且对自己异父异母的亲哥哥没有半点不纯洁想法的好妹妹,那么她一定会大方接受,甚至还有点“受宠若惊”,可惜她不是,多年积累下来的为哥哥挡桃花的经验让她对鲍思如过分热情的行为水到渠成地产生了警惕情绪——以往那些想追求成运泽的姐姐们也时常送零食来讨好她,企图把她收买成牵线红娘,让她帮忙在成运泽面前说好话,递送礼物或情书。 所以小唯只是在表面礼节性地道了个谢,心中暗下决心绝不碰那些饮料点心一分一毫,哪怕是她最喜欢的抹茶蛋糕。 “我们的天才贝斯手徐……”秦远接下去正打算给小唯介绍贝斯手,可他用堪比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在五六十平的仓库内扫射了一大圈也没找到贝斯手的身影,贝斯手没存在感这种玩笑开开就得了,怎么真的不存在? “徐至凯人呢?妹妹大人大驾光临他竟敢不来迎接,放肆!” 鲍思如说:“徐至凯跑厕所了。” “尿喝多了他。” 秦远把贝斯手的介绍工作暂时搁置一边,马不停蹄将小唯引到架子鼓前,鼓手是个穿着吊带背心胸肌发达的长发人类,根据胸肌的形状初步推断,应该不是男的,但搞艺术的很难靠外表判断性别,只能靠秦远的介绍词来辨认:“这位,照姐,我们N省第一女鼓手,姓李,单名一个清字,没有照。” 小唯近距离看清鼓手的脸,莫名感觉有些恍惚,以为自己看错,用力眨了眨眼睛,听到“姓李,单名一个清字”,脑子里瞬间轰的一声,眼前鼓手的形象开始和她脑海中的某个身影反复交叠…… “嘿!妹妹,哥上次忘跟你说了,照姐是你们学校老师,在N大那叫一个位高权重一手遮天啊,你到时候四六级过不了可以找她开后门。” “我教资别让你几句话给我干吊销了。”完美合二为一,Ms.Meredith略微眯起眼睛,冲小唯展露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笑里藏刀,薛定谔的“Luckygirl”像头饿了七天七夜的老虎,张牙舞爪朝小唯扑了过来,吓得小唯撒丫子就跑,跑到哥哥身后,跟头傻狍子似的猛力撞了上去,成运泽捏在指间的一颗旋钮差点像啤酒瓶盖一样被撬飞送上西天。 “你轻点,地上都是线,别乱跑。”成运泽低头检查小唯脚下,幸好两只脚都绕开连接线好端端踩在水泥地上。 “她!”小唯趴在成运泽背上,音量违背激动的语气,出奇无力,“你们鼓手,我英语老师!” 这明明是个重磅消息,成运泽却表现得一点儿也不意外或惊讶,似乎早就知道,沉默片刻后,不疾不徐地吐出一句:“你上课迟到了。”看到小唯逐渐睁得溜圆的眼睛,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李清和成运泽自加上微信好友以来就一直知道他有个妹妹存在,却并不知道这个妹妹具体叫什么名字,直到两个月前乐队某次聚餐闲聊中,成运泽透露他朋友圈背景图里的那个妹妹碰巧考上了N大,碰巧专业学院也在李清所任教的校区,李清才主动去问,表示到时候会帮忙照应一下,照应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发现小唯上课迟到,立刻给成运泽打去通电话,再一次确认他妹妹是不是叫“姜若唯”来着。 “你早就知道你不告诉我?”小唯用力朝成运泽背上捶了一拳。 成运泽睁大眼睛,一副很无辜的样子:“你开学前我就把她微信名片推给你了。” 小唯第二拳高高举起,即将落下,思索中停顿片刻,还是重重砸了下去:“她都没提前跟我说,花名册肯定开学前就拿到了,你不要告诉我你也不知道!” 成运泽坏笑:“你也没问呐。” 小唯再来一拳。 “舒——服——再多来几下。” 小唯拳打脚踢……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几秒钟后突兀又自然地转变成了给成运泽按摩,她一边给他捏肩一边刺探情报:“李清好说话吗?你跟她沟通一下,她每节课都盯着我,我以后想逃课都逃不了。” “不学好。”成运泽轻轻掐了一下小唯的鼻子,摆出家长的架势来,“就想着逃课,你们专业不用考四六级吗?” “要啊。” “要,你还逃课?” 小唯瞪眼:“你考上大学还不去上呢,离家出走,好意思说我。” 成运泽听到这话神色骤冷,语气也一秒冻成冰锥极速下坠:“你别学我。”低下头去继续拨弄合成器上的那些旋钮和滑块,指尖无声在黑白键上跳跃。 “你生气啦?” “没有。” 小唯暂停按摩,小臂交叠把重心撑在他肩井,好奇地歪下脑袋,注视着他的侧脸,认真问:“那你是后悔了吗?” 成运泽如实说:“偶尔会。”比如偶尔被自己穷一大跳的时候,就拿手里这把合成器来说,加上零零碎碎的配件,总共要两万多接近三万块钱,即便是分期十二个月付款,每个月也要单独为此支出一千五,跟背着房贷差不多。 小唯笑道:“偶尔会,偶尔是一个小沙堆比一座山,一杯水比一整片海,那就是绝大多数时间都不后悔。” 成运泽扭头看向小唯,也对她笑:“出口成章啊姜大师。” “吱扭”,有人开门进来。 兄妹俩不约而同循声望去,比这位不速之客的具体形象更先钻入小唯脑海的,是秦远的热烈欢迎致辞:“我还以为你掉粪坑里了,正准备去捞你呢。” 不出意外,这位就是秦远刚才没来得及介绍的天才贝斯手徐志凯了,虽然秦远为他渲染的出场氛围恶心了点,但本尊看着却很干净光鲜——白衬衣,西装裤,油亮大背头,只是脸上带着淤青和创口贴,目光凶恶,气质有点像黑/帮头目。 LiveHouse的舞台灯光昏暗迷乱,小唯直到今天才看清漫游仑者山每位乐手的脸。 一股粗粝的热度突然传至小唯左手指背,紧接着将她整只手裹住,小唯低头,发现成运泽正用安抚的眼神看着她:“他是律师,前两天帮人打官司被原告家属打了,心情不好,看着有点凶,人不坏的。” “啊?” 再去看时,黑/帮头目的冷酷气质已然变成了浓浓的凄惨社畜味。 7. 第 7 章 排练是枯燥的,并且不可被打扰。 除了休息的间隙,小唯会专程跑过去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哥哥身上与他说些悄悄话,大多数时间,她都窝在家属区——排练室角落放了一张三人位的沙发,她和Jeff中间隔着一个银河系的距离各占一头,盯着各自想看的人看,用手指或脚掌亦或身体的自然律动打着并不准确的节拍,安静聆听,偶尔默契对上爱人的视线。 但每个人到底都需要独立的时间和空间,不可能全程全身心投入,有时也会走神、翻阅手机、回复信息或来电。 中途孙悦婷给姜若唯发了微信,说舍长在哭,和家里人打了一通电话从卫生间回来以后就哭得特别伤心,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她和另一名舍友方晓都在安慰。 姜若唯不感到意外,从舍长两次喝得烂醉的情况可以看出她也是个有故事的女同学,只略显冷漠地回了个“哦”字。她和舍长认识的时间本来就不长,更别提平时除了卫生安排、查寝通知之类的公事,几乎没有其他多余的交流,自然感情深厚不到肯花时间和精力去了解她安慰她。 而符合感情深厚条件的章黎,姜若唯就很乐意为她付出时间和精力。 两人在义务教育下做了整整九年的同窗,从小学一年级被分配成同桌起,便以换装游戏贴纸这一共同爱好为切入口,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情谊。即便后来由于学业难度的攀升逐渐暴露出了章黎学习能力堪忧的事实,姜若唯因此被姜月华女士耳提面命、三令五申不要和这种被社会筛出去的残渣混在一起,两人的关系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甚至姜若唯还为此挨了姜月华一耳光——因为她说她这副势利眼的样子,和她恨得牙痒痒的那位凭借一副不输娱乐圈奶油小生的皮囊被某正厅级领导千金相中从而抛妻弃女的陈世美前夫没什么区别。 “国庆节回来给我当模特。”这是章黎的开场白,她初中毕业后上了职校,三年服装设计学成归来后开起了网店,正在卖自己设计的衣服。 姜若唯回:“会晚几天回去,我哥他们乐队国庆要去北京演出,我也要去。” 章鱼大梨子:你也要上场表演?给你哥伴舞? 小唯:我是随行家属(*°▽°*) 章鱼大梨子:重色轻友!【加特林突突突】 小唯:三号就回去了,爱你哟~(^з^)~ 章鱼大梨子:给你分红【发射红色爱心】 小唯:【接住红色爱心】 …… 乐队排练的曲目种类十分丰富,原创有,翻唱也有,新潮的也尝试,传统的也承袭,偶尔还追本溯源来一段骚气的布鲁斯,但歌词内涵大多契合婚礼主题,围绕LoveandPeace展开。 小唯原以为要一直忍受鲍思如那副至少二十年烟龄带有撕裂感但毫无专业性可言的特色唱腔直到排练结束,但当人声停止,最后一曲的最后一个音符落幕,鲍思如放下吉他,走到她和Jeff中间翻了个身一屁股坐下去,余波荡漾到她屁股和大腿底下的触觉神经,把她从无聊的情绪中唤醒的时候,排练还没有真正结束。 彼时仓库外的天空已经被绵延万里的火烧云妆点成了浪漫而诡异的粉红色,仿佛末日即将降临,这是地球堕入永恒黑暗前的最后一丝余晖。 成运泽拧了拧旁边小型调音台的旋钮,将架在跟前的麦克风从和声模式切换成主唱模式,试过音,又调整了一下合成器上的旋钮和滑块,灵活的十指停歇片刻后,重新开始在黑白键上跳跃起伏,这回合成器终于发出与它类似电钢琴的外形相匹配的冰块般清脆的钢琴声。 小唯几乎在第一个浑厚的低音晕散开来之初,就辨认出乐队接下来要演奏的曲目。 GunsN'Roses的《NovemberRain》. 这首歌感情充沛、气势恢宏,编曲华丽,极富戏剧性与史诗感。 可它不适合出现在婚礼上。 因为MV里的新娘在故事的结尾死了,歌曲最后的高潮阶段搭配的是她下葬的画面。 这首歌的时长接近9分钟,演奏一气呵成,归功于乐队每位成员各自私底下近两个月的单独练习和组队一年多培养出来的默契。 排练彻底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收拾完东西上车去聚餐的路上,小唯凑到成运泽耳边问了憋在她心里好长一段时间的巨大疑惑——为什么要在婚礼上表演这么“不吉利”的歌?难道是新娘自己指定的吗? 还真是。 “胰腺癌,晚期,治不了了。”这就是原因。 还挺乐观,玩自己的地狱梗。 成运泽把小唯当作口无遮拦的小孩,解释完还顺带提醒了一句:“别到人面前去说。” 小唯只在他面前口无遮拦:“你们乐队干过白事吗?” “目前没有。” “那她到时候办葬礼是不是还要再请你们一次啊?” “应该不用,她最近在招乐手呢。” “你说思思姐会不会玩着玩着痊愈了呢?”秦远毫不突兀地插嘴进来,他虽然没把后座兄妹俩的交流听完整,但凭借残缺的三言两语也能推测出他们正在谈论什么。 “但愿吧。” “到时候搞个大新闻,标题就叫玩摇滚能治愈癌症,直接让摇滚乐重回黄金年代。” “……”好像比癌症不治而愈更不靠谱。 “哎呀思思姐要创造历史了。” 思思姐创造历史之前,先脚踏实地和Jeff一起订了个大包厢款待为他们婚礼辛劳付出的乐手们。 席上有山珍,有海味,有酒,有烟。 小唯与成运泽并肩而坐,这个几乎零间隔的座位安排不仅方便兄妹俩说悄悄话,也方便哥哥给妹妹剥虾剥蟹喂到嘴边。自打和成运泽熟络以来,每回赶上餐桌上有没经过去壳处理的虾蟹这类光靠筷子和嘴吃起来有点麻烦,所以需要用手去辅助的家伙,小唯都是不必自己动手的,连螺肉也让成运泽用牙签一个个给她挑出来,被伺候习惯以后,在成运泽离家那两年间,她甚至都懒得吃这些东西。 懒得她把一切需要剥壳的海鲜河鲜都给戒了,如今比起吃,她更享受成运泽为她剥虾剥蟹的过程,他那双骨节分明青筋虬结的手也比食物更能激发她的食欲,于是一个不小心,当成运泽把剥干净的某只Lucky虾递到她这个Luckygirl的嘴边时,她连着他的手指一块吃了进去。 他的左手要按吉他弦,指甲常年削得极短极圆润,几乎不见白,指尖部位的指纹被磨损殆尽,经年累月凝结起了一层硬而光滑的茧。 此刻这层茧正抵在小唯稚嫩的舌尖,食指的指腹和甲床被她上下两瓣嘴唇湿润柔软的内壁紧紧夹住。 “你那眼睛真的有2.0吗?”成运泽山峦起伏的眉宇间充满对小唯视力的质疑。 对牛弹琴。 小唯松开牙关,像吃到沙子一样嫌弃地把他的手指吐出去。 成运泽将手收回,看到了指尖亮晶晶的水痕。 小唯匆忙咀嚼两下虾肉囫囵吞进肚子,说:“你的眼睛肯定没有2.0,你的耳朵也没有2.0,你的心也没有。” “我的耳朵有3.0.”成运泽自信到简直自负自恋地甩手展示了一下自己朝向小唯这边的左耳,姿势那叫一个潇洒飘逸。 绝对音感,闹呢跟你? 小唯一脸无语,她有时候真觉得勾引成运泽比勾引武松还难。 “嗡”,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小唯低下头去看消息,铠甲合体头像,是许彧,他给她发了微信,问她平时看不看演出。 她问:什么演出? 许彧秒回:LiveHouse. 小唯:你想请我看? 许彧:呃……我刚好有票,本来跟朋友一起去,就他突然又不去了。 小唯:哪场的票? 许彧告诉小唯,是下个月13号在Hyaline的票,如果小唯没记错,那天的演出刚好是漫游仑者山和其它几只小乐队的 拼盘。 小唯把下巴搁到成运泽肩膀上,向他确认了一下。 “没错,怎么了?”成运泽仍在埋头去壳,认真得像在搞科研。 “不用给我赠票了,今天社团招新活动上认识的学长说要请我去看。” 刚才排练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笑得那么开心,也是在跟学长发消息吗? 成运泽扭头看向小唯,咬重音:“学长?” “学长。”小唯有意把这两个字念得很娇俏。 “比你大几岁?” “他大二的,应该就比我大一岁吧。” “学什么的?” “建筑。”小唯佯装生气,“干嘛,你要查他户口啊?” “不熟悉的人,不要随便一起出去玩,尤其是晚上,不管男生还是女生。”成运泽将剥好的又一只虾叠到小唯碗里的小山堆上。 “我刚开学的时候还没和舍友混熟就一起出去聚餐,你怎么不说,还是晚上。”小唯阴阳怪气地咬重“晚上”两个字。 “一群人和两个人不一样。”成运泽抄起筷子将那些掀了盖子的蟹钳里的肉也剥进她碗里,“够了吗?” “够了。”小唯轻巧一点头,勾起唇角乜斜着眼看他,像样板戏里准备设计陷害主角的阴险反派。 “我去洗个手。”成运泽起身,抽了张纸巾,开门时把这张纸巾裹在门把上,关门时把纸巾带出去,也用同样的步骤。准新娘的眼神暧昧地追着他的动向,几乎是前后脚跟着他出去的。 这一切都被小唯看在眼里,她的直觉和经验告诉她,鲍思如动机不纯,于是很快也起身跟了出去。 事实证明小唯的直觉和根据经验做出的推断是正确的,鲍思如就是冲着成运泽去的。 酒店内公共卫生间的洗手台男女共用,是半开放的,小唯走到转角处就看到鲍思如正站在成运泽身旁骚扰他,说是骚扰不为过,因为成运泽的肢体语言表现出了明显的抗拒——她丰满的身体向他靠近时,他往后退,他与她交流时不仅不与她面对面,甚至有时候还把整张脸完全背过去用后脑勺对着她。 甚至成运泽洗完手擦干,离开半包围的洗手台后,鲍思如还不放过他,把他堵在了走廊尽头。 小唯当即怒火攻心,加快脚步气势汹汹地扑过去。 “和这没关系。” “你是不是不相信啊?那我让他过来跟你说。”鲍思如说着就从兜里掏出手机。 “你们在干嘛?”小唯语气不善地打断他们之间的谈话。 “你怎么过来了?”成运泽看向小唯。 “我想去哪去哪。”小唯仰起头理直气壮地说,“你们在说什么?” 成运泽走到小唯跟前,揽过她后颈自然而然翻了个面,手落到她肩头:“没什么,回去吧。” “哎,小成,”鲍思如望眼欲穿地伸手过来拦住兄妹俩的去路,“我老公他等下就过来了,我们把话摊开来说清楚,你再考虑一下也不迟嘛。” 成运泽叹了口气,松开小唯,用很轻的力道把她往包厢方向推:“你先回去吧。” “我不。”小唯抓住他的手腕让他重新揽住自己,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你们在说什么我不能听?” “妹妹念大学成年了吧?”鲍思如突然问。 成运泽回:“成年了。” “那没事。” 小唯狐疑:“跟我成不成年有什么关系?” 从包厢出来走到三人跟前的Jeff很快解开了她的疑惑,他语重心长地看着成运泽,说:“情况我都知道,思思都如实告诉我了,我没意见,所以你不用有道德负担。” 不等当事人回应,小唯先开口:“什么意思?什么道德负担,他们两个做什么事情要过问你的意见?”视线流转到成运泽脸上,他一副大受震撼的表情。 这下坐实了。 小唯看向鲍思如,问道:“你想睡我哥?” “对啊。” “我不同意!” 8. 第 8 章 《NovemberRain》的MV改编自一个狗血的短篇,简单用一句话来概括:女主角发现男主角出轨了,然后自杀了,再然后男主角也自杀了。 而现实当中的鲍思如与Jeff的故事似乎恰好与之相反,女主角的死亡是被动的而非主动,出轨的那一方性别为女而非男,且男主角并没有因此感到痛苦万分选择自杀,而是欣然接受,甚至大方鼓励女主角的“出轨对象”勇敢放下道德负担Justdoit!于是女主角显然不会因为伴侣所遭受的不存在的“被背叛的伤害”而产生丝毫愧疚,再达成一个浪漫的殉情Ending. 同样,现实中的“出轨对象”也并不愿意成为女主角的“出轨对象”,“出轨对象”的妹妹更是活像怕孩子早恋影响学习的老古董父母一样,发现一丁点儿苗头就要狠狠掐断——小唯紧紧搂住成运泽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身上,脑袋倚在他胸前,怒哄哄地瞪着鲍思如,警告道:“我不同意!” “哼。” 鲍思如从鼻腔中喷打出了一声短促的笑,这是一种对小孩子的天真行为表达怜爱和轻蔑的笑。小唯的愤怒毫无震慑力,她的年纪还那么小,脸上的婴儿肥都没消下去,还会因为害怕别人分走哥哥对自己的宠爱而吃醋,不分场合毫不体面地展现自己的独占欲,无论外表还是心智,在鲍思如看来都幼稚无比。 鲍思如对小唯说话的语气也像在对付小孩:“妹妹,这是我和你哥哥之间的事情,同不同意也是你哥哥说了算,和你没关系。” “有关系!”小唯把成运泽搂得更紧,“你想睡我男朋友当然和我有关系。” 听到这话,成运泽瞬间从震惊的状态中抽回魂,低下头狐疑地看向小唯,小唯的余光察觉到他的举动,抬起头与他对上视线。 成运泽从小唯的目光中读出了“老公你快说句话呀~”的深刻内涵。 他明白她的意思。 但非常时期非常之人所设下的非常关卡,是不可能依靠如此俗套的手段来搪塞通关的—— “你是他女朋友,他要做什么选择也和你没关系,你如果不能接受可以和他分手。”鲍思如神情坦然地看着小唯。 小唯神情幽怨地看着自己那个甚至不肯向众人官宣给她名分的窝囊老公,质问他:“你想跟我分手吗?” 你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成运泽眼中溢出的那种从绵厚糯米中压抽上来的甜酒一般深情而无奈的眼神仿佛正在吐露这样的心声,而他真正说出口的话也的确与他眼神所蕴藏的含义近乎一致:“我们不会分手。” 他周身散发出的温柔且微微发烫的氛围几乎让小唯一下子就醉倒了,但醉倒所带来的是头朝地“砰”一声刻骨铭心的痛:“我们会做一辈子的家人。” 小唯顿时怔住,同时引火线被点燃,燃烧到尽头的瞬间,她张牙舞爪地冲成运泽撕咬起来:“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谁跟你是一家人?!” 成运泽圈臂箍住自己那疯狗般不懂事的妹妹,身体随着她挣扎的动作不规则颤动,脸上淡定地噙着笑对鲍思如说:“我妹妹跟你开玩笑呢,现在听也听完了,说也说开了,我们回去继续吃饭吧,吃完早点回家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布置现场呢,走吧。”他做出请的动作,等鲍思如和Jeff动身走出去五米开外,才松开小唯。 “你干嘛?振得跟筋膜枪一样。”他低着头,和小唯的脸凑得很近,嗓音也压得很低,好像正在和她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小唯气呼呼地仰着脑袋,眼睛冒火光,嘴噘得比天高:“舒服吗?舒服我接着振。”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成运泽的眼珠茫无目的朝旁边撩了一下,头往后仰,挺直腰背远离她。 “回去了。”成运泽去牵小唯的手腕,小唯用力甩开,惯性亦或撒娇,肩膀晃好几晃。 不就是没配合她假扮情侣吗,至于气成这样? “菜被空调风吹凉了。”他逗鸟似的用指尖轻轻戳她的胳膊。 她却说:“天这么热就该吃凉的。” “你干脆吃冰淇淋好了,更凉,牙齿冻掉下来,”他再次低头凑近她的脸,带着笑,“一楼有自助的,要不要?” “我不要。”她偏过脸,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那你要什么?” “你。” 这个字脱口而出的下一秒,小唯就后悔了,恍惚间有个烧红的大火炉倏地飞射到她身后,险些将她烫出满背水泡。 她不是没借着童言无忌的告白或用“乱/伦”的文娱作品试探过成运泽对于亲人之间跨越禁忌边界的态度,他给予她的答案令她坚定认为绝不可直白向他袒露自己“龌龊”的内心,她只能靠引诱,只能假扮天真无知,祈盼哪一天将他拖入泥潭变得和自己一样肮脏无耻。 于是她仓促地补救道:“你跟我过来。”她牵起他的手,穿过走廊,掠过包厢,推开一扇玻璃门,闯进了露台。 这座南方城市农历八月夜晚的气温十分尴尬,穿短袖在风口待久了怕风寒感冒,穿长袖又怕闷得浑身黏腻。 露台上零星几张桌椅都空着,没有外人,只有灯光,门头的灯,掩藏在装饰绿植里的灯,还有从酒店下方延伸至数十公里外的远处将夜空污染后替代浩瀚星河倒映在林立高楼、纵横长衢间的LED灯群。 “风景不错。”成运泽走到露台边缘感慨完这一句,就被小唯掰过脑袋与她脸贴脸。 画面定格前,他扭头看向她,鼻尖擦过她的脸颊,热息喷打在她的皮肤上。 “就拍张照?” 小唯连摁两下快门,松开成运泽,把手机收回到近前,拍得不错,两张正脸一起怼在镜头前或许会显得有点傻,但成运泽只配合一半的态度歪打正着解决了这个问题,他的眼睛在照片中注视着她,嘴唇微微张开,比原来脸贴脸的姿势看着更自然、更亲密,更像情侣。 她把照片传过去:“收一下,把背景图换掉,第二张,第二张更好看。” 成运泽掏出自己的手机,目光从小唯的手机屏幕上挪离,将两张照片都保存,然后一边换背景图一边说:“没用,有些人不在乎这个。” “那是因为她知道我是你妹妹啊。”小唯气呼呼地反驳,重咬“妹妹”这两个字。 成运泽把换好的背景图展示给她看,突然咧开嘴爽朗地笑起来:“秦远一开始看到你的照片还以为你是我女朋友,你知道他后来跟我熟了以后说什么吗?” “说什么?” “渣男标配!社交软件铺天盖地老婆孩子照片的二十四孝好男人最虚伪、最擅长出轨。” 听起来更糟糕。 小唯去抢他的手机:“那别换了。” 成运泽眼疾手快把手机捂进怀里,使了个眼神震慑住小唯,才掀开,他看着照片里的两个人,臭屁地说:“这照片拍得真好,尤其把我这侧脸……啧,拍得这么帅。” “那是我哥底子好,本来就长得帅。”小唯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欠身,脑袋骄傲地仰着,像朵向日葵。 成运泽哈哈一笑,笑完面部肌肉立即收紧,双手压住小唯两颊压到她嘴唇嘟起,假正经地说:“有眼光,不愧是我妹妹。”随后松开手,肉脸蛋弹回原形,他揽过她的肩,回包厢去。 饭后,秦远把小唯送回学校,卸到宿舍楼底下。 小唯哼着歌,脚步从没这么轻松过,一口气连上六楼回到寝室,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点进成运泽的朋友圈反复欣赏新拍新换的这张背景图,联想到鲍思如说的话,开心得脚尖一点,椅子不转人自转,手肘撑到桌面上。 刻意要求他用她做门神挡桃花,远不如他自愿自觉自发来得爽!尤其在“门神”实际上只是个无用“吉祥物”的情况下。 “你今天这么早回来,不在你哥家留宿?” 爱心泡泡迷人眼,她竟然没察觉孙悦婷什么时候走到身边来,不知道被看到多 少,立即把屏幕熄灭。 姜若唯从不和外人透露过多关于成运泽的信息,上次在求助电话里被孙悦婷听到她冲秦远惊叫暴露出她有个哥哥这件事都属无可奈何,鼻间嗅到熟悉的沐浴露清香,忙把话题岔开:“你洗过澡了吗?” 孙悦婷如卖货主播般从头到脚展示自己身上的鲨鱼夹、睡衣睡裤、人字拖。 无声胜有声。 “我也要去洗澡了。”姜若唯瞄了旁边两眼,剩余两位舍友都在寝室内,一个坐在书桌前,一个上了床在楼梯底下留下一双头朝里的拖鞋,确认此刻浴室里没人,才放下手机,拿上换洗衣物去洗澡。 明天要参加婚宴,她不光洗身体,头发也打了两次香波。洗完擦干穿上睡裙从闷热的卫生间出来,站在空调风口底下插上吹风机,呼呼往头上吹。 不出五秒,早早躺上床的方晓就拉开蚊帘探出头来抗议:“去卫生间吹。” 姜若唯自开学以来到现在回回洗完头发都是在寝室内吹的,天还热着的缘故,这么做的不止她一个,而且她的吹风机还是所有人当中噪音最小的,就算忍久了忍无可忍也没道理拿她开刀。 “你现在没睡觉。”姜若唯不以为意地甩了下头发,去吹另一边,像在挑衅。 “很吵。” “吹风机没关,我现在正常音量跟你说话也很清楚。” “我觉得很吵,听得我心烦!” “那没办法,集体生活就是这样,不可能所有人都依着你,而且你每次也是在寝室里吹的,如果你觉得这样会打扰到别人,至少要自己先做到。” “我都是在白天吹的。” “白天没人睡觉,现在也没人睡觉,有什么区别?你要一直这么吵下去,我头发都要吹干了。” 方晓被噎住,又气又想反驳,最后表现出来的反应是像应激的动物一样龇了下牙。 “晓晓。”舍长搁下手中的圆珠笔,插嘴进来给台阶下,“天气还很热,不吹着空调用吹风机身上会出汗的,而且,现在大家都还没睡觉。” 方晓瞥了眼舍长,莫名乖巧合上蚊帘,弹簧似的弹回去,床板的明显振动证明她还没消气。 姜若唯花了不到五分钟吹干头发,脱掉睡裙换成明天要穿的衣裤,坐到写字台前,趁着时间早,脑子没犯困还算清醒,先把高数和线代题拿出来做,明天参加婚宴恐怕没时间写作业,她准备今晚把所有周一前要交的解决掉。 写完纸质再去做线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第一周的编程课只学了个入门,作业难度不高,而且昨天在机房里实践完当晚就把编程环境在自己笔记本里一比一给配置好了,跑示例程序的小作业也提交了,所以今晚只需要花几分钟检查一下昨天的作业,再敲份实验报告出来就行。 然而这区区几分钟,方晓也无法忍受,姜若唯的实验报告刚敲了个开头,她又拉开蚊帘抗议:“全寝室就你一个人用机械键盘,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你不睡觉别人也不睡觉?” 吃火药了?这是静音轴。 姜若唯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刚好23点整,虽然周五周六两天寝室内不强制熄灯,但现在离平常规定熄灯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呢。 姜若唯回:“还有五分钟,你忍一下吧,我这静音轴比笔记本自带的薄膜键声音还轻,你耳力真好。” “你吵到别人睡觉还阴阳怪气?” “晓晓。” 方晓又被舍长强制静音了。 小唯敲完报告提交后,给成运泽发消息:窗帘会装吗? 半分钟后成运泽回她一张返图,附带五个字:精装修,完美。 小唯:这宿舍我住不下去了。 成运泽:和舍友闹矛盾了吗? 小唯:嗯,再这样下去要闹出人命了,很多凶杀案都是由噪音引发的你知道吧? 成运泽:你想杀人? 小唯:是别人想杀我T^T 9. 第 9 章 “你和她最近闹过矛盾吗?” “我跟她根本就不熟。” “没道理突然针对你,你要不然直接去问问她?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 “她要是知情达理对事不对人,才不会对着我骨头里挑刺呢。” “说的也是。” “反正我不想住宿舍了。”小唯搂住成运泽的胳膊,委屈巴巴靠在他肩头,脸蛋像气球似的,顶凹进去一块,边缘就肉嘟嘟鼓出来一圈。 