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止是朋友》 1. 重逢 《我们不止是朋友》 晋江文学城首发 文/是嘉 一辆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男人忙完手头上的工作,合上笔记本,将一早备好的薄毯轻轻盖在女人身上,替她拂去熟睡后垂落在脸侧的碎发。 他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惊醒了浅眠的她。 女人缓缓睁开眼,余光淡淡的黑影停在脸上,她侧了侧脸,看清了是男人的手。 “有点累,睡着了。”女人边说边调整坐姿,薄毯顺着肩滑落一段,她没在意,车窗外的风景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 “熟悉吗?”他问。 “还好。” 女人盯着窗外,和她五年前离开时不太一样了,景变了,物变了,大抵人也变了。 “楼悦,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男人替她重整理薄毯,指尖停留在她纤细的手臂上,轻轻一拢,她转头望向他,“珑悦酒店,你有同学会。” 楼悦秀眉轻蹙,他看到了那封邮件。 “几年没见了,我不一定会……” “五年没回来了,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过得很好吗?” 他话中所指再明显不过,楼悦垂下眼眸,“你想去就去。” - 珑悦酒店地处于重江市繁华热闹区,栉比鳞次的高楼大厦包裹下的一栋仅有五层楼高的复古酒店,偌大的花园将外界和酒店相隔出一段不短的距离,颇有闹中取静的意思。 陆续驶入院中的车辆一辆接着一辆,酒店工作人员指挥车辆依次驶进停车场区域。 同学会时间定在晚上八点,有人提前到了,包厢里传来热络的交谈声,男男女女或站或坐聚在一起,聊家庭和事业。 “昨晚在群里有人@周劲枭,他没回,你们猜周总来不来?我赌两百。”男人从皮夹抽出两张红钞“啪”的一下拍在桌上,“跟不跟?” 有人附和:“成啊,再玩大点,赌楼大画家来不来,我跟五百。” 工作服还未脱下的女人啧啧两声,“你们男的好胜心真够强的,同学会也办过几次,你们见到楼悦几次?还真信班长发邮件给楼悦,她能看?” “就是,我估摸当成垃圾邮件直接删除了。”短发女人笑笑,“我上次去国外出差看到她办画展了,当时还以为是同名,看到照片才确定就是楼悦。” “吹吧,国外艺术画展有那么好办的?话说回来,当初我也学的艺术,不过这专业太烧钱,楼悦家庭条件不错,一般人家谁供得起啊,她要真办画展就等着平步青云吧。” 男人“哎”了两声打断谈话:“你们跟不跟啊?” “跟,必须跟,我六百。”女人大方地掏出六百块放在那沓钱上面,手指用力敲击压在掌心下的红钞,“就赌周劲枭和楼悦今晚都不来。” “成,我站你队。” 一会儿的功夫,包厢的人数随着红钞的递增,人慢慢多了起来,谈天说地的动静逐渐向噪声靠拢。 直到一人的出现,嘈杂声骤然消失,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一致看向打开的包厢门,梁下出现的身影,叫人瞠目。 有人最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我枭哥吗,快入座,哎哎,主座给枭哥坐。” 男人张罗着,等周劲枭落座后,立刻倒上一杯茶放在面前,“得叫周总才对。” 周劲枭就那么坐着,一言一行透着在自己家的慵懒随意,他淡淡地瞥了眼坐在身旁热情招呼的男人,轻轻点头,算是对他忙前忙后的回应。 大学时期,周劲枭的性子就捉摸不定,今天能点个头,对一旁吃过群众来说,够稀奇。 “有钱就是不一样,瞧瞧咱们这张脸,写尽生活磋磨后的辛酸,皱纹都不知道长了多少了,”女人摸摸自己脸,“话说回来,周劲枭这张脸是真挑不出差,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鼻梁是做的,没想到人家妈生脸,硬帅。” “没看热搜呢?”短发女人轻推女人肩膀,小声聊,“周劲枭当时和一位男明星一同出现在机场,那些代拍以为他就是,被人家保镖拦了才知道拍错了人。” 拍掌声打断了他们聚在一起聊八卦的氛围,组织此次聚会的班长,双手撑在左右两旁椅背上,催促大家落座。 以周劲枭为中心,左右两侧的位置都满了,在这个现实社会,人脉大过一切,搭上周劲枭,人脉圈更是质的飞跃。 服务生陆续开始上菜,班长接任了倒酒的工作,由他起头,举杯先说几句场面话。 “班长,不等等了吗?我瞧楼悦还没来呢,你不是说给她发邮件了吗?”女人抿一口酒,向班长挑眉,“你又在群里吹牛。” 班长:“她回复我了,可能没……” 有人挑事地端起酒杯,先自罚一杯,白酒下肚壮胆,问出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周总,你和楼悦关系不错,她到底来不来啊?你揭个底,咱们可不能被班长忽悠了。” 餐桌上的氛围和刚下口的白酒似的,猛喝一口,辣得喉咙发疼发紧,烧得慌。 周劲枭抬手间有人把桌上还未拆封的酒立时打开放在他面前,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转盘,那瓶酒精准无误停在男人面前。 周劲枭下颚略抬:“都喝了,我告诉你。” 高度数的白酒,还是重江市出了名的酒辣子,酒量再好的人面对这瓶酒都得掂量掂量,一瓶喝下去,出不出人命不知道,估计今晚得叫人抬出包厢送回家。 男人碰了一鼻子灰,偏拿周劲枭没一点办法。大学的时候,人家就是学校风云人物,连带着和周劲枭同宿舍的那几人都沾了光,平时见了他们,一个个昂头走,牛得不行。 今晚同宿舍那几人都没在,他们便私底下商讨,若是周劲枭来了,保准让他洋相尽出。 男人朝身旁几人递了递眼神,试图提醒他们别忘了一早商量好的事,但那几人仿佛喝蒙了,眼神游离,不知道在看哪儿。 男人暗骂一句,能屈能伸,端起酒杯一口喝完杯中酒,喝得太猛,酒嗝却没敢打出来,“周总,我没恶意,自罚一杯。” 道歉的态度还算诚恳,一桌子的人心里明镜似的,没人出来打圆场,视线不动声色落在主座的人身上。 周劲枭今天穿了一件极为休闲的缎面黑衬,草草扣了两三颗扣子,和平日里西装革履的样子完全不同,青筋迸起的右手有一段从尾指顶端至腕骨的纹身。红色系的一串英文,字迹飘逸,随着他手部动作,顶端蛇头像是活过来了。 “自罚五杯起,你还差四杯。”周劲枭点了点桌面。 有人起身,麻溜地找来四个干净的酒杯满上,溜须拍马的样子众人心领神会。 四杯酒放在男人面前,方才转动不停的桌子,此刻停下了。酒杯中的白酒无色,却像是被人放了剧毒,男人始终没有端起酒杯。 他不动,桌上的人便将目光又落回周劲枭身上,视线不断地在周劲枭和对面的男人身上来回试探,谁都知道周劲枭脾气阴晴不定,身份在那儿,没人敢下他面子。 包厢里的氛围一时冷到了极点,作为组织此次聚会的班长,理应站出来圆场,但他从前在班里就是人微言轻那一挂,徒有虚名,能听他指挥的人少之又少,吵架不擅长,劝架更不擅长。 一开口就卡壳,咳了好几下,不见有人附和,连他也尴尬地杵在那儿,陪得罪周劲枭的人,一同罚 站。 “周劲枭,没必要吧,我不过随口说一句,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干吗要闹得……” 话音未落,酒店服务生推开门走进来。 众人以为是菜品没上完,但很快,服务生往另一边站了站给身后的人腾出位置,伸手指引:“女士,这间包厢就是。” 大家的目光齐齐落在服务生身后。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庞出现在眼前,却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风浪。 有人情不自禁唤了声:“楼悦……” 周劲枭垂下的眼眸略略抬起,定格在来人身上,但很快,他的视线平移到她的身旁,一张从未见过的脸站在她身旁,那只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微微收紧,她的手臂贴近了男人的怀里。 楼悦的突然出现,冲散了包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自罚五杯酒的事情好似从未发生过,大家客客气气站起来欢迎楼悦的到来。 班长从座位绕出来,走到门前迎宾,嘴角挂着笑:“楼悦,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来,快进来,就等你们了!” 楼悦轻轻点头:“好久不见。” 肩上的手微微授力,楼悦微牵的唇僵了一下。 “小悦,怎么不介绍一下?” “你好,我是楼悦的同学,叫我池瑞就行。”池瑞笑呵呵伸出手,“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贺凛呈。”贺凛呈回握对方的手,“我想她几年没回来了,应该也想和你们聚聚。” 池瑞点点头,右手往身后餐桌引荐:“快入座吧。” 池瑞身一侧,楼悦抬起的眼眸不经意落在餐桌上,一双幽邃的眼眸撞入她的眸中。 从飞机起飞再到落地重江市,她的心不曾有过波动,就像此刻不经意的一瞥,本是无意之举,却让她再也没法做到平静,心脏骤紧的微窒息感爬满全身。 周劲枭,比之过去,更加成熟,那双会说情话的眼眸,此刻冷漠疏离,淡淡地看她一眼,淡淡地挪开视线,没有一丝情绪。 楼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落座的,直到白酒的香气涌入鼻腔,她才慢慢回过神来,喉咙发紧,说了一句干涩的谢谢。 她的右手边是周劲枭,刻意为之让出的座位,没有明说的小九九,她都清楚。 “楼悦,看来还是你面子大,要不然我们哪儿能请得来周总。”女人端起酒杯,轻轻晃动杯中酒液,“你身边那位该不会是家属吧?这不是让咱们单身的吃狗粮吗,那可不行,罚酒罚酒。” “哎哟,你少胡说,人家楼悦又没说是家属,没准只是朋友,你别让人家尴尬。” “行行行,我和楼悦关系没那么好,那挑个和她关系好的人来问总行了吧?”女人故意在餐桌上看一圈,手指随意那么一指,落在周劲枭身上,“周总,你来问吧,毕竟你们可是青梅竹马。” 周劲枭从小到大就没被人指使过,女人把问题抛给他,等同于没话找话,他可不是任人指挥的主。 就在大家觉得要冷场的时候,周劲枭低沉的嗓音重新唤回了所有人注意力。大抵身为老板,问出口的问题直截了当,不容有任何逃避的可能。 “既然他们想知道,你不打算说说吗?” 右手边低沉的询问声,每一个字都像还未化冻的冰锥子,一下又一下凿在楼悦心口,冰冷刺骨,余留一丝丝痛意。 肩上再度传来不轻不重的桎梏感,贺凛呈轻笑一声,搂住楼悦的肩,把人往怀里一带:“不好意思和别人介绍我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调整情绪的,只知道唇角牵起的笑意略有几分刻意,说出口的声量不大,却叫在场所有人听得仔细,听得清楚。 “劲枭,好久不见,这位是我的丈夫。” 2. 不悦 2019年,重江大学新一年的大学报到日于上午八点正式开始。 楼悦作为学生会其中一员,经历连续几天的开会商讨后,手头上的主要工作是负责给新生开领取住宿用品的单子。 一上午都在忙,楼悦水都没顾得上喝,终于得了一点空闲,伸手在身旁的箱子摸索,空空如也。 得,最后一瓶水也不知道给谁拿走了。 “学姐,在哪儿领取住宿用品?” 楼悦来不及找水,低头写单子递给对方,伸手指了下领取住宿物品的具体位置。 目送女生和家人相携走远,她的眼前出现一抹压光的身影,视线慢慢上移,短暂停留后,垂眸收拾桌上弄乱的东西。 “我说,就算周劲枭没来,咱俩关系还不能换来你一个好脸?” “骆文,我更在意的是你两手空空。” 骆文愣了一下,赔着笑脸,话锋陡转:“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呢,聪明漂亮,这不,我千里迢迢给你送水来了。” 两瓶矿泉水正好压在领取单上,楼悦及时抽走放进桌屉里,给身旁同样忙碌一上午的学生会朋友递去一瓶水。 骆文知道她心细,递给别人也不意外,伸脚轻轻踢了一下楼悦身旁的空箱子,“看来加入学生会也没那么好,水都不让人喝,你说你要是在这儿脱水晕倒,算谁的?” 冰凉的水唤醒了干涸的唇,楼悦活过来了,边拧瓶盖边问话:“怎么就你一个来了?” “劲枭去参加车赛了,你是不是最近忙忘了?”骆文一脸贼笑,“看你这样子肯定是忘了,回头我就跟劲枭说,你压根没把他的事放心上。” 桌子上的手机传来轻微的振动,楼悦看了眼,学生会的群,通知他们可以休息了。 楼悦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穿上防晒衣,拍拍骆文的肩膀:“你又不是第一次告我状了,赢了吗?” “嘿,我说!”骆文不服气,跟上楼悦脚步,并肩而行不忘抱怨,“你就嘚瑟吧,谁不知道劲枭对你最好,要我说你俩这关系再过一段估计就得冷了。” 楼悦脚步微顿,侧眸看他,就知道这小子今天过来,哪儿会那么好心送水,“有话直说。” “我也就是听别人一说。”骆文挠挠头,有点后悔,他这嘴有时候是真的管不住,快如刀,都没在脑子过一遍就说出来了,这下不好收场了。 骆文的性子,楼悦是了解的,他藏不住事,情绪在脸上一撇一捺写着,再结合刚才那句话,她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周劲枭认识谁了?” “就……” 楼悦看他一眼,打断:“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他的自由,你饭卡带了吗?” “带了。”骆文乖乖从兜里掏出重江大学校园卡,双手呈上,“我刚才和你闹着玩呢,别当真。” 楼悦接过饭卡,“早饭没吃,借你卡用一下,回头还你。” “哎——” 骆文望着楼悦抬起的右手,正朝自己挥动,摆明了不打算和他吃饭,敢情自己过来,搭上两瓶水不说,饭卡都没了,这哪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这是赔的底裤都不剩了。 正忧伤痛悔,情绪渐入佳境,裤兜里的手机震得骆文一哆嗦,迪迦奥特曼主题曲响彻重江大学,途经骆文身旁的学生们,听到动静纷纷看他,抿紧唇脚步加快离开此处,估摸是找地方偷笑去了。 骆文气不打一处来,看都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起电话:“谁啊?有事没事?” “送了吗?” 周劲枭低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骆文比喝了冰镇水还管用,浑身一激灵,所有的烦躁通通没了,“送了,饭卡都送了。” “饭卡?”周劲枭微微倾身,身体重量抵在黑白相间的摩托头盔上,投映出清晰的下颚线。 “是啊,我来的时候她还在忙呢,才通知他们结束,找我借饭卡估计是想在学校食堂吃。”骆文挥手赶走身旁烦人的蚊子,笑眯眯打听,“枭哥,今天战绩如何?” “还行。”周劲枭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晚上聚会,你和楼悦一起过来。” “成,我……” 骆文听着手机那头突然出现的忙音,以为是自己误碰了,再打过去,关机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凭他对周劲枭的了解,这位估计又忘记手机充电了。 新生报到日,食堂依旧忙得热火朝天。楼悦环顾四周,打算找个位置坐下。 “楼悦!”女生站起来挥手示意,“这儿!” 同是雕塑专业,楼悦端着托盘走到女生身旁坐下,看她碗里全是素菜,疑惑:“还在减肥期吗?” “丁柳这肥就跟会长嘴里说的话一样,回回都说任务轻,哪回儿不是要咱们半条命,听听就好。” “好你个谭疏影,姐姐我筷子神功可不是白练的!”丁柳出手极快,明目张胆顺走谭疏影托盘里的排骨,下巴抬起,挑衅她,“瞧见没,再敢出言不逊,今天这碗排骨你无福消受了。” 谭疏影早就知道丁柳盯上她碗里这几块肉了,用筷子全部夹给她,“楼悦,你要吗?” “我的够了。”楼悦小口小口吃着碗里的饭。 谭疏影用筷子轻轻敲了丁柳托盘一下,眼神示意她去看楼悦。 “小悦,你是不是热着了?”丁柳大方地把自己买来的冷饮放在楼悦面前,“降降温,对了,今天怎么没见到周大帅哥?” 谭疏影眼尖地注意到楼悦微顿的筷子,桌下的脚精准无误踩上丁柳,挤眉弄眼提醒她别说了。 丁柳回以疑问的小表情,透过谭疏影这张脸,读出的讯息是:继续问。 “小悦,你是不是看到咱们学校贴吧的帖子了?”丁柳叹一声,“现在人最喜欢以讹传讹了,再说你和周大帅哥的关系就是再纯正不过的朋友关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非要恶意解读,偷拍别人就算了,还把你扯进去了,要我说,这个帖子拿给会长看,他肯定知道谁发的。” 谭疏影愣愣地望着丁柳一张一合不带停歇的嘴,更佩服丁柳的忍痛能力,明明她踩脚的力道已经加重,这姐像丧失痛觉似的,没感受到丝毫“提醒”。 楼悦沉默许久,放下筷子,从防晒外套口袋掏出手机,登录贴吧,搜索重江大学。界面跳转,她甚至不用刻意去找,被顶上最热的帖子,标题起得够炸裂。 “周劲枭舍旧爱迎新欢” 唯恐别人看不见,标题后方多加了几个感叹号,以此提示吧友们这件事有多劲爆。 向来八卦的事情总能第一时间吸引人围观,配上一段绘声绘色的文字,附上几张有看头的照片,这件事就对味了。 楼悦默默往下翻,终于看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周劲枭喜欢黑白两色。机车,头盔,赛手服,他基本上都是黑白色。楼悦清楚,自然笃定照片中的人是周劲枭本人无疑。 他站在机车旁,脱下了头盔,和一位同穿黑白色赛手服的女生击掌。他们周围还有别人,但镜头似乎有意为之,对准他们二人,拍下这张引起议论的照片。 发帖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楼悦不想知道,所有的专注力都被照片中的女人所穿的赛手服吸引。 黑白色赛手服……他设计的,答应送给她的。 手机屏幕常亮着,楼悦的心却暗了几分,指腹不受控制地往下滑,看到的是一条接一条对照片中的女人好奇的讨论,还有逐渐增多,冲着她来的阴阳怪气。 [这女生挺漂亮啊,有谁认识啊?看起来比楼悦好看多了。] [楼上的话我不爱听了啊,周劲枭的眼光能差吗?楼悦是校花,这位估计也差不多。] [情侣赛手服,这关系…坐实了,楼主本事不小啊,第一狗仔得拜你为师~] [哎哎,我先狗头保命,你们说楼悦看见这帖子了吗?] 楼悦退出了账号,半晌,用力拧开丁柳送给她的冷饮,猛灌一口,险些呛到自己。 “你喝慢点啊。”丁柳拍拍楼悦背给她顺气,“咱们学校的帖子就是看个热闹。” “我太渴了。”楼悦用纸巾擦完嘴,看了眼她们托盘中的食物,“你们还吃吗?我等你们。” 她的样子太过镇定,除了刚才喝水时的异样,一丁点也看不出对帖子的在意程度,好像呛到了并不是为自己找回场子的借口。 