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龙点睛·在下张僧繇》 1. 第1章 书|画龙点睛·成为张僧繇 著|宿念执念·20260809 * 此时,恰逢皇太子萧统在玄圃之内,听山水清音,免去丝竹。 左内侍魏雅来报:“主子,六殿下来了。” 这句话才刚刚落音,就有右内侍鲍邈之后一步到,一脸晦气地添油加醋:“……不好了,张僧繇跑了,那个诅咒圣上‘龙驭归天’的画师,张僧繇他跑了!!” “放肆!”萧统朝鲍邈之一指,“你明知父皇最忌讳诅咒之说,怎么还敢信口胡言?” “小的不敢造谣。”鲍邈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现在,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说是:张僧繇天天画没有眼睛的龙,目中无君,居心叵测;直到六殿下亲自为龙点睛,才识别出了那画师的真面目来。” 萧统问:“你是说,张僧繇没有给龙点睛,倒是本王的六弟萧纶给添了一笔?” “六殿下原本是想点睛的,但是那一笔下去可不得了了。” 鲍邈之直接跳了起来,模仿点睛的动作,然后双手猛地往前一推,“轰隆一声——!!墙倒了,好在是寺庙没倒!老百姓们呐,就跟是水沸以后的馄饨似的,以纷纭成了劫灰的墙垣为中心,都把自己撩到锅的四周去了。” 萧统蹙眉,负手站立在善泉池边。 ——龙没飞的无影无踪,倒是墙体瞬间幻灭了? ——这以后,画师张僧繇逃了,六皇子萧纶来请见本王了? 鲍邈之话不肯停,手舞足蹈,就跟是一只灰色的、叽叽喳喳的麻雀一般,忘乎身份,扰主清静。 萧统忍无可忍:“鲍内监,你语无伦次,到底想说什么?” 鲍邈之便是越发离谱起来: “墙倒了,露出了大量北魏款的兵器‘短箭石’来,也不知道那张僧繇勾结了谁,竟敢助贼攻梁、囤积兵器来反了圣上!” “小的心里庆幸呐。要是这藏在龙墙夹层里的东西是黄金,外头还不得说:圣上数次让官僚们筹备重金,将他从同泰寺赎回,可不是给寺庙广种善款福田。这实际上,那些黄金还是归了圣上本人操控和享受,悉数隐匿在墙内?” “鲍内监,你这是对圣上的大不敬!”魏雅道。 “人言可畏。”鲍邈之继续发挥,“就怕是圣上没有做过,人云亦云,就变成圣上真的昏庸至此了。到时候,北魏打出旗号来,要讨伐梁国——” “够了。”萧统打断,“魏内监,你去叫六殿下过来;鲍内监,你且退下吧!” 萧统哪里知道? 这鲍邈之一退下,可不仅仅是离开了太子殿下所属的园子:玄圃,而是立刻去了临贺王府。 临贺王府的主人是谁?萧正德。 萧正德是谁?容不下梁帝萧衍立萧统为皇太子、想把“储君之位”占为己有的大奸大恶之人也。 * 萧纶上前,于池子边行礼道:“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萧统道:“免礼平身,六弟请坐。” 萧纶就在石桌边坐下,道: “长兄,臣弟就直说了。” “臣弟在平日里,虽是不务正业的时候多,但也是以梁国和父皇为重的。臣弟听闻张僧繇其人,原本是在他养父顾辉之开设的民间画馆里面画龙,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就往寺庙去了,专门在空白的墙壁上画龙。” 喝了一口茶,萧纶接着道: “起初,只是寺庙的香客们在传,说那些龙逼真,连天上的老鹰看见了,都被吓得立马飞走,就怕那看似不动的龙忽然腾壁而出,翻云覆雨,催折鹰翅。后来,就有富商出了大价钱,让张僧繇给墙壁上的龙着色和点睛,被那画师断然拒绝。” “张僧繇说:‘我若着青色,便是矫健的青龙;我若着金色,便是威煌之黄龙;我若着黑色,就是条能断案的神龙。’有百姓就问:‘为何不着红色?红色岂非喜庆之龙?’张僧繇道:‘有道是南方火德,红龙一出,必起祸事,我大业未竟,不能下此笔。’” 萧统问:“六弟,你可打听清楚了?张僧繇的大业,指的是什么?他谶言的祸事,又是指什么?” 萧纶稍稍倾身,离萧统颇近:“长兄,话说的太明白,定会遭父皇忌讳。臣弟以为,此事非同小可,所以就先一步去探了张僧繇画的龙。” “本王适才听鲍太监说,六弟你尝试给没有眼睛的龙……点睛了,结果——” “是啊,结果臣弟吓了一跳!” 萧纶忽然站起,“臣弟那一笔下去,触发的不是民间传的神乎其神的:龙睁眼,龙即飞。而是:触碰到了龙眼后面那肉眼看不出来的的机关锁眼,叫墙体倒塌了,发现了‘藏匿兵器’的天大秘密!!” “现如今,臣弟已经命令人把兵器悉数收缴国库,后续那些兵器该如何处理,臣弟问长兄你来拿主意。” “六弟,国库有动静,就等于是父皇知道了。”萧统思忖着,“本王不能僭越。” “也是,近来父皇对长兄你的疑心是越发重了。” 萧纶复一叹,“长兄你跟东宫十学士一同修《文选》,父皇竟然亲自驾临玄圃,指责你:‘太子文以载道,如此聚众修书,是否以为:仅仅凭着书中之理,就足够教化天下人乃至是敌国的北魏之众了?’说的就跟长兄你——抱文为图,没有远见,凡事想当然了一样。” 萧统对着如镜的池水,心中有所惆怅。 “六弟,我向来把一己之命跟梁国之命联系在一起,我主张教化为重,绝不是父皇所想的——用思想来控制民众,如此来获得管教之法。我是希望:梁国哪怕是做不到安南御北,至少能够让国内的文士们有盼头,老百姓们愿意行走在国之正道上。” “偏偏是二弟萧综,跟父皇断绝关系、投奔北魏以后,先是改名为萧赞,后又接受封爵和娶了元子攸的姐姐为妻。到如今,二弟他还跟元子攸一起筹谋大计,想着铲除尔朱荣。” 萧统摇头,灰心道:“诛尔朱荣一人易,诛尔朱一族难。” “臣弟明白长兄你对二哥的兄弟情分。”萧纶走到萧统身后,“对镜伤孤孪,横琴哭别鹤。” 萧纶才把萧统劝回石桌边坐下。 就有一个传使匆匆来报: “六殿下,我等功亏一篑,又让张僧繇给跑了。请六殿下意思,是否立刻关闭城门,以防张僧繇窜逃出梁国?” “这不妥,城门一旦关闭,各处揣测之言必将沸腾。”萧纶指出,“叫守城门的士兵们如旧值守。但千万叮嘱他们多加留意,别让张僧繇给蒙混过关了。” 萧统一斟酌,对传使道:“若是张僧繇去官府自首,或是被你们抓到了,切勿逼他伤他,将他带到本王的玄圃来。本王将与六弟一同,当着张僧繇的面,把事件的来龙去脉审问清楚。” 传使道:“小的明白,小的告退。” * ——没错,萧统的太子令传达出去之前,六殿下萧纶的人马,依旧在追捕张僧繇。 当晚,建康某处的茶楼之内,一出戏剧正在上演。 主角模仿西晋名流“蔡洪”的扮相,站在舞台中央,深挚地说着台词:“……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仑之山。” 而在当地的达官显贵之家,应府府中。 应国仲听见天上响了几声雷,就叫了夫人姜氏过来,道:“这可真是奇了,无人看见龙飞走,何故降雨?” 姜氏倒是担心女儿:“老爷,咱们女儿还在外面——” 应国仲正要叫了家丁过来,让家丁驾了车到茶楼去,把二小姐应娉婷给接回家里来,就有下人火急火燎地进来。 “小的给老爷给夫人回话,二小姐出演《世说新语》里面的角色‘蔡洪’出演的好,茶楼老板的生意水涨船高,可比说书场子要热闹多了。所以茶楼老板遣了小的过来,给老爷和夫人说声谢:谢二小姐帮衬;谢应大人和应夫人教女有道,行止开明。” “等等——”应国仲蹙眉打断,“娉婷出门之前,跟本官和夫人说的是她要去演《世说新语·言语》里面的才女:谢道韫,怎就变成了演《世说新语·赴洛》里面的才子:蔡洪?” 下人只答道:“千真万确,二小姐是女扮男装出演的蔡洪。” “罢了罢了。”姜氏依旧爱女心切,“娉婷演那会把飘雪比作飞舞的柳絮的谢道韫也好,演那出身贫寒但凭借才华平步青云的蔡洪也罢,总归是皇太子萧统有德行。” “《世说新语》可是宋国人刘义庆的书,刘宋王朝早亡了!照理说,咱们梁国是不能把《世说新语》里面的故事翻出来演的。但是皇太子注重民间教化,说是《世说新语》里面的人和事:浅显易懂,道理颇深,最宜广普百姓。我跟老爷才没反对娉婷去茶楼演戏剧。” “夫人说的是。”应国仲捋须道,“只是本官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爷。”姜氏唤了一声。 “本官是说,这张僧繇不是一身画才、但没能成为宫廷画师吗?他不是跟那‘明珠蒙尘’的蔡洪一个样?” “老爷,您可千万不能提张僧繇。”姜氏谨慎道。 “妾身听说,张僧繇勾结魏贼、藏匿兵器,到现在还没能被逮捕归案。倒塌的龙墙附近,寺庙的小和尚们打扫现场的时候,竟然找到了一包莲子种子,报官以后,官大人猜测:这是张僧繇给魏贼们留下的线索,预示:楫弃舟空芙蓉枯,今夏荷花盛开之际,必生变故。” 应国仲不由得浑身一颤:“现在的世道,唉!” 复指向下人们:“你等速去茶楼,将二小姐带回家里来,莫让二小姐跟张僧繇有所交集才好。” * 天,终于是下起了大雨。 漆黑一团的黑色之下,张僧繇一路狂奔。 他的身后,是一群在追捕他的人,一阵高过一阵的“站住,别跑——”的声音,几乎要压过了雨势去。 踩到水坑凹洼处,张僧繇摔倒在地,双手后撑,抬头,满脸混杂着雨水和泥水的他,看见了围过来的官府卒吏们。 卒吏头儿居高临下,冷声道:“张僧繇,你别动,老实点——” 张僧繇喘着气,反而是后挪了几步:“差大人们,我是冤枉的,真的是冤枉的。” “你反没反、勾结了谁、想要什么时候反,我等不知道。”卒吏头儿道,“奉皇太子命,带张僧繇——” 卒吏头儿的话还没说完,张僧繇就误以为:这事惊动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要以‘引贼入梁,叛国误国’的大罪,严令拘捕犯人归案问斩!!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张僧繇竟然腾地而起,猛地推开了那些包围着自己的卒吏们,再次奔窜于长街之中…… 张僧繇一边跑、一边重复着一句话:“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出人头地。” 街道的转角处,应家二小姐应娉婷正坐在自家的车驾之内,回往家中。 张僧繇豁了出去,当 众拦住车驾,大声呼喊:“救命啊,我不想死,我不想被官府不分青红皂白地送上午门,我是冤枉的……” 应家的车夫原本是不理会的,但是帘室之内,传来了应娉婷的声音:“停车。” 掀开帘子,应娉婷隔着雨帘,向不远处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容貌的男子伸出了手。张僧繇亦是毫不犹豫,就搭上了车内人的援手,跳上了车驾。 用手一抹脸上的水迹,张僧繇道:“公子,后边的卒吏追我追的紧,但我真的是冤枉的,我没有勾结魏贼,我没有想造反。” 张僧繇一抬手,发誓道:“我要是骗了你,马上就被天雷劈死!!” 应娉婷只对车夫道:“掉头,去衙门。” 张僧繇惊道:“公子,我是一身狼狈,是看起来像个犯人,但我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没有做,我真的是清白的。” 应娉婷道:“你去衙门自首吧。每个月,皇太子萧统都会亲自坐堂断案。你要是清白的,他自会还你公道;你要是被陷害的或是被牵连的,他也自有一双慧眼能断。你要是一直逃,什么时候才能到尽头?” 张僧繇慌道:“公子,你不相信我吗?” “我说过,你要是问心无愧,自会有人还你公道。”应娉婷笃定地,“等到了衙门,你就下车吧!” “我,我……”张僧繇欲言又止,却也没有办法,“我只是一个画画的,除此之外,我没得能耐去做危及江山社稷的坏事。” “前面就是衙门了,你在外头候着,到了办案时间再击鼓。”应娉婷提醒,“但你记着,”国之事端鸣左鼓,家之事端鸣右鼓,别击错了。” 衙门前头,车夫“吁——”了一声,拉住缰绳,马车就停了下来。 在选择面前,张僧繇怀着莫名的心情,只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那边就是公堂了,你下车吧。”应娉婷道。 张僧繇正要掀开车帘子跳下去,应娉婷叫住了他,她从身旁拿出了一把伞,给了他,道:“黑风猛雨,哪怕是站在衙门的屋檐下,也免不了一阵风刮雨打,你拿去用吧。” “谢谢啊!”张僧繇心中一暖。 但是,这位公子心地本善归心地本善,像他那样的钟鸣鼎食之家出生的人,哪里会晓得老百姓们的苦楚呢? 要是凡事都能在衙门断明白,天底下哪里还有冤假错案?官府之人又何须按照上头的指示来行事?何须沦落为权贵们的附庸? 张僧繇拿着伞跳下马车,他仰着头,对着年轻公子道: “我叫张僧繇,我画龙是为了精益求精磨砺画技。我没有故弄玄虚,把龙眼当成‘机关锁眼’来藏匿兵器,我没有跟任何一个北魏之人接触过。” “在将来,我要一洗今耻,堂堂正正地画龙点睛。” * 应府。 二小姐到家去给爹爹和娘亲请安的时候,已经是快到深夜子时了。 见应国仲和姜氏坐在客厅里,应娉婷问:“爹爹,娘亲,你俩都还没睡吗?” 应国仲板着脸道:“娉婷,你可别嫌本官啰嗦,现在南梁北魏纷争不休,谁是梁国的子民,谁是北魏的细作,可不是那么好分辨的。” 他指着女儿:“你看看你,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你这副男儿扮相,是想跟谁称兄道弟?要是今晚在茶楼里看戏剧的人里面,就潜伏着魏贼,见你俊俏,识你机敏,想把你挖了去给北魏做事,你叫本官如何面对圣上?” “还有——” 应国仲用指关节扣了扣桌面,提醒道: “那个苦心孤诣、敢在画墙的龙眼处:密做手脚和动歪心思的年轻画师张僧繇,至今还不知道逃窜在何处!万一他真把魏贼引进建康来了,战火一触即发,唉,你这成天往外跑的人,让本官和你娘亲如何放心的下?” 应娉婷道:“爹爹,女儿只知道:现在北魏皇宫流行鸩杀,已经有许多皇室宗亲死于非命了,他们内斗不休,想必是不会在今夏来攻梁的。” “一隅之见。”应国仲摆了摆手。 “官府已经把寺僧翻寻到的‘莲子种子’送往玄圃了,就是为了告知太子殿下,这是张僧繇逃窜之际掉落之物,意在说明:今夏莲碧,芙裳色异,南梁北魏之间,必有大战!!好让太子殿下进言梁帝,早做御敌准备。” “爹爹,”应娉婷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两个家丁先后进来。 “禀大人,四殿下和四王妃明日晚上到——” 四殿下,即梁帝萧衍第四子萧绩,南康郡王,是位人人称道的真贤王;四王妃,即应国仲和姜氏的长女应抒蓉,是位有口皆碑的贤妻。 两人琴瑟和鸣,感情甚好,有子萧会理、萧通理和萧乂理,三人皆是聪慧,是受梁帝萧衍喜爱的皇孙。 这一回,正是四殿下陪着四王妃回家省亲来了。 “四哥哥来了——”应娉婷高兴异常。 “没规矩。”应国仲瞪了女儿一眼,“你要叫姐夫,就像是本官不能直接拿‘贤婿’来称呼萧绩一样,得照着礼数叫‘四殿下’。” “四哥哥又不曾怪过我。” 应娉婷明朗的心情,跟外头下雨的天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应国仲便是不跟她理论了,只指着第二个家丁问:“你还不快说,外头什么情况?” “禀老爷夫人小姐,出大事了。” “就在刚刚,子时一过,张僧繇他……他在大半夜击鼓自首了!!” 2. 第2章 天亮以后,雨退云晴,张僧繇被官大人和六名属下一同,押往玄圃。 官大人道:“下臣给太子殿下回话,昨夜此要犯子时击鼓,下臣以为他是来自首和请求从轻发落的,但是他却坚称自己是冤枉的,要鸣冤。” 萧统让押着张僧繇的双肩的卒吏们退到两边,方才问他:“张兄你既然说自己是冤枉的,那事发以后,你为何不当着本王的六弟萧纶的面解释清楚?非要拔腿就跑?” “草民是被吓的。”张僧繇应道,“草民以为六殿下要当场对草民屈打成招。” “本王岂会如此草率处事?”萧纶反问,“本王问你,我长兄让人带你回来澄清真相,你为什么还跑?” “草民以为太子殿下以梁国安危为重,要将草民斩立决!”张僧繇半抬头,眼中惊恐不散。 “你以为,你以为——”萧纶重复了几遍,“再这么下去,要是父皇出马了,把你当成国之钦犯来论了,你岂不是以为自己会被挫骨扬灰了?” “草民知道自己错会了,请太子殿下见谅,请六殿下见谅。” 萧统道:“刘大人,你和你的六名属下都先退下,张僧繇本王会亲审,就不必你升堂来问了。” 官大人倒是松了一口气:“一切有劳太子殿下。下臣告退。”又一挥手,对属下们道,“快走,快走,误了太子殿下明察,你们谁担当的起?” * 玄圃的丰泉亭内。 萧统没把张僧繇当成是罪犯看待,而是准许他入座,坐下来好好说话和回话。 “张兄,据本王所知,你自小就跟父母失散,是画祖顾恺之的后代顾辉之好心收留了你。从此,顾辉之就成了你的养父,画馆‘抱一堂‘就成了你的家和习画之所。你天赋凛然,落笔才一二,诸像已成就。” “太子殿下过奖,草民不敢跟顾恺之相提并论。” 张僧繇在忐忑当中,却带着些想要散发出光芒的精神气,“指端幻出千重秀,山川灵气属君收。洛神赋从水中闻,遥羡风流顾恺之。” “本王看过你的诸多画作,觉得你是个锐意进取之人,不像是会做出‘叛国引贼’的事情来。所以张兄,这里面应是有误会,你把自己在寺庙的墙上画龙的经过,都详实地向本王说来。” 张僧繇饮了一口茶,坐的笔直,道: “整件事的起因,是有寺僧目击二殿下萧综在‘安宁寺’后山的竹林里杀了亲子,寺僧如实回了主持光慧禅师以后,光慧禅师断然不信,说虎毒不食子,二殿下哪会如此残忍?后来,二殿下不是不认梁帝为父、直奔魏国去了吗?‘安宁寺’后山竟然隔三差五就会响起了婴儿的哭啼声,叫住寺禅修的善信们惊恐,也叫清修的寺僧们害怕。” “光慧禅师就找到了我,道:‘原本老衲的安宁寺乃是宝刹一座。到如今,竟有损寺名,变得不安不宁,真是叫老衲羞愧。二殿下弑子之事,看样子是真的了。张画师,你说襁褓当中的婴儿何辜呢?就这般白白断送了性命。’ 我说:‘僧繇亦是同感。萧综跟梁帝断绝父子关系也就罢了,这还不够,他还要跟自己那刚出生的孩子也断绝父子关系,就这么’一了百了‘地投奔了魏国去,真是个狠人啊!’” “光慧禅师说,他原本打算在‘安宁寺’举办法会,给那枉死的孩子超度,但怕梁帝追究,便是不敢那么做。于是,他就拜托了我,对我说:‘张画师,老衲听闻:龙乃是寺庙的护法神兽,镇邪压祟。还请你不吝赐笔,为安宁寺的空白墙壁画龙,以安宝刹,以息冤债。’我就答应下来了,就开始天天在寺庙和画馆之间两头跑。” “等到我把‘安宁寺’的龙墙画好,已经是三个月以后的事情了。我是万万没有想到,在光慧禅师要给龙墙开光前日,六殿下竟然先一步到来,把龙的眼睛给点了。” 张僧繇看向萧纶,“我想,六殿下肯定也万万没有料到,龙眼竟然成了机关锁眼,一点就开,一开墙就倒塌,激起千层风浪。” 萧纶半皱眉,对萧统:“长兄,我怎么听张僧繇的意思,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二哥萧综?” “若真的是萧综在布局一切,他人在北魏,咱们也奈何他不得。”萧统摇了摇头,“本王就怕在梁国国内,隐藏着比萧综更大的敌人。” 萧纶问:“长兄,你可有头绪?” 萧统垂眸:“没有。敌在暗,我在明,难呐!” 萧纶问张僧繇:“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僧繇疑惑道:“草民想不通,‘安宁寺’的那扇用作画龙的墙壁,是临贺王萧正德捐资修筑的,萧正德是梁帝的侄子,他总不该勾结魏贼反噬了梁帝吧?再有,我作画期间,也时常挑灯通宵,并未见到鬼鬼祟祟想要靠近龙墙之人,竟不知龙眼处的机关、和龙墙里面的北魏兵器,是谁用了什么高招设置和放置的?” 萧纶道:“张僧繇,你有所不知,郗后歹毒,容不下梁帝宠幸各宫,便使得我父皇早年无子,只好收了侄子萧正德为养子。后来,我父皇的长子萧统出生,太子确立以后,萧正德就被还归本宗,使得他耿耿于怀,总以为是萧统抢了他的太子之位,要百计夺回。” 张僧繇算是一点就通:“草民明白了,梁帝只是收了萧正德为养子,没有说过立他为储君,是萧正德自己误会了。” “正是这个意思。”萧纶道,“萧墙之内,又几时有过宁日?除了本王和四哥萧绩是拥护皇太子萧统的,剩下的皇子:三殿下萧纲、七殿下萧绎、八殿下萧纪,全是跟萧正德一样,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的。” “二弟萧综查不得,临贺王萧正德动不得,这事难办啊!” 萧统思忖着,该如何为张僧繇洗清冤屈的好。 “太子殿下,二殿下萧综真的人在北魏吗?还是说,他已经回到梁国,就藏匿在某处招兵买马,只是您和梁帝不知道?” “张兄,你觉得萧综的嫌疑可能性最大,本王却觉得萧正德才是幕后主使。”萧统看向善泉池的池水,“萧正德不是省油的灯,朱异为朝中佞臣,亦是是站队于他,没准这一桩把你牵连进去的大案,是他俩合计而出,也未可知。” 萧纶问:“长兄,照你看,张僧繇是留在你的园子里?还是?” 萧统道:“本王不能把张僧繇留下,谁能保证这园子四周没有眼线?今日我问审张僧繇,自是有刘大人和六弟你可以作证;来日被有心人传出‘皇太子纵容和包庇罪犯’的流言蜚语来,就难保是我误了张僧繇,还是张僧繇误了我了。” “所以——”萧统从身上取出一块美玉来,放在张僧繇手上,“张兄,你回画馆‘抱一堂’去吧!要是过后有谁敢拿你,你就亮出本王的信物来,料想也无谁敢对你怎么样。” 萧纶考验道:“张僧繇,真遇见来搜你抓你的人,你亮出美玉以后,该怎么说?” 张僧繇醒目道:“草民就说,自己是太子殿下亲审亲督亲管的疑罪之人,绝非犯人,故而除太子殿下以外,谁也带不走草民!” “这就对了。”萧纶点了点头,“本王就怕你头脑一热,说出‘我背后有皇太子做主,以美玉为证,谁敢拿我’的糊涂话来。” “草民不敢。”张僧繇一迟疑,“不过这么一来,我就欠下两份人情了。” “哪两份?”萧统问。 “第一,当然是太子殿下您,您愿意草民查案,草民感激不尽;第二,是草民慌不择路地躲避卒吏们的追捕的时候,被一位俊俏的公子给救了,若非那位公子将草民送去了衙门,草民也下不了决心去击鼓鸣冤。” “草民不击鼓鸣冤,就见不到刘大人;见不到刘大人,就更别说今日能见到太子殿下您和六殿下了。” 张僧繇走了几步,从“丰泉亭”的柱子前拿过一把伞来。 “这是那位公子给我的油纸伞,我要还给他,再当面谢过他。” “他是谁?”萧统问。 “我不知道,我忘记问他的名字了。”张僧繇回忆起来,“但我看见车驾是从茶楼那边来的,改日我去茶楼问问。” 萧统好心提醒:“自魏晋以来到我梁国,文人墨客都尚玄学、爱清谈,茶楼自是鱼龙混杂。张兄,你要小心。“ 张僧繇谢过太子殿下,就离开了玄圃。 他怀抱着那把油纸伞,总觉得格外有温度,格外与众不同,但那具体的感受,他又说不上来。 * 画馆抱一堂。 顾辉之跟诸位学生一听闻张僧繇回来了,是全部涌向了大门外。 顾辉之上下打量着被追捕了三天两夜的张僧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把油纸伞上,叹道: “真是同伞不同柄啊!僧繇你要是有我先祖顾恺之的半点情商,事发当日就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也不至于闹的满城风雨。” 却有一女子从诸生当中走出,站在张僧繇面前,替他说话: “父亲,僧繇他虽是不能立刻从顾恺之的画风画韵当中,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他在‘画龙’这个绝活上,也算是能够独当一面了。” “僧繇他还没有出师丹青和继承这座画馆呢。可想而知:他是不会去做勾结魏贼、藏匿兵器这样的——自毁前程,自损名声的事出来的。” 她叫顾依依,是顾辉之的独生女。 因自小就跟张僧繇一起,朝朝暮暮,年年岁岁,所以,她对张僧繇颇有好感,早就心许于他。 晓得女儿对张僧繇日久生情,顾辉之就不再责备张僧繇什么了,只问:“僧繇,你老实说,现在事情怎么样了?” “是啊,事情怎么样了?”顾依依顺着父亲的话,“你被衙门的刘大人和六名卒吏押去太子殿下的园子亲审之事,也是无人不知了。” 张僧繇道:“这件事,牵连到了梁帝的儿子萧综和侄子萧正德,举足轻重。后续会如何,太子殿下难料,我也难料。但是,太子殿下相信我是清白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顾依依问:“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这事儿一日不水落石出,人心就一日难安,不是吗?” 张僧繇左右疾走,道:“就怕是这件事水落石出了,更是庙堂和江湖都难安。对梁帝而言,不管是谁背叛了他,手心手背都是肉,他真的对萧综或萧正德下得了手吗?萧氏的宗亲们,个个都跟抱着一块‘免死金牌’似的,还不是因为梁帝向佛,对亲属内部的——极致的‘恶’,都一再姑息?” 顾依依担心:“有这样的父皇,那还不得叫皇太子进退两难?” 张僧繇道:“是啊,可我不过是个平头百姓,只能静观其变。日后我要是出息了,当上了太守或是别的一官半职,一定竭尽全力报答太子殿下。” “太守?”顾辉之重复了一遍,“僧繇你就先别想着——去担任那为民办事的官职了,宦海沉浮,当中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生存法则,岂是你能应付的?” 见张僧繇不语,顾辉之半带着揶揄,道: “‘秘阁’你知道吧?是汉武帝刘彻创立的专门搜集和典藏:名作(书籍)、名画、名玩、名器之所。后面的朝代,皆承汉制,设立‘秘阁’来招揽风雅之士,分类目担任‘知事’一职。” “你要是能进入‘秘阁’,当个‘知画事’, 领取朝廷俸禄,为朝廷办事,再风风光光地把我女儿依依娶了,才叫做是真的出息了。” “父亲。”顾依依叫了一声。 她脸上害羞,心中却如小鹿乱撞。 “好好好,”顾辉之怎会不知道女儿心思,“别的话我也不说了,你跟僧繇且进去吧!” 随后,顾辉之对画馆的其他人道:“诸生,今日的授业到此为止,你等都请回吧。”诸生谢过了师傅,就都离开画馆了。 顾依依却是没有想到,张僧繇竟然连凳板都没坐热,就说要去茶楼。 她问张僧繇去茶楼做什么?他双手握着雨伞的伞柄,说要去谢了那一晚救了自己的公子。 顾依依追出去几步,偏偏是想不明白:那个公子是谁?很重要吗?比打小就跟张僧繇情分深的她都重要吗? 张僧繇一回头,朝她招了招手,留下一句:“你放心,我会早去早回,今晚一定会跟你和养父一起用膳。” 顾依依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才转身,摆了摆桌面上的一瓶春花,颇有种: “春心催煞春时人,春花掠影怜取春风寞”之感。 * 到了茶楼。 张僧繇自然是成了人人围观的对象。 倒不必他来先开口,茶楼老板就走了过去,道:“各位看看,都看看,是张僧繇来了,好好地来了,毫发未损!” 一阵议论声过后,老板才问:“张僧繇,你来干什么呢?我这儿的油漆柱子可不敢叫你赐笔,万一你那不能轻易点的‘龙眼’机关背后,又生出别的玄机来,叫我吃了官司,我就是百口莫辩了。” 宾客们发出了此起彼伏的笑声,也不知道是笑老板,还是笑张僧繇。 张僧繇指着漆柱,恼道: “我如今二十一岁,画才的造诣处,半分不及顾恺之;功名的成就处,更是连顾恺之的末节都不如。顾恺之光彩体面地娶了大司马桓温的养女桓杳为妻,我张僧繇至今不知情为何物……” “张僧繇,你当然是不能跟顾恺之比。”老板说着,话锋一转,“但是名流‘蔡洪’你认识吧?贤才不问出身,说的就是他。你也一样,虽然不是生在官宦世家,但没准什么时候,就功成名就了,朝前走吧,走正道。” ——走正道。 张僧繇才想反驳一句:“我什么时候走‘歪路’了?” 就听见老板道:“你逃跑的第二个晚上,就在我这茶楼的舞台上,上演了《世说新语·蔡洪赴洛》的那一出戏,精彩的很。我就想啊,这出戏要是能早些演,让你早些看到,没准你就不会在‘龙眼’上面捣鼓心机、自讨苦吃了。” 老板拍了拍张僧繇的肩膀,同情道:“张僧繇,扮演的蔡洪的人,可是应国仲应大人的孩儿,博学多才,你要是能跟她多说几句话,整个人都能脱胎换骨。” “不管扮演蔡洪的人谁,都与我无关。” 张僧繇终于亮出了油纸伞,“老板,你可认得这个物件?大雨倾盆之夜,我求助之后,向我伸出援手的正式这把伞的主人。他的车驾,是从你的茶楼的方向来的。” “认得啊!”老板回应的毫不含糊,“这是应府的东西,应大人派了家丁过来接孩儿回府,家丁带来的,正是这把伞。” 张僧繇应了一声:“唔。” 谢了老板,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老板问。 “我去应府,归还油纸伞和当面谢过公子。”张僧繇道。 老板看着远去的背影,满腹狐疑:什么公子? 应家二小姐名叫应娉婷,是个姑娘家。爱反窜演绎《世说新语》里面的“各有千秋”的男子角色罢了。 * 应府。 晚膳之前,应娉婷就翘首以待“四殿下和四王妃”的到来,对她而言,倒是一点都不想照着礼数来称谓自己的姐姐和姐夫,只想叫“长姐”和“四哥哥”。 有丫鬟翠心敲门进来,道:“二小姐,四殿下和四王妃——” 想着长姐和四哥哥终于到了,应娉婷就高高兴兴地走了出去。 却没想到,穿过中庭花园,来到家门口,看见的却是一个拿着油纸伞的年轻男子。 应娉婷一回头,问丫鬟:“翠心,你不是说长姐和四哥哥来了吗?” 翠心道:“是二小姐你太心急了,奴婢的话还没有说完。奴婢要说的是:四殿下和四王妃还没有到,外面有个叫‘张僧繇’的男子来求见,老爷自然是不肯见,那男子亦是不肯走。奴婢前来知会二小姐一声。” 张僧繇道:“我来找应家的公子,我要把油纸伞还给他,然后当面谢谢他。” “公子?”翠心嘴快,“我们这没有公子,老爷和夫人只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应抒蓉嫁给梁帝的第四子萧绩为妻,小女儿应蕴络对‘天下第一武将’羊侃之子羊鹍有好感。你眼前的,是应家的二小姐——” “我不信。”张僧繇道,“你在诓我。” “翠心没胡说。”应聘婷道,“这把伞和你的谢意,我收下了。” “不,我要见应家的公子。”张僧繇执意,“我不吃你们主仆相互演戏、环环相扣的那一套。” “你这人怎么这样?”翠心急了,“都说了应家没有公子,况且应家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时候,马车声由远及近而传入三人耳中。 翠心看了还是不愿离开的张僧繇一眼,又上前几步,对着马车驶近的方向望了望,才回头,对应娉婷道: “二小姐,这回保准是四殿下和四王妃来了——” 3. 第3章 一见到姐姐应抒蓉和姐夫萧绩从车驾上下来,应娉婷就一边对身后的家丁道:“快去告知爹爹和娘亲,还有小妹。”一边迎了上去,施礼道:“娉婷见过四殿下,见过四王妃,请四殿下和四王妃安好。” 应抒蓉笑道:“妹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规矩了?这些礼数——” “都是爹爹再三叮嘱的。”应娉婷拉过姐姐的手,在姐姐耳旁无奈道,“我不好不听。” 带着钦佩和倾慕参半的目光,看向萧绩,应娉婷道: “四哥哥,你在南充州刺史任上,政绩突出,百姓们人人称道,圣上下诏把你征还皇都,有曹嘉乐等当地百姓合计三百余人,一并上表,请求圣上让你留任,《奏表》当中,详细列举了你的十五条杰出政绩,我都记得呢。” “我既想四哥哥你和姐姐一起回皇都来住,又想你继续留任当地来造福百姓,甚至我还想去玄圃见太子殿下,让他给你写一封信。但最后,圣上还是答应了百姓们的请求,让你留任了。” 就在此刻,张僧繇忽然开了口: “远离皇都也无不好,我在玄圃听六殿下说了,萧墙之内,棠棣之间,本就不太平。” “你是?”萧绩问。 “我叫张僧繇,目前是画馆‘抱一堂’的画师,认顾恺之为画祖,痴画练画、研画析画至今。我,我……”张僧繇一犹豫,后决定坦坦荡荡,“还是事件的疑犯,清白未能全证,一切仰仗太子殿下为我洗清冤屈。” “原来是你啊!”萧绩上前,“我这一路前来,听到的全是跟张僧繇相关的事。原来张僧繇就是你啊。” “没错,是我。”张僧繇挺直了腰板,“不管天下人怎么议论,点睛前夕,龙眼变成锁眼机关一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 “本王自是信你。”萧绩明睿道。 “其实在这件事之前,就有人给父皇打小报告,说你之所以不给龙点睛,是因为你目中无君。龙即是君,龙不在则君不在,你所言的‘点睛后,龙即飞’就是诅咒了梁帝早日龙驭归天。张僧繇,流言蜚语传出以后,你可有眉目?” 张僧繇摇了摇头: “我哪能有眉目?我要是知道谁要害我、谁要利用我、谁要借我的‘点睛之笔’来达成企图,早就未雨绸缪了我。” “所以我没往深处去想,只当梁帝饶了我,谣言之事就算是结了。哪知道,后续还会节外生枝,竟让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叛国之贼。” 萧绩道:“既然你的案子皇太子已经亲查,那你就不必担心了,好好安分守己就是。我问你,你为何会来应家?” “我来答谢应家的公子,可是她俩,”张僧繇看向应娉婷和侍女翠心,“非说应家老爷和夫人的子嗣,全是女儿。” 萧绩笑道:“娉婷,你说你要演遍《世说新语》里面的名流,那晚你与张僧繇初见,可是没有卸妆、没有换装?所以当下,他才不曾把你辨认出来?” “我扮演的是蔡洪。”应娉婷轻快地应道,“蔡洪离乡赶赴洛邑之际,就跟张僧繇如今的年纪相仿。” 张僧繇挠了挠头,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似乎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应抒蓉道:“我妹妹娉婷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她呀,经常到外面去跟人打交道和挑战出演戏剧里的名流角色的。” “是啊。”翠心忍不住道,“我们二小姐,可比现在世道上的庸碌男儿们要有志气和有担当的多。张僧繇,现在你知道了吧,你想要见的公子就是我家二小姐。” 应国仲和夫人走了出来。 应大人才要给四殿下问安和请四殿下夫妻二人入内,忽然发现张僧繇还在,就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张僧繇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出来,应大人气道:“娉婷,本官当你不认识这个张僧繇,没想到你——唉——!!” “老爷。”姜氏劝道,“娉婷也只是心善,要是没有娉婷,张僧繇他就真成了一个亡命之徒了。哪里还能以自由之身,来静候太子调查真相?” “罢了。”应大人对张僧繇道,“你立刻走,不要对外声称你接触过本官的女儿,更不要说你来过本官家门口。” “岳父。”萧绩道,“既然张僧繇来了,是抱着感恩之心和答谢之意来的,你就这么把他赶走了,也不妥。照本王看,莫不如是让他进到府里去,大家和和气气地围桌吃顿饭,您再提点提点他不迟。” 应国仲考虑之际,姜氏道:“张僧繇,你还不赶紧谢了四殿下?” 等到张僧繇对萧绩说了谢,姜氏复对应国仲道:“老爷,方才妾身已经交代厨房去准备饭菜了,多拿一只碗和多添一双筷子也无妨,您说呢?” “既然你们都有意让张僧繇留下吃饭,本官一人反对也说不过去。”应国仲点了头。 不知是脑瓜子懵了,还是因为萧绩刚刚的那声“岳父”,张僧繇竟浑身一颤。 然后,他闻宠若惊、忘乎深浅地对应大人行礼道:“多谢岳父大人。” 应国仲本想怒斥一声:“谁是你岳父?” 却仍旧保持着分寸,只咳了两声,当作提醒算完。 此时,应家上下预测不到,四殿下和四王妃也预测不到—— 来日画师张僧繇还真成了应家的女婿,娶了应娉婷为妻,传下两脉香火:张善果、张儒童。 * 画馆抱一堂。 后院厅室之内,顾依依左等右等,都不见张僧繇的身影。 “女儿,你坐立不安,弄的为父也没心情吃饭了。”顾辉之道,“还不快好生坐着,先把枸杞小米粥喝了?” “可是——”顾依依的眼神还是望向门外,“张僧繇他还没有回来。他出门去找人的时候,明明说今晚会跟我跟父亲您一起吃饭的。” “太子殿下居住的玄圃规矩多,东宫规矩更多,张僧繇回来的晚也是有的。”顾辉之又把粥碗朝女儿面前挪了挪,“咱们先吃,张僧繇的那一份,等他到家了,你再热给他吃和听他讲在太子住处的见识不迟。” “父亲,张僧繇他不是去见太子殿下的。”顾依依道,“他是去茶楼,说要向茶楼老板问清楚:那一晚,救了他和给了他一把油纸伞的‘恩公’的身份。” “茶楼不分昼夜,人来人往的,可比咱们画馆要复杂多了。”顾辉之提醒,“你跟张僧繇说,把心收回来,专注画技提升就好,少去那三教九流的场所。” “我哪管得住他啊?”顾依依的勺子,在枸杞小米粥碗里转了一圈,“他现在卷入要案当中,却不肯在画馆好好呆着,非要抛头颅脸的,我有什么办法?” “嘴硬。为父能不晓得你的心思吗?”顾辉之问,“只要张僧繇不在你身边一会儿,你就心慌意乱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父亲,您就不担心张僧繇吗?”顾依依喝了口枸杞小米粥,“他是您手下最出色的画师,您说过,到时候要把画馆‘抱一堂’交给他继承的。” “张僧繇虽然容易冲动,但最起码知恩图报,有情有义。”顾辉之看着本该是张僧繇坐着的位置,“等到风波过去了,他自然会在画馆里安安分分磨练技艺,不会叫你为他担心了。” 顾依依才放下悬在心里的石头,想要好好吃饭,就有顾家的管家带着一个女子进来。 “姑娘你是?”顾辉之问,“来我们这里有什么事?” “我是应府的丫鬟,奉老爷的命令来这里一趟。”翠心道,“顾先生,你的徒弟张僧繇现在就在应府的饭桌上、跟四殿下四王妃和应家的主子们一起用膳呢,要晚些才能回来。” “啊?”顾依依一慌,“张僧繇怎么到应府去了?他没给应府添麻烦吧?” 翠心道:“我家二小姐心善,从茶馆回府的路上给张僧繇搭了把手,瞧着雨大,还把油纸伞也给了张僧繇,所以张僧繇就上应府来还礼了。恰逢四殿下陪着四王妃回家省亲,四殿下人好,就让老爷同意张僧繇留在应府吃饭了。” “二小姐?”顾依依重复了一遍,“可,张僧繇明明说,给他油纸伞的是一位公子呀。” 翠心正要解释,顾依依就好似要给自己挽回颜面一般,摇了摇头,只道:“姑娘,多谢你前来告知,有劳你跑了这一趟。” 翠心道:“身为侍女,为主子办事都是应该的。两位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回去了。” 顾辉之道:“管家,你送姑娘出去。” 厅室里,只剩下顾辉之和顾依依父女两。 顾依依越发不安起来:“父亲,您说张僧繇为什么要骗我啊?” 顾辉之也是心情复杂,道:“也许是张僧繇有自己的想法了,他不甘心一辈子留在画馆了,想着——” 顾依依就怕听见“攀高枝”三个字,道: “张僧繇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他有心去攀附应家二小姐,人家应大人还不一定要他当个上门女婿呢。今天只是他运气好,碰见了美名载誉天下的四殿下,才得了机会踏入应家的门。” “女儿,你呀,也别太多心。”顾辉之放下碗筷,“事发突然,要等张僧繇回来,才能把一切问清楚。” “要是张僧繇不回来呢?”顾依依急了,站起来,“不行,父亲,我要去应府找他,叫他打消了不切实际的念头。” “你去应府有什么用?”顾辉之劝了女儿坐下,“高门广厦,本就不是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能随便进入的。张僧繇要是不出来,难不成你还想在应府外头露宿一夜啊?” “我就跟应府的家丁们说,张僧繇是我父亲顾辉之的养子,我是顾辉之的女儿,我跟他大小一块长大的情分,所以请差大人们进去通传一声,就说我和父亲都等着张僧繇回画馆。” 见顾辉之还是不许自己出门,顾依依几乎要淌出眼泪来: “父亲,我也不想张僧繇有二心。但是现在不同了,您就不怕在将来,比起继承画馆和成为一名跟顾恺之比肩的画师,张僧繇宁愿去当一个享尽荣华富贵的上门女婿啊?”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顾辉之离座,牵了顾依依回桌坐下。 “女儿啊,你心思细腻,难免多想,一想就深,一深就不可收拾了,为父都知道。今晚为父就在这个厅子里陪着你,直到张僧繇回来为止。张僧繇真要是对不起你,为父自会给你做主。” “吃饭吧。”顾辉之道。 “是。”顾依依用丝帕拭了拭眼角,又往门口失神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喝枸杞小米粥。 * 却说在应府,张僧繇入内以后,震撼的只剩下一个直感: 如果说,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画馆整体是雅致;那么这座宅邸,就是堂皇,甚至比太子殿下居住的玄圃都要气派上好几倍。 入了饭厅,刚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下,张僧繇就跟被闪电劈了一样,弹跳而起。 管家站在一边,正要击掌叫下人们上菜,叫来客如此,就问:“张画师,你这是怎么了?” 张僧繇指着凳子上的垫子道:“我一直坐的都是溜光的凳面,在‘安宁寺’画龙的时候,我还直接坐地面呢。放置了这么华丽的坐垫的凳子,我还是第一次见。” 张僧繇又摸了摸那坐垫,惊诧道: “这些丝线,我在民间见都没有见过,难不成是皇家专用的?还是那刺绣的图样,也真是别致,上面的桃花就跟是真的一样。” “以前我读庾信的《春赋》,上面有一句:月入歌扇花承鼓,行酒文君琴绿珠。凝翼高盖,献纳云台表,功名良可收。我觉得妙不可言,却不敢想象情景。今日今夜有幸来此,方知己之渺小,前途之宏远啊!” 应国仲道:“不错,这些的确是宫中的丝线,我们应家是皇亲国戚,自然是有支领宫中物品的特权。我萧绩贤婿最爱桃花【注1】,所以本官家中,栽种桃花和处处装点桃花也是有的。” “张僧繇。”应国仲再一次认真看他,“听说你认了顾恺之为画祖,打算效法他来成就功名?你可要想清楚了,功名不会从天而降,得有人为你引荐才行。但是你,除了会画画就没有别的本事了,朝中也不缺知画事,你想要捞个一官半职,可难比登天。” 张僧繇天然道:“我想先当个太守,积累了政绩,再专注所长,奏请圣上,入宫奉画职。” “你坐下。”应国仲指向位置,“你真以为‘太守’是你凭借本事就能当的?真以为宫中的文职是你口碑好就能叫圣上给的?本官把话跟你挑明了说,你背后要是没有人,你一步也踏不出去!” 瞧着张僧繇那副“不开窍”的样子,应国仲再道:“你最好记住本官适才说的每一句话。” 应娉婷道:“张僧繇,我爹爹可是官场上面的‘老人’了,你听他的不会错的。你呢,或许可以从太子殿下身 边开始,谋求一份差事来做。太子殿下是爱才惜才之人,只要你有过人之处,他就不会埋汰了你。是吧,四哥哥?” 萧绩道:“娉婷说的没错。我长兄以‘文学才识’为纳才标准,让东宫成为梁国最盛的人才荟萃之地。长兄他对待人才,秉承:引纳无倦、宽和容众、唯才是赏、推心置腹的原则,知遇悦纳。” “日后你要是有机会入宫,定要去东宫的‘乐贤堂’看看。”应娉婷鼓励张僧繇道,“要是你的画像也能被悬挂在内,就真的是光宗耀祖了。你崇拜的画祖顾恺之,他在天上也会为你高兴的。” 张僧繇的心中,汹涌澎湃。 一个人心中的志气一旦被点燃,就仿佛注入了十足的动力一般,催他奋进,叫他向上。 接下来,张僧繇就像是被点亮了似的,整个人都乐观积极起来了。 他一边吃着应府里的美味佳肴,一边增长着自己从未有过的见识,把那些宫廷秘闻也好、官场斗争例子也罢,统统听了个遍。 应国仲原本以为张僧繇听了那些,会被吓的打退堂鼓,却不料:那画师竟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想着有朝一日去“天子眼皮底下”试试水了。 应娉婷道:“爹爹,您就不觉得张僧繇是个可造之材吗?有胆识的男子,才配进我们应家的门;有魄力的男子,才能经得起风浪沉浮。您说是吗?” 应国仲只是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没有正面回应什么。 倒是张僧繇,就这么看着应家二小姐,有些朦胧,有些不清,还带着些陶醉的笑意,痴痴。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单纯是觉得她跟别的女子不一样。 对他而言—— 她,是第一个认为他能够成就一番事业的人,所以他铭记她的那一份看好。 她,也是第一个不计较门第出身,千金之躯也对一位平民百姓抱有期待的人,所以他珍惜她的慧眼,想要成为那被她“识珠”之人。 * 饭局结束,一家之主应国仲道:“四殿下和四王妃长途而来,想必也是累了,该回房安置了。本官明日还要上朝,亦是不宜晚睡。所以,张僧繇,你且回去吧。” 张僧繇起身行礼:“谢四殿下,谢应大人。僧繇告退。” “爹爹,娘亲,我去送张僧繇。”说着,应娉婷就要追上前去。 “你给本官站住。”应国仲不许,“翠屏,跟着二小姐回房去。” 应娉婷本还想顶嘴了爹爹,却不想在四哥哥面前无礼,只好道:“女儿知道了,女儿这就回房去。四哥哥,我先回去了——” “好。”萧绩道,“我让你姐姐也先与你一同回房,你们姐妹一同说说话,可好?” “四哥哥最好最懂我了。”应娉婷拉过姐姐抒蓉的手,“姐姐。” 然后,她们姐妹俩就一起离开了厅子。 看着张僧繇已经消失了的背影,萧绩对岳父道:“他倒是个明白人,谢的不是本王与应家的款待,而是心中豁然之感的来由。可见今晚,他是学到了东西的。” “张僧繇要是真有长进就好。”应国仲道,“也不枉四殿下您为他打开了一扇门。贤婿明日,可是要往玄圃去拜访太子殿下?” “我与抒蓉先入宫去,给父皇和母妃请安,再去玄圃拜访长兄。” “好,好。”应国仲吩咐管家,“一定要为四殿下和四王妃备好车驾。还有,叫厨房早些准备着,早膳的时候,桃花虾仁粥、桃花拌藕片、桃花酥这三样,都是不可少的,要用心去制作。” 管家应道:“小的记下了,这就过去交代厨房。” 萧绩道:“多谢岳父大人惦记着本王爱吃什么。” 应国仲道:“应当的,应当的,四殿下请——” 萧绩道:“岳父大人请——” * 张僧繇回到画馆以后。 穿过学堂,进入后院,一眼就看见厅堂里面的灯还亮着,便是知道顾辉之定是还没有睡下。 进入以后,看见顾依依也在,张僧繇就问:“夜深了,养父,依依,你们怎么还不安置?” “你也知道夜深了?”顾辉之反问,“应家派了丫鬟过来,把你今晚在他们府上吃香喝辣的事情都跟我们说了。” 顾依依忍不住上前,用自己的丝帕拍了拍张僧繇身上的夜露,关切道:“看你,回来的这样晚,半身都湿了。” “多谢。”张僧繇感激了顾依依的好。 顾辉之问:“僧繇,你现在本事大,太子殿下的玄圃和本地有钱人家的应府都去过了,我等见识不了的世面你也见识过了。说说吧,那些人上人的生活场所,都是怎么样的?” 张僧繇到就近的一张凳子上坐下,道: “我在玄圃,只是看见了山水和听见了清音,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但是应家就不一样了,是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四殿下萧绩人很好,四王妃端庄贤淑,除了应国仲应大人端着官僚的作派以外,都没对我介怀。” “我迈入了应家的门槛以后,看见了一座大型花园,奇花异草和新颖布局都是叫我眼前一亮的。