成运泽条件反射捏了一下她脸颊上鼓起来的肉:“那跟你妈说一声,给你涨点生活费在学校周边租间房子。” “开学前我就和我妈说要在外面租房子住,她非让我和同学好好相处,她肯定不同意,顶多让我换个宿舍,跟你一样……”小唯说到最后露出幽怨的眼神来。 成运泽不知道是被她盯得心虚还是怎么着,扭脸看向了舞台,单边耳钉随着他的动作闪了两下,他今天又要做司仪又要上台表演的,多少得打扮打扮,上身穿了件亮眼的克莱因蓝衬衣,袖管捋到臂弯,领口敞亮解开三颗纽扣露出里面的黑背心,下摆松垮地塞在修身的黑色牛仔裤里,左耳垂镶了颗三角切割银包边的的黑钻,这颗黑钻和他右手无名指的菱形戒还有衣摆下若隐若现的皮带金属扣一副德行,有事没事就嘚瑟地闪两下别人的眼睛。 怪骚气的,但和他一看就是钢铁直男的长相气质和显露在锁骨处朴素的吊坠编织绳一中和,竟显得十分清爽,像切了黄瓜片浸过的气泡水。 小唯揪动他的衣服,和说话的节奏一致:“我们一起租房子住好不好?你现在住的房子从里面出来都要输密码,万一出了什么事……耽误人员疏散,你不要住那种地方了。” “没钱。”成运泽回头,掰开衣服上的爪子,照旧说:“让你妈多给你点生活费,你自己到学校边上租个单间。” “我养你。”小唯从他肩上抬起头,霸气一拍胸脯,“房租水电我全包,我周末去给人做家教,加上现在的生活费肯定够,大不了我少买几件衣服,一天三顿都在学校食堂吃。” 那多伤自尊啊? 像成运泽这种传统又要脸的男人当然是果断拒绝。 小唯的眼珠盯着他不动,脸往下压,压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张嘴却娇气得要命:“这是保护费,我一个人住没安全感,你要保护我。” “找人合租。” “就是因为和室友闹矛盾才要出去租房子住,你还让我找室友,你是猪吗?” “猪的妹妹也是猪。” “那猪哥哥就应该和猪妹妹待在一个猪圈里。” “你学校在郊区,周围说不定真有猪圈,你问问人老板肯不肯租,最好伙食也包了,每天和别的猪一起吃猪饲料。” “你才吃猪饲料!”小唯一拳打在成运泽背上,把他打乐了。 他一边乐一边认真地跟她说:“你没租过房子没概念,在学校附近租个两室一厅就算我们对半分,房租也至少比我现在的房子贵一倍,正好你现在也成年了,是时候学习学习一个人住怎么照顾好自己了。” 小唯打出第二拳:“我该是小孩的时候就是小孩,该是成年人的时候就是成年人,全凭你一张嘴。” “过渡期嘛,谁会在十八岁生日当天一下子变成大人的。” “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才不跟我住?”小唯又把脸压得凶巴巴的。 “你又来了,你看你哥穷成这副德行交得起女朋友吗?”穿得骚归骚,全身上下都是地摊货没一件上三位数的,兜里的打火机最大的用处除了点烟就是烫衣服线头。 小唯哼哼唧唧了两声,说:“就是因为穷才没交女朋友?” “这年头人都现实得很,我也一样,你让我多花钱在除设备和录音以外的地方我也舍不得。” “那你哪天找到一个不嫌你穷的女朋友是不是就不要我了……”小唯的样子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成运泽恍然醒悟她昨晚为什么对鲍思如的行为起那么大反应。 “傻瓜,怎么会呢。”他揉了揉小唯的脸蛋,把她揽进怀里,从背后搂住她,双臂交叉箍住她的肩,吻了吻她的额角,身体略微弓下去,一边用侧脸轻柔蹭着她的侧脸,把体温传感给她,一边说:“恋爱谈好几段都不一定找得到能够共度一生的人,但家人的关系是会维系一辈子的,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 分隔两地这两年间,兄妹俩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都要隔上好几个月甚至大半年,他就像块死面疙瘩,晾在阴影里,多久没见面就被风干多久,变得硬邦邦的,面对亲密的肢体接触十分生疏,每次都很被动,而最近三天两头就被小唯又亲又抱的,他的身体终于被滋润醒发,变得松弛柔软起来,学会主动亲近小唯。 小唯把发烫的掌心覆上他冰凉的手背:“那你如果和别人结婚呢?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了。” 他嗤笑一声:“婚结了也能离,这代表不了什么。” “可是你结婚以后会有小孩,你的小孩和你有血缘关系,你们一辈子都是一家人。” “你怎么连一个没出生的人的醋都要吃?” “我就是小气!”小唯转动肩颈示意他为她腾出空间,翻身与他面对面,双手从他腋下穿过紧紧抱住他,张开嘴巴照着他的锁骨狠狠咬下去。 贴近骨头的皮肤最容易磕碰出淤青,受外力挤压也最痛。 成运泽痛得喘了一声,立即把小唯推开,但双掌始终紧紧扣着她的肩臂,不至于让她站不稳摔出去。 “你干嘛?”他低头检查自己的锁骨,看不全面,只能看见下牙的部分弧度,凹陷像在雪糕上啃掉薄薄一块,隐约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夹心。 罪魁祸首竟然还表现得很委屈。 成运泽的嘴唇抽动了一下,想骂又骂不出口。 “小成。” “小成?” 成运泽被鲍思如唤了两声才回神,正准备过去,小唯却猛地扑进他怀里钳住了他。 “你别闹了!”成运泽不再放任她,擒住她的手臂用力将她从身上剥离,头也不回地朝鲍思如所在的方向赶过去,结果迈出第一步就被绊了个踉跄,险些摔个大马趴,回头一看,小唯跳舞似的把使坏那只脚在地上画了个半圈才收回,还“哼”了一声。 有仇不报非君子,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成运泽看了一眼就走了,小步跑到鲍思如跟前去商量流程。 小唯怕鲍思如贼心不死,后脚就跟了过去。两人走到哪,她跟到哪,如影随形,哪怕两人谈论的都是正事,没掺杂半点淫词秽语。 直到她使坏的那只脚终遭报应——不慎牵动舞台上杂乱的连接线打了个趔趄,好险没让加起来十几万人民币的设备给她泄出去的那点胆气陪葬,吓得成运泽差点闭目归天,强压怒火指着台下对她说:“底下那么多椅子找个位置坐着去,抹点502把屁股粘牢了。” “对不起。”小唯心中有愧,整个人缩得跟鹌鹑似的灰溜溜跑下台。 LiveHouse只提供酒水,不提供食物,舞台下也没座位,宾客的餐饮和桌椅是找团餐公司运过来的,出于方便和贴合演出氛围考虑,没正餐,全程搞派对式自助,因此桌椅都被布置在后排和边边角角。 小唯下了台就窝在角落里,但两只眼睛仍没放弃,像智能监控一样,成运泽走到哪,她扭头精准盯到哪。 不一会儿,秦远学六七十年代的卖货郎捧着个筐到小唯跟前来安利看戏必备“葵花籽”。 “妹妹,挑一个,吃得下每种口味都来一个。” 小唯看了眼,一筐的冰淇淋,看包装不像便宜货,她捡了个荔枝味的,捎带一声谢谢。 “辣椒酱要不要?”秦远拿下巴指了指筐里鹤立鸡群的一瓶玻璃罐装辣椒酱,“搁冰淇淋里头拌拌,可好吃了。” 小唯摇头拒绝,一边监 视一边起开冰淇淋盖子把卡在顶上的勺子掰下来,不客气地直呼秦远大名。 秦远很狗腿地连应三声:“您有事儿就说。” “有果儿睡过我哥吗?” 秦远倒吸一口凉气,顺着小唯的视线看向成运泽和鲍思如,摇头晃脑地回答:“据——小的所知,应——该没有,你哥这人挺传统的,只有被人家姑娘调戏的份。” “调戏?”小唯瞬间回忆起网上那些冲成运泽发情的露骨言论,把自己气个半死,脸像被开水烫伤一样涨得通红,恶狠狠舀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以毒攻毒,牙齿差点冻掉下来。 秦远见状轻轻呸了一声,他就多余说那后半句。 “辣椒酱真不试试啊,又甜又辣,人间至味,哥不骗你。”他扯开话题,但小唯根本听不进去,气得连耳朵孔都堵死,于是他悄摸溜走给别人分发冰淇淋去了。 婚礼开始前,乐队完整地排练了一次,附带上不怎么正经的司仪主持词,然后赶在宾客正式入场前把肚子填饱,以免在正式演出时饿得没力气。 小唯没参与提前用餐,她不上台演出,待会儿有的是时间吃,所以只喝了点饮料。 就是这点饮料喝出事了。 当她把肚子里晃晃荡荡的液体去卫生间排空回来时,就看见一个戴着圆框眼镜长得挺可爱一个女生正在和成运泽搭讪,两人还手机对着手机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女生小唯有点印象,刚才排练时就到场了,一来就挥手和舞台上的鲍思如打了招呼,看样子是娘家人。 小唯黑着脸扑过去,横插进两人中间,发现成运泽手里拿着张名片,不问就抢过来看,名片排版是竖着的,上半部分是一个大大的击凸烫金logo,logo底下写着“纳米有声配音工作室”,再下面就是人名和职称了,“费小予、品牌运营总监”。 小唯的表情一下子和善起来了,转身看向费小予,问:“你是配音工作室的?” 费小予点点头,用中指顶了下眼镜,乐呵呵地说:“你平时听广播剧吗?” “听过几部,你给我哥名片是想让他去你们工作室做配音演员?” 费小予秒现类似吉他手沉浸式推弦的“吉他脸”:“思思姐跟我说一定要来参加她的婚礼,说我肯定会被司仪的声线惊艳到,哇,我今天到现场一看……”说到这,伸掌指向面无表情仿佛置身之外的成运泽,“不光声线惊艳,人也长得这么帅,还搞乐队,这么有范儿,真是上帝不光把窗户和门都打开了,连屋顶都掀飞了!” 小唯这下变脸变得更是彻底,简直乐开了花:“你好有眼光!” “那必须的。” “你们工作室是做什么方向的啊?” “有声书、广播剧、游戏、动漫都做,《午夜许愿池》有没有听过?” “哦是你们工作室的呀,我就说工作室名字好耳熟。” …… 等小唯和费小予唠完,把成运泽想起来的时候,成运泽已经不在她身后了,打量了一圈,发现他正站在舞台角落跟调音师商量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天渐渐暗下来,宾客陆陆续续进场,零零散散将台下的空间填满。 为了照顾宾客们的就餐环境,灯光调得比以往LiveHouse演出时的经典邪教仪式风格稍微亮一点,又为了照顾两边长辈的身体,还有以前从没看过摇滚乐现场的年轻朋友们的心脏和耳朵,音量也调得比正常演出轻一些,进场时每人分发一副降噪耳塞。 婚礼进展顺利,舞台正前方摆着一副精致的棺材,演出时,鲍思如几乎全程都用脚下那双高跟皮靴来回替换踩着自己的棺材板,直到她演唱的最后一曲落幕,全场灯光霎时熄灭。 又随着《NovemberRain》的前奏逐渐苏醒。 鲍思如躺在棺材里听完全曲,新郎跟随司仪的指示去亲吻她,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吻醒沉睡中的公主。 10. 第 10 章 婚礼从傍晚六点半起举行到将近晚上九点,小唯这个吃一口那个喝一口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吃撑了。 但表演的几位乐手包括新娘在内,又唱又跳,又弹又蹦的,演出前一个半小时填进肚子里那点食物早就被胃液消化空了,于是一下台便领了保温箱里热乎的豪华员工餐坐到椅子上大快朵颐起来。 鲍思如不急着吃,先给每个人派红包,成运泽事前跟她商量过叫她直接转账,工资已经提前领到手,他一个人打两份工,理所当然是第一顺位,至于秦远和李清,两只手一边一个同步给,最后轮到徐至凯时,鲍思如拿红包一角和他的手指尖Cospy了半秒钟《创造亚当》,迅速收回,一脸认真地说:“当随礼抵消了啊。” 徐至凯唰的一下把红包抽走,手快出残影,还直接当面拆开来数:“卧槽这也太少了,我很贵的,一小时一千呢,让你打对折了。”把坐在旁边的长辈们逗得花枝乱颤,秦远和李清也险些喷饭。 唯独成运泽没被戳中笑点,半个字不往外蹦,吃得很沉默,也很快,吃饱了就搂着小唯站起来,说:“你们慢慢吃,我先送我妹妹回学校了。” “我送你,我也吃饱了。”秦远油着嘴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站起身,把嘴里的食物快速嚼几下咽下去,抽张纸巾胡乱擦了擦嘴,也留客套话:“我也走了,你们慢慢吃,孩子明天还得上学呢。”语气仿佛和成运泽两人是小唯的爸妈。 成运泽顺势拍了拍小唯的肩,语重心长地劝告:“明天上课别迟到了啊,你李老师打架子鼓的,手劲可大了。”然后小唯就看到李清非常有损师德地咧出副大白牙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小唯耳朵发烫,化羞愤为力量,凝结一掌结结实实打在成运泽胸口,嘴里还喊着:“我手劲也不小,飞龙在天!”成运泽也很配合,捂着胸腔振动一下,吐出一口空气血,哀求道:“我受内伤了,女侠饶命。” 刚才一伙人饿着肚子着急吃饭,匆忙从舞台上下来,乐器还都好端端架着没收纳进琴箱,于是兄妹俩就一边打打闹闹一边朝着舞台方向过去。 走到半道,小唯肩头冷不丁吃了一股推力,整个人瞬间重心不稳就要往地上摔去,却没摔着,被拦腰搂住,吓得心脏扑扑狂跳,一抬头,看见成运泽笑得特别灿烂的一张脸,婚礼落幕后全场灯光大亮,这个角度屋顶一块雪亮的面光灯被他挡掉一半,光芒在他头顶、身后朝四周飞溅,扩散,仿佛他人在发光,笑容在发光。 小唯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这是在报复还是在调情?分不清,等他雪恨后得意地扶她起来,她的身体已经融化了,到后来把琴收纳进琴箱、离开LiveHouse,全程软在他怀里,在他锁骨处留下的齿痕已经凝成一圈紫红色的淤斑。 坐在秦远的车后排,小唯照旧把脚搁在哥哥的琴箱上,只是这回抱着双膝,少女怀春,身体缩成西瓜虫。 秦远是很爱和乘客唠嗑那一挂的司机,见后排兄妹俩不像昨天那么热闹,起头打破寂静:“配音工作室那姑娘跟没跟你说薪资待遇怎么样啊?” 成运泽只回了一个字:“没。” “你没问她?” 小唯对这个话题感兴趣,脸从上下左右都触不着实地的春水里浮出来,插嘴道:“配音演员很赚钱的。” 成运泽扫兴地说:“出名的和没出名的差太多了,能被你认识的当然很赚钱。” “但是这个工作室很有名的,配过好多大IP呢,就算是新人,工资肯定也不会低到哪里去,而且小予姐姐很欣赏你哎。” “人家是做运营的,说话当然好听。” “配音最吃天赋,声音好听是后天怎么努力都努力不来的,那都是大实话好不好,你觉得人家目的不纯干嘛还加微信,难道你有别的意思啊?” 秦远突然“嗷”了一声,泥鳅似的扭着身子贱兮兮地说:“原来你喜欢这个款的啊,清纯~可爱~嘴又甜~” 成运泽一脚踹过去,秦远连人带椅抖三抖,秒变脸:“把我车踹坏了让你翻倍赔啊!” 空间太窄,腿又太长,成运泽踹完卡在那儿,抱着膝窝往里扳了一下才收回原位。 秦远正经说:“说正经的,咱接下去录专辑,均摊到每个人头上,至少一万五要有吧,你现在卡里有一万吗?” “没有。” “五千呢?” “加上今天的红包有了。” “饭都快吃不起了你傲什么呢?” “我哪儿傲了?”成运泽感到莫名其妙,眉头直突突。 “那你什么意思啊,人夸你,你尽泼冷水。” “哦。”成运泽恍然,“不一定干配音,可以写歌啊,他们工作室在上海,我也不可能经常来回跑,哪有待在家里拿版权费性价比高,广播剧有声书什么的跟电视剧一样,不也有主题曲片尾曲这回事吗?” 秦远连啧三声:“你这叫什么,明明能靠脸吃饭,非要靠才华是吧。” “你白天跟人运营说你听过他们工作室做的什么来着?”成运泽扭头问小唯,小唯却好像把他屏蔽了一样,脸朝着窗户,窗外打进来的光像锁在塑料袋里的水一样在她脸上流泻,隐约可以看见脸颊肉在起伏。 成运泽幻听到犬科动物在磨牙示威的动静。 小唯觉得自己真傻,真的,那么欢天喜地跟人理想型唠那么老半天,喜欢清纯可爱的,难道她不可爱,不清纯吗?确实不清纯……但至少表面演演还凑合吧? “小唯。” “小唯?” “嘿。” “姜若唯!” 成运泽旱地拔葱的一嗓子,整个太阳系都得振三振,总算把小唯的魂给唤回来了。 小唯没好气地甩脸过去:“你叫魂啊!?” “你那魂是丢了,问你呢,你白天跟人运营说你听过他们工作室哪部广播剧还是有声书?叫什么来着?” 小唯陡然脸一红,嘟嘟囔囔起来:“你问这个干嘛?” “我听听。”成运泽拿出手机开始搜索“纳米有声配音工作室”。 “你听这个干嘛?” “什么见不得人的我不能听?” “什么什么见不得人的,那男生和女生喜欢听的本来就不一样嘛……”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那你倒是说呀。” 小唯瞥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你自己不是会搜嘛,你自己搜出来回去听,回去听,不要公放,没公德心。” 成运泽凭借着残存的记忆,还真搜出来《午夜许愿池》回去听了,听了不到一集就把耳机拔了——这男的老喘什么!?小唯听这些 东西的时候成年了吗!?让他去做配音演员声情并茂反复练习润色这种台词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小唯回去以后做了个噩梦,梦到成运泽变成了超级有名超级有钱的配音界大神,她坐在写字台前用电脑翻网友的评论,满屏劲爆的污言秽语,比起那些想集邮的果儿们的露骨言论有过之而无不及,然后宿舍门打开了,成运泽牵着费小予的手甜甜蜜蜜地走进来,给她介绍说这是她嫂子,然后梦就结束了。 因为小唯被吓醒了,醒来浑身冷汗,眼角还噙着热泪,气哭了,她可是要成为自己嫂子的女人! 摸过枕边的手机,凌晨两点半给成运泽发消息:“你不要去配音!!!” 他只能喘给她听,那么私密色情的声音怎么能公开给所有人听呢?!何况他的音色还那么天生丽质难自弃出类拔萃秀色可餐招蜂引蝶,万一出名了变得很有钱不怕没钱给女朋友花没面子所以敢去交女朋友了又怎么办?! 他得一直穷着。 穷一辈子! 孙悦婷发现姜若唯自从参加完婚礼回来以后就变得特别奇怪,经常发呆,发呆不是在放空,而是在思考,因为她发呆时不是全程面无表情,而是面无表情一会儿后,一阵惊,一阵怒,她似乎遇到了一件比高数题更难解决的问题。 姜若唯很努力不去想关于成运泽的事情,但生活里偏偏到处都是他的影子,宿舍的写字台上摆着他今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盏伪装成显微镜的台灯,他说这种台灯用起来会显得人很有智慧,而且很实用,她开学就用得到。 确实很实用,她每天都得和它对视,每天看到它就会想起他,就会想起今年一起过生日时发生的一切的一切,包括逐渐融化的冰淇淋蛋糕每一口塞进嘴里时发生微弱变化的不同味道。 姜若唯觉得这是由于大学的课程表和作业不如高中饱满的缘故,所以她没课的时候就去图书馆,但随手一拿,就拿到本山海经,随手一翻,就翻到“仑者山”三个大字。 书上写:“又东三百七十里,曰仑者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雘。有木焉,其状如谷而赤理,其汁如漆,其味如饴,食者不饥,可以释劳,其名曰白?,可以血玉。” 于是脑子里开始循环播放漫游仑者山的每一首歌,他的每一句唱腔,器乐声是模糊的,唯有他的嗓音清晰透顶。 姜若唯又觉得自己应该多出去走走,散散心,多发掘发掘学校绿化带的美,湖水、绿叶、青草地,还有漫步操场时朝她劈头盖脸袭来的一颗篮球。 她精准抱住了这颗篮球,她又想起他篮球打得很好,教她也教得很好,她初中体考球类项目选的篮球,绕杆运球上篮,7秒4一次性满分通过,高中升高三以前还在校女子篮球队Cospy性转三井寿,屡次以三分球实现戏剧性的力挽狂澜。 她将球从面前放下来,又看到了他……不,只是学校里一个平平无奇喜欢打篮球的高个男生,他小步跑到她跟前来,阳光照得他小麦色皮肤和短削鬓角上的汗珠亮晶晶的,他微微张开嘴唇: “谢……” 特。 姜若唯恶狠狠地把球往地上一砸,男生第二个谢字还未说出口,眼神迷茫地追向再次溜走的球…… 越想他,越恨他,不能再继续这么下去了,姜若唯觉得。 11. 第 11 章 眼睛一睁一闭,开学一个月过去了。 上完国庆假期前最后一节课,姜若唯就回宿舍拿上提前一晚收拾好的行李,破天荒用了微信与李清联络,坐上她后备箱特别宽敞足以装下整套架子鼓的SUV出学校,半顺道接了登机后能安全把李清的车开回家的熟人和徐至凯一起前往机场。 秦远和成运泽这两个没正经工作也不受学业牵制的混子早他们两天就落地北京了,所以姜若唯将会和两个半生不熟没多少话可聊的人寂寞度过这漫漫长不知道多久的路程和航程。 李清的熟人长得和李清有点像,像表亲或堂亲的姐妹,以至于当姜若唯看到她俩在机场大厅里又亲又抱像跳交谊舞一样缠绵得摇摇晃晃时,还以为她俩搞□□。 乐队很少见男女混搭的组合,因为大部分人荷尔蒙上头很容易有异性没人性,队友之间一旦产生感情纠葛,那么乐队有99%的概率会完犊子。 有几种非常简单粗暴的方法可以预防这种问题的发生,比如全队一个性别且全都是异性恋,又比如像漫游仑者山这样虽然有男有女,但性取向对不上号。 姜若唯临登机前几乎全程都在看李清和她女朋友接吻,看得特别认真,她们接吻的方式不是简单的嘴唇贴嘴唇,而是带着吮、含、咬、舔……看得姜若唯嘴痒,特别想逮个人试一试,这人呢?人在北京呢,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她迫切想见到他。 飞机在平流层飞行两小时落地北京时约莫晚上八点半,北方的秋天比南方的秋天更像秋天,姜若唯穿着长袖长裤还嫌冷,下飞机后拿了行李箱紧急添了件夹克外套。 来接机的不光成运泽和秦远两个,还有位约莫五六十岁年纪,长得慈眉善目的老头,这老头是成运泽在网上认识的朋友,大院子弟,得祖辈功勋庇荫,打小衣食无忧,生长在文化资源特别富裕的环境里,是最早接触外来文化包括摇滚乐的那批人。 老头名字叫曹宝立,年轻时玩摇滚没玩出什么名堂,后来搞起了文学创作,再后来又进军影视圈做起了编剧,还算成功,写出过口碑不错的作品,小有名气,钱更是大大的有,最近一时兴起开了个酒吧玩,诚邀成运泽和他的乐队去暖场,国庆高价住宿来回机票钱他全包。 小唯的眼睛最亮,在旅游旺季格外拥挤的机场人潮中最先发现成运泽一行人,连忙指给李清和徐志凯看,他身上那件米白色的工装外套当初还是她给挑的呢,比接机牌更显眼,她高举手臂一边大幅度挥舞着一边拖着行李箱小步跑过去。 “别跑!小心摔倒。”成运泽好心提醒倒像乌鸦嘴,咒语飞过去不出两秒,小唯就和某个身材壮硕的路人甲肩碰肩,好比纸片撬石头,与行李箱一齐被掀翻在地,磕得膝盖骨生疼,手也被磨得火辣辣的直烧,路人甲匆匆道了句歉就扬长而去。 后头的李清和徐至凯拖着扛着装乐器的航空箱,不及空手一身轻还有工夫发出缺德笑声的成运泽反应快,跑到小唯跟前把她扶起来。 “你笑什么?”小唯气呼呼的,不顾手磨破了皮,握成拳头指甲抠着掌心一拳挥过去,哪知成运泽正要蹲下去为她挽裤脚检查膝盖,这原本该打在他胸口的一拳精准击中了他的眼珠子。 成运泽这下终于笑不出来了,捂住钝痛的眼睛卡在半道。 小唯见状一下子就慌了,去碰他不是,不碰也不是,只拿指尖轻轻碰他的手和脸:“我很轻的,你没事吧?” 成运泽松开眼睛,眨了眨,有点儿糊,但小唯担心的样子还是能看清的,打趣说:“你想见大熊猫明天带你去动物园,打出来的不正宗。”放松她的神经,继续蹲下去,掸掉她裤子上的灰,把裤腿挽到膝盖,只是磕出了两块淤青,问题不大,起身顺带把行李箱扶起来,又检查了一下她的手,磨出了点儿血。 曹宝立一瞧,也不熟,第一回见,话都没聊过半句,就立马闺女长,闺女短的,用一口京片子说待会儿带她去涮羊肉好好补补。 成运泽拿矿泉水打湿纸巾给小唯擦了擦手,又问机场医疗站要了两个创口贴把出血的地方贴上,处理完了,小唯从挎包里捡出根润唇膏涂在他遭北方干燥空气刮得开裂的嘴唇上,叫他抿一下,他听话抿起嘴唇把唇膏抹匀,嘴唇变得润亮饱满起来,看得小唯嘴又痒了,心口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两边一碰面,总共六个人,加上大包小包的行李,普通四座轿车塞不下,五座SUV也够呛,所以曹宝立是开着商务车来接机的。 装满整整一车人,先去酒店放下行李,紧接着就避开拥堵的车流,乘地铁去火锅店涮羊肉补小唯手上磨掉的那两块皮。 曹宝立的老婆孩子也在,女人看着至少比老头年轻二三十岁,皮肤白皙紧致,脖子又细又长,体态很优雅很漂亮,不像生过孩子,戴着成套的白玉首饰,和曹宝立同框看起来,是十分具象化的老牛吃嫩草,后来聊起来,在小唯意料之中,是舞蹈演员出身。 孩子也很小,看样子还在上小学,皮得很,一刻也闲不下来,但一剑两刃,人也确实机灵,常常张嘴便逗得整个包厢大笑声此起彼伏。 曹宝立和成运泽的交叉点在摇滚乐,席上聊的也无非是与此相关的事,但成运泽大部分时间都在听,而非说,常常是曹宝立说十句,他接一句,这一句甚至可能只是一个字,他在舞台上有多活跃,在舞台下就有多安静。 小唯提不起精神听陌生老头嘚吧嘚吧嘚,即便曹宝立不愧对他作家兼编剧的职业,讲起故事来引人入胜,她也只专心涮羊肉吃,吃到中途嫌麻酱太腻,猛灌两口酸梅汤,使唤成运泽出包厢问服务员给倒碗纯酱油回来,再浇点辣椒油撒点香菜碎拌拌,捞了铜炉里熟透的羊肉蘸一蘸吹一吹塞进嘴里,终于清爽多了。 结果小孩一看,指着她就骂:“你们南方人可真不识货,这么个吃法儿,嘴里能有嘛滋味儿啊?” 孩子妈妈撂下筷子把孩子没礼貌的手打掉,瞪孩子:“笑笑,怎么跟客人说话呢?” 笑 笑屁股急性发疹子似的往椅子上蹭了蹭,还学大人两手抓着衣领整了整衣服,眼珠骨碌一转,挑着眉对小唯口出狂言:“得,谁让你长这么俊呢,饶你一回。” 包厢内又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其中属李清笑得最为豪放,小唯都能看到她颤抖的扁桃体了。 “嘿,你这孩子。”孩子妈妈伸手佯装要打,笑笑缩起脖子拿手臂挡住脑袋,没一会儿又特神气地把脑袋抻出来高高仰着:“我夸她长得俊,怎么还不对了?” “你这叫耍流氓!” 曹宝立出来打圆场:“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闺女,甭跟这泼猴儿一般见识,咱吃羊肉,还想吃点儿什么甭客气,尽管跟大爷说。”笑笑听到泼猴儿这称呼还挺自豪,张嘴便开唱《西游记》主题曲:“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成运泽笑着揽过小唯的肩,抽了张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沾了点酒气学着北京话的调调跟她说:“闺女,你长得这么俊,不会跟一小孩一般见识吧?” 小唯鼓着脸把嘴里一大团羊肉嚼碎了咽下去,嘟囔道:“你怎么还给自己升辈了?占我便宜。”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莫名痒斯斯的很舒服,然后扭头大声打断笑笑的歌声:“我长得俊自己照镜子就知道,用你说?” 笑笑浮夸地“嚯”了一声:“我还是头一回见着比我还自恋的主儿。” 话音一落地,李清就又把自己颤抖的扁桃体展示出来给人看了。 就这么说说笑笑地结束了一顿接风宴,一个个吃得肚子滚圆,曹宝立提议到附近的水岸公园散散步消消食再回去。 北京几乎不存在冷门的景点,哪怕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沿河而建的公园,一路走过去,来来往往都是人,比两岸的灯还多,小唯想找个能和成运泽独处的地方都找不着,于是干脆一直牵着他的手,然后在某个时刻假装漫不经心地从包里掏出件东西来,套到他手腕上。 恰巧走到一盏路灯下,成运泽抬起手,眼前一亮,腕上流光溢彩的,是条手绳,中间还串了枚金属制的吉他拨片,拨片上印着一把钥匙,他抬眼惊喜地问小唯:“你自己做的?” 小唯开心地点点头,举起左腕转了转,也是流光溢彩的一圈,中间串着一把小小的金属锁。 上星期参加完婚礼回去,她差点把自己摁醋缸里淹死,心情被他搅得一团糟,可闲暇时刷手机刷到手绳的制作教程,还是特别没出息控制不住去幻想这手绳戴在他手上的样子,猜测他收到礼物时的反应。 教程里的编织线用的是黄绿两色,串的是水嫩透明的玛瑙珠子,她给换成了红黑两色的玉线和绚丽的鲍鱼贝,又分别在中间串了印着钥匙的吉他拨片和锁两个吊坠。 “我厉害吧?”