最会察言观色的谭疏影,盯着楼悦那张漂亮脸蛋,没有窥视出任何有用信息。难道楼悦和周劲枭真的只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可如果这段友谊掺杂另一种感情,任何一位女生看到自己喜欢的男生和一位女生成为热帖的男女主,顺便拉踩她一番,怎么着都会有点情绪外露吧?楼悦镇定得像是听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丁柳歪着脑袋打听:“小悦,我觉得你和周劲枭的关系肯定是不一样的,他……” “嗯。”楼悦抽出一张纸巾递到丁柳托盘旁,耐着性子温柔解释:“他有女朋友,应该也不会影响我和他的……” 楼悦微微一笑:“友谊。” 谭疏影用筷子戳着托盘里的米粒,长舒一口气:“说真的,我们好多人都以为你和周劲枭是……不过听到你本人澄清,以后谁再敢造谣你和周劲枭,我第一个站出来帮你怼回去!” “还有我,还有我!”丁柳轻拍胸脯,“谁再敢背后乱嚼舌根,我非得骂死他们!” 楼悦看着她们发自真心帮忙的样子,垂下眼帘,“不用为了我和别人吵架,毕竟我和周劲枭的关系,不论变成什么样都不需要获得别人同意。” 谭疏影看着楼悦端起托盘走到清洗处,找阿姨要了一个打包盒,将托盘里的餐食倒进打包盒中,临走前和她们挥挥手作别。 人一走,丁柳闲不住了:“疏影,我就说楼悦和周劲枭没那层关系吧,之前贴吧非得给人家造谣,正主亲自解释了,以后咱们也能大大方方怼回去。” 谭疏影轻嗯一声,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楼悦说的那些话,虽不至于撇清关系,但听起来就是怪怪的,丁柳性格大大咧咧,可能是她过于敏感了吧。 从校食堂出来,楼悦径直往保安室走,下午报名是第二批人负责,她可以先回去了。 保安大叔正在给小狗喂水,听见身后有动静,端着喂水盆笑着起身:“小姑娘,你又来送吃的啦?” 楼悦把手机的打包盒递过去:“太热了,东西没怎么吃,怕浪费,您看看这些它能不能吃。” “中华田园犬好养活,一会儿我来给它弄好,谢谢你啊小姑娘。” 楼悦看着保安室后墙围起的简易版护栏,因周围树木略高,小狗待的地方并不显眼,起了一个很好的保护作用。 楼悦走过去,轻轻摸了一下它,很舒服的触感,只可惜他们家不让养宠物,“叔,这是我手机号,要是小狗需要什么,你可以联系我。” “啊这……”保安大叔盯着手里那串号码,人到年纪,感性许多,“谢谢。” 楼悦没耽搁太久,手机响了许久,都来自同一人——骆文。 她挂断多少次,骆文打来多少次,频率越来越密集。 楼悦打了辆车,在车上终于接了电话,没等对方开口,先道:“饭卡明天还给你。” “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冲散了楼悦接起电话时的烦躁,但很快,另一种情绪占领上风,说出口的话裹挟着细针,“怎么是你?” 周劲枭接过朋友递来的水,放在一旁,挑了下眉:“怎么不能是我?” “嗯。”楼悦咬了咬唇,“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清晰的鸣笛声传进手机里,周劲枭轻皱眉,疑惑:“你不在学校?” “我只负责上午接待工作,下午时间自由。”楼悦张了张唇,一些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勇气问出口,好像这些话问出口,她在周劲枭面前永远只能落于下风。 她什么都没问,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另一头的手机传来喧嚣的动静,似乎有人正在向周劲枭走来。 “劲枭,走啊,就等你了。” 楼悦敏锐地察觉到,女人唤劲枭二字时,嗓音很明显柔了许多。 “听骆文说你今天有比赛?”楼悦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街景,扣着机身的手微微发紧,“赢了吗?” “想知道?”周劲枭侧身避开女人,起身往外走, “你来台球厅。” 女人的话言犹在耳,楼悦不用细想,大概猜到了他们一行人要去台球厅再聚。她并不玩赛车,过去了,无非是听别人聊起不太懂的话题,像一个异类干坐在那儿,何况,她过去了,贴吧的热帖或许又有照片更新了,没准这次的标题会更炸裂。 “有点事。”楼悦敲了敲师傅车座,随手往商场一指,示意停在那边。 电话挂得干脆,周劲枭听着手机的忙音,深眉紧蹙。她从来不会突然挂电话,他的邀请,她通常也不会拒绝,台球厅她不是第一次去,过去他也常常带着她,她甚至还有兴趣来几场。 “我说枭哥,你手机电快充满了,给我留点儿呗,回头连我妈都联系不上了。”骆文见他手里拎着一瓶水,二话没说抢过来给自己止渴,“怎么样,楼悦接了吗?” “嗯。”周劲枭心不在焉应一声,把手机归还的同时,捏着机身一角,迫使骆文疑惑抬头看着他,“和楼悦说什么了?” “天可见我有多老实!”骆文松开手机,右手发誓,“我什么都没说,她就找我借了饭卡,我给她了,之后她就把我甩了,跑去和别人吃饭,可怜我饿到现在,水米未进,也不知道……” “行了,回头打车费给你报销。”周劲枭把手机塞进骆文怀里,食指对着屏幕戳了戳,“办事不力,饿死你得了。” “哎哎,枭哥你不能这样,我请了,给楼悦不知道发了多少条微信,她回都没回,后来我辗转打听,才知道楼悦今天可能要出去给人买礼物。” “她朋友过生日?” 骆文笑得贼兮兮的:“学生会会长展腾要过生日了,楼悦身为学生会成员,不表示一下说不过去吧?” 周劲枭斜乜他,了然似的点了点头,单字音表示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成。” 骆文脸上笑意减半,跟上周劲枭,小声八卦:“有件事我真挺想问问你的,你身边也没别的异性,楼悦是你女朋友?要不然你这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为谁守身如玉呢?” 有些话憋在骆文心里好久了,他不是非要弄清楚周劲枭和楼悦的真实关系,就是身边总有人跑过来套近乎,到最后来打听周劲枭和楼悦的事,他又不是代理人,哪儿轮得到他和别人解释事情始末,问清楚,得个答案,谁来问,他也有话能回。 毕竟两位都是学校风云人物,男帅女美,校草和校花,又都是各自专业成绩的佼佼者,一言一行惹人关注也正常,只是后来这份关注慢慢就变了味,从最初“两人挺配”到现在“海王和海后”的标签,怎么看都有误导的成分。 作为周劲枭的朋友,骆文并不希望好兄弟被冠以这样的名声。 “劲枭,你和楼悦要不是那层关系?最好说一声堵大家的嘴,要不然今天是帖子,明天说不定就贴脸开大了。”骆文轻轻咳两声,缓解自己多管闲事的尴尬,“主要我看帖子底下的评论越来越不对劲,对楼悦的议论挺……” 周劲枭示意他打开手机把帖子找出来。 “喏,就是这个帖子。”骆文食指悬停在屏幕上,做出划动的动作,“你往下翻。” [我早就知道zjx和ly闹掰是迟早的事,海王收心这种事看看就好,现实和是两个走向。] [楼上的,你要是有周那张脸只会比他更渣。] [人家楼悦也不差好吗,你们男的挺会歪曲事实啊,照片是周和别的女生,要怪也是怪他劈腿吧?bro们真团结,这时候集体开腔拉ly共沉沦啊?] [就是,没有为渣男洗白的义务!] 评论的走向逐渐疯魔化,大学不比高中时间紧,任务重,略微轻松的大学生活总得找点除专业以外的乐趣,而八卦别人是一个还不错的选择,贴吧难得出现热度居高不下的帖子,只要没删,就会有人盖新楼,讨论的范围会越来越广,造谣也会伴随其中,越传越玄乎。 周劲枭把手机还给骆文:“姓展的不是学生会会长?删帖子的权力都没有,好意思要生日礼物。” 骆文决定大干一场:“我看底下评论还有人撺掇说去女生宿舍堵楼悦,问问你们的关系,你说现在人怎么这么疯?枭哥,这件事交给我办吧,保准他们消停。” 周劲枭本不打算当回事,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盯着骆文气势汹汹的脸,“你确定能让他们消停?” “不违法乱纪,绝对正经手段,且不会再有后顾之忧。”骆文虔诚地抬起双手,“哥,我受你恩惠多年,今天是兄弟报答你的时候了。” 周劲枭忍住笑意,抬手在他肩膀拍了拍:“成。” 外头有人叫了周劲枭好几次,他不好叫人一直空等,先走了。 骆文挑了一处安静地方坐下,用自己另一个手机号注册了贴吧新号,登录成功后,搜索重江大学贴吧,开始干一番大事业。 没有人知道,二十分钟后,那个帖子的热度再创新高。 就如楼悦也没想到自己来商场看看生日礼物会和寿星遇见:“展学长?你不是在学校吗?” 展腾拎起手里的服装袋,露出无奈的笑意:“和老师提前请了假,回去表孝心。” 楼悦想起一件事:“哦,我记得先前你说过阿姨的生日和你同一个月,看来你请假是要回去给她过生日。” “不错。”展腾看了眼腕表,“对了,虽然周劲枭澄清了,但这类帖子我会联系负责贴吧维护的同学尽快处理,之所以一直没处理也是怕引起其他的说辞,毕竟你是学生会成员,那么快删帖到时候别人又会有别的猜想,认为是你利用学生会之职滥用职权。” 楼悦听着他的话,微怔:“澄清?” “是啊,你不知道吗?”展腾欣慰地笑笑,“你根本就是无妄之灾,周劲枭出来解释才能堵住悠悠之口,这件事他做得挺对的,我赶时间,先不说了,有事微信聊。” 展腾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慢慢掉进楼悦平静的心房,力道不大,却激起千层涟漪。 周劲枭澄清……他澄清什么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登录贴吧,丁柳的微信过来了,一张截图,刺痛了楼悦的眼眸。 [周劲枭:别猜了,两位都是朋友,无不无聊?] 3. 惯的 一个从不注册贴吧账号的人,破天荒注册了账号,破天荒做了一件从不屑做的事——澄清。 楼悦没有回复丁柳,点进了贴吧里的热帖,翻阅到周劲枭所发的内容,犹豫再三,点了下原始头像的账号,看到了账号的注册时间。 重江大学贴吧论坛暂未设置等级要求,新号能发表评论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周劲枭居然会为了这件事,现身给说法。 [我去,真是周劲枭,是新账号!] [周劲枭突然澄清,该不会是因为刚才有一个人说要扒照片中的女人是谁,急了吧?] [楼上说得在理,zjx和ly的绯闻传多久了,他出来解释过吗?就是涉及自己心肝了,赶紧出来撇清关系,怕有人神通广大查到照片中的女人,敢情闹了半天,ly才是无妄之灾,心疼美女。] 再往下的评论还有很多,楼悦看不下去了。周劲枭的澄清似乎并没有太大作用,反倒激起了八卦群体更大的猜想,事情的走向并没有终止,愈发不可控。 丁柳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涌入屏幕,楼悦不知道自己看进去了多少,只记得自己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应。 商场的客流量逐渐增多,今天气温高,商场冷气供应很足,多数人都会选择来此处,她站在路中间,像一个异类。 楼悦找了一家饮品店,门前有休闲椅,寻了个单人座坐下,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要做什么。 她和周劲枭的关系被传了好久,久到现在大家都习惯了周劲枭身边唯一的异性就是她,以至于这张照片的出现,不需要过多渲染也会引起轩然大波。 楼悦知道其中不乏人想看她笑话,说不清这些人心理,明明她和那些人没有过节,但他们却有着莫名的敌意,似乎通过这件事找到了可以攻击她的地方。 无论别人如何,楼悦不在意,但周劲枭,她在乎。 楼悦呼出一口气,主动给周劲枭打了电话,等待的过程中,她不停地咬着唇,隐约有破皮的迹象。 比赛不是结束了吗? 拨号中的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终于,电话通了。 “喂?”女生看了眼对面正在和朋友打台球的身影,解释道,“劲枭正在忙,要不你过会儿打过来?” 楼悦不为所动:“让他接电话。” 女生把手机拿开一点,暗下去的屏幕重新亮起,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她。 显然,电话那边的人和周劲枭关系没那么简单。 女生抿了抿唇:“或者你有要紧事可以和我说,我代为转达也可以。” 楼悦垂下的眼眸蓦地掀起,最后的耐心告罄,声色冷了几分:“我说,让他接电话。” 女生注意到台球桌那边要结束了,迅速挂断电话,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机,物归原位,看不出一丝一毫动过的迹象。 周劲枭回来时,顺手拿起桌上手机。 “劲枭,刚才你手机响了,我接通以后,不知道为什么听不到声音,要不你打回去看看?”女生道歉道,“我不是故意接电话的,希望没给你惹麻烦。” 周劲枭没听她解释,调出通话记录拨了回去,径自往台球厅外走,“是我。” 楼悦摩挲着冷气四溢的玻璃杯,想质问他刚才接电话的女人是谁,但她以什么资格去质问他的私生活呢? 认识多年的朋友身份? 恐怕任何人都会认为她有病。 “还在台球厅吗?”楼悦沉默片刻,“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周劲枭回头看了眼台球厅内热火朝天的氛围,考虑道:“介意吵吗?大昌他们,你见过。” 楼悦摩挲杯壁的手骤停,脑海中闪过大昌那张脸,确实有印象,“地址在哪儿,我直接过去。” 周劲枭挂了电话给楼悦发去确切位置,一转身和姗姗来迟的骆文打了个照面,“事情办妥了?” “妥了,我还特意用我的手机号弄的,你放心吧。”骆文朝台球厅里看一眼,“你怎么在外面?哦哟,接哪位小妹妹电话,还特意跑外面来接。” “楼妹妹。” “楼悦?”骆文跟上周劲枭,“楼悦要来?” 周劲枭轻轻点头,不经意瞥他一眼,看出不对劲:“怎么?不想她来?” “嗐,我这不是以为楼悦有事不来了。”骆文挠了挠脖子,“大昌他们是不是快好了?” 周劲枭目送他的背影,隐约觉得有问题,但那小子又不像是能掀起太大风浪还能瞒住的人。 台球厅里正热闹,大昌连赢两场,这会儿靠在台球桌旁嘚瑟得不行,口出狂言,大有让所有人来挑战自己的意思。 女生坐在靠背沙发上,于欢笑声中为大昌下战书:“劲枭,昌哥现在球技了得,你能赢吗?灭灭他的威风。” 此次比赛的人不少,和周劲枭关系不错的人基本上都过来了,男男女女都有,大家都是成年人,一言一行就能看出猫腻,自然也知道说话的女生打的是什么主意。 大昌瞧见周劲枭压根没看这边一眼,低着头一直在看手机,右手指尖时不时在屏幕上轻轻触动,像是在回信息。 出于好意,大昌放下球杆,借口说自己太强了找不到对手换别人上场,借机来到女生身旁,摸了瓶茶几上的水,拧开喝,“孙晴,那位不是你能使唤得动的。” 突如其来的提醒,惹来孙晴不快,她的视线紧紧追随某人,对大昌的话不太在意地哼笑:“昌哥,我知道你和楼悦关系不错,你放心,我玩不来她那套以朋友之名接近周劲枭的办法,我这人直来直去,喜欢就去追,你与其提醒我,不如让楼悦坦诚点,还是说——” 孙晴话锋一转,声线压得极低:“她害怕自己那点小心思被戳破,以后和周劲枭连朋友都没得做?” 孙晴是美的,只是再精致的妆容都掩盖不了眉眼处势在必得的强势,这类人,不能说她不好,只是她燃烧的耗材是自己,倾尽一切,跟赌徒似的,一局定胜负,最后一败涂地。 孙晴没等来大昌对她那番说辞的肯定,轻嗤:“其实我挺瞧不上楼悦这些小心机,却也佩服她,经营多年,终于成为周劲枭眼里最特别的存在,这等魄力,我甘拜下风。” 大昌盖紧瓶盖,起身感慨一句:“你们女人的心思,我们男人猜不透,你看着办。” “昌哥,要赌吗?” “赌什么?” 孙晴抬头望着他,唇微微上扬:“赌楼悦会来,赌她在今晚的聚会露出破绽。” 大昌回头对上她自信一笑的表情,什么都没说,耸耸肩离开了。 庆功宴是大昌领头组织的,地方定在一处老街,附近店面都是做了十几年的老铺子,味道和价格方面都不必担心。 大昌提前打的电话,订了一间包厢,晚上七点的局,去的人除了台球厅那些,还有群里其他有时间过来聚餐的朋友。 楼悦先去的台球厅,周劲枭手法娴熟地进了一球,周围掌声不断,显然进球数远不止一点。 她的突然到访让屋内众人愣了一下。 大昌眼尖心亮,跟着过来招呼:“忙完了?那正好,晚上一起聚,有你在我也不用醉了,免得劲枭他又猫着坏心给我灌醉。” “他未必听我的。”楼悦看了眼台球桌旁转交台球杆的某人,等他走近后,一句话都没说径自走向另一边无人坐的沙发。 周劲枭疑惑:“惹她生气了?” “你好意思问我?”大昌凑到他身旁,“你和孙晴的照片被人发到你们学校贴吧论坛了,说什么话的都有,而且你不是向来不屑解释,今天作什么怪,跑去贴吧澄清你们关系?” 大昌透过周劲枭微蹙的眉头,吃惊:“你可别告诉我,这件事你不知道。” “前面一句知道,澄清什么?”周劲枭喊了声骆文,这小子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不到饭点不见人,“你手机借我。” 大昌虽不明白,倒还是乖乖把手机递了过去,见周劲枭点开贴吧,那点子疑惑又无限放大了,“你小子没贴吧账号?澄清的那个人不是你?” 周劲枭没搭理,找到了大昌一直提到的澄清,该说不说,澄清语气还挺像他,“谢了。” “谢?”大昌及时拉住周劲枭,“我瞧楼悦好像不太高兴,你说话注意点,收着点脾气。” “放心,我惯出来的脾气,自然摸得清。”周劲枭轻笑一声,朝着楼悦径直走去。 沙发蓦地一沉,鼻腔涌入熟悉的味道,楼悦知道是他来了,此刻就坐在身旁。 “赢了吗?”她问。 “赢了。”他答。 “看来你这次名次不错。”她又问。 “我哪次差了?”他反问。 楼悦余光瞥他,漫不经心提:“也对,你周劲枭玩赛车,成绩就没差过,恭喜。” “是过来真心祝贺吗?”周劲枭突然凑到她面前,视线慢慢移动,在她提问不停的唇上短暂地停留几秒,“我怎么没听出来?” 楼悦伸手推开他,提了提手里礼品盒,“刚好在附近,打电话问问,没准能蹭饭。” 周劲枭眉梢轻抬,漫不经心地瞧了眼她手里包装好的礼品袋,嗤笑:“那你应该给展腾打电话,他收礼,难道不打算请客?” 楼悦一怔:“你怎么知道?” 他修长的食指挑起礼品袋的细绳,指腹微曲,礼物到了他手里。 “包装要钱的,你别打开。”楼悦做势要抢,他手臂长,躲开 了她的攻势,“周劲枭,礼物弄坏了,你双倍赔偿!” 他眼眸微眯,听着她略带警告的说辞,胸腔发出一声沉闷的笑,当着她的面把钱包掏出来放进她手心,明目张胆打开包装袋,看见了她精心挑选的礼物。 一架复古风的钢琴摆件。 周劲枭感觉到指腹下的纹理感,把钢琴翻转过来,看到了底部一句祝福语,瞧着用色和摆件颜色有出入,像是后刻进去的。 “你写的?”他问。 楼悦一把抢了回来:“店员说可以写,我就用她提供的工具写了,包装坏了,周大少爷记得赔。” “想拿多少你随意。”周劲枭由着她从钱包里拿钱,“晚上去四海里吃饭,大昌最近手头有点紧,寻个由头我来付。” 楼悦点头应下:“我记得大昌有固定工作,工资还可以,出什么事了?” 