然后,到了那张明贵木材做的圆桌面前,我被一块上等料子做成的坐垫吓了一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接叫管家看了我的笑话,现在回想起来,可真是丢脸,好在是二小姐没有嫌弃我。” 顾依依自以为理解张僧繇的感受,道: “难怪你别扭,你是普通人嘛,跟那些命好的、生来就享受泼天富贵之辈们本来就不一样。所以你就别想着进入他们的世界了,呆在画馆‘抱一堂’里面习画研画,成为名声响亮的画师就好,像顾恺之一样。” 张僧繇的话语里,带着一股拼搏劲:“可顾恺之,他不仅仅是一位画师,更是足智多谋的参军和皇帝身边的规谏侍从。” “那照你意思,就是你也想去朝中当官了?” 顾依依直视着张僧繇,终于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是我们画馆地儿小,留不住你了;应家门面大,又是皇亲国戚,又有如花似玉、摄你心魄的小姐……所以你才接二连三地骗了我。” 张僧繇一愣,回过神来,问她:“依依,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 【注1】萧统喜爱清水芙蓉(荷花);萧绩喜欢桃花,天妒英才,四殿下早逝以后,常执桃花入梦王妃和应家。 4. 第4章 一阵沉默过后,在厅子里的瓶花落下一片叶的时候,顾依依终于开了口。 她觉得是丢了自己的脸,管不住张僧繇的心,是自己的错,就声线微微道: “僧繇,你说你去茶楼,结果去的是应府;你说你去应府归还油纸伞给公子,结果却是见了他们家的小姐。你,你为了出人头地,忘了给我的承诺,反而蹭了应家的饭局——” “依依,你在说什么啊?”张僧繇不解,“我是那种为了登上天梯,就把你父亲对我的养育之恩和你对我的多年情分,全都一笔勾销的人吗?” 顾依依却是落下两行泪来,道:“我跟父亲一直等你回来吃晚饭,结果你的人影都没见到,反而是知道了你进入应家的消息。我能不多想吗?在这个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年纪,你要是一门心思想着嫁入高门,那我怎么办呢?” “没错,你要我女儿怎么办?”顾辉之一脸严肃,“依依的心,从小就是许给了你的。先不说你能不能为自己奔一个好前程,就说你以后要是跟应家的小姐走的近,传出什么闲言闲语来,我这个‘抱一堂’的主人,也难免遭受大街小巷的议论。张僧繇,你就没有考虑过我和依依的感受吗?” “我跟应小姐之间没什么啊!”张僧繇解释,“就是她欣赏我,看好我,我想接住她的那份心罢了,谁说我想娶她为妻了?” “打住!”顾辉之道,“什么叫做她欣赏你和看好你?你当自己是即将背井离乡、到皇都去大展宏图的人吗?你跟她是你过去的青梅竹马、将来的长厢厮守之人吗?她凭什么看好你,你能回报她什么?再说了,应国仲的女儿的婚事,那都跟朝臣或是皇亲沾边的,什么时候轮得到你?” “我为什么就不能入朝为官?”张僧繇反问了一句。 也正是这一句,让顾依依的眼泪,就跟是断了线的珠子那般,簌簌地往下掉,看着谁都心疼她。 “依依,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张僧繇越急,就越难说的清,“我当官,是为了造福百姓,不是为了跟应家门当户对。怎么你跟养父,都说我想娶应家小姐?” 顾依依把浸透了眼泪的丝帕搁置在桌子上,就单手拭泪,碎步跑向自己的闺房去了。 张僧繇追出了一段路去,最终还是被拦在了她的闺房门外,任凭如何敲门如何说话,她也不肯开。 没办法,张僧繇只好回到厅子,等待养父训话。 顾辉之道:“张僧繇,你就别再对大户人家的小姐想入非非了,你进得了一次应家的家门,不等于还能进得了第二次。要是画馆里面的安稳日子你不肯过,非要到外头去实现自己的‘入朝为官’梦,那你跟我之间的养父养子关系,断了也罢。” 张僧繇向顾辉之一磕头,真心实意道:“养父,您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我怎么会自私到为了自己,就至您和依依于不顾呢?不管我以后是官僚还是画师,您都是我的养父,还请万万不要再说出‘断绝关系’的话来。” “地面凉,你还不赶快起来?”顾辉之上前,对张僧繇伸出了手,“你明日到‘安宁寺’去,去见光慧禅师。” 张僧繇不解:“我无事登三宝殿做什么?” 顾辉之道明缘由:“现在‘龙墙’已经被围起来了,你毕竟是当事人,那包莲子种子的事情,你得去向光慧禅师说清楚,免得官府的人一再向禅师追问:张僧繇留下莲子种子为证,他是否跟住持你说过,今夏荷花开,必将再生变故?” “什么莲子种子?”张僧繇一怔,“我真的不知道啊!” “总之先到‘安宁寺’去。”顾辉之命令,“见到禅师再说。” 张僧繇送了养父回房休息,才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 “咯吱”一声,房间门被推开,画友张小正正在等候。 张僧繇被眼前人吓了一跳:“张小正,你什么时候来的?” “瞧你这神色,真做什么亏心事了?”张小正问,“我跟座塑像似的一动不动,怎就吓到你了?” “你一声不吭,也不叫我,一动不动,更吓人啊!”张僧繇把房间门关上,“你等我很久了吗?” “我原本姓袁,叫袁小正,是因为佩服张兄你的画技,想沾一沾你的灵气和工笔,才改名叫‘张小正’的。张兄,你可千万不能叫我看走了眼啊!” 张僧繇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来喝下,问:“应家小姐说我日后能够超群绝伦、青云直上,顾依依说她以后非我不嫁。你呢,张小正,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张兄,什么时候你也带我去皇亲国戚周围涨涨见识?”张小正笑问,“我可不想仅仅看朱门的门扉,里面的富丽堂皇和美轮美奂,我也想开开眼。” “我没本事带你进入他们的世界,连我自己也是因为卷入大案才接触到太子殿下和应家的人的,你当我是玄圃和应家的‘贵宾’呢?” “倒是明日——”张僧繇让张小正凑近,“明日你陪我去一趟‘安宁寺’如何?” “奉陪到底。”张小正很是兴奋,“今夜我就在你这里睡下了,明早膳后,咱们一起出发。” “太子殿下那头我还没有再次被叫去问话,主持那边我又要去解释自己根本就不知道的:莲子种子,我左右为难,你高兴什么啊?” “我高兴你是自由之身啊!”张小正拍了拍张僧繇的肩膀,“换我是太子殿下,铁定是用了四条锁链来锁你,在案子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一步不准你离开大牢。” “你——!!”张僧繇咬着气。 “好,好,我不说了,免得再惹你生气。”张小正指向窗子边,“洗脸水和毛巾,一个时辰之前顾依依亲自送过来的。” 张小正羡慕道:“顾依依对你可真是好,不管你早回晚回或是不回,她都给你准备那些东西。你可不能不懂她的心,也不领她的情呀!” “我知道了。”张僧繇走向那边。 拧干毛巾,擦脸过后,张僧繇抬头望月。 然后,他对张小正道:“等到明日从‘安宁寺’回来,我再向依依赔个不是吧。” “那我先过去跟顾依依说。”张小正立刻起身,“她现在肯定睡不着,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她没准就等着‘张僧繇会来向我道歉’那句话呢,我先过去了——”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张僧繇透过窗户,看着张小正的背影,“刚才你不是说想睡了吗?怎么一往顾依依那边去,就睡意全消了?” 把毛巾放回架子上,倒了洗脸水后,张僧繇宽衣解带,躺到了床上。 合眼,他睡了过去。 * 次日。 当四殿下萧绩和四王妃应抒蓉的车驾往皇宫去的时候,张僧繇和张小正也一并出发,往“安宁寺”去了。 快到“安宁寺”的时候,张僧繇和张小正看见香客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刚开始,张僧繇还以为他们讨论的对象是自己,可是再认真一听,才发现,话题的中心,竟是朱异朱大人,那个专爱谄媚于圣上的佞臣。 张小正问一位香客:“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你等宁愿在外头说长道短,也不到里面去进香?” 那位香客道:“你有所不知,朱异朱大人放出了话,说是:当今圣上想要一扇龙纹屏风,宫中工匠制出的成品不合圣心,所以就下旨来民间征集‘懂圣心’的人。” 张小正笑道:“这肯定不是圣上的意思,而是朱异为了讨圣上欢心、又不敢惊动宫中的能工巧匠,才想出这一招的吧?假传圣旨,不是大罪吗?” “圣上对朱大人宠幸有加,哪里会追究?”那位香客道,“关键是,朱大人说了,只要是‘龙纹屏风’经由他挑选、被选中了的那一扇,匠人能问他许一愿,除了大逆不道之事,他什么都答应。” “真的?”张僧繇上前,“朱大人什么都答应?包括是举荐仕途,他也答应?” “可不是吗?朱大人一开口,什么官职不能给?”那位香客道,“除非你大胆,说你想当丞相。” 张小正拍了拍张僧繇的胸膛,道:“这位就是最擅长画龙的有名人张僧繇,屏风作画,不在话下。” 香客们发出了一阵笑声,张小正问:“你们笑什么?我又没有胡说。” 那位香客道: “你俩又不知道了吧?朱大人想要的龙纹屏风,可不是笔绘的屏风,而是刺绣的。针线活的事儿,张僧繇又不是女子,他怎么能领这悬赏令?” “咱们建康城里不少绣娘都去了,但是朱大人对她们的作品:不是否定前期的设计图样,就是大骂绣工不好。哪怕是是绣工好的,朱大人也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说是针脚细腻出彩有什么用?丝线没有选好,一样是白搭。” “所以现在啊,‘龙纹屏风’的悬赏令,还没有着落呢。” 那位香客指向寺庙的大雄宝殿,“我们可不是不想进去,而是里面人多,挤不进去。数不清的人家都带着女儿过来了,请求菩萨开启智慧,让女儿的‘绣活’能够入朱大人的眼,给全家带来荣华富贵。” 张僧繇在心里一琢磨: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我不是去给佞臣朱异效力的,而是凭本事去为自己谋前程的,要是我的“龙”被朱异选中了,那我一定让他举荐我为太守,在任上好好造福一方百姓。 丝线,绣龙的丝线,那晚我在应家看见的坐垫的刺绣面料,就是无与伦比的上品,要是有应家的相助,我定能成就所想。 张僧繇一握拳,下定决心,好似忘记了自己来“安宁寺”的目的一般,转身就走。 张小正追了上去,边追边喊:“僧繇,僧繇……你去哪里?没见到光慧禅师的面,没把事情解释清楚,你回去怎么向你的养父交代?” 张僧繇没有停,反而是跑的更快了。 张小正喘着气:“你是被卒吏追捕追出经验来了吗?这跑窜的本事,怎就这么厉害呢!!喂,你倒是应我一句,到底要去哪儿啊?” 就这么无休止地跑了好长一段路,张僧繇终于停了下来。 张小正一驻足,差点跟张僧繇撞上,一抬头,他看见的是:朱异朱大人的华邸。 张小正大惊:“僧繇,你来这里,难不成是想揭了悬赏令来领绣活?” “你刚刚没听见香客说吗?”张僧繇跃跃欲试,“只要是拿出手的作品被朱异选中,就能向朱异许一个愿望。” “你没疯吧!朱异可不是什么好人。”张小正拦在张僧繇前面,“比起走这样的捷径,你还不如让太子殿下发掘你的才能呢。” “我不是走捷径,我是有的放矢。”张僧繇信念坚定,“以‘龙’为题,本就是我所擅长,我为什么不能通过发挥自己的本事,来获得相应的报酬?” 张小正拉张僧繇到一边,他问他: “你看到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了吗?哪里有一个男子?全部都是女子!你堂堂七尺男儿,不好好留在画馆精进,却去申领女红的活计,这要是传开了,‘抱一堂’和顾先生的脸面可就无处搁了。” “还有啊,你看那些绣娘的脸色,哪一个不是沮丧灰心的?苏绣天下闻名,天下绣娘出建康,她们都没有心想事成的。更何况是你,你的手能自如地驾驭画笔,可你能自如地穿针引线吗?” “你只看到她们不行,怎知我也不行?”张僧繇倒是自信,“谁说皇宫里的刺绣工匠没有男子,你别想当然了。我是堂堂男儿,一样能够心无旁骛:穿花纳锦、描摹尽致。” “僧繇,你醒醒!!”张小正紧抓着他的双肩,“你要是连‘构思’都没有说完,就被朱大人给轰了出去,那你丢脸可就丢大了。你听我说,当官这件事,你何必急于一时呢?走吧,光阴不等人,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我不走,我要见到朱异以后,再说。” 说罢,张僧繇左右一抖肩膀,振开了张小正的手,就让朱异的门丁入内去通传了。 * 张小正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没一会儿的功夫,通传过后的家丁便出来,把张僧繇给带了进去。 他走上前去, 想跟着去看里面的场景,却被拦在外面。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好往画馆“抱一堂”跑,把意料之外的事情告知顾辉之和顾依依父女。 进入画馆,穿堂而过,在厅子里,张小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好了,顾先生,这回真是出大事了!!” 顾辉之站了起来,放下手中盘着的一对圆石,问道:“又怎么了?是连太子殿下都帮不了张僧繇,那小子又被官府给拿了?” “哎呀,你快说呀——”顾依依比谁都要急,“张僧繇他究竟怎么了?他没跟你一起回来,我就知道要出事的。” 张小正道:“……我跟张僧繇都走到‘安宁寺’门口了,哪里知道,他一听到朱异朱大人假借圣意来寻求‘龙纹屏风’以后,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非要要朱大人的府邸去碰运气。” 顾依依问:“什么叫做碰运气?” 张小正答:“是那些香客们说,只要有人做出了合乎他心意的‘龙纹屏风’来,让他进献给圣上,他就能同意那个人的一个愿望。张僧繇不是进了一趟应府之后,就想着要当官吗?所以为了被举荐,为了拿下一官半职,他就真的去求见朱大人和进入到朱门去了。” “谁不知道朱异是个欺君误国的大奸大恶之人?张僧繇还敢去碰钉子!”顾辉之大怒,“他对得起太子殿下吗?” “这还不算呐,顾先生,依依,朱大人他要的‘龙纹屏风’,不是笔绘的图样,而是一针一线刺绣的佳品。”张小正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往下说,“所以,进进出出朱门的人,全是绣娘,就张僧繇一个男子。” “丢人现眼!!”顾辉之不能再忍,“张僧繇对得起手中的绘笔吗?对得起我把自己大半辈子的心血都传给他吗?他现在,是让我和整个画馆……都颜面扫地啊!!” “张小正,你怎么不劝着点张僧繇啊?”顾依依问,然后,她顺了顺顾辉之的后背,“父亲,您消消气。” “我怎么没劝啊?”张小正一跺脚,“我一直问张僧繇要去哪儿,他不理我,等到了目的地,我才晓得那家伙是一抓住机会就想往上爬,根本不分谁是忠臣、谁是佞臣了。我叫张僧繇回头是岸,他竟然说什么——自己是凭本事来得偿所愿。我能奈他几何?” “那现在怎么办呀?”顾依依等着顾辉之拿主意。 “看来,我不亲自出马是不行了。”顾辉之理了理衣装,“依依,张小正,你俩现在就跟着我到朱门去,咱们一起把张僧繇拉回来。” “也只能如此了。”张小正道,“依依,你也别太心慌,没准咱们在去的路上,就看见张僧繇了,他知道朱大人不是好惹的之后,就会回头,连着对你和对顾先生一起,认两份错了。” “事不宜迟,走吧——” 顾辉之催了两人一声。 * 到了朱门。 朱门的门丁算是给顾辉之面子,没有刁难。 “张僧繇现在不在我们大人这里了。”门丁头儿大声道,“我们大人慧眼识才,已经是准了张僧繇参与到‘龙纹屏风’的绣活当中了。” 顾辉之问:“差大人,你可知道张僧繇去了哪里?” “他去应家了。”门丁头儿道,“带着其中一扇白屏面的屏风去的。” 顾依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张僧繇去应家还能干什么呢?无非是去找应小姐帮忙。 ——刺绣可不是一蹴而成之事,得慢工出细活,张僧繇要是跟应小姐相处一两个月,二人卿卿我我,哪里还了得? 门丁头儿却是不解她意,只抬手向苍穹一指,继续道: “顾先生,你的养子张僧繇可真是受上天眷顾啊!” “你晓得他对我们大人说什么了吗?他说,自己画的龙逼真,绣出来的龙也一样逼真。我们大人就问他,没有好料子,绣出来的龙再好,也配不上天子。结果你猜怎么着?张僧繇说,自己能够弄来丝线,顶级的丝线在应家就有。我们大人就同意了,说让张僧繇放手去做,大胆去做。” “放手去做,大胆去做。” 顾依依呢喃了一遍,只稀里糊涂地瞎想,觉得张僧繇和应小姐之间,真要翻云覆雨和汗湿枕衾了。 “依依。”张小正叫了一声,将恍神的她唤醒。 “是,我是没有应小姐身份高,但是张僧繇也不能这样不顾我的感受啊!”顾依依慢慢往回走,“张僧繇他见缝插针地往应小姐身边去,分明就是喜欢上她了。他跟她撮合的快,倒是显得我这十多年来的情分是多余的了。” “现在情况还没弄明白,依依你就别自己胡思乱想了。”张小正试图宽解,“料张僧繇也不敢跟应小姐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来。” “我才没有胡思乱想。”顾依依执拗,“喜新厌旧的男子多了,保不准张僧繇的本性就是那样。他以为应小姐会为他搭建青云直上的天梯,等他跌落下来了,就知道痛、就能认清自己是谁了。” 顾辉之终于赶上了女儿和张小正,他先是不爽快地说了一声: “好歹我也是有名的画师,到了朱门,却要低三下四地向朱异的门丁道谢了,真是没道理!!” 然后,他忍不住责备起张僧繇来: “张小正,你听着,不是我偏袒自己的女儿,而是张僧繇他实在是不像话。” “我顾辉之要是教导出:为国之佞臣朱异效命、为做应家的上门女婿而忘恩负义的逆子来,就是我对不住先祖顾恺之。我非要领着张僧繇到我顾家的祠堂去,先向我顾家的列祖列宗们磕头认错才好……” 张小正问:“那顾先生,你现在是回画馆‘抱一堂’,还是去应府找张僧繇?” “依依这个样子,我能去应府吗?”顾辉之心疼女儿,“我要是这么带着女儿找上门去,就显得是我女儿心眼小,不懂张僧繇的远大抱负和雄心壮志了,还不被应家的人笑话?” “笑话就笑话,我怕什么?”顾依依鼓足了勇气,“父亲,张小正,你俩不必跟着我,我自己上应府去向张僧繇要个说法——” 5. 第5章 说起张僧繇跟“国之佞臣”朱异见面的情景,是这个样子的: 朱异冲一对绣庄的父女怒斥: “什么叫做本官误国误民,是个只会阿谀奉承圣上的小人?本官走笔中朝,诏诰悉断,博逮经纶,纵横敏赡,人格人品岂容你等二人侮辱了去!!” “你等的刺绣不入本官的眼,就敢对本官口出狂言,要是没有本官为圣上分忧,指点朝中清浊,梁国在二殿下萧综投奔北魏以后就完了!!” 朱异“哼”了一声,随手拿起一把剪刀,正要把那对父女的半成品刺绣给剪了,就看见家丁把一个外人带了进来,他对那个外人道: “你不必说自己是谁,本官知道你,你就是有本事——接二连三地轰动建康城乃至是整个天下的张僧繇。你区区一介草民,倒是能享受:皇太子萧统亲自为你翻案的殊荣了,你谢过皇太子没有?” 不等张僧繇说什么,朱异又接着道: “皇太子萧统是个百无挑剔之人,本官对他尊敬的很。偏偏是太子殿下的同母弟弟:三殿下萧纲,他是处处跟本官过不去,就差喊出‘清君侧’的旗号来诛杀本官了。没那么简单!!” “张僧繇,你接着——” 朱异把那把大剪刀放在了张僧繇手上,意思是叫张僧繇把那对父女的刺绣给剪了。 见张僧繇犹豫,朱异讽刺道: “怎么,你下不了手?你来求见本官时的勇气呢,你叫家丁代为通传给本官听的话,说的是你才是天下第一的‘绘龙’之人。既然你认为自己的作品远在别人之上,本官叫你毁了眼前的刺绣,有什么错?” 张僧繇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上了朱异的眼神,道: “朱大人,虽说你名声恶劣,但日后你要是:委幽尘而徂谢,是否会害怕尸首被你口中的‘刁民’们消与秦淮水?” “张僧繇啊张僧繇,怪不得你年纪轻轻就能搅起大风大浪来,是我梁国上下对你有眼不识泰山了,倒是被魏贼们抢了先,叫你:巧夺天工地把兵器藏匿了去。你才华横溢,口不输诸葛,个性飞扬,本官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啊!” 朱异对着凳子一指:“本官准许你坐着说话。” 张僧繇不坐,才要自辨一句:“我没有勾结贼寇。” 就听见了好似从谁的骨骼里发出的异响,原来是—— 那对绣庄的父女骂道:“朱异,你这个乱臣贼子,对圣上的错误决策从不谏争,打压忠臣,只把平和的假象营造圣上看,就该被扔进秦淮水里去喂鱼!!” “住口!!”朱异咬牙切齿,“我要招揽的栋梁之才张僧繇的意思是:本官哪怕是死在了圣上前头,被你们这些刁民给碎尸万段了,也会被追赠更高的官衔,在秦淮水边立起碑刻,永世不倒。” “呸——!!”绣庄阿爹往地上啐了一口,“立碑,立的也是遗臭万年,唾骂永世之碑。” “来人,即刻给本官把这对父女拿下,交给官府办了!!” “是,大人。”外头的卒吏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对父女给押了下去。 朱异不解气,一把夺过大剪刀,咔嚓咔嚓地把那半成品刺绣剪了个粉碎。 然后,他把大剪刀往地上一扔,一踹,指着正门的通道大骂:“本官出身低怎么了?本官小人得志怎么了?放眼朝堂,谁敢轻慢王侯,笑谑公卿。张僧繇,你看看那些人对本官汲汲痛恨、巴不得把本官斩首泄愤的样子——” 等到朱异平复了情绪,张僧繇才道:“朱大人,我是为‘龙纹屏风’的招募令来的。” “本官知道你是为那事来的。”朱异破格给草民赐茶,“那些刁民,想从本官手里捞好处,没有真功夫也就罢了,还敢或明或暗地咒骂本官,实在可恶。好在是你不一样,你是真的想在‘龙’这个意象上面干出一番大事来的。” “说吧,你对‘龙纹屏风’有什么想法?” “回朱大人话,小生认为——” “不必拘礼,不必自称小生,就像之前一样,在本官面前用‘我’字就好。” “是。”张僧繇道,“我认为,细数历朝历代图样,龙纹龙袍龙杖,圣上已经见识的多,咱们必须推陈出新才好。” “本官问你,”朱异打断,“你画龙一向不点睛,你是真的有把壁龙变成真龙的本事?还是纯属神秘兮兮,坑蒙百姓?” “我是真有那本事,我在画馆‘抱一堂’的后院的墙壁上画龙,点睛以后,龙飞走了,我养父顾辉之和小妹妹顾依依可以作证。” “那无妨。”朱异一挥手,“你绣出来的龙有龙眼,不会在圣上面前飞了就好。” “朱大人,我有绣龙之心,却不懂绣龙之功。” 朱异站了起来,就跟是发现了蒙尘的明珠一般,对张僧繇大赞: “庶子可造,庶子可造啊!!” “绣龙之功可就大了!你要是创作出了绝世珍藏之品,莫说是本官能够给你一个远大前程,圣上能够给你的荣华富贵,你也享之不尽。从此,你卧居豪邸,妻妾成群,奴仆伺候;出行香车宝马,所到之处,人人见礼,过的就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朱大人。”张僧繇小心翼翼道,“我说的‘功’,不是‘功劳’的功,太大太多的恩赏我也消受不起,我不求那些神仙日子的。我说的是‘功夫’的功,我的意思是,我会画龙,但我没接触过针线活。” 原本以为朱异会好大一顿发作,却不料,朱异竟然用“未来可期”的目光打量着张僧繇,客客气气道: “你不必谦虚。敢到本官面前来接这份差事的人,岂会有对针线活一窍不通的无赖?本官知道了,你是没有底料,才不知道从何处落针脚。来人啊——” “在,大人。”管家走上前来。 “你即刻把空白的屏风底料准备好,交给张僧繇带走。他要是一扇不够用,开了口要第二扇,也马上给他送过去,不许耽搁。” “小的明白,马上去办。” “张僧繇,你画龙用的是什么墨?” “回朱大人话,是河北易县运送过来的、画馆‘抱一堂’也在用的易墨。” “那你绣龙,打算用什么丝线?” “我在应府见识了坐垫的‘宫物’丝线,惊为天人,还请朱大人不吝赐教。” “好,好。”朱异大喜,他喜欢被人请教,就答道,“本官果然是慧眼识才,你要是能够成为本官的门生,前途必将不可计量。应家怎么说都是皇亲国戚,支领宫物再正常不过了。” “宫中有中丝线,产自吴兴之地,叫做:吴细罗,便是流光溢彩,绣出来的东西,触之如真呐!吴细罗有着极致的细度,是从头到春茧里面采的,更是以高纯度的赤金为用料来染色,你说,做出来的东西能不好吗?” 朱异抚了抚自己的华服,遗憾道:“只可惜本官不是皇亲国戚,不敢僭越了礼制来用吴细罗。” 张僧繇问:“那,朱大人您给皇上进献的‘龙纹屏风’,顶级好丝线吴细罗,是能用还是不能用啊?” “当然是能用。”朱异一本正经道,“而且你要是用的好,莫说是能给自己赚一个好前程,连着应家也会沾了你的光,一并更上一层楼。” “多谢朱大人明示。”张僧繇已经心中有谱,“若是朱大人您没有别的交代,我就告退了。” “你带上本官给你的屏风底料,再走。” “是。” * 应府。 应娉婷听到“张僧繇抱着屏风底料来求见”的消息,立刻在丫鬟翠心和翠屏的跟随下,走了出去。 张僧繇把自己想做的事和在朱门的经历都说了一遍以后,继续道: “应小姐,我想朱大人说的没错,要打造出一件入得了圣上的眼的好物品来,不是民间的用料就能得见成效的,还是要用到宫物的料子才好。” “我从朱大人口中得知了坐垫的丝线叫做:吴细罗,金色所达成的渐变和异彩,恰是合适用来绣龙。所以我就想借用贵宅的场地和丝线,来完成‘龙纹屏风’的制作,我不会白占你们家的位置和白拿你们家的东西的,等到收工,你叫账房合计合计,所开销的数目,我都会悉数还清。不过我没办法一下子拿出一大笔钱来,要逐步归还。” “你很厉害。”应娉婷道。 “我,厉害?”张僧繇不明所指。 “你知道吗?朱异这个人,官民们厌恶他归厌恶他,但是给他送礼求他办事的人,还是一波一波地去,而且还未必见得到他。你能从朱异手下领到差事来做,就相当于是被他相中了,很不简单。” “真的吗?” “当然真的,我假装抬举你做什么?”应娉婷问,“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地把握住,让相关的人都看到你的本事。” “我不是怕自己不行,而是怕自己到最后没有踩准朱大人想要的点儿。” “你连试都没有试,就这么急着预估结果做什么?”应娉婷鼓励他,“你别看我这样,平日里爱女扮男装去茶楼里演戏剧,我也是会刺绣的。我长姐应抒蓉的刺绣水平,是梁国数一数二的,我跟着她学的,你说我会差吗?” “应小姐,你不会差。”张僧繇道,“我跟着你学,也不会差。” 应娉婷一笑:“你先进我家来,用我家的纸笔来绘制龙样,等到我四哥哥萧绩回来了,你在详细询问他圣上的喜好,才能画出圣上喜欢的真龙来呀。你跟四哥哥彻夜畅谈的时候,我就去姐姐房间里,再叫她指点绣工。“ 张僧繇充满了积极的干劲,他问:“应小姐你说,日后我要是自成一派了,所集技法之大成,能不能被叫做:张家样?“ “怎么不能啊?”应娉婷对此亦是笃信,“没准张僧繇你,就是为改进顾恺之和陆探微的‘秀骨清像’的主流画风而生的。” “走吧——”应娉婷催了一声,“进我家去,我爹爹要是知道你领的是跟圣上沾边的差事,定是不会赶你走的。” “好。”张僧繇把手中的“龙纹屏风”底料紧了紧,正要跟应娉婷左右同行,就听见了一声从背后传来的熟悉声音。 “僧繇,你等等。” 果然,是顾依依来了。 * “依依,你怎么——” 张僧繇的话还没有说完,紧接着,张小正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追来了。 张小正道:“僧繇,你为了自己的私利,黑白不分,投靠到朱异朱大人门下去的事情,顾先生和依依都知道了。你昨晚不是说,去过‘安宁寺’以后,就会回画馆向依依道歉吗?怎么把这事忘去九霄云外了不算,还真跑来了应家,想着跟应小姐左右同行、并入府中?应家再好,也不是你能高攀之处啊!” 张小正又对应娉婷道:“应小姐,顾依依再怎么说,也是张僧繇这一生要娶的人,你不会真接受了张僧繇对你的爱慕吧?我想,你也不缺追求者吧?” 应娉婷心中愤慨,但抿唇不语。 “依依误会我跟应小姐,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也就罢了。”张僧繇怒瞪自己的画友,“张小正,你来添什么油?加什么醋?” “是顾先生叫我来的。”张小正搬出了顾辉之,“顾先生让我问你,是不是他的独生女顾依依不好,才使得你对应家小姐念念不忘?是不是画馆‘抱一堂’庙儿小,供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你们——”张僧繇恼怒他们,更是恼怒自己,“你们为什么就只会觉得:我这一生都只能是个小小的画师?你们就不想我闯出更大的名堂来吗?张小正,你回去告诉养父,就说,张僧繇做的是正经事。” “正经事?”顾依依的心一下子碎了。 “僧繇,男女授受不亲,你跟应小姐走得近,就差瓜田李下之嫌了,这叫正经事?诸葛亮说:‘亲贤臣而远小人,则国家兴隆;亲小人而远贤臣,则社稷倾颓。’你倒好,太子殿下那有山水清音的玄圃你不去,佞臣朱异那穷奢极欲的朱门你挤破了头要进,这叫正经事?” “你不懂我,你不能像应小姐一样懂我。” “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你说我不懂你?”顾依依失笑,笑着笑着,就沉沉恨道,“你接触应小姐不到十日,就让她的地位取代了我?” “因为,”张僧繇看着顾依依,“在你眼里,只希望我一生都做一个平庸的老百姓,跟你长厢厮守、白头偕老走过一辈子算好。但是应小姐她不一样,她是知道我要什么和愿意用自己的敏锐、智慧、原则来帮助我的人。” “张僧繇,你怎么能这么说依依呢?”张小正听不下去,“应小姐她被你说的再好,男女之间的婚事,都要听从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你命中注定了要娶依依,就不要去对有钱人家的千金痴心妄想了。” 应娉婷终于开了口:“依依姑娘,我只是想帮张僧繇,因为我知道张僧繇不是池中之物,他不可能如你所愿、自甘平凡地走过这一生。希望你能明白,我没有过要跟你争抢意中人的想法。请你尊重我和张僧繇。” 侍女翠心悄声对翠屏道:“我们小姐心许的男子是四殿下,哪怕四殿下已经娶了四王妃,我们小姐还是把情愫暗含在心里的,从未透露过。” 翠屏也小声道:“是,我们小姐每次叫四哥哥,心情都是最明朗的。不知道顾家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非说张僧繇和我们小姐走在了一起。” * 张僧繇放下手里的“龙纹屏风”底料,走下应家府邸的台阶,来到顾依依面前,握了握她的双手,温声道: “依依,我没有对不起你,我跟应小姐之间没什么。要是你非要我给你一个说法,那就是‘知遇之恩’四个字,我把应小姐当作是恩人,应小姐愿意 雕琢我这块玉石罢了。就请你,不要再为难我们了。” “张僧繇,你还真有脸说出‘我们’二字啊?”张小正问,“你把话说明白,接下来,你是跟我和依依回画馆去见顾先生?还是执意要进应小姐的家门,去过依依不愿想、一想就会生气的日子?” “我要迈过那道门槛,开始绘龙和学习绣龙。” “依依,你都听见了?”张小正问,“张僧繇把话说得一清二楚,他是跟你摊牌了,觉得跟应小姐在一起,比跟你在一起值得。” “我再说一次,我是进应家完成‘龙纹屏风’的制绘的,不是跟应小姐春宵几度的。你们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误会我,我也无力辩解。” 张小正道:“你本就没什么能辩,没什么可辩的。” 顾依依问:“僧繇,既然你做出了选择,我也是晓得自己说什么你也不会听了。我回去了,真的回去了。” 顾依依心里,还是盼着张僧繇知返,叫住她,叫唤她的名字,从应家小姐身边离开。 “身为男儿,就该自强不息,就该力争上游。有几个人能为自己搏取一个被引荐为官、乃至是觐见圣上的机会啊?我眼前有路,我脚踏实地地朝着目标走,我错了吗?我的担当和我的抱负,难道不是比儿女情长重要?” 说罢,张僧繇拿起了之前搁置在一边的“龙纹屏风”底料,先应娉婷一步走进了应家,对顾依依更是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 顾依依只觉得哽咽,她喊不出张僧繇的名字来,也发泄不出别的情绪来。 抬头,目光顺着阶梯往上看,再透过正门往里看,顾依依觉得一片朦胧,唯独剩下了心酸。 见应家魁梧的门丁们重新归位把守,把门扉挡了个严实,张小正道: “依依,我们回去吧。张僧繇今非昔比了,虽然案件在身,但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你想呀,朱异是多桀骜的大臣啊,连他都买张僧繇的账,可见张僧繇确实是了得,有着咱们看不出来的本事。” “还有,我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顾依依问他。 张小正道:“你说,张僧繇他为什么不画花鸟、不画山水、不画佛像,偏偏画龙?龙,是天子和权柄的象征,若非张僧繇早就为自己打算过了,他会一门心思地画龙吗?他呀,算是踩准用武之地啰。” “安身立命,不是比涉步朝堂的好吗?”顾依依还是向往着自己的愿景,“出人头地的方式那么多,在不同的圈子里成为拔尖的人物就是一条,为什么张僧繇他非要急不可耐地去接触那些匪夷所思的人?” “不错,放在以前,我也不相信张僧繇是个急功近利的人。” 张小正耸了耸肩,“可形势比人强啊!张僧繇善于抓住机会,为了功成名就而不惜一切,别说是你,他再这么下去,我和顾先生,以及画馆的所有人,都要化身为他的看客了,再不是他的养父和同窗了。” “那可怎么办呀?”顾依依越想越难受,“难道我和他,就在这最宜永结同心的年纪,一拍两散了吗?” “难得是留住他的心。”张小正道,“依依你说你自己,哪一点强过应家小姐呢?” “唔。”顾依依低头,仔细想来,自己确实是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只是一个安于现状和想要一场美满的喜事的女子罢了,可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被应家小姐给比了下去。 “家世,才华,容貌,见识,我的确是没有一样比得上应家小姐。” “但是,”顾依依寻出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张僧繇厚着脸皮往她那里去,不等于她对张僧繇就有好感啊!全是张僧繇一个人一厢情愿,等到他那个‘攀天梯’的大头梦做醒了,他就会回到我身边来了。” “那接下来的日子呢?”张小正问她,“你打算怎么过?你不是张僧繇不在你身边一下,就会犯着急的吗?“ “就等着呗,不然我还能怎么样?”顾依依口是心非,“我也没本事翻墙去窥探张僧繇在应家的一举一动呀。” “你可以找我说话啊。”张小正指向自己,“画馆的空闲功夫,我也可以去找你说话啊。” “我知道,你比张僧繇要在乎我。”顾依依虽是感动,却还是对眼前人有所坦白,“但,我的心还是在张僧繇身上,不管他怎么对我,不管他把我置于何地,我对他的真心始终不变。” 张小正没有强求什么,只有他自己懂得: 自己心,每一寸地方,都属于顾依依;自己的心跳,每一声呼吸,也是属于顾依依。自己愿意等候和守护她一辈子,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夫妻。 * 往回走的路上。 顾依依和张小正瞧见西口的街道上围着好大一群人,就匆匆上前,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等到挤进人群,他俩看见的是一个老妇在自述冤屈,从她的话音听来—— 竟然是她的儿子和孙女前去朱门领绣活,结果因为不满朱异而唾骂了几句真话,就被朱异给动用权力抓起来了,至今关押在大牢里,不知道什时候才能出来。 她还说,她的儿子和孙女骂朱异的时候,张僧繇也在场,被朱异下令拿剪刀来毁了刺绣。朱异对张僧繇赞赏有加,直言张僧繇是送上门来的可造之材。 顾依依没想到,张僧繇的品行已经到了老妇所言的那种地步,就匆匆跑离了人群。 张小正在她后面追,边追边道:“依依,你不能听信了老妇的一面之词啊!我就不信,张僧繇真会对朱异惟命是从,把绣庄父女的心血都给剪了。” “他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顾依依气急败坏,只顾着跑,连前路都不看了。 张小正的劝,她也听不进去,只反驳道: “张僧繇要是不听朱异的话,朱异能把屏风底料给他?” “我虽见识短,但也知道底料的价值。我没想到,屏风底料竟然是张僧繇用——损人利己的手段得来的。” 顾依依越发急火攻心,步子也是越发地快,不能自主。 随着一声马匹的刺耳嘶鸣声,她才发现,自己正站在长街的正中央,想要躲闪,也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是张小正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拉住顾依依的手迅速躲闪。 “找死啊你们——!!” 镖师费劲地勒住缰绳,差点人仰马翻。 镖师的脸上,全被气呼呼的神色填满,对着顾依依和张小正好一顿臭骂后,才打马远去。 张小正稳住了阵脚,别了别顾依依凌乱的刘海,问她:“依依,你没事吧?” 顾依依心有余悸,双目失神,不能言语。 她想说,自己的心,被张僧繇给伤透了,哪怕是自己遇了险,消息插翅传去了应府,张僧繇也是不会理会的。 6. 第6章 顾依依遇险的事情,张僧繇自然是不知道。 现在,张僧繇已经步入了应家的书房,被允许坐在书桌前面构思作品和使用文房四宝了。那扇朱异给的“龙纹屏风”底料,正放在书桌左侧的白瓷缸边,光线顺着抹银色的屏面透入,落在地面上,竟也别有美感,柔和流淌。 半晌过去,见翠心拿了食盒进来,张僧繇问:“你们二小姐呢?” 翠心一边把膳食从食盒里面拿出,一边道:“二小姐在绣室里面重拾针线,熟悉针法。她已经用过膳了。” 张僧繇道:“顾依依她心眼小,一旦认定了的事情就容易走不出来,请你转告二小姐,就说,全是我不好,让她原谅了顾依依吧。” “二小姐从不计较这些。”翠心道,“二小姐喜欢有才干的、能够为国办事和造福百姓的男子,她对你和顾依依之间的儿女情长没兴趣,你也是不必提。” “可我放不下。”张僧繇道,“我现在心乱如麻,没法集中精力来作画。” “张僧繇,你就这点出息吗?”翠心把食盒叠好,“凡事都顾及着私情,日后你还要如何面对真情?我问你,你知道什么是真情吗?” “我——”张僧繇十指紧扣,“不知道。” “真情可不是什么亏欠或是弥补,你不要觉得自己作为画馆先生的养子,为了答谢养育之恩,就非娶他的女儿不可,我可没有挑拨离间什么,被二小姐知道了,她要说我的。真情,就是你要问问自己的心,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我说不上来。”张僧繇道,“我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责任。” “那你把眼下要紧的事儿视为‘担当’来做就好。”翠心道,“你说你画不出来,你总不会脑子里一点龙的样子都构思不出来吧?刺绣是比给龙上色要难上百倍的活儿,没有点韧性和耐力哪行呢?你打起精神来呀!” “好,我打起精神来,专注手头事。” “你先用膳吧。”翠心道,“吃过了以后,空的碗筷放回食盒里就好,过后会有人来取。” “多谢姑娘。” “不用谢我。我先走了。” “姑娘慢走。” 张僧繇拆开了包裹着鸭肉饭的荷叶,香味扑鼻而来,这是有钱人家才吃得上的顶级美味,跟普通百姓家里的素肉拌饭不同的。 这份膳食,说是荷香鸭肉米饭卷,其实用料也不是纯鸭肉,而是带着脆皮的鸭肉切片。脆皮金黄带油,外酥里嫩,尝一口就忍不住下去第二口,美味的叫人欲罢不能。 膳后,张僧繇整个人精神一振,倒是能够集中精神来构思和勾勒龙纹的草稿了。 张僧繇自言自语:“自周天子起,龙的元素就跟皇帝紧密相连。礼制当中说,十二章纹象征帝德,海水江崖纹象征社稷永固,明黄色交织亮红色的丝线织成,象征着天子九五至尊的权威。” “平日里我虽画龙,但画的全是横向的游龙,团龙我还是第一次画呢!” 张僧繇兴奋起来,就跟是自己打破了陈规,开创了新例一样,状态是焕然一新,他一蘸墨一提笔,就在空白画纸上画了个正圆形,再一次自语: “我设计的龙纹,必须是正反两面都精彩才好。同样的,吴细罗的软丝下去,刺绣成品也要双面都出彩才好。” “这里,映入眼帘处,要画一条居于主位的正龙;背面,要画另一条与之相呼应的行龙。然后是东西南北,分别画稍小的但同样重要的盘龙。两条主龙,四条侧龙,加上正面主龙体内镶嵌的三条升龙,一共是九条龙,天子是‘九五至尊’的理念,是万万不能有差池的。” 点好了每条龙的位置,张僧繇是豁然开朗。 张僧繇拿起已经有所布局的画纸,对着光亮处高举。 他喜欢这种透过光来观察“形”和“骨”的感觉:形虽未现,但心中可见;骨虽未立,但生象具具。 “像是祥云啊,蝙蝠啊,寿字啊,大可不必,周天子就是太重那些礼数了,才显得有龙在身,反而沉冗,周朝的屏风,就是龙纹过于厚重了,整体才显得美感不够,我一定要推陈出新,一改前貌。” “天子应有十二重美德:英明、果决、爱民、高洁、忠孝、文采、应变、稳重、威望如日月星辰,三光照耀。可是,这《尚书》里面所言的十二章纹,仅仅浮于表面,仅仅用做装饰,不是反而掩饰了天子的内在,只叫臣民们称颂华表了吗?” “我想,在我设计的团龙纹样里面,一定要免除了那些元素才好:山、火、粉米、藻、华虫、明月、金乌、玉沙、黼、黻。我是个务实的人,出自我手的‘张家龙’也必定是笃实之灵兽,龙威为上,陈杂莫须。” 回到书桌,放下画稿,张僧繇又道: “不过,应家的书房真的养人,好像我坐在这里,用着这些笔墨纸砚,自身也被提升了一个层次一样。” “我并不是标榜自己的画技要这些好东西才衬得上,而是画馆‘抱一堂’再好,里面所接触的画具毕竟有限,里面的人再多,也只是顾辉之顾先生的学生,不能给我带来广阔的眼界和人脉。” 张僧繇神采奕奕地一抬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抱负: ——成为引领时代画风和画心之人。 ——成为官不在高,志气唯高之人。 * 张僧繇一看,才发现小姐应娉婷正站在书房的门外。 他快步上前,问她:“应小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方才说的,对龙纹的见解,我都听见了。”应娉婷往里走,“我来了好一会儿了,就是想来看看你来我家正式作画后的第一日,有什么长进。” 应娉婷在画桌边停下,单手放在压着稿纸的镇纸上,道: “张僧繇,你是个:披褐怀金,振藻运玉,能够穷乎己之经纬和画之精髓的人。你的理想,一定会实现。” “其实,我身边的人都不怎么看好我。”张僧繇道,“也不是说不看好,就是他们跟应小姐你不一样,他们不愿我出去闯荡,不信我有为官之才,不同意我去接触身份高门第高的人。” “他们认为:张僧繇的名气只要在民间的画坛里打开了就好,不必真的出人头地到了去当官的地步。他们还觉得,张僧繇的画能够卖出好价钱就不错了,怎么能够妄想有朝一日如天子的眼,被皇宫藏纳呢?” 他看着她,走向她:“娉婷小姐,幸好有你懂我。” “因为你与众不同呀。”应娉婷道,“换做别人,卷入了悬而未决的大案中,要么是屈打成招,要么是畏罪自尽,你却是选择了跑,我想,你那不是逃,而是一种极致的宣泄,对自己自幼学画至今的历程的宣泄。你,想要结束寻常如旧的生活,对不对?” “娉婷小姐,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你想做出改变?”应娉婷把话说全,“因为,我当场看过你在各处画的龙呀!我感受得出来,画龙之人,不会是想一辈子都靠画画为生的得过且过之辈。那个人,也就是张僧繇你,定是一个有着丰盈的进取心和远大的理想的不甘平庸之人,最重要的,是你的笔法和你的画作的张力,比起顾恺之和陆探微,已是渐有突破。” 张僧繇惊喜:“你都看出来了?” 应娉婷点头:“我的直觉很准的,早就想见见你了。只是没想到,我们的初遇,竟会是在那个雨夜。” “但是,张僧繇你真的很了不起。”应娉婷道,“到了衙门以后,你没自怨自艾,没有长街谩骂,而是把什么都想清楚了,做出了——” “做出了符合娉婷小姐你的用意之事:击鼓自首。” “不。”应娉婷浅笑,“是做出了展开自己的人生的新篇章的决定。做决定这件事,谁也代替不了你,我赌了一把,我赌赢了,赢在你的选择。” 张僧繇觉得,跟应娉婷说话很愉快。 仿佛在旧时,跟顾依依之间的闲谈和闲聊都是在浪费时间,追根究底,还是在于应娉婷和顾依依二人的格局不同。 顾依依是温婉认命的小女子,对她而言,爱情就是生命的全部; 应娉婷是聪慧明理、见微知著的大户人家千金,她不会像顾依依那般情绪化和安认宿命。 张僧繇道:“娉婷小姐,你来看看我的‘团龙’构图吧?” 应娉婷说:“好。”就来到了书桌后面,观摩稿纸。 讨论期间,二人切磋琢磨,取长补短,倒也津津有味,不知日之将晚。 是夜,应娉婷带了张僧繇去绣房。 她没给他讲刺绣的功夫和要理,只是让他先挑丝线出来,把对应的颜色在“团龙”稿纸上做标记。 张僧繇知道应小姐的用心,也就不急于求成,而是深思熟虑过后,才格外用心地去找寻和做对比。 “我知道,比起瞎努力的事倍功半,之前准备的事半功倍更重要。”张僧繇的手中,缠绕着各种颜色的吴细罗软线。 “挑丝线可不简单,因为丝线在阳光下是一种神采,在灯光下又是另一种神采;在白天的室内是一种观感,在夜晚的宫宴之上又是另一种观感。”应娉婷轻抚吴细罗,“张僧繇,你要下足功夫去辨,不同日子,不同光景,分隔着来辨。” “好,好,我都记下了。” 张僧繇把软线贴在心间。 他感触到的,是应娉婷话语的温度,也是她本人的温度。 “今晚,我陪你。”应娉婷正欲坐在他身边,一同挑入细罗。 “别。”张僧繇顾着她,“被你父亲知道了,要说要骂的。顾依依那边我已经解释不清了,我不想应大人那边你也百口莫辩。” “你真打算一个人?”应娉婷问。 “嗯,我一个人。”张僧繇应道。 “那,我可真回房去了。” “请娉婷小姐回房去吧。” 从眼前到门口,再从累丝架子到窗户边,张僧繇的目光没有从应娉婷身上离开过。 