小唯骄傲地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成运泽求夸奖。 成运泽张开双掌夹住她的脸,使劲揉:“哎呀,你好厉害呀!” 看他的样子,好像完全没联想到南京锁和南京锁的寓意,小唯既失落又心安。 12. 第 12 章 小唯和李清睡一间房,虽然她在电话里跟姜月华扮演刻苦努力到破坏公序良俗的卷王学生说要找老师开小灶,所以国庆节才会晚两天回去,但她可不希望李清真的给她开小灶,所幸李清舟车劳顿,当晚洗了澡倒头就睡,没给她摆半分老师的架子。 隔天醒来,小唯在没掀窗帘只透进丁点儿光的房间里摸过手机连上网,成运泽给她发的消息第一个弹出来,第一条问她醒了没有,第二条问她李老师醒了没有。 她读完第二条,另一张床上的李老师就好像能听见人心声似的翻了个身,迷迷瞪瞪睁开眼摸过手机,把上半身撑起来靠在床头了。 小唯回复:醒了,李老师也醒了。 那头很快又弹出消息:醒了就起床吧,曹老师说要带你们去逛逛。 小唯皱眉,带着怨气敲字:有什么好逛的,都是人,还不如待在酒店里。 北京知名的景点,小唯都逛过了,那一回也是国庆节,一家四口一起出来的,人挤人,累个半死,北方菜系口味重,她也吃不惯,所以她对北京没什么好印象。 成运泽回:那你待在酒店里吧,下午过去再叫你。 看不见,小唯也皱皱巴巴摆肩蹬腿嘤嘤呜呜地撒娇,把邻床的李清吓一跳,还以为她鬼上身:你陪我,你不是说今天要带我去动物园看大熊猫吗?【小熊委屈吧啦泪汪汪表情包】 成运泽回:你过来再打我一拳就能看见了。 小唯得令,立即掀了被子,踩进自带的拖鞋啪叽啪叽开门出去,她和李清住的房间与成运泽秦远住的房间在同一层,只不过在一头一尾,她跨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他房门口敲门。 成运泽一打开门便看见个披头散发穿着吊带睡裙的小姑娘杵在门口,脑袋仰着,水灵灵的一双眼睛提前定位到这个距离他双眼的高度,昨天晚饭吃得太晚太撑没及时消化干净再加上刚睡醒的缘故,脸看着有些肿,但白里透红,热腾腾好像刚出笼的虾饺,咬一口唇齿间一定汁水四溢。 他问她:“你怎么过来了?” 她回:“你不是叫我过来再给你一拳吗?” 成运泽发出今天的第一阵笑声,欠身把脸凑过去,闭上眼睛。 小唯一拳挥过去——到了近前使出练得登峰造极出神入化的亢龙有悔,蜻蜓点水触了一下他的睫毛,他睁开眼,睫毛扫得她指背发痒。 “你打错了。” 得他提醒,小唯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挥拳打另一只,也是蜻蜓点水触了一下睫毛,他连眼睛都不眨。 小唯把拳头放下来,说:“你陪我去动物园,就我们两个。” 成运泽略惊讶:“你还真想去动物园,动物园里不也人山人海的吗?” 小唯当即把小嘴一噘,抓着他的臂弯晃肩撒娇:“那你留在酒店陪我。” 成运泽扭头问房间里此刻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的秦远:“你还出去跟曹老师逛吗?” 秦远用力点头:“去啊,为什么不去?好不容易来一回北京,这费用都包了,不给它一次性逛透了那多亏呀。” “那你跟李清徐至凯他俩去吧。” “徐至凯,徐至凯去得了吗?他昨晚上他北京粉丝床上做客去了,能起得来……” “啧。”成运泽紧急叫停,一记眼刀甩过去,警告他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秦远歪过脑袋对上小唯那双“纯真”的眼睛,抱歉状嘿嘿笑了一下。 逛确实没什么好逛的,聊来聊去也无非是那些事,重头戏都在酒吧里,只不过曹宝立出钱出力,成运泽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小唯的恳求恰巧为成运泽心中天平朝向自己的那一端加重了砝码,分出了个高低虚实。他打电话给曹宝立借口说昨天酒喝得有点多,又没怎么睡好,头有点晕,为了下午的排练和晚上的演出考虑,他打算留在酒店休息,让乐队其他几个陪他。 曹宝立一听,心疼坏了,说你怎么不早说,立马点了份小吊梨汤让外卖员给送到酒店去。 这罐梨汤喝得成运泽怪惭愧的,虽然大部分都让小唯给喝了。 兄妹俩就一直待在酒店房间里,聊聊天,打打游戏,看看电影,饿了就下楼点两碗炸酱面,被碳水后劲袭击大脑犯了困,就脱掉衣服裤子滚进被窝。 成运泽不是没经过内心并实际表现出丝毫反对、挣扎就欣然同意小唯跟他躺一个被窝里睡觉的,只是小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实在无力反驳,仔细想想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下,跟自家妹妹好端端穿着衣服躺在一个被窝里睡个午觉有什么的呢?平时不也抱一块黏一块吗?不过转了90°而已,负隅顽抗反而显得不大对劲。 小唯贪得无厌,睡一个被窝里还不够,嫌成运泽姿势太木头,把他当芭比娃娃拧来拧去,一会儿把他的胳膊摊到枕头上,再把自己的脑袋枕在他胳膊上,一会儿又把腿架在他的腿上,这被他给拒绝了,不服气又抓着他的手搂住自己扣着肩膀,死命往他怀里钻,仿佛他的身体是个拥有巨大引力的黑洞,连光都无法挣脱,更何况她一具被束缚在七情六欲中的肉/体凡胎。 他上身脱得只剩件背心,锁骨处露着她一星期前留下的牙印还没消干净,她在昏暗私密的环境中近距离感触自己在他身体上留下的这枚印记,幸福地闭上眼睛,嘴角噙着笑安心睡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的热意柔和喷打在他的肌肤上。 后来是怎么醒来的呢?是被一个孩子尖锐的嗓音给唤醒的,小唯懵懂睁开眼只看到一抹残影,笑笑被秦远捂着眼睛匆忙拖拽出去,门“砰”的一声摔上,成运泽猛地一掀被子,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小唯似乎还没睡够,双手捂着脸用力搓了搓,只听耳边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夹杂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响动,等她把手从脸上挪开,睁全眼睛,成运泽浑身上下已然捂得严严实实,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看得她发出疑问:“怎么了?” “下来。” 小唯掀开被子,双手撑在大腿两边,慢悠悠地把双脚塞进拖鞋,站起身,又懒洋洋地搓了把脸。 成运泽把门打开,探半个身子出去叫住正拎着笑笑往走廊另一头去的秦远:“你干嘛去?进来。” 秦远回头,很尴尬地笑,往身后指了指:“我领笑笑找徐大状玩去。” “别去,带笑笑一起过来。”成运泽把门开到最大,抵住门吸。 小孩面对越是禁忌的东西,好奇心就越是旺盛,硬生生把他支开,指不定上哪儿胡说八道去呢。 秦远进来前摁着笑笑的脑袋让 他脸始终朝外,先做斥候巡视一番,看到小唯身上穿着条睡裙,该捂着的地方都捂着,才把孩子领进门,顺带把门关上,然后背着手一边抽动鼻子一边走到两床之间,假装漫不经心往床单上和垃圾桶里各瞟一眼,瞟完,眼神迅速扫向天花板,心想这天花板可真天花板,吊灯可真吊灯。 没有可疑的味道和痕迹,原来是盖着被子纯睡觉顶多看个夜光手表的纯洁兄妹情啊,光看见白花花的胳膊露在外边还以为浑身都光着呢,吓他一跳。 “哎,她不是你妹子吗?你俩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光着膀子睡一个被窝儿啊?” 吓他一跳!秦远连滚带爬扑到笑笑跟前捂住他的嘴。 祖宗! 小唯也捂着嘴,真刺激,好险没乐出声。 “衣服都穿着,你看错了,松开他。”成运泽小幅度往旁边别了下脸,示意秦远把笑笑的嘴松开。 小孩的新脑子新眼睛可不要太灵光太好使,止咬器一卸下来,当即就指着成运泽反驳:“你这会儿倒是穿严实了,我刚才可瞅见你光着膀子呢。” “谁穿那么多衣服睡觉。”成运泽撩了下外套以示清白,“我妹子穿着睡裙,我也穿着衣服,里面的背心没袖子,不是没穿,你秦远哥也看错了,才捂你眼睛,大惊小怪。”说罢朝小唯勾了勾手指,小唯屁颠屁颠小步跑过去,一副浑然不觉在状况外的样子,看看跟前的人,又看看秦远和笑笑,问:“要去酒吧了吗?” “回你自己房间去。”成运泽小声对她说。 紧接着秦远又道:“还没,歇会儿再去,都是自己的歌,试下音就差不多了。” “那我再睡会儿。”小唯一屁股蹦到床上,弹两弹,把拖鞋一踹,拉过被子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如同死过去一般,把成运泽干蒙了。 “小唯,小唯?”成运泽干叫叫不动,于是单膝跪到床上俯身下去,双手撑在小唯脑袋两边用气声唤她的魂:“没睡够回自己房间去睡,这里有外人,还都是男的,看见了不好,听话。” 小唯一睁开眼便见到他这副姿势凑得这样近,脸一下子就红了,也学他那么轻的声音和他说悄悄话:“你不知道秦远能随时进来吗?” 成运泽心虚又懊恼,眼神躲闪,悔不当初:“我脑子坏了。” 小唯一下子笑得好开心,眼睛弯弯的又亮亮的,一把擒住他的领口牵动他的脸凑得自己更近,差点吻下来:“你脑子坏了,你脑子怎么会坏呢?” 成运泽好像突然遭人在背上砍了一刀那么痛,眉宇瞬间揪紧,半点不温柔地把小唯的手从领口扯下,一把将她抱起扛到肩上。 小唯像被电蚊拍追杀的扑棱蛾子一样,在他把她从床上扛出房间这段短短的距离中穷尽此生一切力量没完没了地扑腾,一边扑腾还一边哇哇乱叫,等她双脚落地,人还没来得及站稳,门就被无情地关上了,她赤着脚一边蹦跶一边用力敲门:“我拖鞋!还有我手机!” 没一会儿,门打开道缝,一只手勾着双拖鞋扔出来,扔完又拎着一只手机出来。 小唯把脚踩进拖鞋,夺过手机,门就关上了。 小唯握着手机挡在口鼻前,手机像那古装剧里含羞半遮面的轻纱,只是这位古典美人笑得一点儿也不矜持,甚至可以说十分丧心病狂。 13. 第 13 章 小唯回到自己房间把脚洗干净,就开始化妆搭配衣服,中途还当面或拍照通视频征求了一下李清和章黎的意见,她们两个一个喜欢女人,一个是服装设计师,比一般女人更懂得怎么欣赏和放大女人的美。 约莫四十分钟后,全队集合,小唯踏着将她身材拔高十公分的松糕底小皮靴自信地走到成运泽跟前,成运泽斜着脸用一种“你谁”的眼神看她。 小烟熏,大波浪,头顶贝雷帽,两耳金属大圆环,喇叭裤,露脐装,闪瞎狗眼的银底镭射短夹克,脖子上捆着根细皮带样中间坠俩互锁小手铐的choker,额角无中生有的斜刘海夹着三个卡哇伊粉蓝紫布列大发夹。 小唯双手插兜,凹着个肩膀一前一后fashion得不得了的pose,昂着一张相当meanbitch的脸提醒被她这身辣妹装震惊到失忆的哥哥:“我是你妹。” 成运泽回过神,只拿掌心温度捂了下她的肚脐眼,提醒:“晚上要降温,你穿件长的。”又指了下她破洞的裤子,“你这裤子还漏风,换一条。” 有一种冷叫作你哥觉得你冷。 跟她姥姥似的,小唯翻了个白眼,撂下一句“我不冷”,随即挺胸翘臀,扭着腰像走T台一样朝电梯口方向扬长而去。 成运泽背着琴追在后面吃她散播在空气中的香水味:“那你带件长的去啊,还有你这头发什么时候烫的?” “卷发棒,一次性的,笨蛋。” 无人在意的角落,徐至凯眼睛都看直了,秦远拿指背扇了下他这个惯犯的胸口,嘿了一声,压着嗓子说:“看清楚了,这是你主唱大人的妹妹,别乱Lay.”又拍了下他的胯,牙齿像被胶水粘住似的张不开,上下两瓣嘴唇只留一道缝,把嗓音压得更低:“小心老二不保。” 徐至凯脸部肌肉一抽:“我欣赏一下还不行?” “老色批。” 美色惑人,徐至凯反应慢半拍:“Lay什么?这是成运泽他妹,又不是他的妞。” 秦远眨眨眼微微笑,世外高人般平静而神秘地望向走廊尽头…… 曹宝立的酒吧开在鼓楼东大街,鼓楼周边曾经是北京LiveHouse最密集也是摇滚文化最浓厚的区域,后来由于带动了旅游,商铺租金跟着水涨船高,政府也加强了整改和管理,于是搬迁的搬迁,倒闭的倒闭,曾经的辉煌只能封存在部分人的记忆当中。 曹宝立是个非常符合爱怀旧爱伤春悲秋刻板印象的文化工作者,故而选择了这块宝地。 酒吧面积不大,也就一百来平,内部装修很低调很复古,有七分像美国西部片里主角闪亮登场紧接着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枪战拼个你死我活的那种小酒馆,吧台靠墙一角放着台精致的留声机,置物架上摆得满满当当,除了酒就是黑胶唱片。 一个乐队,鼓手的家伙事往往是最多最重的,每搬一次装备便如同搬家,所以除非场地太寒酸,不然鼓手一般是不会把整套装备都带过去的,尤其是出远门,曹宝立的酒吧有成套的架子鼓,所以李清只就简带了自己用得顺手顺脚的鼓棒、镲片、踩锤,还有最关键辨识度最高的军鼓。 一行人将乐器连上音箱和效果器,调好音,便开始彩排。 小唯全程翘着二郎腿坐在吧台前,捡着面前曹宝立为她准备的三碟小零食,剥花生米吃似的一口一个往嘴里抛,偶尔拿出手机或横或竖对着舞台拍拍照片和视频。 她手机相册里有两个专门为成运泽建的文件夹,一个是帅照美照,另一个是搞怪的丑照,时间线从两人认识第三年起延续至今,分隔两地那两年间,她都是靠这些照片解相思之苦的,因为成运泽租的出租屋网卡得要命,流量又舍不得用,两人只打过一次证明网确实很卡然后被她截了好几张丑照的视频,后来就再没有打过。 排练完,一行人到附近小餐馆飞速搓了一顿,随后就返回酒吧,分散在吧台和吧台旁的散座,等待傍晚六点半正式开业,乐队通常不是酒吧一开门营业就立即上场的,至少要等它一两个小时迎来客流小高峰,等待的期间,曹宝立随机放了些经典曲目。 国庆节开业不怕冷清,一来客流量多,谁都能分一杯羹,二来长假期间人的消费观念较平日不同,更大手大脚更愿意尝试新鲜事物,所以不必用那种把“我想赚钱”写在门面上的特殊促销手段,客人也很快接二连三地进来了。 第一批客人当中有两位神秘人物,一位戴着墨镜,一头花白长发,胡子拉碴,看着就像玩摇滚的,和曹宝立熟得像哥俩,一来便勾肩搭背,另一位是短发,年轻些,胡子剃得干干净净,约莫四十出头,手腕缠了好几圈手串,长得有点猥琐,至少小唯对他的第一印象是这样的,和曹宝立关系一般,只是被长发那位带过来捧场的。 曹宝立做中间人,为两边一个个做介绍,这一介绍,小唯总算想起这位长发墨镜男是何方神圣,姓万,单名一个震字,曾经是滚圈某知名老牌朋克乐队的吉他手,乐队出了一张专辑,成立不到四年就解散了,因为主唱吸/毒吸死了,万震当时也吸,被捕现场视频还上过新闻电视台,但主唱的死法大概吓得他迷途知返了,这么多年下来竟然还活得好好的,身体也挺健硕。 聊着聊着,也不知道曹宝立是有意还是无意,酒吧里的音响突然十分应景地播放起了崔健的《飞了》,标志性的前奏刚响起尚有挽回余地时,曹宝立没去切歌,等歌词唱出来,他脸上也没露出丝毫尴尬的情绪,就由着崔健唱。 我根本用不着那些玩艺儿 我的感觉已经晕了浑身没劲儿 这周围有一股人肉的味儿 它只能让人琢磨人之间的事儿 这晕的感觉是朦朦胧胧的 不知不觉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 小唯听着这歌脸上逐渐浮现出了笑意,扭头去看身旁成运泽的表情,居然一本正经,可能圈子里老一辈吸过毒的实在太多了,新生代里也不少,排排站,十把银手铐按序铐过去未必能铐中一个无辜的,确实不值得大惊小怪,于是将逐渐扩大的笑容一秒收回,转而将手指比成小人,食指一步,中指一步,走到他面前那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旁,拿膝盖叩了叩冰凉的玻璃杯壁,脸贴着 他的肩小声问:“好喝吗?” 成运泽瞬间识破她的话外之音:“你别喝。” “我成年啦。” “你没喝过,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别在外面喝。” “我和同学出去玩喝过啤酒。” “啤酒那点度数就是水。” “你这杯度数很高吗?” “你说呢?” “那我就喝一点点。”小唯把手比成孔雀脑袋,食指和拇指间仅一毫米空隙,“就一点点。” “舌头舔一下。”成运泽提起杯子将酒液倾斜凑到小唯唇边。 小唯还真就只探出舌尖舔了一下,捎走一丁点儿甚至无法垂挂成珠的酒液回到口腔,用唾液扩散开,等咂摸出来味儿,一张小脸瞬间变得皱皱巴巴:“苦的,好难喝。” 成运泽看着她笑,肩膀一颤一颤的。 万震领过来那猥琐男也冲着她笑,小唯瞧见,瞬间嫌弃地皱起眉,把眼睛撇到一边,不想被他污染视野。 不怪小唯以貌取人,等乐队上了台,她坐到吧台前去,刚点下杯绿油油的MidoriSour把嘴里搅成酸酸甜甜的糖果味,那人就凑了过来,假正经地从她点的这杯适合第一次来酒吧的女孩喝的酒起,聊到摇滚乐的发展史,他问小唯听没听过他的歌,他不搞乐队,是个独立音乐人,小唯说没听过,于是他说让小唯给他个机会跟他去外面听听看。 这燕国地图实在太短了。 估计是因为刚才听到她和成运泽的聊天内容,了解到她刚成年,还是个没步入社会的清澈大学生,就觉得她好忽悠。 这种男人,小唯都不知道见过多少个了,当即翻了个白眼,提了酒,坐到曹宝立身边去,曹宝立一见她来,就立马开始闺女长闺女短的。这老头啰嗦归啰嗦,人却不坏,待在他身边总归是安全的,小唯这么想。可没一会儿,那人又来了,就落座在小唯对面的位置,因为曹宝立正跟万震哥俩好坐在一块聊天,而那人又是万震带过来的朋友,坐过来是理直气也壮。 那人只偶尔插两句嘴掺和进曹宝立和万震聊的话题里,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下半身那二两肉上,一边喝酒一边色眯眯地往小唯身上扫。 小唯被他看得浑身难受,像有虫子在皮肤上爬,她真想朝这脏东西劈头盖脸泼一盆84消毒液,可刚才听他们聊天的内容,万震或许能为成运泽提供资源,所以她觉得能不和万震的朋友当面起冲突尽量还是不要起冲突,只窝窝囊囊提了酒,逃去舞台边的空散座。见到喜欢的人,心情焕然一新,跟着音乐打节拍,哼旋律,瞧舞台灯光打得漂亮,就又举起手机喀嚓喀嚓拍照片和视频。 正沉浸在构图中,手指在屏幕上点点划划,不料一阵浓重的酒气带着张丑脸毫无征兆地突袭到耳边:“这照片儿拍得挺好看的。” 小唯被吓了一跳,身子一歪,那人跟着她身子也是一歪,这一歪,手总要找个地方稳住重心,这个地方在小唯的大腿上,那人的手撑到了小唯的大腿上,尝到甜头,心就变得贪婪了,胆子也大起来了,手指顺着小唯裤子上的破洞就钻了进去。 14. 第 14 章 国外的摇滚文化是成套传播过来的,除了摇滚乐这一核心本身,还包括一些流于表面的摇滚精神表现形式,比如留一头长发,比如抽烟喝酒吸/毒打架斗殴,比如在舞台上做一些匪夷所思标新立异的事情,又比如和粉丝发生性行为。 热衷于和摇滚乐手发生性行为的群体有个专属名词,叫Groupie,信达雅的翻译叫骨肉皮,本土化使用北京方言又叫果儿,男性骨肉皮叫孙儿。这些人挑摇滚乐手睡觉的标准大多与摇滚乐手的外表看起来否具备天然的符合大众审美的性吸引力无关,他们更看重一些抽象的虚无缥缈的,比如才华、个性、气质、氛围、名气这些东西。 所以无论长得多丑的男乐手,只要能把一样乐器学得不错,就可以通过“才华”整容成某某IP吴彦祖分祖,或某某IP金城武分武,从而收获一大堆主动和他上床的果儿,有些傻缺睡多了会自信过头,对自身的性魅力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解,以为是个女的就会为他所倾倒,爱听摇滚乐就约等于想和他上床,分不清调情和性骚扰之间的区别,被人姑娘拒绝了,还当是欲擒故纵欲拒还迎。 小唯显然是碰到了一个自信过头的傻缺,银底镭射色的外套令她挥臂如闪电,“啪”的一耳光把人劈到地上,然后朝他裆部踹了一脚,她的靴子上镶满了光滑而结实的金属配饰,被灯照着,一举一动都溢彩流光。 事情发生的时候,成运泽手上弹的是合成器,麦克风被架子架着,这说明他不需要经过放下麦克风或把吉他从身上摘下来这些浪费时间的流程,稍微绕个弯,就能闪现到小唯跟前。 小唯一见他来,就嘤咛一声娇弱地跌进他怀里。 与此同时,秦远那儿响起了一股强劲的电吉他!主唱不负责任唱一半突然跑下舞台怎么办?主音吉他手的即兴solo来救场!他身后的徐至凯一边闷拨击勾错杂弹,加花加得惹人烦,一边往这边眺了一眼,想起秦远在酒店里劝告他的话,心说老二不保的另有其人,而坐在最后面由于被镲片挡住了视野导致没办法第一时间知悉状况的李清打着打着屁股突然离开鼓凳了,吃瓜的好奇心占领高地了,三秒钟之后,觉得这个姿势太累又坐下了。 此刻蜷缩在地上捂着裆正疼得满脑袋冒冷汗的人在被小唯击中裆部之初杀猪般嚎了一嗓子,几乎把整个酒吧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其中也包括曹宝立和万震,这两人连忙赶了过来,异口同声地问:“出什么事儿了?” 小唯指着地上的人,控诉:“他摸我腿。” “是不是闹误会了呀?”万震赶忙说。 小唯补充:“他手都钻我裤洞里了!”说完搂紧哥哥的脖子又是嘤咛一声。 成运泽一手搂着小唯,一手指着一台朝这边照的监控问曹宝立:“叔,这监控开着呢吧?” 曹宝立一脸茫然地点点头:“开着呢。” 这回答一落地,万震就“嗐”了一声,跑过去托住地上那人两腋,一边将人扶起来一边冲成运泽说:“他肯定是喝高了,脑子犯浑,我这就把人领回去,我替他跟你妹妹赔个不是,再说你妹妹这人不好好儿的吗?犯不着,给哥一面儿。” 本土的摇滚文化是打北京先发展起来,然后慢慢朝四周辐射出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各种资源和话语权都掌握在北京这单个圈层里,外地的摇滚乐队想要谋求进一步的发展就得跑到北京来。 所以说万震的乐队虽然解散了,但他作为圈内的老前辈且同时还是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手里实打实握着一大把人脉资源,对于像漫游仑者山这样又穷又糊但野心却不小的乐队而言,他的面儿确实很值钱。 因此成运泽只稍微安抚了一下小唯,就重新回到舞台上去了。万震松了口气,搀着老脸煞白的好哥们儿往门口走去,可腿迈出去没两步,就被成运泽给叫住了。 “没让你俩走,站那儿。” 成运泽拿麦克风说完这话,凑到徐至凯身边耳语了一句,让他把贝斯摘了,拉着他一块下了舞台,顺道捞过小唯,三个人一起走到卫生间门口,用隔墙削弱舞台上失真电吉他和架子鼓的声压,割出一个正常音量说话就能让彼此听清的空间。 成运泽让小唯把事情前前后后说明白给徐至凯听。 徐至凯作为一名诉讼律师,常年与公安机关打交道,经验丰富,他一定比常人更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是报警划算还是私了更划算。他听完之后,大脑飞速运转,将分析和建议文本浓缩成约莫十五秒钟的通俗语言说给成运泽和小唯听。 出门在外身边带着个律师就是好办事,成运泽听完点了点头,让徐至凯回舞台上去,又叫小唯待在舞台周围,别离开他的视线,然后走到万震身边,一拳把性骚扰男干倒,尖叫声四起。 与此同时,秦远还在solo. 徐至凯大致是这么说的:酒后单次性骚扰行为可狡辩空间太大,即便报警也很难给出一个实质性的处罚,我们有监控证据,对方理亏不敢报警,可以私了,就是下手不要太重,当然了,最好还是不要动手。 所以成运泽把人撂倒以后又贴心地把人给扶了起来,拎到小唯跟前,控制好距离,摆正方向,朝他膝窝猛踹一脚,叫他扑跪在地,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上身牵直,扯得头皮如鸡皮,俯身凑到他耳边问他:“会道歉吗?” 人一边抖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振得成运泽手发麻。 结果小唯半个道歉的字眼都没听进去,全程花痴状星星眼看着成运泽,好老套的偶像剧桥段,但是好帅哦~ “你觉得这样够了吗?小唯?” 他抬头和她对上视线。 小唯摇头,又点头,一会儿说够了,一会儿又说没够,动作和嘴巴对不上号,目光和表情似笑非笑极其诡异。 这孩子怕不是被吓傻了! 成运泽连忙把人推开,将小唯搂进怀里安抚,吻她发顶,揉她的肩,叫她别怕,说哥哥在呢,问她是不是那人还对她做了什么没好意思说,小唯融化成一滩糖浆,黏黏糊糊蹭着哥哥的胸口摇头一一否认。 与此同时,秦远抱着电吉他摇头晃脑面目狰狞已然solo至了物我两忘天人合一之境界! 徐至凯特别想踹他一脚,solo两分钟了,给他能的,就他能solo,脚已经抬起来了,结果欲踹又止,给旁边同为节奏组的李清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一起加花过渡回riff进行一个隔山打牛。 成运泽安抚完小唯,就抬起头,对着表情复杂的万震朝酒吧大门方向小幅度别了下脸,说:“把人领回去吧,告诉他下次别这样了,幸好碰到的是我,万一碰到个脾气暴躁的,他命都没了。” 言下之意,这个处理方式已经很给他这位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面儿了。 万震把哭得返老还童的好哥们儿从地上捞起来,一块儿步履蹒跚地往门口挪去,曹宝立依旧一脸茫然地杵在原地,感觉好像在做梦一样。 成运泽推开依依不舍的小唯,嘱咐她两句,将她安置好,重新回到舞台,这边秦远刚给他的即兴solo收了一个绕梁三日意犹未尽的尾,那边徐至凯的贝斯solo又接上了,一看李清,也是虎视眈眈嗷嗷待哺,得,不用张嘴了,这首歌下半段就纯器乐即兴到底吧。 离开过视线的酒不要喝——小唯都不记得最早是在哪听到过的这句话了,刚才和成运泽分开前,他又提醒了她一次。 所以她又坐到吧台前跟调酒师要酒去了,要长岛冰茶。 那调酒师认得她,一听要长岛冰茶,连忙给推了:“姑娘,您别瞅这酒名头儿响就点它呀,这酒度数可高着呢,要不咱换一个,Bellini怎么样?桃汁儿调的,粉色娇嫩,正合你这岁数儿,喝着顺口,还好看。” 小唯一拍吧台,脸仰得狂妄正合她这小烟熏妆:“看不起我是不是?我就要长岛冰茶。” “姐,我哪儿能瞧不起您啊,我这是……您可别为难我了,这酒回头把您喝趴下了,算谁的呀?主要吧……”调酒师说到这儿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往舞台上瞅了一眼,“我怕台上那位回头找我算账。” “你说什么呢,他才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他顶多教训我,不会把账算到你头上的,你就给我调,天塌下来我顶着。”小唯说完拿指尖连敲两下吧台台面。 这时旁边一位穿着一字肩针织衫浑身香喷喷的美女突然跨了个座坐到小唯身边,探头来问:“你是主唱女朋友啊?” 小唯一听这话,心里头一下子乐开了花,面上却强装矜持:“你说呢?” “怪——不得。”美女脸皱出一堆褶,“没见人分享他的睡后感,原来有女朋友啊。”脑袋收回去捏着吸管嘬了口酒,目视酒杯前方,小声叭叭:“好可惜,这么巧遇到,我本来都想跟他睡一下。” 小唯的脸瞬间垮下来。 美女又把头探过来:“哎,你们谈很久了吗?” 小唯点头,如果单恋算的话,那么连七年之痒都过了。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美女掏出手机,“你俩到时候分手了通知我一声。” 一句话把小唯气死了,给美女摆出臭脸。 美女哈哈一笑:“我跟你开玩笑呢。” 但有些真心话就是借着玩笑说出来的。 小唯自作主张给美女更换目标:“你睡贝斯手吧,比较容易。” 美女却说:“我想睡你们吉他手。” “?”小唯转身看向舞台,虽然她和秦远关系处得不错,但老实说,他的外形真的很拖其他三个人的后腿,身高顶多一米七,跟李清站一块还没李清高,脑袋还特别大,单看着像一米五,那头不长不短的黄毛在舞台上甩起来的样子就如同沾了屎的拖把。 “他刚才那段即兴solo好帅啊,哇——而且他长得好可爱,你不觉得吗?”美女双手托腮,两眼放光,“哎,待会儿他们下舞台,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下僚机啊?” 