周劲枭向她勾了勾手,等她靠近后,凑到她耳边,“追女朋友下本了。” 楼悦知道大昌是守着钱过日子的那种人,为人确实仗义,不过不该花的钱他从不多花一分,交女朋友后,那些每个月的仪式感,对大昌来说都是虚的,没过多久就和别人分了,这次居然愿意主动掏腰包,楼悦挺意外。 “你见过他女朋友吗?”楼悦看了眼不远处和别人聊天的大昌,小声打听,“他怎么突然开窍了?” “男人真喜欢一个女人,就没不舍得给的。”周劲枭顺势揉揉她的头发,故意揉乱,“打听那么多做什么,空着点肚子,晚上多吃点。” 楼悦整理着弄乱的头发,想到礼物还在周劲枭手里,“喂,东西给我。” 周劲枭原本打算走,见她瞪着自己,转过身来回到她身旁,顺势单膝下跪,把玩手里的摆件,“买东西不检查吗?” 她懵了:“残次品吗?” 他把钢琴边沿侧过来让她看,“西班牙语。” 楼悦一双眼除了不懂还是不懂,就那么直勾勾盯着周劲枭看,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这句西班牙语熟练地念了出来。 周家对周劲枭的培养,楼悦最清楚。西班牙语也是世界广泛用语之一,但她是第一次听见周劲枭说西班牙语,嗓音沉沉,好像电台主持人,自带磁性的感觉。 她安静地看着他,周劲枭撑在她身侧的左手轻拍她的膝盖,“楼悦,和你说话你走神,特意过来气我的是吗?” 楼悦拍开他撑在身侧的手,指了指那串西班牙语:“那这句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笑了一声,将她理好的头发重新弄乱,“自己搜去。” 周劲枭走了,楼悦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微微出神。摆件仍在他手里,摆明了不打算还给她,钢琴上的西班牙语…… 出于好奇,楼悦用手机搜了一下,网页的解释令人错愕。 所以,Thquiero,意为“我喜欢你”? 为了推翻周劲枭的理解,楼悦多番搜索后,结果没什么变化,没了较劲的意思。 他是不希望她和展腾告白吗? 念头一起,楼悦猝然抬眸望向倚着吧台和大昌聊天的侧影。他那张脸越在人群中最显眼,老一辈常说,小时候好看的小孩子,长大后就变了样子,不如小时候好看了,这类说辞在周劲枭这儿得到了反驳证明。 他很好看,一直都很好看。 “你就是楼悦吧?” 这道声音刺激到楼悦敏感的神经,话音刚起的瞬间,她立刻回头,和一双并不友善的眼眸四目相对。 这声音楼悦记得,接周劲枭电话的女生。 当然,也是贴吧照片事件的女主角。 换作之前,楼悦会友善地回以微笑,但对方显然不是来交朋友,自顾自在她身旁落座,指了指不远处的周劲枭。 “你喜欢他吗?” 楼悦没有回应。 孙晴像是猜到她会沉默,刻意不回答,“其实女人最了解女人,我知道你对周劲枭绝不是口头上的朋友那么简单,伪装不累吗?” 楼悦没有顺着她的话继续话题,下巴轻轻抬起,示意孙晴看周劲枭,“他就在那儿,你喜欢可以去追。” “这么说你对周劲枭没那个心思?”孙晴忽而笑出声,“楼悦,这可是你说得不喜欢,那我就大大方方去追了。” 楼悦感觉到沙发恢复原状的轻盈感,身旁突然出现,说些莫名其妙话的女生已经离开,向着她的目标径直走去。 她的身上依旧是那套还未换下来的黑白相间的赛手服,长至腰间的黑长发,一行一动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倒是挺符合周劲枭的品位。 黑长直,喜欢赛车…… 她早该明白的,周劲枭的品位一直都在以那个人为蓝本,潜移默化又或是刻意为之。 4. 得知 楼悦静静地坐在那儿,端看女生走到周劲枭身旁,加入他们聊天行列。 台球厅播放着节奏轻快的英文歌,交谈声融入其中,只听到笑声时不时传出,至于别的内容,楼悦听不见。 手机“叮咛”一声,丁柳的消息才消停一会儿又来了。 [丁柳:小悦,我知道照片那个女生是谁了,她叫孙晴,隔壁学校的,专业好像是……] 楼悦看着微信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原本想退出聊天界面,莫名地,她没有做,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根不起眼的线,轻轻拨动着她的心,鬼使神差敲下一段文字。 [楼悦:小柳,她是传媒专业吗?] [丁柳:(震惊表情包)] [丁柳:你怎么知道?没想到你消息比我快多了,我听别人说她是隔壁校传媒专业的,在他们学校挺有名气,追她的人不少,据说之前有个富二代追她好久,还是没成。] [丁柳:小悦,你说她和周劲枭是真是假?你跟周劲枭关系好,要不旁敲侧击问问?满足一下我这个八卦群众的好奇心嘛~] 楼悦突然觉得自己打这通电话坐在这里,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甚至无法解释得清,到底是头脑一时发热,还是涉及周劲枭,她连最基本的思考能力都缺失了? 楼悦轻轻吞咽,喉咙又硬又涩,仿佛有千百句话堵在嗓子里,想说却又不知道怎么说。 孙晴,并不足以让她失了分寸,一切的指向都在提醒楼悦——周劲枭心里的那个人一直不曾变过。 她缓缓起身,台球厅里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劲枭注意到离去的背影,轻嗯一声打断:“这次是初版赛手服,回头再细化。” “我可瞧见你电脑上有最终定版的赛手服,打版出来肯定好看,要不就别折腾了,就用你电脑那个得了。”大昌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你小子眼光高,累死三军知不知道,既然你都设计好了,怎么不拿出来直接用?” 周劲枭卖起关子:“我设计的那套你不用惦记了,你们聊。” 孙晴“欸”了一声,周劲枭权当没听见,朝着台球厅外走,摆明了是去找楼悦。 台球厅外连一家咖啡店,全玻璃视景的装修风格,氛围灯托举,即便还没入夜,那些小灯微亮着,吸引了不少人过去。 楼悦不打算喝咖啡,寻了附近装饰的矮石坐下,听店里舒缓的轻音□□过店门缓缓溢出来,安抚她烦躁不安的心绪。 她自诩的冷静,只要触及周劲枭就很可笑。 中草药的味道飘进她的鼻腔,紧接着,手臂上传来轻微的凉意。一个卡通图案的防蚊贴,贴在了她左臂上,很快,右臂上出现同样的“装饰”。 周劲枭顺势坐在她身旁,“有心事?” 他的问题,将她的视线从防蚊贴上慢慢牵回来。楼悦盯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不笑的时候,透着些许冷意。 在感情的问题上,楼悦隐藏得很好,起码这些年,不论外界怎么传言,在周劲枭和周家人眼里,他们之间只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她没有非分之想。 这是她可以面对任何怀疑的人的底气。无论别人怎么想,怎么猜,只要周劲枭不信,她永远是安全的。 “最近忙接待新生的事有点累。”楼悦弯臂,右手轻轻摩挲左臂上的防蚊贴,斟酌良久,缓缓问出口,“对了,贴吧的事你知道吗?” “不是我本人澄清。”周劲枭把玩着打火机,任由蓝焰燃起又熄灭,“无稽之谈,不必理会。” 楼悦抿紧唇,好半晌,试探道:“那张照片怎么回事?很多人都在……议论。” 周劲枭转过头来,盯着她看了许久,蓦地笑出声:“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事感兴趣了?” 他的笑没有讥讽的意思,但落在楼悦眼中,那双深邃的瞳眸里,投映出她略微狼狈的模样。诚如他所说,她从前并不会问这些事。 本该就此打住,楼悦像中了邪,没有沉默太久,“她好像是隔壁校的。” “是吗?”周劲枭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她白皙的手背,“福尔摩斯悦?” 楼悦稍稍挪开手,从他的手指下逃离,“贴吧底下有人扒出来的,那个帖子……” “你和展腾关系怎么样?”周劲枭跳过贴吧话题,指尖把玩着防蚊贴透明膜,“保持点距离。” 楼悦呼吸微滞,摩挲防蚊贴的指尖猝然停下,低下头没有看周劲枭,余光却不曾离开他分毫,带有几分故作不懂的样子反问他:“他怎么了?” 周劲枭沉默片刻,给出四字箴言:“人品低劣。” 停留在防蚊贴的手慢慢放下来,楼悦双臂环抱着,下巴抵住膝盖。刚才的一瞬间,她以为他是不高兴最近她和展腾走得近。 丁柳说一个男生喜欢一个女生,她身边的所有异性对他而言都是危险的,会想尽办法隔离。 她居然天真地以为,周劲枭的那番话是不是侧面说明,他对她有了除朋友之外的关注和在乎呢? 楼悦笑了一下:“比如呢?” 有些事就算他没有去打听,依楼悦的聪慧,慢慢也会想明白过来,只是她既然问了,他也不打算隐瞒。 “贴吧于两个月前移交学生会管理,方便新生通过官网等其他途径了解重江大学,在这期间,学生会管理贴吧,这类有违育人为本,德育先行的教学理念的帖子,根本不会存活一个小时。” 周劲枭的话不轻不重敲打在楼悦心口,她虽在学生会,但负责的事宜多是外活,贴吧这类和网络有关的事归另外几人负责,但不管归谁负责,归根结底,身为学生会会长的展腾,绝不可能不清楚学校下达的命令。 放任别人议论不删除,展腾到底想做什么? 身旁的沉默惹周劲枭转过头,她思考时,喜欢略低着头,双臂环抱着小腿,陷入自己的世界里,从小到大都如此。 他伸手轻捏她的耳廓,引起她的注意,水雾雾的眼眸直勾勾盯着他,无声控诉他的行为。 “楼悦。”周劲枭没了平日逗她的不正经,声色沉沉,“他喜欢你。” 她一怔,反应过来后,垂眸轻笑:“喜欢我,所以不删除帖子?” 周劲枭看着她,良久,起身掸掸身上灰尘,“楼悦,他究竟是什么目的我不感兴趣,信或不信全在你,十分钟后台球厅会合,那边有车。” 丢下一句话走了,楼悦目视那抹潇洒离去的背影,环抱的双手慢慢放下,静静地看着他渐行渐远,走进台球厅里。 周劲枭这人,进退有度,心思细,他会和女生开玩笑,但绝不会开黄.腔,他为人处世的分寸拿捏得很好,正是因为这份好,楼悦才渐渐明白,她和其他人并无不同,只是相识多年,尽到朋友的本分,提醒一句,没有多余的想法。 高考结束那天,大家相约聚聚,庆祝高中三年地狱模式下的紧绷生活终于结束,有人领头订了一家学校附近的KTV,包厢很大,碰巧和隔壁班遇上就凑到了一起。 人一多,七嘴八舌,什么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借着酒精度数可忽略不计的几杯果酒,全部说了出来。 一来二去,涉及了某些人的小秘密,脸皮薄的受不得激,更不想成为别人口中玩笑的对象,反驳几句后,对方没有住嘴,反倒是越说越离谱,推搡改为暴力地动手,局势直接失控。 震耳欲聋的音乐里,掩藏着谩骂与争吵,劝架的人插不上手也插不上话,只能凭借一身蛮力尝试拉开动手的几人。 楼悦还记得周劲枭和其他人推开包厢门,他们像一群大人似的,很快控制了混乱的场面,结束了这场闹剧。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周劲枭愠怒的神色,不是为她,而是为那人。 因拉架不幸连累,周劲枭什么都没说,带那人离开了,而她也跟着他走了。 他们被拦在治疗室外,周劲枭质问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重。她坐在那儿,像犯错的小孩子,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是她要那人加入的,受伤了,她似乎也有着无法逃避的责任。 自那之后,楼悦才知道,看似稳重如山的他,原来也会有脾气,只是影响他的从来不是她。 楼悦撕掉了手臂上的防蚊贴,途经垃圾桶,顺手扔了进去,快到 台球厅前,给展腾发去的消息也有了回复。 [展腾:贴吧现在归姚方文管,他最近回老家了,我联系了,目前还没回我。] 自相矛盾又漏洞百出的一句话。 周劲枭提醒的话言犹在耳,展腾的回复坐实了周劲枭的评价。 姚方文的确回老家了,就在昨天,楼悦和他说了话,得知他回去是为了看病重的母亲。 依展腾谨小慎微的处世之风,绝不可能把贴吧全权交由一个时间不稳定,且忙碌的姚方文处理。 周劲枭不会轻易评价一人,既说出口,必然是有依据。 那句展腾喜欢她,刻印一般深深烙在楼悦心上。 周劲枭,你可不可以别那么无所谓… 楼悦没有进去台球厅,看着室内走动的人影,回想自己今天的所言所行像是疯了。 以前周劲枭身边不是没有出现过爱慕的对象,那时候的她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贴吧那张照片的出现。孙晴和那人的发型、专业几乎吻合,她承认,过去这么久,唯一让她有危机感的人还是远在国外的“她”,明明“她”没有回来,明明只是有几分相似,却还是轻轻松松撩动了楼悦最敏感的神经。 落地玻璃映照出台球厅里嬉笑打闹的身影,周劲枭走在人群最后,大昌慢几步走到周劲枭身旁,指了指楼悦所在的方向。 微弱的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印象中,楼悦没有披长发的习惯,挽起或扎马尾。不可否认的是,她从小就是美人胚子,周家长辈都很喜欢她,如今长大了,她的身边开始出现形形色色的追求者。 从大学开始,他的耳边从未断过有人追求她的消息,但无一例外,那些人最后都败了。 “咱们群的人刚才就在打听楼悦。”大昌搭上周劲枭肩膀,笑道,“这也难怪,那么漂亮的大美女,谁都乐意瞧两眼,更别提咱们群里那几位了,你说楼悦在学校追她的人是不是挺多?有没有成功的?” 周劲枭盯着落地窗外被搭讪的楼悦,她很平静,司空见惯的姿态从容应对打招呼的人。 什么时候开始,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可以独当一面,不再怯懦地捏着他衣袖求保护了呢? “劲枭?”大昌拍了拍周劲枭肩膀,“嘿,问你话呢!” “好奇?”周劲枭视线收回,一脸不管事的清闲模样,“自己问去。” “哦哟,看来你真喜欢别人啊?”大昌故弄玄虚地咳一声,“那天我可看见你钱夹里面有一张三人照,左边是楼悦,右边那位和你关系匪浅吧?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楼悦是你女朋友,但你对她身边那些追求者都不在意,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心中另有所属,老实交代,我说得对不对?” 大昌这人闹起来的时候没完没了,周劲枭深知,有些事就算解释了别人也未必会信,何况他,不喜欢和别人解释。 大昌望着离去的背影,双手一击,为自己猜中鼓掌,“你不说话我可就当真了啊!” 周劲枭刚走出台球厅外,楼悦已经解决了身边那些人向他走来,距离越来越近。 “不过说真的,你钱夹里面的照片虽然不是特高清,但能看出来弟妹也很漂亮,明艳那一挂。”大昌笑嘻嘻来到周劲枭身旁,“你小子够鸡贼啊,故意放三人照模棱两可,怕别人知道你喜欢谁是吧?” 话音落,楼悦的身影已经近前,大昌嗓门大,所说的话,一字不落传进楼悦耳里。 钱夹、弟妹、明艳、三人照…… 所有的词汇都指向了周劲枭钱包里的那张照片,一张他们高中时的三人合照,当时拍了很多张,但那人并不喜欢照相,唯一的一张合照还是周劲枭要求,最终留在了他的钱夹里,保留至今。 楼悦曾想过,或许这张三人照是周劲枭保持体面的选择,他不想让她多想,更不想引起不必要的猜测,索性放三人照省去闲言碎语,也是对他们三人友谊的珍惜。 最初的选择究竟存了什么心思,楼悦无从得知,大昌调侃的话,间接给了她答案,一个迟到多年的答案。 唯一一张三人合照。 唯一一张有“她”的照片。 5. 醉酒 一如既往,楼悦敛下一切情绪,短暂的时间里自我消化,朝他们露出笑颜:“要走了吗?” 大昌八卦的兴头刚起就遇见主角之一,脸色微异,扯出尴尬的笑:“就走了,刚才点过人数,咱们六辆车够坐,你坐劲枭的车。” 周劲枭从赛场回来,他的车就是那辆黑白撞色的摩托赛车,可带一人。大昌理所当然认为楼悦会坐周劲枭的车。 周劲枭微微侧脸,见她不语,直言:“不想坐?” 楼悦眉心轻轻动了一下,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话,却有着性格上的强势,笃定她不会拒绝。 “不想坐。”楼悦青春期时的逆反心理悄无声息回来了,明知道太过刻意,还是那么做了,“我先去那边,你们聊。” 等她走远了,大昌回过神来:“哎,你们俩怎么回事?楼悦性格挺好的,你是不是说错话了?” 如大昌所说,楼悦性格确实挺好,但今天一系列的行为,让周劲枭第一次有了失控的感觉。 若即若离的失控感。 上了车的人鸣笛示意周劲枭他们过去,大昌熟练地拢住周劲枭肩膀:“行了,说错话就给人家道个歉,做错事就给人家赔不是,你一个大老爷们可别欺负人家,走了走了,晚上聚会你可别害我,咱们一致对外,别让那几个兔崽子给灌醉了。” 车辆停放在台球厅外的露天停车场,六辆车整装待发,大昌自然而然坐了周劲枭的车,临上车前胳膊夹着头盔,特意走到平日里能开得起玩笑的几人坐的车。 “这回我是咱们群第一位坐枭少车的人,都别羡慕啊,哥就是这么有魅力。” 有女生从车窗伸出头,打配合:“昌哥别显摆了,也就是今天我上车早了,要不哪儿轮得到你啊,风沙之苦你替我受了吧!” 车内人笑作一团,大昌朝他们摆摆手,抱紧头盔去找周劲枭了,途经楼悦所在车辆,下意识看了眼副驾神色清冷的某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总觉得气压怪低的,可又没瞧见两人吵架,难不成真是自己多想了? 他没逗留太久,怕别人瞧出端倪,脚步微顿后立刻跟上,坐上了周劲枭的车。 四海里距离台球厅约莫半小时车程,他们去的点恰逢下班高峰,四个轮子的眼睁睁看着两个轮子的嘚瑟地穿过拥挤的车流,比他们提前到达四海里。 楼悦他们赶到的时候,四海里的服务生已经在陆陆续续上菜。 大昌把两个菜单放在转盘上方便其他人加菜,“我和劲枭点了店里特色,你们再看看自己想吃什么。” 楼悦来得迟,和车上几人到包厢后,座位可选性不多,她坐的位置刚好在包厢门附近,服务生只要开门,必然会从她这儿将菜品一一上桌。 她已经尽量往另一处挪动方便服务生上菜,可惜空间有限,能让出的空间不多,仍有几分狭小。 “楼悦,你坐我这儿吧。”男生主动起身,“我看你坐在那儿挺不方便的。” 楼悦记得他,在台球厅外主动过来打招呼的男生,性格挺好,如果没记错,好像叫郭昊杰。 本着不熟少麻烦人的念头,楼悦礼貌地回以微笑:“不……” 余下的两个字随着身后推门声被打断,大昌站起来朝周劲枭招手:“劲枭,你这一通电话打得够久,来这儿坐。” 周劲枭轻轻点头,注意到站起来的男生,他眼神落下的方向不难看出来是在看谁。 周劲枭把手机塞回衣兜,走到楼悦身后,双手自然地搭上她的椅背,低声问:“怎么了?” 他的一言一行总能轻松地牵动所有人的目光,楼悦感受到四处而来的一道道目光,裹挟着各自的用意,落在她身上。 郭昊杰解释了一下,说完便准备动身来到楼悦身旁换座。 椅子拖动的动静来自楼悦身旁,压下了郭昊杰起身后拉开椅子的声响。 周劲枭没有多余的动作,在楼悦隔壁椅子上敲了两下,对方很是上道,迅速起身跑到大昌身旁的空座坐下,乐呵呵地说今晚要和大昌一醉方休。 