他又想起了顾依依在应家门口,等着他“回头是岸”的模样,对比之下,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要喜欢应娉婷的果决多一些。 娉婷小姐她……走,便是走,不留天边月,只留心中念。 ——心中念,于我而言,何尝不是挥之不去的心中恋? ——相互之间留余地,比做作的欲擒故纵要好,顾依依你说是吗? 张僧繇回到凳子上坐下,又一次捂了捂自己的心。 * 且不说之前,顾依依回到画馆“抱一堂”以后,是如何向父亲顾辉之告状的。 就说半个月以后,玄圃之内,萧统和萧纶见到了四殿下萧绩。 善泉池边,丰泉亭内。 萧绩把一幅卷轴放在萧统和萧纶面前,道:“长兄,六弟,这是张僧繇绘制的‘团龙’初稿图样,我带来给你俩看看。” 萧统亲自解开来卷轴的系线,在石桌上面展开,图样未现,墨香先至。 等到画卷完全展开,萧统看见的是一幅没有着色的线稿,对比自己看见过的皇宫当中的龙纹,张僧繇的画风有明显的不同。若说旧时顾恺之和陆探微的画作,皆是笔迹周密,则张僧繇的龙却是有所“疏”,所省之笔具到,所成之象灵动。 越是认真看,越是往深处琢磨,萧统对这幅作品越是赞赏。 作为皇太子,自己平日里是被父皇允许穿带龙纹的袍服的。 但是龙的大小和数量都需要降级,天子十二旒、十二章、明黄衮冕,皇太子则是九旒、就章、明红色袍服。 在世人的观念里,天子穿的多是通体巨龙的龙袍,用的屏风也多是被整条龙填满的大气布局,唯有张僧繇不同,让自己打开了眼界: 原来龙,不一定是横着游动、惊腾出海面或是向上一飞冲天的; 龙亦能,团束在窠内,盘踞生威,浩浩传神,不动似动,去假存真的。 “妙,张僧繇的新笔法和新张力,妙不可言!” 萧统对此连连大赞。 “我爱简素,平日里不穿华服,不用金樽,亦是少叫宫中匠人缝制有龙纹的袍服送来。唯独是出席重要的祭祀仪式、朝堂面君、宴会礼例之际,才会按照礼数穿龙纹袍服。” “我本以为,龙之所以为龙,就是因为它象征着天威,所以无论龙的意象被放在何处——龙袍、屏风、宫柱、屋檐、宫阙,都是游走之姿。如今我方悟得,盘龙和团龙,绘经张笔,各有千秋,各有千秋啊!” 萧统又叫了两位弟弟凑近来看张僧繇的作品。 “四弟,六弟,你们看——” “张僧繇的作品,整体周正饱满,正龙和侧龙皆是栩栩如生,如出祥云;再说这圆形的团窠之内,张僧繇一改周天子以来的庄重、厚实、暗沉布局,删繁就简,添亮增彩,笔走神秀,反而更显得‘团龙’主次分明,清晰可辨,可以彰显君威了。” 萧纶道:“长兄,虽说你与大臣朱异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但是朱异假传圣意从民间征集新奇龙纹刺绣,本就是大错。身为臣子,他怎可以擅自决定天子所用之物、和自寻龙纹图样来博取天子的欢心呢?” 萧统公正道:“按照道理,朱异的确不对。但是人各有所长,龙虽为天子专属,但天子毕竟不是绘龙、绣龙、制龙之人。朱异他也算是功过相抵,既能满足天子所好,又真的把民间高手张僧繇给发掘了出来。” “朱异再这么下去,朝纲迟早是会出大乱子的。”萧纶道,“朱异算不得是忠臣,只是一个明哲保身、巧舌取宠的小人罢了。” “六弟你想想看,父皇真的糊涂至此吗?真的对朱异的种种不法之行一概不知吗?我看未必。” 萧统指出,“父皇跟历朝历代的皇帝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好佛,供佛礼佛,耗资巨大,银钱无法悉数取自国库。朱异集权集财有道,他在皇产经营、税赋交易、卖官鬻爵三件事上,手段可谓是精细精致,抽出了一大笔钱来,满足父皇的个人爱好用度,这才是父皇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缘故。” 萧纶问:“那朱异的花言巧语和裁断言路的错行,父皇不跟他计较,长兄你也不跟他计较吗?长兄你跟父皇不一样,来日定会是一位比父皇更加贤明的君主。” “朱异至少不是一个不学无术之人,他文采斐然,又精通鲜卑语、吴语和汉话,朝廷有用的上他的地方。”萧统道,“现在朱异势力庞大,不是我列举出了他桩桩件件罪证,就能清了君侧和永绝后患的。” “是啊,诛杀了朱异一人,朝中就再无佞臣了吗?不见得。”萧绩道,“长兄有长兄的考量,朱异他不是泾渭分明的忠臣或奸臣,而是一个在黑白当中带着些灰色的能臣,有能力,亦有能耐,正邪参半,是一把双刃剑。” “三哥他不那么想,他斗朱异依旧斗的厉害。”萧纶道。 “三哥他过于重文士,尤其是在尊师这一点上,更是到了极致。”萧绩明白缘由,“他的 恩师被朱异排挤出了京师,他才会处处跟朱异做对。可是,说句实话,三哥的恩师年事已高,想要致仕离京、乐玩山水也是有的,不可说是朱异有意而为之。” 萧纶道:“四哥你不在皇都也就罢了,你是没有看到,三哥跟张兄之间,关系不好啊!口舌之论,乃至是肢体冲突,也是三哥挑起的。长兄不想给父皇添扰,也不想让母妃担心,都是瞒着的。” 萧绩看向萧统:“长兄,三哥他对你还是?” 萧统无奈而包容,微微垂首,道: “我爱陶渊明的山水田园诗,萧纲却是爱的红纱烛影的宫体诗;我主张行文雅正,杜绝绮靡艳词,萧纲却主张声色并茂,湿红恨墨,聊以抒心。” “我晓得不同的人对文学的见解不一样,萧纲要跟我对立,我当他任性我不怪他。我怕的是萧纲被小人所蛊惑,想通过否认我的文风来与我争夺东宫之位。” “他敢——!!”萧纶激怒而起,“就算是父皇疯了,真到了误解太子废太子的地步;就算是二哥非要叛梁投魏,不认梁帝为父。三哥他要是敢动争储的念头,我头一个不服,头一个反了他!!” 萧统目光深邃而长远地看着亭子外的湖水。 他深知: 这个世道当中,没有哪个皇太子的位置能够坐的安稳。 长期以来,门阀政治体制下的宗室拥兵自重,不曾休止过的南北纷争,不过是谁从父皇手里接过皇位,都将会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而非锦绣山河。 萧统对萧绩道: “正因为我跟萧纲是同母兄弟,进而不能求相好,退而不能求想让,彼此之间的关系,还不如跟四弟你和跟六弟萧纶亲,我心中才常常感到悲哀。” “眼看着父皇渐渐年老,子嗣们却未必是人人成器,我身为长子,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单手抚过张僧繇的“团龙”笔墨样稿,萧统有一种预感。 “你们说,到时候朱异带着张僧繇的杰作入宫,进献给圣上,萧纲会是什么反应?至今,萧纲还质疑张僧繇的人品,认为我在包庇他,打着本案未结的名义来保全他。” 萧绩和萧纶都不说话。 因为他俩明白,说的太多,揣测的太多,反而容易一语成真,叫长兄惆怅,叫本就难有眉目的案子再入迷雾,环环相扣,事事难办。 * 朱门。 朱异正在自设的“珍宝斋”内,数着自己从四处搜罗来的文玩,门就被人敲响。 有门丁来报:“大人,张僧繇求见。” 朱异放下白玉四耳瓶,问:“张僧繇不是应该专心致志地办本官交付的差事吗?怎么有那闲工夫来求见本官?要是碰见多嘴的人,没准就要造谣本官跟‘安宁寺’那扇藏匿兵器的龙墙相关了。” “小的听见的是,”门丁回话道,“太子殿下往萧综和萧正德两人身上去查,但是进展缓慢,这事儿梁帝亦是有所听闻,但始终没有向太子殿下过问进展,您说奇不奇怪?” “萧综是梁帝的第二子,萧正德是梁帝的侄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信佛之人又向来仁慈,悉数萧家宗亲们犯下的祸事,梁帝前期不问,后期姑息的例子还少吗?本官有什么好奇怪的。本官是担心自己啊!” “张僧繇如今为大人您所用,但他背负的案件还没有牵连到大人您身上。” 门丁奉承道:“大人您对梁国、对圣上,那是绝对的忠诚,忠心程度您认第二,谁敢认第一?就算是张僧繇近期跟您往来频繁,那也只是见证您对梁国、对圣上的忠心,不是吗?” “不错,本官没做过那些引狼入室之事。”朱异一甩袖,“当下本官不会做,日后本官也不会做。若负此誓言,本官赌咒自己惊吓而死!!” 岂料,朱异这话一落音,外头是晴天霹雳。 一道电光闪过,一声滚雷炸开,就跟是预示了朱异将来的结局一般,叫那个门丁大为咋舌。 朱异禁不住后退了几步,双手抱着红色漆柱才算站稳。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绪,见外头的天光云影也恢复如常,他才松了一口气,重新整理了袍服。 “大人。”门丁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比起问:“您好些了吗?” 门丁问的是:“张僧繇已经在外等候多时,大人,您对他是见还是不见?” 朱异一清嗓子,重新摆出了官威: “见,本官当然要见。叫张僧繇进来。” * 张僧繇随着门丁入内,拜见了朱异。 “朱大人,我带了龙纹屏风的样图和将会用到的丝线过来,请大人过目。” 朱异一伸手,身边的管家就把张僧繇手里的东西代为转呈。 看过后,朱异惊诧道:“团龙是圆的,就代表诸事圆满啊!梁帝是最有佛性之人,这正是他的追求。难得张僧繇有此觉悟,比本官还要更懂圣心。” “不敢,不敢。”张僧繇谦虚,“我只是懂得‘龙护佛法’四个字罢了。” “那也是强过众人了。”朱异道,“你能把龙跟佛道、天道、君权相结合,是本官万万没有想到的。本官手中的图样,虽为黑白线稿,但本官可以预见,成品必将无与伦比,流芳百世。” “借大人吉言。”张僧繇拱手。 “那些吴细罗的软丝,”朱异指向绕着丝线的手持架子,问他,“有什么讲究?” “回大人——” 张僧繇认认真真地讲解: “首先,考虑到‘龙纹屏风’不能水洗,否则丝线就容易断裂或发暗,我与应家小姐娉婷讨论过后,决定精挑细选出对应的香料来,用做‘龙纹屏风’的日常吹烘,好让它驱虫去潮,时时保持光洁; 其次,我牢记四殿下告知的宫物理念:丝要细,光泽要好,色彩要稳,经过反复对比和试色,终于是挑出了:明黄色、中黄色、淡黄色、烟青色、棕香色、云紫色、月白色、玄天色来做最终用料,只求不负天心,不负君心; 最后,因为团龙图样是国之初试,想必朝廷内外争议之声必多,我是能够一心一意做好一件事之人,不会被泛泛言论所影响,更不会被施压之势所击倒,请朱大人放心。” “奇,实在是奇!!”朱异对着丝线反复看,“你所言极的,明明是八种颜色,但是本官却能看到:五种光彩和十种颜色,可谓是五光十色啊。” “是。”张僧繇应道,“旧时,大臣江淹在《丽色赋》中只道是:五光徘徊,十色陆离,乘天梁而皓荡。借以词藻,暗中赞颂梁帝的浩瀚功绩。” “如今,”张僧繇气场全开,“我便是要将这份前所未有的色彩付诸实践,在明处彰显梁帝建国之伟业。” 朱异击掌大赞: “张僧繇啊张僧繇,你真是我梁国,不,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奇才啊!” “后续‘龙纹屏风’的刺绣事宜,本官予你权柄,你尽管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的,你来找本官;有什么要本官给你做主的,你也来找本官。只要不是过分要求,本官统统满足。” 这时候,门丁来报: “小的冒死打搅大人,朱门之外,‘抱一堂’的画师顾辉之的女儿顾依依和徒弟张小正前来,说要把张僧繇给劝回家去——” 【注1】团龙起源于西汉,有海昏侯墓漆盘为证。张僧繇对龙的形态的表现形式,进行升华。唐代起,团龙图样发扬光大;明清时期,盛行于帝王袍服纹饰。 7. 第7章 “本官不想见顾家父女,”朱异话峰一转,“但是张僧繇你,应当在此地,把话好好跟顾家父女讲清楚。” 言罢,朱异就转身走到了屏风后面,打算隔着屏风看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见顾依依和张小正进来了,张僧繇打招呼道:“你俩来了,画馆那边闲下来了?” 张小正的眼睛,被张僧繇手上的手持架子上的五光十色的丝线一闪,道:“依依你看见没有,这就是民间传得沸沸扬扬的‘神丝’啊!” 顾依依上前几步,打量了“神丝”好一会儿,才道:“老百姓们说的果然没有错,这样的丝线织出来的龙纹屏风,怎么会不好呢?苦了养蚕人,成全了别有用心之人。” 这话听的张僧繇不自在,他问:“依依,你说我是别有用心之人?我一没有敲诈养蚕人,而没有从布庄强拿丝线,我更没有不识货,你怎么能这么说?” 顾依依道:“你知道吗?民间的养蚕人制丝,再细致也制不出这样上等的货色来。而僧繇你,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从皇亲国戚的小姐手中,拿到了吴细罗来奉承狗官,你就不能有点骨气吗?” “大街小巷都议论遍了,”张小正补充道,“你带着吴细罗走过街道之时,看到你手里的东西的人,谁不是七嘴八舌啊?大家说什么,你心里也该有点数。” “百姓们说什么?”张僧繇把悬丝的手持架子放下,“我对得起自己,谁人要非议我?” “百姓们说,现在张僧繇的后台硬,官司有皇太子萧统撑腰,前程有高官朱异担保,连攀附应家高门的姻亲事也指日可待,日后是不用愁了。拿着宫物丝线招摇过市的平民,皇都还是头一次出现呢。” “我什么时候显摆了?”张僧繇没想到事态会至此,“吴细罗是软丝,不宜纸包或是装盒,只能缠绕在手持架子上,才能保持光泽和美感,才不会凌乱,我切实际而行,怎么就成了我炫耀了?” 顾依依道:“父亲他担心你越来越偏离正轨,越来越忘记初心,就让我和张小正来找你。为了让民间少些议论你的声音,父亲的意思是,让你把吴细罗软丝悉数归还给应家,在当着朱异的面,把自己领的差事给辞了,回到了画馆里面来,过自己该过的日子。” 张僧繇走到茶几边,手中端起一盏,问道:“什么是我该过的日子?依依,你告诉我,什么是我该过的日子?” 张小正代为答道:“那还用说吗?当然就是成为像顾先生的那样的画家,娶了他的女儿顾依依,然后继承画馆‘抱一堂’和像他一样招募学生、教导学生啊。” * 朱异高笑了几声,忍不住从屏风后面走出。 “你笑什么?”张小正壮了胆,以下犯上,“有什么好笑的?” “本官笑你们这些市井小民,眼界太浅。” 朱异坐下,接过管家递上的茶,刮了刮茶汤,“张僧繇能够越发地混出人样来,可不是从天上掉下的机遇,而是他骨子里天生就有一股干劲,你俩就一点都看不出来?” 张小正和顾依依面面相觑。 朱异放下茶盏,道: “张僧繇是自己来本官这里的,不是本官要求他来汇报绘制和刺绣‘龙纹屏风’的进度的,本官没有逼他什么,他也没有开口向本官交换仕途。” “本官和应家上下,跟你们这些市井小民们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识才’二字。张僧繇在将来,名声必将胜过顾恺之和陆探微千万倍,本官敢打赌,画馆‘抱一堂’和小女子顾依依,是留不住他的。” “你凭什么这样说?我就不信,张僧繇他没有一点良知。”张小正快步上前,摇了摇张僧繇的左手手臂,“你小子倒是说句话啊,就由得朱异那样看不起‘抱一堂’和依依吗?” 见张僧繇抿唇不语,张小正又朝朱异道: “自打张僧繇成为顾辉之的养子之日起,每一天,他都是跟依依一起度过的。笑泪与共,吃饭同席,朝夕相伴,没有人比依依更了解他了,也没有人比依依对他更真心了。” “眼看着他俩到了男婚女嫁的年纪,他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顾先生能不急吗?我能不急吗?朱大人,你觉得自己没有责任?” “本官要负什么责任?”朱异停下晃腿的动作,“张僧繇是自愿为本官效力的,本官只有为梁国发掘人才之功,没有对不起顾家之错。” “张小正,依依,你们不要怨我也不要怪罪别人。”张僧繇开口,“没有这件差事,我压根不能突破画界长久以来的桎梏,改变意象的表现形式更是无稽之谈。我是在成全自己,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成全我?” “成全你以后呢?”顾依依心灰意冷,“就任由你不知天高地厚地往上爬吗?要是你从天梯顶端摔下来了,前前后后都没有进路与退路了,你该怎么办呢,你该指望谁呢?这些,你就没有想过吗?” “依依,你连希望都不肯给我?”张僧繇觉得心寒,“你,确实是不如应家小姐和朱大人懂我。” “我只是叫你看清现实。”顾依依道,“命就是命,含着金钥匙出生或是平凡而降,那都是注定了的。要是谁都能逆天改命,哪里还有庸人俗人,普通人平凡人?” 觉得再多说下去也没有意义,张僧繇就拿过“团龙线稿”和“手持线轴”,想要对朱异告辞离开。 张小正却是拦住了他,指责道: “张僧繇啊张僧繇,你还是对‘吴细罗’软丝念念不忘呢?” “这些东西,即便是你不肯归还到应府去、从此跟应娉婷小姐两清,回画馆重新过日子;你送去医馆,交给大夫们用做‘悬丝诊脉’的工具,也算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了。你倒好,反省之心没有,功德事也不做,还是一心一意,妄搏虚名!” “让开!!”张僧繇对张小正冷道。 “我叫你让开!!”见张小正不肯,张僧繇又重重地说了一句。 “让他走。”顾依依放下了张小正拦阻张僧繇的手,“我就等着看,看他今日有多傲气,来日有落魄。” 张小正狠狠地一甩手,怒骂张僧繇:“你小子八成是想见应娉婷小姐了吧?六亲不认,不忠不孝!!” 张僧繇头也不回,大步而走。 “有个性,有魄力,这样的男子才是梁国所需的可用之人。唯唯诺诺,瞻前顾后,为重儿女之情而放弃前程,那样的人,才叫是本官看走了眼。” 捋须赞许张僧繇后,朱异叫了一声: “来人,把张小正和顾依依撵出去。” * 被赶出朱门后。 走了一段路,张小正回头,冲着朱门,叉腰骂道: “依依,咱们普通老百姓,对朱异而言,连‘送客’二字都配不上,这就是云泥之别。在朱异眼里,咱们就是张僧繇平步青云的绊脚石。” “那怎么办呐?”顾依依怨人也怨己,“我本来以为,大街小巷的舆论和忠孝之道能把张僧繇劝回头,谁知道……又把他送到应家二小姐身边去了。”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只能打破砂锅到底了。”张小正出主意,“咱们也到应府去吧!” “能行吗?”顾依依忐忑不安。 “不然还能怎么样?”张小正反问,“就这么回画馆去,跟你父亲说,张僧繇变本加厉,死不悔改?” “我是说自己。”顾依依把手里的帕子紧了紧,“我样样比不过应家二小姐,真到了她家门口,就跟是个不识大体的小女子似的。不是丢人现眼吗?” “顾不上那些了。”张小正警醒,“你没看见吗?张僧繇可是把‘团龙图样’都画好了、拿给朱异验收过了,打今晚起,他就要上手开始刺绣的。依依,你真的能够忍受——他跟应娉婷小姐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卿卿我我?” 顾依依心里一震,假想为真,道: “对啊,就怕张僧繇向应小姐学的不是绣工,应小姐教给张僧繇的也不是技巧,而是两个人之间眉来眼去,情深意浓,直到越过了那条线,也不为所耻。” “所以说啊,依依你不能真就让张僧繇得逞了。”张小正煞有介事一般地,“你的绣工也不差啊,张僧繇要是心里有你,惦念着你,不是应该向你请教吗?何必往应家小姐那里贴呢?” “他嫌弃我呗。”顾依依自伤,“他以为‘吴细罗’软丝只能经千金大小姐的手,我这双下过厨房、也洗过衣服的手碰不得。” “才不是。”张小正捧起顾依依的手,怜惜起来,“我看啊,张僧繇八成是拿了:向应娉婷小姐请教绣工、向四殿下萧绩请皇家用度的规准这两个借口出来,死皮赖脸地借住进应家的。” “倒是可怜了依依你,从小到大都对张僧繇好,换不到他的真心,换不来他的甜言蜜语,却是给了他用花言巧语讨好应娉婷小姐的底子。” “张小正,你别说了。”顾依依不想再听,“去应家就去应家,大不了再被撵出去一次呗,我没什么承受不了的。只有能叫张僧繇回头,哪怕是一寸希望,我也绝不放弃。” “好,那我们走吧。” “嗯。” * 应家的客厅里面。 萧绩对张僧繇道:“张兄,本王将你绘制的‘团龙图样’拿给长兄萧统看过后,他对你亦是赞赏有加,他说,你推陈出新,破顾陆二人笔法,形成了一套新的笔绘表现形式,最是难得。” 张僧繇行礼道:“谢四殿下栽培。” 应娉婷道:“四哥哥跟我说,他所管辖的南康郡正是用人之际,若是张僧繇能够前往赴任,得经一番历练和做出实绩以后,定是能够为朝廷提拔和重用。” “南康?”张僧繇重复了一遍。 “不错,但我四哥哥也不是长期驻守于赣南,他还分领着:石头城、南徐州、江州三地的军事。四哥哥文武双全,惜己爱民,很厉害的。” 张僧繇道:“曾经,我也想过当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率领千军万马,旗卷北魏,兵镇边陲。后来,我这双梦想舞刀弄枪的手,却是执笔丹青,一去不复返了。” “四哥哥是在为你铺路。”应娉婷引导着,“你所钦佩的画祖顾恺之,他不是从‘参军’做起的吗?你想呀,你前保皇都,后卫重地,不是比直接当一个‘太守’要强吗?” “你在考量什么?”萧绩问,“说与本王听,本王不会怪罪。” “四殿下容问,僧繇想要弄清楚:保皇都,保的是梁帝掌权之下的梁国,还是太子殿下萧统即位以后的新体制、新社稷?卫重地,守卫的是梁帝所拥有国土,还是以太子殿下萧统为核心的圈范之地?” “好,这个问题问的好。”萧绩认真道,“看样子你在玄圃跟我长兄萧统初见之际,就已经从我六弟萧纶口中,听出了父皇跟萧统之间的貌合神离,以及我们这些皇子之间的站队与明争暗斗。张僧繇,你敏锐的很,难能可贵。” “请四殿下明示——” “就本王的角度而言,除了长兄萧统,无人配坐储君之位,也唯有张兄萧统,他才能够在父皇之后,把梁国变得更好。本王为人子、为臣子,不能说父皇的不是,也不能忤逆君上,但是本王看得出来:父皇已经不似从前,不能任人唯贤,不能明察秋毫了,反倒是有种想要集权在手和听漂亮话的飘飘然之感。这对梁国的前景无益,对山河稳固无益,张僧繇,你明白本王的意思了吗?” “僧繇明白。僧繇愿意力保太子殿下萧统的皇都,守卫太子殿下萧统的重地。” “好!”萧绩上前,拍了拍张僧繇的后背,“本王看重你,长兄萧统亦是器重你,莫让本王和长兄失望。另外,朱异是个好大喜功的人,你之‘龙纹屏风’的杰作成就以后,切勿言己功劳,而应多谢朱异的‘识才’和‘举荐’,方能自保,你可记下本王的话了?” “僧繇字字句句记在心中,多谢四殿下提点。” “本王就不耽误你,你且跟娉婷一同在工房去,着手绣龙之事吧!” 张僧繇才要退下,就有门丁来报:“四殿下,二小姐,民间画师顾辉之的徒弟张小正和女儿顾依依在外求见,说见不到张僧繇就不肯走。” “娉婷,你说眼下什么重要?”萧绩问,“莫理是非事,莫费口舌心,跟张僧繇去工房吧!” “我听四哥哥的。”应娉婷道,“张僧繇,走啊,你还愣着做什么?” 张僧繇锁眉看向应府正门的方向,犹豫了小会儿,才与应娉婷一起走向工房。 他强迫自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忘记顾依依,忘记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只心无旁骛地跟应娉婷在一起,完成龙纹屏风。 * 应家工房里面。 应娉婷问:“张僧繇,我看那位跟你青梅竹马的依依姑娘,她在我家吃了闭门羹以后,定会把你我之间的关系想入非非了去,你再想解释就难了。你对她,喜欢过吗?” 张僧繇道:“曾经,我也觉得自己的使命就是:继承画馆‘抱一堂’和娶顾依依,但是我接触了娉婷小姐你、萧室的诸位皇子、赞否两论的大臣朱异以后,就不那么想了。照顾依依和对她好,只是我的责任,不是我的感情。” “你不见顾依依,如果被她误会成:是我不许你见她,她岂不是对我也记恨上了?” “没办法,依依她心眼小。”张僧繇摇了摇头,“这些日子以后,积攒事太多了,等到一切结束以后,我再尽力去对她和跟她相关的人说清楚吧。”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应娉婷指向屏风底料,“其实你不会不知道,只要你能把‘龙纹屏风’做成,自己的人生必将发生前所未有的变化。你把功劳让给朱异,朱异就不会盯着你不放,反而会成为你未来路上的贵人。” “我四哥哥是为你好,他不想你贪功,才会提议你离开皇都,到地方去历练一番,我觉得,你应该把这个方向看清楚,珍惜这个机会。” “成功不易,成功后更是难为啊!” 张僧繇轻抚屏风的抹银色丝面,道:“多少人,一旦做出了能为皇家所用的东西来,也就止步于:获得财富、荣耀、赐匾上面?再往上走,也不过就是:攀亲皇室或是经营商号罢了,终究是无法名声远扬,流芳百世的。” “放到顾家父女的心里,也是一样。” 张僧繇的眼睛,被抹银色的屏风丝面闪了闪,不由得颤颤。 “他们要是知道我成功了,不过是指望我为‘抱一堂’添加一块皇匾罢了,哪里会想让我有更大的出息的呢?” “我要是对顾家父女说,说我准备离开皇都,跟四殿下一起到南康郡去,可想而知,他们就会像是把我当成一个叛徒一样,大骂我的忘恩负义和不忠不孝。他们会说,张僧繇为了成为人上人,不 认养父,也不要未婚妻了,简直是见利忘义,薄情寡恩。” 应娉婷原本想问:“要是顾依依也追着你追去了南康郡,你又打算怎么办?”最终,她还是没有说出口,只因她不想给张僧繇添堵。 张僧繇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精神一振,道: “娉婷小姐,不提顾家的人和顾家的事了。四殿下说的没错,要分清楚主次,我岂能本末倒置?” “因势利导,舍我其谁,人往高处走,才叫有担当。我张僧繇的命运,应该自己主宰,不该被他们所左右。” 他看着她,深深问:“娉婷小姐,你信我吗?” 应娉婷对上张僧繇的目光,道:“我信你,看好你。” “那你,愿不愿意在日后,跟我一起到南康郡去?” “我——”应娉婷心中,有萧绩,也有眼前人,“会考虑。如果爹爹同意的话。” * 接下来的三个月时光里。 张僧繇和应娉婷朝夕相处,就在工房里面夜以继日地探讨“龙纹屏风”事宜。 张僧繇的悟性极高,眼神极好,刺绣的功夫他一学就会,且能够运用自如,行云流水。 他先绣正面的主龙,用的是亮黄色的包裹了极细的金箔的吴细罗软丝。他一丝不苟,自下而上,从外到内,一针一脚,都毫不马虎。 应娉婷发现,经由张僧繇绣出来的主龙图样,已经不能用“栩栩如生”这四个字来形容了,而是呈现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凹凸感和立体感。 那不是一种似真的生动,而是另一种的错落有致。无论是龙的眼睛、触角、鳞片还是尾巴,都有着明显的:浮雕感。 这是天下之首创,来日成品走出应家,经过民间街道,进入皇宫,很难不惊煞众人。 等到张僧繇开始绣主龙四周的辅龙之时,陪伴在他身边的应娉婷又有了新的感受。 她看见,张僧繇举一反三,用了“双丝并行”的绣法来提高效率,与此同时,东西南北的四条辅龙,呈现出来的是:不与主龙争辉,但又“次不输主”的绝妙平衡感。 它们不是众星捧月,也不是衬托主龙的威严,而是用独特的存在感来为主龙撑起气场,让主龙威力四射,能镇四海。 当工程过半,终于到了绣屏风背面的图案的时候,应娉婷好奇地问张僧繇: “为什么往屏风银丝面上刷一层浅胶?就不怕细线被浅胶粘住,反而贻误进度?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一你哪一针走错了,可是会连着正面的图样一起,前功尽弃的。” 张僧繇一笑,带着神秘的表情,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在走针的过程中,发现屏风底料的抹银色屏面吹弹可破,若是正面成型后,背面不刷浅胶加以定型,定是会有崩裂之危,那才是功败垂成。” 应娉婷嗔他:“你可是从贾思勰的《齐民要术》里面偷师的?” “才不是。”张僧繇一口否认,“都是我自己实践出真知。我只听说过贾思勰的大名,知道他精于:农、林、牧、副、渔的考察与改进,并未读过他的书。” 应娉婷道:“倒也是,贾思勰是北魏的官员,你是南梁的子民,你要是被查实跟他有所往来,那你‘国贼’的罪名就洗不清了。” 张僧繇不作罢,紧追着问:“反而是娉婷小姐你,你也是南梁的子民,为何会看北魏的书?” “我当然是有自己的获取门道啦。”应娉婷不明说,“我不告诉任何人,包括你。” 张僧繇故意:“你若不说,我就无法专心于‘龙纹屏风’背面的刺绣了。” “好,好,我说。”应娉婷自愿上钩,“太子殿下认识在南梁寺庙里借住的女子元慧如,她是北魏人,她父亲是北魏的官员,认识清官郦道元和能士贾思勰。我四哥哥萧绩跟太子殿下关系好,兄弟之间常常往来。” “我知道了,太子殿下他瞒着梁帝,跟北魏女子慧如相好,同时去除糟粕、汲取精华,学习北魏的地理和农学知识;而娉婷小姐你,通过四殿下的那一层关系,就接触到了也需要‘瞒着人’的北魏长技。” “就是这么回事。”应娉婷点头。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张僧繇放下刷浅胶的刷子,伸手,要跟应娉婷拉勾。 应娉婷一怔,然后一笑,道:“你呀,怎么是个比我还要认真和当真的人?” 在两人的手指缠绕在一起的那一瞬间,张僧繇心中怦怦,莫名有了一股灼烧之感,他问自己: 这就是油然而生吗? 油然而生的情愫,竟是这般炙热吗? “我就是认真,就是当真,不行吗?” 他一倾身,凑近了应娉婷。 低眸,隔着窗边透入的光影,一切是那般动人,那般合适。 他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忍不住去承接她眼里的秋波,去托起她那宛如桃花的香腮。那么近,那么近,只要再低头,就能…… * 春去夏来。 画馆“抱一堂”的后院里,顾辉之和顾依依父女正在观赏一盆碗莲。 张小正似闪电一般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 “顾先生,依依,不得了了,朱异朱大人亲自登临应府,说是要把张僧繇的‘龙纹屏风杰作’请入皇宫去!!” “张僧繇的杰作?”顾依依一碰荷瓣,惊了缸中游鱼,“入皇宫?” “可不是吗?”张小正一惊一乍,“应家外头的长街,左右两边都围满了老百姓,被朱异朱大人‘屈尊’抬举的草民,张僧繇还是头一个呢,能不稀奇吗?” 顾依依用手帕擦了擦被鱼尾拍起水花打湿的手,一时语塞。 张小正问:“顾先生,依依,你们要不要出去看看啊?” “去,为什么不去?” 顾辉之站了起来,拍了拍袍服上的“灰尘”,道:“我还得好好记住今日,我的养子,我的徒弟张僧繇,跟国之佞臣朱异结成一派了,日后张僧繇飞黄腾达,指不定会如何步朱异的后尘,祸国殃民呢,哼!!” 好几个在画馆学画的学生走了进来,七嘴八舌,综合起来,说的全是同一件事: “顾先生,朱异朱大人的轿子被四个人抬着,张僧繇的杰作被仔细包了边防损、装进了特制的车辆当中,左右各有四位卒吏,合计八人护送着往皇宫那边去。浩浩荡荡的队伍,马上就要从咱们‘抱一堂’前面经过了。” 一个学生补充道:“还有啊,应家二小姐应娉婷,也跟张僧繇一起,左右骑马并行呢。” “岂有此理!!” 顾辉之不用回头,也能想象顾依依的神色。 “张僧繇这么大排场,打我这个师傅的脸、证明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就罢了。可是,他非要跟其她女子一起,光鲜张扬地经过自家门,这算什么?还不得叫满大街的人都揣测:我顾辉之当不了他岳父,我女儿顾依依将要成了他的弃妇了?” “哐,哐——”锣鼓喧天。 “踏,踏——”骏马昂扬。 外面的仪仗的声响是越来越近,顾辉之才要抛弃先前那“去看热闹”的想法,改口吩咐:“把画馆的大门给我关了!” 就有顾依依不服输般地上前几步,惊煞众人,道:“我这就出去,看看张僧繇心里,还有没有养父,有没有我——” 8. 第8章 顾辉之带着女儿顾依依、徒弟张小正和诸生走到了画馆门外,果然看见了热热闹闹的场景。 那顶豪华的轿子里坐着的,就是高官朱异。朱异后面的两匹马上乘坐着的,正是张僧繇和应家二小姐娉婷。 而在队伍的最前头,也是最显眼的位置的:则是被八个卒吏分成两组、左右护送着车驾往前走的,放置着张僧繇的“杰作”的大箱子。 顾依依问:“我以为名门闺秀都是千金之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原来应家小姐还会骑马?” 张小正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我回来的路上,打听到:梁帝和诸位皇子、各位宗亲、众位臣工一同幸上林新苑之际,观看骑马射箭比赛,就是应国仲的次女应娉婷拔得头筹。” 顾依依不解:“女子也可以参加吗?” 张小正随口一答:“这咱们哪里晓得?总归是皇亲国戚之间的武艺较量,应家没有男丁,应国仲叫了次女顶替上去也很正常呀!” 顾辉之沉不住气,当众拦了队伍的进路。 有人回禀了朱异以后,朱异根本不屑掀开轿子的遮帘来看顾先生一眼,只道:“本官的耐心有限,你叫张僧繇尽快应对就是。” “停,停——”次官朝卒吏们道,“朱大人让你们都把吹奏声停下来。” 说罢,次官走到张僧繇面前:“张僧繇,误了‘龙纹屏风’进宫的吉时,那就是朱大人对圣上言而无信,你要负全责。你还不赶紧地叫顾家的人让开?” 张僧繇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顾辉之面前:“养父,有什么事情,等我办完皇差之后再说。请您勿要惹事生非。” “我惹事生非?”顾辉之抡起拳头,几乎是要当众揍张僧繇一顿,“你现在心野了,步步为营,能见到圣上了,能讨要自己的前程了。好,就算是你出息了,你也不能这样糟蹋我和依依的颜面啊!!” 张小正拨开人群上前: “张僧繇,跟千金大小姐应娉婷一起骑马过街,这样缺德的事你也做得出来?你是应家的女婿了吗?应小姐她对你动心了吗?顾依依怎么说都是你准夫人,应小姐是天上的白月光,你以为这样做,自己就跟应家门第同辉了?你醒醒吧你!!” “你和养父都在为顾依依说话,都觉得我对不住顾依依。” 张僧繇朝着画馆的正门走了几步,看见了站在正中央的她,“应小姐爱不爱我是一回事,但是我珍重应小姐帮持我的心是另一回事。请你们不要觉得,我跟应小姐在一起,就没有在做正经事。” 顾辉之在大庭广众之下,老泪纵横: “张僧繇啊张僧繇,我把我先租顾恺之的画技全部都传授给你了,就指望着你早日出师,把‘顾笔’和‘顾风’发扬光大,成为这皇都里最有名的画师,好风风光光地把依依娶了。” “你倒好,是接二连三地不认顾恺之为画祖、唾弃陆探微的缜密工笔,自不量力地扬言:要创造出‘张家样’来……你为了逢迎当今圣上和佞臣朱异,大放厥词,开创新法,就不怕顾恺之和陆探微在天上怪罪?” “顾先生,你太小看张僧繇了。”应娉婷从人群里走上前,“就像是之前朱异大人所说,说你女儿顾依依眼界太窄,定是留不住张僧繇、不能成为张僧繇的内人一样,你们父女再这么下去,只会跟张僧繇越来越难以磨合,最终分道扬镳。” “应小姐,你这么说的意思,就是叫张僧繇不认养父和不娶我呗。”顾依依走了过来,“我算是瞧明白了,原来张僧繇会变成今日这样,越发地冷血和高估自己,都是拜你所赐。” “你真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应娉婷问,“张僧繇想要做什么,想要怎么做,想要得到什么,是我三言两语他就会听的吗?你跟他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对他的心性和抱负的了解程度,竟然还不如我。这才是你总觉得他对不起你的根本原因。” 张小正问:“张僧繇,你自己有什么要说?” 张僧繇道:“我先要回应养父,我不会只是一个在皇都里为人所知的画师,我要扬名天下、流芳百世,我只会比顾恺之和陆探微强,退而求其次,哪怕是不能超越顾陆二人,我也会成为与他俩比肩齐名的大家。” 张小正道:“张僧繇,你真是没救了。应家的门第高,把你的眼界抬高了;朱门的门面大,把你的心也给养大了。你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张僧繇看着顾依依,道:“依依,你和养父都回去吧。许多事情,心志不一样,是难以说清的,你们有你们的想法,我有我的规划,我不可能每一条路都照着你们的意思来走,我只想证明给你们和你们背后的诸生看:我张僧繇的人生,不会止步于皇都,不会止步于画才——” “你这个逆子逆徒,你还想去哪儿!!”顾辉之大怒。 “应小姐,你想让张僧繇去哪儿?”顾依依凭着女人的直觉,“又是你,是你想把张僧繇从我身边支开。你已经把张僧繇的人带离画馆了,是要把他的心彻底从我身上掏空,才满意吗?” 应娉婷没想到顾依依会这么说,只觉得自己和张僧繇都被她看低了,所以气得别过头去,却正好对上了掀开轿帘的朱异的目光。 朱异的意思,仿佛在说:应小姐,市井小民终究是市井小民,眼界和心眼也就那样。要不然,嫁娶之事为什么要讲究“门当户对”呢?罢了吧,你跟顾依依怄什么气?值得吗? 张僧繇到应娉婷面前,道:“对不起。” 见张僧繇竟然向应家小姐道歉,顾依依心灰意冷,她问他:“张僧繇,你站在应小姐那一边,就是说我错了?” 张小正挡在顾依依前面,护着她道:“依依,张僧繇现在已经六亲不认了,为了自己的前程,别说是你他不要,画馆‘抱一堂’他不要,他是打算远走高飞,好建功立业,再沐皇恩呢!” 顾依依双眼直直地看着张僧繇:“我问你,日后,你是真的打算效仿二殿下萧综,断舍离了一切亲恩,离开皇都吗?” “他敢!!”顾辉之怒斥,“他身上还有官司没了结,他敢走出皇都试试——” “顾先生,”张小正侧头,“张僧繇今非昔比,他身后有皇太子萧统撑腰,官司到了最后,就会在‘太子令’之下不了了之,他‘清白’了,谁敢不开城门让他走啊?” 顾辉之指着画馆门口的石雕异兽像,发了狠话:“张僧繇,日后你要是敢走出皇都,我就一头撞上这异兽,头破血流给你看!!” “养父,您不要这样。”张僧繇劝道,“圣上,我要去觐见;日后,皇都之外的地方,我也要前去。” 说时迟,那时快—— “嘭”的一声,顾辉之真的一头撞上了那尊巨大的石雕异兽,惊的朱异也落轿走出。 * 朱异指着现场,道:“来人,把顾辉之扶回画馆去。红色好啊,见血好啊,鸿运当头,可喜可贺。” “张僧繇,你还站着干什么?”张小正对张僧繇的无动于衷,简直难以置信,“顾先生可是你的养父和师傅,他现在命悬一线,你就真的对他不闻不问了?” 顾依依泪道:“我父亲为了警醒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你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真是好狠的心啊……” 张僧繇正想跟着扶着顾辉之的卒吏们进到里面去,却被朱异叫住。 “张僧繇,没有本官的同意,你敢不遵旨试试。”朱异把张僧繇一拉,甩他到了放置“龙纹屏风”的车驾边。 “咳,咳……”张僧繇惊猝地喘了几声,扶住了那个大箱子。 “你错过了面圣的机会,顾辉之头上的血就能止住,就能马上恢复如初吗?你要是跟诸生一同,抹着泪进画馆,除了得到顾家的人原谅以外,还能得到什么?本官问你,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有必要被顾家的人用这样的手段来牵制吗?” 张僧繇的胸腔在起伏,是进是退,在此一选。 他看向应娉婷,只等着应娉婷来开示,可是她不说话。 紧接着,朱异又道:“本官也是普通人出身,像今日这般的场子,像你这样被亲恩束缚的人,见过不知道多少。本官跟你最大的不同,在于本官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毅然决然地挣脱了浑身的累赘,走上了义无反顾的道路。” “娉婷小姐,本官看张僧繇还没有开窍,”朱异用了直击张僧繇的内心的方法,“你替本官说几句话。” “我只说一句客观的话。”应娉婷道,“张僧繇,你要是踏进画馆,就失去了面圣的机会,从此皇宫的大门不会再为你打开;你要是掂量清楚了朱大人的意思,照原计划行进,在圣上面前阐明自己对‘龙纹屏风’的构思,就能换得一个好前景。” 张小正站在中间,左边是画馆的大门,右边是去往皇宫的车队,他催问:“张僧繇,你选啊,快点做决定啊——” “形势比牵绊要强。” 张僧繇站的笔直,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皇宫的方向,“我没有忘记顾家的恩情和恩养,但是,梁帝我今日一定要觐见,皇宫大门我今日一定要初入。张小正,你照顾好顾先生和依依。” “好,就是要这样才像样!”朱异满意道,“来人,把张僧繇的马牵过来,出发。” “张僧繇什么都听你的——”顾依依火气上头,就要冲上前去,发泄在应娉婷身上,却被几个卒吏拦下。 张僧繇对顾依依一叹,挡在了应娉婷面前。 等到一切都消停,顾家的人和“抱一堂”的诸生们都进入画馆以后,街道终于是空了出来,依仗队的吹奏声继续响起,队伍又跟来时一样、浩浩荡荡地向前行进了。 “对不起,依依她冒犯你了。”张僧繇对应娉婷道。 应娉婷摇了摇头,“你现在,别觉得对不起谁了,你的心要是被愧疚填满,也就只能算是一个色厉内荏的人,多想想面圣之后的措词吧!” “嗯。”张僧繇摒弃杂念,专心致志地往皇宫走去。 * 到了皇宫门口,朱异落了轿走出。 他一正官帽,一拍官服,道:“次官何在?速速领着卒吏先行,好生把张僧繇的大作护送到圣上所在的太极殿去,切勿有所闪失。” 次官领了命,就按照朱异的意思办事去了。 朱异扬手,叫了张僧繇过来: “张僧繇,你的养父顾辉之说你不服顾恺之和陆探微,本官就句句当真了。本官见过陆探微的真迹,他画人可谓是一绝,你要是能在‘画人’这件事上超越陆笔,就表示你真的本事大。” “本官问你,太子殿下萧统、二殿下萧综、四殿下萧绩、六殿下萧纶的样貌,你可都看清楚,记清楚了?” “朱大人,我没有见过二殿下。” “胡说。”朱异一甩袖,“你不是跟二殿下一起勾结魏贼,在‘安宁寺’的龙墙里面,以龙眼为机关锁眼,埋藏了魏国的兵器吗?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本官替你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自可把你的罪名一笔勾销。” “朱大人。”张僧繇正色,“我真的没有见过二殿下,没有做过叛国之事。” “难不成你就这么干等下去,等着太子殿下为你升冤?”朱异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露出是梁帝宠臣的姿态,“有本官为你消罪,你不愿?” “我相信太子殿下。” “好,那便是由着你。”朱异道,“本官就不送你那份人情了。” “朱大人,您方才考验我诸位皇子的样貌,可是想叫我为诸位皇子画像,让梁帝见画像如见真人?” “不错,难得张僧繇你一点就通,用不着本官再次敲打。”朱异笑道,“等到时机成熟,本官会向圣上进言此事。你务必要好好磨练‘画人’的本事,莫让本官白白为你铺路。” “多谢朱大人。” 其实张僧繇心里,何尝不知道:朱异言语之间是抬举了我,但是本质上他还是为了自己。朱异懂得各种为梁帝分忧之法,得到梁帝的宠幸也在情理之中。 过了一会儿,有梁帝萧衍的近身内监吴德晖前来。 “老奴请朱大人安。”吴德晖一欠身,“圣上正在太极殿里等着呢,太子殿下也在,请朱大人和张画师、应小姐前往。” “怎劳了吴内监您来带路呢?”朱异客气问,“圣上身边哪少得了您伺候?” “老奴是奉命前来,圣上器重朱大人您和您举荐的人才也是有的。”吴德晖道,“各位请吧——” 朱异走在前头,张僧繇和应娉婷左右走在后头。 对张僧繇而言,这自三国以来建成的巍峨皇宫,果真是有着震慑人心的雄伟。 “无妨。”朱异回头道,“张僧繇,你对皇家宫阙有什么感慨,直说就是。” “那我真说了。”张僧繇朗声道,“皇宫内部,通透精致,这是江南建筑特色,但又不失威严壮阔,这是皇权在上的标志。我可以想象,并列着东堂和西堂的太极殿,在梁帝朝议、接见使臣、举办宴饮之际,是何等喧嚣和热闹。” “不错,这座宫殿,就是有江南的温婉,又又帝王气的庄重。”朱异刻意放缓步子,让张僧繇慢慢欣赏,“你看,雕栏玉砌之上,那些奇珍异兽的纹路和祥云的图案;你再看,你走过的路径上面所铺纯色石砖,以及那折射着阳光顶上鸳瓦,可不就是大开眼界吗?” “但是本官却想说,”朱异勾嘴一笑,“看多了也会腻。” 应娉婷道:“朱大人您说,梁帝现在,是清雅多一些?还是奢华多一些?” 朱异再笑:“吴内侍听着呢,本官可不好说错了话。” 无德晖道:“老奴不敢,朱大人您才是最懂圣心的人。” “照本官看呢,圣上是有所为之人,也是无所为之人。”朱异刮了刮自己的金戒指,“圣上在精神境界上面,纯白无垢;但在对待国事和宗亲方面,却是在为往后埋藏祸根。” “本官也就说到这份上了。”朱异指向前方,“前面就是太极殿了,张僧繇,面圣的礼仪,应小姐都教过你了吗?” “回朱大人,娉婷小姐都教过我了。” “那就好,你自己矜持着点,凡事三思,不要说错话。” “是。” * 进入太极殿。 朱异领着张僧繇和应娉婷向梁帝和皇太子萧统行礼过后,道: “启禀圣上,这位就是巧思出了新的表现形式和运用了不一样的针法来完成‘龙纹屏风’的张僧繇。” “此人有着天赐之才鹅异于常人的敏锐,臣特意向朝廷举荐,还请圣上当面圣裁、考核于他。” 张僧繇按照四殿下萧绩的提醒,立刻先一步将功劳归在了朱异身上。 “一切都是仰 仗于朱大人的不弃和栽培,草民有幸领认皇差,全靠朱大人处处提点。草民谢圣上恩泽,谢朱大人指教。” “本官也要多谢圣上的恩泽才是。”朱异心中满意,脸上却是谦虚,“张僧繇,‘龙纹屏风’已经展示就位,你将自己的想法全都直言于圣上吧!” 梁帝道:“朕方才亲临‘龙纹屏风’前面观看,但觉远看凹凸成型,近看即平,但却不影响团龙和辅龙的整体鲜活感。朕的岁数也大了,这般赏心悦目的屏风还是第一次见,竟不知张僧繇是如何做到:让团龙不张牙舞爪而威,屏面前后浮绣却不影响光感的?” 朱异道:“圣上问你话,快答。” “回圣上,草民好书法,又因圣上广驭慈航、引进天竺佛像挂轴,展示于同泰寺内,准许普通百姓观瞻,草民才能够一改周朝以来的游龙之风、和顾恺之陆探微的密笔,重新构思出这线条广疏,形卧而神不散的团龙来。” “是个好学之人。”梁帝指着张僧繇,对朱异道,“好学而变通,推陈而能出新,是我梁国的栋梁之才。” “圣上所言极是。”朱异顺承道,“张僧繇的笔,想必也不只是能够画龙,圣上您和诸位皇子都颇有诗才,若是日后张僧繇能为萧室的《文章集》配画,那就是圣上您的恩典和他的造化了。” “张僧繇,你可有此意?”梁帝问。 “是,草民之笔,若能入皇家之册,是草民的福气。”张僧繇万分欣喜,“待到草民历练他乡、再回皇都之日,恳请圣上再让草民恭读萧室文章,草民愿尽己之所能,让诗画一体,熠熠生辉。” “好。”梁帝一点头,“朕拭目以待。” “张僧繇,你还要通晓乐律才好。”朱异似拿他打趣,又似逢迎了梁帝的心情,“你说你要是成了精通:绘画、书法、文章、音律于一体的全才,岂不是能够立于这朝堂之上了?” “草民资历浅浅,不敢妄想。”张僧繇说罢,又立刻扬起斗志,“但‘四雅’和‘六艺’都是修身之道,草民不敢辜负皇恩,不敢有失朱大人所望。” “圣上。”