小唯蹙眉:“你长得这么漂亮还需要僚机?” 一朵鲜花硬要插在牛粪上,那牛粪还能不乐意? 与此同时,舞台上的秦远突然觉得鼻腔里很痒,想打喷嚏,但他怕一喷嚏下去把他的Musi弦崩断,所以硬生生给憋了回去,然后噗一声像贝斯的动静一样顺着嘴缝给挤了出来。 调酒师终究磨不过小唯,把长岛冰茶给小唯调好端了上来。长岛冰茶就是柠檬味的可乐,小唯咬着吸管嘬进嘴里第一口的感觉是这样的,但火辣辣的酒劲很快顺着喉咙返了上来,直达天灵盖。 爽。 可惜吧台的椅子是木质的固定死的长脚凳,要不然她都想在座位上转圈圈了。 不过她很快不必能够转圈圈的椅子也能够转圈圈了,因为她的脑袋开始晕了,身体开始发烫了,血管里好像洒满了跳跳糖,一颗颗戳着皮肉往外突突地蹦,再去咬吸管,发现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喝光了。 演出结束,成运泽从舞台上下来看到的小唯就是这副明显头脑不清醒的样子,他提起吧台上只剩冰块和柠檬片的空杯一看,大惊失色:“你喝的什么呀?” 小唯红着脸,眼神迷离地拿手指尖戳着杯壁,告诉他:“这叫长岛冰茶,很有名的,你不知道吗?” “调酒师没告诉你这酒度数很高吗?”成运泽看向吧台内的调酒师。 调酒师目移,看他干什么?他只是个敬职敬业的打工人,shakeshakeshake. 小唯一拍吧台,将成运泽的目光召唤回来:“人调酒师跟我说了,但我就是想喝。”说的时候那叫一个正气凌然,结果说完就被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给瞪熄火了,手从吧台上挪下来,乖巧地收在大腿上。 “我不是叫你别点度数这么高的酒吗?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没印象了?一点提防心都没有,好了伤疤忘了疼。”成运泽一边训斥一边给小唯整理衣服,把她闪瞎狗眼的外套拉链插进锁头,一拉拉到顶。 小唯冷不丁吃了一记锁喉功,一声咳嗽从嗓子眼喷出来,双手用力一扒,将拉链头撤回,连肩头都露出来,小脸皱皱巴巴:“我热死了。” “穿上,外面冷。”成运泽又给她裹回去。 “我很热。”小唯又用力一扯,这回连着里面露脐装的肩带也扯下来,指甲在肩膀上刮出好几道划痕。 成运泽给她连外套连肩带一块拉回去,这一拉发现不对劲,怎么不见内衣带子?难道没穿吗?视线挪到下面,又立刻挪走,抬头望天。 脑子抽了。 “不好看吗?” 他站着。 小唯坐着,视线锁定他不完全依靠仰头角度,眼珠上翻露出下三白,双手抓着衣领,胸衣裸露与肩部平行,嘴唇微张。 “我很丑吗?” 好奇怪的问题。 “你怎么会丑呢?”他低下头,一低头就能看到,站着视野太开阔,还是坐着吧。 于是他坐了下来,但眼睛依旧在看别处,总是要等看到或感受到妹妹身上发育成熟的性征才能反应过来妹妹已经不是小孩子。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他把视线拨回来与她对视,笑着说:“我在看,我这不是在看吗?回去吧,你喝多了。”拽她衣服把她肩头和胸口裹住,握住胳膊将人往上提。 小唯身子不配合,一个劲往下沉,抓他手背:“哥哥,你亲我一下。” 他皱眉,迟疑,却照做,凑近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小唯又说不是这样的,扭脸把嘴唇贴给他,示范给他看,小唯闭着眼睛,也知道他此刻一定惊恐万分,怕他回过神就把她推开,提前搂紧他的脖子,他的身体很僵硬,小唯学李清和她女友那样,用嘴唇、舌头、牙齿,吮、含、咬、舔。 他的唇形很饱满,亲起来舒服,只是不会动。 15. 第 15 章 李清的眼睛瞪得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砸进酒杯里提前过上万圣节。 两秒钟之后,她的余光里出现了一只手,这只手用食指和拇指冲她反复比心,这是一个数钞票的动作。 “给钱。”秦远和她差不多高,声音以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直击她的耳膜。 “给什么钱?你掉钱眼里了。”李清打掉秦远的手,指着当众乱/伦得正起劲的兄妹俩,更令她震惊的是一个是经过她人品检验通关的她乐队主唱,另一个是她的学生,“你没看到……” “我看到了,他俩要是纯洁兄妹情,我就倒立吃屎,不然你就给我五百块钱,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句话?”秦远拿非常不礼貌的食指指着李清质问她,罢了补充一句:“我跟我初恋都没他俩那么腻歪。” 李清隐约对这个赌约有印象,不过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她以为秦远当时是随口一说,她当然也就是随耳一听,顺便骂了秦远一句思想龌龊。 她到现如今依旧觉得秦远思想龌龊:“你怎么脑子里尽想这些事,他们是兄妹啊,卧槽我都没看出来成运泽竟然是这种人,而且小唯才多大啊,才刚成年,那两年前……她才16岁!” 秦远轻轻拍了怕李清的肩:“你不会一直以为他俩是亲生的吧?人重组家庭,都不是一个姓。” 李清激动地说:“重组家庭那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跟亲生的有什么区别?对自己妹妹都下得去手,我以为他跟那群满脑子想着睡果儿的男的不一样呢,我真是看走眼了,他比那群男的还不如!”说着就气势汹汹迈步朝吧台方向过去,看样子打算把成运泽这个畜生暴打一顿! 秦远一把把她拽回来:“你别这么激动,你要退队啊?” 李清瞪着眼说:“我是要退队,我不可能跟这种人一起组队玩音乐的,哦,你。”她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下子全捋通了:“你们两个关系最铁,你当初那么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兄妹两个关系不一般,是因为他就告诉你了吧?拿这种事情出来炫耀,真恶心,你们两个一丘之貉,别碰我!” 秦远的脸一下子皱成老奶奶压的臭咸菜:“李清,我发现你这人真是个大傻逼!你打上幼儿园开始就没离开过学校,脑回路简单得跟鸟的直肠一样。”当即把着她的后脑勺转个弯让她看清楚:“谁搂着谁的脖子我问你?你不要觉得小唯年纪小,还是个女孩儿,就一定更单纯,一定是被操控的那个人。” 李清定睛一瞧,成运泽这个畜生偏过脸躲开,单纯的小唯还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噘着嘴使劲往上凑呢。 “他俩这叫什么,霸道妹妹强制爱,哥哥哪里跑。”秦远边说还边做了个“对你爱爱爱不完”的手势。 “所以那五百块钱能给我了吗?”秦远摊掌,吐着舌头笑得嚣张跋扈,拿食指隔空对着李清戳戳戳,“思思姐没见过他们两个几面都看出来了,就你和徐至凯两个傻逼没看出来。”提起徐至凯,于是就扭头去指徐至凯,这一指,他瞬间笑不出来了。 徐至凯正搁那儿邪魅一笑把刚才一下台就来找他搭讪的香喷喷一字肩针织衫美女逗得花枝乱颤呢,白天在酒店里还提醒他别乱y咱主唱大人,结果y到他头上来了,这狗东西。 到嘴的鸭子飞了。 小唯拼命把嘴唇又凑上去几回,可碍于力量悬殊,每回都失败,等到成运泽把她的臂锁从脖子上解下来的瞬间,她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边哭边往他怀里倒,捶他胸口。 成运泽喘得好像登上了喜马拉雅最高峰,高反得厉害,心率比喝醉酒的小唯还快,他把小唯的脸从怀里捞起来,一看,哎呦,这小烟熏不防水,哭得跟小花猫似的。 于是他顶着左颊叠出重影的两个唇印,用被小唯的烟熏玫瑰色口红吻出凌乱美的一张唇跟吧台里的调酒师要了两张纸巾,给小唯擦脸。 小唯嚎啕大哭,整个人哭得直抽抽。成运泽把纸巾往她眼睛上一盖,印出两个黑色的圈,脸上的妆容就清淡了不少,他把小唯从座位上提起来,打算跟曹宝立还有乐队其他三个人打声招呼,先带小唯回酒店,可小唯的精力实在太充沛,不光有力气哭,还有力气挣扎,他把人箍在怀里生拉硬拽了一番才勉强离开吧台。 先跟曹宝立打了招呼,曹宝立看着他,又看了眼小唯,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尤其他跟他告辞的话语中对小唯的称呼还是一口一个“我妹妹”。 然后又去找了李清他们,李清也是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他。 “我带她回去吧。”李清试图把小唯从成运泽怀里扒拉出来,可小唯不依,扭得跟泥鳅似的,死死抱着成运泽不放,好像生怕别人跟她抢。 成运泽觉得李清是女人,又跟小唯一个房间,照顾起来比他更方便,于是一边解开腰上的臂锁一边劝小唯:“让你李老师带你回去好不好?听话。” 小唯仰起一张倔强的小脸,眼睛哭得又红又亮,说:“我不听话,我不听话你就不要我了吗?” “要,我要你。”成运泽只顾着哄,没想到说出口的话这么奇怪,脸上一烫,连忙补充:“你李老师跟你住一个房间,更方便照顾你,她带你回去更合适。” “我是个成年人,我不是小孩,我不需要别人照顾!”小唯一头栽进他怀里,双臂又牢牢锁住他。 李清无奈,扬了扬眉说:“要不然我们一起回去吧?” 眼下看情况只能这样了,成运泽点头,又跟徐至凯和秦远知会了一声,搂着小唯,与李清肩并肩离开,李清脸上全程都是便秘一般的表情。 距离酒吧大门还剩三四米的时候,李清终于憋不住,嘴巴拿开塞露润开,凑到成运泽耳边说:“你把脸擦一下,还有嘴。” 成运泽快速抹了把脸和嘴,酒吧内的灯光不暗,能清晰看到手指揩下来的暗红色唇脂,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刚才就这么顶着一脸唇印招摇撞市吗?!怎么没一个人提醒他?!怪不得一个个看他的表情都那么奇怪! 当下把小唯扔给李清,跑进卫生间。 小唯刚收声,被这么一扔,又抬眼就看到成运泽逃走的背影,再次嚎啕大哭起来:“你不要我了!你骗我!” 换李清把小唯抱进怀里哄:“你哥没不要你,他就是去洗把脸。” “他洗什么脸?他就是不要我了!”小唯双臂前伸,如索命恶鬼。 李清把她捞回来,在她耳边说:“还不是怪你亲他一脸口红印吗?” 小唯一听这话,立即收声,甚至破涕为笑,乐得像个傻子,站在原地乖乖等成运泽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成运泽才从卫生间回来,唇周和左脸颊都搓红了,像挨人打了一样。 三个人打了车回到酒店,将小唯扔到床上,李清拿卸妆棉把小唯的脸给擦了一顿,然后让成运泽回避,把小唯身上的衣服裤子脱下来,换成睡裙,把她塞进被窝。 约莫半小时后,成运泽给李清发了条信息代替按门铃,过来看了眼小唯,小唯已经 睡熟了,李清闻到他身上好浓一股烟味。 隔天小唯醒来,洗了澡换掉睡裙,敲开成运泽和秦远的房门,也闻到好浓一股烟味,除了烟味,她还看到了成运泽的两只黑眼圈和布满眼白的红血丝,一副颓废样,连下巴和人中冒出的胡茬都没剃掉。 他的嘴唇被烟燎得干裂出血,小唯从兜里掏出润唇膏,旋上来膏体要给他涂,却被他避如蛇蝎地躲开。 “妹妹你来了?”秦远刚才卫生间出来,带上门,“你管管你哥,让他别抽烟了,一晚上没睡,还抽,也不怕猝死。” “你一晚上都没睡?”小唯吃惊地问他。 他从刚才打开门开始就没张嘴出过声,现在也只是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生病了?”小唯抬手要用手背触他的额头,又被他躲开。 小唯觉得完了,玩脱了。 曹宝立今天邀请他们去他家里吃午饭,他老婆亲自下厨,烧的都是家常菜,跨年夜那种家常。 席间笑笑依旧活蹦乱跳,发挥他那贫嘴逗乐的工夫,把整桌人逗得前仰后翻,除了成运泽,他的心思不知道飘到哪去了,好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曹宝立跟他说话也常常不能及时响应,连饭菜也没吃几口,就撂了筷子。 曹宝立老婆问他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要不要给他烧点别的,秦远解释说他烟抽多了,胃烧得慌,不是嫂子做的菜不好吃,还给曹宝立老婆展示了一下他吃得滚圆的肚皮。 饭后,曹宝立给沏了茶,泡的熟普,加了陈皮,润燥,最适合秋天。烫壶、醒茶、冲泡、刮沫、分杯,特别严谨而享受地一整套下来。 大概是茶水好入口的缘故,小唯旋着小瓷杯子一边小口小口喝着,一边观察成运泽的反应,他一会儿工夫就落肚好几杯,那架势如同借酒浇愁,可茶的功效与酒截然相反,是越喝越清醒。 茶喝了没多久,曹宝立开始领着一行人在他家里到处溜达,他家是栋三层大别墅,房间特别多,除了卧室和书房这些最基本的,别的他都做成了爱好分区,有的专门收藏古董字画,有的专门养鸟,还有的专门放各种乐器…… 成运泽混在人堆里,半认真半迷糊地听着曹宝立嘚吧嘚吧嘚,偶尔用发哑的嗓子接句话茬。 小唯站在他身旁扯他的袖管,扯一下、两下、三下,他终于回头看她。 “你跟我过来一下。”小唯小声跟他说。 他满脸不耐烦:“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那等回酒店再说?”小唯松开他的袖管。 他把脸转回去,过了会儿,又转向她,连着身体也转向她,从房间里出去,小唯跟着他出去,到客厅,这里是二楼,朝东南方向有个很大的阳台,被罗马柱栏杆包围。 他坐到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小唯手背在身后,翘着一只鞋尖,眼神飘忽,莫名开始来回渡步,肚子里的词很慢很慢地往外推:“我问你一个问题……就是,如果,不是如果,我在追一个我喜欢的男生,然后,你们男生都怎么看……会喜欢主动的女生吗?我昨天好像梦到他了……”小唯突然捂住脸,剩下的话从两手之间的缝隙挤出来:“我还亲他了。” 喝醉的原因就在于此,进可攻,退可守。 “可是他好像不喜欢我。” “……” “你怎么看,我有机会吗?” “……”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小唯把手放下来,原地转180°,面朝沙发。 诶,人呢? 16. 第 16 章 咔哒。 小唯听到了清脆的火机打响声,视线迅速捕捉到声音的来源——成运泽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上身略弓,手肘搭着护栏,一团烟从口中喷出,缭绕升腾至头顶,慢慢被风吹散。 考上大学不去上还离家出走这一举动看似离经叛道,理应在他成长过程中就埋下或深或浅的伏笔。 但他在学生时代却非常违背常识地乖巧如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小孩,学习自律,不说脏话,知错就改,从不撒谎,对待长辈和老师温和有礼,与同辈和同学相处融洽,打游戏也只是闲暇之余的娱乐活动,从不为此熬夜通宵,即便在青春期这一自我意识疯长理智失控的时期,也没刻意干过抽烟喝酒文身违反校纪校规这类流于表面的叛逆行径,甚至恰巧卡在大学即将开学的时候离家出走也不是为了耍狠报复成启民,只是为了多攒点钱。 喝酒和抽烟这两样,是他在离家之后才学会的。 他离家之后的第一个春节,回来与小唯见分别后的第一面时,小唯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小唯当时问他是不是抽烟了,他点头说是,小唯又问他为什么抽烟,他说解压。 他抽烟的行为与“解压”这个词汇深度绑定,所以他既不在饭桌上抽烟,也不在心情好时抽烟,更不在小唯面前抽烟——至少曾经是,这是第一次,他在小唯面前将烟点燃。 小唯走到他身边,也将手肘搭在护栏上,面前是别人家的别墅,朝着侧面再远一点还是别人家的别墅,楼底是曹宝立家的院子,绿植应该有雇佣专业人士定期上门打理,没有杂草,棵棵修剪精致,花草盆栽的摆放错落有致颇具门道。 小唯先开口,问她刚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你也是男生嘛,肯定比我更懂男生怎么想,所以如果女生追得太紧,会被讨厌吗?” 成运泽扭头看向她,笑着对她说:“每个人性格不一样,想法也不一样,我的答案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你不如直接去问你喜欢的男生。” 他竟然对她笑了,这是小唯今天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笑容,往常小唯看到他笑,自己也会忍不住跟着笑,可今天看到他的笑,心里却意外堵得慌,嘴角条件反射牵起也牵得十分勉强,难道她喜欢别人,想吻别人,欲望别人,比喜欢他,想吻他,欲望他,更让他觉得放松和开心吗? “你别抽了,你一晚上都没睡觉,对心脏不好,嗓子都哑了。”小唯盯着他手里的烟,盯着已经燃烧成灰烬的部分和白色卷烟纸之间的分界线,分界线不断被蚕食,向黄色滤嘴方向攀援,偶尔有风吹过,刮出醒目的火星,令蚕食的速度变得更快。 他却说没事,又把滤嘴塞进嘴唇,吸食一口,烟一下子只剩半截,小唯鬼使神差伸手用指腹将燃烧的部分碾灭,他咳嗽着把那口烟从嘴里呛出来,情急之下全喷到小唯脸上,抓过小唯的手呵斥她:“你干什么?!你当你的手是铁做的还是陶瓷做的?”呵斥完又柔声问她:“痛不痛?” “不痛。”小唯将两指间的烟灰碾成粉末,随风飘走。 成运泽掐着她的腕带她离开阳台,另一只手捂着胃部,那边收藏室里的众人因为听到他的呵斥声正好带着疑惑的表情一窝蜂涌出来。成运泽问曹宝立这二楼的卫生间在哪,顺着曹宝立指的方向拽小唯进卫生间,站在盥洗台前,打开水龙头把小唯手指上黑如碳粉的烟灰洗掉,露出洁净的有些泛红的指腹,让水流匀速开着,将打湿的烟头扔进垃圾桶,半身探出卫生间又问曹宝立有没有烫伤药膏,曹宝立说有,正打算去取,小唯却将水龙头关掉,走出去说不用,她没事。 正要与众人汇合,却听耳边突然哗啦一声,小唯回头去看,发现成运泽正俯身对着马桶呕吐,立即冲过去给他拍背,他刚才午饭没吃多少东西,吐出来的大多是液体,没一会儿就吐干净了。小唯从挎包里取出纸巾给他擦嘴,可纸巾一角刚触及他的脸,他就把纸巾夺了过去,粗糙地往嘴唇和唇周擦了几把,随后就摁下冲水键,站直身来。小唯看到他两眼通红,睫毛被眼泪沾湿,浓黑的几簇几簇结在一起,生理眼泪还没收住,直直从眼眶中间淌下来,他连忙用手抹掉,又淌下来,闭着眼睛再次抹掉,咬着下唇,胸腔大幅度起伏了一下,手才离开眼睛,让眼睛重新睁开,快速眨了两下,把手里的纸巾扔掉,拧开水龙头,掬水将脸泼湿。 曹宝立见他这副样子,也不好再留人,于是叫司机送众人回了酒店。 小唯没跟着成运泽去他房间,只叫他好好休息,她回到自己房间,在床沿发着呆静坐了一会儿,将衣服裤子全脱掉,包括胸衣,换上睡裙,钻进被窝。 不多时,李清听到了低低的啜泣声,往小唯床上看去,发现白色被子裹着的背对着她的蜷缩轮廓正在颤抖。 李清不知道这兄妹俩之间是怎么一回事,也不好插手,她想起秦远昨晚安慰她的话:“咱搞艺术的,感情生活也要比普通人更剑走偏锋,波澜壮阔一点。” 于是她又想起自己的女友,还有父母,她父母正等着她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好男人嫁了,好抱孙子呢,可她不喜欢男人,也不想要小孩。 她摸过手机,躺下来,给女友发消息。 小唯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漆黑一片,她摸过手机,过亮的屏幕光将她哭肿的双眼刺痛,竟然已经七点过了,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酒吧已经开门了,他们应该早就过去了吧?小唯想到这里猛地一个翻身坐起来,借着没合拢的窗帘透进房间的那点光看出李清床上的被子是对折的,床上没有人,她摸黑去敲卫生间的门,没有人回应,打开来看,果然没人,又跑出房间,去敲成运泽和秦远的房门,也没人回应,于是给李清发微信问。 李清回她:你哥看你还在睡,让我别叫你。 过了会儿说:给你留纸条了,饿了就给前台打电话,想吃什么随便点,费用和房费一起算。 再过了会儿又说:要上台了,我不跟你说了。 小唯脑子里翻江倒海,一屁股坐到地上,倚着门给章黎拨去电话,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对她说:“我哥不要我了。” 章黎问她怎么了,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把前因后果说给章黎听,简约成她亲完她哥以后,她哥被她恶心得一晚上没睡着,还吐了,今天晚上去演出也不带她,章黎听完骂她:“傻逼吧你?” 小唯哭得更凶了,哭得横膈膜痛,眼睛肿成金鱼,呼吸性碱中毒倒在地上,双手罩住口鼻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缓过来以后依旧靠着门坐在地上,打算就这么等着哥哥回来。 推着推车路过的客房服务员停下来问她小姑娘怎么回事儿,别搁这儿坐着,是不是房卡坏了,去前台再领一张,小唯摆手说房卡没坏,不用管她,让服务员走,服务员走后大概把负责同楼层的同事通知到位了,再没人来问过她。 等着等着,小唯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叫她,还扯她的胳膊,小唯张嘴就叫哥哥,结果把眼睛睁清楚了一看,是个陌生男人,年纪不大,脸是歪的,嘿嘿嘿地对着她傻笑,说我不是你哥,这人身上没酒气,倒是有股尿骚味,看样子不是智力有问题就是精神有问题。 小唯当即一把推开他,撒腿跑回自己房间,吓得心脏扑扑直跳,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把被那男的碰过的地方打上洗手液洗干净,再拿座机给前台去了通电话,说这层有精神病骚扰她,约莫十分钟后,前台回复,抱歉说那人只是有智力障碍,已经联系过监护人了,保证不会再出来骚扰人,然后说如果还不放心,可以换房,又问她吃过晚饭了没有,如果没有,酒店这边送一份免费的过去。 小唯没吃晚饭,但也没胃口,正打算拒绝,却突然发现房门上好像贴着张东西,纸张形状看着像从本子上匆忙撕下来的,顶端被一块黑色胶带贴着,她放下听筒走过去,撕下来看,竟然是成运泽的字迹,上面还留了曹宝立的电话号,她刚才摸黑跑出去,没看到。 于是她突然有胃口了,拿着纸条回去,捂着空荡荡的肚子,对前台说:“送吧。” 前台给了三份套餐让她挑,挑好后又问了她是否有忌口,约莫半小时后送到房间,小唯差点饿晕了,服务员一走,她就抄起勺子筷子风卷残云般把饭菜吃了个一干二净,水果也一扫而空。

歇了会儿,她洗了个澡,换身干净衣服,看时间,等她赶过去,演出都差不多结束了,以为他不会在酒吧里久留,于是干脆在酒店里等着,九点,十点,十一点…… 最后是李清开门进来的动静把她惊醒的,她唰的一下从床上跳起来,跑到李清跟前,连声问:“我哥呢?我哥呢?我哥回来了吗?”看一眼手机时间,惊道:“12点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你哥喝多了。”李清把小唯脑门上的纸条撕下来,黑胶布是带着固定或临时修复设备用的,胶力很强,把小唯脑门上的汗毛撕下来一大块,有点疼,烙下一块红印。 小唯摸了摸额头,从李清手里夺回纸条,就跑出去找哥哥,使劲敲门,秦远过来开的门,门没开全,小唯就猫着腰钻了进去。 成运泽侧躺在床上,醉得不省人事,背后垫着被子和枕头,小唯一个滑跪扑到床沿,摸他手,摸他脸,一点反应都没有,抬头问秦远:“我哥怎么喝成这样?” 秦远一脸“啊?问我吗?”的表情,但他还是给出了一个正当充分的理由:“这不是曹老师给介绍朋友吗?你哥跟人谈合作呢,谈着谈着就喝多了。” “谈成了吗?”小唯高兴地问。 “应该吧。”秦远挠了下眉毛,然后指了下卫生间,“我洗澡去了。” 小唯点点头。 秦远洗完澡出来以后,发现小唯还跪在那儿,抓着她哥的手,虔诚地跟拜神求佛一样,于是对她说:“很晚了,你回去睡吧,这有我呢。” “可是你要睡觉啊。” 秦远疑惑地一点头:“我当然要睡觉。” “那你就不能看着我哥了。” 秦远恍悟,指了下成运泽背后的被子枕头,说:“他这么侧躺着吐了也没事儿,你不用担心。” “侧躺着也不能保证完全不会出事,齐柏林飞艇的鼓手就是这么死的。” 秦远脖子一梗:“你知道的还挺多。”听小唯这么说,就不好再赶她走,于是指指她的膝盖又指指沙发,劝她:“你别跪地上,你上沙发坐着,他要是半夜吐了你也能发现。” 小唯摇头拒绝:“没事,姿势不舒服才好,不容易睡着。” 行吧。 秦远拉开被子躺下,对小唯说:“你熬不住叫我,咱俩换班。” 小唯点头,秦远咔哒咔哒把灯灭光,只留成运泽那床的夜灯,然后抱着手机外放声音刷起了短视频,时不时发出杀猪般惨烈的笑声。 刚才秦远和其他两个人给成运泽翻身垫背的时候是考虑过要是他半夜吐了秦远怎么好及时发现的,所以他侧躺的姿势是面朝着秦远那边的,也所以小唯跪着的地方在两床中间的过道,垃圾桶就在她手边。 约莫半小时后,秦远打起了摩托车炸街般响亮的呼噜,但手里的手机屏幕光还亮着,正在循环播放土味短视频,小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起身活动了一下,顺便贴心地把秦远的手机光掐灭,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到一边。 然后又跪到哥哥跟前,戳他的手,戳他的脸,戳他的锁骨窝,戳她留下的牙印,在他皮肤上画画,学郭靖给黄蓉数睫毛那么给他数睫毛,数忘了从头再来,数错了从头再来…… 不知不觉一小时两小时如微风吹过将灰尘刮净。 小唯正拿指尖反复描他手背青筋时,他突然咳嗽了起来,唇角有稠液涌出,小唯连忙提起垃圾桶,将他脑袋扳出床沿,让他嘴朝下,为他拍背,等他吐干净了,又将他脑袋扶回,拿纸巾给他擦嘴,把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子打个结扔到一边,打算起身去卫生间洗手时才发现腿已经跪麻,带着狰狞的表情改跪为坐,缓了一分多钟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洗完手回来,不再跪着,用屈着双膝侧坐的方式守在床边。 就这么一直坐着,偶尔挪一挪屁股,直到天亮。 八九点的时候,他开始大幅度翻身,四肢的动作也比夜里换得更频繁,眼皮下的眼球转动带着睫毛也开始打颤。 小唯顿时把坐姿改回跪,于是成运泽睁开眼睛的瞬间,所看到的是一双布满血丝兴奋到骇人的大眼。 17. 第 17 章 姜若唯直到坐上飞机,仍在思考成运泽今天早上醒来见到她的第一眼仿佛见了鬼,要不是背后垫着被子和枕头,能被吓得滚下床去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乐队在曹宝立酒吧的友情热场演出要持续三晚,她本该与成运泽同一天离开北京,可惜她在面对他时分享欲太过旺盛,暴露了她表姐要在国庆节第三天举办婚礼这件事,才被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自作主张订下10月3号中午的返家机票,提早一天与他分离。 由于熬了一整夜,姜若唯几乎在飞机上睡过了全程,如同手术中被麻醉,当被旁边座位的“医护小姐”叫醒,睁开眼时,飞机已然落地。她下飞机后第一时间给成运泽发微信报平安,第二条发给章黎,至于母上大人,她要过段时间再通知她。 姜月华与成启民离婚后抽出他给她的那笔分手费中的三十万加盟了一家奶茶店,日子过得可谓优哉游哉,还去学了车买了辆奔驰E,本打算来接姜若唯,但姜若唯怕暴露自己是从北京飞回来的事实,不好解释,所以孝顺懂事地向她表示到时候自己打车回去,让她给她塞把钥匙在鞋柜里就行,然后该上哪玩上哪玩,想去和小姐妹打牌搓麻将做美容尽管去。 