落座,抬手,换座的小插曲随着周劲枭举杯的瞬间荡然无存。 众人纷纷举起面前的酒杯,听大昌慷慨激昂地诉说今日战果。很快,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大昌一句接一句的夸张式讲解下,勾起了兴趣。 楼悦不发表任何意见,不参与气氛附和,她手里的酒杯被他抽走,换上了一杯和白酒颜色无异的温水。 玻璃杯散发出微微的热意,驱散了心头久积的冷意。她抿了抿唇,喝了一小口,余光中是周劲枭长腿交叠,左手随意搭在膝上的一幕。 他的手指不是看起来无力的细弱感,手背上的青筋接连着孔武有力的一根根手指。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大昌身上时,楼悦突觉座椅下方有一股强劲的力道牢牢控制住椅子,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拽离了服务生上菜的危险区域,甚至没有拖拽出刺耳的声响,一切都在静默中完成。 楼悦抬眸看了看四周,莫名地,她的耳后根烫得厉害,好像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一件不能被人知晓的事,却又明目张胆地做了,而这件事是秘密,一个只有她和周劲枭知道的秘密。 她端起水杯猛喝了一口,温热的水穿过喉咙,仿佛可以压制住跳动异常的心脏。 大昌的演讲结束了,雷鸣般的掌声随着他话音落下瞬间起,他本人高举酒杯,嘴上谦虚,面部表情的得意出卖了自己此刻对掌声的受用。 有人提议只喝酒没意思,玩游戏才对得起今晚的聚会,楼悦表示同意,毕竟周劲枭嘱咐她想个办法省了大昌今晚请客的事。 周劲枭不能说更不能做,大昌好面子,这件事楼悦来比他更合适。 所幸有人提出玩游戏,楼悦便想借着这个由头让自己输了比赛,有理有据今晚请客,奈何手机电话的不是时候,看了眼屏幕,她和周劲枭解释了一下,悄悄离开了包厢去洗手间接电话。 简单和母亲王薇琦说清了今晚有朋友聚会,会在十点前赶回家里,怕王薇琦太过担心,楼悦提到了周劲枭也在,这才打消了王薇琦安排司机过来接的念头,并嘱咐她在外面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楼悦把手机放在洗手池旁,抬眸间,镜子里的女人和自动感应器同时出现,水流漫过楼悦的手,孙晴似笑非笑的脸庞映在镜子里。 孙晴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同楼悦并肩而立,拿出粉饼对着镜子补妆,含笑的眼眸透过镜子打量着楼悦。 “对了,你认识蔚苒吗?” 这个名字,楼悦许久不曾听到,但只要出现,她的精神几乎一秒紧绷。 孙晴眼尖地捕捉到楼悦一晃而过的异样,轻轻合上粉饼,侧身倚着台沿歪头审视楼悦,“周劲枭刚才就是和她打电话,你们是朋友吗?” 水流声骤停,楼悦抽了张纸巾擦拭手上多余的水渍,眼睫微抬,没有正面去看孙晴,倒是对镜子里的她,哼笑一声。 这声笑很轻,落在孙晴耳里却是嘲讽拉满,她就奇了怪了,楼悦打哪来的自信,总以一种周劲枭正派女友的身份审视她们? “你喜欢周劲枭是吗?”楼悦将纸巾丢进垃圾桶,“喜欢他,为什么来烦我?” “你——” 楼悦终于转过身来正面看她,学着她刚才看好戏的样子歪着头打量她,“你还不知道吗?发帖人被人扒出来了,他怕惹祸上身坦承自己受人指使,已经引起重江大学注意,估计接下来就是报警处理了,大家现在都挺好奇指使他的人到底是谁。” 孙晴脸色一僵:“你什么意思?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又不是我指使人做的!” 楼悦看了眼放在洗手池上的粉饼,视线微移,将孙晴身上的衣服从头到脚打量个遍,“贴吧里面有人说你家庭富裕,穿搭都是大牌,他们知道你穿的是A货吗?” 孙晴搭在洗手池的手微微收紧,“少血口喷人!” 楼悦不喜欢咄咄逼人,但不代表她会任人宰割。坐在车上的时候,听车上那群人聊起孙晴,她没兴趣管别人,奈何议论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传进耳中。 有一位说起曾在重江大卖场看到 过孙晴,她在一家店里挑选当季的大牌新品。车上的人持怀疑态度,毕竟孙晴一直以来给人的感觉并不像是买不起大牌的那类人,由此展开了更为八卦的话题,有人说孙晴曾和一位老板关系不错,那位老板之前经常送她回学校,一时间孙晴贴上了穿假货,被包养的标签。 真真假假不需要楼悦辨别,触及她的底线,她会毫不犹豫反击。 “周劲枭知道吗?”楼悦一步步逼近孙晴,“他知道你把自己包装成富家千金,知道你曾经出入学校是老板豪车接送,知道今天的帖子和你有脱不了的关系吗?” 孙晴望着逼近自己的楼悦,和之前她见到的样子判若两人,从楼悦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像是要把她逼上绝路,在空间狭小的洗手间里,她被人逼退到了冰冷的墙砖上,掌心所触,尽是一片湿凉。 楼悦静静地观察孙晴微妙的表情,从这一刻起,孙晴不会再和她叫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孙晴握紧双手,恶狠狠盯着楼悦准备离去的背影,眼底的不甘心快要从瞳眸中溢出来。 “很简单,给足钱,有的是人帮你查到想要的东西。”楼悦稍稍侧脸,余光睨她,“你穿的衣服,戴的首饰,还有你和老板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都与我无关。” 孙晴情急之下往前走,“帖子是谁告诉你的?我不信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清发帖人受我指使,一定是你私联他,答应给他钱,他才告诉你的是不是?” “帖子的事不需要花钱,你已经承认了不是吗?”楼悦转回头,背影对她,留下最后一句忠告,“我还是那句话,你喜欢就去追,别来烦我。” “楼悦!”孙晴跑到楼悦面前,双臂张开,拦住去路,“原来你说发帖人被人扒出来,承认受人指使是诈我的?!” 楼悦不语,无波无澜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个被她成功逼疯的人。 “你说的那些我都承认,但你以为指使人发帖真的都是我的意思吗?”孙晴一改刚才落下风的狼狈样,放下拦路的双臂,倾身凑到楼悦面前,仔仔细细观察,“你猜我为什么会知道蔚苒?有些人虽在国外但对国内的事洞若观火,我挺好奇,如果蔚苒回来了,周劲枭眼里还有你吗?” 楼悦迎上孙晴看好戏的目光,“那我等着。” 她不再逗留,推开孙晴,径直从洗手间里出去。快到包厢前,楼悦深呼一口气,无事发生的模样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会儿大家喝得正尽兴,游戏也玩得愈发火热,楼悦一出现,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有人高喊:“楼悦回来了,我看你们有些人早就按捺不住想打听大美女的事了吧?正好你们问!” “行,我来问。”女生端着两杯酒走到楼悦面前,“赢了坐下,输了的话要么喝酒要么就得回答问题了,接受不?” 当着大家伙面拒绝,难免扫兴,她点点头同意了游戏。 女生清了清嗓子:“枭少今天赢下比赛用时多少?” 楼悦一怔,下意识去看周劲枭,他不在座位,不知道又去忙什么了,打从进了四海里,他似乎格外忙。 孙晴在洗手间说的话,魔咒似的一遍遍在楼悦耳边响起。 -你认识蔚苒吗? -周劲枭刚才就是和她打电话,你们是朋友吗? 楼悦答不上来,主动端起酒杯,抬头饮下杯中烈酒,所幸,女生立刻端来了饮料递给她,让她缓解些许。 周劲枭便是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看到了她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浓眉微蹙。 女生看出他脸色不对,端着酒杯乖乖回去了。 游戏继续,楼悦和周劲枭落座后,他将自己面前的一杯温水放在她手旁。 楼悦忍着喉咙阵阵不适,朝他伸出手:“手机没电了,能借我一下吗?我给家里发个信息。” 周劲枭不疑有她,把手机递给她,叮嘱:“别再喝酒了。” 楼悦心不在焉地点头,趁着他和别人说话时调出了通话记录,最近的一通电话来自——蔚苒。 原来孙晴没有说谎。 6. 类型 蔚苒的名字定格在屏幕中,也定格在楼悦的眼里。一个和周劲枭几乎同等次数出现在她日记的名字。 楼悦默默熄屏手机还给周劲枭,面上不显,心却跳如擂鼓。周劲枭和蔚苒通电话其实没什么,也许在她不知情的时候,他们也曾通过许多次电话,她有什么资格去吃醋?以无法明说的暗恋者身份吗? 通电话……他们会在每个深夜聊什么呢?周劲枭应该会温柔地叮嘱,让她好好照顾自己,远在国外,他没有办法陪在身边,安抚和关切的话或许远比在身边时,频率更加高吧。 楼悦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她会因为周劲枭的关心而心动,会因为他的照顾,产生不该有的想法,一次次找寻他对自己的不同,又在现实中一次次清醒,反复沉沦,反复苏醒。 周劲枭就是尼古丁,成为了楼悦无法戒断的瘾。 热闹的氛围不减,面前的两个杯子,温水和刚倒满的红酒,好像在催逼她做出选择。 “来个对词游戏吧,我出两个字母,你们给出相对应的一个词,必须马上给,输了的人喝酒或真心话,但上一轮游戏输过的人不能再选择喝酒,只有真心话。”男生用筷子敲响酒杯,引所有人去看他,“听好了,我给的字母是SL,从昌哥开始,往左依次来,手机都放桌上,我盯着呢,别想度娘!” 词到用时方恨少,大昌结结巴巴憋出来一个词,因超过三秒,在众人吆喝下认命地端起酒杯把杯中酒喝完。 轮到周劲枭时,他倒是不费吹灰之力说了一个词:实力。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看向了楼悦,她张了张唇,酒精作用下,想好的词片刻间消失在大脑里,任凭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三秒时间眨眼过去,有人敲碗吆喝,记得她上轮游戏输过,提议抽一张真心话卡。 楼悦抿了抿唇,望着桌子上的真心话卡慢慢转到面前停下,她愿赌服输,在一众卡中抽到了今晚最有话题性的卡。 ——说出自己喜欢的异性类型。 一晚上的时间,那些对楼悦倍感好奇的异性们,此刻翘首以待,试图通过她说出的类型对标自己有无符合的地方。 至于旁人,更好奇她会说出什么样的答案,毕竟楼悦和周劲枭的关系他们这群人早就按捺不住想一窥究竟了。 楼悦垂下眼眸,目光不经意落在周劲枭手机上,屏幕突然亮起,新消息提示框闪了出来,蔚苒的名字再一次刺痛她的眼。 楼悦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许是醋意,又或是刻意隐瞒,她没有多加思考,当着众人面大大方方袒露自己喜欢的类型。 “温柔,斯文,喜欢……乐器。” “呦。”大昌突然坏笑起来,“你喜欢的类型和劲枭完全相反啊,有些人的心该安了吧?” 虽是含沙射影的一句话,大昌却在为楼悦解围,群里的诸多猜测也该结束了,正主亲自表明自己喜欢的类型,再说下去就是造谣了。 有女生站起来指了指刚才准备和楼悦换位置的郭昊杰,笑着牵线:“楼悦,你说的郭昊杰都符合,他可是出了名的绅士,性格温柔,人也斯文,最主要的是,他还是钢琴小能手,以后往艺术那类发展呢!” 包厢里的灯全开了,暖橙的筒灯光线,镀在人身上一层微弱的柔光。 周劲枭靠着椅背,炭灰蓝衬衣领口扣子解了两颗,薄而锋锐的唇扯出一丝极淡的笑,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侧眸睨她。 楼悦正想解释,方才说话的女生又一次开口:“枭少,瞒得够深啊,之前有人问你楼悦喜欢什么类型,你都不说,是不是早就知道楼悦喜欢郭昊杰这种啊?” 他手指夹着没点的烟轻轻转动,微哑低磁的嗓音重复别人的问题:“喜欢那种类型?” 楼悦转眸看他,对上那双幽邃的眼眸,很快挪开,捏着手里那张作废的真心话卡坐下,过度用力下的指尖泛着青白色,她淡淡回应:“真心话问题结束了。” 言外之意,周劲枭的问题她可以不作答。 想刨根问底的人在这句回应下偃旗息鼓,又在一人引导下,开始了新一轮游戏。 这一次,楼悦在周劲枭回答完后很快给出词汇,没有再出意外,浑身的细胞都在为周劲枭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跳动,又在自己回答完的那一秒,紧绷的状态泄气般萎下。 累。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服务生大约来上过菜,离周劲枭很近的距离,经由人手所动,他们之间的椅子反倒比刚才的距离更远了些,好像在提醒她,有些关系,不论主动或被动,永远逃不过意外的安排。 如同她和周劲枭,明明他们最早认识,但他喜欢的人是蔚然。可见感情不分先后,只有爱与不爱。 包厢里热闹不减,楼悦无心聚会,更没有想玩游戏的兴致,她失去了以往的冷静,被人牵着鼻子走,静下来后,才发觉有一双手在暗处推动一切,躲在黑暗中,窥探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出去一趟。”楼悦没等周劲枭回应,起身离开了包厢。 四海里从不缺生意,场场爆满的包厢,就连一楼大厅的位置都坐满了人。楼悦穿过拥挤混乱的座位走到收银台前,充值一张卡,离开了饭馆。 爆炒的香味随风散去,楼悦看了眼四周,朝着路标指明的方向往前走,顺手给周劲枭发了张照片,一张充值卡。 [楼悦:你的手机号。] 周劲枭看到消息时,这条微信已经过去了几分钟,他眼眸微眯,推开别人递酒的手,起身往包厢外走,给楼悦拨去电话。 此时楼悦正坐在出租车上,手机振动的频率在安静的车里尤为醒耳。 师傅透过后视镜瞄了眼后排一直不接电话的女生,有感而发:“跟男朋友吵架了?嚯,你长这么漂亮做莫事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窗外是光怪陆离的世界,车内是一片死寂。 楼悦听进去了,没有答复,师傅不想自找没趣,便没再往下说,打开了电台,电流的呲呲声偶尔出现,有人打去电话,倾吐内心的不快,有人诉说自己情感的痛苦。 比起他们,楼悦才发现自己是失败的。 她的暗恋在她一次次伪装下,化作猜测,却没有人敢定论,只是这场明面上是朋友的戏,究竟会在什么时候谢幕呢? 楼悦点进微信,看到了周劲枭发来的消息和语音聊天,她还是回复了一句。 [楼悦:我先回去了,那张卡用你的手机号充值的,至于怎么和大昌说,我想你能搞定。] 消息发过去后,屏幕立时弹出语音聊天的画面。周劲枭仿佛守在手机前,就等她回复消息。 她呆呆地看着,好像就是在他这样的行为里越陷越深,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是他身边最好的异性,好到让所有人都不信他们之间是纯友谊,没有第二种关系。 楼悦第一次拒接了周劲枭电话。 等司机把车停在了保安亭,楼悦给他拍了一张照片,没说别的,他能懂。 聚会仍在继续,周劲枭看着刚收到的微信,是她特意拍下,为的是告诉他别担心,自己安全到家了。 大昌端着酒杯坐在了楼悦的位置上,眼尖地瞥见周劲枭微信,笑了下:“你小子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人家跟你又不是男女朋友关系,还得随时随地跟你报备?” 周劲枭觑他一眼,顺手给他空荡荡的酒杯倒入一杯酒,以酒堵嘴。 大昌把手里酒瓶酒杯一起放下,右手覆在周劲枭肩上,过来人的语气劝说:“说真的,你和楼悦的关系不正常,依你之前和我说的,从小一起长大,说明你把人家当妹妹,可咱们现在这个年纪,不能算小孩子了,过多关心和保护,落在别人眼里那就是有问题,再开放的时代,女孩子的清誉总是要紧的,人家今天借着游戏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喜欢的类型和你完全不同,这不就是告诉一桌子人和你没那层关系,没瞧见今天对你态度挺冷淡吗?我估摸就是为着帖子的事,里头评论我可看见了,对楼悦没少说,难道她没看见?你和她关系一直要好,有些事她不能怪你,那就只能在行动上澄清,才好堵住那些人的嘴。” 周劲枭锁屏了手机,拂开大昌搭在肩上的手,直问:“孙晴谁介绍来的?” 话题跳跃过快,大昌愣了会儿,慢半拍道:“哦,咱们那个club一直缺个文活,她自己投简历来的,我瞧着口条不错,学历也有,毕竟咱们工资摆在那儿,太挑不好招人。” “那就不用招。”周劲枭翻转着手机,知道大昌要说教,“工资我给,人你退。” 话落,他拿上手机动身离开,利落又干脆,留大昌坐在原位目瞪口呆,头一次体会到雷厉风行的办事之风。 聚会还在继续,周劲枭已觉乏味,耳边是酒后的发疯之言,八卦之语,嘚瑟之辩。他一脸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大家都自觉地绕过他,生怕给这位爷得罪了。 聚会持续到后半夜,楼悦接到大昌电话时,小钟时针刚指到十一点,话里话外都是对周劲枭喝醉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焦急。 大昌脑子拎得清,醉成这样送回周家,第二天周劲枭铁定把他活剐了。他也想过开间房过度一晚,奈何身旁这位周大少爷有洁癖,说什么都不肯去,一来二去,大昌没辙了,只能电联楼悦,看能不能从她这儿寻个解决办法。 楼悦从床上坐起来,随手抄起睡袍披在肩上,缓步到落地窗前,和大昌说了一个地址,交代他一些事情后挂了电话。 送去的地方是周劲枭的住处,他不住校,更不会合租,在重江大学附近买了一套房子,送周劲枭去那儿最稳妥。 二十分钟后,大昌的电话再一次打了过来。彼时楼悦没了困意,这通电话打来她没耽搁就接了。< /p>“我是真没办法了,这小子压根不听我的话,而且我那合租室友还等我回去送钥匙……” 手机那头传来很大的动静,大昌的叫声在静谧的夜晚格外可怖,楼悦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了?” 大昌似乎没听见,手机放在了远处,楼悦听到他的声音从很远传来。 “祖宗哎,你先坐好。” “哎哟我天,怎么流血了!” “医药箱在哪儿?” “医药箱呢?!” 楼悦挂了电话,去衣柜找了件衣服换上,轻手轻脚进地下车库开车离开。 重江市的夜生活还在继续,车辆并没有随着夜幕降临有所减少,霓虹灯划过车窗,散落的光碎金似的掠过她白皙肌肤上。 半小时后到达公寓,楼悦和保安室的人露了下脸,对方认识她,顺利放行。 她把车停进了地下车库,坐电梯到达周劲枭房子,还没来得及开门,里头传来的动静一五一十钻进了她耳朵里。 大昌嗓门嘹亮,楼悦怕引起邻居投诉,输入密码后进了屋里。 灯光并未完全打开,只有卧室的房间亮着光,里头传来重物拖拽的声音,伴随着男人粗喘的气息,不知道还以为是凶案现场。 “你可算来了,快搭把手。” 大昌架起男生左边肩膀,环住他的腰,指使楼悦把床上的被子掀开,总算把人弄上了床,累得躺在一旁大喘气。 楼悦帮忙把被子盖在男生身上,床头灯散发出暖橙的光,照亮了男生翻身而来的脸庞。 竟然是郭昊杰! 大昌鲤鱼打挺坐起来,抬起酸累的手臂,随手往郭昊杰那儿一指,“这小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和周劲枭拼酒量,你说说现在弄成这副样子,我是没招了,就让他在劲枭这儿住一晚吧,咱们都省心。” 别人不清楚周劲枭的酒量,楼悦却知道。大昌早年以为周劲枭吹牛,一次聚会终身受教,再不和周劲枭拼酒,郭昊杰醉成这样走的就是大昌的老路。 大昌起身晃了晃脑袋:“我真得回去了,室友电话打好几次了,人我就交给你了。” 楼悦听着玄关传来的关门声,回头看了眼陷入深度睡眠的郭昊杰,才盖好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他身上滑落,垂在床边。 出于好心,楼悦绕过床尾,关小了卧室的窗户,瞥一眼垂在床边的薄被,无奈摇头,走到床边捡起被子轻轻盖过郭昊杰手臂。 “一个大男人,不至于扛不住这点冷。” 他声线本就低,磁沉的声音一出现,楼悦缓缓抬眸和他对上目光。 周劲枭换了衣服,棉麻v领单衣,质地偏薄软,这类材质的衣服通常看不出型,但他的身形却撑得起。 楼悦注意到他的脸上没有醉意,那句话,自然也是清醒状态下所说。 大昌在电话里闹出的动静仿佛还在耳边,楼悦一时有些恼,恼他,更恼自己听到有关他的事,不论多晚多远,她都会在第一时间出现。 “既然你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楼悦垂下眼帘,经过他身旁时,宽阔的卧室门变得拥挤,他抱臂倚着门框纹丝不动,她不想和他发生不必要的龃龉,侧身穿过拥挤的空间,走出了卧室。 客厅的落地灯亮了,金属灯罩下的光晕透着几许冷意。周劲枭不喜欢家中氛围过暖,郭昊杰所睡的房间,大抵是家里唯一一处有暖光的地方。 身后传来跟随的脚步声,她往右走,脚步声跟着往右,往左,他随后跟上,像极了父母口中的跟屁虫。 楼悦摸不清他的心思,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蓦地停下,转身看他,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微弱的呼吸。 周劲枭高她一个头,无论她怎么质问,气势总会被身高压制,以至于楼悦后退一步,妄图拉开距离重新占领话题上风的心思只能作罢。 她想问他跟着自己做什么,又觉多余,脚踩之处是人家的地盘,自然他想走哪儿是他的自由。 到嘴的话转了弯,她问得有理有据:“充值卡的钱你微信转我。” 他眼皮垂了下来,唇角有弧:“多少?” “支付小票我截屏发给你了。”楼悦撇头不去看他,“你微信上有。” “没有。” 她抬头,跃进一双潭影幽邃的眸底。 周劲枭回得坦荡:“没有。” 楼悦解锁手机,找到两人微信聊天记录,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试图找到截屏证据,“重新发给你吧,以防……” “十二条语音聊天,最后一条是拒接。”他眯了眯眼,“择日不如撞日,正好听听我怎么得罪楼大小姐了。” 楼悦盯着微信聊天记录,那张截屏早已发给了他,周劲枭收到了却说没收到,他是故意的,就等这一刻光明正大质问。 7. 冷战 得罪吗? 准确来说,是她单方面的怄气。气自己对他太在乎,气他喜欢蔚苒,更气他明明答应送她的那套赛车服,穿在了孙晴身上。她看了帖子下的评论,听了孙晴冷言碎语,好像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提醒她:和周劲枭没有可能。 于楼悦而言,她的暗恋不是兵荒马乱,是苦苦坚守阵地,不肯放手的执拗。她知道这样不好看,所以她以朋友自居,以青梅竹马的身份站在他身旁。 那些对周劲枭有心思的人看她不顺眼,她同样不喜欢她们,但她不会出言嘲讽,更不会阻止,自信地认为只要她一直在他身旁,久而久之那些人就不会再自找没趣了。 这些年,这种无声的行为的确劝退了不少人,但孙晴和蔚苒的相似,就像致命的一根刺,朝她最脆弱的地方狠狠扎下去。 刻意去遗忘的人突然出现,带来的不是惊吓,而是一种提醒,提醒她这盘棋,即便下得再好,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忍了一晚上的火,重新燃起,憋了许多年的怨,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楼悦抬头望着他,眼眶微红,说话声发着颤:“没有为什么,不想接,有哪条明文规定我必须接你周劲枭的电话吗?难道每一次我的电话你都会接吗?自己做不到就别要求别人,你不过是觉得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你,所以我就该每时每刻守着手机,等你周劲枭有时间了,心情不错了,打电话来找我,想见我,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去赴约,这样才对是吗?” 一吼完,楼悦自己也呆住了。每一句话质问都是她这么久以来最真实的写照,当着周劲枭的面,毫无保留把一切都剖白了。 然后呢? 她不知道然后,微微喘着气儿,嗓子似有撕裂的痛意,扯动着五脏六腑,前所未有地疼。 她纤瘦的身形晃了一下,所幸,左手及时扶住了沙发靠背,不至于狼狈至极,顶多算是情绪激动后身体的正常反应,但楼悦还是觉得自己面子里子都丢了,声嘶力竭像个疯子。 “你是这么想的?” 沉默过后,周劲枭的话坐实了她是疯子的事实。 无波无澜的语气,平静到看不出一丝情绪的脸,正对她。 似滚针走过每一寸肌肤,密密匝匝地疼。楼悦撇过头,没有拉上窗帘的落地窗暴露出她此刻的样子。 还行,没有难看到极点。 那股不服输的气顶在胸口,支撑着楼悦说完最后一句话:“最近学生会事多,没控制住情绪,我开车来的,这么晚了,你也早点休息。” 话落,她转身就走,纤薄的背挺得很直,强撑着在他视线目送下的体面。 电梯门缓缓打开,楼悦走了进去,靠着冰冷的轿厢慢慢地蹲下,将脸埋进膝间,卸下所有的伪装。 她在周劲枭这儿,还真是从小到大半分便宜都讨不到。原来长辈们说他将来是继承周家家业的不二人选,不是假话。一位合格的掌权人,任何时候都不会让自己处于下风,更不会泄露情绪分毫。 这些年,周家按照继承人的标准,培养周劲枭。楼悦总觉得父亲说得过于夸张,他明明待她还是那样好,怎么就成了父亲口中,商界的未来好手,天选的继承人。 如今渐渐明白了,父亲碍于她和周劲枭的关系,有所保留,那句看似高评的话,却是对她的提醒。 从商之人,寡情少义。 利弊权衡,方能制胜。 周劲枭沉心静气地回问,正一步步印证,她父亲所言没有错。 这一场争执留下的余波是彼此刻意的疏远和冷战。 楼悦没有主动联系周劲枭,他亦是。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冷战的时候,以至于旁人问起楼悦,最近怎么没看见周劲枭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愣住,大脑短暂地失去思考能力,慢慢回过神,才想起,原来他们已有一个星期不曾联系过对方。 丁柳嚼着饭,对女生的问题很无语:“又不是连体婴儿,每天都腻在一起干嘛?再说我们小悦悦也有自己的社交圈,整天和周劲枭混在一起算怎么回事?前段时间的帖子怎么议论小悦悦的没瞧见?保持点距离就是保命。” 女生深觉有理,点头附和:“说得也是,不过我们还以为是周劲枭交女朋友了,楼悦你为了避嫌才故意保持距离,没想到是因为帖子的事。” 丁柳皱了下眉:“谁交女朋友?” “你们不知道吗?”女生放下筷子,右手抵在唇边小声透露听到的八卦,“就上次帖子的女主角,最近一直来找周劲枭,我是没瞧见,不过我们班有人瞧见了,每天下课都来,来得可勤了。” 丁柳偷偷瞥一眼楼悦,她像是没听见,细嚼慢咽吃着托盘里的餐,淡定得不能再淡定。 “谈就谈呗,别扯上楼悦就行。”丁柳一如既往护犊子,“小悦悦上次纯纯无妄之灾,这次可别再扯上了,正好下午没课,我们去清音寺拜拜,去去霉。” 对面女生哀叹一声:“我下午有课,来重江这么久还没去过清音寺呢,说是很灵。” “你且等……” 下次还未说出口,丁柳注意到食堂透明门帘前影影绰绰的身影倒是和周劲枭有几分相似,她不太确定,手肘碰了碰楼悦,“哎,那是不是周劲枭他们?” 楼悦闻言抬头望去。 一个星期没见,隔着门帘,还有一段距离,但她还是在种种不便中,一眼看出来人是谁。 门帘掀起,他走在人群之中,身高抑或是长相,都是人群中拔尖的存在。 他身边跟着关系不错的朋友,楼悦认识,和周劲枭同宿舍的两人:骆文和纪廷序。 楼悦垂下眼,假装没看见,用筷子挑走丁柳爱吃的肉,放进她托盘里,“吃吧。” 丁柳挺意外,一双眼在楼悦和周劲枭两人身上来回蹿跳,总算窥探出一丝丝不对劲的味道来,学着楼悦没瞧见的样子,夹一口泡着汤汁的饭,连说了几声好吃。 这会儿过了饭点,丁柳弄出的动静不大,但骆文转道买水,偏巧从她们这桌经过,听到动静,回头瞧一眼,不瞧还好,一瞧直接原路返回,把手里刚买的水放在楼悦面前。 “这么巧,我说今天食堂灯这么亮,敢情楼大美女在这儿,美女映景啊!”骆文瞧见对面女生端着托盘,说了句下午有课,行色匆匆走了,干脆坐下来,“吃这么素?那怎么行,我让枭哥给你加餐。” “不用。”楼悦出声阻止,奈何骆文声音洪亮,她的拒绝在他声线下冲散,没有听见的可能。 人未到声先到,纪廷序一句好久不见,落在楼悦耳中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他们和周劲枭关系不错,这段时间她没出现,纪廷序这个人精不可能一点没察觉,此刻说一句好久不见,楼悦怀疑他有故意的成分。 “难得遇上,正好坐一起。”骆文熟练地把隔壁桌推过来拼在一处,“枭哥,你得劝劝啊,楼大美女多瘦了还减肥呢,碗里一点荤腥都没瞧见,你不得给人家加餐啊?” 骆文所坐的位置刚好在楼悦对面,周劲枭过来时,他这人自觉得很,作势便要起身让位,周劲枭出手阻止了他,坐在了丁柳对面,楼悦的斜前方。 这一幕楼悦瞧得真切,他好像在用行动表明,他们之间的冷战还未结束,自然用不着在人前上演一出关系尚可的假戏。 几天未见,他还是那么意气风发,一出现便是吸引目光的存在。才落座,楼悦清楚地看见,食堂里不少人的目光投向他,男女皆有,他却无所谓,慵懒坐着,腕骨上戴白色陶瓷的宇舶,任由一道道视线在身上停留,司空见惯的样子。 气氛逐渐怪异,在丁柳的视角里,她如坐针毡,托盘里的饭不香了,就连舍不得喝的美味汤,此刻也变得索然无味。她只想离开,可是得找个什么理由呢? 正愁闷,楼悦出声解决了她的困惑。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下午还有课,你们慢用。”楼悦眼神示意丁柳端盘子起身。 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充满了故事性。 骆文藏不住话,有事说事:“我怎么记得楼悦周三只有上午有课?” 纪廷序先看了眼周劲枭,透过那张淡漠的脸,读出一条有用信息:越平静,内里风浪越大。 “你记错了呗!”纪廷序转移话题,“对了,我饭卡没带,今天你请。” “靠,又是我请,你什么时候请我?”骆文转过来面对周劲枭,“枭哥,我就说别指望这小子,你非说来食堂吃,这下好了,他故意不带卡。” “你枭哥那是想来食堂吃?”纪廷序摇头晃脑,含沙射影,“可能是想换换口味,换换环境,没准能遇上什么人,看看别人吃什么,兴许就知道今天中午吃什么了。” 走出食堂,丁柳回头看了眼,确定没人过来,拍胸脯换气:“你和周劲枭怎么回事?” “没事。” “没事?”丁柳拉住楼悦,左手两个手指直指自己双眼,“你当我这儿是摆设吗?我瞧得可清楚了,周劲枭坐下来后一直都有看你,你怎么连招呼都不打,吵架了?” 经此一遇,楼悦认为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吵架了。” 丁柳一怔,没想到正对自己猜测,和楼悦认识以来,就没见她和别人吵过架,更别提和周劲枭,能得到楼悦亲口承认说吵架,可想而知这“架”是有多激烈。 “那你们就打算一直……不说话?”丁柳不喜欢拐弯抹角,斟酌再三还是把疑惑问出来才痛快,“小悦,帖子里的那位该不会真是周劲枭女朋友吧?你真是为了避嫌?” 孙晴最近这段时间来找周劲枭的事,楼悦有所耳闻,八卦的风总是不断的,有关周劲枭的八卦几乎不带重样,其中的真真假假,她不想去弄清楚。 楼悦这几天过得不算安稳,醒来时,第一时间看手机,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吵架那天,谁都没有主动打破僵局。 她想过要不要主动一下,发错消息又或是发个链接再撤回,给彼此一个台阶下,诸如此类的想法在脑子里活跃了几天,甚至下课,特意选择走那条经过他们班的路,结果等来的不是周劲枭,而是早早等在树下的孙晴。 这段时间的流言蜚语,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不断,楼悦不想去在意,但看到一个有血有肉,和周劲枭传绯闻的人站在那儿,就是心再大,当下那一刻不痛快的情绪还是占据了首位。 没名没分的醋吃起来,酸涩自知。 “不是吧,临时通知回去,那不就是加课?”丁柳把手机转过来给楼悦看,“你瞧。” 来自雕塑1班的微信,班长@所有人,通知下午两点到雕塑教室,任课老师检查作业进度。 丁柳作业的完成率不到百分之五十,距离交作业没几天了,什么 清音寺,远没有现在回到教室加班加点赶工来得重要。 对比丁柳,楼悦最近这几天作业进度好不到哪儿去。任课老师林语溪严苛程度长年霸榜重江大学前三名,别说丁柳,就算是她,这会儿也没心情去清音寺想儿女情长,只想今天能从林语溪手里留一条命。 下午两点,雕塑1班有史以来安静到仿佛无人在教室,没有课前玩闹的动静,只有忙于作业的窸窸窣窣声时不时从教室门口传来。 林语溪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一群好好学生,低头努力的样子,明面上看叫人欣慰,走近后就会发现一切不过是表象。 她挨个走过,最后停在楼悦工作桌前,盯着面前进度一般,作品展现一般,学生状态更是一般的人面前。 “你别告诉我,这是我前几天看到的那幅作品。” 林语溪随手那么一指,楼悦的心跟着停了一下。教室里投向她的目光越来越多,作为班里优秀生,她在林语溪这儿一向是褒过于贬。一位几乎不怎么挨说的学生,突然被点出来,对其他人来说,无疑是稀奇的,手上的作业慢慢停了下来。 “楼悦,如果你打算拿这个去参赛,现在可以退出了,重江大学雕塑系的脸面维持至今,别毁在你手里。”林语溪转过身环顾教室里所有作品,冷笑,“她的作品上不得台面,你们的作品和环卫工手里拖的红蓝绿也没什么区别。” 林语溪踩着细高跟,双手揣进衣兜,在教室里不停走动,凌厉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下刀子雨似的凌迟他们所有人。 一场持续近二十分钟的点评,没有一个人逃过,最后还是林语溪自觉口干舌燥才放过他们。 “校领导决定由我校三大王牌专业学生带领新生感受重江大学浓郁的学术氛围,咱们雕塑系就在其中,你们身为学长学姐,是不是打算交出这种水平的作业让学弟学妹们来参观?要他们跟你们取经?” 林语溪的眼神挨个从面前垂头丧气不敢多言的学生们身上掠过,抱臂哼笑:“其实我也不想为难你们,看你们最近状态确实不行,一会儿我去找校领导申请特批,咱们雕塑系这次就不参与了。” 班长主动发声:“林老师,我们会完成作品。” 林语溪的话无非是气话,校领导下达的命令她不可能回绝,更何况是宣传雕塑系的好机会,对每一位重江大学的老师而言,能够在众多人面前宣传自己教学的专业,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金融系是重江大学主力王牌,那边的学生是什么水平,不用我说你们也有所耳闻,开学以来就没从第一掉下来过的周劲枭,那是重江大学的活招牌。”林语溪猝然转身盯着楼悦,“咱们雕塑系的活招牌最近心事重重,需要我请心理医生开导吗?” 楼悦垂眸睨了眼脏污的手,轻呼一口气,自信抬头:“我会在那天交出让您满意的作品。” 有她保证,林语溪所有的怒火顷刻间荡然无存,连带着看其他学生的目光也少了几分戾气,临走前还颇有心情地指导了几名学生作业才离开。 低气压一走,教室渐渐沸腾,有人来到楼悦工作桌前朝她竖起大拇指,“你是真敢应,要是交不出来,她指定能当场给咱们1班全废了。” “就是说啊楼悦,你压力只会比我们更大,刚才为什么争那点面子?就让她随便骂几句出出气得了。” 班长适时开口:“你们以为那是出出气就能解决的事?校领导发话,林老师的压力比我们只多不少,咱们做得不好就是她这个老师教得不好,到最后丢人的是谁?” “可是……” 楼悦拿在手里的美工刀用力放下,抬眸注视面前打退堂鼓的几人,“有点集体荣誉精神,雕塑系这些年口碑都是S+,到我们这儿减了,听起来好听吗?” 道理都懂,只是短时间内完成作业,对松泛久了的学生而言,好像有人拿个锤子在后面一直凶神恶煞追赶,稍一打盹或停下,便是要命的事。 不管怎么说,林语溪已经把话放在那儿,不是他们可以逃避得了的,就算不想做也得硬着头皮完成。 楼悦见他们识趣散去,长舒一口气,转过身望着窗外人工造景,心情愈发沉重。林语溪说得对,难道她打算拿这样的水准去参赛吗? 不敢深想,一阵烦躁涌上心头,楼悦从桌屉找到校园卡,随手塞进工装围裙前兜,独自一人往小卖部去。 这会儿是下午上课点,校园安静,小卖部来来往往的人.流缩减大半。 楼悦给丁柳发消息询问要不要带东西,还没回,左右要等,她走到茶饮区,打算买几瓶水和几袋速溶咖啡提提神。 没找到咖啡,楼悦伸出头朝柜台喊:“阿姨,没咖啡了吗?” “有啊,顶上那层,今天新铺的货呢!” 那边正在给人结算,楼悦抬头看着阿姨口中顶上那层的高度,踮脚勉强才够得上包装盒边,手指尝试划下来,反倒将盒子往里推了些许,拿下来的难度又加了几分。 有够尴尬。 她咬紧牙关,试图通过蹦跳把盒子打下来,洋相尽出,咖啡纹丝不动,累得她把头撇向里面喘气,右臂仍搭在货架上,不愿再动。 “还要吗?” 沉磁的男声自身旁骤然出现,楼悦只觉后背一僵,搭在货架上的手渐渐发麻,她别扭地放下手,一回头,对上周劲枭静若深潭的眼眸。 8. 解释 明明很熟悉,楼悦却有几分不自在,冷战几天,彼此都不愿低头,她甚至不知道僵局会不会打破,又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打破,如同此刻,周劲枭站在身旁,双手抄兜倚着货架,主动说话,僵局打破了,意外又猝不及防。 大抵心里还有气,楼悦对于他主动开口缓解僵局的行为并不买账,“不用了,雕塑教室应该还有。” 周劲枭修长的指尖蹭了蹭眉尾,拦住她的去路,低头的同时也是在看她,“你打算和我这辈子都不说话?” 她抿紧唇,不语。 