朱异拱手,“臣认为,张僧繇个人和应家上下,为您献上‘龙纹屏风’有功,理应重赏。” “张僧繇,应姑娘,你们二人有何所想?有何所需?”梁帝龙颜大悦,“都向朕提出来就是。这‘龙纹屏风’是难得一见的好物,朕将用于自己的寝室。” “皇上能够使用出自张僧繇和应家之物,就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应娉婷道,“应家别无所求。” “这可不成。”梁帝道,“朕一向赏罚分明,不能怠慢了功臣。太子,你以为应家应该如何恩赏?” 萧统一慎思,道:“回父皇话,儿臣认为:您若是能为应家赐墨宝,便是胜过了一切金银财宝和器物。” “太子言之有理。”梁帝道,“吴内监,你去准备笔墨纸砚,朕要当场为应家赐字。” 吴德晖立刻领着自己的两个徒弟去办事。 不一会儿,能供梁帝挥毫的桌子和纸笔就全都准备就绪了。 梁帝萧衍亲书“燕翼样范”四个大字,赐给应家。 萧统道:“父皇英明。燕通宴,意为安乐升平之世;翼为青云,意为切记凡事谨慎。这里面,既有父皇您对臣子的苦心,也有应国仲应大人对女儿们的用心。君主为臣工思虑,臣工为子女筹谋,无不是想要成就:君明臣贤社稷永存、父慈子孝后代无忧的心愿啊!” 萧统复对张僧繇道:“张兄你看,父皇御书的‘样范’二字,说的正是你呢。你的抱负,你将来会革新画坛的张家‘样’,定会成为后世画师们参考的典‘范’。” 张僧繇欣喜地:“圣上都知道了?” “是啊,父皇都知道了。”萧统道,“你在应家这么些时日,你的魄力和你的志气,以及你的干劲和你的细致,我四弟萧绩都看在眼里,都跟父皇说过了。” 应娉婷道:“臣女和应家上下,多谢圣上赐字。” 梁帝捋须,问张僧繇:“你可有什么想得到的?” 张僧繇道:“草民闻悉四皇子萧绩是国之贤王,前能肩负石头城的守卫之责,后能将南康郡治理的井井有条,所以草民有意追随四殿下前往皇都以外任职,请圣上恩准。” 梁帝道:“萧绩是朕的好皇儿,也是应家的好女婿,将来必定是一位辅佐新主的能臣。张僧繇,你有此心,朕又怎么会不许?只是,朕晓得你有官司在身,朕令你了结了官司以后,才准离开皇都。” 张僧繇道:“是,草民听从圣上安排。” 问了萧统关于“安宁寺的龙墙之上,龙眼变成机关锁眼,进而从墙体内发现一批北魏兵器”的案子的进展,得到了萧统的回应以后,梁帝道: “太子接着查,大公无私,执法严明地往下查就好。” 等到萧统应了声:“是。” 内监吴德晖问梁帝:“老奴请圣上意思,您亲笔御书的字幅,是叫宫匠们装裱好了过后再送往应家去?还是由老奴卷起装盒,让应家小姐直接带回府邸去?” 梁帝问应娉婷:“你的意思呢?” 应娉婷道:“臣女想跟张僧繇一起,带着圣上您的赐字回家去。臣女定让爹爹先请了能工巧匠过来,将字幅刻匾悬挂,再让爹爹明日一早就进宫去,向圣上您谢恩。” 梁帝道:“准奏。” * 从太极殿谢恩告退后。 张僧繇和应娉婷并未采纳朱异的主张:敲锣打鼓地回应府,把应府获圣上赐字的事儿,经由造势的卒吏们的口,满大街地张扬。 而选择二人低调并行,骑马而返,让传使先行带着圣上的御书回应府去,交给应国仲。 偏偏是有张小正听了顾依依的话,在应府外头的大道上暗暗使坏。 原来,是顾依依哭啼出了:父亲顾辉之为张僧繇遭受“头破血流”之痛的哀怨,让张小正去应府外的五十步之地上,悄布跟地面颜色一致的绊马索,好让骑马归来的张僧繇和应娉婷摔个始料未及。 她这一招,倒是没有中在张僧繇和应娉婷身上。 反而是那可怜的、对此一无所知的传使,被摔了个人仰马翻不算,还把梁帝萧衍的“墨宝”也摔落了出来。 顾依依和张小正混进了看热闹的人群,她是念过书的,也是识字的,所以梁帝萧衍的赐字,她全都认得。 ——燕、翼、样、范。 顾依依一字一顿,然后愚钝道: “一双燕子飞不过同泰寺罢了。‘劳燕分飞’这个成语,不是梁帝所创的吗?我看啊,张僧繇定是被梁帝给谴责了,梁帝不许他跟应娉婷小姐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后面两个字,梁帝是在批评张僧繇:没点忠孝的样子,不能垂范于世呢!” “是吗?”张小正挠了挠头。 “怎么不是?”顾依依得意一笑。 她就像是等着好戏上演一般,看着张僧繇和应娉婷归来的方向,她的心里想的是: 张僧繇,你快点现身吧! 先前你让我当众没了颜面,当下我也要当众打了你的脸。 我就在这一片热闹当中问问你,你进了皇宫,开了眼界,得到什么好处了?还是惹得梁帝龙颜大怒,特意派了传使先来知会应大人,以那四字为君令,中断了你跟应娉婷的相好和往来…… 9. 第9章 张僧繇和应娉婷走到应府前,见诸多老百姓都围成了墙,喋喋不休地在吵嚷着什么,只得下马,拨开人群,到最里面去了解情况。 传使见张僧繇和应娉婷来了,按了按摔疼但没摔断的腿,道: “张公子,应小姐,本吏原是驰马而来,赶着去给应大人报喜的,哪里料到——竟然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设下了绊马索,叫本吏好是吃亏吃痛!” “如今,圣上的墨宝也掉了出来,被顾家姑娘一说,可是了不得了!!大伙议论的,全是你俩的事呢?” 听传使把顾依依曲解了“燕翼样范”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后,张僧繇对她气问: “你想做什么?皇恩浩荡,岂容你胡说了去?依依,你这是有意在跟我赌气,有意要大乱了民间的教化。” “衙门里的刘大人是一位严官,你对圣上大不敬,是大罪,谁能为你开罪?你要是被拘捕入狱,你父亲怎么办?” “张僧繇,有脸来教训我?”顾依依不依,“我父亲重伤流血,难道不是你逼的?圣上若是有心给应家赐字,就该光明正大地派人送来,还会叫传使一人偷偷摸摸地来吗?那四个字要是春风化雨,还会被装进锦盒里面捂得严严实实带来?” “谁说传使偷偷摸摸?”张僧繇指向那位小官,“不过是应小姐婉谢了圣上对应家的厚赏,也拒绝了朱异朱大人所提倡的排场罢了,才会叫传使先行,我与她后到。” “你与她后到?”顾依依笑声厉厉,“谁知道你俩这一路上,是不是真成了一对打情骂俏的鸳鸯呢?打破门第之别,你俩要是喜结连理,倒是天下的一桩稀罕事了。” “你什么意思?”张僧繇问。 “我问你,朱异是怎么在圣上面前把你夸的天花乱坠的?圣上又是怎么对你有求必应的?”顾依依忽然一冷眼,一转话锋,“还是说,你跟应家小姐之间那有着明显的身份之别的感情事,传到圣上耳朵里去了,惹圣上恼火了?” “张僧繇,你实话实说!”张小正催了一句。 张小正这句话一出来,四周的老百姓们也跟着起哄,就跟是人人都同情顾依依,觉得张僧繇和应娉婷自私一般,让张僧繇把一切都说清楚。 这时候,有衙门的刘大人亲自带着卒吏们上前,对那些老百姓们道: “大家静一静,太子殿下到。” * 张僧繇回头,果然看见刘大人侧身让道,请皇太子萧统亲临现场。 刘大人道:“本官早就听到了应家门口的事,是铁铺的张老汉报的官。圣上的墨宝掉了出来,兹事体大,本官岂能对始作俑者轻饶?本官正带着卒吏们往这边来,就看见了离开皇宫回玄圃的太子殿下,便是将张老汉报官的话都如实回禀。太子殿下心系现场情况,是速速前来明察。” 卒吏问:“张老汉何在?再把报官的内容,向太子殿下说一遍。” 张老汉站了出来,详细道: “草民原本就在这附近向买家交接牛铁蹄,结果是被一阵马吼和一声人叫给吓了一跳,一转身,才看见:是朝廷的传使和高马叫绊马索给摔了。草民等候买家来拿货之际,就在那棵树下乘凉,看见了有人在事发地徘徊,正是:顾辉之的学生张小正。” 萧统道:“张小正,你上前回话。” 张小正爱慕顾依依已久,是宁愿自己当个替罪羊,也不肯把她招供出来,他道:“回太子殿下,草民咽不下一口恶气,想要为恩师顾辉之报仇,才设下绊马索,想要害了那得意忘形的张僧繇。哪能想到,传使先来呢?” 萧统正色道:“张僧繇入宫面圣之际,本王亦在太极殿。父皇知悉顾先生头撞石兽以后,只觉得顾先生过于意气用事,并未责怪张僧繇。你若对张僧繇有气,应等他回画馆以后,就事论事地把一切矛盾都解决,而非使出卑劣的手段来,害人于无形。若是出了人命,照着《梁国律令》就是一命抵一命,你叫顾先生何忍?” 张小正道:“草民知错。只是草民不得不说,太子殿下您就没有偏袒张僧繇吗?换了别人,但凡是触犯国罪的,没有不被拘捕入狱的,为何您却许了张僧繇自由?” “你因何责怪本王?”萧统问,“本王一向不主张将疑犯关押、进而屈打成招。本王自身亦是一日都没有懈怠过查案,哪里是在为张僧繇开脱和拖延时间?” “因为——”张小正脱口而出,“要是您不给张僧繇自由,张僧繇就不会对顾依依变心。张僧繇有大量跟应娉婷小姐独处的时间,进而两人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不都是拜太子殿下您所赐吗?” “大胆!”刘大人摆出官威,“张僧繇在这些日子里是何做派,与太子殿下何干?你不得错怪了太子殿下。” “草民偏是要说。”张小正怼了上去,“太子殿下应是最懂梁帝心思的人,梁帝都已经赐字‘劳燕分飞’来拆散张僧繇和应娉婷了,为什么太子殿下不明说?” 说着,张小正从传使手里拿过了梁帝的墨宝,摊开在萧统面前。 “劳燕分飞?”萧统蹙眉,“是谁这么说的?” 张小正依旧把事态揽在自己身上,回应道:“草民就是这么想的,老百姓们听后,也是这么想的。” 萧统把“燕翼样范”四个字的含义,都好好解释了一遍后,才耐心劝道: “张小正,本王看得出来,你对顾家姑娘的在乎,远在张僧繇之上,所以你为了她,什么事都愿意做。但本王还是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要三思而行,有些话要衡量后说,切莫想当然,误人误己。” “本王看在顾先生尚在养伤的份上,暂且不追究你与顾家姑娘的问审之罪,且叫你俩回画馆思过算罢。” 刘大人主动请命道:“下臣愿意跟进此事,直到张小正和顾家姑娘上呈了《悔过书》来看为止。” “罢了,悔从心生,罪由心灭,多了一份白纸黑字的《悔过书》又能如何?”萧统透彻道,“刘大人你这么一到画馆去明令,还不知道顾先生会如何激愤,本王不想画馆鸡犬不宁。” 刘大人看向张小正和顾依依:“你俩还不快些过去,谢了太子殿下的从宽处置?” 张小正和顾依依规矩伏礼道:“草民/民女谢太子殿下。” 刘大人再问:“请太子殿下意思,这个张僧繇,他是进到应府去呢?还是跟张小正和顾家姑娘回画馆去?” 萧统对张僧繇道:“本王以为,你若是不回画馆也是不好,毕竟父皇注重民间教化,你不能不对顾先生不闻不问。不如是主动到药铺去抓几副药,带回去亲自煎与顾先生喝下吧?” 知道萧统是在极力化解双方矛盾,张僧繇道:“草民听从太子殿下安排。” “好。”萧统微点头,“你等且回去吧。” 应国仲就跟算准了时机一样,走出家门,走到萧统面前。 “老夫给太子殿下请安。” “应大人免礼。” “听闻圣上给应家赐字,老夫感激不尽。”应国仲从他人手里接过梁帝的墨宝,“老夫定当好好珍惜,叫匠人们用心刻匾与装裱,悬挂厅堂,不忘皇恩。” “张僧繇的才气和灵气是一方面,应家的出力是另一方面,合二为一,才能制作出叫父皇赞叹的‘龙纹屏风’来。父皇悦颜,恩赏有功之人也是应该的。” “多谢太子殿下。”说着,应国仲邀请萧统到,“请太子殿下入屋一坐。” 萧统答应了下来。 吩咐刘大人将四周的百姓们都疏散过后,便与应家父女一同,走进了应府。 * 另一边,玄圃之中。 有左内侍魏雅来报:“六殿下,‘安宁寺’主持光慧禅师叫人来传话,说是今日清晨,他令着众僧侣在大雄宝殿之内做早课的时候,亲眼目睹那包莲子种子生根发芽,只差开出莲花来。” “简直荒唐。”萧纶道,“没有养分,种子如何能够成长?即便是成长,如何能够这般快?” “小的不敢妄言,大雄宝殿毕竟是神圣之所。”魏雅道,“六殿下可要到现场一看?” “张僧繇呢?”萧纶问,“他人在何处?他可是有本事生出‘怪力乱神’之事来?” 魏雅道:“小的听到的是,太子殿下让张僧繇回画馆去向顾先生尽孝道了。想必他是不能让莲子种子生此异象的。” 萧纶徘徊三巡,道:“本王这就亲自去一趟安宁寺。等到长兄回来,你就跟长兄说,六殿下弄清情况后,会尽快回来告知。” 魏雅应道:“是。” 萧纶一到宝刹,就径直往大雄宝殿走去。 入内,穿过诸位打坐的僧侣的左右布阵,他看见的是:临贺王萧正德。 “六殿下。”萧正德装模作样地一行礼,“本王要当着你的面,揭穿了住持的身份!他可不是什么光慧禅师,而是北魏派到梁国来的细作,龙墙里面那一批说不清来头的兵器,正是他所藏匿。” “阿弥陀佛。”光慧禅师双手合十,“临贺王你莫要血口喷人,张僧繇作画期间,你多次在龙墙附近徘徊,待到深夜,你数回鬼鬼祟祟地出没于本寺,也是有弟子目击的。” “萧统无能,查不出悬案的眉目来,才会叫张僧繇一直含冤。照本王看,若不是萧统心怀愧疚,他也不会那般放纵了张僧繇。如今本王亲自出马,就是因为手握证据,才非叫那假禅师伏法了不可!” “临贺王,你有何证据证明老衲不是此寺住持?” 萧纶道:“萧正德,据我所知,张僧繇在应家制绘和缝绣‘龙纹屏风’期间,你是日日在父皇赐给你的宅子里醉生梦死,一步没有踏出过,连朝见都找了借口不去。怎么,你是有千里眼呢还是有顺风耳,一下子就成了个能断大案的‘清官’了?” 萧正德冷笑了一声,道:“本王自是不会冤了那假禅师。” 他一挥手,“来呀,把匣子递上前来,给六殿下看看。” 萧纶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放置着一沓书信,连着几封,上面的拆卸痕迹里,烙下的都是北魏的火漆印。 再往下翻,他竟然看到了一个半手掌大的、以木骨为心的彩绘的小型佛陀造像。那造像的佛陀的眉眼和神态,完完全全是北魏的风格,但离奇的,造像的底座上面的铭文,却不是契丹语,而是汉字,写着:八月莲开,九月桂香,起! 萧纶不禁叫了一声:“大师——” 光慧禅师道:“这分明是临贺王做贼心虚,有意栽赃陷害老衲。老衲一直就在这寺庙当中,与世无争,岂会是被北魏买通了细作?” 萧纶半咬着嘴唇,揣测着“起”字的意思是否为:燃起战火…… 又从盒子的最底下,翻出了一包“葡萄干”来,那可是了不得的“寺庙贡品”,只有北魏有,南梁没有。如何光慧禅师能够得到?除非是真的有北魏之人别有用心地“捎给”他,以此为报酬,让他在南梁有所谋。 萧纶道:“大师,南方寺庙的供品,多为莲子、橘子、桃子,以及数目为单数的芭蕉,为何你会有这包北魏特产?” 光慧禅师神色笃定地回应:“老衲不知道这个盒子和这个盒子里的物品是从何而来。临贺王有心栽赃老衲来为他自己开罪,实在是不计因果。我佛在上,法力无边,定是可以证得老衲清白。” 说话间,光慧禅师的首席大弟子恩缘道:“师傅您看,莲花开了。”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齐刷刷地集中在佛前的金坛上。 萧纶亲眼目睹了三朵莲花的绽放后,惊的是半张着嘴,不能言语。 “善哉善哉。”光慧禅师道,“佛前莲开,可见是:因中有果,果中有因,因果不二。张僧繇的光明前途,是要到了。” 大弟子恩缘再道:“师傅,不得了了,莲花结出莲蓬来了,二十一孔,张僧繇今年二十一岁。” “此乃天意。”光慧禅师慈颜道,“英杰之才要横空出空,莲华无上,莲华无上啊!” 萧正德重重的地咳了几声,板着脸,道:“少拿了张僧繇出来当幌子,莲开而无香,只见莲孔而不见莲子,本王看是有灾厄要降临了才对!” 光慧禅师道:“照老衲看,梁国最大的灾厄就是临贺王你。你当不成皇太子,就恨不得做些卖国的勾当来做对付梁帝,你才是梁国最大的敌人。” 萧正德道:“本王给六殿下看的证据,就是你二弟子觉缘从你的禅房里面发现的。觉缘,本王有无说错?” 一位僧侣站起,道:“是贫僧所寻得的。” “这倒是怪了。”萧纶戳穿,“觉缘师傅你发现了这个盒子,不去衙门报官找刘大人,不去玄圃求见皇太子萧统,怎就偏偏对上了萧正德?再说了,安宁寺寺规森严,岂容你随便出山,你是怎么到临贺王府的?” 觉缘不能言语。 萧纶道:“我看,这个盒子倒像是萧正德派人入寺,伪装成了香客来与你接触,许你好处,有意让你这么做的。” “觉缘,师傅对你不薄,你怎能唯利是图?”恩缘问,“师傅日夜精进佛道,普度众生,哪里会做出对梁国和梁帝不利的事情来?” “梁帝舍身入道以来,禁止僧侣食肉,守着戒律清规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绝缘愤怒,“不必等师傅将我逐出师门,我现在就脱下僧袍,自己下山去。” 见光慧禅师并不阻拦,萧纶敏锐道: “大师,你糊涂呀!觉缘师傅下山还俗的先例一开,其余各处寺庙有着同样心态的僧侣要是纷纷效仿,那还了得?” “一乱起于寺,一乱起于国,社稷不稳啊!如此一来,我父皇必将千焦万虑,龙体欠安,那萧正德就诚心如意了,前前后后他都不吃亏。” 光慧禅师这才猛地意识到了萧正德的狡诈,立刻吩咐: “‘严戒堂’的护法快上前来,老衲责令觉缘到堂内‘九醒堂’内思过,没有老衲同意,不许他与任何人接触。” 萧纶道:“萧正德,这个盒子你让人带走,我不想再看。” “这事没完,没完!!” 甩下这句话,叫跟班把盒子带着走后,萧正德就气呼呼地离寺了。 * 时日经过,承六殿下萧纶的“王子令”,那一盆没有养分而自动莲开的花卉,被送到了画馆抱一堂,由张僧繇本人当面接收。 说来也是奇怪,莲花入家门的第三日,顾辉之的病就奇迹般地好了,撞破的额头竟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着他整个人,也是精神焕发,好似年轻了十岁,叫诸生诧异。 顾辉之的身体一恢复,不是诚心诚意地跪在佛前感谢佛祖慈悲,而是叫了女儿过来,仔仔细细地交代道: “依依,‘龙墙案’的眉目是越来越清晰了,有六殿下萧纶加持,太子殿下萧统迟早能证明萧正德心怀不轨。爹爹的意思是,张僧繇身上的官司差不多就要了结了,他马上就要出发去南康郡和投奔到四殿下萧绩手下去做事了,你一定要为他做点什么才好。” 顾依依如同小家碧玉似的,道:“女儿明白,女儿定是亲自打点了张僧繇的行囊和亲自为他备好作画用的文房四宝,让他出行无忧,行笔如云。” “爹爹知道,不管张僧繇的心怎么野,你的心还是装满了他。” 顾辉之拨了拨女儿的 刘海,“你跟张僧繇说,离开皇都以后,身边就没有一心一意为他好的人了,要是碰了钉子,或是被官场黑幕压迫的活不下去了,就辞别了四殿下,回到画馆来。爹爹还是跟往常一样,在这里为诸生授业、讲学,等着他回来收心,好好作画。” “那——”顾依依欲言又止,“张僧繇若还是觉得应娉婷小姐比我好,拿出这么一句话来顶我:‘不大展宏图,绝不归还皇都。’我该怎么说?” “料他也不敢。”顾辉之道,“四殿下是应家的女婿,张僧繇不过是他手下无数的卒吏之一罢了,算是哪根葱呢?难不成张僧繇还真把萧绩当成了自己的姐夫,依仗着萧绩的势力为所欲为?” “可是,”顾依依还是不放心,“张僧繇上进归上进,谁知道他在南康郡会做出什么事来?谁知道应小姐会不会跟着他一起去?” “爹爹看是你想跟着张僧繇一起去吧?”顾辉之指着顾依依的心,“你呀就是这么样,什么都瞒不过爹爹。” “可我去了也没用。”顾依依轻按自己的手腕,“张僧繇有官舍可以住,应小姐也能跟姐姐和姐夫一起住,没有我落脚的地儿。再说了,我去了以后,也没办法像在画馆一样,按部就班地过日子。” “不去,你呆在画馆不能安心;去了,你又觉得自己不会顺心。”顾辉之摇了摇头,“决定毕竟是在于你,爹爹不敢为你一锤定音。” 这时候,有张小正匆匆进来。 “顾先生,依依,你俩说方才我看见什么了?”他喘了口气,卖个关子,才接着道,“是应家二小姐来了,带着她的心意来见张僧繇了。” “她的心意?”顾依依一急,“她为什么要强在我前头?她的心意先到,不就等于说……我的心意不算心意了吗?” “依依,你也准备了?”张小正问,“准备了什么呀?张僧繇那小子真是福气大,值得两个女子为他费心。” “我就是打算为张僧繇置办好秋冬的衣物和鞋靴,连着必需品一并打点进他的行李里,让他不会缺衣少食的。还有,他就画画这一个本事和爱好,我成全他,正要去工笔房里为他挑最好的文房四宝出来呢。” “难得你对张僧繇嘘寒问暖,切意下怀,一片真心。”张小正道,“可你知道应小姐给他带了什么吗?” “我女儿哪会知道?”顾辉之没好气道,“连我都不晓得应小姐会来。” 张小正道:“是一小瓷罐的火种。” 顾依依不解:“火种有什么用?当地又不缺,用官俸也能买到吧?” 张小正一咬牙,道:“依依,有句话,我本来是不想当着你和顾先生的面说的,但是我闷在心里难受,我就直言了。张僧繇对应娉婷道:‘应小姐,你比谁都好,比谁都懂我,比谁都更识得我。’他这是光明正大地把你给比了下去,就跟依依你是应小姐的反面一样。” 羞愧和不甘两种情绪,在顾依依的心中犹如葛藤缠绕。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声旋律盘旋:“张僧繇就是觉得:应小姐处处比我好,什么都比我好。我做十件事,比不上应小姐做一件事;我说十句话,比不上说应小姐说一句话。” “他们还在吗?”顾辉之问。 “在,就在画馆的会客厅里面。”张小正道。 顾辉之沉下脸,起身就往那个方向大步走去。 张小正叫上了顾依依,紧跟在后,都想看看在那一边:张僧繇和应娉婷是否你侬我侬,那个火种是否像“定情信物”一般,即将燎原。 * 顾家父女和张小正一到画馆会客厅,看见的是: 张僧繇一手把那一罐火种贴在心间,另一手抚过应娉婷的侧脸,好一副身陷情关,看望而痴的呆立模样。 “张僧繇,你们……”顾依依不可思议地大叫了一声。 张僧繇惊愕地一回神,应娉婷也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二人才算是从“男女授受不亲”的场景当中分开。 “依依你不要误会,应小姐前来送我东西,是想要勉励于我,希望我常燃一盏明灯在心,日后遇见困境也不要放弃希望,我珍惜珍重于此,才会把火种当成是一种信念长存于心。” “你收下就收下,谢了人家就好,为什么还要跟人家有肌肤之亲?”顾依依看向张僧繇的左手,“你那般温柔地看着应小姐,怜惜着应小姐,就跟是一对不忍分别的新郎和新妇一般,你何曾这样对我过?” “以前,我只是听说过刘宋王朝的一对有情人的逸事:晨起云鬓乱,对镜心彷徨。昨夜以郎君之臂为枕,惜余温而不忍挽妆。呵呵——” 顾依依心寒而笑,“到了萧梁王朝,到了张僧繇你身上,就成了:你巴不得自己的掌心在应小姐的侧脸上多停留,好沾满香味,独自留品,不舍得洗手了吧?” “无理取闹!”张僧繇越发觉得顾依依不可理喻。 “我是白为你操心了,我算是明白了,哪怕是我花再多心思把你的行装打点的再好,你也不屑一顾。反倒是会把应小姐的心意高高挂起,当成是护身符一样,贴身不离。” “依依,我不知道你有心为我去做那些事。” “那些事?我的付出就只能叫做那些事?应小姐的礼物,才配叫做心意?” 顾依依心灰意冷,上前几步,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盯着张僧繇看。 应娉婷问:“依依姑娘,你除了小心眼和想要把张僧繇占为己有,就没有别的想法了吗?你想要的,就是付出了以后,得到他的赞许吗?你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为他的前程想一想呢?” 顾依依照着自己的理儿,不肯让步:“是,你是皇亲国戚,你能带他奔前程,但我就是心眼小、眼界浅怎么了?我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就是想把张僧繇留在自己身边,过一如既往的日子。” “依依,你要叫我怎么解释?”张僧繇问,“我为什么不能做一个名扬天下和万古流芳之人,非要守着你守着画馆‘抱一堂’过一辈子?男儿志在四方,其能独立于一隅之地?” “还有,应小姐和应家没有得罪过你。”张僧繇站在应娉婷前面,“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变成了一个不顺遂你的心意的人,就是应小姐害的?” “好,你还是要说我错怪了她,还是要说她比我好。我平凡和一厢情愿,比不过她的眼界和见识,为了体验一把人上人的滋味,你一味地把她当成能够攀爬的天梯。” 顾依依越发记恨,“我还能说什么?我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 顾依依猛地从张僧繇手里夺过那个装着火种的瓷罐,重重的,毫不手软地往地上一摔,摔碎了器物,也绝裂了张僧繇的心。 外头闪过几刹电光,打响几声惊雷过后,大雨倾盆而降。 张僧繇看着逆光站立的顾依依,只感觉自己浑身都被瓷片割裂的厉害,疼痛的呼吸不能。 ——应小姐种下的期盼,她所看好的我能够做大事的心胸,被顾依依无情毁去,棱角分明,再难复原。 ——应小姐予我机遇、予我身份重塑,她如双羽翼,助我在未知的前景里翱翔;顾依依还是那个守候旧情和旧秩序的女子,她如树底根,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只会用自己的想法来博取同情和束缚我。 张僧繇踩着一地碎片,穿堂而过。 他一个人奔入了雨中,任凭风刮,任凭地上坑洼,也许,此刻最好的去处剩下二选:太子殿下所在的玄圃,或光慧禅师所在的安宁寺。 张僧繇没有留意到的,是应娉婷也追他而往,她在后面喊着他的名字……和另一处她想带他去的场合。 10. 第10章 “张僧繇你站住——” 应娉婷在他后面喊了一声。 张僧繇一回头,泪水跟雨水并流在脸上,他甚至不敢走近她,只隔着雨帘哽咽道: “应小姐,是我对不起你,你为我准备的火种,就这么被顾依依给践踏了,是我无能,无能啊……” “我没法做主自己的终身大事,被诸多关系束缚,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告别皇都告别的安稳,却不想生出了今日的事端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应娉婷一步一步上前,用拧干了水的手帕擦了擦张僧繇的脸,道: “你说朱异为什么能够成为梁帝的心腹宠臣?真的是靠花言巧语的那一套吗?不是。朱异他最擅长审时度势和把握机遇,他的算计比别人深,他的决定比别人精,他的手段比别人厉,所以他在官场上风生水起。” “你,应该多去想想朱异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是怎么熬出头的。” “我不是他,我无法复刻他。”张僧繇道,“哪怕他亦黑亦白,他的人品也不是我所认可的,我不能变成他那样的人。” “我不是让你复刻成他,而是叫你代入他的立场,揣测陷入这般困境时,他会怎么做。” “那一定是用一件事来证明自己的能耐,好尽快脱离困境啊!”张僧繇道,“照着朱异的人品,会把有恩于他的人变成垫脚石也未可知。” “什么叫做有恩?什么叫做报恩?”应娉婷问,“在朱异看来:你是个‘闹得满城风雨’得人物,你集中了不少目光,哪怕你日后不愿以他为靠山,他也能借着你为他自己妄博虚名。” “你的意思是:与其回画馆去向顾家父女请罪,不如去做别的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情?” “得罪了朱异的绣庄的那对阿爹和阿女,你还记得吗?他俩虽然被官府按照朱异的意思给办了,但是他俩的绣庄还在。张僧繇你说,朱异的心头恨真的放下了吗?” “没有。”张僧繇拉了应娉婷到一处屋檐下避雨,“朱异是斤斤计较之人,谁让他一时不痛快,他就能让对方九族都不痛快。”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要仔细听。”应娉婷道,“也许你一时无法接受,但我认为,只要你肯去做,一定能得到最大化的利益。” “应小姐请讲——”张僧繇神色专注。 “绣庄的气数尽了,没有了主心骨,也没有了经营的前路。张僧繇你若是能够凭一己之力摧毁绣庄,将自己的举动报知朱异,那么我认为:来日你到了南康郡,不管遇见什么难以摆平之事、或是任何刁钻之人,都可以让朱异出面来替你摆平。” “眼下正是你建功立业的年纪,你要是想凭借一腔热血在南康郡有所作为,这是情怀,情怀不能跟现实相比,你需要的是:敢作为的行动和为你做担保的人。那个人,不是我四哥哥萧绩,而是深得梁帝宠信、能够呼风唤雨的朱异。” “我明白了。”张僧繇瞬间醒目,“四殿下是南康郡的管治者,而朱异,是掌管国事和国典的大臣,若论加持,四殿下能够给我的是历练之本,朱异能给我的是把路子走通之道,二者是完全不同的。”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应娉婷道,“四哥哥能让你积累经验,但是把你所积累的经验用到实处——去跟当地的恶势力、豪强、盗贼等人交涉、斡旋、劝服,你需要的是最大的后台。” “应小姐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张僧繇一改之前的沮丧心情,“没错,我区区一介布衣,得四殿下的栽培还远远不够,更是需要达成目标的背面台柱,才能所向披靡。” “你,可有马上的行动和决心?”应娉婷问他。 “有。”张僧繇重重的一点头,“请应小姐拭目以待。” “你——”应娉婷欲言又止。 “我做得到。”张僧繇单手握拳,“做得到。不计较后续顾家的人说什么。” “那我现在就去绣庄。”张僧繇走出几步,复回头道,“应小姐,你也早些回府去吧。你要染了风寒,我心疼。” “你……心疼我?” “是啊,你要好好的。”张僧繇道,“你送我的火种,出发去南康郡之前,我一定重新寻觅了来。你等我,到时候,我带着火种去应府找你。” 看着张僧繇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应娉婷心中交织着双份情绪。 ——他的响应和他的迅速,是她没有想到的。 ——他的果敢与温情,也是有着鲜明的对比的。 * 张僧繇站在绣庄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大剪刀。 抬头,绣庄的门面依旧是被红色的彩绸所装饰,在一片寥落当中,显得格外突兀,就差积重雨水,不堪重负,一垂而下。 张僧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敲大门的铜环把手,要求里面的人开门见客。 绣庄的老阿妈领着帮工们走了出来,见来者是张僧繇,大为惊讶。 她问:“你这个有奶就是娘的反骨仔,毁了老身的儿子和孙女的刺绣作品来换取‘龙纹屏风’底料,怎么还有脸来此处?” 张僧繇的脸上,不带一丝温情,冷道:“你儿子和孙女的刺绣作品,不是我毁的,相反,当我看到他俩的作品被朱异践踏之际,还深感同情。” 上前几步,就站在红绸彩球的正下方,张僧繇大声道:“今日我不请自来,是要替朱异拆了绣庄的门面的!” “你敢——!!”老阿妈不信。 “我怎么不敢?绣庄至此,已再无回天的可能,苦苦经营生意,也难有东山再起之日。只要朱异在一天,绣庄就不必指望能维系的下去——” 张僧繇一抬手,眼看就要把绣庄门面的红绸给拉扯下来,帮工们纷纷请求道: “使不得,使不得啊……” “绣庄的门面没了,我们的生计就没了,我们还有妻儿要养,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张僧繇毫不心软,反而是单手把红绸的垂幔抓的更紧,仿佛只要一用力,就能把整片装饰都扯下来。 “你要是敢毁了绣庄的门面,老身就一头撞死在门柱上给你看!” 老阿妈颤颤巍巍地挡在红绸前面,以为这一招能让眼前的青年回心转意。 殊不知,张僧繇在经历过“顾辉之头撞画馆门口的石兽”以后,早已不吃这一套。 张僧繇冲绣庄的帮工们喊道:“把那老妪拉开——!!” 帮工们被张僧繇的神色所震慑,不敢不照做,老阿妈哽咽着,同时谩骂着,也眼睁睁地看着: 张僧繇迅速地一擦脸上的雨水,就毫不犹豫地把红绸一拉,将绣庄门面的装饰一把扯下,然后,他又用手中的剪刀把那最大的礼花剪了个粉碎。 “你……”老阿妈浑身颤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你们绣庄欠朱异朱大人的,今日就算是还清了。”张僧繇踏过一地狼藉,“绣庄占据着好位置,你们也是住不得了。应该早点交出地契,让绣庄整体交由朱异朱大人支配。” “你连地契都想收走?”老阿妈当然不肯,“好你这个狼子野心的东西!!” “我若不向朱大人交差,别的有意为朱大人办事的人,也会这么做,我不过是比那些人抢先一步而已。”张僧繇冷锐地看着一切,“你的儿子和孙女,你这辈子也见不到了!所以你不必妄想着一家团聚之日。” 张僧繇不再看那老妪,而是对帮工们道:“你等在绣庄做事这么久,不会不知道地契的所在。我问你们,是你们主动交出,还是要我进门去搜?” 帮工们相互想看,不敢动,也不敢多言语。 张僧繇再道:“你们是要继续为气数已尽的东家尽愚忠?还是抓住机会,算是把朱大人放在眼里,免去悲剧收场?赶紧地选一个吧!” 帮工们稍稍一合计,都选择了明哲保身。 当帮工们进入绣庄内部去拿地契的时候,老阿妈已经泣不成声。 她恨这个世道,也恨在这样的世道当中“认主高就”之人,在好几代人的心血,即将毁于一旦之际,她再没有阻拦的余地,只得认命,顺变。 张僧繇道:“你别怪我,非我心狠手辣夺你所有,逼着你遣散帮工,而是这个绣庄,自打你儿子和孙女得罪朱大人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救了。我,做了能做的事而已。”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老阿妈道,“天意在你,老身复何言?” “我无愧亦无悔。”张僧繇毅朗道,“我不这么做,就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转折点。” 过了一会儿,帮工们就带着一个盒子过来了。 张僧繇道:“把盒子打开。” 帮工们用钥匙开了盒,呈递在张僧繇面前,让他确认:地契真实无误。 张僧繇拿过盒子,盖上盒盖,道:“东西我收下了。” 他一转身,就听见背后有人问:“你走了,这个绣庄就彻底完了吗?” 张僧繇没有回头,而是对着雨帘道:“这个绣庄是完了,但是你等另立门户的新绣庄,还待起步。” 帮工挠了挠头,寻思着: 按照张僧繇的意思,是解了朱异的心头恨,就相当于是绣庄有了新出路? 绣庄毁了,新的绣庄白手起家地重生了,这不就是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帮工追了出去,但是没有追上张僧繇,他觉得:张僧繇虽是雷厉风行,但也不算狠绝无情,他的骨子里,是有韧性也有底线的。 * 朱门之中。 朱异指着门丁问:“你是说谁来了?” 门丁道:“回大人话,是画师张僧繇来了,手里拿着绣庄的《地契》来了,说要把《地契》交给您。” 朱异大惊:“张僧繇……他有这样的本事?” “是,张僧繇带着盒子来的,小的看的真真的,盒子里面的东西,就是《地契》无疑。”门丁道,“张僧繇还说,他把绣庄的门面拆了大半,要当面向大人您细禀。” 朱异急不可耐:“速速叫张僧繇来见!” 门丁应道:“是,小的马上就去。” 一见张僧繇进来,朱异也不介意他浑身的雨垢和泥污了,就问他:“你……真的在这下雨天当中,做了一件大事?” 张僧繇道:“禀告朱大人,绣庄父女糊涂,至今不肯认错,不肯停止对您的辱骂,所以他们的祖产落得今日地步,是他们活该。我便是做了力所能及之事,既为朱大人您出气,也为自己在来日求得朱大人的庇佑打下铺垫。” “好说,好说。”朱异道,然后他瞥了管家一眼,“你先替本官把绣庄的地契收下。” “是。”管家从张僧繇手里接过盒子,还不忘夸赞一句,“张生你总是不按套路出招,正准大人之心,厉害,厉害。” “张僧繇,你对本官的一片忠心,本官都明白了。”朱异道,“你与本官各有所需,你想要本官为你撑腰,好在南康郡但行前路,本官自是应许了你;就是不知道你是否愿意为本官尽最后的人事?” “朱大人所指是?” “本官的意思,就是有朝一日自己真死在了梁帝的前头,没人为本官收尸之际,你能做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为本官祈祷冥福之人。” “大人。”管家叫了一声,“您可不能自寻了晦气话来说。” “本官说的不是晦气话。本官如今是春风得意,但何时何地会垂头丧气、直到一死了之也未可知。”朱异直视张僧繇,“所以,本官要当面问清楚他的立场。” 张僧繇道:“朱大人,人的好坏岂能一概而论?所以您也是个黑白参半的人呐。真到了您死去的那一日,我定会尽我能尽之力,做我能做之事。” “好,好。”朱异点头,“本官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等到本官到了地下,也不怕世间皆无‘言本官之好’者了。” “张僧繇,本官会叫了亲信江怀安与你同行,也会把自己的信物交给江怀安保管。你要是解不了围了,江怀安自会救你于水火。料想在南康郡,也没人敢不把本官当回事。” “多谢大人。” “不必谢本官,要谢就谢你自己。”朱异捋须道,“你懂得如何与本官打交道,本官自是会如你所愿。” 张僧繇问:“朱大人,我还有一事相求。” 朱异道:“你说。” “绣庄已毁,帮工们的生计已无,老阿妈年事已高。”张僧繇试探着,“不知道我能否请您开个恩:准许那些人到别处去自谋生存之道?” “好,本官依你所请。”朱异道,“这是你的功德,也是绣庄那群人的福报。” “大人英明,大人恩典。” 朱异道:“张僧繇,之前萧正德在‘安宁寺’指证方丈光慧禅师心怀不轨、后被六殿下戳穿反而自辱,愤愤而逃一事,你可听说了?” “略知一二。”张僧繇早就认定萧正德不是好人,“那盆无土自开的莲花,六殿下萧纶的人送来以后,还好好地放置在画馆的厅堂当中。” “本官不理会那些解释不清楚的事情,只当你就是那个‘一莲托生’之人。你是天选之子,将来前途不可计量。你务必要在南康郡做出值得称道的事情来,莲开一场,芸芸众生可都在冥冥之中寄托你身了。” “是,我不定不负朱大人所望。” 之后,张僧繇从朱门离开。 回画馆“抱一堂”的路上,地面积水如旧,但天公已经放晴。 此时的张僧繇还不知道,日后自己将与“莲花”结缘,笔端万象,妙笔生花,生出前所未有的:立体感之花来。 出自他之手的花,远看如真,近看方才知是笔绘。 出自他之心的菩提,法芒万丈,众人如晤,瀚瀚渺渺。 * 应府。 应国仲见女儿浑身湿透地回来,便没好气地问她:“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姜氏叫了一声“老爷”以后,又对翠心和翠屏交代道:“你俩赶紧去为小姐准备好热水和衣服,快去,快去。” 应国仲板着脸:“夫人,如今娉婷出门之前,也不跟本官打招呼了,女大十八变,本官是管不了她了。” 姜氏道:“女儿啊,你跟爹爹好好说话。” 应娉婷道:“爹爹,娘亲,我为了一个有前途的人,值得。” “谁啊?”应国仲问,“你为了他,是想指望他什么?” “张僧繇。”应娉婷道,“我身为女子,有为天下立命之心,却无法成为官员。所以,我觉得自己的抱负可以通过张僧繇来实现。” “荒唐!”应国仲站了起来,“你怎么能够保证,张僧繇会百分百听你的话,一切都按照你设定的道路来走?爹爹早就跟你说过,不必你去操‘天下’的心,你只要跟你姐姐抒蓉一样,尽一份贤妻的责任,相夫教子就好。你为什么总叫爹爹不省心?” “女儿怎么叫爹爹您不省心了嘛?”应娉婷问,“女儿只是不想跟万千女子一样,只扮演‘妻子’的角色过完一生而已,才会想着:对张僧繇能帮多少是多少。” “来日张僧繇要是一飞冲天了,你怎么知道自己就会嫁给他?”应国仲徘徊,“要是圣上对张僧繇指婚呢?要是张僧繇始终放不下顾家的青梅竹马呢?你岂不是错付了?” “女儿不是想嫁给他。”应娉婷声线降低,“其实,女儿心里早有喜欢的人了。” “那又是谁啊?”姜氏比应国仲还急,“你怎么从来没跟娘亲说过?” ——四哥哥萧绩。 这是能说的吗?应娉婷低下了头。 “她唬你的。”应国仲一把回到原地坐下,“夫人,你别被女儿的话术给骗了。照本官看,她就是一门心思扑在了张僧繇身上,真把自己身为女儿身做不了的事情,都想着让张僧繇去做了。” “唉!”应国仲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张僧繇真要是从普通老百姓变成了像本官一样的朝廷重臣也就罢了,就怕他是个没有良心的货,辜负了娉婷的一厢情愿。” “爹爹,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应国仲喘了喘气,“女儿,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我单纯是心甘情愿为一个有为的青年付出所有而已。” “所有?”姜氏一紧手中的丝帕,“女儿啊,你跟张僧繇之间没有做男女之事吧?你可千万不能真跟张僧繇……生米先成熟饭啊!” “我没有,娘亲。” 应娉婷只觉得,越发跟父母说不清了。 “本官从翠心嘴里问出来了,说是你把咱们应家世世代代相传的火种,装进瓷罐带往画馆去了,是为了见张僧繇。” “有这回事。” “你倒是自己先认了?”应国仲指着女儿,“你说,那个火种,是不是应家祖祖辈辈相传的定情信物?” “是。” “是你还敢送给张僧繇?本官认张僧繇为女婿了吗?”应国仲又是一顿来气,“你一个女儿家,这般主动,问过爹爹和娘亲的意思了吗?谁同意你这么做的?你这么自作主张,倒是给本官一句实话,张僧繇他领情没有?” 应娉婷一抿嘴唇,道:“张僧繇收下了,但是火种被他的青梅竹马顾依依给摔砸在地了。估计,是难以再复燃了。” “岂有此理!”应国仲竖眉大怒,“本官岂容女儿的心意,被那小女子践踏了去。”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老爷,您这是打算怎么着?只要您一句话,小的马上叫人去办。” “火种乃是我应家代代相传、永世不灭的宝物,被娉婷误用也就罢了,过后本官自会训导。”应国仲一拍桌子,“但是那个顾依依,她是吃了豹子胆了,敢这般放肆?” 管家道:“但凭老爷交待。” “本官亲自去‘抱一堂’一趟。”应国仲带着一股火气,“非要那小女子向我应家道歉了不可。顾辉之教女无方,本官也要一并说道他几句。” 管家挺身而出,快不走到门边,道:“老爷,您是朝廷命官,是有身份的人,哪能屈尊到平头小民家里去呢?要去也是小的领了人去,把您要交待的话,都原原本本说给顾家父女听就是。” “那个张僧繇叫娉婷鬼迷心窍了,本官再不去顾家,那还了得?”英国种不置可否,“再这么下去,只会叫顾依依变本加厉,谁能安宁?” 姜氏问:“老爷,您是打算自己去?还是让妾身也一起出发?” “夫人,你去做什么?”应国仲清了清嗓子,喝下一口别时茶,“顾辉之跟本官年纪相仿,又是个跟前妻和离了的人,你去顾家,是想叫他盯上你吗?叫本官颜面何在!” 姜氏用丝帕一拭左侧脸,尴尬道:“妾身留下持家就是,老爷,您自己一路上小心点,叫管家跟着,人多总是好的。” “娉婷,你爹爹可是为了你好,才主动出马的。”姜氏走到女儿身边,“你先到浴室去洗浴和换身干净的衣裳吧,别再说张僧繇什么了,免得又叫你爹爹吃气。” 恰好丫鬟翠心过来:“奴婢给老爷和夫人回话,小姐的衣裳和热水都备好了,是否现在就领小姐过去?” “娉婷,你随翠心去收拾收拾自己吧。”姜氏道,“你爹爹也该去顾家收拾收拾那些不识趣的人了。” 见应国仲已经跟带着几个人的管家出发了,应娉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对姜氏道:“女儿这就去浴室那边,娘亲您也累了,回房歇着吧。” 便领着翠心走了。 * 顾家那边。 一地的碎片尚未收拾,以至于张小正从外头进来的时候,差点中招扎了脚。 张小正像只狐狸似的跳跃过了碎瓷片,道: “顾先生,依依,就在刚刚,吓死人呐!张僧繇一个人,奔向绣庄,把属于朱异朱大人的那一半门面给拆了!连着绣庄那光宗耀祖的红绸彩花装饰绸,也被张僧繇咔嚓咔嚓地剪了个粉碎呐……绣庄的老阿妈和帮工们是哀咽不止……” “可你们猜,张僧繇他怎么着了?他是迫不及待地到朱异朱大人面前邀功去了。也不知道他这一次讨了那狗官的好,能从那狗官手里换来什么新前程呢!” 顾依依冷笑道:“父亲,您可是都听见了?张僧繇见我把应小姐的心意给砸了,无从在你我面前发泄,就把他自个的怨气发泄到整个绣庄去了。女儿真是大开眼界,原来他是那样的狠角色,会把自己的不如意强加在无辜者身上的人。” “逆子!!”顾辉之颤皱了眉眼,“来日此事传遍皇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纵容了张僧繇为所欲为的。” “现在绣庄的人已经撤离了,就剩一座空楼了。”张小正道,“也许很快,朱异的人马就会过来,把绣庄夷为平地或是收归己有。” “那不是强逞官威和强占民宅吗?”顾依依问,“张僧繇不是助纣为虐吗?绣庄的人辛苦了一辈子,祖产和祖业就这么没了,张僧繇下手的时候,良心就没有受到一点谴责?” “傻女儿,他哪还有心啊?”顾辉之讽刺道,“再说那应家小姐,但凡她是个善良的人见张僧繇走火入魔了,就该及时阻止了他,可她没有。” “是啊,张僧繇什么都听应小姐的。”张小正道,“依依,没准这事,就是他俩一起合计出来的、践昧良心的所为。” “你的意思是……”顾依依一下子悟了,“应小姐为了让张僧繇当官和来日成为应家门当户对的女婿,就苦心孤诣地让他坏事做尽,来讨好朱异?” “谁说不是呢?”顾辉之道,“张僧繇变成今日这样,都是打他遇见应小姐开始的。还有,那包跟张僧繇相关的莲子种子,不是莫名其妙地无泥无水而生根发芽、开出朵朵清莲吗?谁说的清这是什么预兆?莲为佛,还是莲为妖?” “顾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说得还是说不得。” “张小正,有什么是说不得的?嘴巴不是就长在你脸上吗?” “我在想啊,”张小正看着那盆清莲,“张僧繇莫非是被什么邪祟给附身了,咱们要不要请了道长前来家中,为张僧繇驱邪正身,好让他变回之前的模样?” “你说的不无道理。”顾辉之问女儿,“依依,你认为呢?” “咱们有心去‘清心观’请了羡云道长来,若是能叫道长顺顺利利地降妖除魔便好,就怕是张僧繇的心魔庞大,连道长也不能奈他几何。” “倒也是。”顾辉之叹了一声,“邪祟能除,心魔难治啊!” “不过,女儿以为:叫羡云道长先来看看这盆清莲也是好的。”顾依依道,“道长法术高深,修为无边,定是看见咱们看不见的东西。” “张小正。”顾辉之吩咐,“你明日一早,就到清心山的清心观去,带着我的请帖找到羡云道长,让仙翁务必出山前来‘抱一堂’一趟,就说我顾辉之有要事相求。” “弟子明白。”张小正道,“定会万无一失地把羡云道长请了来。” 就在此时,就在顾辉之、顾依依、张小正三人面前: 那盆无水无泥自生的清莲,又开出了一朵花来。 那是一朵粉色娇瓣、黄色蕊心的并蒂莲,摇曳生姿,叫人好不惊诧。 “这……”顾依依和张小正相互对看了一眼,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花开并蒂,正法眼藏。”顾辉之读的书多,见识也大,“常乐我净,常乐我净。” “还请顾先生开示。”