姜若唯打车回到家,先贼兮兮地确认了一下门口的地毯上没有鞋子,又贴耳朵在门上听了会儿屋里的动静,确认屋里真的没人,才从鞋柜里翻出钥匙开门进去。 没休息好加上舟车劳顿累得她够呛,一进屋就躺倒在沙发上,这一躺看到了茶几上的两盒喜糖,瞬间清醒,她真傻,今天她表姐办婚礼,姜月华帮忙去了肯定不在家,明明昨晚发了消息通知过她的,她还担心个半死,没睡饱的脑子真是一团浆糊。 清醒了,便从沙发上起来,将行李箱打开,把塞在化妆盒里还贴着黑胶带的纸条取出来,回卧室拿钥匙捅开书桌抽屉,取出其中一本手账,小心翼翼找准一个合适的位置贴上去夹好,顺便从第一页翻起,把成运泽以往给她写过的纸条或便签全部复习一遍,复习着复习着,少女怀春用本子夹住下半张脸,将眼睛笑成两道弯月。 心情突然很好,连带着精力也变得充沛无限,哼着歌把手账放回抽屉,蹦蹦跳跳出去把行李箱中的脏衣服尽数取出,除了内衣裤和袜子还有那件闪瞎狗眼的镭射夹克,一股脑扔进洗衣机,又将内衣裤和袜子分别浸泡在三个盆中,定好时间,回去做手账。 她有一箱子做手账的各种胶带、贴纸、印章、画笔……就搁在书架上,她把箱子搬上书桌,从抽屉取回夹纸条的那本手账,翻到最新那面,以新纸条为中心,开始又贴又画又写,专注如同做实验。 手机定时铃响后,她暂时搁下画笔,去阳台将内衣裤和袜子从盆里捞出搓洗,倒掉泡泡水,途中不慎泼湿地面,这最终导致她滑倒摔了一屁股蹲。 她顶着满脸褶子攀着捣衣台好不容易爬起来,鞋子却觉得那种让主人摔倒的快感回味无穷,立马又让她打了个滑,幸亏撑着捣衣台才没摔倒第二次,她立即气呼呼踹掉拖鞋跑回卧室拿起落在书桌上的手机给成运泽打电话。 第一通没人接,打第二通,第二通还是没人接,不信邪打第三通! 连打三遍都没打通,有气没地方撒,只好窝窝囊囊回阳台取拖把吸干地上的泡泡水,又抽纸巾擦干鞋底和地面,拿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般的谨慎将自己牢牢固定在捣衣台前,洗干净内衣裤和袜子,扔进烘干机。 这回手机揣在兜里,当她把烘好的内衣裤和袜子从烘干机里取出来的时候,及时接到成运泽打回给她的电话。 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与他通话,一边把内衣裤和袜子往卧室里带。 不等他问,她就率先开口:“我刚才摔倒了。” 他问:“摔哪了?严重吗?” “屁股。” “屁股肉多,没事。” “我屁股是挺翘的。” “……” 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保鲜袋,爽快撕下来三个,一边把内衣裤和袜子往里面装一边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让我今天回来我才会摔倒,我明天回就不会。” 他无语了一会儿才回:“你这就是蛮不讲理了。” “怎么蛮不讲理?我熬了一晚上没休息好脑子不清醒,才会在洗内衣和袜子的时候不小心把泡泡水泼到地上,才会不小心滑倒,我要是再睡一晚回来脑子就清醒了,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乍一听还挺有道理。 “怎么不说话,你知道自己错了吗?” 他叹了一口气,才说:“你表姐结婚那是人生大事,你至少得赶回去吃顿饭吧。” 她学他说过的话:“结婚怎么了?婚结了还能离,这代表不了什么。” “我们乐队演出你以后有很多机会看,你表姐结婚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我不觉得这最后一天的演出比你表姐的婚礼更重要。” “谁说是最后一次,万一我表姐以后离了再结,结了又离,离了又结呢?她愿意,人生有三万天,可以结成百上千次。” 他听完这话笑出了声,笑得十分自然十分开心,半点儿也不勉强,发自内心,发自肺腑。 她将这视作他们和好的信号,不再纠结他今早见她第一眼险些被吓得滚下床去的举动有何深意,当晚参加完婚礼回来后睡得格外香。 隔天上午十点,姜若唯睡饱从床上醒来,把姜月华早餐吃剩下的两个凉透的煎饺啃进肚子,快速吸扁一盒牛奶,拎包带上化妆品骑自行车去找章黎,在老小区熟门熟路摸到章黎家门口,敲门进去,章母热情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告诉她黎黎还在房间睡觉。 姜若唯虽然以极轻的脚步和极轻的动作拧动门把进去,章黎还是被吵醒了,眯着眼睛抬头挤出双下巴看了她一眼,然后被她吓宕机般又躺回去了。 章黎的事业刚起步,没钱在外租工作室,所以她把自己的卧室捯饬成了工作室,撤掉床头柜,一米二的单人床贴紧墙角,腾出空间来放人台、缝纫机、成箱的面料和各种工具。 于是乎,章黎的卧室特别挤,挤就算了,她还不爱收拾,这就导致卧室原本就狭窄的过道雪上加霜祸不单行。 姜若唯像用VR玩避障游戏一样左拐右拐才摸索到她床边,一屁股坐到床沿,让她的床弹了两下,搡她的胳膊:“起来啦起来啦,快十一点了,起来吃午饭,吃完午饭我们就去拍照。” 章黎从姜若唯的语气中感受到了朝气蓬 勃的生命力,调侃她:“你哥不是不要你了吗?一张小纸条就把你哄好了。” 姜若唯娇羞地笑着,轻轻拍了她一下:“夫妻哪有隔夜仇嘛。” 章黎做了一个模拟反胃的表情,带哕声,从床上起来,在姜若唯面前换掉衣服,进卫生间洗漱完,领着姜若唯下楼,请她吃小区门口的麻辣烫。 姜若唯点的大多是素菜,辣度选的是微辣,但嘴唇还是被辣得又红又肿,章黎指着她的嘴唇说:“你涂这个色号最好看,还带丰唇效果。” 姜若唯哼哼地笑了起来,章黎不知道她又在想成运泽,带颜色的那种想,还想再亲一次他的嘴唇,什么时候能再亲一回呢?看这次的后果,短时间内是不可能了,他清醒的时候更别想。 吃完麻辣烫,两人沿着两边商铺边闲聊边散了一圈步,就回到章黎家。 章黎节约成本,不请摄影师,自己上二手网站淘个便宜相机,够拍清楚人像的就成,然后把沙发挪一挪位置,在客厅阳台边上腾出块干净墙面,摆两盆花花草草增添点氛围,就当是摄影棚了,光线要是不够好,就在旁边摆块补光灯。 做服装模特,服装才是重点,姜若唯只画了个淡妆,便穿上章黎给她搭配好的衣服上阵,她幻想自己是世界名模,学着时尚杂志封面的这疼那疼摆姿势,胸腰臀的曲线怎么凸显怎么漂亮怎么来,虽然她身高不算高,光脚站直了才163,但胜在骨架细,比例好,远看着视觉效果能上170,常常洗完澡还要站在镜子前欣赏一下自己的身体。 她对自己的身材很自信。 但章黎拍完两张下来却皱着眉说:“你不要凹那么多动作,自然点。” “这样不好看吗?”姜若唯还在来回调整姿势,凸出腰胯比例。 章黎笑着说:“好看是好看,但买家穿不出你这个效果,到时候说我实物和照片不符,退货怎么办啊?” 这话给姜若唯听美了,站直来,乖乖按照章黎的要求只摆些小幅度动作,比如插个衣兜裤兜,翘个脚尖啥的。 这一拍就拍到了傍晚,除了中途下楼去买了两杯奶茶喝,都没离开过章黎家。 章母留了姜若唯吃晚饭,吃过晚饭后,章黎塞给姜若唯一套搭配好的衣服,通知她明天拍外景,穿这套出来。 然后姜若唯就回了家,回到家时,姜月华正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剥柚子吃,一边看古装宅斗剧。 姜月华听到开门的动静,瞥了她一眼,视线就重新回到电视屏幕上,问:“袋子里装的什么呀?” 姜若唯简略回答:“衣服。” “你和章黎出去逛街了?” “不是,她设计的衣服,我给她当模特。” “她给你钱吗?” “她说到时候赚到给我分红。” 姜月华嗤笑了一声:“你还真信她这么瞎胡搞能赚到钱啊,白给她当模特,你要愿意当模特,人家拍一天少说几千块呢,你倒好,一分钱都捞不着,我看你也就会念念书,这种事情上一点脑子都没有。” 姜若唯活动了嘴唇,拎着衣服回房间。 “这柚子你不要啊?不酸,挺甜的。” “不要,我吃饱了。” 18. 第 18 章 南方城市在十月初仍活在夏天,大街上一眼扫过去,基本上都是露胳膊露腿的,连被主人溜出来的宠物狗还剃着寸头。 于是章黎找了个带莲花池的公园作为拍摄地,还带了台动力十足的充电小风扇。 由于池水是死水,蚊子最爱这种地方生小孩买学区房伴读,又正逢三伏天前后气温最适宜它们捕猎的两个季节之一,所以姜若唯带了瓶驱蚊喷雾,将自己和章黎两人喷得如同薄荷叶成精,把周围的蚊虫包括宠物狗都熏得晕头转向才开拍。 姜若唯一举一动掀着清凉的香气,左扭右扭,又走又坐,或站或蹲,满公园打转,花十多分钟拍完一套下来,凑到章黎身边接过她递来的小风扇,一边同时给两人吹一边看成片效果。 “外景更好看,果然我这朵花需要绿叶来衬托。”姜若唯看着相机显示屏中自己蹲在鹅卵石道上拿着片落叶回眸一笑百媚生的靓照,一边一手托着轻微运动后有些红润的脸颊一边说。 章黎嫌弃地咦了一声:“好自恋哦美女。” “一般一般。” “今天光线挺好的,换一身。”章黎放下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弯腰从搁在脚边的蛇皮袋里掏出第二套递过去,用下巴指指公厕方向,“去卫生间换。” 姜若唯瞬间眉头紧皱,幻闻到臭味,用两指掐扁鼻翼不留一丝缝隙:“我穿打底了,在这里换就行,公厕好脏。” “你确定吗?”章黎扫了眼周围甲乙丙丁十天干加上子丑寅卯十二地支都数不过来的路人们,小小一个公园虽然不是热门景点,没有外地游客吃饱了撑着专门坐动车或坐飞机来这里观光,但现在毕竟是节假日,不想或没那个经济条件出远门所以就近过来散步游玩的本地人着实不少,还有在草地上搭帐篷野餐的。 “去那边。”姜若唯指向足够没过她腰际的一处灌木丛,说走就走。章黎拎上蛇皮袋跟过去,两人检查确认了一下周遭没有缺乏公德心的宠物或流浪猫狗留下的固体标记物,便动工。 当众脱衣服没什么,但当众脱裤子却很容易被人当成变态。借灌木丛遮挡本意是想减少对他人的影响,但拦不住某些人非要自己放大影响。 当姜若唯刚脱掉上衣,弯下腰把裤子褪到膝窝时,突然听到“哎呦”的一声,她起初没在意,直到把其中一只裤管从脚下摘出去的时候,才发现那哎呦一声是对她发出的。 “这大白天的,公园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你这把衣服都脱光了是打算勾引谁啊你?” 姜若唯和章黎不约而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是个六七十岁,头发花白,牵着条眼睛凸得快掉出来,大热天还穿着衣服鞋子遭罪的吉娃娃的典型邪恶老太婆。 姜若唯把刚摘出裤管的那只脚在鞋子里踩实先,才很有礼貌地对老太婆竖起中指解释:“这是肉色打底,眼神不好就去配副眼镜,死老太婆。”说完,脱出另一只脚,把整条裤子摘下来,扔给章黎,拿新的样衣从头顶套进去。 老太婆脚边的吉娃娃似乎能听懂自己主人挨骂似的,突然狂躁地吠叫了起来,老太婆则又是哎呦一声:“你在这里伤风败俗破坏公序良俗,你还骂人呢?”紧接着就开始挥舞手臂吸引路人目光:“大家快来看呐,这小姑娘真不要脸,在公共场合脱光衣服,还骂我,敢做……”后面的话噎在了嗓子里。 因为章黎从腰包里甩了把刀出来,刀身银亮,刀柄可一分为二,这是把蝴蝶刀,她最近染上的小爱好,爱不释手,出门随身携带,虽然没开刃,但吓唬吓唬个外实里虚的老太太绝对够用了:“你这张嘴这么爱搬弄是非颠倒黑白,造了口业,死了以后可是要下拔舌地狱的,我看你屁股都坐棺材里了,需要我用这把刀演示一下提前让你做个心理准备吗?”说着就把刀尖指向老太婆。 老太婆被吓得吱哇乱叫,喊着杀人啦杀人啦落荒而逃。 这期间,姜若唯已经把裤子穿上,只剩最后两步,她拉上裤链扣紧,系上纽扣,问章黎:“你学得怎么样啦?” 章黎没回话,直接开始装逼,刀一分为三,在她灵活的五指间旋转翻飞,转得像风火轮,飞着飞着难免烫手,于是乎就飞了出去,伴随着一句“哎呦卧槽”砸到地上。 装逼失败了,有点小尴尬。 姜若唯拍她的肩膀鼓励:“继续努力。” 章黎小步跑过去,蹲下去捡刀,还没捡起来,突然尖叫了一声。 姜若唯连忙追过去问:“怎么了?” “那老太婆的吉娃娃刚才在这儿撒了泡尿!” “这刀不能要了。” “撒在刀边上。” “那也会溅到啊。” “没事,狗尿没事,拿回去洗洗,要是人尿我还真不敢要。” …… 午饭点,章黎请姜若唯去吃漂亮饭,该花花,该省省,乘公交车去,颠簸十多分钟,拎着大包小包从车上下来,又沿着公交车站旁边的斑马线走到对面。 走到半道,没差几步就到餐厅门口了,姜若唯却突然停了下来。 章黎回头,注意到她正呆呆看着某个方向,眉头紧紧皱着,便问:“看到仇人了?这副表情。” 姜若唯摇头:“我看到成运泽他爸了。” “哪里?”章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时半会儿没找到。 姜若唯伸手指了一下:“走到消防栓边上了,他旁边那女的是不是怀孕了?” 章黎锁定鲜艳的消防栓,总算找到人,她和成启民见过几面,认得出来,挽着他手臂的女人看着顶多三十岁,长相和打扮是很符合大众男性审美的“土纯欲”风格。 “她人那么瘦,肚子却那么大。” “万一是便秘,太长时间没拉屎呢?” 姜若唯扭头鄙视了章黎一眼,章黎打哈哈:“我开个玩笑,吃饭呢,什么屎啊尿啊的,多倒胃口。”然后紧忙拉着姜若唯走:“别看了别看了,他现在又不是你爸了,我拎着袋子手都勒痛了,你也不知道体谅我一下。” 章黎将一直回头看的姜若唯拽进餐厅,一找到位置坐,便将编织袋扔到地上,甩了甩勒得发红酸痛的手,叫来服务员点菜。 姜若唯则打开手机,点进微信,戳进了置顶和成运泽的聊天页面。 章黎注意到她的举动,将菜单甩过去:“你不会打算跟你哥说吧?也许你哥早就知道呢?” 又也许他根本就不在乎。 姜若 唯犹豫片刻,没敲出一个字母,便摁灭屏幕,将手机揣回包里,把面前的菜单转个180°,开始点菜。 她早在今年暑假成运泽回来和她一起过生日的时候,就问过他今年国庆节要不要回来,由于曹宝立请他为他的酒吧暖场,这事自然而然就没成。她的这个提问不是毫无根据的,因为成运泽每年至少会回来一次专门看望一下家里人,其中也包括成启民,留个气口让父子之间互相确认一下对方的死活,也算不辜负他的养育之恩。 成运泽第一年春节回来之后也不知道和成启民聊了些什么,打那之后成启民就开始和姜月华闹离婚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回来这件事让成启民看到了挽回父子情的希望。 姜月华起初是百般不愿意的,毕竟离开成启民之后就很难再找到一个这么优质的长期饭票了,于是她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软硬兼施,最后闹得成启民实在没办法,又甩钱又甩全款房的,才总算把她甩开。 姜若唯如今想来,成启民当初和姜月华闹离婚,恐怕不止想上演追儿子火葬场这一层原因,第二层是怕追儿子火葬场万一不成功,和姜月华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生二胎练小号,生出来的小孩质量会不达标。 章黎的新衣服不多,上午就拍完了,但中午吃完饭后,姜若唯还是跟着去了她家,一整个下午陪她一起选图、修图、写文案、闲聊,又一起吃了晚饭。 吃过晚饭后,姜若唯本打算再逗留一会儿,可姜月华却打来电话,要求她立刻回家,语气冷酷,不容拒绝。 姜若唯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什么事情惹到她了,回到家后,姜月华也是一副让她自觉认错的态度。 “你今天去哪儿了?”姜月华抄着手,将姜若唯堵在玄关口。 姜若唯绞着手指,小心翼翼开口:“就……和昨天一样,给章黎做模特,拍照啊。” “我问你今天去哪儿了,听得懂人话吗?” “公园,附近的莲花公园。” 姜月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给姜若唯看视频:“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人是不是你?” 姜若唯看到视频一下子就愣住了,背景是今天上午公园里的灌木丛,视频中的她将衣服脱得只剩肉色打底,拍摄距离太远的缘故,有些模糊,乍一看如同全/裸。 “这死老太婆!”姜若唯一把夺过手机。 姜月华的眉头抽动了一下,似被姜若唯的指甲划痛,当即一个耳光掴过去,把姜若唯脸都打歪。 “我脸都让你丢完了!” 姜若唯的左脸立刻红肿起来,烫得如同发烧,半声不吭,将视频转发至自己微信,手机塞回姜月华裤兜里,跑回卧室把门反锁,没开灯,便将手机掏出来戳进视频转跳发布软件,将证据全部录屏,来不及生气或伤心,视频里的自己看着像全/裸,时间一久可能会被审核封锁。 她要告发布者,她需要咨询一下律师,她想起了徐至凯。 于是她给成运泽打去了电话。 二十秒的嗡鸣之后,电话被接通。 “哥。” “你不会又摔倒了吧?” 来不及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听到他的嗓音,眼泪率先淌下来。 19. 第 19 章 成运泽第一次见到小唯哭的时候,她脸上也烙了个巴掌印,不例外,也是姜月华打的。他当时回想起自己与小唯初次见面时对待她的恶劣态度,良心不安到恨不得也往自己脸上来一巴掌,跟一个小孩甩什么脸色摔什么门呢?太不是东西了! 当然他并没有真的给自己来一巴掌,而是给了小唯一颗巧克力,一颗白色的牛奶巧克力,甜得不像是巧克力。 虽然不能止痛,但至少能让她的心情变得好一点,让两人的关系包括她在这个家里的生存环境也变得好一点。 可眼下的情况给一颗巧克力显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不符合他如今年纪的认知,于是连安慰的话都没说几句,就挂断电话把徐至凯的联系方式发给小唯。 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姜若唯跟徐至凯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循着他的建议去行动。他告诉她,如果要上法院起诉,光有录屏还不够,原视频链接和章黎的聊天记录包括当天拍摄的照片或视频都要整理出来当证据,于是她突然想起章黎送给她的衣服还落在玄关柜上,于是开门出去拿。 可走到玄关口却不见装衣服的纸袋,往客厅里打量了一圈也没有,那只能是被姜月华扔掉了。她不顾姜月华循声而来的尖利责骂,踹掉拖鞋跑出去,乘电梯下楼跑到小区内的垃圾集中点。 幸亏垃圾房不是封闭的,清运时间在每天早晨,扔掉的时间又短,还没被其他居民扔的垃圾覆盖掉,她打着手机灯一个个找过去很快就找到。可姜月华扔衣服时仿佛预料到她会把衣服捡回来,刻意把衣服从纸袋里倒了出来,和那些湿的脏的臭的混在了一起,纸袋也给撕破了。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在此刻又流了出来,整个人被垃圾房里积腐的臭味包裹着,胃里一阵阵翻腾,强忍着恶心将衣服一件件捡出来,抱在怀里,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单买了个大号购物袋装进去,塞在自行车前框,去找章黎。 章母过来开的门,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和脸上显眼的巴掌印,吃惊地问她怎么了,急忙把卧室里的章黎给喊出来。 姜若唯给章黎看了视频,把事情跟她说清楚,章黎先是把白天那老太婆臭骂了一顿,然后看着姜若唯被弄脏的衣服问:“你今天晚上在我家睡?” 姜若唯点了点头。 章黎又说:“那你先去洗个澡吧,我给你拿衣服,这事也急不来。” “我身上是不是很臭?”姜若唯揪起衣服凑到鼻尖闻,闻起来仿佛刚才整个人都栽进垃圾桶里了似的,在便利店买购物袋时收银员不光用奇怪的眼神看她,还紧抿着嘴唇憋气,摘了个购物袋直接送给她,说不用付钱,只为快点赶她离开。 “是挺臭的,那些衣服不要了,我给你换干净的。”章黎指了下那袋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脏衣服,回房去给她拿换洗衣物,她家里最不缺的就是衣服。 姜若唯离家太久,章黎一走,姜月华就给她来了电话,她不接,只发了微信告诉她明天再回去,然后就打开飞行模式,不管她再给她打几通电话或发任何消息,一头钻进淋浴间。 章黎给了姜若唯一条没穿过的内裤和一条设计得很简洁的沙滩裙。 姜若唯洗完澡换上以后便爬到章黎床上,拿湿巾擦干净手机,屏蔽姜月华发来的信息,继续和徐至凯沟通。 收集完证据,下一步就是投诉视频防止进一步扩散,可再点进去时却发现视频已经下架了,于是干脆投诉账号,附上证据和保留后台数据的要求。 解决完这些,章黎陪姜若唯去了趟辖区派出所,回来的时候,章黎买了一大把烤串当夜宵。 在餐桌上,姜若唯继续和徐至凯商量接下去该怎么做。 碍于国庆假期结束,她就要返校,且法院双休日不办公,她无法及时跟进案件,所以她打算直接和徐至凯签订委托书。 徐至凯却说:“没必要,你可以让家属代理。” “家属?”姜若唯有些难为情地扭头看向正凑在自己手机边上一边撸串一边认真听的章黎,险些被她的签子戳到。心里想着比自己年纪小的肯定不行,几个表哥表姐要么工作要么和她一样在上大学,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肯定也不行,外公外婆就更别说了,一大把年纪了也没什么文化哪里搞得懂这些,最适合的家属莫过于姜月华。 可姜月华会同意吗?会不会嫌她把事情闹得太大? “朋友不行吗?”章黎指指姜若唯的手机,“开免提。” 章黎凑得很近,嗓门也不小,徐至凯听得很清楚:“朋友也可以,就是比较麻烦,要去居委会盖个章。” “行。”章黎一口答应,也和徐至凯加上了联系方式。 隔天,姜若唯就和章黎拿上材料去了趟社区居委会,值班人员看过姜若唯的户口本,很疑惑她虽然父母离异,但好歹有个健在的亲妈在身边,为什么要把这事委托给朋友,姜若唯知道值班人员是嫌她事多,懒得帮她搞,于是拿脸上被亲妈扇出来隔了一晚上还没消下去的巴掌印卖了个惨,总算在国庆假期结束,负责人回来上班之后把盖了红印章的推荐函拿到手。 姜若唯返校时把章黎给她替换的干净衣服也带去了学校,返校第二天晚上,在宿舍里,舍长把约定好的五百块钱通过扫码付款的方式给了她,两人没加过微信,姜若唯起初听她让亮付款码给她还有些疑惑,因为她几乎把这件事情给忘了,不过她还是把钱收下了。 与此同时,方晓对姜若唯骨头里挑刺的恶意也随着假期结束再次开启同居生活后卷土重来。 一会儿嫌姜若唯洗澡时间太长,一会儿又嫌姜若唯打扫卫生打扫得不干净,一会儿又指责姜若唯带违禁物品——飞北京前收拾行李被方晓发现了卷发棒,当时姜若唯谎称没细看新生手册不知情,趁着国庆节顺道带回家,但她没带回家,方晓眼尖,返校时又被她发现。 “我又没在宿舍里用过。” “你现在没用不代表以后不会用,不然你带过来干嘛?” “休息日去找我男朋友卷给我男朋友看不行吗?你有意见?”不完全算撒谎,姜若唯当初带卷发棒就是为了国庆节跟着成运泽去北京演出准备的。 “你有男朋友? ”孙悦婷有些惊讶地插嘴进来。 “对呀。”姜若唯提高音调。 孙悦婷又说:“那你拒绝你那些追求者直接说你有男朋友不就行了吗?何必那么麻烦找各种借口。” 这事要是真的该多好,姜若唯落寞地想。 方晓又横眉怒目地继续刚才的话题:“专门卷给你男朋友看,那就放在你男朋友那里啊,别连累寝室扣分好不好?” 姜若唯莫名很乖顺地点了点头,好声好气地说:“有道理,等我下次去找我男朋友带过去啦,你不用找辅导员,也不用举报我。” “你什么意思?”方晓飞了一记眼刀过来。 “没什么意思。”姜若唯转回去继续敲编程题。 两天后的中午饭点,姜若唯和孙悦婷十分巧合地与许彧在三号食堂的同支队伍里碰上了,因为双方胃里的馋虫在这一天统一选择了黄焖鸡米饭,虽然本校区不只一个食堂有黄焖鸡米饭,但唯有三号食堂的最正宗最好吃,这是孙悦婷在同系学姐那儿挖掘到的重要信息。 同一个食堂遇到,于是干脆也在同一张桌子吃饭。 许彧自然而然地提起了过几天周日晚上去LiveHouse看演出的事情。 “虽然都是小乐队,不怎么出名,但其实水平比某些名气大的乐队高……”接下去他就开始举例详细说明,许彧追人的功底很差,只顾说自己感兴趣自己想说的,不顾对方想不想听。 姜若唯不是个摇滚乐发烧友,她只对成运泽感兴趣,所以在许彧谈及其它乐队时,她没认真听,有些走神,她余光里感受到有两双眼睛正偷偷注视着自己,肢体动作看样子还不只注视这么简单,那是在议论,于是她扭头看过去,两名女生与她对上视线瞬间,立即躲开,仿佛无事发生,只是她自己想多了。 姜若唯后来回过神来的原因是从许彧嘴里听到了“漫游仑者山”五个大字,许彧说:“主唱兼键盘手难度是最高的,两只手同时弹两个不同声部,就像周伯通的左右互搏之术,一手画圆一手画方,本来就已经很难了,他还要唱,又加一个声部,三种不同旋律并行,还能不出差错,那是天才中的天才。” “而且摇滚乐队普遍主唱没专业学过,大部分唱功都很差,现场经常翻车,但仑者山主唱现场比录音室效果还好,你一定要去看现场,这票值!”许彧越说越激动,饭都没吃几口。 姜若唯轻柔地点点头,说:“左右互搏……那他是小龙女啊?” 许彧眨了眨眼:“他们主唱是男的。” 姜若唯坚持说:“那也是小龙女。”不然能是周伯通那个糟老头子吗? 好吧。 许彧妥协了,他想起自己老家那追星的小表妹,现在的女孩都喜欢改变男人的性别,有个词叫什么……泥塑。 “不过……”许彧突然话锋一转,“这人的才华吧还是要和人品分开看。” 姜若唯目光一凛:“什么意思,他人品很差吗?” 许彧挪了挪屁股,一副八卦样俯下身凑近姜若唯:“网上有人说,他搞自己亲妹妹。” 20. 第 20 章 “我怎么不知道?” “真的假的?” 姜若唯与孙悦婷的声音同步发出,外加啪的一声把筷子撂下的声响,总共三个声部。 姜若唯的反应太大,令孙悦婷和许彧的注意力一并转而集中到她身上。 “你是他粉丝吗?”孙悦婷感到疑惑,许彧的表情看起来也想问同样的问题。 姜若唯忽略不作答,只俯身凑近许彧:“你在哪看到的?”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许彧直接掏出手机翻找,手指在屏幕上又敲又滑了好一会儿:“好像找不到了……评论说原贴被删掉了……哦,有人截图了。” 许彧把手机翻面递给姜若唯看,姜若唯接过,贴子没有指名道姓,只给了几个模糊的提示词,内容大致是说国庆节期间,某乐队受邀在北京某酒吧演出,主唱和自己亲妹妹在酒店床上光着身子被酒吧老板还在上小学的儿子撞个正着,还警告老板儿子不准说出去。 半真半假,添油加醋得恰到好处。 姜若唯瞥了眼左上角的发布者账号和发布时间,ID和头像都是由系统自动生成的,显然是小号,发布时间就在昨天晚上九点。 撞见她和成运泽在酒店床上午睡的只有两个人。 秦远?不可能,乐队每个成员的名誉都与他的利益直接挂钩。 笑笑?也不可能,贴子措辞太过老成,且按照他那直率的性格即便发也不可能等到今天,但他却有可能说漏嘴。 而最先被透露的一定是他的父母,但曹宝立和他老婆也不大可能把这件事捅出去,除非曹宝立性格扭曲心理变态。 直觉告诉她,发布者一定是万震和他那位猥琐得表里如一的朋友的其中一个,或者两人合谋,因为他们两个一个丢了面儿,一个既丢面儿又挨了打,都和成运泽有仇。 她迅速给两人做出了“犯罪侧写”,万震最近一个人或者带着他那位朋友一起去了趟曹宝立家做客,聊起了那晚当众出丑的事情,提起了成运泽,然后笑笑就说漏了嘴。 截图不止一张,姜若唯往右滑,看到了一条原贴高赞评论——滚男私生活混乱臭名昭著,选妃是基础操作,演出带个炮友或女友在身边解决一下生理需求更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一直对外称兄妹,被撞见还威胁人小孩别说出去,这两点结合在一起细思极恐啊~楼主说他妹妹今年刚成年,那么大概率未成年就被忽悠到床上去了,炼铜也不是稀罕事,大洋彼岸的前辈们在向你招手,加大力度接着电(假如属实)。 