他们没吵过架,或者说从未有过像这次的冷战经历。周劲枭这样的天之骄子,放低姿态卑微求和的事他不擅长,偏偏楼悦划清界限的态度坚决,大有就此决裂,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 她往左走,他跟着往左。 她往右走,他跟着往右。 她后退避让,他乘胜追击进前靠近,将她逼到了货架的三角区域,身后是堆放的一箱箱未拆封的饮料,高度齐腰,她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楼悦抬起头,瞪他:“周劲枭,你想怎样?” “和好。”他回的理直气壮。 略带命令的口吻激发了楼悦内心深处的叛逆,这几天的胡思乱想和耳边飞过的绯闻,更是助燃的材料,烧得胸口火越来越旺。 “我拒绝。”楼悦环住怀里的东西,偏头不看他,“你要是没别的……” 话未说完,陌生的交谈声裹挟着讥讽的笑意飘向楼悦这边,声线清晰,意味说话人就在附近,只是说话没有避讳,旁若无人聊别人的事。 “当时帖子不是有人扒马了吗,隔壁传媒系系花孙晴,说是很高傲,谁也瞧不上,没想到周公子一出手,这花就摘走了。” “你别酸,周劲枭追你,你不同意?” “哈哈,和大帅哥谈一场也不算亏,总比和普信男纠缠好吧?” “欸,你难道没发现楼悦最近和周劲枭不怎么来往吗?难不成是因为帖子的事?” “你这消息多久没更新了,楼悦亲口承认自己喜欢的类型和周劲枭完全不沾边,我听那意思,感觉像是在说展腾。” “展腾?”女生大惊,“学生会会长?” “是啊,都是学生会的,日久生情很正常,一个女生当着那么多人面坦诚自己喜欢的类型,这姐够勇!” “勇什么?” “这就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有喜欢的人,谁不知道人言可畏,楼悦说那话不就是想让大家帮她宣传,最好传到展腾耳朵里,省得表白了。” “你们找到咖啡了吗?怎么都站在这儿,咖啡呢我的姐姐们?” 脚步声由远及近,楼悦下意识去看周劲枭,对上眼的那一秒,手腕上的那抹炙热将她拽离了是非之地。 就近可以躲藏的地方唯有那堆放的一箱箱饮料,楼悦和周劲枭猫在后面,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三位女生找到了货架上的咖啡,站在楼悦刚才所站的地方,低头挑咖啡牌子。 货架上最顶层都是咖啡,重江大学小卖部就没有缺货的时候,老板娘经商多年,很懂年轻人对咖啡品牌和口感的追求,速溶,胶囊或咖啡豆,种类繁多,挑起来确实需要点时间。 楼悦怀里还有没付钱的面包,真空包装袋在挤压下,猝然破损,发出一声刺耳的动静。 她愣住,抬眸望着周劲枭,当下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先找他。 比起她的无措,周劲枭淡定得多,睨一眼她怀里包装袋破损的面包,顺势拿走放在饮料箱上,他站了起来。 三个女生手里拿着咖啡还在纠结买什么牌子,八卦的主角毫无征兆出现在她们眼前,淡漠的眼神从她们脸上一一掠过,什么都没说,却让人倍感压力。 其中最能说会道的那位拿着咖啡,朝周劲枭低了低头,主动打招呼:“周……周学长,真巧,你也来买东西啊?” 楼悦环抱双膝坐在地砖上,莫名有点想笑,估计对方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碰见周劲枭,才聊完人家的八卦,这会儿碰到正主,要是她也站起来呢? 周劲枭随手指了指她右手拿的那盒咖啡,“就它吧,味道不错。” “啊?”女生看了眼手里的包装盒,看起来是挺高大尚,不过这个牌子她没听过,但周劲枭既然推荐,想来一定有不同之处,“行,周学长推荐的肯定不会有错。” 周劲枭全程没提别的事,更没打算和她们秋后算账,绕到纸箱前,顺势而坐看她们挑来挑去。 大抵是他不说话,静静端详她们,三个女生有点不好意思,选了三盒周劲枭推荐的咖啡,客套地说了声再见,火速离开是非之地。 楼悦听着外面凌乱的脚步声,知道她们走远了,起来站在周劲枭身旁。 一站一坐,她终于可以平视他。 突如其来的事情,似乎冲散了他们之间不和谐的声音,纵然她有一丝丝别扭,远没有最初那般抗拒。 楼悦拿起纸箱上破损的面包,打算去结账,无意瞥见货架第三层有一盒没放回原位的咖啡,想起自己过来不就是为了买咖啡,差点忘了正事。 “换一个。” 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随着她回头看他的瞬间,周劲枭已经起身来到她身旁,抽走她手里的咖啡,从高架上拿了一盒新咖啡递给她。 楼悦盯着满是英文的咖啡盒,莫名想问:“你给她们推荐的也是这款?” 他没说话,晃了晃从她手里拿走的那盒咖啡,答案显而易见。 楼悦轻轻皱眉:“不好喝吗?” “够酸。”他挑了下眉,俨然一副做坏事成功的样子。 一语双关的本事他向来有。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身为男人不能动手,不能动嘴,那就只能给对方推荐一款酸味大过苦味的咖啡,报复一下,缓解内心的不爽。 楼悦抿着唇却还是没憋住笑,轻声点评:“幼稚。” 微异的气氛因她这声笑渐渐散去,他们对望着,好像从未有过龃龉,有过怄气,有过冷战,只是短暂地没有联系对方。 周劲枭乘势而下,帮她多拿了几盒咖啡,“还要什么?” 那样子就是打算买单了,楼悦也没客气,找来购物篮买了一堆东西,到收银台前,故意问:“你付吗?” “我付。”周劲枭在阿姨笑眯眯的目光中,抬手轻捏她的耳廓,“谁让我欠你的。” 他力道不大,楼悦却觉得耳廓瞬间发热,不自然地摸了摸,渐有升温的意思,她没等阿姨装袋,独自一人走出小卖部,站在树荫下,任由风吹乱长发,吹醒她混乱的大脑。 “这么多你拎着不方便,我送到你们教室。”周劲枭随手拧开矿泉水递给她,“临时加课,看来应该通知你们过段时间迎新生的事了。” “嗯,都在加班加点。”楼悦喝了口水,微凉的水穿过干涩的喉咙,人也舒服许多,“你是学校招牌,这次应该会好好亮相吧?” 周劲枭倾身抵近她,那双含情眼静默如水地盯着。 楼悦被盯得头皮发麻,后颈的肌肉一下下跳动,她长睫微垂,避开炙热的目光,故作嫌弃:“你也不嫌热。” “没时间。” “嗯?” 周劲枭微眯眼眸,干脆直白:“以防某人会因为李晴王晴给我扣帽子。” 楼悦怔愣在原地, 湿润的唇又干涩了,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单纯的口渴,她不停地吞咽,磕磕巴巴装不明白:“什么李晴王晴?” “帖子的照片是真的,当时我以为大昌在身后,转身的时候下意识抬手庆祝,刚好和孙晴碰上,至于澄清,我交给骆文处理,没想过他会这么做。” “送给你的赛手服和孙晴的不一样,她穿的是赛车群里设计的一款。” 周劲枭唇角微牵,“这几天我想来想去,你大概就是因为这些事不高兴,楼悦,你大可以问我,而不是一腔热血给我定罪玩冷战。” 那天在公寓质问,事后楼悦不是没有后悔,一股脑把所有错都归咎在周劲枭身上,偏又在感情里是个怂包,不敢当面问清楚,害怕听到一句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念头一起,她更是把自己缩进了龟壳里,不愿去问,不愿去打听,任由杂乱的思绪去猜测,去断定,诚如他所说:一腔热血给他定了罪。 但他所说,仅仅浮于表面,无论是帖子还是赛手服,都并不足以击垮她。蔚苒的存在就像深埋在心里的定时炸弹,随时随地会引发一场无法控制的爆炸,震碎她的五脏六腑,叫她痛不欲生。 楼悦攥紧手中瓶子,第一次正视感情话题:“周劲枭,有一天你交了女朋友,我要第一个知道,能做到吗?” 她下巴抬得很高,不怕他不答应,那副吃定他一定会同意的命令模样,逗笑了他,“楼悦,这才几天,脾气见长,给我下命令了?” 有些话,太过正经说,容易暴露出自己最真实的情感,她从来没有把握能在周劲枭眼皮子底下睁眼说瞎话,以故作强势的口吻让他答应,那份内心深处最想窥探的秘密,才能得到答案。 周劲枭眉梢轻抬:“行,第一个告诉你。” 楼悦攥紧瓶子的手缓缓松开,利落地背在身后,边走边警告:“你要是骗我,我可就……” 话戛然而止,她警告周劲枭,怎么看都有搞笑成分在里头,从小到大,谁敢警告他,他不欺负人就不错了。 周劲枭扭头看她,眉轻蹙,几分疑惑,“就什么?” 刚和好,又是他主动给台阶,楼悦心里有几分小暗暗的得意,转头和他对视上,放狠话:“老死不相往来。” 他没皮没脸:“没事,我找你就行。” 她没想到他会见招拆招,停下脚步,伸手拽住他衣袖,让他随自己站好,“我不会让你找到我,谁让你背信弃义在先。” 周劲枭噙笑的眼眸渐淡,“楼悦,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但如果你敢玩消失,这辈子就别回重江了。” 他的神色过于正经,褪去平日里逗她的吊儿郎当模样,正经到楼悦望着他,一时忘了回应。 鼻尖传来一丝轻微的痛意,他直接上手捏她的鼻尖,疼痛让她回过神来,抿了下唇,小声嘟囔:“我回来又怎么样……” 风止,她的话一字不落传入他耳中,他勾起她的发丝缠绕指尖一圈,不重的力道微微一扯,迫使她抬头听自己说话。 “你知道我不回答假设性问题,与其追问答案,不如相安无事。” 她清楚地感受到头皮拉拽的痛意,不重,但警告性十足。 周劲枭,生气了。 是因为她的问题很难回答吗?还是害怕他们真的老死不相往来?又或是……怕她真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呢? 她承认,在这种时候,她远没有蔚苒勇敢果断,换作是蔚苒,她会直接问出口,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即使对答案不满意。 “周劲枭,原来你在这儿。” 女生嗔怪的声调听得人心里痒痒的,楼悦转眸打量来人,意外却又不意外。 9. 危险 这几天听到最多的八卦,莫过于周劲枭和孙晴暧昧不清的关系,说什么话的人都有。 楼悦注意到她几乎是跑着过来,呼吸很喘,捋了捋头发,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披肩长发微微撩开,楼悦隐约看到了脖子上淡淡的红色。 吻痕? 楼悦没说话,周劲枭既然在她面前承诺,等于自证了和孙晴的关系并非外界所传那样,但孙晴为什么还来找他? 依着传言,孙晴的性子是有几分高傲的,一般来说,这类性格的女生不会一直死缠烂打,更不会任由风言风语傍身。 孙晴走到周劲枭面前,看了眼他手里拎的袋子,“你们要去哪儿?” 周劲枭越过孙晴肩膀,落在不远处的食堂,“有时间吗?” 孙晴挺意外:“有啊,你……” 他没解释太多,下巴一抬,示意孙晴看身后食堂的位置,“聊聊。” 楼悦不知道他们要聊什么,但周劲枭的脸色摆在那儿,聊的话题多半不愉快,她跟过去未免有点怪异,主动伸手,准备把袋子拎过来,“那我先……” “回去”还没说出口,周劲枭躲开她的手,腾出一只手来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扯,彼此的距离瞬间拉近,她险些没站稳撞到他。 孙晴睨了眼两人亲昵的拉扯动作,知道周劲枭的意思了,径自转身朝食堂方向走。 上课点,食堂用餐的人不多,他们三人坐在靠墙的位置,避免靠窗惹人注目。 周劲枭开门见山:“说吧,你的目的。” 话题猝然打开,孙晴愣了会儿,视线平移到楼悦身上,蓦地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目的, 喜欢一个人想追求他有错吗?你如果要问我目的,做你的女朋友算不算?” 孙晴说这话时,满面笑容,明媚的眼眸看不出真情还是假意。楼悦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初的几分猜测微微动摇,难道对周劲枭是真喜欢? 周劲枭倚着靠背,整个人懒懒的,长腿微伸,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对孙晴的表白,没有任何表示,令人捉摸不透。 从小到大,周劲枭被人表白是常事,奔着人,奔着他家世,无论是为了什么,他走到哪儿都是香饽饽。楼父也曾向楼悦暗暗提醒过,维系好和周劲枭的关系,对自己没坏处。 她和周劲枭之间的关系,除去暗恋者的犹豫和不安,还有一部分来自家庭的压力,好像她一开口挑明,和那些奔着周劲枭背景的人没什么两样了。 认识这么久,楼悦很清楚,那些刻意接近,有所图谋的人,周劲枭比谁都清楚。他人缘好,但从不走心,真正关系好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眼下的反应,恰恰证明,他不戳破不回应,就是对孙晴的不信任,对她口中那些话,一个字都不信。 孙晴等得有点急,对面的人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她的话从未入耳,被人刻意忽视的感觉并不好受,她调整坐姿,细长的指尖交握,搭上餐桌。 “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不过这和我追你没有关系。”孙晴眼眸含笑对着楼悦,“我这人喜欢就是喜欢,不会藏着掖着。” 闻言,楼悦抬眸,明里暗里的讽刺有够刺耳。她不止一次和孙晴说过,喜欢周劲枭就去追,但别来烦她,这些人的脑子和眼睛都盯着她,好像她可以左右周劲枭喜欢谁,讨厌谁,她要是有这么大的本事,何须暗恋,早就可以正大光明替他婉拒所有追求的女生。 因为她不是,所以她不能。 比起那些被直接拒绝的女生,她唯一的优势就是青梅竹马的情分,除去这层关系,她的优势在哪里呢? 周劲枭从外套掏出深色信封,推到孙晴面前,“该说的有人和你说清楚了。” 信封的厚度刺痛了孙晴,她觉得自己不管到哪儿去总是讨人嫌,最后的结局和现在并无分别,是让她滚的遣散费。 “周劲枭,你还真是没有心。”孙晴没拒绝,大大方方拿走桌上的信封塞进包里,她没有再看他,朝楼悦讥讽地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起身拎着包离开了食堂。 楼悦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好像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一些事情,只是她无从得知。 人总会对一些秘密有着无法说清的窥探欲,想要弄清楚,哪怕事情与自己无关。 “丁柳说他们等着咖啡,你能先帮我送去吗?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楼悦第一次对周劲枭撒谎,右手捂着小腹,虽未明说,但动作所指他能明白。 周劲枭没有疑她,确定不需要他留下,嘱咐几句,先行离开。 他一走,楼悦的手机响了一声,一封未知发件人的短信涌入屏幕。 [3号教学楼等你。] 楼悦知道短信来自谁,没有犹豫,起身前往3号教学楼。 孙晴的身影在廊道渐明,短信发件人的身份也逐渐清晰。 “要做一笔交易吗?”孙晴将周劲枭给她的信封从包里拿出去,抽出里面一张张红钞,“这笔钱不是小数,也就他周劲枭能眼睛不眨就给那么多,知道为什么吗?” 楼悦没有顺应她的话,孙晴这人身上秘密太多,从帖子开始,再提到蔚苒,事情的走向在向一个怪圈行进,说不清道不明时,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 “你给出这笔钱的双倍,我告诉你周劲枭给钱的原因,这笔买卖,对你来说不亏。”孙晴扬了扬手里钱,“毕竟你那么在意周劲枭,这点钱对你来说也不是难事。” 孙晴拿在手里的那些钱,楼悦粗略看了眼,约莫有两万。周劲枭不缺钱,平白无故给人钱的事他不会做,这其中掺杂是是非非,只要她点头同意,孙晴口中的秘密自然而然就会公之于众。 “叫我来就是为了要钱?”楼悦露出清浅的笑意,“那就守着你的秘密当传家宝供着。” 她不想和孙晴再废话,目的明确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眼中的鱼,对孙晴来说,她楼悦就是那条大鱼。 见她要走,孙晴拿出一张照片,捏在手里,语气有几分急:“不如看看再做打算。” 楼悦停下脚步,回转过身,入目是孙晴手里多出来的一张照片,依稀可以看见是一男一女的背影,他们要去的方向似乎是冲着不远处的酒店而去,酒店的招牌散发出橙黄的光晕,距离原因,楼悦看不太清,像是四个字的酒店名字。 孙晴把照片一拢,阻隔了楼悦想窥探清楚的念头,扬唇谈条件:“我可以告诉你照片里的女人是你的朋友,至于那位男士够神秘,周劲枭给我这笔钱就是买我闭嘴。” 楼悦长久无言,无声的眼眸平静地注视孙晴,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接下来无非就是要钱才能知道照片里的女人究竟是谁,至于周劲枭为什么要花这笔钱封孙晴的口,估计是另外的价钱。 孙晴不打算隐瞒:“两万只是暂时的封口费,周劲枭答应会在两日后再给我十万,但我这人不信男人的话,尤其他周劲枭的话更是不信,谁知道他两天后会不会算计我?” 下课铃突兀地响了,萦绕在她们头顶上方,安静的教学后迎来了热闹的时候,学生们从教室陆陆续续出来,她们所在的位置位于一楼茶饮店,孙晴和周劲枭最近的绯闻过多人关注,再碰上她和孙晴在一起,即便没有争吵也会被谣传出两人在学校为了男人大打出手的骇人场面。 “这张照片你收好,两天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道理,你应该明白。”楼悦不打算继续纠缠,心里纵有一百个疑问,她也绝不会落入孙晴的手里,致自己进入被动局面。 来之前,孙晴设想过多种可能,唯独没料到楼悦的反应会如此淡定,任何言语的诱惑对她来说都不起作用,难不成她对周劲枭真的没有超过朋友之外的感情? 不,她不信。 底层生活久了,形形色色的人见过太多,后来有机会接触到高阶圈,那些人都长了两副嘴脸,楼悦或许也是。 “楼悦,你不敢赌一把吗?”孙晴不打算因课铃和来往的人,结束难得的话题。 楼悦站定原地,半晌转过身来看她,“赌什么?” 孙晴拍了拍拿在手里的包,“就赌我这里面的东西绝对值你给的价。” 那张照片虽不清晰,但楼悦也清楚,前来钓鱼的人总得先抛渔线,再通过鱼饵诱惑鱼上钩,照片就是鱼线,可惜她不想做被随意钓起的鱼。 “包里的东西无非事关周劲枭,他的事我管不着也不需要我管。”楼悦微微一笑,“不过有件事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个醒,他这人最恨别人耍心眼。” 然后呢? 楼悦走了,留下一句让孙晴原地疑惑的话,一句话像没说完,又像故意提醒来恶心她,打得什么主意,她不知道,这笔买卖没做成,倒是可惜。 教学楼的喧嚣吵得孙晴头疼,个个洋溢笑脸,嬉笑打闹的样子更是看得人作呕。现在是朋友,没准过不了多久就是敌人,又或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尽你的坏话,人心向来是捂不热的。 与此同时,楼悦刚赶回雕塑教室,推开门就看见自己工作桌前围满了人,惊讶声整齐地响起。