张小正问。 “并蒂莲乃是极为罕见之花,象征着修行之人共成道行或是夫妻永结同心。既然并蒂莲是在我顾家开的,我必将是认定:依依和张僧繇才是一对。依依嘴上虽说是看不惯张僧繇的所作所为,但只要张僧繇肯改过自新,依依自是会原谅了他,就在这画馆当中,等待着他赴任回来。” “再者说,并蒂莲开,也有‘感应道交’之意。可见明日,张小正一定能够把羡云道长请到我顾家来,好好拈指一算,算出张僧繇的当下和前程来。我顾家上下,都要好好准备素斋膳宴,礼遇道长,尊崇道长。” 顾依依道:“父亲说的是,女儿这就先回房去把素膳的菜式给罗列出来,好交给厨房去提前准备着。” “你是用心的。”顾辉之道,“但愿你这一份用心,能够大愿得成,换回张僧繇的心和心志。” 张小正问:“顾先生,既然依依去准备菜式了,那我也不能闲着,就把地上的碎瓷片和火种都清扫干净了,可好?” “好,当然是好。”顾辉之道,“那些叫张僧繇当成了‘定情信物’的东西,打扫的越干净越好!” 这时候,有一个学画的弟子从学堂进入了后院,道:“顾先生,应国仲应大人来了,领着好几个属下来了,看样子是来者不善啊!” “他女儿应娉婷把我养子张僧繇变成这样,我还没有找他理论呢!”顾辉之一叉腰,“他倒是显摆着官威前来施压了,嗯?” “顾先生,您是否现在就去会客厅见应大人?” “这是我家,一切由我说了算!”顾辉之大声道,“你去跟应国仲说,我就在这内厅里侯着他,叫他穿堂入内来见。” “师傅,你真是好骨气,好威风。”张小正赞道。 “那可不?”顾辉之坐的笔直,“自己的地盘上,岂能对那些当官的卑躬屈膝?” 那个学画的弟子就走了出去。 把顾辉之的意思,都原原本本地向应大人转达了。 * 会客厅内。 听到了学画弟子的话,应国仲咬牙切齿道:“顾辉之好大谱儿,是要本官给他请安了?” 学画弟子道:“应大人,顾先生就在内厅等候。您要是不见,便是打道回府也无不可。” “你——!!”应国仲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你是说,顾辉之胆敢对本官行逐客令?” “应大人,学生只是一个学画的,可管不着应家和顾家之间的私事。”那弟子道,“您要是见顾先生,便是自行往里面走,穿过那条直通的道儿,内厅就在您眼前;您要是不想见,继续在这儿留着也没意义,便是请回去了罢。” 想着自己来都来了,就这么一事无成地回府,定是在妻儿面前无光,应国仲只得做了妥协,对身后的管家等众人道:“随本官前去——” 应国仲便是径直走到了顾家后院的内厅门口。 “老爷,您小心。”应家管家提醒,“这一地碎片,是顾辉之要先给您一个下马威呢!” 应国仲定睛一看,那一地的碎瓷片当中,还真混杂着应家的传家宝火种,瞬间是大怒,冲里面道: “好啊,顾辉之,你这是故意想给本官难堪!!” “这些火种,乃是我应家的万宝之宝,都是女儿家送给意中人的心意之物,岂能先让你女儿顾依依破坏了去,后又让你故意摆出此阵势来侮辱了本官去!!” 应家管家补充道: “老爷说的没错,顾辉之你可真是大胆。” “想来我们应家,女儿出嫁之际,都是随着花轿捧着火种入门的。大小姐应抒蓉,当今的四王妃,她也是捧着火种嫁给四殿下萧绩的,如今的明灯,从未在夫妻之间熄灭过……这回他俩回家省亲,也是带着火种带着明灯回来的。” “从我应家的先祖应明慎开始,火种生生不息、代代传承,就没见过被谁糟蹋的!”应国仲强调,“你等这般狂妄,信不信本官立刻让人去报官?”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罪魁祸首是张僧繇,应大人你要怪也应该怪他去!” “张僧繇呢?”应国仲四周一张望,“他小子去哪了?” “我还想问呢。”顾辉之站起,望着一地碎片相隔的门外,“那个逆子,他不是跟你女儿在一起吗?” “本官的女儿在闺房当中,哪会与你的养子张僧繇厮混?”应国仲心中恨恨,“若不是张僧繇叫她迷神失魄,哪能闹出今日之事来?” “分明是张僧繇被你们应家搞得自我高估,连最基本的道德底线都不要了,”顾辉之道,“你还敢反咬一口?” “什么叫做道德底线不要了?”应国仲问,“张僧繇对本官的女儿做了什么?本官怎么不知道?” “张僧繇为了发泄心中愤懑,以一己之力毁了绣庄和断人生路、讨好狗官朱异。”顾辉之道,“他会这样,还不是想成为你们应家的上门女婿想疯了?以为只要处处顺了狗官朱异的心,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步步高升,直到成为一个跟你们应家门当户对之人,好堂堂正正地上门提亲,把你女儿应娉婷给娶了?” “娉婷的婚事,本官和夫人自会做主。”应国仲几乎是鼻孔在出大气,“岂容你们顾家以此为借口,就屡屡生事?” “顾辉之,今日你与你女儿顾依依要是向本官谢罪也就罢了,否则,就休怪本官对你们不客气!” 应国仲就站在内厅外头,“本官不需要走进这道门,倒是瞧瞧你们,是不是知道生存之道的不二法门。” “是张僧繇变了心,野了心,我女儿才会砸毁了火种来断他的念。”顾辉之把顾依依护在身后,“我女儿没做错什么,我也没对不起你,谢罪之举,从何说起?” “少拿张僧繇出来当幌子。”应国仲道,“朱异朱大人真要是成了张僧繇的靠山,本官也得让着张僧繇三分。” 张小正道:“张僧繇现在人在哪里,又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谁也不知道。应大人你与其上门来对顾家的人兴师问罪,还不如跟夫人一起管教好自己的女儿。” “一事归一事,一码归一码。”应国仲指着地面上的火种,“该记在张僧繇头上的,和该记在顾家的人头上的,本官会分不清吗?” 张小正转向顾辉之和顾依依,道: “顾先生,依依,这么耗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应大人真要是叫你俩吃了官司,衙门的刘大人肯定是与应大人官官相护的呀,我可不想叫你俩吃亏。” “张僧繇也许早就料到应大人和顾家之间的对峙局面了,所以才故意不回来。你俩就别固执了,免得叫张僧繇看了笑话。” 顾依依站在顾辉之后面,无动于衷。 说来奇怪,她的心中,竟然有那么几丝得意,她想:应家从来都是高门广厦,普通老百姓打应家门口经过,都是抬头才能去看他们的门扉的,今日,高高在上的应国仲应大人,却是这般来到顾家,成了顾家的客,而非上宾。 张小正一愣,问:“依依,你莫名其妙地笑什么呢?” 顾依依笑的更深了:“我在笑张僧繇哪怕是现在就回来了,也不敢责备我一句:‘你满脑子就懂得争风吃醋。’我父亲跟朝廷命官平起平坐,我觉得骄傲。” 张小正蹙眉不语,他实在不懂顾依依的脑回路是怎么回事。 就好像……气走了张僧繇和应娉婷,气来了应国仲,她就赢了一样,笑声里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终于,有人来报:“张僧繇回来了——” 应国仲和顾辉之几乎同时道:“叫张僧繇过来——” 然后,内厅里就剩下了: 那盆并蒂新开的清莲,和仍旧在笑的神采盎然的顾依依。 * 张小正跑了出去,当面问张僧繇:“你小子干完了见利忘义的事情后,跑哪儿去了?” 张僧繇一把抓住张小正的衣服的前襟,问他: “什么叫见利忘义?绣庄与我何干,我何曾从绣庄得利,何曾见过绣庄之人讲义气?” “绣庄的阿爹和阿女被朱大人下令拘捕之日,老阿妈跑到街上倚老卖老,边哭边造我的谣,说是:‘张僧繇用毁了她的儿子和孙女的作品的手段,从狗官朱异那里换来了‘龙纹屏风’的底料。’事情进一步发酵,叫你和顾依依一并不知青红皂白地质疑我的人品,我的声誉和我的损失,老阿妈何曾承担过?到底是她先对不起我?还是我秋后算账对不起她?” “绣庄会有今日的结局,一来是他们一家子不懂经营,二来是他们一家子时运不济,三来是他们明知道朱大人不是好惹的,还偏偏要去碰钉子,怎能怪我?我不过是做了一件朱大人的门生或属下迟早都会去做的事情而已,我有什么错?” “而且,”张僧繇把张小正一推,单手按着自己的心脏,“我仁至义尽了我。” “我叫绣庄的老阿妈和帮工们离开皇都,到别处去另谋出路,比自暴自弃地等死要好。我还冒着被朱异质疑的风险,请求朱大人在得到绣庄以后,就不要再追究曾经的人事了,朱大人也答应了。你还想叫我怎么样?” 张小正道:“好,就算你有你的理儿,但我和顾家父女都是站在天理那一边的。” “怎么,你们觉得我是个‘天理难容‘之人?” 张僧繇步步逼近张小正,“我把话再跟你挑明一次:绣庄是逃不过被砸毁门面和归朱大人所有的命运的,这样的举动,我不做,任何想要接触朱异和入朱异的眼的人都会做,我只是在那些人之前去行动了而已。” “张僧繇,你别用这么恐怖的脸色来看我。”张小正倒吸一口冷气,“事情呢,你做都做了,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我也没法叫你去向绣庄的人弥补什么啊。我就是,就是把顾先生和依依的想法告诉你罢了。” “僧繇,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爽快。” 张小正小心翼翼地,“但是你看看我背后,应娉婷的爹爹应国仲来了,为了他女儿给你送应家的‘宝物‘的事情来的。原本我想着左右逢源,叫两方都各自退让一步,和和气气地把矛盾给解决了,但是我没想到顾先生脾气那么倔,顾依依她不可思议地自我得意起来了……到头来,双方还不都得把火气往你身上飙啊?” 张僧繇绕过张小正,往内厅走。 他先向应大人请了安,再躲过满地的碎瓷片,来到顾家父女面前。 他问顾辉之和顾依依:“你们有完没完?今天一整天的事,本就是你们父女误会了我跟应小姐,还把应小姐给我心意给错看了、错会了、如同驴肝肺似的扔在地上了。你们这一对理亏的人,在应大人面前傲气什么?” 顾依依露出了“我就是觉得高兴呀”的眉眼,道:“大不了就是再起冲突,闹的皇都里无人不知呗。应小姐许慕郎君信物,张僧繇对她不只是眉来眼去,更是有肌肤之亲,传了出去,谁还敢娶她?谁还愿意嫁你?” “你真要是敢这么传,”张僧繇威胁道,“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怎么,你怕了?”顾依依面带温柔与同情,反而显得招人厌恶,“你也是要面子的人吗?要我向应大人赔罪可以,只要你不去南康郡,安安分分地留在画馆留在我身边,作画修画,裱画卖画,过回以前的日子,我就向你保证:什么都不乱想,什么都不乱说,什么都不乱做。” “好,你非要逼我——”张僧繇咬了咬嘴唇,“也不必应家的家丁跑一趟衙门了,我自己去击鼓报官,就说,这桩家事交给刘大人去断,看刘大人是觉得谁对谁错,谁该向谁赔罪。” “那你便去!”顾依依一点不怕,“你不怕我在公堂上口不择言,让外头围观听审的老百姓们信以为真;不怕你跟应小姐之间的事情越抹越黑,不怕伤了她和对不住她,你就去啊!!你是衙门的常客了,不差这一回。” 张僧繇气得一甩袖,大步就要走。 张小正拼命阻拦,道:“僧繇,你可不能真往衙门那边去啊!你身上的官司,太子殿下就要查的水落石出了,你要是再给自己添一桩,还要如何去南康郡赴任?当地的百姓能服你吗?” 张僧繇单手握拳,能够听见骨骼发出的声音,只怒视着顾依依,一言不发。 应国仲道:“张僧繇你听清楚了,这地面上的火种,是我应家的女儿们用以向如意郎君交付真心之物,你断断是不能辜负我女人娉婷。” 张僧繇应道:“小生明白,小生铭记。” 应国仲示意张僧繇上前,道: “顾家的人冥顽不灵,就是朱大人所说的:市井小民,只重私利,不识大体,不懂大局的反例。本官想要他们父女当面认个错,是比登天还难了。一旦到了公堂,刘大人就算是秉公办案了,要将顾家父女按律来处置,他俩也能把公堂闹出个沸反盈天了。” “如此僵持不下,劳神费力,断断是一文不值。你很伤神是吧,真的跟那些于你有‘亲恩’的人对簿公堂,心里也会难受是吧?所以本官破格准了你到应家来小住,直到你出发往我贤婿萧绩所在的南康郡为止,你意下如何?” 张僧繇毫不犹豫地应道:“承蒙应大人关照,小生从命。” 应国仲道:“算是你能够体会本官的好意,剩下的话,等你到了应家再说。” 应国仲正要带着张僧繇走,张僧繇道:“应大人且慢,小生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你不必跟顾家的人辞别,不值得。”应国仲催了声,“走吧。” “不是。”张僧繇道,“小生是要带着应小姐的心意同往。” 说罢,张僧繇就从身上拿出了一块白色的绸帕来,贴放在左手的掌心上,再走向内厅中央,弯下腰去,一丝不苟地把混杂在碎瓷片当中的“应家火种”都给捡了起来,一个不漏。 应国仲的心中一暖,对张僧繇格外赞许:“难得你能够好好珍惜娉婷的心意,可见你是把娉婷放在心上的。你可是数过了,这些火种一共几个?” “回应大人话,”张僧繇道,“小生数过了,一共是二十八粒。” “不错,对应天上的二十八星宿。”应国仲道。 “天有天道,地有地法,人各有宿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可以永不磨灭,全看你的悟性高不高。你若飞蛾扑火,则万劫不复;反之,你若练就了一身炉火纯青的本事,必将成为后世之人所景仰的大家。” “多谢应大人开示。”张僧繇道,“小生必将好好磨砺画技,待到彻悟了‘天人合一’之境界时,方敢落笔,成就星图。” 应国仲问:“你打算绘制什么样的星图啊?司天台的官员们——”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张僧繇有自知之明,也有展望之愿,“他们是标记星宿的位置和占卜吉凶,是估测黄道吉日和回避诸事不宜。而我,要绘制的是一卷集:天体观测、神话传说和世俗理念于一体的传世大作。” 张僧繇一抬头,对着天际,朗声道:“到时候,我所成之画,就叫做《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 “好!”应国仲一点头,“本官拭目以待。” * 张僧繇和应国仲等人走后。 张小正问:“顾先生,依依,事已至此,明日一早,我还要不要去清心山的清心观,请羡云道长来啊?” “照请不误。”顾辉之道,“张僧繇就这么到应家去了,如愿以偿了,但我就不信,他能一直遇见贵人,一路顺风顺水,一生无病息灾。” “依依,你呢?”张小正看向她,“你打算怎么办?” 顾依依冷笑道: “张僧繇的心魔是越发大了,大到以为自己可以掌握天宿,人定胜天了,你说,这不是疯魔了是什么?由得他往应家去,由得他去数那些火种,他不知天命,但咱们得为他尽点人事。等到羡云道长来了,一切说法落定,你我也就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我还是跟之前一样,事先为羡云道长准备着素斋去。羡云道长可是‘山中宰相’陶弘景的嫡传弟子,道行高深,慧眼能辨,什么邪祟都逃不过他手中的桃木剑。等着瞧吧,会有新知的。” 张小正见顾家父女走了,就自动自觉地拿了扫把和簸箕过来,把地上的碎瓷片都给清理干净了。 回到内厅,他近看了那盆子上面的并蒂莲好一会儿,只感觉莲花的颜色好似从粉红变成了桃红,不知秋风寂。 * 次日,天还没亮,张小正就起来洗漱和吃饭,然后就匆匆地往清心山去了。 到了清心山,净手和褪去鞋子上的尘泥以后,张小正入内,来到老君堂中。 他问一个小道童:“小师傅,羡云道长可在?山下顾家,对道长有事相求。” 小道童道:“师傅前日在山中采药,昨日在道馆内制药,今日却是一大清早就下了山,往太子殿下的玄圃去了。” “是吗?”张小正问,“竟不知羡云道长是跟太子殿下讨论:道之玄学呢?道还是之方术?” 小道童答:“师傅师出上师陶弘景,自是玄学与方术兼能。昔日陶弘景将自己的藏书赠予太子殿下后,便云游四方去了,太子殿下就书中的不解之处,向羡云道长请教也是有的。” “我到客堂当中等候,小师傅,你 且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施主莫要执着,弟子不知羡云道长何时何日归来,不可担当施主所托之事的后果,还请施主三思后再定。” “说的也是,多谢小师傅提醒。” 张小正只得下山,往太子殿下的玄圃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心中后悔,早些意识到的话,自己就该在“清心观”内求得数个“护身符”来带走才好。 到了离玄圃的不远处,张小正自是晓得平头百姓没法轻易进去。 所以,他就攀爬上了附近的一棵树,一手抱着树干,一手保持着平衡,站在横向生长的树枝上往玄圃里面看。 玄圃里面,有山有水有亭台,布局很是精巧,素雅而不失意趣。 还有几间屋舍,有文人才士们往来其间,那些人,都是太子殿下招揽的人才,在里面博古通今,造诣着各自的才华。 再仔细寻觅,张小正终于看到了羡云道长的身影。 此时此刻,羡云道长正跟太子殿下坐在善泉池边下棋。 隔着一段距离,张小正虽是听不清羡云道长和太子殿下之间的对话,但是透过他俩的嘴唇,他却是判断出了两点,那就是: “张僧繇”的名字被此二人提及了多次。 而且那“龙墙藏匿兵器”的案子,太子殿下的判断是越来越清晰了,相信不出七八日,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张小正在树枝上蹲看了好一阵子,直到太子殿下请了羡云道长入客厅,他才做了罢,从树上跳了下来,回顾家去了。 进了顾家,把情况都如实向顾辉之和顾依依父女说了以后,张小正道: “羡云道长离开太子殿下的住处之前,咱们是没办法把他请来画馆为张僧繇去除‘邪祟’了。顾先生,依依,咱们的日子……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吧。” 顾依依道:“梁帝好佛,建了数不清的寺庙和尼庵,我还不如择善而从,到尼庵里面带发修行了去,这才叫做清心寡欲,免得作茧自缚。” “女儿,你这叫什么话?”顾辉之问,“你要是看破红尘,气馁自弃,对得起为父我吗?” “青灯黄卷,晨钟暮鼓也无不好。”顾依依用手指绕了绕自己的发丝,“提前习惯不去想一个人的日子罢了。” “我不同意。”顾辉之斩钉截铁,“是赌气也好,是心酸也罢,不许再往那方面去想!” “依依,你就算是不食人间烟火又如何?”张小正问,“一个在你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的人,是想忘就能忘的?人生总归是苦海无边,陷进去了,总有一天是要走出来的。” “那我就开始吃素。”顾依依道,“吃到羡云道长有空来这里、吃到张僧繇离开皇都为止。” “女儿,你这是何苦?”顾辉之劝道,“现在张僧繇对你是软硬不吃,你成了戒斋的信女就能得到他的同情了吗?别自己苦了自己。” “不,我吃素是为自己积累功德。”顾依依坚持,“这还不够,我还要抄经,用鸳鸯小字来抄,虔诚发愿,求我佛慈悲,广施法善。” “你——”顾辉之也没了办法,“你真要如此,就去做吧。你记着,为父和张小正一直站在你身后,不会叫你受委屈。” 顾依依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此后的一段光阴里,她果然是天天茹素和抄经,像是寻求自己深信不疑的达成愿望之道,又像是消遣张僧繇不在的寂寥时光,就这么日复一日,没有间断。 * 应家。 张僧繇坐在特设的书房内,认真烘干火种。 丫鬟翠心给张僧繇送食盒来的时候,见书房里光天化日之下燃着一对蜡烛,可是被那画师给吓了一跳。 放下食盒,她问:“张僧繇,你这是干什么呢?秋天要来了,天干物燥的,万一秋风一起,吹倒烛台,把这间屋子给烧了,你就是应家的罪人!” “问姑娘好,劳姑娘走这一趟。”张僧繇礼貌,“娉婷小姐给我的火种落地后,被风雨打湿了,我要逐一用烛火烘干,再装入瓷罐里保存,贴身带着到南康郡去。” “火种浸了水,自燃是没法再点燃了。”翠心道,“这不跟粮食遭了洪灾,就化为乌有了一样吗?看你这般专注,我若是叫你停下来,倒是显得我不能善解人意了。” “苦心人,事竟成。”张僧繇笑道,“我不做,火种就只能搁着,永远是那般受潮的模样,干涸也干涸不起来;我做了,至少是心里有数,会迎来奇迹也未可知。所以我不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 “那得多久啊?”翠心问,“你这般用铁夹夹着火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来烘烤,手臂不酸吗?人不累吗?可要我转告二小姐,吩咐了下人们过来帮着你?” “不必姑娘为我寻求助力。”张僧繇道,“这是娉婷小姐给我的心意,我要自己心无旁骛地处理,不管耗时多久,不管困不困,累不累,都值得。” 翠心道:“那倒是了,你自个全力以赴、克服万难,自得成果,便是显得你对我们二小姐诚心诚意了。” 然后,她一边把食盒里面的饭菜拿出来,一边道:“外头都在传,说是张僧繇你是个:能通鬼神、能得天助、能妙生莲之人,没准经过了你的手,这些个看似无用了的火种,粒粒都能重新焕发出新生来也未可知。” 放置好了筷子以后,翠心又道: “我跟你说,应家的火种就跟是定情信物一样,是女子交给男子的宝贵之物。男子接下了这份心意,就代表对女子不离不弃,永结同心,白头到老。但是,二小姐的用意不止于此。” “毕竟二小姐要嫁给谁,你能不能成为我口中的姑爷,全凭老爷说了算。你得正视了二小姐的苦心,把火种当成是‘不灭希望’的内心砥柱,做一个好人,做一个能在南康郡为百姓们办好事、办实事的小吏。” 张僧繇点头:“是,姑娘的话,我都明白。” 翠心把食盒叠起,放在一旁,道: “别怪我嘴碎啰嗦,应家的火种,本来是要在小姐们出嫁当日、坐在花轿里捧着带到郎君家中去的。” “偏偏规矩在你张僧繇面前就给打破了,叫你这个还没跟二小姐订下姻亲好事的人,先行得了二小姐的心意。所以啊,你重视着火种一些,让看似颓废了的火种起死回生,也是应该的。” 等到翠心走了,张僧繇稍微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东西,暂时熄灭了蜡烛,就开始用膳。 吃到一半,张僧繇一笑,心想: 娉婷小姐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我却是日日吃了个稀罕,餐餐开了眼界。 日后我要是有机会请了娉婷小姐下馆子,反而是不会选地方和不会点菜了,就怕是我觉得高级的东西,会让她见笑。 “她应是不会。”张僧繇自语,“她会说:‘你请客就你请客,去哪里,吃什么,我都乐意。’” 张僧繇浮想联翩,秋初慵懒的午后,他来到长榻边,斜倚着窗台,打了个盹,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应娉婷听闻张僧繇“烘烤火种”的事情后,对翠心道: “爹爹让张僧繇来我们家住,多半是为了自己的颜面,爹爹是想让顾辉之知道,比起做一个守着画馆‘抱一堂’为生:前半辈子画画,后半辈子当先生向弟子们传授画技之人,张僧繇更听他应大人的话,也就算是从顾辉之面前扳回一局了。” 翠心道:“小姐,张僧繇对你的心是认真的,奴婢看得出来。只是张僧繇在书房里,近来就是点蜡烛烘烤火种,你就不觉得他大材小用了吗?” “你没发现出门道来。”应娉婷看向书房的方向,“张僧繇看着像是在消磨时间,实际上在做这件事的同时,他锻炼了专注力、观察力、运笔力、辨色力,是一举多得呢!” 翠心道:“奴婢只怕他重重复复地做一件事,会疲倦会厌烦,他要是病了,消息传了出去,顾家的人还不知道会怎么上门来闹呢。” “张僧繇的体格好得很,他不会病的。”应娉婷有把握,“你看,之前他夜以继日地在‘安宁寺’的墙壁上画龙,没有休息过,不也一样精神抖擞吗?二十一岁,年华正当时,他只会越挫越勇,越挑战自我韧性越大,是不会被轻易击垮的。” “可是顾家的人——”翠心把自己听到的说了出来,“翠屏上街去置办中秋货礼的时候,听人说,顾依依不知道要上演哪一出,就跟是出家了一样,食无肉,发无钗,衣无艳,成天一心向佛和笔墨不断地抄经。” “是吗?” “是。”翠心道,“奴婢多嘴,万一张僧繇身上的冤案洗清或是离开皇都赴任南康郡当日,顾依依手捧她的抄的《经卷》来阻拦,来滋事,官府的卒吏们能拿她怎么样?梁帝好佛,惜经卷,谁敢动顾依依抄写的东西,谁敢以‘破坏公共秩序’的罪行来把她拘禁待罪啊?” 应娉婷问:“顾依依一个妙龄女子,怎就到了那种一意孤行地步?” 翠心道:“好像是顾家的人以为张僧繇被邪祟附身了,急着叫‘清心观’的羡云道长下山来做法除魔,结果没能请到,所以顾依依灵机一动、就走上了那一步。” “这事张僧繇知道吗?” “张僧繇哪里知道?奴婢也是才从翠屏口中听得的。”翠心道,“多亏是翠屏出府去办了事,才能打听到顾家的情况。” 应娉婷觉得:顾依依为了紧紧抓住张僧繇,把张僧繇留在自己身边,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程度。 “小姐,你担心张僧繇吗?”翠心问。 “你说的那些,难保顾依依做不出来。”应娉婷道,“当下,能够阻止顾依依胡来的人,就只有羡云道长了。” “小姐,你是打算去清心山的清心观见羡云道长?还是派了人去把羡云道长请到咱们府上来?” “我想跟张僧繇一起,到羡云道长所在地去,跟他说了顾家的情况以后,再一并请他到顾家去,让顾依依收了歹心和歹念。” 应娉婷起身,“我现在就去书房见张僧繇。翠心,你跟上。” 翠心道:“是,小姐。” 书房里面,张僧繇听闻顾依依的情况后,大惊,道: “依依她怕不是走火入魔了!!她如此,顾家的人不请了郎中来给她看看,反而觉得我中了厌祷邪术,真是本末倒置!!” “顾家要是再不及时止损,总觉得问题都出在我身上,迟早是要引发大乱子的。我不能无动于衷,明日一早,我就跟娉婷小姐你一同,到清心山去请羡云道长出山。” “咳咳。” 外头传来了应国仲清嗓子的声音。 “你俩不必往清心山去了。据本官所知,羡云道长正在太子殿下的玄圃之中,与太子殿下清谈玄学,你俩真要是想见仙师,直往玄圃就是。” 应娉婷问:“爹爹,顾家那边有出了奇招,您知晓吗?” “不管顾家那边想怎么着,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就是。”应国仲笃定道,“羡云道长是修为极高之人,顾家的人经由他点化,应是不会再以卵击石了。” “这可说不准。”管家道,“有的人顽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哪怕是神仙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冥顽不灵。” “张僧繇,你说你以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呢?”应国仲问,“你在顾家,以前也是过这样的日子吗?” “不是。”张僧繇道,“以前对顾依依而言,我是她一生所属、谁也抢不走的人,所以一家子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幸福。是自打我惹了官司上身和跟娉婷小姐相遇以后,顾依依她才性情大变的。顾辉之就她一个女儿,无疑是无条件支持她。” “本应是夫为妻纲,但张僧繇你倒好,不是你选别人,而是别人挑你。” 应国仲无奈地一捋须,打量着眼前人,“你明日先去一趟玄圃,把顾家的情况跟羡云道长说,再问问太子殿下‘龙墙案’的进展如何了。一切早点解决的好,免得夜长梦多。” “是,小生听应大人所言。”张僧繇道。 * 到底张僧繇和应娉婷的速度,还是不如张小正。 羡云道长在天还没有亮之际,就从太子殿下所住的玄圃离开,他才走出玄圃之外没有几步,就被从树上跳下来的张小正给拦住了去路。 见羡云道长停步,张小正马上收敛了火急火燎的样子,恳切道: “弟子绝非有意阻道冒犯仙师,而是在此处蹲守了一段时日,只为第一时间与仙师相见,好把请求之事当面说与仙师听,但请仙师法度。” 羡云道长一甩拂尘,问:“施主如何称呼?找本座所为何事?” 报上姓名以后,张小正就把“张僧繇和顾家当下的情况”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羡云道长,还不忘补充一番: “张僧繇画的龙,点睛之后能飞,这不稀奇;摆放在顾家内厅的清莲开出了并蒂,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张僧繇被应家小姐迷的神魂颠倒,坏事做尽:投奔狗官朱异,助纣为虐;剪烂珍品,不恤民心;拆毁绣庄,不近人情。就跟是中邪了,变得我和顾辉之顾依依父女都快不认识他了。” “还请仙师前往画馆‘抱一堂’一趟,不吝勘查,亮出法宝桃木剑来,斩断了张僧繇的心魔,除却了张僧繇的邪祟,还顾家一个正直清朗的青年吧!” 羡云道长道:“太子殿下多次在本座面前提及张僧繇,他口中的张僧繇对比你所言的张僧繇,判若两人啊!” “太子殿下是被张僧繇的表象给骗了,弟子和顾家父女跟张僧繇相处的久、接触的多,还能看不透他吗?”张小正道,“我等担心他再这么下去,会变得越来越离谱,全然不知亲孝为何物,全然不记得为人之本啊!” 张小正又夸大道: “对了,仙师你有所不知,张僧繇得了应娉婷小姐送的‘火种’以后,自诩能耐大,想着两袖空空地直奔了南康郡去,连顾依依想为他准备的:衣装和文房四宝,干粮都不要了,就跟是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一般!” “还有啊,为了让张僧繇清醒,顾依依把‘火种’给砸摔了以后,张僧繇出去又回来,回来以后是一个不落地把‘火种’给捡了起来,收进了男子本不该有的一块精致的绸帕当中。” “张僧繇就跟是外道邪魔上身一般,信誓旦旦地说,二十八粒‘火种’就是二十八星宿,自己的本事要比司天台强多了,来日能成就一幅旷世奇画《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出来,流芳百世……” 羡云道长一抬手,对着朦朦亮的天空一指: “东方青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各有七宿。” “司天之道,笔点经纬;星君明察,国之纵横。是为奇妙。” 张小正单手捂着嘴巴,差点没有尖叫出来,他只见: 天空的四方,经由仙师指点,竟然联合成了星图,就这么灼灼闪耀,好似预示着有什么人才要横空出世了一般。 再看那隐约不退的点点星芒,亦是蓝光、金光、赤光、绿光交织,勾勒出了前所未有的气象来,好似宝石散坠其中。 羡云道长掐指一算,道:“本座测得,三日以后,张僧繇就将离开皇都,前往南康郡。” “这么快吗?”张小正不信,“太子殿下还没有把‘龙墙案’破获啊!” “天亮以后,天子殿下自会告破此案。”羡云道长衣带飘飘,仙风道骨,“日后张僧繇的造化,岂是你与顾家之人可以阻挠、可以预料的?” “仙师的意思是,张僧繇今日会跟太子殿下见面,清白得证?真正对‘安宁寺’的龙墙动了手脚、埋藏了北魏兵器的贼人,也会被公诸于世?” “本座正是此意。” 张小正并未放弃,而是苦苦哀求:“莫论张僧繇如何,还请仙师随我前去顾家一程,解该解之惑。” 羡云道长思忖着自己能够腾出空闲来,开示应当开示之人也算是加深道行,便答应了下来,道:“本座去见顾家父女就是。” 张小正欣喜道:“仙师快请,仙师快请——” * 出发前夕,张僧繇和应娉婷坐在厅子里用早膳。 等到早膳吃完,桌子上的碗碟被撤去,翠心正要熄灭了烛火之际,张僧繇道:“姑娘且慢——” 然后,他就拿出了一粒火种来,对应娉婷道: “在下把此物悉数祛湿祛潮,用心烘干和添加了火引小珠子在里面,想来是可以唤起新生机的。不知娉婷小姐是否愿意与在下一同,引烛点火,看看在下是否出了成果?” “我当然是愿意。”应娉婷高兴道,“你用心去改善了的火种,想必是大有神妙的。我要是错过了,岂不是遗憾?” “在下可否问娉婷小姐一个问题?” “你问吧,我知道都告诉你。” “应家为什么要以‘火种’为传家宝,交给女子们保管和用来赠予被看好的郎,”张僧繇改了口,不说郎君,而称,“……君子呢?” “张僧繇,你质疑我家小姐的眼光吗?”翠心快语道,“这样事情,就算不是天注定,也是机缘相牵呐。道理不是明摆着吗?就是我家小姐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未把己身许给你之前,先把‘拭目以待’这四个字给了你。” 张僧繇当场赋诗一首: “应府属高门,遂得俊才意。 何期佳人眸?燎原星火滋。 忘忧情难遣,止焰或有施。 微荣不足道,早往建功日。” 应娉婷凑近,微笑道: “张僧繇,你那一份想着立业的大志我都知道。我以‘火种’为引,引你前路,也引你胸襟,唯独是不敢乱引了你的情思,教你——” “玩火自焚。”翠心道出四个字来。 “你这丫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应娉婷轻嗔了翠心一声。 “娉婷小姐可是想说,教我过于向往万家灯火,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立业只为成家?” “才不是。”应娉婷的心跳了跳,喜欢张僧繇那股认真劲,“我是想跟你说呀,赴汤蹈火虽是用武,但你千万别意气用事过了头,反而事倍功半。” “小姐,就当张僧繇是个‘真金不怕火炼’之人呗。”翠心道,“这回奴婢该没有说错话了吧?” “就属于你反应机敏。”应娉婷对翠心包容一笑,“你说的没错。” * 试燃“火种”之际。 翠心把烛台移近,放在了位于张僧繇和应娉婷之间的正中位置。 张僧繇将铁夹子递给应娉婷,应娉婷便是意会到了他的意思: 他是想让她来主动夹起火种,抬手凑近烛台; 然后,在火种接触到火苗的焰心的前一瞬间,再握住她的手,与她一块做一对“心意相通的点灯人”和“彼此相知的同路人”。 当火种被点燃,火苗亮起之际,张僧繇和应娉婷的内心都感到欣喜,感到温暖。 ——那一份明亮,通透充盈,环环围升。 ——那一份悟彻,直通心灵,寸寸生辉。 如同二人之间的氛围,也渐生微妙,可以亲近。 * 有家丁前来:“小姐,张生,六殿下来了。” 应娉婷道:“奇怪,我跟张僧繇正要去玄圃见太子殿下和仙师羡云道长,怎么蹭住在玄圃的六殿下就来了?” 家丁道:“回二小姐话,羡云道长已经不在玄圃了。小的听六殿下说,张小正在外头蹲守了好几天,一见仙师有动静,就百计把仙师请往顾家了。” “哦。”应娉婷发出一声语气词,“你叫六殿下在客厅稍后,说我和张僧繇马上过去。” “是。”家丁道。 “我们赶紧过去吧。”应娉婷对张僧繇道,“顾家的事,你先什么都不要多想。当下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事儿。” “好。”张僧繇答应,“我只专注娉婷小姐你所言之事。” 来到客厅。 应娉婷和张僧繇一起,问了六殿下的安。 “免礼。”萧纶道,“本王今日,是受了长兄萧统的嘱咐前来。” 然后,萧纶看向张僧繇,道: “张画师,我长兄萧统把你背负的大案都查清楚了,勾结北魏敌军的人的身份已经浮出水面。因此,长兄萧统叫本王亲自过来,带了你去见。” 11. 第11章 张僧繇和应娉婷跟随六殿下萧纶来到玄圃后,看见的是这么一番场景: 皇太子萧统笔直地坐在善泉池边,身后站着:一名都官尚书和四名朝廷的典吏官员,皆是神色严肃,正待案审。 反之,有临贺王萧正德坐在萧统对面,一副自己是“天皇老子”的模样,翘腿晃腿,一手执一把扇凉的秋扇,一手拇指指刮镶嵌了天竺宝石的戒指,忘却礼数,自傲自满,眼里压根没有萧统这个储君。 另有宦官鲍邈之,低头猫腰地站在一边,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恨不得挖了个地洞钻进去,好逃避案审后的法惩。 “本王是梁帝的侄子,是被废的太子,也是梁帝亲封的王侯!”萧正德冲萧统道,“若非本王时运不济,储君的宝座岂容你来坐?你大半夜就派人过来,把本王押到你面前,是逞什么威风?” “还有那个张僧繇——”萧正德一指身后的草民,“他来干什么?他的资质,也就配在画馆‘抱一堂’画画和卖画,亏得你抬举了他!!” 都官尚书道:“临贺王,你怎么还敢以‘废太子’自称?梁帝只是曾认你为养子,曾未封你为皇太子。你忘恩负义,投奔敌国以后,也是如此说,但敌国识破你的身份,叫你恼羞成怒,道:‘本王走不走得出梁国是一回事,走出梁国以后能否被你等待见是另一回事。只今本王重回梁国,梁帝也不敢拿本王怎么样!’于是,你就用钱财收买人心,恬不知耻地带着二十几个敌国之徒回到梁国来。” 都官尚书对张僧繇道:“张生,你有所不知:萧正德回到梁国以后,做的头一件大事,就是强行捐纳功德钱,在‘安宁寺’建起空白墙面一扇,再叫了敌国之徒潜入宝刹的后山,每当夜深人静之际,就掏出北魏的器物‘野枭’来吹哨,模仿婴儿哭声,吓唬住持光慧禅师、众僧侣、众借居禅房的善信们,搞的人心惶惶。” 张僧繇对萧正德:“你好是卑鄙!既然婴儿的哭啼声是你叫人来模仿的,那我岂能不疑:二殿下萧综根本没有在宝刹的后山杀戮亲子,一切都是你在造谣,你在布局,只为叫光慧禅师不安,好引我上钩,叫我来为‘安宁寺’画龙压邪?” 应娉婷道:“临贺王,你为了嫁祸张僧繇,就做出这些天理不容的事情来,想让张僧繇来代为承担你的‘叛国谋逆’大罪,简直是毫无人性!” 萧正德停下晃腿的动作,右脚一跺,道: “本王是梁国之人还是梁国之贼,岂容你等说了算?忠诚是最没用的东西,乱世之中,利益至上,谁能给本王最大化的利益,本王就往谁那边靠。” “但经历过数次的奔走,本王算是看明白了,谁都靠不住。靠得住的,只有本王自己和完全听命于本王的人。” 萧正德冷笑着问萧统: “你嫉妒本王吗?嫉妒不管犯下什么过错,包括是杀人越货、不忠不孝、远贤亲佞……都能得梁帝宽赦的本王吗?” “你的父皇真是宅心仁厚,连本王这样的接二连三地投奔敌国之人,回头都能重新被他接纳和加进俸禄,你父皇是在告诉所有人:在他手下,宗亲人人有免死金牌,朝廷不记宗亲之过,只相信:人能被感化,感化之后就能改过自新。” 萧统一针见血道: “对你而言,父皇给你什么王爵都是虚的,你只想代替我来坐这个储君的位置。父皇纵容你,是看在你是他的侄子的份上补偿你,而非姑息你。” “你被父皇收养、被封王、被安置、被免罪、被重新启用,叫你有了错觉: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够撬动梁国的基盘,自立为君。你把荣耀和地位,看得比秩序和伦理都重要,就不怕走到自我毁灭的那一步吗?” 萧正德大笑,道:“本王有什么好怕的?自从本王不再是梁帝的养子以后,就什么都不怕了!生死一瞬,成王败寇而已。” 张僧繇道:“太子殿下,我认为临贺王是个十分险恶之人。萧氏的宗亲身份,不是阻拦敌国之贼的屏障,而是变成了他为了践行自己的目的的底气。加上临贺王正处在——不满梁国,对梁国的军事和民情又了如指掌的状态,就跟是一只沾满了毒液的利箭一般,百害而无一利!” 应娉婷道:“张僧繇说的没错,梁帝的宽容无法化解临贺王的不满,只会叫他意识到:只有梁帝还是不改‘佛性’,自己就能在梁帝的‘慈悲’当中抓住新一轮的机会,屡试不爽。” 萧统指着萧正德: “临贺王,‘安宁寺’的‘龙墙’之内藏匿兵器一案,张僧繇确属冤枉,光慧禅师误入你的圈套、叫张僧繇前来画龙也是实情。更有本王的二弟萧综,平白无故被你利用,卷入案件当中,成为嫌疑人之一。桩桩件件,全部指向你心怀不轨,本王今日,就要叫都官尚书和典吏们一同执行了梁国律令,将你——” 萧正德不屑道:“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全部都是我做的?你有本事叫你口中的‘被我收买了的敌国之徒’来指控本王吗?哼!” 萧统道:“前些日子,就在临贺王你指控光慧禅师以后,民间的地下赌坊失火,烧死二十余人,尸首全焦,不能辨认。唯独是北魏器物‘野枭’未被烧毁,形迹可辨。本王叫人吹哨,听得哨音正是婴儿哭声;六弟萧纶前往‘安宁寺’找光慧禅师确认,证得与那怪力乱神之音一致。可见是你心狠手辣,叫那些敌国之徒为你办事以后,又引诱他们到地下赌场,将他们蓄意杀害。” 萧正德“呵呵”两声:“梁国之内,潜伏着多少北魏细作,太子你可是数得清?北魏的东西,像是:实木夹心的佛像,纯白的瓷器,肥厚甜美的葡萄干,以及各种南方人没有见识过的兵器……要多少有多少。人人可以在黑市交易和私藏,怎么的,在地下赌场查获了‘野枭’,就成了我的勾结北魏之人的铁证了?” 萧统道:“不止是‘野枭’那一种北魏之物,龙墙之内暗藏的兵器短箭石,六弟萧纶收缴国库以后,本王亲自前往国库查看,亲手拆卸以后,找到了你的临贺王府所独有的、父皇只单独赏赐过给你的:源自藏区的绿松石。因何短箭石的握柄处,会镶嵌了你的所属物?你有什么要辩?” “临贺王不能辩!”张僧繇道,“短箭石是北魏仿照商代晚期的内戈制成之物,我在场子里听说书先生说过。当时我还想,这东西是不会流入梁国来的,毕竟锻造工艺复杂,耗资巨大。哪里想到,临贺王竟然——堂堂出资给北魏打造兵器,还把他自己所拥有的绿松石也拿了出来,装饰于兵器之上,用来彰显他自己的威风,真是厚颜无耻!” “还有——”萧统继续道,“本王继续往下查,查到:你不仅有冒充二殿下萧综的作乱之嫌,更是频繁与异族之人往来,核心只有一点,那就是想要得到北魏支持,弑君夺位!” “更有本王的内侍鲍邈之,欺瞒本王欺瞒的好,是屡屡从玄圃走出,到你的临贺王府去给你通风报信,让你以为:可以把本王的一言一行都掌控在自己手中。” 萧统未叫鲍邈之出来,鲍邈之倒是双腿一软,吓得摔倒在地,像啄木鸟似的不断磕头:“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谁才是你主子?”张僧繇问,“当今的太子殿下?还是临贺王萧正德?” “小的糊涂。”鲍邈之打了自己一巴掌,“小的是太子殿下的近身内监,再不敢为临贺王所指使了。” * 紧接着,鲍邈之就自己招供了出来。 “……小的随太子殿下入宫见梁帝之际,跟临贺王萧正德结识。彼时,恰逢二殿下萧综跟梁帝断绝父子关系,留下两首悲歌,就往北魏而去,投奔了元子攸。萧正德心生一计,许了小的好处,让小的配合他来做事,说是:‘鲍内监,你不必有后顾之忧,过后自有:张僧繇、光慧禅师、萧综三人来当替罪羊。’小的也是见钱眼开,就稀里糊涂地被萧正德牵着鼻子走了。” “……小的不敢隐瞒太子殿下:叫人在‘安宁寺’底下挖了密道,等到萧正德出资建了龙墙以后,叫人往龙墙里藏匿北魏兵器一事,是小的干的。等到张僧繇被吓跑,故意在一包莲子种子遗落现场,被清扫的小沙弥发现,上报衙门,使得刘大人误以为这是要犯张僧繇留给魏贼的线索,八月莲开之际,必生变故,也是小的干的。” “……小的心生恐惧,知道太子殿下已经往深处去查了,想要收手的时候,又再一次被萧正德威胁:他让小的把那二十几个敌国之人引诱到地下赌场去,一把火了结了他们的性命。小的不敢不听,完全照做,小的该死!” “幸好是太子殿下明察,抽丝剥茧,证明了张僧繇是无辜的,没有让萧正德继续胡作非为。小的还有话要告发:萧正德暗通护城河的守卫,说一旦魏贼来袭,就将密备的尖头小船开出,给魏贼行方便,搭载魏贼入城。萧正德这么做,就是想要借助魏贼的势力来当皇帝,彼此分了天下而治。” 鲍邈之指天发誓:“小的若有半句假话,喝水噎死,走路摔死。” 萧正德气的踹了鲍邈之一脚,发作道:“你这只阉狗,害萧统的事情做的还少吗?现在出卖起来本王来,倒是说话都不必打草稿,不必停顿了?你迟早会遭了报应,你不得好死!!” 鲍邈之吃痛地爬了几步,还是跪着道: “梁帝好佛而重布施,国库的银钱半数入了寺庙,疏于护城河的管制。如今萧正德已经钻了空子,魏贼十月来袭,走水路而来,手握郦道元所绘的《水经图》,可谓是万无一失。” “萧正德吃里扒外,不安好心,梁国岌岌可危。小的所言,全部属实。请太子殿下速速回禀梁帝,莫要让护城河成为魏贼渡过天险的利道啊!” 萧统对萧纶道:“六弟,你即刻带领人马前往护城河勘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被萧正德所收买的玩忽职守的兵卒们,一旦查实了叛国之罪,就地逮捕,投入死牢。” 萧纶应道:“是。” 萧统再道:“另外,你叫精通水性之人,沿河搜查,不管是萧正德下令秘制的尖头船还是其它可以的利敌工具,查获以后,均要收缴与摧毁,以绝后患。” 萧纶道:“臣弟明白。臣弟这就去办。” 萧统叮咛:“一路小心。” 萧纶道:“多谢长兄。” 萧统对鲍邈之道:“你自小进宫,经过父皇安排,伺候在本王左右,却是自私自利,不把本王视为主子。” 萧正德指着鲍邈之,轻蔑道:“萧统,你怕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吧?鲍邈之先到,魏雅后到,自从魏雅来了,鲍邈之就觉得自己不似以前得你重用了,所以他才会背着你做出各种坏事来。” 萧正德拔出身上佩戴的小刀,对鲍邈之狠狠道:“如此阉狗,就该叫本王宰了他!!” “临贺王住手。”都官尚书阻止,“鲍内监罪行累累,的确是可恶,但定罪论罪事宜,还得由下官等来定夺。你不能一下子就把他给杀了。” 萧统道:“来人,把鲍邈之带下去,等到都官尚书和典吏们问审后,再带着他的《罪状书》来给本王回话。” 鲍邈之被几个卒吏拖下去的时候,嘴里只重复着一句话:“小的知错了,主子开恩;小的知错了,主子开恩纳……” 萧正德把自己的小刀重重的往石桌上面一插,没有插/进去,就对张僧繇发泄道: “你赢了吗?就算有证据证明本王是万恶之源,但是打倒了本王有什么用?本王伏法了,萧室宗亲内部就没有恶徒了吗?萧氏江山就千秋万代了吗?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萧正德就是想当皇帝怎么了?就是敢跟北魏勾结在一起怎么了?日后别人提起张僧繇你画龙,就会一并提起本王所作的恶,你觉得自己有面子?本王的作派,不过是萧氏宗室里面、暗流涌动的不轨之徒当中的一个例子罢了。” 张僧繇道:“我的清白重要,但梁国的安危更重要。临贺王,就算你归为宗亲,你犯了国法,也应该受到制裁。或流放,或处斩,或赐死,你免不了深重的罪恶。我就不信,在这事关国势的问题上,梁帝还会放过你!” “你不信?”萧正德就跟是大街上卖艺的杂耍艺人一般,抛刀接刀,如此循环,“你敢不敢跟本王对赌,就赌:本王是被萧统制裁,绳之以法?还是得梁帝保护,免去罪逭?” “天道在上,法不容恶!”张僧繇正义道,“我怎么不敢与你赌?你这个仗势乱行,卑鄙无耻的小人!!” 萧统问:“都官尚书,萧正德当论哪些罪?罪该如何刑处?” 都官尚书义正辞严道: “临贺王有五大罪:不能体恤圣恩,不肯改过自新,罪其一;不知人臣之礼,心蓄大逆不道之志,罪其二;勾结外贼,提供便利,有失萧氏宗亲之本,罪其三;苦心经营,招募狂徒,嫁祸他人,罪其四;买凶杀人,草菅人命,销毁证据,罪其五。” “按照梁国律令,应当:立刻将临贺王拘捕归案,收监待罪;等到其签字画押以后,再送往午门,当着百姓们的面,斩立决。另外,临贺王罪大之极,还应挫骨扬灰,将其逐出萧氏宗亲《皇家族谱》,以儆效尤。” 