姜若唯看完不禁笑出了声,某人自作聪明非要跟笑笑解释,这一解释反而成了心虚的证明。 话说回来,他们兄妹俩还真是同病相怜。 “你相信吗?”姜若唯分享贴子到自己微信,把手机还给许彧,问他。 许彧看她这么激动这么上心,一会儿眉头紧皱,一会儿又笑的,分不清她对这件事究竟持何种态度又对当事人持何种感情,转了转眼珠,谨慎地说:“说实话?” “当然说实话。” “说实话……我觉得……这个圈子里的人干出这种事情还……挺……挺正常的。” “那你也是这样的人吗?” “不不不。”许彧连忙摆手,他不想丧失择偶权,尴尬地笑着,“我怎么会,我就是随便玩玩,玩玩而已。” “是吗?”姜若唯用指背虚虚托住下巴,拿一双眼尾上翘的狐狸眼直直盯着许彧,“拿木吉他扫基础和弦唱个民谣就能惹一大堆女孩子欣赏崇拜,在酒吧翻唱别人作品的小乐队也不缺果儿,你真能经受得住诱惑吗?这个圈子的风气差到你只凭别人的一面之词就敢一口咬定这件事是真的,还觉得很正常,我要怎么相信你啊?” 许彧整张脸瞬间涨得又红又亮,如同被人一板子打出满面淤血,缓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个圈子,大部分人,那,那样,但也,也不是,所有人……” 姜若唯看他紧张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 曲折地结束这顿午饭后,在回宿舍的路上,孙悦婷凑到姜若唯耳边悄声问:“你和学长一起去看演出,你男朋友不会吃醋吗?” 姜若唯说:“他最好吃,吃醋对身体好。” 孙悦婷瞬间有些同情起许彧来,白白付出一腔真情,结果连备胎都算不上,只是人家小情侣之间调节感情的润滑油。 国庆假期结束在周一,学校拿周六补上了这一天的课程,因此这周只有周日休息,姜若唯在这个周日一觉睡到了中午,吃完早午饭洗了把脸,就开始为下午和许彧出去约会看演出的事化起了妆。 她才刚开始铺底妆,方晓就走到她身旁来直呼她的大名。 姜若唯立即啧了一声,打断她:“我在化妆你没看到吗?不要在我化妆的时候让我跟你吵架,待会儿我妆化毁了你负责啊?你一天到晚嫌我这个嫌我那个打扰宿舍里其他人,你现在打扰到我了,对你来说,我也是宿舍里的其他人,你要是觉得你自己打扰其他人没关系,你以后也没资格说我。” 方晓一肚子的话顿时全被噎了回去,憋着气说:“好,那我等你化完妆再跟你说。”罢了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哪知道姜若唯一点儿也不信守承诺,化完妆就明目张胆地溜出了宿舍。 姜若唯出门前带上了一把折叠伞,因为天气预报说今晚有85%的可能会下雨,她今天刚起床时便感受到了空气的滞闷,她希望这场雨捱到凌晨,至少等到成运泽演出结束后回到家再下下来,他的琴很大很沉,他回家的道路很窄很绕,暴雨天步行携带进出更不方便。 许彧请姜若唯看演出,姜若唯就请许彧吃晚饭,可到了结账的时候,却生了变数,许彧百般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是邀请者,并且是追求者,理应承担所有支出,但姜若唯并不期待他的追求,于是几番拉扯之下,最终变成了AA. 演出在晚上八点开场,但傍晚六点左右观众就要开始检票入场,排队则要更早,LiveHouse没有座位,前排 先到先得,全靠抢,仅有少数出名乐队办专场才设有能够早一步入场的VIP票。 所以两人的晚饭吃得很早,早到吃完了太阳都还没落山,又所以姜若唯今天又穿了那双拥有十公分高跟的靴子,还垫了双增高垫,和许彧站在一块差不多高,这使她的观看视野开阔了不少,不怕抢不到前排就变成纯看别人的后脑勺。 姜若唯不是第一次来LiveHouse,以前被成运泽领着看过几场,她那时候还是个小不点儿,光靠自己的身高只能看到别人的腰背,所以成运泽会蹲下来让她跨坐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把她举高,出于安全考虑,永远只站在没人拥挤的最后排。她说哥哥这样你就看不到了呀,他却说没关系,录音棚里规规矩矩录制出来的和现场的表演及氛围没法比,能听得清楚最重要,看不看得清楚关系不大。 他认为器乐的表演比人的表演更重要,所以他的台风很“稳”,从不疯疯癫癫满场乱跑乱蹦,而且连着线的贵重乐器也不准许他这么做。 漫游仑者山作为压轴出场,成运泽上台后,将视线投向了观众席最后端,下意识以为小唯会在那里出现,直到左右扫到尽头都发现她的身影,才想起小唯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坐在他肩膀上看表演的小不点儿,而此刻他也不在台下,他缓缓将视线的距离缩短,以蛇形的轨迹,余光里突然从上而下地一闪。 小唯站累了弯腰按摩双腿,听到许彧喊上台了上台了,便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倏地冒出来,头上亮晶晶的发饰闪烁如刽子手在正午烈日下挥下的那一刀,头颅坠地,视野稳定下来的第一眼就是成运泽的视线。 可他的视线发现她,便无情地迅速挪开,将十指悬于黑白琴键之上。 LiveHouse观众席无灯光照明,如同影院观影,便于观众集中五感于屏幕或舞台,轰鸣的音响几欲刺穿人的耳膜,贝斯的低音企图震碎五脏六腑,一场表演下来,如干噎五石散,唇焦喉枯,浑身燥热,飘飘欲仙。 等乐队离场,观众陆陆续续散去,许彧仍如惊魂未定呆愣站在原地,姜若唯冷静地问他:“想去后台吗?” 许彧从幻梦中惊醒:“你能去后台?” “我有熟人。”姜若唯径直朝舞台后方走去。 许彧兴奋地跟过去:“你认识谁啊?你熟人……”他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话再也说不下去。 姜若唯跟守在通道口的工作人员报了姓名和电话号码,核对过名单,指了指身后的许彧说跟她一块的,就被放了进去。 走过长长的通道,来到休息室,成运泽正和某位工作人员在交谈。 姜若唯等两人谈得差不多了,走上前去叫了声哥,然后拿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许彧:“我学长。” 成运泽看过去,眉头瞬间皱起,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彧,问:“你没事吧?” 姜若唯扭头一看,许彧从脑门红到脖子根,整个人都在发抖,要不是裆部和裤脚是干的,姜若唯还以为他吓尿了呢。 21. 第 21 章 许彧很后悔,他简直想回到四天前的中午撕烂自己的嘴。 但谣言的女主角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冒犯,甚至关切地将冰凉的手背贴上他滚烫的额头,柔声问他:“学长,你不会发烧了吧?要不要去医院?”又甚至将红艳诱人的嘴唇凑近他耳畔,令他在某一瞬间还错以为她要吻他,整个人僵立当场。“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耳朵上脆弱的神经受她馥郁湿润的气息所刺激,牵动浑身寒毛根根竖起,抖得愈发厉害,胀在头颈的热血汹涌而下,他顺着流向察觉到自己尴尬的生理反应,双腿一下子软得像面条,一屁股蹲到了地上。 十几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男生,随随便便都能硬。 小唯和成运泽生活在同一屋檐下那几年,没少见,不稀奇。她还天真地指着他那里问过,为什么有时候是平的,有时候却是凸起来的。他被她的提问吓得大惊失色,幸亏当时嘴里没含着吃食或水饮,否则一定尽数喷到她脸上,他当时义正辞严地警告她这是个人隐私,不能问,更不能去问其他人,也不能盯着看,很不礼貌。 但小唯后来还是没少盯着他那里看,托他的福,性意识萌芽之初,她便对“性感”这个词有了具象的体会。 她觉得他的胯部很好看,尤其穿着修身的裤子的时候,与女生不同,胯宽更窄更轻盈,中间有略微隆起的自然而饱满的弧度,偶尔抬高手臂扯起衣摆露出的腰身看起来更坚实更具力量感。 因此后来萌芽蓬勃生长成参天大树时,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她的性幻想对象,出现在她的梦里,出现在她每一次自我慰藉时模糊的意识当中。 许彧蹲下去,小唯也蹲下去,佯装不懂,关心他:“学长,你真的身体不舒服啊?” 许彧连眼神都变得迷离,拼命摇头:“没有,我就是站累了,蹲会儿。” 小唯扫视四周,柔软舒适的沙发几乎被抢占完不留半个屁股,坚硬的椅凳倒有空缺,她随手指了一张,说:“有空位,你可以去坐会儿。” 许彧仍旧拼命摇头,毕竟只要站起来就会很明显:“我蹲会儿就行,你不用管我。” “好吧。”小唯从地上起来,同时转身去看成运泽。 操。 他竟然正和其他乐队的乐手谈笑风生,姿态舒展,全然不在意许彧的异常和她对待其他男性过于亲昵的举动。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白演。 小唯气得快把牙齿咬碎,指甲在掌心钻出一排月牙印,她走去把仰在沙发上拿牙签吃水果吃得满嘴水光的秦远逮了起来,逮到休息室角落一盆散尾葵旁,低声问他:“你经常在网上自搜对不对?” “妹妹你……”秦远龇着牙指了指小唯,“慧眼识珠,洞察过人。” 上次成运泽喝断片,她守在床边,清晰听到秦远刷短视频刷到观众拍的乐队现场,来回拉进度条,把吉他solo部分重复放了好几遍,她当时扭头看了眼,点赞收藏全是亮的,噼里啪啦敲了好一顿评论,还在那儿自言自语说我怎么这么帅?这么牛逼的吉他手是谁啊,是我吧啦吧啦。 “那你有没有看到前几天……” 小唯话还没说完,秦远立刻会意:“你也看到了?” “我学长看到了跟我说的。”小唯指了下地上那朵红伞毒蘑菇,回来说:“肯定是那个吸毒的老不死的和摸我腿那个猥琐男干的。” 秦远一拍大腿,激动地说:“我也,当时一看就觉得是他们两个。” 小唯切入正题:“我哥有没有看到?” “那我不清楚哎,我没告诉其他人,但我觉得你哥应该没看到,这个小泽泽网速有点慢,好像活在那个3G时代。” “不管他有没有看到,你都别告诉他。”兄妹关系好不容易在她一吻爆炸成碎片散落一地后勉强拼凑回去,不能再刺激他了。 秦远比了个OK的手势。 小唯把正事说完,注意力分散,余光才发觉有人在注视自己,扭头看了眼,脚架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的一个卷毛男正对着她微笑,见她看过来,笑容扯得更大,还同她招了招手,吹了声口哨,她回以一个白眼。 此刻再去找成运泽,发现他竟然已经和许彧聊了起来,还贴心地搬了张凳子给他坐,他自己则站着,虽然居高临下,但脸上堪称和蔼可亲的微笑四两拨千斤地消解了这份压迫感。 “我听小唯提起过你,社团招新活动上认识的。” “嗯。” 许彧绞着双手乖巧点头,接下去成运泽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活像个被审问的犯人。 虽然成运泽的提问并不尖锐,语气友善如逢年过节聚在一块儿逗小孩玩的长辈,还给他递零食和饮料,中途又给他介绍了他们学校教英语的李清李老师,问他认不认识,还把与他同为吉他手的秦远叫了过来。 于是一顿操作下来,许彧的状态很快恢复自然,整个聊天气氛竟然变得轻松愉快了起来,轻松到小唯觉得无聊,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怀疑人生。 十多分钟后,许彧甚至变成了苍蝇搓手表情包,从凳子上一跃而起,拔出手机,一脸期待和崇拜地望着成运泽,问:“能一起拍张合照吗?” “当然可以。”成运泽欣然接受,把这项重任交给了小唯。 小唯生无可恋地接过手机,咔嚓咔嚓给她臆想中的这对情敌定格下数张氛围和谐的追星成功照,她看着手机屏幕上亲密无间的二人,产生了把手机掰碎的冲动,仿佛她和许彧才是情敌,勉强用理智压制下去这股冲动,拍完,她换上虚假的笑容问许彧:“学长,你饿不饿?我请你吃夜宵。” 许彧走过来拿回手机,先是翻了翻照片拍得如何,再看了眼时间,已经将近十一点了,临近宿舍门禁时间,于是推拒:“吃夜宵肯定来不及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不然晚了宿舍关门了,” 小唯脸上依旧挂着假笑:“没事,学校附近宾馆那么多,来不及就开个房间,睡一觉,明天早上再回去。” 许彧闻言顿时又从脑门红到脖子根,露出慌乱的表情,看了眼小唯她哥,说话开始结巴:“这……我,我们还是早,早点回回回学校吧。” “走啦,哎呀我都跟你说了来不及大不了开房间睡宾馆嘛。”小唯牵过许彧的手往门口去,踏出第二步时止步回头和成运泽打招呼:“哥,我走了。” 成运泽微笑着点了点头 ,还抬手摇了摇对她说拜拜。 温和似春风的表情和语气,却令小唯如遭雷劈。 是不是以前骗他骗得太容易,真把他当白痴了?说那晚吻他是因为喝醉酒错把他当成了暗恋的同校男生,就以为他真的会信?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破坏后还能完全恢复成原貌的东西,即便是晶体碎裂后熔化以相同模具重铸,也仅仅是肉眼不可察觉其外观的变化,实则每一颗原子的布列都被打乱了,那些破碎瞬间溅落在空气中的细小碎片再也找不回。 姜若唯牵着许彧离开休息室,离开LiveHouse,一路上许彧都活在姜若唯暗示要和他开房的假象当中。 “我们还是早点回学校吧。” “如果你实在想吃,买了夜宵带回宿舍吃吧?” “我不饿的。” …… “许彧。” “嗯?” 姜若唯松开许彧的手。这条夜生活丰富的街道在这个时间点依旧人来人往好不热闹,雨还没下,空气比今天刚起床时更加滞闷,远处不知道哪里的舞台灯光正来回扫射着厚实的云层,扫不到月亮,也扫不到任何一颗星星。 “你喜欢我,在追我是不是?”姜若唯直勾勾看着许彧的眼睛。 许彧又变成那副好似受审犯人的畏缩模样。 不回答就是默认,姜若唯接着说:“不用追了,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 因为我哥根本不把你当回事,我没必要跟你浪费时间,后半句姜若唯说在心里,说给自己听。 但许彧没有读心术,不可能知道姜若唯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失落而心痛地低下头,绞了半晌手指,突然道起歉来:“对不起,我只听别人一面之词就相信你和你哥……”不堪的词汇没吐出口,他抬起头来,痛心疾首地说:“你哥明明人那么好,怎么可能是他们说的那样,我本来想要你哥联系方式,但我知道我没那个……” “资格。”许彧话说到一半突然愣住,因为姜若唯的表情看起来好像要杀了他。 狗日的!你爱上我哥了!? “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许彧连忙道歉,一边说对不起一边鞠躬,犹如老式压水井的长柄,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姜若唯深呼吸平复情绪,道:“你知道那条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吗?” 许彧茫然摇头:“不知道。” “国庆节我的确跟着我哥去北京了,在演出的场地,有人摸我腿,被我哥打了,你知道这个猥琐男是谁,又是谁带他来的吗?” 许彧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来,顺着姜若唯的话问:“是谁?” 姜若唯说了两个对摇滚乐迷而言如雷贯耳的名字,把许彧震惊到下巴险些脱臼。 “麻烦你发条贴子。” 许彧点头点得像哈巴狗探在口器外抖着散热的舌头:“你不说我也要发。” “别说真名,也别提那条谣言贴子的事情。” “我知道。”许彧当即就掏出手机开始编辑贴子。 “回去吧。”姜若唯打了车,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夜空,稀疏而细小的雨水砸到脸上,犹如无声的泪滴。 22. 第 22 章 雨越来越大,然后越来越小,砸在玻璃窗上发出的声响从细雪变成冰雹,又从冰雹变回细雪,这是姜若唯和许彧在回校路上所发生和听到的事情。 学校的位置恰好处于风暴边缘,因此落雨之初持续了很久都是细小而稀疏的雨点,姜若唯下车的时候甚至不需要撑伞,也不需要快速跑进宿舍避雨,折叠伞如熟睡的婴儿干净而安宁地蜷缩在她的包里。她缓步迈入宿舍楼后,无论头发、面庞还是衣服和鞋子,都没有明显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但雨终究还是下了,空气中的水湿变得更浓更重,她的身体犹如一块刚从脸盆里捞出来的吸饱水分的毛巾,在台阶上抬起又落下的每一个脚步都走得极为沉重和缓慢。 她花费了比往常至少多出两倍的时间才将湿毛巾般的身体拖到六楼,一进宿舍便瘫倒在椅子上。 “姜若唯。” 又来了,方晓又直呼她的大名,从床上爬下来走路带风直扑到她跟前,双手撑桌,不知道又要放些什么臭不可闻的屁。 “我等了好几天专门等到周末才来找你,明明说好你化完妆就跟你说,你跑哪去了这么晚才回来?我群里艾特你你当看不见,这么晚了又要耽误别人休息。” “我忘了。”姜若唯漫不经心地从两瓣嘴唇的缝隙间泄出这三个字的谎言,扭动沉重的脑袋看向她,“你有屁赶紧放,我待会儿还要洗澡,等我洗完澡说不定又忘了。” “你……”方晓差点喷脏,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切入正题:“我本来还以为你家很有钱,是什么锦衣玉食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小姐,没想到你放假还要给人去做模特打工,当众脱衣服,既然如此……” “你说什么?”姜若唯甩了一记眼刀过去,打断她的话。 方晓提高了音量:“我在跟你说话,你不要告诉我听不到,要拿喇叭对你吼!” “语文不及格偏科成这样还能考进N大,真是屈才了,说话小点声,别打扰隔壁寝室睡觉的同学。” 方晓还没来得及为前半句的阴阳怪气发火,听到后半句又觉得有道理,结果只是拿手指捂了下嘴唇。 “你在哪看到的视频?给我。”姜若唯朝她伸出手。 “你管我在哪看到的,不是事实吗?”方晓连忙捂住揣在睡裤裤兜里近在姜若唯咫尺的手机,仿佛生怕被她抢过去砸个粉身碎骨。 “行行行。”姜若唯不耐地连点三下头,“你有屁赶紧放,放完把视频给我。”反正已经传播开了,不急于这一时。 方晓警惕地盯着姜若唯看了一会儿,才把手从裤兜处挪离,接上刚才被打断的话:“你都放得下身段去打那种工,哪里买得起那么贵的鞋子,张口就跟舍长要五百块,当初不是你自己矫情扔掉的吗?只是表面弄脏了而已,又是划破不能穿了,能被你随手扔掉的鞋子难不成能是金子做的?” 原来是为这事,姜若唯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冷笑,扭头去看舍长,她正坐在写字台前,满面通红,不敢往这边看。 “不愿意早说啊,答应了又反悔,躲在后面放任别人对我挑三拣四帮你报仇,搞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姜若唯说完这话,她终于肯把视线转过来,红着一双眼睛,泫然欲泣,看起来楚楚可怜。 “舍长没有反悔。”方晓以双掌敲击桌面。 “但肯定有不满啊。”姜若唯迅速接上,回过头来堵住方晓接下去想说的话,“不然也不会跟你抱怨,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正义啊,方晓?” 无论方晓内心觉不觉得自己很正义,至少表面看起来是正气凛然的:“本来就是你太过分,你明知道舍长父母离婚了,都不管她,是她爷爷奶奶把她拉扯大的,都是老农民养老保险根本没几个钱,也没多少积蓄,周末还要给人做家教赚生活费……”方晓说到这里被一阵抽泣声打断,与姜若唯同步看向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的舍长。 姜若唯扬了扬眉,笑着对方晓说:“你这么正义,确定人家愿意让你把私事捅出来吗?” “你不都知道了吗?我又不跟宿舍以外的人去说。”方晓有些莫名,撂下这话,扭身到自己桌子上连抽好几张纸巾去安慰舍长。 姜若唯皱眉:“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跟舍长又不熟,上哪里了解她家里的情况?” 方晓搂着舍长的肩,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说:“孙悦婷不是告诉你了吗?你们两个关系比较好,我让她去跟你说啊,不然你以为我想大晚上跟你撕破脸,装什么失忆?” 姜若唯的眼睛如黑洞洞的枪口瞬间瞄准孙悦婷的床铺,床帘是封闭的状态,从她回来到现在,没发出过任何一丝声响。 “她人在床上吗?” “在啊,不然这么晚了能去哪里?” “嗤。”真是精彩啊,这幕后大boss原来每天都在她面前晃悠着呢。 “孙悦婷。”她唤她,可是没有回应,“你不要装睡,你一个每天都追剧打游戏到凌晨的人,这才几点啊,就睡觉了?方晓说话声音那么大,你就是睡着了也该被吵醒了。” 还是没回应。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解释的吗?你那张嘴一天到晚八卦不停,即便觉得我的行为没问题,也不可能一句都不告诉我吧?这不符合你的作风啊。” 依旧没有回应。 “你平时即便戴着耳机,我跟你说话你还是听得到,会把耳机摘下来回应我的,不要在那里装聋作哑,是你自己起来,还是我把你从床上拽起来?我数三下。” “一。”姜若唯起身带动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二。” 孙悦婷拨开床帘,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探出头来,手装模作样地插进发丛把耳机从耳孔里拔下来,姜若唯走到她跟前与她对视。 “解释给我听听。” 孙悦婷推了一下眼镜鼻托,目光躲闪着说:“你不是就回我一个哦吗?我以为你不在乎,就,没跟你说……” 姜若唯略微眯起眼睛:“你觉得我会信吗?你这副反应可不像没听到方晓刚才跟我说的话。” “视频是孙悦婷发给你的吧?”姜若唯扭头问方晓。 方晓有些呆愣地张合了下嘴巴,刚吐出一个音节,就被孙悦婷把话头抢过去:“我在校群里看到的,不是我发的。” < p>姜若唯呵出一颗笑音,保持上扬的嘴角,回头勾住孙悦婷的鼻托,正要摘下,孙悦婷疯了般往后躲远主动脱离了眼镜,姜若唯一把拽住她散乱的头发,“嘭”一声带动她的身体撞到护栏上。 “操,你有病吧?”孙悦婷尖利地骂了一句,去掰姜若唯的手。 “躲什么?怕我打你啊?”姜若唯把她的眼镜扔到底下的桌子上,凑近她耳畔,“孙悦婷,我记得我没招你也没惹你吧?平时装和我关系好装得好辛苦,背地里恨我恨得牙都快咬碎了,为什么呢?” “操你妈神经病!”孙悦婷掰不开姜若唯的手,就拿指甲死死钻她的肉。 姜若唯被她钻疼了,松开点力道,由她的头发从掌心滑走,滑及发尾,她再次揪紧,转动肘关节,床铺离地一米七,多亏脚上这双十公分高跟的靴子,让她轻而易举就勒住了她的脖子。 孙悦婷被勒得满面通红,嗓子眼里挤出的骂声变得卡顿起来。 “你勒她脖子也太过分了吧?” “不关你事。”姜若唯回头瞪了方晓一眼。 “你想勒死她?再这样我叫辅导员了。”方晓安慰完舍长又跑过来主持正义,握住姜若唯的手腕。 “你也不看看几点了,还叫。”姜若唯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松开了孙悦婷的脖子,只不过依旧拽着她的头发。 孙悦婷呼吸进新鲜空气,咳嗽了几声,眼球充着血,展示出姜若唯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过的凶恶表情,破口大骂:“装你妈!买的都是假货吧,你妈了个逼的死婊子!” 姜若唯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嫉妒我。”接着又换上轻松的笑容,“我的护肤品你没借用过吗?是真是假你分不清?” 孙悦婷眼珠一转,嘴角抽动,又换了套说法:“你在外面被人包了吧?怪不得遮遮掩掩的不让人看,男朋友不叫男朋友,叫哥,你在学校里养备胎被你金主发现看他还给你钱,打不死你个烂货!” “嗤。”姜若唯又忍不住笑出声,这种误解令她感到兴奋。 ——男朋友不叫男朋友,叫哥哥。 “我哥哥才不会打我呢~你说哪个备胎,许彧吗?我哥哥根本不把他当回事欸,不过他这个备胎确实有用啦。” 许彧确实是个备胎,只不过是她为成运泽储备的备胎,因为许彧是个吉他手。 “你嫉妒我有用吗?你这辈子都得不到我拥有的东西,我劝你从这阳台上跳下去。”姜若唯用下巴指了指阳台,听声音,雨似乎越下越大了,空气也不如之前那么沉闷,“给我和方晓还有舍长保个研积点阴德,争取下辈子投个好胎。”说罢扯紧孙悦婷的头皮,抵着她的脑门用力一推,让她“嘭”一声翻倒在床上。 姜若唯在孙悦婷的骂声中,将那五百块钱转账还给舍长,又跟方晓要了视频,大步流星跨出621的大门。 无视被骂声吸引而来看热闹的几名女生,脚步轻盈地一口气跑下楼,不听宿管劝阻,迈出即将关闭的宿舍楼大门,看着路灯下的瓢泼大雨,望见远处乌黑连绵几与夜空融为一体的群山,深呼吸一大口清凉舒爽的空气,觉天地辽阔,豁然开朗。 23. 第 23 章 小唯打车来到了成运泽所租住的城中村外围,这里大约位于风暴中心,雨较校区的雨下得更大,所以即便撑着伞,雨水也能通过体积硕大的优势和风力的辅助溅透她的裤腿,在她衣服上点出无数深色的痕迹。 两边都是沿街商铺,此刻尽皆关门闭户,目之所及是一面面锁死的卷帘门,路上没有行人,也就意味着任何一个活物的出现都能迅速引起小唯的注意。 小唯下车后,很快就借着路灯的昏黄光亮发现一家支着雨棚的咖啡店门口站着一个约莫五六十岁年纪、身材消瘦、穿着土气的中年妇女,两颊凹陷的面庞被掌心里的手机屏幕光照亮,脚边放着一把没收起长柄的歪歪扭扭的折叠伞,偶尔抬起头观察雨势。 小唯走到那女人跟前,撑着伞躲入雨棚,使棚下原本平整如一条直线的雨瀑凸出一朵圆弧,女人奇怪地追视了她片刻,随后迅速将视线挪离。 “你在等人吗?”小唯问她。 女人轻轻啊了一声,似乎在确认小唯问的是不是自己,两瓣嘴唇闭合太久,分离得黏连,说话略哑,带有口音:“没,我伞坏了。”听着不像是本地人,她塌下一边肩膀拾起地上的坏伞,给小唯演示,“刚才风好大,一吹,整个翻过去,这个杆子就断掉了。” “为什么不打车?”小唯的视线落到女人的手机上,不等回答,自己就找到原因,手机的版型很老,透明手机壳焦黄如同被烟熏过,屏幕有裂痕,覆于表面的水凝膜被一道道密集的刮痕堆积得发白,边角卷缩,再看女人的年纪和外形气质,有可能根本不知道手机上能打车。 但女人还是给出了一个出乎小唯意料的答案:“打车太贵,我住的地方不远的,而且我也没看到出租车。” “这伞送你。”小唯把伞递给她。 女人转动眼珠,目光闪烁,三层眼皮一掀一落,在伞和小唯的双眼之间犹疑,没爽快接过:“小姑娘你把伞给我,你怎么办?” “我需要淋雨。”小唯把伞收起,扔给雨棚下干燥的地面,跨入雨中,女人瞪大了眼睛,望着她逐渐远去,雨中凝出一层白雾将她的背影围裹模糊,伴她堕入黑夜,转瞬消失不见,风一吹,灌进女人的领口和袖管,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暴雨很快将小唯浑身淋透,她觉得足够了,就在城中村内一家店铺的檐下站定,从包里掏出纸巾将手擦干,酝酿一下情绪,给成运泽打去电话,极尽委屈地哭喊出哥哥两个字,说自己被舍友欺负了,来找他,可是不认得路,叫他来接。 “你在哪里?!”电话那头有匆忙中碰掉东西的声响,“告诉我标识,你看看边上。” “就在……”小唯抽噎着,面对哥哥总是哭得很自然,假的也在听到他嗓音的瞬间变成真的,“就在上次,秦远哥,送我过来,我们一起吃饭的,烤鱼店……对面。” “你站那儿别动!