她慢慢走过去,透过人群缝隙,看到周劲枭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玩什么,身旁还有雕塑班三人,神色凝重,仿佛经历了一场痛苦洗礼,最后在一声“gameover”的提示音中结束了对局 。 有人看到她,凑过来小声道:“他们今天被杀傻了,周劲枭那手法吊打他们,平时牛气哄哄,这会儿全哑了。” 周劲枭喜欢玩游戏楼悦知道,但他会的游戏太多,每回见他就没重复过的画面,水平如何,她不清楚,不过从别人口中听到对周劲枭毫不吝啬地夸赞,心里还是有点小得意,毕竟是她看上的人,被人这么一夸,她的脸也沾了点光,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许多。 “什么游戏?” “就是最近很火的一款格斗游戏,我弟也爱玩,听他说需要纯手搓,你想想周劲枭以一敌三的水平有多强了吧?”女生用手肘轻轻碰楼悦,“他带不带你?” “嗯?”楼悦反应过来,“哦,我不玩。” 女生露出一个八卦味十足的笑:“他肯定不带你,带你的话还怎么带妹?” “带妹?” “对啊,你和周劲枭都多少年的交情了,彼此肯定了解,带妹的时候你也在,万一透露点什么,岂不是下他面子?像他这种帅哥,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最好面子了。” 楼悦细想片刻,周劲枭带妹这事她不知道,不过以他雷厉风行的处事之风,大约没什么耐心带妹吧? “其实……” “其实什么?”周劲枭坐在椅子上,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眼眸透过人群缝隙落在楼悦身上。 周围起哄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了,她的那句话刚起头,声量微大,随着突然消散的起哄声,一高一低同时出现,她的声音便成了唯一的声源,而他听得清清楚楚。 楼悦的出现也让他手头上一切的事停了,围拥的人群纷纷回头,看到她的瞬间自觉地回到自己工作桌前忙碌赶工,另外三位匆匆收了手机,回到自己工位上。 其中一位经过她身旁,压低声埋怨:“周劲枭太狠了,简直把我们往死里虐,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楼悦没回应,周劲枭拖动椅子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提醒说话的男生可以走了。 对方也是极会看脸色的聪明人,不废话了,手脚利落地回自己工位忙,像是没发生过游戏被虐的糟心事。 雕塑教室空间足够,楼悦工位位于教室右后方角落,两张海洋版长桌早已没了最初秀丽的颜色,笼统地收拾了一下,勉强能分出小片位置出来,用于平时课堂上记录笔记,也是整张桌子尚且还能看到原色的地方。 她绕过长桌走进操作区域,看了眼瘪了的袋子,知道周劲枭在她回来前已经把东西都分了,他倒是挺会做人情。 孙晴的话言犹在耳,楼悦不想窥探一二,周劲枭不说,她不会问,但不代表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一张椅子他坐了,操作空间有限,那双长腿无论怎么放都碍着楼悦眼了,伸腿踢了他鞋尖一下,“让让。” 力道微重,带着气来的,周劲枭挑了下眉,长腿一撑,连人带椅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给她让出最大空间。 楼悦找来照片打印机,打算把最近收集到的一些灵感图打印出来方便一会儿设计,也不知道是谁之前拿了她打印机,相纸用完了。 她没法,从桌下纸箱里翻找相纸,余光中,是那双白色平板鞋,又碍眼地出现。 楼悦轻拍纸箱,转眸瞪他:“你今天没事做?” “推了约,想看看你怎么把作品起死回生。”周劲枭倾身压过来,距离瞬间拉近,“听说你今天挨训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楼悦白他一眼,正准备把最后一个还没翻找的箱子拉出来,有一只手速度快于她,宽大的手掌在里头翻找了一下,轻松地找到了相纸,递到她面前。 她伸手去接,相纸另一端被他牢牢攥在手里。 “你没做过那么差的作品。” 一句点评,重拳般砸进楼悦心口。 她想说:还不是因为你。 可念头一起又深觉可笑。认识周劲枭以来,他做事不受任何人影响,接触家族生意,周父交给他的任务,他会超一百分完成,以至于楼悦时常觉得他是不是铜墙铁壁,怎么什么事都激不起他片刻波澜呢? 对比之下,她的情绪和状态会因为他起起伏伏,她甚至假借他人之名,询问丁柳等人,这算不算恋爱脑? 所得结果也还好。 因为她们也说不清。 相纸到了她手里,楼悦低头摆弄着照片打印机,“还有救的可能性吗?” “有。” “你不是说很差吗?”楼悦抬头看他。 周劲枭离开椅子,单膝蹲下,与她平视,“我说了,你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10. 新作 意外在他眼中是这样看她。他们之间对作品的沟通并不多,每次作品完成让他给点建议,他都神色淡淡,搞得她心里慌慌的,不知道作品是差是好,久而久之,她便不再问了。 今天能从他口中听到对作品直白的点评,听到对她能力的认可,楼悦惊讶的同时,难免想起过去他闭口不言的样子。 “之前也没见你说过。”楼悦嘟囔一声,左手扶膝准备起身。 周劲枭在她起身的前一秒,攥住她纤细的手腕,人又重新蹲下,险些撞进他怀里。 教室格外安静,每个人都在忙碌,他们仿佛身处无人管辖之地,四周是白墙和长桌围起来的安全地带,四目相对,无声胜有声。 断断续续的工具敲击声飘进他们耳里,有人唉声叹气,抱怨自己选错了专业,声声叹息产生的蝴蝶效应让整间教室充斥着赶作业的哀号。 “行了,咱们压力再大也没有楼悦压力大,林老师对她寄予厚望,你们与其抱怨个没完影响别人,不如看看楼悦的作品做到哪一步了,学学人家势要捍卫咱们雕塑专业的执着精神。” “池大班长,你马屁是不是拍得太过了?”男生手里拿着雕塑刀朝楼悦的作品一指,“你瞧见进度了吗?人都没影了。” 池瑞顺着男生手指的方向望去,楼悦的工位上,除了那件被林语溪骂得体无完肤的雕塑作品,再无旁的动静,他怎么记得楼悦回来了?这会儿又跑哪去了? 出于对楼悦作品的认可,池瑞放下手里的工具,慢步朝楼悦工位走来,想看看作品进度如何。 他刚走到工作桌前,便瞧见稀奇的一幕,楼悦和周劲枭一同蹲在纸箱两侧,她的手上捏了张素描本,似乎在商讨作品。 “你们聊什么呢?”池瑞伸长脖子试图看清楼悦手里的素描本具体画像是什么。 “作品。”楼悦合上素描本,回头捋了捋长发,“班长你有事吗?” 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久蹲造成的缺氧还是单纯热,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池瑞作为班长,有责任有义务关心同班同学,主动道:“你是不是不舒服?我瞧你脸红红的,是不是发烧了?登记室那边有体温计,我去给你拿。” “不……” 池瑞的热情自动忽略了楼悦还未说完的话,她微张的唇无力抿住,经由她的手合上的素描本重新打开,周劲枭在上面圈出她刚才写过的关键词。 他的手修长有力,握笔的力道很轻,但落在纸上的笔迹又格外清晰,每一笔落下的都很随意。 “异性缘挺好。” 楼悦听见,听得很清楚,她微怔,转眸去看他:“这话是在说你自己吗?” 周劲枭唇微勾:“池瑞,报到那天帮你提行李箱的人。” 他不是疑问,笃定的语气像是在现场亲眼所见池瑞帮她提行李送到寝室门前。 大一报到那天,周劲枭陪同周伯父在国外谈生意,学校特批他可以报到推迟,出发前,他安排了骆文和纪廷序帮忙,奈何那两位,一个自顾不暇,一个着了风寒在家躺着,谁都没指望上。 楼悦铁了心自己去报到,家里人拗不过,她打了车过去,报到后才发现女寝距离报到处有多远,好不容易拖着行李箱到了宿舍楼下,又被告知电梯维修中,行李箱需要自己手提上楼。 池瑞的出现说句及时雨不为过,她的行李箱里装了送人的礼物,再加上衣服等其他琐碎,重量不轻,池瑞送上楼累得不轻,楼悦特意买了水给他,再三表达谢意,后来才知道他也是雕塑专业的学生。 报到当天,一件不足以谈得上有重量的事情,远在国外的周劲枭却知道,对楼悦来说,这才是疑惑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她微微收气,凑到周劲枭面前,似乎要从他身上闻出别的气味来。 他停了笔,肩膀一侧,躲开她嗅来嗅去的小动作,笔端轻碰她额头向后推,拉开一段距离,“放心,没鬼味。” 楼悦摸摸被他推开的额头,顺手托腮细细瞧他,“那你怎么知道的?” 周劲枭重新起笔,找了处空白地方写下自己的建议,边写边回应她的问题:“有关你,我都知道。” 楼悦呼吸一紧,托腮的手悄悄挪到颈肩,染上颜料的指尖轻轻剐蹭着细嫩的肌肤,粗茬茬的触感,越碰心越痒。 “你少来,肯定是骆文告诉你的。”她藏着女生的小心思,偏要嘴上划清界限,藏住跳动不安的心引发的不自然。 周劲枭斜睨她,笔未停,人却笑了:“看来我这句话没给自己增加分数。” 楼悦浅笑的唇不自然地颤动了一下,一段记忆涌入脑海里,那是前段时间周劲枭惹她生气了,她嘴上不肯饶人,说他在自己心里的印象分是负数。 原来,他只是为那件事才有此一说,并没有别的意思。 楼悦抽走他手里的笔,合上素描本,把纸箱推回桌子底下,起身准备赶工。 久蹲后瞬间起身的头晕悲剧,楼悦亲身经历了,拿在手里的本和笔掉落在地,头晕目眩,身体本能地往前扑,一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做着抓住某物的动作,求生的下意识反应。 周劲枭看在眼里,迅速起身,任由她一头扎进怀里,下颚轻抬,扑到唇上的长发轻轻滑落,黏在他的衣服上。 一抹温热压在胸口,他的双手垂在身侧,伟岸的身形似山挺立在楼悦身前,接受一切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却能岿然不动。 “小悦?” 磁沉的嗓音轻柔地飘进楼悦耳里,无论何时,周劲枭的声音总能让她瞬间清醒,鼻腔涌入的味道是淡淡的木质香,他最近应该都在家里住,生意人为了家族生意走得更长久,祈福上香是常事,周劲枭身上的味道,就是周叔点香时的味道,她曾在周家闻到过。 很淡,在他身上很好闻。 楼悦肩膀微动,距离拉开的下一秒,她便瞧见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整齐划一地落在他们身上,每一道目光各有含义,她并不舒服,却也怕了这段时间风言风语带来的影响。 当下的第一反应,楼悦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扯出尴尬的笑容,大声解释:“蹲久了,脚麻了。” 她的解释信者众多,但更多的是因为周劲枭没有任何越矩的行为,常年被八卦的男主角,神色正经到下一秒就能拍正剧似的,一点儿 看不出和异性亲密接触后的暧昧反应。 很快,这出小闹剧在池瑞找来体温计后结束了。 盛情难却,楼悦把掉落在地的东西捡起来放在桌上,走到池瑞面前量了□□温,温度正常,她的脸色却比最初更红了。 “奇怪了,是不是空气不流通热的?”池瑞瞧见楼悦工作区域的窗户只开了一条微小的细缝,空气能流通起来才怪了。 “你得把窗户打开,新鲜空气进来了,人也舒服点。”池瑞把体温计拿在手里,人已经绕过长桌走进了操作区域,准备帮忙把窗户打开。 打开窗户的必经之路是从周劲枭面前走过,他人坐在椅子上,拦住了通往窗户的唯一去路。 大爷似的坐姿,让池瑞愣了一秒,回头看看楼悦,眼神询问她怎么回事。 楼悦秒懂:“我们班长帮忙开窗,你让一下。” 话音落,“大爷”抬眸睨她,幽邃的眼眸轻转,落在池瑞身上,缓缓下移,定格在他手里,“班长,我好像也发烧了。” 池瑞彻底愣住,他和周劲枭不熟,学校鼎鼎出名的风云人物岂是他这等小人物能认识的,更别提优渥的家世支撑,身边奉承的人围的那是里三圈外三圈,他连号码牌都拿不到,要不是楼悦在雕塑1班,这位周公子也不会来此处,屈尊坐在染色的椅子上。 楼悦看出周劲枭逗弄人的心思又起来了。池瑞是老实性子,虽为班长,但班里听他指令的人寥寥可数,更多的是将他当作老实的传话工具人,他说话的分量很轻,以至于碰到周劲枭这类人,他无从招架。 “医务室离这栋教学楼不远,要去吗?”楼悦抽走池瑞手里的体温计,“谢谢班长,一会儿我送回登记室。” “行,那我不打扰你了。”池瑞回头看一眼神色漠然的周劲枭,眨眼间,冷厉的目光对上自己,他一惊,留了句关心,“不舒服还是去医务室看看放心些。” 池瑞回到了自己工位,楼悦看见他在桌子上翻找,终于找到了纸巾,从里头抽一张铺陈开来,覆在脸上几秒,再轻轻擦拭脸颊。 “你干嘛?”她秀眉微蹙,对周劲枭刚才的行为不理解,“池瑞是个老实人。” “怎么?”他慢慢抬起左臂搭在靠背上,略带审视的目光凝视她,“关系挺好?这么护着?” 楼悦茫然地望着他,渐渐读出一丝不对劲,“你把我当成下属了?审我吗?” 压眉的瞬间,他眼中的审度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只是楼悦错误的判断,他还是周劲枭,看她的目光聚着笑意。 周劲枭起身,来到她面前站定,一如既往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别多想,对了,这几天我需要去公司忙,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楼悦忘了刚才的事,一心扑在他又弄乱自己头发的事情上,抬手拍掉他作乱的手,瞪眼:“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一副大人出远门叮嘱的样子。” “行,大人最后再叮嘱一句,离孙晴远点,乖乖把你的作品设计好是正事。”周劲枭看了眼腕表,“走了。” “欸!”楼悦熟练地拽住他衣袖,墨迹半晌,小声问,“能去公司……找你吗?” 11. 忙碌 周劲枭垂眸瞧了眼拉住自己的手,忍不住回头笑了一下,转过脸来神色又正经起来,“空手来?” 楼悦听出话意,松开他衣袖,“真是无奸不商,周叔看到你这副样子恐怕都得说一句公司后继有望了。” 周劲枭忍住想捏她气得圆鼓脸颊的冲动,给等在外面的人回了条消息,逗她玩:“你好意思的话也不是不行。” 话落,他走了。 教室里的人目送那道身影离开教室,直至人影不见,他们又默契地看向楼悦,见她低头忙碌,便收了窥探的心思,各自忙着。 素描本上写的不是建议,龙飞凤舞的字体承载着周劲枭对她的鼓励。 -你的作品没差过- 纸张最下方有一个向右的导向箭头,示意楼悦往后翻。 -你还真信了- 楼悦咬紧牙关想骂人,字迹下方又是一个向右的导向箭头。 -信就对了- 周劲枭,他太了解她了,甚至猜到了她看到哪一页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在每句话的后面画了一个简笔画表情,传神得很。 笃笃—— 沉闷的敲击声唤回了楼悦思绪,抬头望去,是隔壁桌的女生,平时关系还不错,偶尔在食堂遇见会坐在一起吃饭。 卓译琳从桌子底下搬上来一个脏衣篓,“要去洗洗吗?” 雕塑教室尽头有一间茶水室,雕塑班学生集体出资买了两个滚筒洗衣机,方便大家处理平时在教室的工作服脏污。 楼悦想起自己上次换了工作服后,脏的那件好像没洗,点头同意了卓译琳提议。 这个点没人来茶水室,四周静悄悄的,落地窗前摆放着一个姜黄色长凳,凳腿用颜料写着雕塑班三个字,长凳左手边是接水煮咖啡的地方,右手边是两个滚筒洗衣机,墙上贴着提醒,洗衣机只能用于工作服清洗,启动投币两元。 卓译琳为人客气,把楼悦的工作服一起放进了洗衣机里,付了钱,坐在长凳上等楼悦过来。 楼悦冲泡两杯速溶咖啡,递给卓译琳一杯:“怎么突然这个时候洗衣服?” “嗐,我这不是待在教室也没灵感,出来换换环境,看能不能好些。”卓译琳吹了吹手里的咖啡,尝一口嫌烫,托着纸杯底部,指尖轻轻摩挲,“今天算是我第一次正式见周劲枭。” “正式?” “嗯,之前在学校其他地方远远见过,平时他来雕塑班也多是在外面等你,不过——”卓译琳挑了下眉,“由远及近,由近及远,都是一样帅。” 楼悦低头笑了一下,顺势坐在长凳另一端,背靠落地窗,小口喝着咖啡,“他要是听见,估计又得嘚瑟了。” “其实有关你和周劲枭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你没必要在意,帅哥和美女从来不缺八卦,更何况你们还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大家对你们的关注度自然而然上升了一个度,说白了都是闲的,要么就是心生嫉妒,见不得别人优秀,就得想办法找点事造谣,借此平衡内心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卓译琳喝了口咖啡,靠着落地窗斜视身旁静默不语的楼悦。第一天开学的时候,楼悦一出现,班里的人都开始起哄,就连她也多看了几眼,确实长得很漂亮。哪怕什么不做,什么都不说,手里拿着纸杯靠在落地窗上,就像一幅画。 “我还记得林老师说,有些人的作品天生自带一种气质,这种气质谁也模仿不来。”卓译琳笑着摇头,“她就是想夸你,又怕你飘起来,我们都知道你设计的作品很特别,林老师很看重你。” 卓译琳的话题聊得很宽泛,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似乎只是单纯地叫她出来聊聊天,没有别的意思。 洗衣机发出微小的转动声,楼悦透过洗衣机透明面板,盯着转动的工作服,直言:“你找我出来应该不只是闲聊吧?” 卓译琳慢慢放下手里的咖啡,“我和孙晴是高中同学。” 这个世界真够小的,小到楼悦觉得身边每一个人都和孙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前段时间那个帖子我看了,算是和你提个醒吧,离她远点。”卓译琳捏着杯口,任由咖啡液快要溢出杯口又突然松手,让咖啡液回到杯里,“她这人我不评价,就说我看到的和知道的,离她远点对你没坏处,她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孙晴谈合作的话鬼魅般在楼悦耳边响起,她的声音渐渐淡出,卓译琳的提醒敲钟似的在耳边留下余音。 “有关她的传言,信十分算少的,她一直以来都很会利用自己已有的换取没有的,那时候在学校,班费被偷,我们都知道是她干的,去办公室一趟,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大学和一位富商关系匪浅,其实这事也是真的,她需要钱,至于要钱做什么,这我就不知道了,起初看到帖子我以为她是想搭上周劲枭,周劲枭的家世轻轻松松就能让她在重江市站稳脚跟,她来学校频繁找周劲枭,看起来像是要追他,连我也信了,直到那天我看见她找周劲枭要钱。” 楼悦眉轻皱:“要钱?” 