萧统站起,严厉道:“来人,行本王太子令,将萧正德拿下,按律处置——” 见萧正德罪有应得,不久将被正法,斩首示众,又有卒吏上前,眼看就要给那恶人戴上镣铐、押往刑狱大牢了,张僧繇在心中叫好,岂料: 有一个看上去好似办皇差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这边来,高喊:“圣上有旨,圣上有旨……” * 张僧繇和应娉婷,以及都官尚书和四名朝廷典吏,都下跪听旨。 皇太子萧统也是按照礼数站立,准备恭听父皇的圣言。 唯有是恶人萧正德,把被套了一半的镣铐一甩,得意洋洋,大放厥词:“圣上的意思马上下达,谁敢拿本王怎么样?”又对张僧繇“哼”了一声,道:“你赌输了!!” 办皇差的传使道:“圣上有旨,令皇太子立刻停审临贺王萧正德。” 萧统问:“父皇这是何意?” 传使道:“圣上念及萧正德是己之亲弟萧宏之子,不愿萧宏在泉下不安,故而决意赦免萧正德罪过,且叫下臣传话太子:不得再追究萧正德罪状。” 萧统道:“法理之外是人情,若是情有可原之案,父皇想要动用天子权柄来摆平,本王自是应该体恤圣躬圣心。但是,有都官尚书为证,萧正德犯下的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关乎梁国社稷安稳,是原则性的问题,父皇岂能说免就免?” 传使道:“太子殿下容禀,圣上看多了前朝宋国和齐国的宗亲屠戮以后,在佛祖面前盟誓,绝不会要了萧氏宗亲的性命,也绝不会贬谪萧氏宗亲一人。萧正德乃是梁帝的亲侄子,自是在梁帝庇佑的范围之内。您若是不听父言,执意对萧正德拘捕和动刑,下臣只怕您会惹了圣上的盛怒啊!” 张僧繇道:“圣上这么做不对。宗亲内部流满恶毒,只会侵蚀了萧梁王朝的根基。唯有秉公执法,按律对萧正德问斩,才是顾本清源之道。” “张僧繇,你能够脱罪就该知足了。”传使道,“莫要说多错多,惹祸上身。” “草民认理不认人。”张僧繇铁骨铮铮道,“梁帝只是自我满足,不肯承认那些与他作对的人就是他的政敌罢了,还以佛法奥义来说服自己,认为血缘亲情可以约束宗亲的野心,简直天真。” “你可知道?”传使问,“你这些话,本吏要是回了圣上,你就是大不敬的死罪。” “我何尝惧死?”张僧繇挺身,“梁帝若是继续放任宗亲出走梁国和拥兵自重,必将引发皇族内乱,后果不堪设想!” 萧正德拍了拍手,奸笑道:“好,真是好啊!本王还好好地活着,享受荣华富贵,张僧繇倒是自己找死了。本王高兴的很,张僧繇,你说,继续往下说啊,最好是把梁帝骂的体无完肤,无颜面对萧氏的列祖列宗才好!!” 张僧繇正要怒斥萧正德,被应娉婷拦住。 她对他道:“梁帝圣意议决,皇太子尚且不能抗逆,你能够扭转什么?莫要强言,正中了萧正德的下怀。” “难道,就由得萧正德逃脱法网,逍遥自在吗?”张僧繇胸腔起伏,“梁国,不该是一个法令严明的国家吗?连天子都做不到法不徇情,真叫我心寒啊!” “恶人总会有恶报。”应娉婷道,“你逞一时之勇,无济于事。” 张僧繇只好作罢,单手握拳,放在腰后,克制着,隐忍着。 传使道:“太子殿下若是没有别的交代,下臣就执行圣上的《圣旨》送临贺王萧正德出玄圃了。” “子从父命,臣听君令。本王,”萧统停了停,眼眸颤动,心中多有不甘,“本王复何言?” 传使道:“临贺王,你还不快面朝太极殿的方向,给圣上磕头谢恩?” 萧正德哪里肯听? 只一转身,留下了得意忘形的笑声,大步走出了园子去。 * 见张僧繇一脸怒色地盯着萧正德的背影看,一时半会也是难以消受今日之事了,应娉婷来到萧统面前,道: “臣女谢过太子殿下,让张僧繇清白得证。” 萧统道:“只恨本王不能铲奸除恶,为梁国和父皇扫清小人。本王知张兄现在心情繁杂,还需娉婷小姐你在过后好生劝导。” “娉婷相信,来日太子殿下继承皇位,一定会是一位英明的圣主。梁帝执政时期的弊端,太子殿下您也一定能够一一革除。” “但愿父皇早日醒悟,本王实在不忍梁国积重难返,自取灭亡。”萧统看向天际,“时不我待,我这个一出生就被立为皇太子之人,也不知道何日才能挑起大任,把这个国家变得更好,把萧氏宗亲内部的暗流逐一化解。” 应娉婷道:“臣女若是个男子,定会投奔于太子殿下门下,与诸位门客一起集思广益,利国利民。可惜臣女只是一个女子,内有爹爹和娘亲管束,外有诸多女子不能行之事,臣女便是只能把自己的抱负都寄托在张僧繇身上,为他出谋划策,助他脱胎换骨,盼着他成为一位好画师、好政客、好官员。” “娉婷小姐的苦心,想必张僧繇是明白的。”萧统道,“四弟萧绩是本王的左右手,张僧繇此去萧绩所在的南康郡,本王亦是盼着他能够:扬长避短,激流勇进,保国安民,两袖清风而去,功劳满满而归。” “谢太子殿下勉励。”应娉婷道,“臣女会把太子殿下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达给张僧繇听。” 萧统走到张僧繇身边,道:“张兄,皇权至高无上,你我皆无奈。萧正德已经离开这里了,你再这么看着眼前的风景也是无用,不如跟娉婷小姐回去吧?这以后,你也该为离开皇都的事情做准备了。” 张僧繇道:“萧正德一日不除,梁国就一日难安。我亦担心太子殿下您……” 萧统拍了拍张僧繇的肩膀:“本王会顾着自己,前路漫漫,张兄你也要小心。需要本王出力之处,写信叫人传来玄圃,本王定当尽力相助。” “多谢太子殿下。” “不必谢本王。”萧统握住张僧繇的手,“是本王应该谢你才对,梁国有你这样敢于直言之人,是梁国之幸。本王但愿张兄你的这一身风骨,永不磨灭。” “是。”张僧繇一点头。 * 告辞了太子殿下,离开玄圃后。 张僧繇和应娉婷来到了一处街头的茶水摊档坐下,叫了两碗秋梨汤过来。 张僧繇道:“我不去想萧正德的事情了,不然我真的会忍不住……像砸了绣庄一样,去砸了他的临贺王府。当下,我只想把降了秋燥的秋梨汤给喝了,好清心火,专注于去南康郡赴任的事。” 应娉婷问:“朝廷批示你去四哥哥那里担任小吏的文书,可是下来了?” “我拿到手了。”张僧繇道,“是前天衙门的刘大人叫我去公堂之上取的。” “那就好,文书很重要,是你通关的凭证和报告的凭证,可别弄脏了弄丢了。”应娉婷道,“我家厨房做出来的‘定胜糕’好吃,等到你出发之日,我会用油纸包好放入食盒里,交给你带在路上吃。” “娉婷小姐有心了。” “‘定胜糕’寓意好,不管是什么场合,都是少不了的。”应娉婷看着他,“张僧繇,你默念这句话:定心定性,克难必胜。” 张僧繇就把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不下十遍。 他深挚地看着应娉婷,很想开口问她一句:“娉婷小姐,你可愿意随在下同往南康郡?” 档主把两碗秋梨汤端了上来。 “应小姐,张生,我方才看见萧正德打这经过了,那货是一副嚣张跋扈的姿态啊!张生,你进了太子殿下的玄圃以后,身上的官司可是了结了?” “有劳档主记挂,我现在是清白之人了,萧正德为罪犯的证据,太子殿下已经全部查实,我也都听明白了。只是梁帝好佛慈悲,才使得萧正德无事招摇。” “难怪啊……”档主擦了擦桌子,“我就说,怎么不见有人去衙门通告‘龙墙案’告破一事,也不见衙门的人出来,贴告示和公诸于众:张僧繇沉冤昭雪,萧正德罪不容诛!!” “罢了。”张僧繇看得开,“衙门迟早会按流程走的,我不急于一时。档主,你且先去招呼其他客人吧。” 应娉婷问:“僧繇,润喉清心以后,你打算回我家?还是回顾家?” “说实话,我想去应家。”张僧繇吃了一块梨,“但是顾家那边我也放不下,好像只要我一不留神,顾家就能节外生枝似的。” “你先来我家吧?”应娉婷道,“我家今天蒸了秋栗子,你剥开几个来吃,图个大吉大利也是好的。我就怕你一进顾家门,就看见顾家人装神弄鬼的,心里愕然。” “我有些灰心,也有些心酸。”张僧繇觉得口中的梨子发苦,反而是吞不下了,“我发现,我要是不对顾家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一刻都没法回避争吵和争论了。” “我明白。”应娉婷温声道,“你的难处和处境,我都明白。这顿茶饮钱我来付,你来我家,在我家待久一点,再回顾家去。” “好。”张僧繇感激,“其实娉婷小姐,我爱吃栗子馅儿的月饼,我——” 我真想今年中秋亲自做给你吃,与你共赏一轮圆月,明烛秋帐一梦中。 我有着太多太多的心意,想要付诸于你,也在等待太多太多的机会,想要证明给你看,我张僧繇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张僧繇只笑,笑的温润,他只想面对她,觉得她最好,她比什么都好。 * 却说在顾家当中,顾辉之和顾依依父女一听到“张小正把羡云道长请来了”的消息,就马上走出画馆,站在正门外迎接。 顾辉之向羡云道长行了大礼,道: “有劳仙师登临此地。我的养子兼徒弟的张僧繇,眼界越来越高,胆子越来越大,心胸越来越野,我是管不住他了。还请仙师入内一看,是否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他,好对他除祟正身。” “张僧繇的情况,本座都听张小正说过了。”羡云道长道,“本座前来,并不是为了张僧繇这一个人,更是想看看你们顾家门第之内,是否疑心生暗鬼。” “这话怎么说?”顾辉之问,“张僧繇做过什么事,他自己知道,巷里巷外的人也知道,我和女儿哪里会误会了他?” “一个人一生能够达成什么样的成就,能够吃多少用多少,全都是注定了的。”羡云道长道,“包括是一个人一辈子要走多少路,要到几个地方去,也是注定了的。留不住,便是莫强求;管不了,便是趁早放手。陷入太深,绝非好事。” 顾依依问:“仙师,人的眼界打开以后,就真的无法回头了吗?人发力太猛,就真的不会从云端摔落到地下吗?请仙师开示。” 羡云道长立意高远:“姑娘你正值妙龄,这一副素颜、一身素衣、一臂素白又是何苦?莫不如是真真正正地素心,才能自己抄写的《心经》破了万法。张僧繇并非池中之物,总有一天,他是要立于千万贤才之上和受后人景仰的,他的气数和命数,不是你苦心孤诣所能逆转。” 顾依依低头,看向初升的太阳底下的自己的影子。 她道:“仙师,人各有志的道理,我都明白。我不是自私,我只是想跟张僧繇过一辈子,我只想要一个踏实度日、应命劳作、平凡是真的夫君,不需要张僧繇四处寻觅机遇、削尖了脑袋往上爬,我不想过人上人的生活,守着画馆就足够了。” 羡云道长言语精炼道:“姑娘,对你而言,画馆和嫁作人妇就是一切,这无可厚非,因为你是千千万万平凡女子当中的一员。但是,时势造英雄,张僧繇他是被选中之人,有的抉择由不得他,有的鼎新也由不得他,他不是世间千千万万男子当中的大流之辈,你需看清楚这一点。” 张小正急问:“仙师,您如何说张僧繇就是万里挑一之人呢?他小子在二十岁以前平平无奇,怎么一到了二十一岁的节骨眼上,命运就有所转折,成了话题不断、炙手可热之人?” 羡云道长转向那后辈,道:“有的人,一生下来就是神童,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应运而进;有的人,却是要到了某一年岁才能初尝人生机遇,进而步步为营,得偿所愿。张僧繇是后者,本座看人不会看错,方敢说出这般论断来。” “弟子还是不懂。”张小正揉了揉太阳穴,“弟子的意思是,天底下怀才之人那么多,为什么‘逢机遇,走大运’之人是张僧繇?” “本座可没有说过:张僧繇‘走大运’这三个字。” 羡云道长把拂尘换了个方向搭在手臂上。 张小正虔诚:“弟子愚钝,请仙师赐教。” 羡云道长清音道:“这其实怪不得你们,你们是食人间烟火和习惯于过寻常日子的人,所以你们总把张僧繇当成是‘平凡人’来看,这不稀奇。可张僧繇骨子里的那股拼劲和出人头地的心弦一旦被激起、被拨响,就注定了不会再被谁看扁了。他是顺势而为,不是不折手段。” “一般人也碰不见太子殿下、应家小姐、狗官朱异啊!”张小正觉得不甘心,“张僧繇碰见了、结识了、攀附了,还不叫走运啊?” 羡云道长平泊而笑,宽善问道:“施主,换你碰见了他们三位,你能做到像张僧繇一样被器重、被看好、被庇佑吗?你不能。因为你只有小聪明,你没有张僧繇的大智慧。” “大智慧?”张小正是更加一头雾水了,“张僧繇急功近利,狼性机敏……也叫智慧?” “怎么不是呢?”羡云道长反问,“灵根添顶,福慧双修。敏而睿,睿而达,达则动心忍性,功可垂成矣。” 羡云道长再问了张小正一句:“本座还是那原话,换作是你,你能做到跟张僧繇一样吗?” 张小正不得不承认:“弟子……不能。” 有衙门的刘大人外出办差,骑着高马,领着几个巡街的卒吏经过。 刘大人下马上前,对顾辉之道: “顾先生,羡云道长乃是师出上师陶弘景的大道之人,又是时时受到太子殿下礼遇的上宾。你岂能怠慢了仙师,让仙师一直站在这画馆门口说话?还不速速把仙师往里面请——” 顾辉之这才反应过来,半弯腰,伸手作请,道:“是草民失礼了。羡云道长请,刘大人请。” * 入内,穿过画馆学堂,再穿过学堂后面的走廊和直径,便是来到了顾家内院的内厅。 请了羡云道长和刘大人上座以后。 顾辉之道:“仙师请看,这就是无水无土自生自开的清莲了。清莲的种子,是在‘安宁寺’的龙墙附近被发现的,经由刘大人辨认和送到太子面前鉴定后,被送回了‘安宁寺’供养。之所以会到我顾家当中,是六殿下萧纶作的主。” 把那盆清莲往前挪了挪,顾辉之道:“还请仙师仔细观察,此物是圣物?还是妖物?可是直接影响过张僧繇的性情与人品?” 刘大人道:“顾先生,你有心请了羡云道长来家中驱除邪祟,哪有不为仙师准备法坛、摆设法器、备好斋饭斋果之理?莫说是这一盆清莲,其它跟张僧繇相关的东西,包括他用过的纸笔、吃过的碗筷、穿过衣物……也要一并拿了出来才好,交给仙师一并作法,招祥纳福。” “是,是。”顾辉之道,“草民马上叫人去准备。” 于是,在羡云道长观察清莲之际,顾辉之就吩咐: 女儿顾依依去厨房准备素膳素果,尽快拿来; 徒弟张小正和一群学画的弟子去:收集所需、打扫庭院、布置法坛和陈列法器,就等着羡云道长开坛作法,占符舞剑,上通天意,下达人情。 刘大人问:“仙师在上,本官为官十二载,从未见过一盆清莲当中:花开二色,一红一白;花形各异,一并蒂一寻常。不知是何缘故?” “此乃张僧繇的精英气所致。”羡云道长道,“莲花者,本应先有了破壳于种子的嫩芽,再有了渐入于淤泥的根系,配合了阳光和清水,方能伸展出碧绿色的莲叶来,再花开盛夏。” “然而,此物却是在秋季绽放,且神采奕奕,不见花之骄姿,只见骨之清傲,可见是吸纳了男子的精英气啊!本座以为——” 羡云道长的话还没有说完,顾辉之就打断道: “容我说一句,这盆清莲送来顾家以后,张僧繇呆在顾家的日子屈指可数,我也没怎么见过他花时间花心力去观赏清莲,怎么清莲就应了他的好,为他而开?开出了他的气场来?” “倒是我徒弟张小正,时常给清莲扫尘,仔细收集莲叶上、荷瓣上难得的清露,日日走近,站在清莲面前,心驰神往,有所祷告。花神即便是要眷顾,也该眷顾张小正不是吗?” “非也。”羡云道长摇头,“清莲的滋养与升华,也是挑人的。张僧繇来得少,但是做的精,便是以少取胜,相通了花意,知会了花心;张小正做的多,毫无侧重,反而是等于碌碌无为,不解花意,不懂花心。” “如此,清莲又岂会为张小正而开、而吸取日月精华呢?”羡云道长的目光落在并蒂上,“倒是这一对,注定了是要成的。” 刘大人问:“仙师,您说的是一对啊?张僧繇和应家小姐?张僧繇和顾家姑娘?张小正和顾家姑娘?还是应家小姐跟别人呀?” 羡云道长收回了目光,意味深长道:“天机不可泄露,不可泄露……”< /p>见张小正进来回话,说是外头的法坛一切都准备好了。 顾辉之就叫了他上前,道:“张小正,方才羡云道长说你对清莲做了无用功,全部浮于表面,半分不及张僧繇。唯有张僧繇才是用心备至,悉晓清莲,能够相互呼应,自成担当。你有什么话要辩?” “我复何言?”张小正有些气恼,“既然仙师说花是挑人的,偏偏要挑了张僧繇,我有什么办法呢?” “张小正,你莫要不信本座所言,莫要觉得本座的大实话伤了你。”羡云道长道,“本座自是可以证明‘清莲挑人’这一点,就当着你和顾先生、刘大人的面。” 张小正微微皱眉,然后“哦?”了一声。 羡云道长让张小正面对清莲,道:“你照着平时的惯例,看莲望莲,心有所想,持续半会儿,但本座敢作赌,清莲不会有任何变化。” 想着没变化就没变化吧,反正自己都习惯了,就这么做给众人看也无所谓,张小正就用“自己对待和养护莲花”的方式方式,照做了。 结果可想而知,清莲仍旧是原本模样,无二无别。 “你的心,有杂念,所以清莲不应非纯粹的赏花人,不寄非专一的赏花愿。” “仙师说的无错,弟子的确是:心中有清莲,也有其它,故而不能无旁骛。” 羡云道长道:“你到外面去,拿一样张僧繇用过的东西进来,什么都可以,本座可以保证,清莲与那样东西一接触一反应,会开出一朵面朝‘南康郡’方向的花朵来。” 见羡云道长说的神乎其神,顾辉之质疑:“仙师,这又是何故啊?” “顾先生,你且先看——”羡云道长微笑着颔首,“看罢之后,再听本座开示不迟。” 张小正就取了一支:张僧繇爱用的、常用的、清洗干净了的画笔进来。 他把画笔交给羡云道长,道:“仙师请用——” 接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 羡云道长用画笔轻点清莲的生根处,乃至是不用动口施加仙法,就有枝杆轻轻摇曳,浮动了那几片小小的碧绿色圆叶,好似季节从秋季回转到了夏季一般,叫人难分真伪。 只下一瞬间,一声破壳音响起,竟是并蒂莲侧,另一朵花苞慢慢长出长成,带着幽幽香气,如仙师所言,朝着张僧繇的赴任之地层层盛开了,形姿飒爽,还是有着那一份独属于他的精神气。 张小正道:“仙师神机妙算,算得此清莲就是张僧繇的‘意会神气’的所在,弟子心悦诚服。不过,弟子斗胆问一句:若是这清莲因为不可抗拒的天灾毁灭了,又或是被谁给蹂躏丢掉了,可是会影响张僧繇本人运程?” 羡云道长搁下画笔,捋须道:“自是不会。这盆清莲永世不灭,托生永恒。” “难道张僧繇还能跟天地同寿了不成?”顾依依走了进来,“莲华是佛教的要物,长久轮回,无垢长生不假;但张僧繇毕竟是个人啊,他又不修道不修仙,哪能长生不死的?” 羡云道长道:“张僧繇是个长寿之人,他的寿命,比长寿之君梁帝还长。” 顾依依心中,一笑而过,若仙师所言非假,那张僧繇就不是被邪祟附身,而是犹有神助了。 * 有礼地请了羡云道长到院子里的中庭来,顾辉之引了仙师到法坛前面,恭恭敬敬地先请仙师“验收”了陈设,询问: 有无别的器用所需? 有无什么物品要撤? 刘大人道:“顾先生,在本官管辖的地盘之内,天子在上,官僚也好,百姓也罢,请的动羡云道长前来的,皆是大事。像是:施法求雨、安民养生、劝恶扬善、正法纲道……唯独是你们顾家不一样,是叫了羡云道长前来‘鉴定’和‘判归’了张僧繇,是为了私事,而非大局。” “谁叫张僧繇不是一般的人呢?”顾辉之应道,“不是一般人,就不能用一般法。今有羡云道长加持,入我门坪,我便是要求了仙师好好作法——把张僧繇的前途算卜清楚,也把张僧繇藏匿着的不为人知的秉性给识别透了。我作为他的养父,对他不能不上心。” “本官今日出门出的早,路上就听见人说:太子殿下把上一季度的发生在‘安宁寺’的‘龙墙案’都查清楚了,让六殿下带张僧繇去见。现在半晌过去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刘大人,张僧繇要是忠孝双全,在太子殿下明谋善断了官司以后,就该回我顾家来告知——”顾辉之指向大门方向,“可他人呢?他没有回来。不用说,定是去了应家或是朱门。大人,您可不能指望在我这里等到张僧繇的身影,耽误了您继续巡街和回衙门执行公务,我可承担不起。” “不对,”张小正走了过来,“要是张僧繇无罪一身轻了,照着梁国的规矩,不是应该有传使从玄圃出来、直奔了衙门去,把太子殿下断案的前前后后都细禀了刘大人您吗?怎么没有一点动静,难不成张僧繇没有被冤枉?” “不错,照着流程,一旦太子殿下断定张僧繇无罪,本官就应该立刻叫师爷写了告示出来,派人往衙门门口,热闹的集市各处,城楼底下张贴,广而告之,还了张僧繇的清白。”刘大人一刮八字胡须,“到如今,本官竟然连半点消息都没收到,也是不合常理。” “那就等着呗。”顾依依道,“今天的日子还长,中午过后还有下午,下午过后还有晚上,张僧繇最终是无罪之身还是罪加一等,刘大人您总会知道的。” 羡云道长核对过了“开坛作法”时需要用到的东西,对顾辉之和刘大人道:“本座已经确认过了,这些器物,足够使用。” 他指向另一边的箱子,继续道:“这些都是张僧繇的内物,放回原处去也罢。” 顾辉之不同意:“仙师,您不用当事人的东西,哪能占卜出关系到当事人的一切来呢?您要是怕作法途中,张僧繇忽然归来,见此情形要跟您闹,我必定是会叫了诸位弟子来拦住他,不会叫他中断了您的。” 羡云道长道:“你等凡人,多生执念,殊不知我等修道之人看待一个特定之人,早已脱离了他的本物了。本座知道张僧繇的模样,就是眼里有了他的形;从太子殿下口中明白了张僧繇的脾性,就是心里有了他的体。于本座而言,张僧繇性体俱在,何须那些累赘物品?” 顾辉之无奈,只好对学画的弟子们道:“诸生,你等且把张僧繇用过的东西,都送回他房间去吧。” 随着羡云道长把拂尘放在坛案上,点燃了一对蜡烛,布道之用,就开始了。 顾依依问:“爹爹,这么快,吉时就到了吗?女儿还以为,仙师要在蒲团上面打坐,测算好了时辰,再开坛呢。” 顾辉之道:“可不是吗?原本开坛之前,仙师是要沐浴更衣和更换道袍的,可仙师就这么直接上了,为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只能说是张僧繇与众不同,合着仙师对待他也不同。”张小正道,“不然,仙师不是应该吩咐我和诸生:熏坛洒净、焚香启师、鸣鼓发炉、行事恭敬地站列两侧吗?他什么都没有交代呀!” 接下来,众人只见: 羡云道长集中了精神,心诵神咒,手指盘结成了特定的形状,就在两盏烛火面前,凝练了法术,叫青烟盘旋上升,叩启天门。 然后,羡云道长拔出了后背背负着的桃木剑来,按照他口中的星宿的方位、依次踏步、模拟飞升,直叫青烟变成了紫气,有所感应地再往上升腾为止。 等到炉鼎的盖子自发地翻了一个面,羡云道长就放下桃木剑,依次使用桌面上的法器:令、牌、铃、符,四者并进,召集兵将下凡查宅堪邸、摸路探道、辨人识人,好把“脏东西”都除却了去。 “嘭——”的一声,炉鼎的盖子猝不及防地飞了出去,羡云道长立刻手持黄符,念念有词,一边神诵,一边将黄符焚毁,象征着凡人的意愿已经上报天庭。炉火渐小,行事完毕,羡云道长一手持白色净瓶,一手拈杨柳枝,开始绕着法坛走了一圈,边走边挥洒,直到结界围成为止,才回归原位。 跪在蒲团上,向师祖礼拜三巡以后,羡云道长站起,重新搭了拂尘在手,转身看向顾辉之等众人,道: “本座已经行事完毕。你等应按照:先上后下,先内后外的顺序,收起法器和清理贡品。然后,你等应先擦拭坛案上面的香灰、熄灭炉鼎以后,再将法坛撤离院子。” 顾辉之吩咐了张小正领着学画的诸生去打扫后,对羡云道长道:“敢问仙师,我样子张僧繇的心魔,可是除了?他将来的人生,可是预测到了?” 羡云道长的神色变得严肃,道: “本座所除,乃是你女儿顾依依的心魔以及顾先生你本人的固执。本座自进入顾家起,就发现内院当中弥漫着一股对张僧繇的不满,皆是你们父女二人的心态在作怪。本座若是由得你们父女这般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还请顾先生你记着:张僧繇是你的养子,也是梁国的臣子,更是一代天之骄子。” 顾辉之咬了咬嘴唇,道:“仙师,张僧繇离开皇都,前路是难行还是通畅?您可有什么话,要我转告给他听?” 羡云道长的衣袂随着拂尘飘扬,道:“张僧繇身边,有贵人,也有克星,福祸相依,荣辱相伴,该他历的劫,一样都不会少。同样的,该他享受的赞誉,来日方长,也终将到来。” “我道家之祖庄子有云:天有其道,人有其命。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本座只能对你们父女言尽于此。” 说罢,羡云道长就要告辞而去。 顾辉之谢过仙师,正要留了仙师下来,到饭厅去用素膳。 外头就来了一个衙门的人,那人是来找刘大人的,道: “大人,太子殿下手下的传使来啦——!!” 刘大人道:“仙师留步,听罢传使之言,再决定去留不迟。” 羡云道长颔首:“善。本座稍等就是。” 传使道:“见过刘大人。张僧繇的罪名已经全部洗清了,‘龙墙藏匿兵器’一案,与他无关。这是太子殿下的亲笔手谕,请刘大人您看过之后,早日执行公务,按照程序将此事:贴令皇都,知会众百姓。” “下臣遵皇太子令。”刘大人双手接过萧统的手谕,“下臣立刻按照皇太子的意思来办。” 之后,刘大人就带着属下们一起,跟着传使离开了顾家。 顾辉之磨了好一阵子的嘴皮子,才把羡云道长留了下来,引着道长前往饭厅,叫女儿顾依依尽快备膳和把素斋端上来。 * 这以后,羡云道长登临顾家一事,就传到了朱异朱大人耳中。 朱异讽刺道:“本官看,顾家的人是吃饱了闲着,才会没事找事。” 管家道:“别的小的不敢说,唯独是羡云道长的那一句:‘莲华永恒,莲不死则形不灭,张僧繇是臣子也是天之骄子,长命百岁。’大人,您相信吗?” “信,为什么不信?”朱异抚摸着一颗下层官员送来的珊瑚摆件,“羡云道长不是那种会乱说话的人,他预言之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张僧繇活的久也好,能够见证江山的起起落落。”管家道,“还有梁帝的八个儿子,结局他也都能看到。来日他去挽谒先帝,也有话可说,能把国运国势都一并汇报了去。” 朱异问管家:“虽然本官晓得羡云道长是个神人,但却从未亲临清心山的清心观去找他问挂,你知道为什么吗?” 管家道:“大人,您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虽然不都是合法所得,但是您一直说:‘梁帝对本官恩重如山,本官绝不背叛梁帝,命悬一线之际,也绝不叛逃梁国。’小的就猜啊,您是怕知道的自己的下场,才不愿去找羡云道长确认呢。” 朱异心中,感到欣慰:“本官的苦衷,幸好还有你知道。” “小的跟了大人您那么久,早就把自己的生死跟大人您与共了。”管家道,“小的听命于大人,为大人奔走,为大人办事,从不觉得辛苦。大人若是身死,小的也绝不多活一天。” “算了,不说那些事了。”朱异道,“太子殿下查明了‘龙墙案’的元凶,梁帝却执意包庇,想必太子殿下心里也不好受。偏偏太子殿下又是最看中父恩和亲孝的,不敢忤逆了父皇,他现在应是在玄圃闷闷不乐吧?也不知道张僧繇离开玄圃没有?可有宽慰太子殿下几句?” “大人,张僧繇人在何处小的不知道。”管家道,“但是临贺王萧正德获得梁帝的特赦以后,是目中无人,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玄圃去。据说,回临贺王府的途中,萧正德有意接纳了几位亡命之徒,跟那些混球相互结拜了兄弟,还宰杀了一头牛,分了美味的部位的牛肉给那些人吃……” “萧正德就一句谢圣上的话都没有说过?”朱异问。 “他什么时候谢过圣上?”管家摇了摇头,“他少干勾结公主,合谋刺杀圣上的歹事算好。小的真搞不懂,梁帝为何对萧正德屡屡姑息,再这么下去,还不迟早引火烧身啊?” “佛道有言:慈悲为怀。”朱异看向太极殿的方向,“如是而已。” “可是,梁帝应该掂量轻重啊!”管家道,“养虎为患,自噬圣躬呐。” “这正是本官和太子殿下的悲哀呀!”朱异叹了一口气。 “萧统作为儿子作为储君,进而不能不敬于父,退而无法不惜于父,只能见长于己,以德服人,好在将来成为一个无可挑剔之主;本官作为臣子作为心腹,万般寂寞,千般惶恐,皆拜梁帝所赐,话说重了他不爱听,话说轻了自己心里又不自在,无奈成了一个报喜不报忧的中庸之臣,人人喊打……” “真还不如张僧繇——”朱异站了起来,“没准有朝一日,朝廷上下,就指望着张僧繇来铮铮死谏,叫梁帝醒悟了。” “那是不怕死的人才能做到的呀,大人!” “张僧繇就是那样的人。”朱异坚信,“面对梁帝,他不是萧统也不是本官,他就是他自己,一个不怕死的人。” 有人来报:“启禀大人,张僧繇回顾家了。” “知道了。”朱异摆了摆手,让那个人退下。 “想来,张僧繇也是到了一一向与己相关的人的辞别之日了。”朱异觉得自己有些不舍,“他不在皇都,市井街头的新鲜事都少了几桩,也是无趣。” “大人,您不是派了心腹江怀安跟着张僧繇通往赴任之地吗?”管家问,“您要是记挂张僧繇,叫江怀安多多写《书信》过来就是。” “也只能如此了。” 向前走了几步,朱异挺胸道: “张僧繇离京之日,本官要为他壮行。” 管家忙道:“大人,张僧繇不是上阵杀敌,您不能用了‘壮行’二字啊!” “难道,你想叫本官用‘送行’二字不成?”朱异回头,“张僧繇可是个大活人。” 管家认认真真地一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得当的词汇来,道:“大人,您是最惜才爱才的,张僧繇前往南康郡之日,您将亲自为他:送别。” 朱异一听,觉得这个词无错,就说道了一句:“好,本官亲自送别张僧繇。” 于是,数着日子,正如羡云道长所预测的:三日之后,就到了张僧繇的启程时间。 12. 第12章 顾家当中,晚膳的客厅里。 张僧繇、顾家父女、张小正四人一同,围桌吃饭。 张僧繇道:“依依,明日清晨我就要离开皇都了,你能不能妆点妆点自己和把这一身白衣给换了?你到底是想给我送行,还是想给我送别?” 张僧繇站了起来,“你好好看清楚,我是个大活人,不是非让你素衣作别的——” 顾依依打断:“信女诚心向佛,不分昼夜,终于是抄写完了《心经》,打算把《心经》悉数送给你,让你带着前去南康郡,消灾降福,加持一身。” 然后,顾依依就去了自己的房间,把用黄色的绸布包裹好了的《心经》取出,放置在了饭桌旁边的张僧繇的凳子上,叫张僧繇除非是领了她的心意,否则就连坐下吃饭的地儿都没有了。 “真是胡闹。”张僧繇道,“心诚则灵,强施于人则不灵。依依你这般强人所难,只会叫自己积攒的功德都付诸东流。” “我是为你好,神佛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顾依依茹素,“你收下吧!还是说,我亲笔抄写的《心经》,还比不上应小姐送你一个护身符?” “应小姐什么时候给过我护身符?”张僧繇不解,“你这般胡思乱想,哪像是个专心致志抄经的人?” “你在应家住过几日,前天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身板栗的气味,”顾依依推测,“我只晓得求姻缘的‘妙缘寺’那里有栗子树,也卖栗子糕,难保你是不是跟应小姐一起去了,不忘在出发之前,把二人的良缘也一并求了。” 张小正道:“僧繇,你带着栗子味回来,这是不争的事实,我和顾家父女见你直接回房后,也没有多问你什么。既然现在依依把这事重新拿出来说了,你就该给她一个解释。” “我有什么好解释的?”张僧繇把《心经》挪移到了窗子边的方桌上,“我解释的再多,她信吗?” “既然你那么喜欢栗子,”顾依依怄气道,“那我就上街给你买了去,反正卖栗子的大伯开市早,赶得上你出行。” 张僧繇一想到那个栗子档,就觉得反胃,原因是:大伯的栗子是现捡的栗子,还带着浑身的刺儿和脏兮兮的泥垢,胜在价格实惠罢了。 如此看来,哪来的“大吉大利”的鸿运之托,只剩下了顾依依那“不明觉厉”的看扁之心罢了。 顾辉之终于开了口:“张僧繇,我听说你出行的东西,全是狗官朱异吩咐朱门的管家给你打点的,像是:干粮、衣物、文具、车马是一样不少,还有一个名叫‘江怀安’的护卫,那个狗官也一并安排给你了?” 张僧繇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 “好,你面子大,明日城楼之下,有朱异亲自来作别了你。”顾辉之喝了口冬瓜薏米清汤,“我问你,你可还需要我和依依、张小正一并去送?” “您是我的养父和师傅,我怎么会排斥了您?”张僧繇孝道而言,“与您作别,也是我为人子、为弟子应尽的情分啊!” “我呢,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顾辉之拿出一个盒子来,“这是我先租顾恺之亲自雕刻了‘甘蔗图’的传家之宝,你且带在身上吧。你记着:先苦后甜,先食甘蔗尾再食甘蔗头,才能渐入佳境。” “多谢养父。”张僧繇双手接过。 “对你而言,南康郡毕竟是个陌生的地方,莫说那边的风土人情你一概不知,连着当地的方言和暗话,你也一点不懂。”顾辉之心善道,“我说的点儿,你都考虑过没有?别总以为自己年轻气盛,就头铁直冲。” 张僧繇道:“是人适应环境,不是环境适应人,所以未到实地就想的太多,最是无用。还不如是到了当地以后,再顺藤摸瓜地入乡随俗,才是最好的应对方法。说到年轻气盛这个四个字,在养父您看来是逞强,但对我而言,却是难能可贵的品格,没有这样的意气,哪来的直面挑战的魄力?” “算是我说不过你。”顾辉之道,“但是我走过的路比你多,吃过的盐也比你吃过的饭多,我这个过来人的提醒,你还是放在心上的好。” “是。”张僧繇应道。 张小正道:“僧繇,你我兄弟一场,相互磨练画技也许多年了,我虽是资质和成绩都不如你,但也算是把你当成‘能人’来看的。我挑了两块画馆‘抱一堂’专用的好墨出来,交给你带走,你可别不肯收,朱异准备的文房四宝再精致,那也华而不实,莫不如是你一直用惯了的、顺手的文具,才合适、才舒坦不是吗?” 张僧繇谢过张小正:“多谢你,你说的没错,作画我还是爱用易县的墨和徽州的笔,皇宫或是官邸的金贵之物,反而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于我无益。” 张小正道:“那到时候我就直接把墨砚和毛笔打包好,放到你的车驾的储物箱里面去了。” “好。”张僧繇道,“好的墨砚不易碎,好的毛笔不易断,你便是把此二者都装进木盒子里,外面包裹一层能够手提的布就好。” “你爱青色,画龙也多爱画青龙。”张小正心里有数,“我早就准备了青色的染布来给你包。” “是我兄弟,知我所好。”张僧繇一笑。 * 有门丁把一个外人带了进来。 那个外人自称是江怀安,自明日起,担任张僧繇的“护卫”一职。 江怀安道:“在下奉朱异朱大人之命,给张僧繇送来‘紫袍’一套,抹银色腰带一件,青玉簪子一只,着令张僧繇明日以这副穿戴出行,不得有误。” 说罢,江怀安就把东西交到了张僧繇手中。 心想着自己给张僧繇准备了一身青色的布衣和墨蓝色的腰带,怕是用不上了,顾依依很是不甘心。 她先是莫名其妙地问了江怀安一句:“这些华服多少钱啊?我马上拿了五铢钱来替张僧繇买单。” 后,便是听见江怀安回应: “姑娘,你这叫什么话?” “朱大人看重栋梁之才张僧繇,这些衣物都是无条件赠送给他的。张僧繇要是穿着一身布衣去往南康郡,身份跟平头百姓无别,还不得叫当地人给看扁了?所以朱大人用心备至,都替张僧繇考虑过了,就不必姑娘你多操别的心了。” 顾依依那张没有涂抹胭脂水粉的脸,是一会发热一会泛红,尴尬的不行。就跟是张僧繇—— 一穿上紫色华服,一佩戴上青玉簪子,就成了人上人一样。 跟她、跟顾辉之,跟张小正都有着楚河汉界之别,再不是一家人了。 江怀安道:“张僧繇,你明日定要按照朱大人的意思来穿衣出行,不得有误。你要是自己不识趣,觉得亏欠了那位姑娘什么,置朱大人的好心于不顾,非要穿着跟他一样的布衣启程——” 江怀安指了指张小正的那一身秋杏色平民衣服,道:“就是跟朱大人过不去。你需自己掂量清楚。” 顾依依故意替张僧繇回了话: “僧繇,朱大人让你怎么穿就怎么穿呗。” “你看,这套紫袍是上等的丝绸料子做的,柔软舒顺,还泛着光呢,也是能够让你脱胎换骨的。不像张小正身上的那件,麻布粗纱,普普通通,在达官权贵们面前,显得丢人现眼。” 顾依依踮起脚尖,瞧着张僧繇的束发处,问他:“你现在有没有空?不如让我亲手给你梳发和佩戴青玉簪子吧?” 张僧繇后退了一步,觉得眼前的女子执着的可怕。 顾依依再道:“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睡觉的姿势端正,不会翻来覆去,青玉簪子不会折损,发型也不会乱。” “依依,你……你先坐下吧。”张僧繇道,“我自己会穿衣戴簪。” 江怀安看见了放置在窗子边的桌子上的《心经》,道: “张僧繇,顾家姑娘抄经的事情,整个皇都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是无人不知了,你需好好对待此事,莫让顾家姑娘错用了《心经》,做出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事情来。” 张僧繇道:“阁下放心,我会跟依依讲清楚。” “不必讲了。”顾依依走到《心经》边,“你不愿带着就算了,我自己留着。” 张僧繇是进退两难,顾依依那副“不逼而逼”的姿态,叫他心烦意乱。 他甚至现在就想从顾家离开,到应娉婷身边去,听应娉婷讲一些“前路可期”的话,总比继续面对这样一个难缠的小女子要好。 江怀安道:“张僧繇,照在下看,你要是觉得《心经》没必要全部携带,因为自己就是个虔诚之人,可以破任意法门,那就不如惜取一页罢。” 张僧繇正在考虑,顾依依倒是先行动了。 只见她从许多页的经抄之中,翻出了其中一页来,放在张僧繇手上,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不移,道: “行深般若,心无挂碍,得大自在。” “我想此言大是,僧繇,你就把这一页带在身上吧!” 张僧繇接过那张纸,恍惚之间,只觉得那十二个字皆是奥妙,却又难言精髓。 见张僧繇收下了自己的东西,顾依依显得心满意足了。 她回到了座位上,不管不顾其他人事,继续夹菜用膳。 顾辉之道:“僧繇,江怀安的差事也办完了,你送他出去吧!” 张僧繇说:“好。” 就领了江怀安出顾家的门。 顾家门口,月色之下。 江怀安道:“张僧繇,在下既然是奉朱大人之命,护得你前后周全,就不敢有所闪失。你需信任在下,莫要疑神疑鬼,觉得在下另有所谋。” 张僧繇道:“除了阁下你,我这一程还能指望谁呢?我要是连阁下你都不信,那我就是个孤家寡人,一路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还不孤单死?再者说,阁下你替朱大人办事办的多,眼界比我广,见识比我大,日后我对阁下的仰仗之处众多,还望阁下多多关照啊!” 张僧繇和江怀安之间,相互一握手,再半握拳轻击,算是完成了男子汉的之间的“结盟”誓言。 * 次日,天还没亮,应娉婷就坐在妆镜前面,唤了丫鬟翠心和翠屏过来梳妆。 翠心道:“小姐,你一个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是因为张僧繇要走了吗?” “有这方面的原因。”应娉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冒然跟着他去皇都外也不好,会惹来闲话。但是过一阵子,我跟爹爹说,去南康郡探望姐姐抒蓉,爹爹就会同意。” “小姐你还是放不下张僧繇。”翠屏道,“奴婢见你站在家里的栗子树下面,为张僧繇诚心祈祷。” “我是没想到朱异会叫人给张僧繇送紫袍,紫气东来,八方加持,这是好兆头。”应娉婷道,“张僧繇穿着这一身袍服去,气场一下子就出来了,莫说是南康郡,沿途之上,不管是在客栈住宿,还是在摊档吃饭,都不会被人小看。” 翠心道:“奴婢多嘴说一句,普通老百姓家里,老母亲或是亲梅竹马见到儿子或是意中人要出远门,都是会把最基本的东西给打点上的。张僧繇要是只领朱大人的好意,而忽视了顾依依自作多情的心意,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呢。” “大抵是闹不起来的。”应娉婷道,“闹的大,一下子传开,顾依依自己也脸上无光。顾依依是那种:在争风吃醋当中稍微尝到了甜头,就会自鸣得意和暂时收敛的人。” “奴婢可是等着看,今日顾依依以什么样姿态作别张僧繇。”翠心给二小姐戴上了一枚牡丹钗,“她要是不识时务,就会自招街坊邻居们的笑话;她要是规规矩矩,倒是能叫张僧繇省心和原谅了她。” “你不是她,我也不是她。”应娉婷扶了扶那只新钗,“猜不到她。” “所以奴婢才好奇。”翠心用木梳子顺着二小姐的发丝。 “你这丫头,怎么一副等着看好戏的心思?“应娉婷问她,“顾依依真要是搞得鸡犬不宁,耽误了张僧繇的行程,对谁也没有好处啊。” “那就当奴婢没有说过。”翠心放下木梳子,换拿了铜镜来给二小姐看发髻的背面。 “我不会打顾家门口经过的。”应娉婷站起,离开妆镜台,“我另换一条道路,直接到城楼那边去,在那里作别张僧繇。” “是,都听小姐安排。”翠心道。 应娉婷问翠屏:“我之前就让你向厨房交代下去的,为张僧繇准备的:定胜糕和栗子糕,可都包好了?装盒了?” 翠屏道:“回小姐话,都准备妥当了,小姐出发的时候,奴婢就拎着那两个盒子,一并跟着小姐前去,把糕点完好无损地交给张僧繇。” “那边是好。”应娉婷莞尔道,“张僧繇穿上了紫袍,要是仅仅改变了外在气场,还远远不够。以后他是要逐步接触王侯将相和达官显贵的,吃东西的礼仪也需多注意着些。我给他送那两样精致的点心,就是盼着他能懂我的苦心。” 翠屏道:“奴婢已经按照小姐的意思,把托糕点的怀纸和切糕点的竹签都放进食盒去了。张僧繇是个聪明人,定是能够觉察出来的。” 倒是翠心忍不住在笑: “奴婢怎么想着普通人家用手抓点心吃,就觉得乐呵呢?奴婢没有讥讽张僧繇的意思,而是可想而知:没有二小姐您的暗示和暗中教引,没准张僧繇参加地方宴飨的时候,就真的把他那会画画的手一伸,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一个‘抓食之人’了。” “你可少想张僧繇出丑的模样。”翠屏道,“日后张僧繇真成了应家的上门女婿,你我都得礼礼貌貌地叫他一声‘姑爷’得。” “好好好,我不说。”翠心捂了捂自己的嘴,“张僧繇悟性高,一点就通,可以了吧?” 陪爹爹应国仲和娘亲姜氏用过早膳,应娉婷就带着丫鬟翠心和翠屏出了应家,往张僧繇的车驾一定会经过的城楼去了。 应娉婷把自己亲笔书写的两句箴言装进了锦盒里,这是她要给张僧繇的作别礼物。 那两句箴言写的是: 经纬倚英才,莫失豪杰之斗志。 决险仗高人,文武交替以治乱。 * 顾家家门口,张僧繇出发之际。 护卫江怀安穿着一身棕色劲装,早早前来,并且一一确认张僧繇的衣着和行李都无误以后,才放心地在车驾旁边等待。 顾辉之和顾依依父女,以及张小正三人,还有身后学画的诸生们,都一并送了出来,在画馆“抱一堂”的正门口与张僧繇别过。 顾依依难得“收拾”好了自己:斜插了珠钗在发丝之间,坠了耳坠子在耳间不算,更是扑了香粉在脸颊上和抹了口红在嘴唇间,穿着桃粉色的秋衣,站在张僧繇身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张僧繇按照礼数,从张小正的捧着的托盘上端起了茶杯,走到顾辉之面前,恭敬道:“谢养父栽培和养育之恩,僧繇给养父敬茶。” 顾辉之单手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道:“你的谢意,我都收下了。” 张僧繇再道:“养父您给我的出自顾恺之之手的‘刻了竹子图案的盒子’,以及依依抄写的《心经》的那一页,我都好好地带在身上,不会离身。” 顾辉之喝了第二口茶,道:“你的承诺,我都记下了。” 张僧繇对画馆学画的诸生道:“我离开皇都以后,你等更应精进画技,多多揣摩前人的精髓和发展出自己的特长来,莫要懈怠功夫,莫要妄自菲薄,把‘积少成多’和‘水滴石穿’这八个字牢记心间就好。” 诸生应道:“学生等明白。” 顾辉之把茶盏中剩下的茶一饮而尽,道:“你对诸生的寄托,我都明白了。” 张僧繇对顾依依道:“依依,我不在期间,你要替我多行孝道,照顾好你父亲。我看张小正是个靠得住的人,你要是遇见了什么困难,就多找他帮忙。金秋过后就是冬,家里过冬需要置办的东西,以及画馆寒冬需要备至的炭火和手炉,你都要亲自督促着人去办。” 听罢这些,顾依依只问:“僧繇,你跟我分隔两地,你会日日想我,时时把我放在心中吗?” 张僧繇怕自己说了实话以后,会找顾依依不高兴,就只好伪装道:“会,我会想你,会把你放在心里重要的位置上。” 顾依依垂眸一笑,流露出害羞的神色来,道:“那就好。但我也不能占据了你太多,只许你在公务之余想我。” 张僧繇听得出来,她这是想听到进一步的甜言蜜语,就顺从了她,再次别了别她的刘海,温润道:“我会照顾好自己,既以你为重也不耽误公务,可好?” 顾依依含笑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把自己的贴身手帕赠予张僧繇,理由是:“一路上霜凝露重的,若是你的脸庞或发丝被霜露打湿了,就拿出来擦一擦。” 她又从张小正那里拿来了两提用油纸包好了的、绑扎了绳子的、可以手提的点心来,道:“这些都是我连夜做,做给你路上吃的东西。之前我说要给你买带刺儿的生栗子的话,你就忘了吧,当我没说过就好。” 张僧繇问:“依依,你做了什么点心?” 顾依依仔细道:“我煮了红枣取汁,用来和面,再把杏干夹进里面,蒸了截饼;我还拿了糯米来碾碎,往里面加了花生和糖粒,揉成团蒸熟,做成了干糯丸子。最不能少的,是开花馒头,有它才能填饱肚子。” 既然顾依依的心意都亮出来了,张僧繇也不好不收,就悉数收下,装入了一个竹篮里。 他夸了她:“依依,你好是手巧。你忙活了一个晚上,辛苦你了;想来你忙完了这些,便马不停蹄地更衣和梳妆打扮,也是难为你了。” 顾依依听到这些话,可是高兴了,她道:“僧繇,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你不嫌弃我多此一举就好。” “怎么会呢?”张僧繇道,“你准备的东西,路上我都会吃。” 等到张僧繇上了马,行囊都在车驾后面放置好,顾依依就站在了众人的最前面,朝张僧繇不断地挥手: “僧繇,一路顺风,我等着你回来,回来团圆。” 张僧繇回头,对顾依依等人道:“多谢诸位,僧繇就此前去,与诸位别过,诸位保重。” 顾依依站在原地,直到张僧繇的身影消失在尽头,再也看不见为止,才在张小正的劝说下,走进了画馆。 路上,江怀安对张僧繇道:“没想到你的演戏还挺精湛,真叫那顾家姑娘信以为真了。” 张僧繇问:“你都看出来了?” “要说除了这一身走遍江湖的绝世武功之外,我还有什么别的本事?”江怀安一笑,“那就是做为一个旁观者,洞察人心。你不过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才对顾家姑娘百依百顺。” “我是松了一口气啊。”张僧繇道,“我不想跟顾依依纠缠,只能那么做。” “我明白。”江怀安道,“现在顾家姑娘可心称意地回去了,不会碍着你了,是好事。” 张僧繇遥望天际,向往前程。 既然已经走离了顾家,就只管直行,行自己的大道吧。 * 城门的城楼之下,朱异朱大人和应娉婷已经等候在歇马处。 见张僧繇和江怀安骑马过来了,他俩就上前几步,与从马上下来的二人打了招呼。 朱异打量着眼前的俊才,道: “张僧繇,本官见你这一身装束,觉得极其合身。来日,你必将成为梁帝的殿上之臣,站于众臣工的队列之前,成为赫赫高官。本官把话明说至此,你可要好好揣摩本官对你的这一份看好啊!” “本官从自家的零嘴间里,亲自为你挑选了一篮红枣干,当面赠礼于你,盼你此程风雨无阻,前景红红火火。你且收下,带在路上吃吧!