别挂断电话!我去找你。” “好。” 约莫三分钟后,小唯就看到了成运泽从漆黑的巷子里撑着伞跑出来的身影,当即将手机塞回包里,跑进雨中去迎他,刹不住,直接扑进他怀里,他喘得厉害,心跳也如擂鼓般有力。 成运泽单手握住她的肩臂将这个拥抱撤回,摸到她湿透的衣服,看到她服帖在头皮和额上的湿发,叱她:“你怎么没带伞!?” 小唯挨他一凶,嘴瘪起来又要哭:“我忘了。” “忘了回去拿啊!”成运泽吼完这一句才想起要照顾她的情绪,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揩她眼角,“别哭,没骂你,雨下这么大音量不高点听不清。”说完把小唯搂进怀里往回走。 “我过来的时候,学校那边雨没这么大。”心虚,总要多做解释,两边相距二十多分钟车程,一边有雨一边没雨也正常,这个理由足够充分。 可其实不解释,成运泽也不会起疑:“你在学校就该打电话给我。” “知道了。”小唯往他怀里靠得更紧密,被雨淋透的冰凉的身体迫切要汲取他发烫的体温。 回到出租屋,小唯就被推进了淋浴间,成运泽拿了套长袖长裤给她:“把水温开高点,别感冒。” 小唯嘴上答应得好答应得乖巧,结果关上门就冲了个凉水澡,洗完身上只穿一件长袖。 成运泽听见动静插好了吹风机站在床头等她,看见她光溜着两条腿开门出来,眉头瞬间挤出一排褶:“把裤子穿上。” “裤子太长啦。”小唯抓着过长的袖子,袖口探出一小截食指往里指了指,指完了垂下胳膊,让袖口自然垂落把仅剩一小截指头也包进去,抖一抖空荡荡的袖管,“袖子也太长啦。” “你把裤腿折起来不就行了,算了算了过来先把头发吹干。”成运泽招呼她过去。 “我怎么没想到?”小唯装傻充愣,慢吞吞走过去,又慢吞吞旋身把后脑勺交给哥哥,享受他的抓发吹发服务。 成运泽翻抓着小唯的头发,从发根吹到发尾,吹到每一根头发都干透,把吹风机热到快要爆炸,才停手。 小唯摸了摸干燥而发烫的头发,说:“你这个吹风机好烂,我给你买个过。” “我头发短毛巾一擦就干了,用不上,冬天衣服不容易干才用。”吹风机太烫,就不卷起来收进抽屉,成运泽把它随手搁在了桌子上。 “那我给你买个烘干机。”小唯跪到床上,掀开被子把裸露的双腿裹进去,坐稳,伸直。 “不用。”成运泽走到床边,单膝跪在床沿,把被角提起来掖到小唯脖子上,小唯被裹得犹如襁褓中的婴儿,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我喘不过气。”小唯忿忿把被子扒回腰间,堆积起来的褶皱像肥大的肚子坐下时形成的一圈圈臃肿脂肪。 成运泽收回膝盖,半边屁股坐到床沿,切入正题:“你跟你舍友怎么了?” 小唯又露出委屈的表情,把前因后果稍微添油加醋说给哥哥听,说着说着情绪上头,一边哭一边说,结尾又回到上个月和他提出的诉求:“我不要住宿舍了,我搬出来和你一起住好不好?”用红彤彤像兔子一样可怜又可爱的泪眼望着他,妹妹被人欺负了,哥哥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妹妹的请求呢? 还真有。 “你又没做错事,凭什么让你搬出来。”成运泽一脸认真地说。 小唯哼唧两声,把小嘴噘得更高:“他们都看到那个 视频了,肯定都在背后偷偷说我,我也不要换宿舍和别人住。”说完还抹两下眼睛。 成运泽抽纸巾印掉她眼角的泪花:“我说了你没有做错事,看到了又怎么样,你再不想和他们相处,平时上课还不是要接触,你难道还要退学吗?碰到敢说三道四的你就骂回去。” 操了。 有完没完了? “那我也不要住学校了。”小唯揪着被子破罐子破摔,“我不管,我就是在意,我又不是你。” 成运泽沉沉从鼻腔中叹出一口气,拇指抵着太阳穴来回摸了摸额头,抚平紧皱的眉心,道:“那你跟你妈说一声,出去租房子,叫她再涨点生活费。” 小唯缩起身子害怕地说:“我妈不会同意的,因为那个视频,她本来就很生气,再告诉她我跟舍友闹矛盾了,肯定又要骂我。” “你妈没那么坏,给钱还是舍得的。” “我不要,我怕她骂我。”小唯跪起来,一把握住哥哥的手,“你收留我好不好?” 成运泽掰开一点她的爪子,一边将手抽离一边说:“按你现在三千五一个月不算饭卡钱的生活费,省着点用自己租房也没问题的。” 小唯绝望地一屁股坐下去,脚跟挨到冰凉圆润的肌肤,抵出两个窝。 “我把你衣服收一下。”成运泽起身走进卫生间,结果还没来得及动手,看到湿淋淋挂在盥洗台沿的一件事物,就“嘭”一声撞到门猛地退了出来,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小唯,视线扫及她下半身,又迅速挪离,话都说不流畅:“你……内裤。” 小唯瞥了眼他红透的耳朵,一脸无辜地说:“内裤也湿了,不能穿了。” 成运泽一时间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喘出一口气,胸腔大幅度震颤了一下,想了想,走到门口提了伞打算再出门一趟。 小唯看穿他的心思:“这么晚哪里能买到,就算是新的买回来也要洗过才能穿,你给我一条上次带抽绳的那种短裤就好啦。” 成运泽在门口僵立良久,提着伞的手越握越紧,最终还是打开衣柜找了条带抽绳的短裤扔给小唯:“去卫生间穿上。” 小唯没说话,从被子里探出一双光洁的小腿,用足尖把裤子勾近。 成运泽脸都气红:“去卫生间穿!” “哦。”小唯掀开被子,跪起身,衣服再宽大也只够盖过臀胯,盖不住两腿间引人想入非非的空隙。 成运泽带着怒色猛将脸转到一边,身体也跟着转过去,背对她,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转过去看不到,我就不去卫生间了,站着没有坐着穿方便。”小唯偷笑,坐下立起双膝,不紧不慢把裤子套进脚踝,然后是小腿、膝盖,最后改回跪姿,把宽大的衣摆撩上去,再把裤子穿上。 “我穿好啦。” 成运泽听到指令,小心翼翼转回去,看到小唯正用鸭子坐的姿势坐在床上,手臂伸直,双手乖巧置于膝盖。 “你饿不饿?”他转移话题,想想又觉得不对,手一抓一放,“我忘了,你和你学长吃过夜宵了。” 小唯缓慢摇头:“没有哎,学长说要快点回校,就没有吃。” 24. 第 24 章 “饺子包子面条,你要哪个?” “饺子是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那要饺子。” 成运泽走到“半截冰箱”跟前,俯身打开,从顶端冷冻层拎出一保鲜袋结成一块的冻饺子:“要几个?” “十个。”小唯用两根食指一横一竖比了个十字架,看着保鲜袋子问:“你自己做的吗?” 成运泽嗯了一声,问:“汤的还是煎的?还是煮熟蘸酱油醋。” “你怎么方便怎么来。” “那就蘸酱油醋。” 这样小户型的出租屋普遍卫生间厨房水龙头共用,但成运泽当初挑房子时还是专门挑了分开的。临窗搭着个瓷台,上面放一台电磁炉加一个不锈钢水槽,底部空间放锅和碗筷,没有油烟机,只有排气扇,扇体发黑,周围墙面的油污经年累月顽固不化。 他用热水壶接了满壶水烧着,一边听着嗡嗡的声响,一边发着呆用掌心温度捂着冻成一整块的饺子慢慢拧开来,等水烧好了,就倒进锅里,开了火煮沸,把拧下来的十颗饺子投进锅里,转小火,盖上锅盖,等待煮熟的期间把剩下的饺子放回冰箱,拿个小碗出来倒上酱油和醋。 小唯坐在床上看他做这些事,已经开始遐想以后的同居生活。一定要找一套厨房空间足够大的房子,一定要有一个可以窝在一起看电影的温馨客厅,沙发只要两人位宽,周末可以一起去超市推着推车采购生活用品,放学回到家可以吃到他为她准备的三菜一汤,每天都见面,每天都互道早安晚安,每天出门前听他说注意安全,共用一个淋浴间,偶尔发生一些偶像剧式的尴尬而浪漫的意外,如果可以,只需要一个卧室,同睡一张床上,最好每天晚上能互相解决一下性需求…… 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可问题是怎么让他答应同居呢?她已经那么努力地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小宝宝,一朵只能依附他人而生的菟丝花,结果他还是那么理性到冷酷无情三番五次拒绝她的乞求,命令她在狂风暴雨中茁壮成长,直到成长成一名可以独当一面的真正的大人。 “下床吃。” 小唯被现实的声音唤醒,看到成运泽端着一碗白润的饺子山和架着筷子的浅浅一小碗褐色酱油醋搁到堆满杂物的写字台上。 “烫的,晾一会儿。”小唯保持鸭子坐的姿势。 成运泽拧过风扇打开来对着饺子吹:“没汤,一会儿就凉了。” “那也没那么快凉,现在不是冬天,让它吹会儿。” 听了这话,成运泽把风扇关了,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皮吹干了不好吃。”然后就候在原地,目光投在一个平视稍下的地方发呆。 没有水沸声,没有风扇声,也没有人声,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只能听到窗外节奏规律的雨声。 “哥。”小唯冷不丁开口。 “嗯?”成运泽目光重新聚焦,回头看向小唯。 小唯与他对视,认真地不带丝毫撒娇语气地说:“我以后肯定是不再住宿舍,要搬出去的。” 成运泽只哦了一声。 “但是我不能一个人住。” “为什么?” “因为我很漂亮。” “?”成运泽疑惑地皱紧了眉头,眼睛跟着略微眯起,嘴唇不自觉歪张,这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弱到他怀疑自己听错。 虽然他的妹妹确实很漂亮。 他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不光袖子太长,领口也太大了,有些凌乱地歪在一边,露出了锁骨和左边的半颗肩头,乌黑柔顺的头发一半披散在胸前,一半披散在背后,巴掌大的脸庞白皙到缺乏血色,下巴尖尖的,鼻尖翘翘的,眼尾上勾着,形状有狐狸的媚态,眼神中又有犬科动物的天真懵懂。裸露着双腿跪坐在床上的姿态令他想起《画皮》中小唯在匪窝铺满兽皮的床榻上初次见到王生的画面。 小唯。 小唯。 她也叫小唯呢。 若唯。 这名字取得真贴切,不,她比“小唯”更像小唯,小唯是一只狐狸精。 小唯很快为他解开疑惑:“你忘记上周在北京,那个男的摸我腿的事了吗?我一个人住会被变态盯上的,我很漂亮,被盯上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他却回以冷酷的答复:“人只要活着,做什么事都会有风险,总在担心没发生的事情,会被自己吓死的。”他用敲门的姿势敲敲桌子,“吃吧,凉过头就不好吃了。”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哥哥?”小唯抱怨着起身从床上下来,腿压麻了,险些摔倒,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写字台前坐下,抄起筷子夹一颗饺子,一口咬掉半颗,皮凉了,但馅还是热的,菜多肉少,至少六四分,汁水满溢,咸淡正合一起生活多年调整成一致的口味,不必蘸酱料也好吃。 她吃下去一颗后给予了满分评价:“要是每天都能吃到就好了。” 成运泽眉头肌肉一抽:“每天吃饺子不会厌吗?” “每天不同馅料就不会厌了。” “你真是生错地方了。” “没生错,笑笑说我这个南方人不识货。” 成运泽从鼻腔中哼出一声笑音。 小唯夹起一颗完整的饺子在酱料里滚一圈,裹出更能诱发人食欲的色泽,另一只手在底下接着,递近他,他摇头,饺子边缘摇摇欲坠的酱料滴落一颗在掌心,小唯把裹满酱料的饺子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探出舌尖舔掉掌心的酱料,说好咸。 小唯将十颗饺子吃得一干二净,孤零零落在碗里破损的饺皮也不放过,就差把酱料当饮料喝了。成运泽洗掉碗筷,取出柜子里的草席铺到地上,熄掉灯,和衣而睡,在黑暗中提醒小唯,睡乖点,不要半夜又滚下床。 小唯不屑地嗤了一声,相同的计谋她怎么可能用第二次。十月中旬的雨夜很凉,光着双腿,不盖被子,足够到“冷”的地步,她入睡后,在凌晨时分不知不觉被烧醒,烧到晕眩,难受地发出哼哼唧唧的梦呓。 “小唯,小唯……”梦里听到有人唤她,很好听很熟悉的嗓音,却看不清这嗓音主人的长相,大约天还没亮吧,又或在梦里,梦境的颜色总是灰扑扑或黑漆漆的。 有人摸她的脸又摸她的手,触感是凉的,她像疯长的毒藤蔓缠上触碰她的那只手,那具身体,一 边缠绕一边分泌粘液:“哥哥,你抱抱我……” 转瞬间身体被重物压住,后颈受箍,喘不过气,额头上落下柔软又冰凉的像软体小虫一样的东西,然后落到脸颊,面积突然增大,变得更平整更干燥,摩挲着,发现带刺,扎着有点疼又有点痒。 “你发烧了,小唯。”压在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 “嗯?” 彻底消失,连触碰她的手也不见。 “不要走。”双手胡乱挥抓,“嘭”一声摔到地上,醒了,疼醒了,又没完全醒,头还是晕的,看周围黑漆漆的忽大忽下忽远忽近的景象,还在梦里。 “小唯。”那具身体又抱住她,那双手臂又搂住她,把她抱回一个柔软的地方,用更柔软的像棉花一样的巨大的东西裹住了她,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你不要走。”胡乱挥抓的手很快落到实处,又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上去,要吸食这棵树的汁液,汲取这棵树的营养。 “我不走,我把灯打开。”闻声陡现刺眼的光亮。 “我拿下温度计。”这棵树竟然有手,把她的藤蔓、她的枝条给撕扯下来了,这棵树竟然还会说话。 抽屉被打开了,他拿出一个长条状的盒子,盒子也被打开,取出一条长长的笔直的一闪一闪的东西,那是荧光棒吗?他在用力甩它,他把它塞到了她腋下,腋下一凉,她推着她的手臂叫她夹紧。 “这东西有毒。”她告诉他。 他说:“我知道。” “你想害死我。”陌生的面孔逐渐清晰,逐渐在脑海里找到对应的姓名和回忆,一根弦绷断,发出巨大的碎裂声,突然开始嚎哭,眼泪止不住地流,“你这么讨厌我?你竟然想我死……” 他发出爽朗的笑声,他居然嘲笑她,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于是她哭得更伤心,大喊着“那我就去死”就要翻下床,他摁着她夹着有毒荧光棒的手臂,钳住她,把她压回去,湿润的气流有力吹拂着她的耳朵和脖子:“你别死,你好好活着,你躺下。” 她去抓夹在腋下的那根细长冰凉的东西:“那你把它拿走。” “等会儿,时间还没到。” “你要秋后午时准点问斩我。” “这是温度计,你发烧了,体温上去了,智商下去了。”他说完又开始嘲笑她。 “温度计?”她看了眼腋间,那根东西是很像温度计。 “温度计,你发烧了,要给你量体温。”他抽纸巾来给她擦眼泪。 “哦。”她乖顺地不再乱动了。 “接着睡,还早。”他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拍打在她身上,身下的床开始摇晃,伴随着摇篮曲:“Edelweiss,edelweiss.Everymyougreetme...”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小唯撑着身体坐起来,发现床边放着一张凳子,凳子上有一杯水,还有一小块空药板。 门打开来,成运泽拎着两大塑料袋的东西回来,对她说:“醒啦?早饭想吃什么?” 她在做梦吗?怎么这么快就过上遐想中的生活了。 25. 第 25 章 小唯还是想吃饺子,唯一不同的是这回要带汤的。成运泽拿了体温计夹在她腋下,就去烧水,重复和昨晚给她做夜宵差不多的步骤。 小唯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了,虚弱地靠到床头,将被子掖到脖子根,颤着被病态苍白的皮肤衬托得更浓更黑的睫毛,带着纯天然的绿茶气质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耽误你上班了?” 站在灶台前忙活的人摇了摇头,说没有,过了会儿又补充道:“但我下午要出去一趟,教小朋友弹钢琴。” “上门教吗?” “嗯。” “多久?” “两个小时。” “加上路上的时间就不止两个小时了。”病弱的嗓音听起来格外可怜。 成运泽回头安慰她:“小朋友还在上小学,三点半就放学了,他家离这边不远,我六点就能回来,最晚六点半。” 小唯撅起唇,说话的声音也跟着黏糊起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我会很乖的,就待在旁边,不打扰你。” “生病了就好好躺着,别乱跑。”他哗啦啦把烧滚的水倒进锅里,拧开火。 “我好了,”小唯用花托手捧住自己的脸感受温度,“不烧了。” “不烧了就回学校上课去。” “……” 把饺子下进锅里改成小火后,成运泽提着电水壶来到床边,用里头剩下的热水把凳子上那半杯原本拿来送药的水倒满,再拿回去接半壶接着烧,得了空坐到床沿,抽出小唯腋下的体温计,仰头朝着窗户光读数:“37度7.” “还没退干净,等会儿吃完饺子接着睡,多喝水。”说着把凳子上那杯温水提起来,递到小唯唇边。 小唯探出舌尖试了下温度,嗓子确实被烧得发干,就由他托着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去一大半,把整个胸腔浇热,舔了舔嘴唇,问:“我下午要是退干净了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不能,你连衣服都没得穿。”他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拒绝,扯开话题,“请过假了吗?” “还没。”小唯在被窝里抓了两把胸前两团没胸衣护着的肉,生理期快到了的缘故,有点硬,还有点疼。她拿起手机联系了下班长让转告一下任课老师,然后戳进了和辅导员的聊天框,发现昨晚在车上发给她的消息还没回,于是打了个电话过去。成运泽见状起身去卫生间把除内裤和袜子以外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里洗。 小唯和辅导员在电话里说明情况,约好下午等第一节课上完,把其他三个人一块叫到她办公室碰面,详细情况等到时候再说,之后的课程表是空的,时间很充裕。 成运泽操作完洗衣机,饺子就差不多熟了,捞进汤碗里撒些葱花,喊小唯下地来吃,却见小唯叹着气哼哼了两声,往床头一靠,略微耷拉下眼皮,压得眼型狭长,凤眸流转,娇弱得跟那林黛玉似的,摆明了要人喂。 哥哥还能怎么办?哥哥当然照办。拿电风扇把饺子吹个半凉了先,再用抹布托着碗底,坐到床沿,勺子带着汤一颗饺子一颗饺子地喂,一颗分两口或三口吃掉,直到把碗掏空。 妹妹吃饱了,做哥哥的把碗洗掉,又切些刚买回来的苹果和橙子装进盘里,插上牙签,摆到床边那张凳上。 远没到午饭点,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把妹妹送他那把适合待在博物馆展览柜里的电吉他掏出来练手。电吉他基本都是实心的,没有能放大弦振的共鸣箱,不插电弹出来的动静跟弹棉花差不多,但小唯送的这把是半空心的,不插电也能响,居民区插着电弹太扰民,弹个不带电的刚刚好。起手弹了个海绵宝宝的片尾曲,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小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吃水果的,觉得自己好像那古装剧里一天到晚吊儿郎当到处闲逛的纨绔子弟,在勾栏瓦舍里一边听着小曲儿一边吃着水果点心,随手叉一块扔进嘴里,欣赏着弹曲儿的俊俏小倌,苹果这种寡淡得不得了的玩意儿也甜似蜜。心想这小日子过得可真是舒坦,真想就这么过上一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要这么过。 乐师练琴练到约莫十一点半的时候,收了琴改行做厨师,洗菜切菜颠锅甩勺手到擒来。 煮饭要花费的时间太长,又要做菜来配合,不及面食方便,所以成运泽没买电饭煲,离家在外这两年在做饭这件事情上逐渐向北方人靠拢,喜欢一锅炖,但碍于这顿饭不只他自己一个人吃,所以分开烧了三个菜,又恰巧小唯生着病吃米饭不好消化,于是下了两碗挂面做主食。 蛋羹、菠菜、番茄鸡丁,都是专为小唯这个病号准备的菜。由于只有两个人吃,每样菜份量都不多,一顿全部扫空。 小唯吃饱喝足后被碳水击晕,睡了个天昏地暗,一觉醒来时间来到了下午三点。学校那边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快上完了,正要起床赶过去,结果成运泽像拦路抢劫的土匪亮刀一般亮出了体温计,让她量了再走。小唯迫于淫威,只能乖乖就范,等量好了再打车,由他骑着小电驴把她载到等待点。 周一下午第一节课是公共课,教室和置于计算机学院内部的辅导员办公区之间有些距离,宿舍其余三人下了课赶过去需要挺长一段时间,姜若唯没迟到太久。 人一到齐,辅导员就开始连环抛问号,让几个人把事情说清楚,为什么吵架?谁先挑起的?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姜若唯觉得讨论这些没有意义,反正她都是要搬出去的,几个人和不和好无所谓,正要打断辅导员,结果方晓率先开始了她的长篇大论,辅导员听明白了,当场各打五十大板。 姜若唯听得不耐烦,插嘴进去,直切正题:“方晓说那个视频是孙悦婷发给她的,孙悦婷又说视频是在校群里看到的,我就想知道那个视频是谁发到群里的,除了这件事以外其他事都不重要。” “哪个校群?”辅导员朝孙悦婷伸手,“手机给我。” 孙悦婷斜眼看着姜若唯,手机都从兜里掏出来了,却对辅导员说:“我忘了。” 姜若唯一记眼刀甩过去:“你忘了?忘了还是心虚?就是你发的吧?”说着也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我们 法院见。” 孙悦婷瞬间变了脸色,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打开锁屏,点进Q群把手机递过去,姜若唯凑近去看,那是个一千人的大群,传播范围够广,够发布者吃一壶了。 “哪天发的?” “我哪记得。” “至少周三,你周三发给方晓的,而且周三中午在食堂我看到有人在偷偷议论我了。” “看看群文件里有没有。”姜若唯直接上手点进群文件翻看,果真有视频,显示创建时间在本周周二。于是借辅导员电脑登上孙悦婷的Q,跳转时间查看聊天记录,一直上翻,略过层层叠叠的污言秽语,找到发布者,发布者是这个群的管理员之一,昵称和视频文件创建者对得上,主页信息显示为男性,可碍于群内无备注大名,无法迅速锁定,只能先记住账号,将所有证据录屏固定。 进行到这一步,辅导员说她会处理,让四个人先回去。 姜若唯不放心,又去了趟学工部,出示录屏证据简略说明情况后,学工部的人叫她理清楚了附上证据发份正式邮件过去。 从学工部办公室出来,姜若唯回了宿舍,爬楼梯的过程中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发着低烧,尽管情绪没昨晚从LiveHouse回学校时那么低落,还是累个半死,快爬到终点了差点踩空从楼梯上滚下去。 她进入寝室后扫了一下自己桌上和床上的东西,看整齐度和摆放位置,应该没人碰过,好歹有方晓这个“正义使者”在,不至于合起伙来做多下三滥的事情,但她还是把抽屉柜子都打开来检查了一下,护肤品也拧开来嗅了嗅。 发着烧,鼻子有点失灵,她干脆倒一点最容易混东西进去的液体水乳到盖子上,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在正坐在写字台前的孙悦婷的手上。 孙悦婷像碰到蟑螂一样把那摊水乳甩掉,同时破口大骂:“你有病啊!什么东西?”连忙用纸巾擦掉。 姜若唯一脸无辜地说:“这是水乳,你之前不是还跟我借用吗?”她把水乳拧上盖子放到她桌上,“送你了。” 转身的瞬间,孙悦婷抬手把水乳扫到地上,伴随着玻璃瓶清脆的碎裂声,略有些浑浊发白的液体泼溅一地。 姜若唯举起双手做投降姿态:“不是我干的,谁摔碎谁打扫。” 然后若无其事地去收拾行李,把衣服和贵重物品都收纳进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里,护肤品、化妆品、喝东西的水杯全都不要了,床上四件套也不要了,就这样离开宿舍楼,离开学校。 姜若唯没有立即打车回家,而是来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花店,她打算带一束花回去,她让老板包一束橙、黄、粉相间的暖色调的花。 老板正挑着,问她这个行吗那个行吗,又开门进来了一位客人,一位男客,身高约莫一米八,一头小卷毛,上衣肥大,裤子修身,看起来有点孩子气,还有点眼熟。 当他对着姜若唯扯出笑脸,招手说Hi的时候,姜若唯突然想起来了,是昨晚在LiveHouse后台莫名其妙对她打了个招呼的卷毛男。 26. 第 26 章 “这么巧,还记得我吗?昨晚在后台休息室我们见过。”卷毛男打完招呼仍不够,还跟姜若唯搭起话来了。 姜若唯摇头装失忆,继续看老板给她搭花,以一朵大大的向日葵为中心,旁边黄的青的粉的一枝枝一朵朵修剪掉干枯的茎根扎进花泥裹上去。 卷毛男见她不理睬,倒也识趣,自顾自挑花去了,没过多久突然指着地上一处说:“这谁挂件掉这儿了,老板。”等老板扭头应了一声,接着说:“收起来吧,万一人回来找呢。” 于是老板对姜若唯说了声稍等,抛下包到一半的花过去捡了,卷毛男与老板擦肩而过,脱下外套走到姜若唯背后挡住了她腰部以下,姜若唯当即侧身一躲,正要开口骂人,却听卷毛男轻声从嘴里吐出了个“血”字。 姜若唯一惊,连忙边扭头边把裤子往前扯检查,还真有,集中在裆部,不过裤子是深色的,乍一看不像沾血,倒像尿裤子,衣摆长,里侧也沾到了些,颜色浅,看得出是红色。算算时间应该还有一个星期才到,没想到发了个烧给烧提前了,幸亏月经初起的势头从不凶猛,否则照她这么没穿内裤,外裤还穿这么宽松的尺码,得跟那电视剧里受着伤逃亡的倒霉蛋一样,一路走一路留痕。 卷毛男用特别温柔的语气悄声对她说:“是不是吓到你了?不好意思,你系上吧,袖子拿着,往前面打个结。” 近距离,姜若唯闻到卷毛男身上有股香水味,半点烟臭都没有,还挺精致,泡妞手段不赖,可惜目的太明显,惹她反感,正要拒绝,卷毛男拿他自以为低沉磁性的嗓子轻声笑着,开始说些有的没的:“是不是听你哥说我们这圈子里都是坏人啊,才这么怕我,你哥真疼你,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昨天晚上本想跟妹妹你搭个话,结果你哥瞪我,哎呦,没想到今天这么巧,又跟妹妹你遇上了。” 我哥瞪你? 姜若唯转瞬间变得又惊又喜,差点把眼裂都给撑大了,她昨晚上怎么没发现呢?她昨晚上看他和许彧聊得太开心,太绝望了,绝望得眼睛都瞎了。 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还翻你白眼吗?早说我就主动跟你要联系方式了! 姜若唯当机立断就把卷毛男的外套给系腰上了,娇声娇气地说了声谢谢。 然后卷毛男来了个欲擒故纵,远离她,漫不经心地用指尖轻轻去拨那些花的瓣尖和叶片,走到一大盆绣球跟前时,对老板说:“老板,你给这小姑娘包完了,待会儿给我包几朵百合和绣球,别的你随便搭点儿,去医院看病人。” 姜若唯当时就站不住了,手机紧张地握在手里,唯唯诺诺地走到卷毛男跟前,用蚊子叫那么大点的音量说:“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找个时间把外套还你。” 卷毛男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哦,我本来还想着哪天跟你哥碰上了,让你哥还我就行。”