卓译琳点点头:“我当时陪朋友点咖啡,看得很清楚,孙晴把周劲枭给她的信封打开了,里面有一笔钱,大概有这么厚。” 卓译琳用手比划了一下,楼悦愕然。 周劲枭为什么要给孙晴钱? 卓译琳比划的厚度,这笔钱显然有五万左右,对周劲枭来说五万算不上什么,但好端端给孙晴钱究竟是为了什么? 楼悦短暂失神后,唇微弯:“我以为你会去提醒周劲枭,毕竟是他给钱。” 卓译琳一怔,蓦地笑出声:“你别紧张,我不是来八卦或挑拨关系,我知道孙晴为人,但我和周劲枭关系一般,有些事我去说,他未必信。” 卓译琳态度很诚恳,楼悦转眸看她,她像是有所感应,转头对视。 楼悦直视卓译琳平静的眼眸,挑明:“所以班费的负责人是你吗?” 洗衣机“咔嚓”一声,意味着第一遍机洗已经结束,短暂地停下,洗衣机重新开始运转,传来轻微的运作声。 卓译琳便是在此刻开了口:“楼悦,其实人笨点没坏处。” 变相承认了。 楼悦起身走到洗手池旁,拧开水龙头清洗手上的咖啡渍,对卓译琳阴阳怪气的点评不甚在意,“你和孙晴的陈年旧事,我没兴趣知道也没资格管,你想借我的手去解决你们私人矛盾,找错人了。” 卓译琳抵着落地窗,一双眼失焦似的盯着楼悦,像诉说往事又像自我压抑的宣泄,“你从小到大有过有苦说不出的时候吗?你没有,因为你是楼悦,你父亲就是你可以畅所欲言的底气,一直以来别人都觉得你巴结周劲枭,但我看得很清楚,你有显赫的家世才会接触到周劲枭,门当户对远比任何巴结都有效,对普通人来说,对方身 份比你尊贵的时候,你唯一能动的只有那张嘴,可普通人嘴里说的话有几人信?” 水流声戛然而止,楼悦把杯里最后一点咖啡倒进水池里,棕色的液体沿着白色池壁缓缓流淌,她捏着纸杯,双手撑于池沿,微微侧脸。 卓译琳扯了下唇,讥讽的味道拉满。 “那时候我和老师同学解释,他们嘴上说着信我,但眼神里的鄙夷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因为孙晴平日的吃穿用度看起来比我的家庭富裕,班费丢失,没有人在第一时间怀疑她,你知道那笔班费后来怎么回来的吗?” 卓译琳哼笑:“她趁我不在教室把钱放在我书包里,事后从我书包里翻出那笔钱,故作善解人意地叮嘱其他人别当面戳破我,她拿着那笔钱去办公室交给老师,把错误全部推到我头上。” 楼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越说越激动的叙述。 “你肯定想问她既然拿了钱,为什么又把钱送回来,难道就是单纯陷害我?”卓译琳把手里的咖啡放在楼悦刚才所坐的位置,倔强地昂起头,“因为她找到了更大的靠山,那笔钱能还回来了,她恨我当时阻止她,恨我威胁她不把钱交出来会立刻告诉老师,有了钱,她第一时间就想着报复我,她恨我,我也一样!” 卓译琳缓缓起身,“楼悦,我特别想看到她栽一次跟头,永世不能翻身的那种,你说周劲枭要是知道孙晴做的那些事,他会不会收拾她?” 这一次,楼悦听出了话中暗示,在卓译琳准备出去的时候,快一步伸手抵住门,拉动插销,将她们锁在这间小小的茶水室里。 “我还在想孙晴和周劲枭的照片大约是她安排人拍的,再找人在贴吧发帖,让这件事越闹越大,原来她的帮手就是你。”楼悦仔仔细细打量面前几乎每天都在闷头创作的人,应了那句俗语,人不可貌相。 卓译琳晃了晃神,很快调整过来,对楼悦的推测没有反驳,倒是说起一件旁的事:“看来仅仅是门当户对还不够,还得有个聪明的脑子。” 她进前一步,紧紧盯着楼悦,“霸凌者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我忍了孙晴这么多年,老天要是有眼也该让她摔个跟头了。” 卓译琳把楼悦往里一推,拉开插销,仿佛一切事都没有发生,像往常来茶水室般,径自离开。 洗衣机持续地响了三声,快洗模式已结束,它停下了所有工作,静如初。 楼悦缓步来到洗衣机前,弯腰打开,从里头取出工作服,湿凉的触感传入指尖,她的心跟着一窒,下意识看向卓译琳离开的方向,一种置身谜团,无从可解的无力感萦绕心头。 要打电话问周劲枭吗? 他会不会隐瞒? 如果隐瞒了,她又该怎么做? 楼悦把工作服放进旁边的烘干机,投了硬币,回到长凳坐下。 卓译琳的咖啡就在身旁,没动几口,随着她坐下,咖啡液在杯中晃荡,留下一圈弧纹。 茶水室来了其他人,卓译琳的事很快在别人谈及此次作业后,渐渐抛在了脑后。比起这件事的真伪,楼悦更想完成作品,林语溪对她寄予厚望,她也允诺一定完成,的确不该受其他事影响。 刻意忘记的插曲,在时间紧任务重的压力下,淡出了楼悦的生活,她几乎住在了雕塑教室,马不停歇的赶工状态让她没时间再想别的事,以至于再听到孙晴的消息,已经是两个星期后的事了。 12. 冷漠 这天,是林语溪检查完作业的第二天,因楼悦交出优秀作品,班里其他人发挥也不错,林语溪难得好心情,对他们的态度前所未有的温柔,平日上课前就得在工作桌前忙碌,今天大家买来早饭,聚在一起闲聊。 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钱包没了的事,有人就着这个话题提到了孙晴。 此时,楼悦和丁柳刚进教室,围坐在一起的人眼尖地瞥见丁柳来了,先是朝楼悦挥挥手打了声招呼,又朝丁柳招手,一副商议大事的模样把人叫过去。 楼悦见他们神神秘秘,她对八卦不太感兴趣,再者丁柳听到任何爆炸性消息,总会第一时间和她分享,去不去听无所谓。 她搬来椅子,打开早餐,准备喝点小米粥养养胃,手机震了一下。 [周劲枭:今天有会,大学城离公司不近,中午那点时间你好好休息。] 楼悦看着微信,虽然明白周劲枭是不想她折腾,但她已经很久没和他吃饭了。这个骗子,那天在教室说忙几天,十几天也算几天吗? 楼悦把手机放在一旁,想起前几天好不容易约在食堂一起吃饭,话都没说几句,周叔一通电话把人叫走了,再后来周劲枭除了必要课程,在学校几乎看不见他的影子。 小米粥才到嘴边,丁柳一脸“特大瓜”的样子跑过来,把早餐放在桌上找来椅子坐下,环顾四周,神神秘秘地向楼悦勾手指。 “你知道孙晴出事了吗?” 楼悦摇摇头。 “我听他们说孙晴因涉嫌偷窃被抓了,后来又被人举报作风不检点,插足别人婚姻,他们学校顶不住舆论压力把她开除了。”丁柳撕开一次性用具袋,摇头不解,“我记得她长得挺漂亮,专业也不错,大好前途葬送自己手里,图什么?” 前段时间赶作业,楼悦都快忘了这人,再听到孙晴的消息,难免想起那天在茶水室卓译琳说的话,两人之间的纠葛是真是假没法分辨,举报孙晴的人会是她吗? 另一边,卓译琳正在收拾桌上书籍,耳边是别人愈发热闹的讨论,她权当没听见,抬眸望向对面同样在看她的人。 无人在意她在做什么,平时沉默寡言的人,即便出现在教室也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 卓译琳面无表情和楼悦对视两秒,无声垂眸,停下的手重新忙碌起来,别人再大的声音都激不起她片刻的波澜。 “你瞧什么呢?”丁柳用筷子在楼悦眼前挥动,循着她视线回头望去,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怎么了?” “没事,吃早饭吧。”楼悦把买来的包子放进丁柳打包盒里,“之前你说好吃,今天刚好路过就买了。” 丁柳做出比心的动作,筷子扎进包子里,不嫌烫地咬上一大口,一边嘘气一边忍不住八卦:“你觉得是谁举报?” 楼悦搅动小米粥的动作一顿,很快调整过来,轻声回应:“不清楚。” “听他们说孙晴家庭条件并不好,她这人会包装自己,穿的都是名牌,大家误以为她家庭条件不错。”丁柳快速咀嚼着,咽下后又道,“其实这样就说得通了,家庭条件不好但能穿得起大牌,她哪儿来那么多钱?只能说明偷窃成立,和已婚男人不清不楚也成立。” 楼悦没怎么在意听,莫名想起卓译琳那天在茶水间说的话。 -楼悦,我特别想看到她栽一次跟头,永世不能翻身的那种,你说周劲枭要是知道孙晴做的那些事,他会不会收拾她? 会吗? 孙晴的事和周劲枭有关系吗? “嗯……这个包子绝了,我记得还有别的口味?” “丁柳,吃什么呢这么香,分享分享啊!” 楼悦把打包盒递给丁柳,失神地看着她忙前忙后分享的背影,心愈发沉。她要和周劲枭直接挑明,问清楚这件事来龙去脉吗?但他一直没提过这件事,那天在食堂当着她的面给孙晴钱,名为解雇费,难道只是做给她看吗?在这之前,周劲枭和她还有别的牵扯吗? 如果一开始孙晴没有找她谈合作,楼悦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这事没发生,偏偏孙晴找到她,手上似乎还有和她有关联的东西,短短两个星期,孙晴居然被抓了,所有的事情仿佛都在她被抓的那一刻彻底结束。 课铃一响,闹哄哄的课前嬉闹戛然而止,林语溪的课大家都会有所收敛,好像回到了高中时期,奋笔疾书,埋头苦干。 连上两节课,结束的那一刻,林语溪率先离开,临走到门前再次点名了几位同学,指出他们作业上的不足,等人走远后,死寂般的教室重新焕发活力,积压已久的情绪急于释放。 丁柳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桌子上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朝楼悦喊:“悦悦,中午去不去食堂吃?” 重江大学校内食堂的厨师手艺没话挑,变着花样拴住学生胃,价位对教职工及学生们来说无可挑剔,大家首选都会在学校。 楼悦思前想后决定去找周劲枭,有些事搁在心头久了会演变成不可控的大事。 “我不去了,回家一趟。”她没说实话,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议论,收拾好东□□自一人先行离开。 走在路上,楼悦打开美食软件,定位在周劲枭附近,看到一家评分很高的下午茶店,依周劲枭的口味挑了一些点心,顺便给公司同事也点了。 楼悦没让家里司机送,选择坐地铁过去,到公司的时候已经一点多。 拓界午休时间有两个小时,楼悦到公司楼下时,还有人从公司出来商讨中午吃什么。她没有员工卡,找前台登记见周劲枭,一口回绝,原因是小周总的工作行程不固定,暂时没法预约。 楼悦道了声谢,给周劲枭发去的微信还没回她,怕打电话影响到别人,她走出公司,寻了一处干净地方坐下,找到之前周劲枭给她的一串号码,说是没接电话的时候,联系这个人就行了。 电话拨过去等待了几秒,手机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 楼悦简单说明来意,对方要她稍等片刻,称会议还没结束,待会安排人过来接她。 挂了电话,楼悦坐在石墩上慢慢晃着腿。 拓界位于重江市寸土寸金之地,以他为首建造的写字楼成了重江市重点发展的经济区,难怪有那么多人想来此上班,像拍电视剧似的,每家公司进进出出的人精英范很足。 “你放心,今天我一定见到周总,这件事他们说了会负责,先挂了。”男人利落挂了电话,一回头撞进一双澄澈的眼眸,一身烦躁气息,不吐不快,“来拓界应聘?” 楼悦微愕,想了想,没承认也没否认。 一位中年男人,穿着藏蓝色的衬衫,衣摆扎进黑色西装裤里,同色系的腰带勒得很紧,圆滚的肚子肉勒出一道球形弧度,说几句话叹几声。 “我可告诉你,像他们这种大公司,你要是无权无势就别进了,内里的明争暗斗不是普通人招架得住的,我看你应该还是大学生吧?” 男人拧开瓶盖猛灌一口矿泉水,“打算应聘什么职位?” 男人见楼悦始终不说话,开始正经打量起来,才发现她身旁放着一个打包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更别提来应聘必须带的简历了。 “送外卖的?”男人抬手撑在墙壁上,颇有一种老乡见老乡的亲切感,大吐苦水,“有时候想想还不如送外卖,不过你年纪轻轻打算这辈子都送外卖了?等过段时间你这脸焦黄,看来你也是生活所迫,白白净净地来做苦力活了。” 楼悦开不了口,男人喋喋不休,自我判断,再加上一段自行理解,将她塑造成一个送外卖,但买主迟迟没来取货的可怜人形象。 “我呢,算是被坑了。”男人指了指楼悦身后的拓界大门,“这里头没一个好东西,没出事的时候称兄道弟,一出事第一个把你推出去,我今天必须见到周总。” 楼悦想问清楚,身后有人在叫她。 男人愣住,看看站在台阶一步步走过来的熟人,又看看面前送外卖的女生,搞什么? “你不是送外卖……” “楼小姐,小周总让我过来接您去办公室,他一会儿就到。”男人注意到楼悦身旁站着一人,还未来得及看清脸,“楼小姐!” 男人出手迅速,右手扼制住楼悦肩颈,利用臂长的优势顺利勒住楼悦脖子,把人用力往后拽,让她挡在他身前,另一只手指着前来寻楼悦的男人,厉声警告:“让我见周劲枭!” 楼悦整个下巴抵在他手臂上动弹不了,被迫承受脸高高抬起的难受,她几乎被男人拖着往后退,踉跄地配合他,脚跟着崴了一下,疼痛远没有脖子被人勒住快要断气来得更痛苦,不知道身后的疯子要带她去哪儿,不明白上一秒还正常的男人,突然像下了降头,凶神恶煞的口吻像要吃人。 前来接楼悦的男人眼瞧着不对劲,只能以最快的时间联系周劲枭,又第一时间联系了公司安保人员,简明扼要说明情况。 “你别激动,小周总说了可以见你,你的事别牵扯无辜的人,先放了她。”男人小步靠近,右手微微抬起示意他别激动。 “你少跟我扯这些,现在带我去见周劲枭,快点!”男人臂上发力将楼悦的脸勒得通红,“要不然她也没好果子吃!” 男人看了眼来电,立刻接起,打开手机免提示意他听。 楼悦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高悬的心终于有了落实感。 “赖元成,给你五分钟。” 能有谈的余地,对赖元成来说就是天上掉馅饼,做梦都没想到今天遇到了一个贵人,他仍没有松手,改为掐着楼悦手臂往公司里走。 “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个作用,周劲枭居然因为你松口了,你说我是不是要对你说声谢谢?” 男人说话时吞吐的热气扑在楼悦颈肩,她往相反的方向偏了偏头,忍受这人无理的同时,注意到走在前面领路的男人正低头操作手机,具体在做什么不得而知。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公司大厅,午休时间尚有,大厅来往的人流量不多,但男人异常的举动还是引来人侧目,尤其在前方领路的男人是周劲枭助理,自然而然会吸引公司员工注意。 依周劲枭吩咐,男人刷特助卡打开了总裁专用电梯。 楼悦被身后那双手强行推进电梯,从小到大她连重 话都没听过几句,更别提如此粗鲁的行为会在她身上发生。 与此同时,办公室的会议屏里正实时监控电梯里的画面。 周劲枭倚着办公桌,看到赖元成站在楼悦身旁,有一只手死死扣住楼悦手臂,不让她离开自己分毫。 他面无表情盯着屏幕,待电梯门缓缓打开,关了会议屏,双手抄兜,等待人进来。 几分钟后,敲门声出现,周劲枭说了句:进。 办公室的门重新推开,周劲枭看了眼助理,视线交流的几秒里,赖元成抓着楼悦走到沙发区域,背靠墙,警惕性很高。 他先笑了一下:“小周总,你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那件事只要你们不追责,给人留条活路,大家都好看,何必闹得鱼死网破,人尽皆知呢?” 楼悦听不明白他们商谈的事情,唯一能做的是抬眸看向对面,离自己不远的周劲枭。 那身笔挺无皱的黑色西服穿在他身上,眼角眉梢都透着冷厉,深邃目光远远落在他们身上,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起伏。楼悦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的周劲枭不是她所认识的周劲枭,那种恣意随性的状态好像从他身上消失了,反倒是多了几分周叔身上久经商场的凛然之气。 看向他们的眼神是冷的,面部表情是冷的,举手投足没有半分受到威胁落下风的样子。 楼悦莫名想起父亲对周劲枭的评价。 ——沉稳。 可楼悦记得他曾经有过一次不沉稳,冲进包厢带蔚苒离开,那时候看向她的眼神似乎和眼下的淡漠没有太大分别。 “你已经见到我了,放人。” 他声音本就清冷,经由以黑白为主色的室内设计风格一映衬,似冰冷的川流。 “放人?”赖元成壮胆似的大声笑,“这可不行,好不容易碰到这么好使的筹码,现在放人我还能和你谈吗?小周总,你是不是……” 楼悦一直与周劲枭隔着一段距离,稍稍抬眼便能对视,她的目光半分不往他身上挪移,平静诉说:“如果你是想以我作为谈判的筹码,劝你三思,对他们有钱人来说,怕的不是威胁,而是背后牵扯的利益,事情闹大,拓界声誉会受影响,那时候你还有资格上谈判桌吗?” 赖元成紧握楼悦手臂的力道轻了一下,很快恢复,眯眼盯着对面,话却是对楼悦说的:“你说得有道理,可我只要放人,眼前那位小周总会把我扒皮抽筋,骨头渣子都不剩。” 楼悦垂眸,自嘲又或是自救的口吻,亦如刚才平静道出她所认为的事实,“他不是不讲理的人,何况我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你拿我威胁他,倒不如听他的话,坐下来还有谈判的机会。” 赖元成看看对面不发一言的男人,再看看身前一言一行都冷静的女人,第一反应是两人耍他,拉手臂已经不能给他提供安全感,他快速出手勒住楼悦脖颈,迫使她挣脱不了。 陡然出手,距离瞬间拉近,赖元成手臂的肌肤几乎贴在楼悦下巴上。 周劲枭盯着那只作乱不停的手,最后的耐心告罄:“既然不打算谈,程凯,送客。” 周劲枭的送客和别人不同,一声令下,程凯打开办公室门。 下一秒,公司保安人员训练有素冲进屋内,将楼悦和赖元成团团围住,武力解决的态度很明显。 赖元成知道周劲枭是什么脾性,环顾四周将自己团团围住的保安们,勒紧楼悦的手臂有一瞬间的松懈,“你们……啊——” 还未来得及说完的话都在他一声惨叫下终止。 楼悦在他手臂松懈的那一刻,瞅准时机,对准他的手臂猛地下口,用足了力,疼得赖元成当即松开了手。 她朝着安全的地方跑去。 周劲枭紧蹙的眉霎时舒展,张开双臂,接住她护在怀里,低头检查:“有没有受伤?” 楼悦轻轻摇头,“我没事。” 周劲枭抬头和程凯相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让保安把人带走,混乱的办公室随着他们离开,回归平静。 没了外人在,楼悦紧绷的状态蓦地土崩瓦解,双手用力攥紧周劲枭衣袖,低头微微喘气。 换气声传入周劲枭耳里,他顺势把人揽入怀中,右手轻轻拍她的背,磁沉的嗓音褪去了先前的冷厉,温柔宽慰:“是我的原因,吓到你了。” 楼悦无力地把额头抵上他胸口,蹭着他的西服摇头,“我买的那些东西都掉地上了……” 她窝在胸口前,说话声闷闷的听不出情绪,但周劲枭还是品出了一丝劫后余生后的强装镇定。公司的事他不想楼悦牵涉其中,借着她的话题转移焦点。 “一会儿我让程凯买回来。”周劲枭扶住她肩膀,轻轻拉开彼此的距离,“你真没受伤?” 她身上没有特别明显的皮外伤,顶多手肘那儿擦破了点皮。他语气有点急,听起来像是嫌她麻烦。 一瞬间,那些刻意不去在意的事情通通涌向大脑,蚕食着楼悦快要倒塌的冷静。 两相对比,蔚苒当初受伤,他的态度不是这样,守在病床旁,一点儿看不出不耐烦的样子,轮到她,话里话外的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