但是你要仔细,红枣的枣核没有去除,不得狼吞虎咽。” “多谢朱大人。”张僧繇躬身行礼。 “学生区区一介画手,擅长画龙而已,能够被朱大人您所看重,举荐至梁帝面前,是学生的荣幸。学生得朱大人关照,方能车马无忧,袍服加身,干果解馋,万事具备,真是感激不尽。来日学生若是真成了殿上之人,断断不敢忘记朱大人您的前恩。” “可不是吗?”朱家管家道,“张僧繇啊,我家大人门生有好几百人,能叫我家大人亲自关照和践行至此的,你是头一人呢!真是你的造化啊!!” “学生一定铭记朱大人的恩情。”张僧繇朝朱异一拱手,“次去南康郡,悬剑于梁,鸣鞭于门,只为一展抱负,以最佳的状态去,再以最优的资质回。” “好!”朱异拍了拍张僧繇的肩膀,吩咐次官,“将蜂蜜水拿过来,本官要给张僧繇的赐饮。” 次官马上照办,接着,朱异手执一杯,再拿给张僧繇一杯,道:“本官与你同饮,饮下前路山河,饮出锦绣前程。” 张僧繇把蜂蜜水饮毕,朱异也把蜂蜜水饮毕,朱大人畅快道:“美哉,美哉。” 张僧繇道:“谢朱大人。” “好,本官还有话要对门客江怀安交代,”朱异叫了那名护卫上前,“就不耽误张生你跟应家小姐独处了。” 朱异指向应娉婷的所在处,道:“张生,你过去吧,过佳人身边去。” “是。”张僧繇一点头,就来到了应娉婷面前。 * 应娉婷与张僧繇在歇马初的桌椅边坐下。 应娉婷道:“僧繇,我看你精神好,便是知道你跟顾依依之间没有生出摩擦来。” “开头顺则万事顺,我可不想因为一个顾依依而影响了我后续的运势。”张僧繇斟酌着,“且顾依依也算是识趣,没有用‘信女’的样子来跟我道别。” “顾依依要是肯主动寻些有意义的事情来做,也不至于一门心思全扑在你身上。”应娉婷无奈,“往好的层面说,就是她痴情专一;往坏的层面讲,就是她不折手段。偏偏这样的小女子,你又没法彻底抛弃了她。” “我看张小正对她就很好。”张僧繇说,“我巴不得自己不在画馆的日子,他俩之间能擦出火花来,然后走在一起,喜结连理,这就是最好不过的了。” “只怕是郎有心,女无意。”应娉婷道,“你比张小正要厉害,她嫁给你比嫁给张小正要有面子,加上顾辉之的社交圈子里,他的画友们不都默认了顾依依和你的亲事吗?” “我就是不同意,他们能拿我怎么着?”张僧繇保证,“顾辉之为了女儿,还敢无视了公共秩序,把我绑了去跟顾依依成亲不成?” “不好说。”应娉婷道,“顾家之人的打算,你永远猜不到。” “那我就不去猜。”张僧繇看着眼前,“我只专注于娉婷小姐你。” 应娉婷叫翠屏把两份装点心的盒子,拿了过来。 “左边放着的,是定胜糕;右边放着的,是栗子糕。”应娉婷道,“都是我为你用心准备的。但是,你现在先不必急着开盒来看,等到你走出皇都了,肚子饿的时候再看不迟。” “我现在有许多吃的,都快吃不完了。”张僧繇如实道,“加上朱大人给了我一大笔盘缠,一路的吃住也是不愁的。” “张僧繇,你这就不对了。”翠心快嘴道,“照你的意思,是顾依依什么都往你手里塞、且塞的满塞的早,我家小姐那后到的心意,你就吃不下了?” “姑娘莫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张僧繇道,“我是想说,别人给的再多,也不及娉婷小姐的那一份。” “是吗?”翠心问,“你可不许说谎。” “我干嘛要说谎?”张僧繇把两个点心盒子揽抱在 胸前,“顾依依给的,是我吃过的日常的东西,这一路上带着,都不稀奇;朱大人给的,是带着他的寄托的东西,我不敢不慎重对待,吃一颗红枣干就想一下自己的将来,怕辜负了他的期待。” “只有娉婷小姐对我是真心的。”张僧繇能懂,“定胜糕和栗子糕里面,只有祝福,没有私心。” “那就是了。”翠心道,“顾依依和朱大人,都想着你功成名就以后,从你身上得到回报。我家小姐就不同了,你成功成名了,她只有为你骄傲的份儿,不必你报答她什么。” “所以我才说娉婷小姐的心意重。”张僧繇烙入心中,“我必将是最珍惜的。” 怕翠心藏不住话,把点心盒子里面的“玄机”给道了出来,应娉婷道: “你收下了,我比什么都高兴。我能给你,着实是只有这三样:应家代代相传的火种、两份载满祝福的糕点、和对你道一声珍重。” “这便是胜过了千言万语。” 张僧繇心中温暖,“娉婷小姐对在下的好,胜过秋风萧瑟落叶悲,胜过执手相看泪痕透,更胜过脉脉孜重不忍别。” “你该出发了。”应娉婷道,“朱大人和江怀安已经在那边等候了。”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在下才能回到皇都跟娉婷相见。”张僧繇不舍,“在下唯愿多看天上明月,寄托相思。” “你要是想回来了,跟我四哥哥说就好。”应娉婷知晓张僧繇此刻的心情,“大小官吏,都是有假可休的。” “中秋,一家团圆中秋。”张僧繇下意识道,“会不会……太快了一些?” “你呀——”应娉婷笑,“自己决定吧。” “那在下出发了——”张僧繇左右手提着点心盒子,“娉婷小姐再会。” “再会。”应娉婷送张僧繇到马匹边,“祝你前路无阻。” 张僧繇才骑上马去,翠心匆匆上前:“小姐,你忘了,你亲自写的那一对箴言的盒子,还没有交给张僧繇。” “啊,对了,还有那个。”应娉婷方才想起,“多亏了你提醒。快去拿来。” 应娉婷叫张僧繇不必再下马来接,只将锦盒递给他,让他把锦盒揣进怀中,等到歇马打尖之际,再打开来看。 张僧繇深深地跟应娉婷道了别,就跟江怀安一同,左右骑马并行,穿过了皇都城楼的大门,往目的地行进了。 * 南康郡。 四殿下和四王妃的府邸之中。 应抒蓉道:“我已经让人收拾出了一间屋子来,供张僧繇居住。想着张僧繇迟早会成为自家人,与其让他住在官舍,还不如让他住的离咱们近一些的好。殿下,你说呢?” “王妃所言极是。”萧绩道,“本王看张僧繇与娉婷缘分深,总有一天,他是会成为赢家的女婿的。加上他不只是有一身画才,自身为人更是机敏,咱们应当礼遇于他,看他如何在这片土地上人尽其能。” “孤云出岫,游龙于天。张僧繇是个必成大器的人,只可惜——”应抒蓉停了停。 “王妃,只可惜什么?”萧绩问。 “自古以来,为国出力而后忠于皇帝,谓之贤臣;忠于皇帝而后大显才干,谓之佞臣。”应抒发蓉问,“曹操,萧道成,萧衍,皆是先为忠于皇帝的大臣,而后大权在握,自己称雄,建立新朝。竟不知张僧繇是否会走到那一步?” “在本王看来,张僧繇有经世济民之心,出人头地之志,皆是想要证明一点:自己不是个庸碌之人,要以赫赫名声流芳后世。他若为朝廷命官,则是个忠谏之人;他若为地方官僚,则是个为民办事之人。倒是不会居心叵测,忘却臣子本份,成了个赞否难评的枭雄。” 应抒蓉坐在萧绩身边:“执笔开创新绘,苦读以继绝学,殿下真觉得张僧繇如此纯粹?” 萧绩道:“一个人,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还是劳作求饱的田舍,均看天公而由不得自己;反之,一个人,厚积薄发成就伟业或是一步一脚印登峰造极,均是由己不由天。张僧繇是后者。” “在应家的客厅里,本王就跟张僧繇商讨过:前保皇都,后卫重地一事。张僧繇明确对本王说:他要力保的,是太子殿下萧统的皇都;他要守卫的,是太子殿下萧统的重地。而非梁帝的江山和厚土。” “这样难怪。”应抒蓉有数,“太子殿下身怀才敢,贤明有为,深得臣民拥护。梁帝确实日渐苍老,姑息宗亲,耗资兴佛,再不见他坐上皇位之时的风发意气和英明领导。张僧繇以太子殿下的立场为立场,无可厚非。” “这正是本王所担心的。”萧绩道,“不过不是指张僧繇,而是指长兄萧统。” “殿下何出此言?”应抒蓉问。 萧绩饮了口花茶,道: “长兄身边,聚集贤士过多,自成一体,让父皇心怀不满,错以为皇太子想在玄圃私立了‘小朝廷’也是有的。加之一些事情的处理上,长兄跟父皇的意见不统一,虽然长兄以服从父皇的皇命为上,但难保父皇不会妄加揣测:皇太子纳才太骤,拒佞太速,不合朕心意。” “加之临贺王萧正德一事,父皇不计前嫌,执意袒护,养虎为患,莫说是长兄,连我也看不下去。长兄身在玄圃,为父分忧,结果却成了:他在前面日理万机,秉公执案;父皇在后面一锤定音,轻易否决。长兄心里自然是不好受。” “从来,都只有别人向张兄求助和倾诉,而没有过长兄找人诉苦或寻求安慰。本王就怕长兄在重压和意难平之下,一病不起,还不敢让父皇知道,就这么忍着、熬着、耗着……” 见萧绩心系萧统,面带忧伤,应抒蓉道:“梁帝的儿子们都已经封王和被派往各地任职,唯有六殿下萧纶留在太子殿下身边,想来他俩也是能够相互帮持着些的。” “当父皇的儿子,谁不苦?”萧绩问,“风头过盛,惹父提防;资质平庸,遭父嫌弃。中庸之道,如履薄冰,只剩寒意,不见一点温情。六弟有六弟的自保之道,唯独是他愿意为长兄出力办事这一点,难能可贵。” “殿下,你也觉得生为梁帝的儿子……苦吗?” 萧绩牵过应抒蓉的手,用自己双手握住,道:“萧墙高瞻,分封各地亦是难出高箩。本王亦苦,幸得王妃识大体、顾大局、温柔贤淑,才能苦中作乐,为这南康郡恪尽职守,勤政为民,忘却暗处那数不尽的冷枪冷箭。” “不管日后萧墙之内发生什么,我都跟殿下在一起。”应抒蓉靠入萧绩怀中,“殿下你是我的夫君,白头偕老一辈子的夫君。” “王妃也是,是本王这辈子最爱的女子,一生一世不相离,不相弃之人。” * 有卒吏来报:“禀四殿下,四王妃,衙门已经做好迎接小吏张僧繇的准备。衙门大人确认过朝廷派任张僧繇的文书以后,即可给他安排差事和住处。大人叫小的前来王府询问,殿下和王妃可有别的事情需要交代?” 萧绩道:“官舍那边,不必再额外腾出空地来给张僧繇住了,张僧繇和护卫江怀安,都将在本王这里住下。原本照着流程,朝廷派人前来当地赴任,你等衙门是应该设宴款待的,这些事,就交给衙门大人去定夺,不得欺张僧繇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就不尽心。” 卒吏道:“小的记下了,会转告衙门大人。” 萧绩点再道:“‘神龙镖局·南康郡分舵’的堂主秦见隆前来请见本王,说是‘神龙镖局·皇都总舵’早早派人押了镖到此地,货物不是别的,都是大臣朱异打着‘皇镖’的名义、万无一失地托送来的给张僧繇的东西。” 卒吏问:“敢问四殿下,那些东西,如今在何处?” 萧绩道:“未拆封条,一箱一箱地全部暂存于当地镖局当中。你回了衙门大人,就说等张僧繇来报到以后,让张僧繇本人去镖局取那些东西。” 卒吏道:“小的愚钝,竟不知张僧繇因何能得朱异朱大人厚爱?小的斗胆,朱异朱大人滥用权柄,打着‘皇镖’得名义来托运东西,不合律令,应该责问其罪过。” 萧绩道:“父皇对朱异的不法之行会不知道吗?父皇都不追究,你们大人上表去参朱异一本又有什么用?弹劾朱异的《奏报》,你们大人真以为可以顺顺利利地送到圣上手里?” 卒吏一惊,问:“朱异的人,还敢私扣了各地的《奏报》和《请命书》不成?” 萧绩耐心道:“本王只能这般提点你,好让你转述给衙门大人听:南康郡的事务,能叫本王出面解决的,都到本王面前陈述;本王一人裁决不了的,涉及国家大事和危及社稷安稳的,就派人飞马直上皇都,到玄圃去求见太子殿下,如实回禀,让太子殿下来出面亲裁。” 卒吏道:“小的明白了。只是小的心有担虑,梁帝松懈朝政,放任宗亲,亲近佞臣,这么下去,梁国不是会风雨飘摇吗?” 萧绩道:“本王站在皇太子萧统的那一边,会以长兄为重,以江山为重;朝中也不全是佞臣,忠臣也不在少数,本王虽不能指望父皇回到从前,但仍是相信,父皇心中还有天下,还有伐魏之志,还有一统山河之势。” 说话间,有巡街的小吏来报:“启禀四殿下,小的今日执行公务,有两件要事要回话。” “第一,是有人复刻了京师画师张僧繇的《飞鹰图》出来,本是想卖个好价钱的,哪里知道,那幅画一展示在街口,就吓得禽鸟摊档的家畜们乱窜,引发混乱,小的等费了好大一阵功夫,才平息。” “第二,是有来自天竺的僧侣进入南康郡,四处招摇撞骗、坑蒙无知百姓,说只要买下他带来的圣水,喝下以后就能消除百病,使得不少人上当,叫药铺的生意没法做,药铺的先生们已经联合起来,到衙门去状告天竺僧侣和为各自讨回公道了。” 萧绩道:“张僧繇的《飞鹰图》真迹本王见过,当时在京师的田地间展出时,一只飞鸟也不敢靠近,漂亮地保护了农作物的周全。竟不想,有人未经张僧繇本人同意,就做出‘仿品’之事来,搬石砸腿,不得其利。” 小吏问:“小的已经将那位‘卖画谋财’的书生先行逮捕,请四殿下意思,该如何处置?” 萧绩道:“那人心术不正,一门心思想要走捷径生财,应当好好教育。按着梁国律令将其关押、让其思过之后,刑期满了再释放。若是那人胆敢再犯,则永久收监,绝不轻饶。” 小吏道:“是。” 应抒蓉道:“殿下,我也听说了,近来来自天竺的僧侣少说也有八九个人,可不单单是用所谓的‘神水’来坑蒙百姓,更是主动到了有待字闺中的女儿的有钱人家中,售卖天竺的:养颜粉,说是轻轻一扑,就能永葆青春呢。” “竟然有这种事?”萧绩皱眉,“本王晓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天竺‘养颜粉’毕竟是配方不明、效果未现,怎么还有那么多人见听见买,不问实际?” “还有,胭脂香粉铺子的老板娘们,”萧绩问那小吏,“她们没有去衙门报案吗?” 小吏道:“胭脂香粉,本就是暴力的生意,老板娘们早已赚的盆满钵满,自然是懒得跟天竺恶僧们较劲了。倒是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们,用了那些‘养颜粉’以后,也不晓得怎么样了。” 萧绩道:“你带人去查,查明以后,再来给本王回话。” 小吏道:“是。” * 另一边,临贺王府。 有人来报:“禀临贺王,鲍邈之求见。” 萧正德气得一扫茶杯,怒道:“那只阉狗,不是应该在牢狱之中度过余生吗?谁放他出来的!” 属下道:“小的不知。但小的见鲍邈之如常态,没有过受刑受痛的苦楚,也是说不通啊。” 萧正德“哼”了一声:“叫鲍邈之滚进来见——!!” 13. 第13章 属下把宦官鲍邈之领了进来,萧正德指着鲍邈之大骂: “你这个背弃信义的小人,就该被拔了舌头或是被扔进油锅滚炸了去,怎么还能毫发无损地来见本王?你出卖本王的时候,举证和发誓那可都是一套一套的,就跟全都是本王在逼你做恶,你自己是无辜的一样,真是厚颜无耻,该死!!” 鲍邈之猫着腰道: “临贺王息怒,小的是梁帝挑选出来的伺候太子殿下的宦官,只要梁帝一句话,小的自可保的万全。当日,太子殿下证据在握,都官尚书和典吏都在,事情早就没有了回转的余地:画师张僧繇就是清白的,临贺王您就是叛国的恶贼,小的不得不把一切都招了。” “但是,诚如您所言,小的已经失宠失信于太子殿下,在太子殿下手下当差也是无趣,还不如是继续投奔了您,吃里扒外,来干一件大事。” 萧正德冷道:“难不成,日后本王里应外合当上了皇帝,害死了萧统,逼了梁帝萧衍退位后,你这只阉狗想当了:负责皇宫一切内务的总管大内监?” 鲍邈之道:“小的虽是人品恶劣,卖主求荣,聚赌散财,偷养外室,暗置宅邸……无恶不作,论罪应当挫骨扬灰,但是小的好歹对皇宫当中的通道和人事,全都明明白白,能够给临贺王您出力。” 萧正德怒拍桌子,径直走上前去,踹了鲍邈之一脚。 他单手叉腰道:“好啊鲍邈之,你倒是敢当着本王的面,把自己做过的天理难容的坏事,全都供述了出来。你一个小小的内监,你主子萧统朴实无华,东宫的衣物和食粮,统统都施舍给了穷苦的百姓,为什么你富的流油?听着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私产的数量,都快能跟本王一比了?” 鲍邈之苦笑着,奴颜道:“小的八岁就成了内监,当内监当到现在,哪能没有点生财之道呢?临贺王,您那用之不尽的钱财,是你父亲晓红留的、也是梁帝萧衍不断恩赏的;小的就不一样了,聚拢财富的方法,只有人所不知,没有己所不能。” 萧正德气呼呼地回到位置上坐下,道:“你主子萧统要是知道了那些事,非叫人把你就地正法了不可。” 鲍邈之弹地而言,口出大逆不道之言:“临贺王,小的就直说了:太子殿下才德兼备,有他在的一日,您就不可能取代他成为储君。除非,是小的跟您联手,把太子殿下给害死了,储君之位空出来的,您才能坐上去。” 萧正德一把抓住鲍邈之的衣领:“你这只阉狗,是在找死!!” 鲍邈之倒是毫不畏惧,一下子对上了萧正德那凶狠的眼神,道:“小的命硬,且找术士相过面,术士说,小的比太子殿下活的久,太子殿下必将栽于小的之手。小的今日敢把这些话当着临贺王您的面说,就是在告诉您:小的愿意无条件支持您,扳倒萧统。” 萧正德把鲍邈之重重地一推,骂道:“萧统真是千想万想也想不到,最想让他死,不计一切地欺主罔上之人,就是离他最近的你:鲍内监。” 鲍邈之恨恨道: “临贺王您说,历朝历代的后宫,为什么有那么拜高踩低和勾心斗角呢?为什么有的娘娘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过、谁的子嗣都没害过,就成了牺牲品呢?说白了,不过是‘失宠’二字。” “小的是深明‘失宠’滋味的人,最毒女人心,小的是阉人,算不得是完整意义上的男子。所以小的就是记恨太子殿下,记恨太子殿下不事事令准我去做,记恨太子殿下宁可叫右内侍魏雅去办差、也叫我去代主行令……小的现在,是再不能借着太子殿下的名义来呼风唤雨了,只能背着他,去做桩桩件件他一无所知的该死的错事。” “混账!!你失宠,右内侍魏雅得宠,”萧正德问,“你不去把魏雅给害了,反而记恨你主子萧统至今,明目张胆地在本王面前说:要你主子萧统冤死。你怕不是疯魔了,心理扭曲了!!” “临贺王,难道您就没有吗?”鲍邈之问,“主子萧统从来没有夺过您的储君之位,主子萧统生下来就被立为皇太子。您才是疯魔了、心理扭曲了的:总以为自己的太子宝座被他夺走了的人!!” “你放肆,敢这样对本王说话——!!”萧正德一把抽出悬挂在墙壁上的宝剑,直指鲍邈之的喉咙。 “小的的贱命,不值钱。”鲍邈之道,“但要是拉上您当垫背的,小的却是觉得自己死得其所。临贺王,您自己想清楚,是跟小的上同一艘船:一边积极外通魏贼,一边把皇太子萧统给害了,还是继续浑浑噩噩地度日,幻想天赐良机,自己真能被敌国之人捧为伪帝?” 萧正德的那把宝剑,几乎要在鲍邈之的脖颈上割出一道口子来。 萧正德怒目圆瞪,就这么盯着那恶宦看,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鲍邈之一不做二不休,还敢妄言: “如今,画师张僧繇不在皇都,各位拥有兵权、可以调动兵力的皇子们也不在皇都,正是临贺王您筹谋大计的好时机。” “张僧繇虽然是一介布衣,但他出入了好几回太子殿下的玄圃,小的可是看的真真的,那货满腔热血报国,执着坚韧于仕途,以成为梁帝太极殿的‘殿上人’为目标,心坏了了不得的大志和野心。” “要是有朝一日,张僧繇真的成了宰相或者大司马,跟朱异狼狈为奸,朝廷怕不是要被他俩给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哪里还有萧氏宗亲们的位置?一旦张僧繇和朱异联手,逼梁帝退位,拥立新帝再取而代之,天下是姓张?还是姓朱?可就难说了。” “所以,临贺王,您需听小的一言,先下手为强呐!您不是在护城河流域有所部署吗?您不是百计弄来了好几车的石榴来俘获河工兵卒们的心吗?您大手笔花钱,大言承诺,已经获取了河工兵卒们的好感,不如趁机行动,先把太子殿下的六弟萧纶给——” 鲍邈之一指剑锋,大声道:“暗算了,杀了去——!!” 萧正德自是想不到,这些话会从一个宦官嘴里说出来。 这时候,萧正德的选择有三: 第一,是有点作为萧氏宗亲的良知,把鲍邈之的歹心如实对皇太子萧统相告;第二,是立刻进宫去面见梁帝,揭发了鲍邈之的全部恶行,要求梁帝处死奸宦;第三,是主动放弃协助敌国之人渡过护城河的计划,向督查河工的六殿下萧纶说明一切,主动告罪。 可是,萧正德最后的选择,偏偏是:跟鲍邈之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在谋逆之路上,一去不复返。 * 萧纶领“皇太子令”,带着属下们到护城河一带核实取证萧正德的不法行举,已经过去数日。 刚开始,河工兵卒们并不肯配合,萧纶就问他们: “萧正德只是王侯,长兄萧统是皇太子,本王是皇子,你等宁愿从王侯之意而不听太子令,可见是为萧正德所收买,不分尊卑了。“ “你等老实说,萧正德是给了你等什么好处,以至于你等敢懈怠职守,妄想给北魏贼寇行了这渡河的便利,为国招患,论罪当斩!“ 兵卒头子道:“我等领这份差事已经多年,不见提拔,不见恩赏,日复一日地重复一样的职守,有什么意义?梁帝宁愿把国库的钱财用在神佛之上,也不肯拨款修筑河防,我等对梁帝心怀怨恨,又有什么说不通?” “有些事,非父皇不管,而是父皇不知。”萧纶道,“你等若是有不满,有所需,大可以直接到玄圃请见本王的长兄萧统,你等缘何不来?” “内监鲍邈之作威作福,我等还没到玄圃,就要被他勒索了钱财来孝敬,太子殿下岂是我等想见就能见的?”兵卒头子摇头,“加上太子殿下醉心于文学之事,几时能够抽出空来巡视河工,当面询问我等境况?” “即便如此,你等也该铭记:你等是梁国子民,子民应该效忠君上,岂能对‘萧正德造船迎贼、欲叩城门’一事,隐瞒不报?”萧纶问,“魏贼一旦排山倒海地来,梁国民不聊生,你等谁担当得起?” “还有,你等怎能听信了萧正德的鬼话,以为萧正德给魏贼引渡和开城门有功,就会被魏贼们拥立为新君呢?”萧纶指出,“本王若失魏贼,攻下台城以后,不但不会让萧正德得偿所愿,更是会将他杀之完事,然后把梁国的江山全部并入囊中。” 兵卒头子低头不语。 他身后的其他河工兵卒们,也是面带悔意,不敢说话。 萧纶道:“鲍邈之已经把萧正德在此处的不轨之举都说了出来,本王虽不知得了父皇的宽恕以后,那二人勾结在一起,还会做出什么别的祸事来,唯独是不想放过当下,要向你等问清楚:萧正德提供的贼船,今在何处?萧正德规划的引敌渡河的路线,有哪几条?” 萧纶本以为兵卒头子等人,会改过自新,全部和盘托出。 却不料,那些人不但选择了继续的缄默,更是不管自己的人如何拷问,也不肯吐露出半个字来。 萧纶道:“你等何故这般顽固?国破家亡对你等有什么好处?本王处处给你们余地,只为让你等珍惜机会,将功补过,把事情说出。你们倒好,至今还被萧正德蛊惑心志,以为那货当了皇帝,就能跟着他一同飞黄腾达。” 兵卒头子还是不说话,只一招手,带着河工们离开萧纶而去。 属下们问:“请六殿下意思,我等是否将那些人全部抓捕投狱,严刑拷打,逼供出实情来?” 萧纶思索道:“本王担心的是,兵卒头子等人之所以口风紧,是另有所难,比如说:他们的亲属被萧正德所扣押,一旦这边传去情报,萧正德就会叫人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的亲属。” 属下们问:“难道我等就不能奈那些人几何了?” “切勿冲动行事,万一将兵卒头子等人拘禁问罪之际,他们为保家人安全,统统咬舌自尽了,那我等要往下查,就更难了。尚且观望着吧。”萧纶指向营帐,“河工们的安身之所就在那里,外头有我们的人在把守,应是不敢有逃兵。” 属下们道:“是。” 萧纶站在河道边,做出指示: “诸位将士听命,萧正德知本王在护城河率兵扎营,定是不会让本王好过,已经设想过了什么——将本王置于死地的阴招也未可知。你等需仔细留意着四周的情况,一旦发现有异常,就立刻来禀告本王。” “今日天色已暮,马上就要燃起火把来照明了,勘查萧正德藏匿的贼船和就地摸索‘贼来的航线’实属不易,故而本王打算明日天亮后在行动。届时,本王将派出精通水性的将士一批,潜入河底,探寻芦苇丛中或是云雾茫茫处是否有贼船存在;本王还将率领善于观战知战之人,一同登上瞭望台去,商讨所有有可能的‘魏贼攻梁’海战航线,绘制成《地图》,尽快交给长兄萧统。” 这以后,萧纶就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当中,只留下四名武艺高超的亲信贴身保护。 在营帐内用过晚膳,萧纶挑灯夜读《兵书》,专看“海战”部分的韬略。 凝神之际,忽然一阵阴风吹过,随机桌案上的三盏蜡烛灭了其二! 萧纶回头一看,竟有两枚飞镖死死地卡进了帐篷的支撑木柱上,烛火正是因此而熄。 亲信甲道:“殿下,飞镖带毒——!!” 亲信乙道:“殿下,帐篷顶端有洞口,开洞的方法,乃是出自北魏的:鹈鹕翘鱼术。应是萧正德指示潜藏在我梁国境内的魏贼、来暗算殿下您无疑。” 萧纶道:“好在是本王适才改变了坐姿,往右半偏头,以右手托侧脸,否则,被那两道毒飞镖索要了的,就不是两道烛光,而是本王的性命了!既然萧正德已经行动了,那本王绝对不能坐以待毙,这就走出营帐去,追觅贼影。” 这时候,有官兵大喊:“不好了,护城河的芦苇丛失火了!!秋风劲吹,火势已经蔓延到我军军营和河工营帐了!!” 又有几个官兵进来: “报——!!禀六殿下,此火怪异,属下等取护城河河水来灭火救急,哪里想到,那火竟然不怕水!!” “也不知萧正德伙同了什么能人异士,又或是北魏贼寇研制出了什么不怕水的鬼火,当下的情形,危在旦夕啊!!” 萧纶才带着亲信和那几个官兵走出营帐,就听见“轰隆”一声,原来是身后的帐篷倒塌了,随后,帐篷的帆布就被烈焰所吞噬。 “果不其然,萧正德就是冲着本王来的。” 萧纶冷静判断:“本王身披铠甲,能够抵挡冷箭,尔等无需过于为本王担心。反而是在这护城河附近设立的码头和粮仓,是要马上保护的,督将快来,领人先去保护重要之地。” 萧纶再指向河沙,道:“其余人等,速速与本王一同,挖掘河沙,装入土袋,投掷灭火。本王就不信,那些火就真是邪术所变,不怕水也不怕沙子?” 萧纶和众人奋力救火之际,忽然有约摸三十多人身穿防水劲装的半蒙面人从河道里面窜出,就跟是“恶龙出海”一般,手持北魏兵器“圆月环刀”而来。 那“圆月环刀”也好生厉害,只贼人一出手,就划过一道弧形轨迹来,要了萧纶的赤兔马的性命! 当下,整一道护城河沿岸,是: 火势待压,黑烟弥漫,不见明月,唯有那冷兵器长矛所发出的交战声,不绝于耳。更有数不清的受惊了马匹,嘶鸣长啸,更是让人着惊,催生紧张。 萧纶才躲过“圆月环刀”的一击,又差点被蒙面人的短匕首给划伤手臂,好在是躲闪及时,才幸免于难。 * 这边一切危急,那边的临贺王府之中—— 萧正德坐在月色满中庭的院落之内,一脸堆笑地哼着小曲儿。 管家过来,道:“王侯大人,时候不早了,您该回房安置了。” 萧正德道:“本王高兴,高兴啊……哪里睡得着?你看见那被火光映红了的半边天了吗?本王就知道,鸟为食死,人为财亡,只要本王舍得出钱,北魏的那些亡命之徒就愿意为本王办事:火烧连营、行刺萧纶、摧毁粮仓……统统不在话下。” “小的看见。”管家道,“只是,只是六殿下真要是就这么死了,梁帝是会难过的呀!” “梁帝圣躬伤悲,与本王何干?”萧正德没良心道,“不过是先失去萧纶,再失去萧统罢了。梁帝是念佛的人,一切都看得开,怪不到本王头上来。” “可是,王侯大人您就不觉得自己过激过狠了吗?”管家小心翼翼地问,“六殿下和太子殿下,不曾对不住您过。” “你给本王把话打住啰!”萧正德瞪了管家一眼,“始作俑者是阉狗鲍邈之,一切都是鲍邈之煽动本王这么做的。起了杀心的不是本王,而是鲍邈之。” “有别吗?”管家问,“在小的看来,您就是鲍邈之,鲍邈之就是您,浑然一体,双恶同行。” “那只阉狗什么身份?你也敢在本王面前抬举了他!”萧正德不满,“他得益于梁帝,也迟早会死在梁帝手下。” 天空之中,又是一阵更强的火光照映。 似乎那浓郁呛鼻的烟火味,就要弥漫整个皇都了。 萧正德只假意捏了捏自己的鼻子,笑呵呵道:“本王困了,这就回房休息去。明日,本王早膳要吃三只烤乳鸽、半只烤鸭和豆粥,叫厨房准备着去。” 管家本想问一句:“王侯大人,您做了亏心事,能吃得下这么多肉食吗?” 最后还是做了罢,按照萧正德的意思,走向厨房那边去了。 * 半夜,皇太子萧统从梦中惊醒。 太子妃蔡氏也一并从床榻上坐起,关切道:“殿下,您浑身透汗,莫不是忽然染病上身了?” 萧统道:“本王跟六弟萧纶有心灵感应,远远胜过自己的亲弟萧纲。本王如此惊悸,应是六弟出事了,本王要马上是护城河那边看看。” 太子妃明大义道:“是,臣妾这就叫人拿了巾帕过来,请殿下先行擦拭冷汗,再亲自为殿下更衣。” “你便是处处为本王着想,心中也是处处牵挂着本王的。”萧统握了握太子妃的手,“你放心,本王会顾着自己。真要是病的紧,也会在外头先请了郎中来看。若是到了明日午前还没有回来,就是进宫去面见父皇了,你不必一直等着,先行用膳就好。” 太子妃道:“请殿下一路小心。臣妾怕临贺王的人马,兵分两路,一路对付在护城河边的六弟萧纶,另一路就埋伏在玄圃附近,算准了殿下您会出门,对您下手。” 萧统道:“太子妃提醒的是,设套再引人上钩之事,是萧正德的惯用伎俩,‘龙墙案’当中,他也是那般利用了光慧禅师和张僧繇的。本王自会谨慎再谨慎,不会让萧正德的人有机可趁。” 太子妃跟萧统一起下了床塌,她点亮了数盏蜡烛,窗外,夜色如墨,不见星光。 开窗以后,一股烟味迅速涌入,太子妃被呛的咳嗽了几声,萧统见状,在心中暗暗道了一句:“六弟不好。”以后,就来到太子妃身边,引她到桌子旁,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呵护着道:“莫急,先喝口水缓一缓,润一润喉就好。” 太子妃谢了萧统的关心,道:“六弟他……” “他一定会逢凶化吉。”萧统对太子妃一点头,“本王相信。” 之后,在萧统和太子妃“来人”的吩咐声中,左内侍魏雅就带着其他奴仆忙活开了:准备热水毛巾的准备热水毛巾,准备出行服饰的准备出行服饰,为太子殿下备马匹的备马匹…… 唯独是那奸佞的右内侍鲍邈之,对外头的情况无动于衷,只兴致勃勃地聆听着各种声音:铜盆声、开衣橱声、马蹄声…… 鲍邈之就这么在自己的房间内仰躺着,头枕双臂,嘴角带着邪魅的冷笑。 ——六殿下,你要是真的死于非命,不肯成佛的怨灵可千万别来找小的。你要怪,就把一切怪到你长兄萧统头上去,谁叫你是他的左右手呢? ——还有,你一个人在天上是不会寂寞的,因为小的跟临贺王已经合计过了,很快就会制造冤案,让你长兄萧统去陪你了。 鲍邈之翻了个身,阴阴地,“呵呵”地笑出了声来。 * 萧统带着亲信们连夜驰马走出玄圃以后,沿途并无狂徒前来袭击。 快到事发地护城河是,身边的一个护卫对萧统道: “殿下,前面的火势已经灭了,硝烟也渐渐被秋风吹散了,只是那一地的尘屑扬的远,怕是大半个皇都的商贩都没办法做生意了。” 萧统道:“本王明白,明日的皇都,街市各处都要清扫,菜园子和六畜圈子也都要清扫。乃至是父皇所在的皇宫,也免不了清扫。事情闹的大,除了萧正德,还有谁会做出这般丧尽天良的祸事来?本王就不信,父皇梦醒以后得知此事,还会饶恕萧正德无罪!” 护卫道:“属下想不明白,不是说近水可以灭近火吗?火势发生处,就在河边啊,怎么会一直烧一直烧,迟迟不灭?” 萧统预判道:“萧正德狼子野心,所叫人放的火不是普通的火,叫河水浇不灭。六弟萧纶即便是想到了用沙土来灭火的方法,也不敢挖掘过多,以防河床崩塌,陷国于危难啊!” “那萧正德岂非是一箭双雕?”护卫明白了,“叫六殿下救火也是死,不救火也是死,困于其中,逃也逃不出来。” “这就是萧正德的阴毒之处!”萧统气恨道,“一旦六弟遭受不测,下一个就是四弟,再下一个就是本王了。萧正德是想着把对自己不利之人,都给害死才甘心。” “他哪还是人呐!”护卫也是愤怒无比,“说得难听一些,护城河要是一夜之间崩塌毁坏,叫虎视眈眈的北魏敌军长驱直入,那萧正德就是我梁国的第一大罪人!!” “的确是如此,萧正德一日不诛,梁国就一日难安。”萧统扼腕,“但现在要紧的,是确认六弟萧纶的安危以及火灾现场是否有人遇难。” 萧统和护卫们都落了马,往事故的深处走去。 终于,萧统在一片废墟之上,看见了萧纶: 萧纶满脸碳灰,身上的铠甲松弛脱散,手中的长矛半折,可见是跟敌军进行了殊死搏斗。唯独是他那依旧挺直的身板和神采不灭的双眸,昭示着他的不屈和坚韧,以及那一份被他隐忍着的、劫后余生的动魄。 萧统快步上前,将萧纶揽入怀中,道:“长兄来迟了。” 萧纶道:“臣弟无事,诸位将士无恙,我军没有战死之人。臣弟和属下们拼命将贼寇捉拿了活口,可与长兄一同,当面审讯。” “贤弟无事就好,诸位将士无恙就好,就好。”萧统感慨道,然后,他拿出了自己的巾帕来,擦了擦萧纶的脸。 关切过了萧纶,萧统严厉道:“把擒获的贼寇带上来!” 官兵就把那些个蒙面人都押到了皇太子面前,等候皇太子亲审和发落。 萧统问:“你等穿着夜行衣,伏击在此附近,对我六弟下手,是否为萧正德所指使?” 黑衣人的首领从身上拿出了一块美玉来,摔砸在地上。紧接着,其他人也从身上拿出了类似的器物来,砸摔在地上。 萧统命令次官前去辨认,次官用火把照亮碎片后,回话道: “禀太子殿下,这些东西,都是之前梁帝的弟弟萧宏离世以后,梁帝下旨内宫造物处,让工匠们制作出来的礼器。” “这些美玉,原本是应该随着萧宏一起落葬入土的。哪里想到,萧正德竟然丧尽天良,不配为人子,连生父的墓地都敢掘开,拿出这些随葬品来收买敌国之贼啊!” 萧统大惊,万万没有想到:萧正德已经丧心病狂到了这种地步。 再次向次官确认无误以后,萧统当即下令,要求次官入宫面见梁帝,将此事如实回禀于圣前。 萧统问黑衣人头目:“萧正德是如何交代你等执行今晚的行动任务的?都如实向本王招来。” 黑衣人头目道: “临贺王将此地河工们的家人都秘密囚禁,借以威胁河工们不得向六殿下透露不该透露的东西;临贺王还说,我等潜藏于水下,伺机取了六殿下的性命之际,就让河工们去火烧粮仓,好让官兵们措手不及。” “我等不是北魏之人,但我等使用的兵器:圆月环刀,确属是临贺王所供给、北魏所锻造。临贺王手下,有两个叫做:吴阿仁和吴阿仨的亡命之徒,最是擅长使用暗器,给帐篷开天顶、神不知鬼不觉地发射有毒的飞镖,意图让六殿下一镖毙命,也是临贺王计划的一个环节。” “实在是可恶!”萧纶单手握拳,“本王只防了四周而未防天顶,若非自己在平日里积累了福报,今晚早就横尸在营帐之中了!” 萧纶盯着黑衣人头目,问他:“你说,今晚的大火是谁放的?到底使用了什么招数,为何:见风而骤起,遇水而不能灭?” 黑衣人头目道: “此乃奸宦鲍邈之出的主意。鲍邈之平日里,背着太子殿下接触三教九流之人,什么旁门左道学不会?什么奇物异物弄不到?反正我等是亲眼看见鲍邈之把能生火的奇油和能点火的引子交给临贺王的,至于临贺王安排了谁去做那纵火之人,我等就不得而知了。” “我等只是按照临贺王的指示来做事,火势一起,营帐一倒,就立刻浮出水面,来袭击了六殿下。” “鲍邈之。”萧统浑身发颤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好了伤疤忘了痛,才被父皇开恩赦免了牢狱之苦,一转眼,又敢去跟萧正德朋比为奸!!” “长兄,你把鲍邈之逐出玄圃吧!”萧纶道,“留下魏雅就够了。” 萧统道:“我自当请示了父皇,就怕是父皇不肯,非要我留用了那个小人。” “这个鲍邈之跟别的宦官有什么不一样?”萧纶问,“为什么父皇的恩典也能开在他身上?” “听说是在鲍邈之八岁入宫净身的当年,父皇在上林新苑当中领着朝中文臣吟诗作对,而没发现脚下有毒蛇靠近,是年纪小小的鲍邈之反应迅捷,抓住了毒蛇,救了父皇一命,才叫他有了父皇这个靠山。” 听罢,萧纶嗤之一笑:“什么毒蛇?怎的没有一个人发现,就鲍邈之自己眼尖和觉察了?除非都是他的自导自演。” “我也是这般想。”萧统道,“鲍邈之年幼时就工于心计,为得圣宠而花招百出,难怪今时今日也是个肮脏不耻之徒。“ 萧统道:“传本王太子令下去——” “此地灾后,需及时清理现场,诸位官兵需齐心协力,尽快做好此地的善后工作,本王亦会常常前来督促,于诸位官兵一同处理现场事务。 河道沿岸,因泥沙已经被挖掘多数,当作救火之用,为防止河床下陷与河道崩塌,需叫官府派人前往各地取沙过来,用于河岸的填补、加固和维护,此事需通知刘大人组织人力,尽快去办。” “另外,河工们情非得已,一面收取了萧正德的贿赂,一面又以自身家人的安危为代价,来承受了这进退两难的局面,本王和父皇并非全无责任。本王会与河工们当面交谈,把他们的困境和诉求,求一一化解和择优而行,不再让他们因积怨在心而成了萧正德的傀儡。 黑衣人等,面对本王审讯,能够指认萧正德的罪状,此诚可嘉。本王念在黑衣人等知错能改的份上,免去他们‘刺杀皇子’的本应就地正法的酷刑,将他们移交官府治罪,量刑而罚。” 受到太子殿下的感化,黑衣人首领主动供述: “草民有话要禀太子殿下和六殿下。” “临贺王将贼船藏匿在护城河的云雾岛附近,装载了石榴来阻其位移,因云雾岛远观是红色,石榴也是红色,所以眺望也难以分辨。在贼船的夹层当中,只要细搜,还能搜出临贺王藏匿的另一批北魏兵器来,乃是:八爪抛钩。此物在攻城之际,在敌军攀爬城池之时,能够发挥大用。” “草民知晓临贺王引贼来犯的河道航行路线,太子殿下如若提供纸笔,草民愿当场勾画,上呈临贺王勾结魏贼的证据。” 此时,已经天亮。 萧统立刻让亲信去就近的百姓家中借来纸笔,供黑衣人头目之用。 等到黑衣人头目把“萧正德串通魏贼”的“河道路线”都清晰地画了出来,萧统看过以后,道: “萧正德这真是想要把我梁国的家底,都毫无保留地对北魏拱手相让啊!” “若是北魏对我梁国三面夹击,我梁国的应对稍有不妥,还不国之不国,生灵涂炭?” 又叫了黑衣人画出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路线图来,萧统对亲信道: “你速速将《图纸》拿到兵部去,交给五兵尚书,让五兵尚书召集众将帅来议,制定出可行的应对方略来。” “你还需叫兵部派出兵力前往云雾岛,收缴和摧毁与萧正德相关的贼船、兵器。叫萧正德无从抵赖,伏法认罪。” 亲信们都去办事以后。 萧统对萧纶道:“六弟,你与本王一同,现在就进宫去面见父皇。你将你所经历的一切,本王将本王获取的罪证,都事无巨细地讲给父皇听,让父皇重重制裁了萧正德!” 萧纶道:“好!” 萧统对留在灾后场地的官兵们道了一句:“一切有劳你等出力。”以后。 就跟萧纶一块,打马朝着皇宫去了。 * 萧统和萧纶到了皇宫,请求面见父皇。 却从内监吴德晖口中得知,圣上正在内颠跟高僧商讨佛寺扩建一事。 萧纶气道:“昨夜大火,烟雾之大,皇宫不会不知悉。父皇却还置若罔闻,不派人到现场去问明始末,反而继续与高僧论道,他心中就只有佛面金装了吗?” 吴德晖道:“请六殿下慎言 ,圣上专注一事,老奴不好前去打扰。还请六殿下在外稍作等候。若是使得,可要老奴叫了徒弟们过来,先为六殿下换装?” 萧纶道:“不必。” 萧纶和萧统等了半晌,总算就到那位穿着华丽的袈裟的高僧从内殿走出。 萧统问:“大师,你与父皇都谈了些什么事?” 高僧道:“老衲跟圣上谈的是古往今来的佛事。承蒙圣上恩典,将在老衲的‘万宝寺’新设:琉璃台一座、慈悲殿两间。另有紫檀木赏赐,用以佛像雕刻和宝殿修缮,老衲和诸位弟子感激不尽。” 萧统问:“大师既是高人,可知道昨夜护城河边发生了什么?” 高僧道:“宗亲之间,水火不容,乃是凶兆。梁帝以为德可以化怨,殊不知‘但求不怨’四个字,才是法理之真谛。” “多谢大师明示。”萧统道,“大师请——” “老衲告退。”高僧双手合十。 内殿。 吴德晖对在金色蒲团上打坐的梁帝道:“圣上,太子殿下和六殿下来了。” 梁帝岿然不动,道:“叫太子和邵陵王来见。” “儿臣等参见父皇。” “免礼,赐座。” 萧统言简意赅道:“父皇容禀,临贺王萧正德作恶多端,前有嫁祸张僧繇之实,后有刺杀六皇子萧纶之恶,且这桩案子里,都涉及了萧正德的‘叛国卖国’大罪,还请父皇用意圣裁。” 梁帝却是平静道:“佛言,众生降生于世,就是来受苦的。邵陵王经历此劫难,正是应了佛祖的这句箴言。邵陵王能够活下来,可见是朕心诚所至,叫泱泱佛法给他化解了灾厄。” 萧统道:“儿臣不敢否认父皇您的修为和虔诚心,但儿臣请父皇您正视眼前危局:萧正德是想逐步要了您的皇儿们的性命和毁掉您的江山啊!且萧正德所有的北魏兵器:种类之杂、数量之多、藏匿之深,非您所能预料,您要是不下令彻查此人此案,只会叫萧正德更加胆大妄为,意图夺位自立!” 梁帝道:“太子到底是担心临贺王要反?还是担心自己储君之位不保?太子要是问心无愧,区区临贺王之乱,又岂会动摇了太子的内心?” “儿臣不是为己,是为国。”萧统正直进言,“父皇对萧正德的人品和狼子野心明明心中有谱,为何一直自欺欺人?” “朕是明君,不是暴君!”梁帝的眼神变得犀怒,“太子是否因为临贺王的日子过得好,就一直对朕心怀不满,觉得朕是昏君?” 萧纶道:“父皇切莫多疑,长兄他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萧正德实在可恶,若非儿臣命大,早已命丧萧正德的人的暗算之手。更有被儿臣抓获的黑衣人供认,萧正德勾结北魏之贼的暗中行动,没有修正过。今日萧正德能够为魏贼们造船引渡,来日萧正德就能锻造出铁梯来,相助了魏贼们破城入侵,父皇,江山是您历经万难打下的江山,不能叫萧正德屡屡引贼来犯啊!” 梁帝紧了紧手腕间的小叶紫檀木数珠,道:“朕如今安好,兵部也无人前来急禀,说事态严重到了什么地步,倒是你们兄弟二人,怒气冲冲,巴不得朕把临贺王处死。” “儿臣等何时在父皇面前流露出怒颜?”萧统愕然,“试问父皇:您即位之初,修筑护城河是何故?是为了御敌和稳固江山。现在,萧正德违背了您的初衷,把护城河当成了连接北魏之敌的纽带,再三为贼寇提供便利,甚至于是把国家机密都对贼寇和盘托出,您的圣心……还能安吗?” “那照太子之见,”梁帝问,“朕杀了萧正德,就一了百了了?” “最起码,父皇您应该在朝堂之上当着众臣工的面,列举萧正德的罪证,即便是留他性命,也应该把他绳之以法,让他不得自由,不能再接触外贼啊!您为什么要放任萧正德为所欲为呢?” “说白了,太子你还是不满朕这个父亲!”梁帝气的把数珠往地上一拍,“你真以为朕不敢废了你?” 梁帝这句重话一出,叫萧统心中猛地受到一击,差点没有坐稳,要从蒲团上道落下去,幸好被萧纶扶住。 “父皇!”萧纶看向梁帝,“长兄对您一片忠孝,难道在您心中,临贺王萧正德的份量比长兄还重?以至于您说出了这般伤了长兄的话来。” “太子这是忠孝吗?”梁帝冷问,“他要是体恤朕躬,就该为朕分忧,主动请旨来为朕跟进了佛寺工程的修缮进度。可他呢?每日在玄圃聚集什么人、谋划什么事,朕统统不得而知;每每把目光盯紧在萧正德身上,就是怕有朝一日自己的储君之位坐不稳,才会叫朕把萧正德杀之而后快。” 梁帝指着萧统:“萧正德死了,你就痛快了?” “不是儿臣想叫萧正德死,而是萧正德想叫除他自己以外的萧氏宗亲都死。”萧统心痛不已,“请父皇明鉴,以江山为重。” “放肆!你胆敢说朕看轻了社稷!!” 梁帝怒不可遏,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对萧统大骂: “朕自登基以来,无不是注重文风之气和民间教化,揽纳贤才以弘扬文章之道,兴修佛寺以保万世安宁,到如今,太子你不但不认朕的功绩,更是觉得朕一无所成,只会纵容宗亲和爱听小人谗言?” “你——”梁帝面如罗刹,“是不是嫌弃朕老,想逼朕退位?” “儿臣——”萧统直视父皇的双眸,“断无此心!” “无此心?”梁帝重复了一遍,“朕的做法不顺遂你的心意,朕对宗亲的包容在你看来就是自取灭亡。你说,你心里是不是在想:朕不配当这个皇帝!!” 萧统喘着气,只感觉头疼欲裂,道:“儿臣只是不见父皇的英明果敢,只见父皇的贪安包纵,才耿直进谏,别无异心。” “来人——”梁帝大叫了一声,“把太子请出去!!” “父皇!”萧统诚恳再谏,“社稷为上,宗亲当惩,请您三思。” 言罢,萧统将黑衣人头目勾画的、且按了手指印的《图纸》从怀中拿出,道: “父皇请看,这是萧正德意欲引魏贼攻梁的河道通路,共有三条。同样的《图纸》,儿臣已经让人送去兵部,让五兵尚书尽快拿出主意来应对。请父皇——” 萧统的话还没有说完,梁帝更怒,直接道: “好啊,太子你如今是厉害了,敢替朕来做主国家的军机大事了?” “难不成是在朕不知道的地方,太子你早已拥兵自重,想着护己敌朕?太子可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坐上皇帝的龙椅了?” “儿臣实在不知父皇为什么会往那方面去想。” 萧统向梁帝一拜,尽为人子也为人臣的本分,道:“儿臣已经下太子令,要求官府和官兵们尽快整治河道,销毁萧正德制造的贼船,断绝萧正德正要开拓了引贼通路……若如此,还被父皇质疑为‘为己’和‘有异心’,那儿臣无话可说!” 梁帝则冲护卫们道:“你等还愣着做什么?把太子‘请’出去,朕不想再见到太子!” * 这以后,就传了皇太子萧统病倒的消息。 应国仲闻悉,对应娉婷道: “外头什么说法都有。有说太子殿下是被梁帝气病的,因为梁帝不但不肯纳谏更是句句指责太子暗藏反心;也有说是太子殿下自己看不开,惆怅生病的,就因为跟父皇意见不一。” “还有更离谱的,说是太子殿下在亲临护城河河道的那一晚,邪风侵体,以至于中了魅祟,才会病的下不了榻。” “自打太子殿下病倒后,梁帝没有派人去过问一句。”应国仲一叹,“唯有太子妃蔡氏不分昼夜、衣不解带地照顾在侧。” “咱们应家毕竟是皇亲国戚,我贤婿萧绩跟萧统是异母兄弟,故而本官决定,带着娉婷你一同前往玄圃,向太子殿下问安。” 应娉婷道:“明显这是心病所致。梁帝一日不处置了萧正德,他跟太子殿下之间的隔阂就一日难消。爹爹,这不是您多劝了几句,就能让太子殿下把什么都放下的。” “本官当然知道。”应国仲捋须,“这圣上也是太不近人情了一些,太子殿下的性情再好,也受不了自己的父皇说出那些狠话来啊!” 姜氏道:“圣上说归说,他还真敢把萧统的储君之位给废了不成?圣上的其他儿子和皇孙,谁的资质和德望都不及萧统呀!” “夫人,本官是在想:太子殿下真正的悲哀,不在于自己的储君之位保与不保,而是梁帝的皇位还能不能坐的下去。魏贼袭来,就凭梁帝恭信的那些佛道,真会有什么天兵天将来救?做梦吧!” 管家进来:“老爷,小姐,车马都已经准备好了。” “夫人,本官和娉婷出发了。” “好,老爷慢走。” * 玄圃之内。 应国仲带着女儿前去,一路走到了萧统的病榻前。 一阵寒暄以后,应国仲道:“太子还需好好顾着自己,不得强求之事,执念根深也是无益。圣上无心国事,才使得有许多国事等着太子您操心,您一定要遵听医嘱,让病好起来。” 萧统道:“父皇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本王真是心寒啊!心寒之处,不在于己,而在于父皇所统治的天下臣民。父皇是君,君在上,许多决策,我也奈父皇不得。” “事缓则圆。”应国仲道,“与其在跟圣上的对峙当中惶惶,太子不如请了上师陶弘景前来开示,如何?” “应大人提醒的是。”萧统觉得有理,“上师人在深山中,知晓天下事。若有上师点拨,本王定是能够走出此困境。” 应国仲站起,请示道:“本官和小女娉婷,愿意前往栖云山中,请上师陶弘景出山。” 萧统谢道:“有劳应大人,娉婷小姐。” 从玄圃出来,时间还早,应国仲就叫了人回府去告知夫人姜氏:“你跟夫人说,本官和小姐即往栖云山请见上师陶弘景,不回府去了。接下来数日,也都不在家中,让夫人勿念。” 马车正走在去往栖云山的途中。 应娉婷道:“爹爹,张僧繇画神兽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若是能叫张僧繇为太子殿下画神兽来祛病消灾,也未尝不可。” “神兽?”应国仲下意识道,“就是那些神态各异的龙吗?青的,黄的,白的,红的,到时候,他是点睛还是不点睛啊?” “上古神兽众多,不是只有龙这一种。”