嘴上虽然这么说,却直接给了电话号码,还用了个特别装逼的理由:“创作的时候要专心,你用微信可能没办法及时联系上我。” “这样啊。”姜若唯把号码输入,打算备注时却陷入了难题,“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让卷毛男差点没绷住,舔了舔牙齿缓解了一会儿,才朝姜若唯伸手,说:“我自己来吧。” 姜若唯把手机递过去,卷毛男接过,敲下自己的名字,将电话拨通,把姜若唯的号码存上,问:“妹妹,怎么称呼啊?” 姜若唯含羞带怯地说:“我叫小唯。” “喂,小唯。” “哥你下班了吗?” “快了。” “晚饭我买点带回去吧,你想吃什么?” “随便,清淡点,你烧还没退。” “我知道,拜拜,挂了。” “好。” 小唯挂断电话,一手捧着花,一手拖着两个用尼龙绳捆在一起的行李箱,打车去了趟之前和孙悦婷一块吃过的粤式茶餐厅,打包了两份牛肉粥、一份菠萝咕咾肉、一份虾饺,还有一份凉拌木耳,份量不轻,勒在臂弯上,一路勒回去,尽管在回家的车上歇了会儿,还是勒得胳膊发麻,印出好深一道红痕。 下车时,已经六点过,天黑了,给成运泽拨去电话,正好就听见手机铃随着他的小电驴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成运泽到小唯跟前刹住车,伸条腿出来往地上一撑,嚷嚷道:“你拿这么多东西怎么不早说?发着烧呢,当自己铁打的,还买束花。” 小唯单手把行李箱上的捆绳扣子解开,把二十六寸那只推着滚轮推给他:“呶,你先把这个载回去。” “你跟学校里说好了?”成运泽把行李箱拎到脚踏上,收起拉杆,横放。 “哪有那么快,你先载回去,等下再来载我,我手酸死了。”小唯拍了拍又拎晚饭又捧花的那只胳膊。 “袋子给我。”成运泽朝小唯伸手。 “能放吗?”小唯换手捧花,勒红那只胳膊伸过去让他自己拿。 成运泽把塑料袋从小唯胳膊上褪出来,搁到行李箱上,坠住前面的挂钩,一条腿夹着行李箱,拧动转把,轮胎动起来,地上那只脚踮两下也上脚踏夹住行李箱……六七分钟后,卸完货空着脚踏驶回小唯跟前,把剩下那只小的行李箱横搁到脚踏上,小唯捧着花,撑着他的肩上车,一手搂住他的腰,靠到他背上,额头贴着他冰冷的后脖子。 “你是不是又烧高了?” “有吗?” “回去再量一次。” 到了家,把所有东西都搁下,成运泽才注意到小唯腰上扎着的外套:“这不像你的衣服。” “不是我的,花店里遇到的一个好心人借给我的。”小唯掀开两层衣摆,扭身把屁股撅给他看,“血沾到裤子上了。”观察他的表情。 成运泽眉头抽了一下,指着一大一小两个让出租屋原本就不大的面积雪上加霜的方正路障:“你不都把衣服拿回来了,还用跟人借外套。” “我没想到嘛,发烧脑子不会转了。”小唯把衣摆放下去,姿势从妖娆恢复正常,“这个好心人你认识哦,是昨天晚上在休息室里见过的一个哥哥, 他说他叫叶正承。” “叶……咳。”成运泽刚发出一个音,脸上又惊又怒的势头刚起,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双手捂着口鼻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缓过来就走到小唯跟前把她腰上的外套解下来,随手扔到地上。 “你干嘛?!”小唯吃惊地把好心哥哥的外套从地上捡起来,好开心,却忍着不能笑得太明显。 成运泽又盯上了写字台上那捧又黄又粉的花,大步流星走过去:“这花是不是他送的?扔了!” “是我买的!”小唯抓着外套扑过去将花护住。 “是不是他付的钱?”成运泽一把将外套从她怀里扯出来。 “不是!我自己买的!”小唯怜惜地将花捧到怀里。 成运泽冷笑一声,“就知道这货没那么大方。”将外套拎高来,抖了抖又说:“这衣服我会还给他的,他是不是要你联系方式了?他要是约你出去你不用理。” “是我跟他要的联系方式,他怕我出丑好心借给我,我当然要洗干净了找机会还给他。” 成运泽被噎了一下,更气,摊掌命令道:“手机给我。” “干嘛给你?”小唯瞪他。 “联系方式删掉。” “凭什么啊?” “你在哪儿跟他碰见的?” “花店。” “哪儿的花店?” “学校边上的花店。” “这不明摆着冲着你去的吗?” “你凭什么这么说啊,花店开在那儿谁都能去。” “昨天晚上在后台他就一直盯着你看,不是没人追过你,你不会看不出来他对你有意思吧?” “那怎么了?退一万步讲,他就算对我有意思,找机会偶遇我不也很正常吗?” “你都知道他居心不良。” “对我有意思怎么就等同于居心不良了?” “他不是好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也是听别人说的吧?别人偷拍我发到网上说三道四,那些人仅凭一面之词就信了,你也是那种人吗?” 成运泽哑火了,楞怔良久,摇着头说:“小唯,哥哥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小唯放下捧花,把外套抢回去,却没抢动。 “这衣服你别碰。”他将衣服往身后一甩,脱开小唯的手,指着卫生间方向,“去洗澡,把衣服换了,谁知道他这外套干不干净。” 小唯还跟他呛:“干净的,他身上可香了,一点烟味都没有,你才不干净,你身上臭死了!” “我今天没抽烟。”成运泽抓住自己衣领凑到鼻尖嗅,今天没出大太阳,气温温和,连明显的汗味都闻不到,衣服上还是洗衣粉的香气。 “我不理你了!”小唯气呼呼跑去卫生间,一背过身去,就笑得龇牙咧嘴,听到身后幽幽传来委屈的声音:“不臭啊。” 就该这样,他就该这样,面对企图靠近她的异性,他都该做出这副反应。 小唯心中有股大仇得报的痛快! 27. 第 27 章 小唯没拿换洗衣物,洗完澡理直气壮说自己忘了,把行李箱密码告诉成运泽,勾勾手指叫他给她送睡裙和安睡裤来,待她穿戴整齐从淋浴间出来,成运泽几乎无缝衔接钻进去。 搁在床边凳上层层叠叠的饭盒连塑料袋都没拆,小唯给捧花换座到冰箱顶,空出写字台,拎饭盒过去,一盒盒取出来,一盒盒撬开盖子,不等人,她抄起勺筷先吃为敬。 成运泽今天洗澡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不止一倍,从淋浴间出来的时候,小唯都快吃饱了,怨小唯不等他似的,一副受气小媳妇样拎了床边凳坐到写字台前,有意无意和小唯隔出能容纳一名壮汉的距离,一言不发,撕开勺筷包装,捧了牛肉粥埋头苦吃。 小唯流氓地盯着他搓洗得红彤彤仿佛冒着热气的胸口和脖子,嗅着清凉的皂香,口中唾液与汤粥碾磨出的酶都更甜了几分,当配菜一边看一边扒完最后剩下的几口粥,将空盒往桌上一放,鼻子凑到他肩颈处狗似的嗅了嗅,看着他暂停进食转过来期待评价的表情,皱着眉也不说香还是臭,开了行李箱取出笔记本电脑一屁股坐到床上开机划拉起来,由他猜去,随后余光就看到他往她刚才嗅过的地方嗅了第二回,自说自话:“香的。” 做妹妹的在他跟前一向都是把他当宝贝似的捧着夸着哄着,说哥哥好帅哥哥好聪明好厉害哥哥说什么都对的,即便闹矛盾吵嘴,顶重的一句也就是“我不理你了”这种程度,现如今竟然为了外面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野男人骂他臭骂他是捕风捉影听信他人一面之词的蠢货、小人,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打击这种委屈?外人如何评价他,他都可以不在乎,但身边近亲的人不同,妹妹更不同,不论好的坏的都是雷霆万钧,既可以教他伐毛洗髓令他觉得天塌下来也不可怕,也可以让他感受到万箭穿心、肠穿肚烂的痛。 小唯一半故意晾着他,一半也是有正经事要做,白天匆忙录下来的证据来不及细看,她现在要一帧帧一页页一字一句读过去找线索。 辅导员说退宿搬出去要家长同意,这也是个令人头疼的大问题。要是瞒着姜月华模仿她的字迹交份假的同意书,万一辅导员当场打电话揭穿她怎么办?要是直接跟姜月华坦白却不被同意又怎么办?又或者同意了却要赶过来亲自给她挑房子,她还哪有机会和成运泽同居呢? 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是豺狼虎豹,左右也是扎死人不偿命的荆棘密林,她还能长出翅膀或变成直升机往天上飞吗? 成运泽为什么不是她亲哥,为什么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呢?如果是那样她就可以理直气壮找他同居了,而现如今连维系两人对外名义上兄妹关系的父母之间的一张结婚证也被离婚证所覆盖失去法律效力了。 可悲可叹可怜…… 这女的就是你之前追过那个——小唯很快在群聊天记录里找到了重要线索。 原来是被拒绝后恼羞成怒,难怪这么关注她,能发现这个视频。 可追过她的人多了去了,被她拒绝的也多了去了,是哪个呢?给她送牛奶的还是给她送花的还是给她送巧克力的?还是仅仅单纯被她拒绝了要联系方式的请求? 心眼比马眼还小。 小唯登上小号,搜索发布者账号,戳进他空间动态看,倒挺活跃,分享欲十分旺盛,评论区不像微信那样只有加上好友才能看到,于是翻了一阵,戳几个评论区眼熟的账号进去空间看看,不必隐藏身份加好友深入敌营,便很快搜集全了发布者的关键信息,是信管专业的新生,男性,名字叫付浩霆。 当即截了相关图片开始编辑准备发送给学工部的邮件。 “小唯。”成运泽沉寂许久的嗓音在中途苏醒,小唯抬眸瞥了眼他,不声不响继续编辑,他接着说:“那外套我会替你还回去的,不要和那人来往,不管你怎么想,但这件事你得听我的。” 小唯哼了一声,一副懒得搭理他的表情。 他硬的不行换软的:“算哥哥求你的。” 来软的,小唯心就软了,嗓音那么动听,再用这种语调,激烈滚烫的荷尔蒙如同烤箱把她的心她的天灵盖她的后腰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像面包皮一样烤酥了,一戳即碎,她还能忍住不理睬他不和他说话吗?她又没戒过毒。 她停下一时间找不到字母把拼音还给小学语文老师的双手,抬眼看向他,问:“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他老实说:“没有。” “那你怎么还给他?” “一个圈子总有机会碰到的,或者让别人还。” “……好吧。”小唯犹豫不决地答应下来,可实际她才不让他还呢,她还得留着外套再作闹他一回,但眼下得稳住他,免得把他惹急眼了当晚就联系中间人给送回去,叫叶正承主动和她一刀两断。 成运泽终于舒心了,呼出一口气,问:“你肚子难受吗?” 小唯摇头:“还没呢。”她经期大部分时间小腹仅有垂坠感,顶多第一天夜里温度降下去加上激素变化子宫着了凉收缩起来疼那么一阵。 成运泽知道这事:“那你夜里痛了告诉我。”说罢又取了体温计甩动起来。 小唯被晃了眼:“我饭才吃下去。” “半个多小时了。”成运泽读了眼温度,确认水银柱低于正常体温,单膝跪到床上抓着她一边胳膊塞到她腋下夹紧。 小唯扭扭坐久了发麻的屁股,直起靠墙的上身,把被子垫到底下,说:“我明天把东西搬酒店去。” “你过两天好点了有力气再说。”成运泽膝盖从床上下去,侧着屁股坐到床沿。 “我以后不住校了,找房子还需要时间,你也不能一直睡地上啊。” 成运泽一听这话就笑了,笑得好开心,妹妹还是爱他心疼他的,此前挨骂挨得再难受此刻也烟消云散了,为妹妹死他也愿意,打个地铺又算得了什么:“没事,等你身体恢复好了再说。” “哥。” “嗯?” “你能不能当我爸?” “啊?” 隔天,兄妹俩一起去打印店打印了份退宿申请家长同意书,小唯让成运泽填了他的手机号,又签了小唯她生父的姓名,扫描下来,发给了辅导员。 由于学校让填的各种信 息表家长那一栏只有姜月华,录入学校系统的家长联系方式也只有姜月华的,因此辅导员看到同意书上签的是小唯她爸的名字时感到有点奇怪,照着上面的号码给小唯她“爸”打了通电话确认了一下,成运泽压着嗓子装成小唯她爸,提供了小唯提前编好的理由,说孩子她妈最近出去旅游了,家里只有他在,所以他来签字。 “为什么不让你妈签?”成运泽挂断电话后,问了和昨晚小唯发出让他装她爸签同意书的请求后同样的问题。 小唯用退烧后沙哑的嗓音说:“我怕我妈不同意。” “可是你妈不知道你不就拿不到钱了?” 小唯鼓鼓脸颊,说:“你不是说我现在的生活费省着点用能自己租房子吗?” “那你努力吧。” 解决完家长同意书的事情后,两人又去派出所报了个案,邮件已经于昨晚发给学工部,但学校怎么处理是学校的事,警方怎么处理又是警方的事,如果警方能给出一个不错的处罚结果,可以借此向学校施压,最好能让对方被开除,这是小唯唯一能接受的结果。 下午,等成运泽出门去给小朋友上课,小唯收拾了行李,带上叶正承借给她的那件外套,搬进了提前订好的酒店房间,没通知成运泽。 小唯待在酒店房间里,眼看天色越来越暗,时钟一秒一秒跳动,越来越临近成运泽下班回到家的时间,心脏也扑通扑通跳得越来越快。 下午6点27分,小唯的手机铃响了,来电显示“哥哥”,她坐在床沿,深呼吸了一口气,将电话接通,出乎她意料,成运泽并没有暴怒,只有对妹妹的关心和担忧。 “你去哪了?怎么两个行李箱都不在?” “酒店,我昨天晚上跟你说了嘛。” “我不是叫你身体恢复好了再搬走吗?” “我觉得我恢复挺好了,你今晚不用打地铺了,有什么不好?” “我不是跟你说没关系,就算你要搬走,也要提前告诉我啊。” “我昨天提前通知你了啊。” “你……”成运泽被噎哑了好会儿,才问:“哪个酒店?” “就学校附近的酒店啊。” “晚饭吃了吗?” “正打算点外卖。” “下次别这样,不许有下次。” “哦。” “挂了。” “挂了?” 小唯还想着看他发现她把叶正承的外套拿走什么反应呢,电话那头已经没动静了,手机挪到眼前一看,已经挂断,挂得真爽快。 好失望。 小唯往后一仰,躺倒在床上。 她刚才应该挑衅地说自己把外套拿走了,要亲自约叶正承出来把外套还回去的,要不然专门打个电话过去挑衅一下? 正这么想着,手机铃又响起来了。 拇指划过去凑到耳边接听,电话那头的音量险些把她耳膜振穿。 “你把外套也拿走!?” 小唯捂住嘴偷笑。 她何止长得像狐狸,性格也像狐狸一样狡猾。 28. 第 28 章 警方和学工部的调查进度缓慢,直到姜若唯结束病假戴着蓝色的医用口罩恢复除休息天外每日早八的生活,也只是被学工部叫去当着两个学院负责人的面一边咳嗽一边把前因后果再复述了一遍。 姜若唯本想借着这次机会,让信管学院的负责人提供发布者的照片信息让她确认一下具体是哪个被她拒绝后恼羞成怒的追求者,但被拒绝了,问了李清,又说没那个权限,想想要是勉强她找办法调取信息,可能会使她的教资如奶油般化开,于是只好作罢。 但快办法没有,笨办法却有,这届信管专业也就两个班,姜若唯查了课表,等自己没课,而对方所在专业两个班一块上专业课的时候,去对应的教室门口蹲点。 可两个班再少加在一块也有好几十号人,等下了课乌泱泱从教室里出来,一张张脸辨认过去眼睛肯定要看花,于是姜若唯随机逮了个长相老实的四眼仔,问同学你认不认识付浩霆。 四眼仔何止老实,简直老实过了头,当即就喊了付浩霆的大名,说有人找,回声在封闭的走廊里来回窜,叫一大群人回过头来,然后告诉姜若唯,蓝衣服白裤子球鞋带勾那个就是。 姜若唯被打得猝不及防,但这么一来也有好处,加快了她找人的速度,蓝衣服白裤子球鞋带勾那位身边的几个男生见来找的是个戴着口罩没化妆也能看出长得挺漂亮的女生,当即就开始起哄。 付浩霆的脸却很臭,因为他认得姜若唯,即便两人隔着十米开外的距离。 姜若唯违心地跟四眼仔道了声谢,朝付浩霆走过去,周围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约莫走到间距还剩三四米的时候,停下脚步,万分仔细地观察起付浩霆的脸,一边观察一边在脑海里搜寻记忆,整体很眼熟,脸型窄长,眉毛淡,眼睛不大不小,嘴鼻长得单薄,看着没什么福气,脖子左侧有颗小拇指尖大的痣。 这颗痣,很惹眼,离下颌骨很近,衣领遮不住。 姜若唯把眼前这张脸和脑子里数张脸比对过去,重合上的瞬间发出小时候玩过的某个电子拼图游戏完图后金灿灿的光芒和跳跳糖一样炸裂开的音效。 “是你啊。” ——那个品味很差在军训期间夕阳西下的林荫道上送一捧丑花给她的男的,被她嫌弃后还坚持不懈问她喜欢什么任她挑的男的,让她说出即便他送给她喜欢的东西也只会喜欢那件东西而不会喜欢他的男的。 姜若唯本以为那就是他们之间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了,没想到这份孽缘还未断,还未迎来真正的大结局。 “你想干嘛?”付浩霆被认出后脸更臭了。 姜若唯突然嗓子发痒,隔着口罩捂住口鼻激烈地咳嗽了起来,咳清了,就转身走了。 她还得赶回去上课呢。 隔天周五,双休日的前一天,上完上午的课,姜若唯磨磨蹭蹭地在食堂吃完午饭后回了宿舍,这是自她收拾完行李离开宿舍后第一次回宿舍,前两天休完病假回来上课的午休时间,她也是径直回的酒店。 她在食堂磨蹭的时间刚刚好,回到宿舍时,正好给其余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申请退宿的审批还没通过,她的床位仍保留着,床上的床帘、枕头、被子、褥子、床单还是她离开前的床帘、枕头、被子、褥子、床单,但摆在桌架上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却缺失了几件,这是她通过和离开前拍下的照片用红色叉叉玩了一通找不同后发现的。 “谁偷我东西了?”没有证据,但她的眼神直接选中了此刻坐在桌前的孙悦婷。 嗓音突兀地一出,三双视线齐齐聚焦到姜若唯身上,于是乎孙悦婷迅速就察觉到了自己是被怀疑的对象。 “你发什么神经?”孙悦婷凶恶地瞪起眼睛来。 姜若唯一脸无辜地努努嘴:“我还没说是谁偷的呢,你着什么急啊?不会就是你吧?” “懒得跟你说。”孙悦婷低声喷了句脏。 “口红、眼霜、遮瑕乳、香水。”姜若唯拇指在屏幕上又划又点,“这是一天偷一件啊,加在一起一千多块钱,要是没人站出来承认,那我就报警了啊……”一边说一边朝孙悦婷靠近,“你们知道N大校规上写着,学生受到治安管理处罚直接开除吗?虽然没有监控,但会留下指纹印啊。” 孙悦婷低头不语,看似冷静,浑浊的呼吸声和逐渐泛红的皮肤却暴露了她真实的内心。 姜若唯将报警电话拨出去,朝那头喂了一声,孙悦婷突然发了疯似的朝姜若唯扑过来把手机夺了过去,手指朝屏幕上猛戳一记,将电话挂断。 “我以为你不要了。”孙悦婷低声下气地朝姜若唯解释。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要了?”姜若唯朝另外两位舍友问:“你们有听到我说不要了吗?” 舍长无言,但方晓摇了摇头,说没。 “看到没有?”姜若唯转回头去盯着孙悦婷的眼睛,紧绷着涂了肉粉色甲油的利爪把手机从她手里夺回来,“我没有说过我不要。” 孙悦婷继续解释:“你两个行李箱都拿走了,你前两天回来上课都没回过寝室。” 姜若唯的眉头以一种上扬的走势蹙起,比起疑惑更多是嘲讽的意味:“我申请退宿了先拿走一部分行李有问题吗?那么多东西一次性哪里带得走啊?你以为我的行李箱是紫金葫芦?” 孙悦婷百感交集地瞪圆了眼睛:“你走那天还把水乳放到我桌子上说送我。” 姜若唯一下子笑出了声:“你送你的水乳你不是不要给摔地上了吗?当时不是挺硬气,搞半天嫌少啊?” “那你想怎么样?” “赔钱吧,嗯……七千块,怎么样?” 姜若唯最终还是报了警,走了调解的流程才把那七千块拿到手,留个痕,免得到时候被戴上敲诈勒索的帽子。 她先前听成运泽给她这个没出社会没亲自租过房子的小屁孩科普,租房子普遍不是一个月就给一个月的钱,而是押一付几,简单来说就是第一个月就要交至少两个月以上的租金,国庆节向徐至凯咨询法律问题让帮忙写诉状,给转过去了一千块钱,现在要出去租房,手头还真有点紧。 七千块,七千块至少够押一付一了吧,她想。 那么眼下的问题只剩怎么让成运泽答应和她同居了。 先亲自把叶正承的外套交到叶正承手上刺激他一番,最好约叶正承一起吃顿饭,还必须是看起来后续可深入发展的晚饭,让他觉得不和妹妹同居把妹妹看紧了,妹妹就要羊如虎口。 那么问题又来了,怎么让他看见且又不刻意不被怀疑是她故意设计让他看见的呢? 她想到了秦远这个一见倾心、相识恨晚的好闺蜜。 于是她就给秦远打了通电话: “喂?秦远哥。” “哎呦妹妹,怎么突然想起来给哥哥打电话啊?” “你最近忙吗?” “还行吧,我这工作时间还是比较灵活的。” “那你请我哥吃顿饭吧。” 就这样,小唯左右协调时间,在周日傍晚六点把叶正承约了出来,约在秦远推荐的饭店,这样显得比较自然。 一个星期过去,小唯的病已经好全了,不再咳嗽,生理期也结束了,她穿了一条青色的长裙,外面套了件白色的短外套,画了淡妆,看起来十足清纯,十足好骗。 她把叶正承的外套装在一个纸袋里,与叶正承在饭店里碰上面,落了座,便将纸袋交给他。 叶正承接过纸袋后把自己的外套捞一半出来看了看,鼻翼也跟着动了动。 “洗过了。”小唯说。 叶正承唇角一勾:“你用的什么洗衣液,这么香?” “就是普通的洗衣液啊。”扔酒店自助洗衣房洗的。 “不对。”叶正承把外套凑得鼻尖更近,更用力嗅了嗅,嗅完了又抬起头嗅了把眼前的空气,“和妹妹你身上的香水味一样。” 小唯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可能我今天出门喷香水的时候不小心喷到你外套上了。” 叶正承呵呵笑了两声:“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能让我的衣服共享妹妹你这么一位秀外慧中的美女的品味,是它的荣幸。”他指指外套,塞回去,略微颔首,“也是在下的荣幸。” 说话真恶心,小唯朝他含羞一笑。 “点菜吧。”叶正承把菜单转180°推到小唯跟前,“女士优先。” 小唯接过菜单,随便点了两个,把菜单推回去,趁着叶正承点菜的工夫,朝四周打量,却始终没找到期待见到的人。 怎么还没到?在出租屋猫那两晚分明听某人说周六日的上课时间自由度高,不必咬死在下午三点半以后上,可以早上早回,秦远在微信上也跟她说好了约到了人,会准点到的。 摸过手机看了眼和秦远的聊天框,没新消息,说明没变故。 但小唯还是急,她根本不想和叶正承好好吃这顿饭,等成运泽过来把她领走了她立刻就走,那才是她的正餐。 “嘿。”叶正承伸长胳膊在小唯面前挥了挥手,把她的魂唤回来。 “怎么了?” 叶正承一副很委屈的样子,一个长得也不算秀气甚至不算白净的男人噘起了唇,着实辣眼:“妹妹你在看什么?难道还约了除我以外的人吗?” 小唯尬笑着解释:“没有,我就是看看别人,看别人说话吃饭挺有意思的。” 叶正承意味深长七扭八拐地哦了一声,“妹妹原来还有这种爱好,喜欢观察人类……” 接着叶正承开始畅谈起了他的创作理念,直到菜上完了,他还喋喋不休。 小唯偶尔微笑,偶尔点头表示赞同,后来实在支撑不住,以自己饿了为由头打断他,用酒菜堵住他那张嘴。 不想叶正承没吃几口菜又说:“妹妹,哥也有个爱好,台球,你会不会打?” 这时小唯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她点开来看,发现是秦远发来的消息,只两个字:“到了。” 小唯一下子好兴奋好开心,喝了口啤酒平复了下心情,才摇了摇头,回应叶正承:“不会诶,我没打过。”</p >“那等会儿哥哥教你。”叶正承捏杯的姿势翘着根食指,潇洒又骚气地喝了口酒。 小唯一脸期待和崇拜,身子都往前倾了倾:“你打台球很厉害吗?” 叶正承一边噘唇一边把嘴压扁,形成一种强压住嘚瑟情绪的表情:“一般般吧,不过一杆清台是没什么问题的。” “一杆清台?听起来好厉害。”小唯有意装傻,“是一杆子直接把所有球都打进洞吗?” 叶正承听完大笑起来:“妹妹你……”深呼吸把笑意压浅,理了理衣领,一手微握成拳撑住一边下颌,“等会儿哥哥带你去台球室你就知道了,妹妹你这么聪明,肯定第一杆……”挑了挑眉,“就进洞。” “进监狱去吧你!” 小唯感受到一阵风从身侧刮过,紧接着,就看到了成运泽三分之一的侧脸和大半后脑勺,他的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桌子一抖,餐盘里的汤汤水水波澜阵阵。 小唯惊讶地问:“哥,你怎么来了?” 但哥没理她,只对着叶正承吼:“敢再跟我妹多说一句话,我把你头拧下来!” 接着小唯感到胳膊上一紧,整个人就被拽离了座位,身旁的色彩和形状犹如正在行驶车辆两边车窗外迅速后退的风景,等小唯再次站定,人已经到了店外,耳边的声音从人的咀嚼声交谈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变成了车辆来来往往的发动机轰鸣声和轮胎与地面接触发出的摩擦声。 “你还个外套需要跟人一起吃饭吗!?” 小唯冷不丁被吼得一哆嗦,可挡不住胸腔里有无数只麻雀在飞在冲撞她的喉咙,那些翅膀扇得她心口又麻又痒的,肩胛不住缩起,嘴角不住上扬,低着头怕被他看出情绪,好像真是一副挨训该有的摸样。 “你连他什么品行都不知道就敢跟他一起喝酒!?” “好了好了。”秦远当和事佬过来劝,“大街上呢,凶什么呀,看给你妹吓得,去车上说。”一只手揽哥哥,一只手揽妹妹。 走了段路到附近停车场,找到车开门进去后排坐下,成运泽的情绪稍微缓和下来一点,张嘴发出的第一个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说:“喝了多少?” 秦远将车开走,前往另一个目的地,关了车内灯光,小唯的脸陷在黑暗里:“就一点点,没喝几口。” “你中途离开过吗?” “没有。” “把他联系方式拉黑删掉,以后别和他见面,我不碰你手机,自觉点。” 小唯绞着手指,嗓音低得有点含糊不清:“为什么?就吃个饭而已啊。” “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 小唯哼了一声,很叛逆:“我干嘛要听你的?你又不是我妈,你连我亲哥都不是,而且我现在是成年人了好不好,和谁来往还要你管吗?” “你再说一遍?” “我不要你管!你又不是我亲哥,你凭什么管我!?” “咔”,黑暗中陡然发出又脆又钝的一响,紧接着出现了一道光亮,小唯的手机被成运泽从包里掏了出来,小唯的眼睛被扑面而来的强光灼得一疼,锁屏就解开了。 “你干嘛!?”小唯做样子去抢,双腕接连被同一只手擒住,压在结实的大腿上。 手机屏幕光照在成运泽镇静的脸上,整个过程中只有拇指和眼珠在动,小唯在旁边……犯花痴,但手仍在挣扎,准确来说,是想碰距离他大腿很近的另外一个地方。 拉黑删除这两件事很简单,可他的拇指却在屏幕上又点又划了足足一分多钟的时间,可想而知,信息和备份也被检查过去,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放过。 “还你。”他终于删干净,掐灭屏幕光把手机递给小唯,再松开她的双腕。 小唯拿回手机,抽吸了两下鼻子,装作要哭,哼一声把脸甩到一边接着演:“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没回应。 怎么会没回应呢? 说啊!你以后和我一起住,我要盯着你,不许再未经我的同意和其他异性交往,说类似这样的话! 他不说。 折腾了半天结果一点用都没有是吗? 再想想,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必须要求她和他一起住…… “哥。” “嗯?”语气轻松自然平静得好像就知道刚才说不理他了说他不是她亲哥不许管她只是气话,到头来还是会乖乖叫他哥的。 “我前两天去见过把我那个视频发群里的人了。” 他转头看向她:“你单独和他见面?你怎么没告诉哥哥,叫哥哥陪你一起去,万一他报复你怎么办?” “是啊,就是报复,那个男的,之前给我送花追过我,我拒绝了,他就是为了报复我才那么做的,万一这次他被开除了……” “你找到房子了吗?别一个人住,哥哥到时候跟你一起找,找时间我陪你去趟学校。” “?” 原来这样就可以吗?费那么老半天劲。 小唯紧紧咬住下唇,怕嘴笑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