应娉婷道,“照女儿看,让张僧繇自行发挥的好,没准他创画出来的神兽逼真,叫凿石的工匠们制造了出来,就成了有着镇宅之用的标志性‘标的物’了。” “哦哦?”应国仲咋舌一笑,“本官只晓得凤凰涅槃,能够带来新生与升华。咱们梁国将来的瑞兽,要是能凭张僧繇的一支笔和一幅画来定夺,那太子殿下还不药到病除啊?” “爹爹,这话怎么说?” “圣上不是沉迷佛道吗?佛道也是讲究瑞兽纳福的,像是:地藏王菩萨的谛听、普贤菩萨的白象、弥勒菩萨的狮子、虚空藏菩萨的金翅鸟……张僧繇要是趁机把自己的大作一出,既治好了太子殿下的病,又让圣上能够纳谏,他还不得青云直上啊?” 应国仲再道:“到时候,太子殿下的病无药而除,圣上收了佛心专注政事,张僧繇就是立下头一道功劳的人,什么名望和声望没有啊?” 应娉婷问:“爹爹,您觉得他能吗?” “怎么不能?”应国仲鼓励道,“娉婷,你到了栖云山以后,拜访过了上师陶弘景,就马上给张僧繇写信,叫他动笔去画神兽。” “你跟张僧繇说,画什么神兽不要紧,要紧的是画出来的神兽得能管用,能够成为梁国的新符号,方可一箭双雕,不,是三雕。” 应娉婷趁机道:“既然张僧繇画神兽这事儿重要,那他的画作也必须好好收着。叫了镖师带回皇都,女儿不放心,莫不如是女儿亲自去一趟南康郡,既可以敦促张僧繇作画,又可以探望姐姐抒蓉和四哥哥,也是一举两得。爹爹以为如何?” 应国仲马上答应了下来,道:“好,你亲自去的好。张僧繇要是有不开窍的地方,你一定要仔细提点着他。” 应娉婷心中喜悦,道:“女儿明白。” 随后,应国仲朝马车帘室外的车夫催了一声: “加快些速度,若是天黑之前赶到栖云山,便是省去了赶夜路的麻烦,也能让本官和娉婷安睡一宿,次日养足了精神来拜请上师。” * 却说张僧繇和护卫江怀安行走了一程,终于是到达了南康郡。 穿过城楼,进入管辖区,此二人就直奔了衙门去。 衙门的杨长颐杨大人听属下们说:“张僧繇来了,护卫江怀安来了。”是马上一正官帽,不敢迟疑,来到公堂外面,站立迎接。 在杨大人看来: 张僧繇那可不一般,将来跟四殿下萧绩会成为亲戚,当下又有大臣朱异做后盾,可谓是被加持之处众多。 加上张僧繇手里的妙笔,来日要是在南康郡诞生出了什么:空前绝后的《杰作》来,悦纳圣心,传遍全国,那就是他一人得道,本官等人也能沾了他的光,同沐殊荣啊! 张僧繇上前,双手递上朝廷的任命《文书》,道:“新到小吏张僧繇,拜见大人。” 杨大人道:“张僧繇,你可千万别跟本官客气,你才是本官的上宾啊!本官问你,你是先到衙门里面去洗尘和饮食?还是往‘神龙镖局·南康郡分舵’去,把朱异朱大人给你镖物签收了?” 张僧繇道:“今日我想在拜见了大人和跟衙门里的诸位同僚们相互认识以后,就去王府请见四殿下。其余之事,待我见过四殿下以后,再办不迟。” 杨大人道:“来人,前去王府,告知四殿下,就说:张僧繇已经平安抵达,即将登门求见。” 14. 第14章 去往萧绩王府的路上。 地方官杨长颐问:“张僧繇,你从皇都而来,路上可有遇见什么险况?” 张僧繇道:“不曾。我和江怀安一切顺利,且不觉得劳累,倒是听说了一些消息:有从天竺入梁国的僧侣,借着面见圣上和传播佛法的理由,在南康郡内用尽了招数来坑蒙百姓,不知杨大人您可是着手管治了?” “这事难管。”杨大人道,“要说天竺僧侣们兜卖‘治百病’的神水和‘永葆青春’的养颜粉,那可都是老百姓们自愿上钩的,不是他等强买强卖,本官也没法把那些人抓起来治罪。况且除了药铺的老板们以外,压根没谁来我衙门报案,本官就算是想操这份心,也没法立案啊!” “我认为,杨大人您应该以破坏‘公共秩序’罪,先把天竺僧侣抓起来审问,总能他们口中审出他们的目的来。若是由得那些僧侣在民间横行无道,只会叫风气日益败坏,受害者们敢怒不敢言。” “张生,你初来乍到不知道,”杨大人告知,“那些天竺僧侣神出鬼没,动则花招百出,或是拿出圣上来当挡箭牌,本官实在是难办啊!” “更有甚者,自称是达摩祖师的弟子,是受了达摩祖师的派遣,前来梁国的,你说本官如何能检验那是不是实话?梁帝一直向往与达摩祖师谈禅,达摩祖师不来梁国或是与那些天竺僧侣无关便罢,本官就怕确有其事,日后叫梁帝猜忌了去,斥责本官办事不力,要将本官革职以示惩戒。” 张僧繇道:“杨大人,你问过四殿下的意思了吗?” 杨长颐道:“问过了,四殿下的意思是:找出证据,然后严查;日后父皇怪罪,本王承担。” “那杨大人你还怕什么呢?”张僧繇问,“你头上的那顶官帽,就那么重要?你不是这里的父母官吗?不是应该对这里的百姓好,依法惩治天竺恶僧吗?” “本官问你,你敢不敢单挑这项重任?”杨大人忽然止步,顺水推舟,“你敢不敢替本官把那些天竺恶僧给抓了,给拷问了?” “大人要是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我义不容辞。”张僧繇就这么答应了下来,“等我和江怀安安顿好了以后,立刻上街走访百姓,了解情况。” “你——”杨大人觉得惊讶,“是真的不怕?还是凭着情怀在逞能?本官再提醒你一次:万一这次事件跟达摩祖师相关,你就是得罪了圣上,别指望日后的晋升之路了,朱异朱大人他也帮不了你。” “达摩是达摩,天竺僧侣是天竺僧侣,大人你怎么能先入为主,就觉得二者是师徒关系呢?”张僧繇正义感在身,“梁帝作为菩萨皇帝,想见想礼遇他乡高僧是一回事,但是大人你怕惹祸上身就对现状不做整改,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说得没错,本官是失职。”杨大人心里忐忑,“你作为下属,这般直言于本官,才算是尽职。张僧繇,你听着,天竺僧侣在民间招摇撞骗一案,本官就全权交给你来负责,你要全力以赴去办。” “属下领命。”张僧繇应道。 “对了,”杨大人不忘提醒一句,“张僧繇,江怀安,你俩可要多留点神,天竺僧侣身怀奇毒也未可知,你俩别一不小心就奇毒侵体,七窍流血暴毙了。” “大人,你这般嘴毒,”江怀安问,“不会是这南康郡已经发生过了类似命案吧?你可是明明知道天竺僧侣谋害了人命,却对四殿下不报?对朝廷不报?” 杨大人的脸上,神色极其不自然,加上他那浑身不自在的反应,江怀安就看出端倪来了,他对张僧繇道:“张生,在下推测非假,你我都需格外仔细。” 杨大人没有办法,只好道:“要是天竺僧侣们是那么好对付的,本官还会碌碌无为至今吗?交给你俩了,都交给你俩了。” 说罢,杨大人拼命恢复了平静,故作正经地咳了两声。 快到南康郡王府时,杨大人指着前方道: “那里就是四殿下和四王妃的住处了。” “张僧繇,江怀安,你们不是平头百姓,是小吏,是护卫,都是能领朝廷俸禄和该为朝廷办事的人,要好好注意着规矩。” * 入内。 杨大人道:“下官参加四殿下,四王妃。这就是张僧繇和江怀安了,此二人在来时路上,主动请缨负责‘天竺僧侣坑蒙百姓’一案,下官先行将此事回禀。” 张僧繇和江怀安只在心里冷笑,分明是杨大人的责任推卸,什么时候变成了初来乍到之人的毛遂自荐和当仁不让? 好在是萧绩心明如镜,对杨长颐道:“杨大人,本王知道你胆小怕事,让张僧繇和江怀安成为案子的主力,全是你为自己寻的救命稻草。” 杨大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四殿下英明。下官不敢说自己无能,只是觉得,把机会都让给年轻人们,也是应该的。” “罢了。”萧绩道,“你想说什么,本王都知道。本王只提醒你一句:惊涛骇浪或是风平浪静,不是你二选一就能保住一辈子的官禄的,为官者,在其位,尽其职,是本分。” “是,是。”杨大人道,“下官都记住了。” 萧绩道:“杨大人,你先回衙门去吧!本王留张僧繇和江怀安下来说话。” 杨大人行礼,后退两步:“下官告退。” 萧绩示意:“张兄请坐,江兄请坐。王妃已经叫人收拾出了一间屋子来,从今日起,到结束任期回皇都,你俩都在本王这里住下就是。” 谢过萧绩和应抒蓉,张僧繇道:“我与江怀安在来时路上,吃的多是随行的糕点,而非客栈的饮食。其中,要属娉婷小姐最为有心。” 萧绩问:“如何有心法?” 张僧繇从怀里拿出洗干净了的、没有丢弃的竹签,道: “娉婷小姐的食盒里面放置了怀纸和此物,就是在暗示我:要自己琢磨□□致小点心时的礼仪。我按照娉婷小姐所指引,用竹签把栗子糕刮移到纸托上,再一分为二,用竹签的尖端叉着吃,享受这一份不一样的风雅。” “我便是知道了,日后我要是有机会参加当地的高级宴会或是皇宫里的宫宴,都要做一个精致的食客才好,吃点心有吃点心的讲究,吃热菜有吃热菜的讲究,吃冷盘也有吃冷盘的讲究,我不能乱了分寸,不能按照自己习惯了的那一套来登上台面。” 萧绩道:“你在应家暂住之际,本王倒是没见你不懂膳食规矩。” “是我跟应家一家人一起合桌吃饭少罢了,平日里,都是翠心姑娘拿了食盒来我的书房,等我悉数吃完后,再把食盒提走的。”张僧繇无奈一笑,“顾辉之和顾依依父女不知道,总以为我在应家吃香喝辣,大快朵颐。” “倒是我妹妹娉婷细心。”应抒蓉道,“向你投射了希望,也潜移默化地让你做出身份和习惯的改变。十日之后,是杨长颐杨大人的生辰,他肯定会开设宴席来庆贺,南康郡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说白了就是名流荟萃,张僧繇,你不会失了体统就好,也算是明白娉婷的苦心了。” “敢问四殿下和四王妃,作为朝廷清官,是不应该接收礼物的。但是杨大人过生日,僧繇不好什么都不准备,照着杨大人的喜好来送礼,可是使得?” “本王对杨长颐的性子了解的清楚,其实他最想得到的,就是平安无事地当官到卸任,要是在这期间,张兄你个人的成绩能够给他带来好处,他自然是心满意足。所以送礼这回事,你非说要送进他心坎里面去的话,那就是你自己的造化。” “我的造化?”张僧繇不解。 “没错,你的造化。”萧绩道,“你要是在十天之内把‘天竺僧侣祸害民间’的案子给了结了,那么杨大人就会把你当成是——他栽培出来的人才,展示到众宾客面前去,得意洋洋地吹嘘自己的功劳。你不戳破他,不就等于是给他送了一份大礼吗?” “可是,叫张僧繇把功劳拱手相让,”江怀安觉得张僧繇憋屈,“这不是张僧繇吃亏了吗?张僧繇未必肯。” 应抒蓉道:“建功者谁,四殿下清楚,江怀安你清楚,不就等于圣上和朱大人都清楚吗?由得杨大人如何自鸣得意,那也只局限于那一场宴席之间,往后百姓们口口相传的和他们感激感念的,还是张僧繇。” “在下明白了。”江怀安心领神会,“这才是双全之法和生存之道。” 应抒蓉和善道: “张僧繇,江怀安,你俩也该先去洗洗尘了。我叫人去准备浴桶和热水,你俩把外头的行李搬进房间以后,自会有人领了你俩去淋浴之所。” “你们的行李我就不叫人代为收拾,还是让你们自己整理的好,什么东西该放在什么地方,又或是什么东西是要私藏着的,都有你俩自己来拿主意。” 张僧繇和江怀安道:“多谢四王妃。” 二人才转身要离开。 外头就有信使前来,道:“小的来送应娉婷小姐的亲笔信来给张僧繇。” * 张僧繇大喜,赶紧上前,对信使道:“我就是收信人。娉婷小姐的信,是给我的,给我的呢!” 江怀安道:“张兄,你矜持着些啊!四殿下和四王妃还在会客厅里。” “我,我……”从信使手里接过信件以后,张僧繇满心激动,问萧绩和应抒蓉,“可以在这里拆信、看信、读信吗?” “你还读信?”江怀安用手一贴张僧繇的额头,“没有发热。” “无妨。”萧绩宽和道,“正好本王和王妃,也想知道娉婷跟张僧繇说什么。” 张僧繇就拿着信件来到光亮处,朗声而读,读罢,众人听到的信息点有三: 第一,国之大患临贺王萧正德依旧生事,依旧得圣上袒护,日子好过的很。 第二,太子殿下殿下萧统因受梁帝误会,积郁于心,一病不起,上师陶弘景已至玄圃,时时宽解着太子,但太子解神不解心,神貌转好,心疾难医。 第三,娉婷小姐看重张僧繇的画才,寄望张僧繇能够画出“去病消灾”的神兽来,两幅凑成一对,悬挂在太子房间当中,为太子正气压祟,求得太子心疾转好。且盼着张僧繇能够:以出自己之画作的神兽,来类比梁帝所知晓的各位菩萨的坐骑神兽,向梁帝进言,为梁国铲奸除恶。 最重要的,是张僧繇在得知娉婷小姐要来南康郡时,几乎高兴地跳了起来。 他高举着信件,在客厅外的走廊上振臂欢呼,喊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仿佛世界里就剩下了自己一个人一样,要把最真挚最盛大的声音喊出来,喊给独一无二的人听,喊给天地听,让天地为证,证的自己对她一心一意。 萧绩道:“王妃你看,张僧繇对娉婷的情感多深啊!娉婷是他的贵人,总有一天,他也会成为娉婷的心上人和枕边人。” “殿下说的是。”应抒蓉笑道,“等到娉婷来了,可要臣妾暗暗撮合他俩?” “王妃多给张僧繇和娉婷制造机会就是。”萧绩期待着,“本王要是能看到他俩成亲的一日,这一生也无憾了。” “殿下,您何出此言?”应抒蓉问,“可是身子有不适?臣妾传了医官来看。” “没事儿,王妃别担心。”萧绩露出了让她安然的笑容,“本王很好,真的。” 其实应抒蓉不知道,萧绩感到身子不舒服和精力不如前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只是他一直瞒着,不想让王妃不安罢了。 加之长兄萧统和六弟萧纶还在皇都,萧墙棠棣之间的风刀霜剑,萧氏宗亲当中的涌动暗流,还有父皇的年事已高……都不允许萧绩先行倒下。 萧绩曾问自己: “要是本王走的早,长兄没有了本王在皇都外的暗助和支持,又该面对多少明枪暗箭?长兄是理智之人也是性情中人,失去手足,何其残忍,本王也不想长兄为本王落泪伤怀过多。” “还有王妃,王妃是除了母妃董淑仪以外,在这个世界上对本王最好的人。海誓山盟仍犹在,物是人非哪堪忍。本王舍不得王妃难过,怎能先离王妃而去?” 所以,当萧绩暗中叫了医官来诊,从医官口中听得:“四殿下您积劳成疾,老朽亦难以回天”的时候,心中空落,只觉得堵得慌。 南康郡的百姓们,本王哪能随便放下? 皇都奸佞正当道,本王哪能心安顺遂? 为什么积劳会成疾……且成药石无灵的顽疾!这对本王不公,对跟本王息息相关的人也不公!!苍天残忍,本王唯有不惧而活,才能无憾于这一生。 萧绩拥了应抒蓉入怀,感触着王妃所给予的温度,仿佛自己一颤眸,就能落下温润的眼泪来。 他用自己的心跳,感知着王妃的千百般好,他揽着王妃的纤纤细腰,知道她此时的依恋。王妃那一份无私的爱和付出,自二人结为夫妻之日起,就深深倾注,深深扎根,他全都接纳在心,铭记着,珍惜着,疼爱着,只为能给她一辈子的幸福。 江怀安站立在客厅的正中间。 往里看,是恩恩爱爱的四殿下和四王妃; 往外看,是自我沉醉、不能自拔的张僧繇。 “倒是在下成了看客,成了多余之人了。” 江怀安无奈一笑。 江怀安才要叫了张僧繇一起到房间去,就瞧见: 张僧繇一转身,快步上前,把信件贴在心间,迫不及待地,信念坚定地,对厅子里的所有人大声道: “接下来我要算好日子,赶在杨大人的生辰和娉婷小姐到来之前,把‘天竺僧侣唬民骗民’的案子给结了。” “我,一定能做到。我是秉公之人,是以百姓为重之吏,我要恪尽职守,拆穿了天竺恶僧们骗术,讨回了老百姓们的血汗钱。” “在下等先行告退。” 张僧繇向萧绩和应抒蓉行了一个标准的告辞礼,就跟江怀安一起离开了。 * 是夜,子时已过。 江怀安从梦中醒来,只见一盏烛火侧,张僧繇就坐在桌子边,对着娉婷小姐的书信痴笑。 “张兄,你没事吧?”江怀安坐了起来,“佳人的玉铛信扎罢了,值得你这般通宵反复看?你不如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得了,要不要我来抽查啊?” “你懂什么,这不一样。” 张僧繇稍微侧身,对着床塌那一边,“这可是娉婷小姐写给我的信,你看见没有,她亲笔写了我的名字,她在《信件》的封筒上、在信纸的字里行间、在最后的落款处,写了我的名字,她写了好几遍‘张僧繇’三个字。” “我这就叫做……见字如晤。”张僧繇把信件当成了宝贝,“我只要一想到她边写信边念我的名字,就高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被她放在心上。” “你醒醒吧你。”江怀安穿鞋下床,做到张僧繇旁侧,“你只顾着自陷情关,可是把娉婷小姐交代的其它事情,都抛在脑后了?” “江怀安,你一直行走江湖,不识得爱恋的滋味。”张僧繇不可自拔,“我现在是细品着一份真情,一刻也离不开了。我是数着日子等待娉婷小姐来这里,她说她将在送出此信后的第十日启程,也就是会在杨大人的生辰过完以后到。” “你说你,不是什么都会画,画什么是什么吗?”江怀安嗔他,“你怎么不把娉婷的肖像画出来,自看自赏。” “没征询她的同意,我怎敢随便落笔。”张僧繇摆了摆手,“被好事者发现了,还不晓得会传成什么呢。再说了,画人是前朝画师陆探微的专长,我要是画的比他好,风靡一世,人人认可也就罢了,就怕是我笔下的肖像画虽是逼真,但骨和肉都不及陆笔传神,空留了一副躯壳。” 江怀安笑道:“张僧繇,朱大人叫你准备着给圣上的六个儿子画像,这是迟早的事儿,你还怕什么张笔不及陆笔?只要是圣上觉得你画的好,赐你一块‘灵动神肖’牌匾,那你就是全天下最会画人的画师。” 张僧繇拱手:“阁下莫要笑话在下。” 江怀安还是笑着往下说:“什么《美人图》啊,《香粉图》啊,《佳丽图》啊……哪比得上张兄你给:万世师表的孔圣人和当今圣上画肖像画呢?” 张僧繇腾座而起:“不敢!” 江怀安也蹭地一声起立:“日后你的《孔子像》要是保全了一方书院或是一城百姓,那你就是立下大功之人,《史册》还不得把你写成神仙?历朝历代顶尖画师们的最高梦想是什么?画帝王肖像啊!以此证道,张兄你就是世间最厉害的画师了,声望隆盛矣!” “阁下这些话,万一被谁听了去,报了官,”张僧繇问,“阁下你会不会领一个‘大放厥词’之罪啊?” “笑话,我江怀安领什么罪!衙门那些武功平平的卒吏们,能抓到我再说吧。”江怀安大笑,“张兄你来日成就了我所预言的这两件事,可别忘了我这个慧眼识珠之人。” 张僧繇跟江怀安一击掌:“多谢阁下,当真是鼓励了在下一番精神气。” 天亮以后。 坐在房间里吃早膳:茄饼、酱胡瓜和麦粥的时候,张僧繇道: “也不知道太子殿下的病怎么样了?我是相信‘神兽压邪’之说的,只是神兽多存于文字记载,并无图例。太子殿下藏书多、读书也多,我画出来的神兽不能吓了他或是疑了他,否则就成了我在卖弄画技,欺他不识了。” “你收心了?肯专注画画了?”江怀安问。 “我在跟你说正事。”张僧繇正色,“太子殿下是好人,江山社稷最理想的继承者。我在信中见他抱恙,心里着实牵挂,只是神兽这东西也是有灵性的,我不能直接画,要摆设香案,礼祭了描述神兽的书籍之后,再下笔。” “你有空去做那些,而且还不知道你那香案一设,叩拜之际,会不会像你画龙点睛一般,把书籍里面的神兽们都给唤醒了起来,横行民间,惊扰百姓……你还不如把早膳吃完以后,就跟着我上街去查了‘天竺僧侣’的案子哩!” “江怀安,你多心了。”张僧繇朗声道,“我哪有召唤神兽出来的本事?即便是有,凭你那一身炉火纯青的功夫,也能把神兽们都驯服不是?” “在下可不是佛祖菩萨,驯服不了。”江怀安低头吃饭。 张僧繇不肯作罢:“那我吃完饭后,就去向四殿下请设香案和请置书籍,你帮不帮忙啊?” “张兄,你糊涂啊!”江怀安道,“你在王府里面搞这些,成何体统?你真要搞,也该去这南康郡当中,最有名的寺庙‘东林寺’搞。” “东林寺你知道吧?”江怀安一问,“系东晋高僧慧远禅师所建,净土宗的发源地,背后就是烟雾缭绕的庐山,是圣地……即便是你这一拜,就把神兽给拜了出来,也能镇的住圣地!” “好,我听阁下所言,这就知会四殿下一声,往东林寺去。” “张僧繇,你真要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张僧繇一点头,还从身上拿出了银钱来,“我先上街,找了书铺子去购买记载了神兽的典籍,然后就带着典籍去东林寺。待我把太子殿下的病况告知主持,就请主持同意我开坛设案和礼拜神兽。” “你——”江怀安说不清,自己是在钦佩张僧繇,还是在咋舌张僧繇,只感觉事情发展的方向,远远出乎了自己意料。 “是啊,我。”张僧繇指向自己,“为太子殿下尽力,为梁国尽忠的我。我答应过四殿下,前保皇都,后卫重地,保的是储君萧统的皇都和在将来属于他的江山,卫的是储君萧统心系天下的梁国各处厚土,我忠于太子殿下,问心无愧。” 有了张僧繇这番保证,江怀安就决定:“张兄,在下追随了你!为储君萧统,也为以后萧统所掌管的梁国。” “走——”张僧繇用巾帕擦了嘴,“你我去告知四殿下一声,再往‘东林寺’去。” * 另一边,皇都的应家当中。 应国仲忽然做了决定:让夫人姜氏陪着女儿一起当南康郡去。 理由是:一路上,母女二人好有个照应;夫人也好到抒蓉那边去,看看南康郡王府的模样。 应娉婷道:“爹爹,女儿一个人去可以,您要是不放心,派些镖师来沿途保护就是,何必让娘亲颠簸这一路呢?” “好,那除了叫你娘亲去南康郡王府开开眼界之外,本官就好实话跟你挑明了说。”应国仲一清嗓子,“为了太子殿下好,本官同意你到张僧繇身边去,督促着他画神兽出来,去病压邪。但是过后,本官想了想,就怕张僧繇又叫你迷了心窍,你俩一不小心就做出了什么本官和夫人不知道的错事来,才会这般思量。” “姐姐和四哥哥不是在吗?”应娉婷问,“爹爹您还觉得女儿会跟张僧繇没了规矩?” “抒蓉和贤婿萧绩是在,可他俩自小就宠着你惯着你,怕不是会没经得本官同意,就把你和张僧繇撮合了去!”应国仲严厉道,“当然了,本官也不是不许你跟张僧繇结为夫妻,条件是,要等到张僧繇跟咱们应家门当户对的那一日。” 姜氏道:“女儿呀,娘亲什么都准备好了,照着你爹爹的意思,明日就可以陪着你一起出发了。包括是那些要带着的东西,娘亲也都全部交代下去、让人给收拾好了,万无一失。” “你娘亲是武将之女,这一路上,没有什么娇惯之风和官夫人的作派,只会为娉婷你排忧解难。”应国仲赞许地看向姜氏,“有劳夫人你听了本官的安排,早早打点好了一切。” “明日就出发的话,”应娉婷一估算,“那不是比预计到达的时间要提早四天?爹爹,你可派了传使到四哥哥那边去,跟四哥哥说了?” “没有。”应国仲应的干脆,“你和你娘亲到达的早,对抒蓉和贤婿萧绩而言,就是意外之喜,不必过快告知。加上本官也不想那张僧繇狂喜过了头,一门心思光顾着想你,做什么都没法集中精力。” “女儿对张僧繇而言,真的会叫他魂牵梦萦吗?” “娉婷,你可是爹爹的瑰宝,世间有几个男子配得上你?”应国仲流露出了对女儿的爱惜,“要不是张僧繇他坏了些奇才在身上,又被仙师羡云道长占卜出了好前程来,爹爹也不会叫应家的门为他畅开。但是——” “张僧繇他对你痴迷的紧是一回事,你能不能管得住自己是另一回事。爹爹希望你和他都记住一句话。” 应娉婷认真:“爹爹请讲。” 应国仲清晰道:“先立业,后成家。” 当天晚上,回到闺房以后。 应娉婷叫了丫鬟翠心和翠屏过来,让她俩帮着想想是否还有别的东西没有准备上。 “其实,小姐你带着一颗为张僧繇着想的心就够了。”翠心道,“其它的,全是身外之物,带着或是不带着,有什么分别呢?” “奴婢觉得也是。”翠屏道,“夫人随着小姐你一并去,还不等于是万事俱备啊?就算是小姐你想不到的,夫人也都合计在脑海里了。所以,小姐你有心就够了。” “这张僧繇怎么不给我写回信呢?”应娉婷在月色之下,倚着窗户,顺了顺发丝,又拨了拨盘子里的红豆,宛若相思。 “哪有那么快?”翠心反问,“哪怕是青龙卷了回信过来,也是需要时日的,何况是人呢?” “那我明日就出发了,张僧繇的回信到了,我也没法看呀!”应娉婷心心念念,就跟是等不及了一样。 “奴婢和翠屏会替小姐你好好收着。”翠心道,“小姐你等回来再看。但是奴婢多嘴一句,要是老爷他要先看,奴婢和翠屏可是不敢拦着的。” “爹爹他有什么好看的?”应娉婷不愿,“他有拆信看信的功夫,还不如去玄圃,看太子殿下跟上师陶弘景论禅、对弈呢。” “小姐你想呀,你跟夫人都不在家,三小姐蕴珞又是天天跟羊侃的儿子在一起、扎身军营,恨不得效仿了北魏女将花木兰去上阵杀敌的人……整个应家,就老爷在做主,张僧繇给你的回信一来,老爷还不得是头一个伸手来看的?” “料想——”应娉婷抬头 望月,“张僧繇也是不会在回信里面,写‘心驰神往’和‘朝思暮想’的话的。” “这可就不一定了。有时候,张僧繇看起来是木讷了些,但是他也是会作诗会写赋的,他要是把对小姐你的思慕和表白都写成了长篇诗歌,老爷反复几遍看下来,会是什么反应呢?” “什么反应?”应娉婷问翠心。 “就是,就是张僧繇还没有出息到跟应家门当户对前……老爷的正常反应啊!”翠心又多加了一句,“奴婢好似听见了老爷的冷笑声。” 应娉婷下意识地往应国仲会走过来的方向一看,没看见爹爹的身影。 “爹爹今晚在房间里陪娘亲,是不回来我这边的。” 说罢,应娉婷躺在了长榻上,就着月色闭目养神,说自己不管是睡下还是没有睡下,翠心和翠屏都不必叫自己回床上去。 梦中,应娉婷看见了张僧繇得信、拆信、读信的模样,她还看见了张僧繇对着信纸如看似背的灯下身影。 她微笑着,想走到他身边去,与他一起面对南康郡的难题,一起笔绘神兽,用之于人,计之于社稷。 * 时日经过,应娉婷和生母姜氏已经走了行程的一半。 而在顾家之中,顾依依坐在张僧繇的房间内,一丝不苟地临摹张僧繇的画作。 她如同得到了张僧繇的画技灵气一般,半晌的运笔下来,也把画作复刻的几近无别了。 她对着自己的成果,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然后,她拉开了书桌右侧下方的抽屉,取出了张僧繇的印章,一蘸红墨,再往临摹品的留白处一盖,算作是收尾。 张小正站在外边,敲了敲半开的窗户,跟她打招呼:“依依,顾先生叫我过来看看你,你这大半个月以来,也不抄经了,就改专注于张僧繇的旧作了。” 顾依依看向窗外:“你说,这个世道上,哪有什么真迹和赝品之别呢?只要是画作,都是人的心血不是吗?我要是不爱张僧繇,后辈要是不敬重前辈,哪里会做样的事呢?” 张小正问:“那你花了那么多心血,临摹了那么多张僧繇的画,是想干什么呢?” “没什么。”顾依依嘴上这么说,“我就是觉得房间里仿佛还有张僧繇的气息,喜欢呆在这里罢了。呆在这里做什么好呢?不是只剩下临摹他的画了吗?” 发现了她手里的印章,张小正翻身跃过窗户,来到她身边,他问她:“依依,你临摹归临摹,不能真的乱了真呀!你这么做,不就等于你是张僧繇本人了吗?” “谁叫张僧繇自己不把印章带走呢?”顾依依倒是有自己的理由,“他这个抽屉里面,有好几枚印章,他不在,我把印章拿出来通通风,润润红墨不成吗?” “张僧繇要是知道了,准会生你气。”张小正道,“不如就到此为止,你不要乱动他的东西了。” “他的东西,还不就是我的东西?”顾依依竟然说出这句话来,“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张僧繇的画价值高,价钱高。”张小正提醒,“你那些以假乱真的东西要是被鉴定出来了,对你对他,对顾先生对画馆抱一堂,有什么好处?” “我又没打算打着张僧繇的名义去卖画。”顾依依还是印章不离手,“就算是我的作品流出去了,那也是从张僧繇成才的画馆抱一堂流传出去的,那些字画店、古玩店的老板们有什么可疑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张小正道,“照我看,依依你先把盖过了伪章的画收起来吧?剩下的没有盖章的,或是没有临摹完的,你就纯粹当成是自己的兴趣就好,别动其它心思了。” “别说的就跟我想害张僧繇,想坏了画馆的名声一样。”顾依依不认,“我区区一个女子,能够把画临摹的如此像,张小正,你也不夸我一句?” “你想叫我夸你什么?”张小正坦直,“我只是想叫你清醒,然后止损。” 顾依依笑了笑:“原本我今晚想在张僧繇的房间里呆通宵,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回自己的房间好了。那些我临摹了的画,都先搁着吧,过后我再想想怎么处理的好。” 张小正感觉的出来,顾依依的笑意,明显有着弦外之音。 她的行动,不是别人能轻易预料的,只能观望,只能事后劝阻。 * 到了午饭时分,顾家一家人正吃着鸡蛋汤面和凉拌瓜条,就有衙门的刘大人亲自领人前来。 “顾先生,本官来这一趟,是为了告诉你:张僧繇在庐山之下的东林寺,干成了一件大事,已经轰动了整个南康郡,就快要传遍整个天下了。” 顾辉之问:“刘大人,您向来消息灵通,竟不知张僧繇是不是在‘东林寺’剃度出家了,以千金难求的佛像画轴为礼,进献佛祖,才使得人人围观,水泄不通,震慑尘寰?” “剃度出家?张僧繇他敢!”刘大人一惊一乍,“张僧繇是带着记载上古神兽的典籍前往‘东林寺’拜见方丈,以给皇太子萧统祈福为名,开坛设案拜祭。” “结果呢?”顾辉之紧接着问,“拜祭变成了拜请,那些神兽从书本里出来了?” “这倒没有,但是有药师佛从天而来,但惜皇太子和普度众生,老百姓们都说是张僧繇虔诚所致。” “草民没听懂。”顾辉之道,“张僧繇拜的神兽,因何来的是菩萨?” “这就是张僧繇的过人之处。”刘大人道,“众人得了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开示,无不是神清气爽,福报加持。然后,张僧繇当众发愿,说自己看见了身形像狮子,带有一对触角和双翅,昂首开口,颂下有须,脸部有鬃毛,尾长垂地的神兽,正是能为太子殿下治愈疾病的所指。” “是吗?”顾依依似乎不大相信,“别人都看不见那只神兽,就张僧繇一个人看见了?那么以后,不就是以张僧繇画出来的东西为准了?他看见的神兽,叫什么名字?” “辟邪。”刘大人道,“张僧繇如此称谓,南康郡的百姓们也跟着这么说,传开以后,大家都这么说了。” 顾依依在心里“呵呵”了两声,“大伙都没看见过‘辟邪’的样子呢,就随着张僧繇起哄?这不是荒唐吗?” “非也。”刘大人道,“张僧繇发愿的时候,药师琉璃光如来就在东林寺,就在众僧侣和众善信面前,菩萨说张僧繇能够大愿得成,获一切奥义妙法,至善至真。” 这下子顾家父女就没话说了。 既然药师佛也站在张僧繇那一边,那么张僧繇就是得了菩萨加持,万事顺意了。 张小正道:“敢问刘大人,张僧繇看见和命名了新的神兽‘辟邪’以后,可有提及过草民或是顾家父女?” 刘大人失笑:“小子,张僧繇哪里会记得你们?现在,只有全天下的人记住张僧繇的份儿,没有他去为谁惦记或是祈福的空儿了。” 张小正再问:“只今张僧繇是留在‘东林寺’画辟邪?还是回了当地衙门去执行公务?” 刘大人道:“张僧繇和护卫江怀安都住在四殿下萧绩的王府,至于他在王府里面做什么,本官就不知道了。数日前,姜氏夫人和娉婷小姐出了皇都,正是王四殿下的王府去,不必本官多说,就是去见张僧繇的。” 顾依依咬了咬嘴唇,心里不是滋味。 张小正把顾依依的反应看在眼里,就怕她什么时候一冲动,就瞒着他和顾辉之,自己独自往张僧繇的所在跑了,带着她那颗不甘也不安分的心…… * 张僧繇因为看见神兽和命名神兽一事,受到了南康郡的百姓们的追捧。 故而那些曾在民间坑蒙拐骗的天竺僧侣们,出没的少了,伺机的行动也少了,民间一片谐好,衙门的杨长颐杨大人对此,是大声叫好。 杨大人当着众衙差的面,夸赞张吏道: “张僧繇,什么叫做潜移默化?这就叫做潜移默化。本官做的再多,苦口婆心的再多,也不如你本人去‘东林寺’一趟,广谱了教化。” “现在百姓们便是知道了,生了病,喝天竺僧侣们的‘神水’没有用,还得是去了药铺叫了郎中来看、抓了药回家煎服才会好;达官贵人家的小姐们,用了天竺来的‘养颜粉’压根没用,该老去的年岁还是会老去,该苍老的容颜还是苍老,哪能永葆青春呢?” 张僧繇道:“回大人话,本吏以为,百姓们虽是不再被天竺僧侣们愚弄,但是衙门不能对那些外来者轻饶。” 杨大人问:“本官都知道,张吏你精力十足,护卫江怀安也是铮铮汉子,你俩一从‘东林寺’下山,就马上投入到案件的调查当中去了,没有一天不是在积极走访民众,搜集天竺恶僧的罪证。” 张僧繇道:“据本吏和江怀安调查得知,天竺僧侣们所用的‘神水’,实际就是从我梁国境内的陈井当中打来的普通井水,只是天竺的器物跟咱们的不一样,装水的容器是琉璃,在光线充足之处,能够让普通井水显现出不一样的质感来罢了,才会叫百姓们信以为真,当自己喝下的是经由达摩祖师撒点的圣水。” 江怀安道:“在下查明,天竺僧侣们在普通米粉当中加入廉价香粉,混制成了所谓的养颜粉,高价售卖,且还私下对地下黑市的香粉老板娘说:‘贫僧等没有或将致死的铅粉来害人,而是用了温和的米粉,是在积累功德。’老板娘已经招认一切,并且指认天竺僧侣有盗窃粮仓之嫌!” “等等——”杨大人一惊,“你说天竺僧侣盗窃粮仓,盗窃的是哪里的粮仓?南康郡的粮仓并无闪失啊!” “回大人话,是皇都护城河码头,卸货口岸附近的粮仓。”江怀安道,“六殿下萧纶遇刺当晚,粮仓的大火和营地的大火,都是天竺僧侣所为,使用的火种,正是来自天竺的不灭幽火。” 杨大人指着江怀安,“你快说,天竺僧侣们胆敢如此狂妄,在南康郡和皇都两地作案,他们在皇都的靠山是谁?” 江怀安道:“是奸宦鲍邈之。天竺僧侣们与鲍邈之各取所需,前者偷了大米来用作‘养颜粉’的底料,后者弄来了‘不灭幽火’来纠集不法之徒、大烧护城河岸,只为要了六殿下萧纶的性命。” “竟不想‘萧正德勾结魏贼叛国’一案,牵连如此之广。”杨大人徘徊了一阵子,“本官胆小怕事了这么多年,今日就要拿出官威来,亲自带人把那群天竺僧侣给活捉了去,移交朝廷的都官尚书处置!” 杨长颐正要带着张僧繇和江怀安,以及一群属下去办案,外头来了个传使。 传使道:“禀大人,四殿下的岳母姜氏和四王妃的妹妹应娉婷,刚刚到南康郡境内,不久就要进入城楼了。” 杨大人道:“快去知会四殿下和四王妃。” 传使道:“属下已经派人去南康郡王府了。” 杨大人对张吏道:“张僧繇,本官知道你对娉婷小姐的倾慕非同一般,便是不带着你去办案了,你且前去城楼迎接娉婷小姐吧。” 张僧繇十分高兴:“没想到,娉婷小姐竟然来的比我估算的日子早。在城楼下面迎接她和岳母哪里够?我要到城楼之外的三里地去,有礼等候。” 江怀安笑了声:“张兄,你叫谁岳母呢?” 张僧繇挠了挠头,然后拍了拍江怀安的肩膀:“阁下知道我的意思。阁下快跟着杨大人去办案吧,我也该早些出发了。” 驰马奔向城楼的路上,张僧繇英姿飒爽。 想着就要跟意中人见面了,就能近距离地问候娉婷小姐一番了,这才是两人之间难得的私欲,他就恨不得马匹有瞬间位移之能,好一下子到城楼外面去。 在他心里,想对娉婷小姐说的话有很多,比如: 自己在任上都做了什么、自己打算如何把辟邪神兽给画出来、自己在四殿下的王府里过的很好…… 还有那一句,最重要的,是要当面向她确认:“娉婷小姐,你可是为在下而来?” 听她回应一句:“是。” 胜过翻来覆去地看她的亲笔信千百遍。 15. 第15章 张僧繇和应娉婷跟张吏一起,迅速来到了事发地。 杨大人指着那已经被围圈了起来的案发现场,道: “本官好不容易想着为朝廷立功,抓住天竺恶僧来替我南康郡百姓和六殿下讨回公道,岂能料到,此恶僧竟然离奇死亡?” “本官当即叫了衙门里的仵作来验尸,仵作反复检查,也说不出一个明白的理由来,就跟是‘人作恶,天公收’一般,离奇,真是离奇!” 张僧繇还没有走近去看那天竺僧侣的尸首,又来了另外几个衙门的卒吏,说是:兜售假“养颜粉”和那普通树叶伪装成开光金叶的另外几名天竺僧侣,也是忽然暴毙,情形跟眼前这拿假“神水”来坑蒙百姓的恶僧一模一样。 “天竺恶僧们一下子全死了。”杨大人觉得晦气,更多的是因为无法向朝廷邀功而不甘,“叫本官还能怎么断案?叫死人开口说话不成?” 张僧繇道:“大人,死人当然是没法开口说话,但也应该叫仵作们尽快呈验正身,以免有人冒充。” “本官的生辰,就在后天,当街发生这种事,真是不吉不利!”杨大人气的一甩袖,“仵作何在?将那些恶僧们的尸首集中到殓房里面去,认真核实身份。” 江怀安道:“大人,在下有所推论:莫不是这些天竺僧侣在皇都的秘密场所与那奸宦鲍邈之见面时,就喝下过鲍邈之给的一个月后才会毒发身亡的酒饮?所以期限一到,不必鲍邈之亲自动手,天竺僧侣们也会毒发身亡?” “不无这种可能。”杨大人点了点头,“世间有许多无名之毒,吃下去的人浑然不知,仵作验尸也验不出一个有信服力的答案来。” “请大人意思,”一个卒吏上前,“张僧繇和江怀安在此前就已经查明了:天竺僧侣们是如何做恶的,现在这个案子,是否能够随着天竺僧侣们的身亡,先行结案,后续再记载天竺僧侣们的死因?” “不然还能怎么样?”杨大人反问,“拖的越久,节外生枝之事越多,就这么着吧。仵作,你等速度要快,若还是没有其他发现,就照着江怀安的推断来记录恶僧们的死因。” 仵作们齐声应了:“是。” 就跟随着运送尸首的推车离开了。 * 随着案发现场的标记和圈围的绳索都被撤去,围观的老百姓们也渐渐地散了。 杨大人跟应娉婷打招呼:“娉婷小姐远道而来,可是已经安排母亲大人先往四殿下的王府处休息了?” 应娉婷道:“是,母亲已经先过去了。张僧繇赴任以来,有劳杨大人你关照。” “不是本官关照他,正好相反,是他关照本官。”杨大人显得谦虚,“张僧繇办事干练,机敏能辨,是难得的好官吏。而且,托了他的福,药师琉璃光如来能够降临东林寺,普渡众生,也算是本官在任上的一件功德之事了。” 张僧繇道:“官有官道,民有民心,如鱼似水,相辅相成。该是我为老百姓们办的事,我都会秉公尽职去办,杨大人,你也该多多心系于民才是。” “只有张吏你敢跟本官说实话。”杨大人并不生气,“本官亏欠老百姓太多,想来本官也确实是无能,这些年,南康郡的大事小事,都是仰仗四殿下萧绩为民出力的,真没有本官什么事。所以啊,圣上要调四殿下回皇都之际,老百姓们才会一致上表挽留。” 江怀安笑道:“要是圣上要把杨大人您调任,估计老百姓们都会早早地列队来‘欢送’您吧?好在是从现在开始,您洗心革面地做一个清官能臣还不迟。” “本官有数了,会痛改前非,多多为民办事。只是——” 杨大人把话一停,看向应娉婷。 “只是什么?”应娉婷问,“杨大人,你直说无妨。” “只是因为本官无能,才使得四殿下劳心民间官司和地方事务过重。本官亲眼目睹过四殿下累倒,但他不许本官和医官告知王妃。” “是吗?”应娉婷一想,“之前四哥哥带着抒蓉姐姐回家省亲之际,我见四哥哥如常,没有抱恙的痕迹呀!” “本官不敢胡说。”杨大人道,“承认自己的无能是需要勇气的,本官承认了。受了张僧繇和江怀安的劝勉一方面,觉得自己对不住四殿下是另一方面。还请娉婷小姐你到了王府以后,要多关切着四殿下才是。” “杨大人我问你,平日里,有医官定时到王府去给我四哥哥请脉吗?” “倒是没有。毕竟王妃就在王府里,四殿下不想叫王妃担心。”杨大人道,“平日里,觉得累乏或是不适的时候,四殿下是自己私下找了医官来瞧的。至于医官对他说了什么,本官就不得而知了。” “多谢杨大人你提醒我这一点。”应娉婷道,“我会替抒蓉姐姐和娘亲多关心着四哥哥的。” “如今不是要到中秋了吗?”杨大人仔细道,“照着往年惯例,皇子们都要回皇都去,在上林新苑当中陪伴圣上一起赏月、尝饼和大展文华。四殿下已经提前为南康郡的百姓们考虑过了。” “四哥哥做了什么?”应娉婷问。 “四殿下和四王妃一起,登临东林寺,为南康郡的老百姓们祈福,也为秋收和来年的风调雨顺祈愿;四殿下和四王妃一起,拿出了圣上拨给的赏钱来,让东林寺制作素饼,分发给众善信和诸百姓。” “四殿下还从自己的食俸当中,拿出了米粮来,和本官接收到的朝廷米粮一同,为百姓们施粥派米。不止这些,四殿下想到,有百姓会三五成群地到庐山山顶去赏月,但是夜间走夜路总是有风险,便交代了本官:让本官派人检修栈道,清理碎石,防固护栏,和派专人值守,提醒赏月的老百姓们注意安全。” 杨大人的这一大通话说下来,张僧繇忍不住道: “杨大人,你这个地方官到底是怎么当的?” “这些,不该是你的份内责任吗?幸好你的顶头上司是以民为重的四殿下,换了萧正德,这个南康郡还不得被你俩弄的民怨沸腾啊?” 杨大人一叹,反省道:“本官自当向四殿下看齐,做个德行配位的父母官。” 离开街道,去往王府的路上。 张僧繇道:“杨大人如果不说,我还不知道四殿下人那么好,以前我对四殿下的印象,只停留在‘贤王’二字上,以为他作为皇子,不叫梁帝见弃,不叫一方百姓失望,没有犯下过什么原则性上不能饶的差错,就能称为‘贤’了。” 应娉婷告诉张僧繇: “四哥哥的生母董淑仪,也是位温柔贤淑的妃子,四哥哥人好,跟他的生母性子好也是分不开的。郗后离世以后,梁帝宠爱丁贵嫔,在丁贵嫔的帮助下,阮修容也逐渐得宠,除去对梁帝毫无感情但总爱搬弄是非的吴淑媛,整个后宫,就属董淑仪最安分守己,不与人争了。” “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句,四哥哥萧绩,是除了皇太子萧统以外,最有资格当储君的人,但他选择当贤王辅佐长兄萧统,可见是没有异心,向心于太子殿下的。” “娉婷小姐你说,为什么四殿下会让我住在他的王府里呢?”张僧繇问,“我不是应该跟别的卒吏一样,饮食起居,办公休闲,都按照官舍的规矩来吗?” “那当然是因为我四哥哥看重你啊!”应娉婷道,“再有就是,四哥哥他对杨大人的品行心里有数,不想张僧繇你沾染了官场上的懒散、得过且过的风气。” “唔。”张僧繇若有所思。 路过一家卖泥塑摆件的摊档时,张僧繇停住了脚步 他对老板道:“我要买写好捏的、易成型的软泥回去,老板,你帮我准备两斤吧。” 趁着老板挖泥和装泥的功夫,应娉婷问:“僧繇,你买软泥做什么呢?” 张僧繇指着泥团,跃跃欲试:“之前我看见了神兽辟邪,我觉得光用语言来向娉婷小姐你描述,不够生动,就想着:要亲手把神兽辟邪捏造出来给你看才好。” “太好了!”应娉婷也一样高兴,“是要有实感才好,是要栩栩如生才好。” 从老板手里接过软泥,付了钱,张僧繇道:“事不宜迟,我们快去王府吧!” * 到了王府。 张僧繇和应娉婷一进到客厅当中,就看见了一家人之间有说有笑的:萧绩、应抒蓉和姜氏。 萧绩道:“娉婷妹妹,王妃可是挂念着你,快到王妃身边去,你们姊妹感情好,都是不分彼此的。” “我也挂念着四哥哥你和抒蓉姐姐。”应娉婷来到姐姐旁侧,“路上遇见了杨大人,所以我才来的晚了些。” 女性们聚在一起寒暄和说话的时候,那一边—— 张僧繇道:“禀四殿下,在下买来了软泥,打算即刻就到房间当中去捏造神兽辟邪,愿早日将《神兽辟邪消病图》画成,渡太子殿下脱离病海。” 萧绩赞许道:“顾恺之作画,是把草稿打在心中;陆探微作画,强调察言观色和洞悉记忆。唯独是张兄你不同,是通过这种未有先例的‘捏像后,再成画’的新方式,来绘制挂轴。” “只因典籍当中记载的神兽,未曾有谁画过;与药师琉璃光如来一并降临的辟邪神兽,未曾有谁见过。所以在下才不敢不谨慎。” “那本王马上叫人去为张兄你准备刻刀和竹板,供你雕刻之用。作画的文房四宝,张兄你是用自己从皇都带来的?还是本王亲自为你筹备?” “多谢四殿下。”张僧繇行礼,“在下只带了普通画纸过来,适用于太子殿下房间的一对长挂轴用纸,还需仰仗四殿下寻来。” “本王府上有。”萧绩道,“本王现在带你去取。” 进入存放文玩的房间,萧绩带张僧繇来到内部,他从柜子的第四层上面,取出了一个有浮光锦装饰的盒子,放在桌面上,然后打开。 “张兄你看,这些都是父皇赏赐给皇子们的挂轴用纸,年复一年,我都留着。”萧绩伸手做请,“张兄你亲自来挑,你才是懂得绘画门道的人,知晓挑选那一对挂轴用纸合适。” 张僧繇认真对比和亲触纸感以后,终于是挑出了一对自己觉得合适的挂轴用出来,抱在怀里。 “多谢四殿下,把这来自皇宫的万分珍贵的好纸张给了在下。” “不必谢本王。”萧绩微笑,“张兄,日后若是有机会,可以请你再从中挑一张纸出来,为本王画真人的等身肖像画吗?如同是父皇展开画卷,就宛如见到我本人一般的肖像画。” “在下当然愿意,如果四殿下您不挑在下画人的功夫,还不及陆探微的话。” “本王不挑,不挑。”萧绩带着喜悦,“能够为父皇留下自己的模样,以此来在冥冥之中尽孝,加持父皇长寿康乐,本王不挑。” 张僧繇忽然想起了杨大人说的那些话,便是有些难过,觉得: 四殿下好像对自己的生死也有了预感一般,想要留下自己的最后姿容。 四殿下贤明能干,且他还那么年轻,不该……不该…… 萧绩问:“张兄,你在想什么?” 张僧繇摇了摇:“没有,在下想要太子殿下好,也想要四殿下好。” “会的,长兄会好的。”萧绩真挚地,“他是天生的皇太子,也是最够格的皇帝。他的文学才华和政治功绩,必将影响后世。” “四殿下,您也是。”张僧繇深深道,“您的贤明和您的德行,也将万古流芳,传颂于天下之口。” “本王,承张兄吉言。” 萧绩朝张僧繇一点头,眸光流转,愿此心愿,能获成全。 * 皇都。玄圃。 皇太子萧统的寝室之内。 萧统忽然觉得咽喉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疼痛的很,呼吸困难。随即,喘着气的他没有撑住,从床塌上摔了下来,开始连续地干咳和干呕,伴有浑身骨头的刺痛感和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加之理不出因果来的一阵恶寒和一阵炙热交替,更是叫他难受无比,几乎就要支撑不住…… 彼时,太子妃蔡氏正在佛堂之中,专心致志地为太子殿下诵经祈福,对太子殿下寝室内的情况一无所知;上师陶弘景也被临贺王萧正德假传了圣旨,骗入“同泰寺”中与根本就不在场的梁帝萧衍见面,更是不能闻悉太子殿下的险情。 左内侍魏雅忙完份内之事,就马上往主子的寝室走,想着照料太子殿下。 可是,原本应该一推就开的门扉,却是不知怎么的被反锁,怎么也打不开。加之听见了太子殿下的求救声,魏雅就意识到了大事不好,遂立刻叫了护卫前来,破门而入。 众人看见:皇太子萧统就像被什么邪祟缠身了一般,极其痛苦,生死悬于一线,皆是大惊。 魏雅快步跑去佛堂,把情况如实向太子妃相告。 太子妃得知后,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只道:“快派人去同泰寺,去把上师陶弘景请回来,只有陶弘景才能就太子的性命。” 魏雅就匆匆地叫来了一个身手好的护卫,叫他策马前去办事,越快请了上师陶弘景回来就急越好。 众人都在寝室内外守护太子萧统,唯独有一个人不在。 那个人,此时此刻正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装神弄鬼,行施咒术,此人不是奸宦鲍邈之,又是谁? 鲍邈之把一只萧统服药时用过的药碗,带出了玄圃,带到了自己的秘密厌祷之地,算是有了行咒的主体物件。 他越是不知收敛,萧统在那一边就越难受;他越笑的发狂,萧统那一边就越是悲呛了一片人。 而等到护卫在“同泰寺”见到上师陶弘景时,鲍邈之已经将要得逞,千钧一发之际,陶弘景决定就地开坛布道,为萧统消灾化劫。 幸得陶弘景道行高深,幸得天道邪不胜正。 当陶弘景算得太子殿下的重症的源头,就在于奸宦鲍邈之手里的那只药碗的时候,时当即就施加了法术,请来四方天尊加持萧统,再让那只药碗瞬间破碎。 随着鲍邈之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跳,手臂也被药碗割伤,停止做恶,这场妖术行咒的祸事才算是结束。 鲍邈之既畏惧自己会死于天兵天将之手,又害怕自己被割伤的手臂会止不住血,就此血流殆尽而死,是嚎啕大哭。 太子的寝室之内,太子妃等众人见萧统的痛楚渐渐退去,才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 太子妃用手帕擦了擦萧统额头上的冷汗,握着他的右手,细心地照料着。 她诚心诚意地乞求:希望太子殿下早日醒来,希望太子殿下不要再遭遇此九死一生的大祸;她盼着天上的神明菩萨们都能开开眼,制裁了谋害太子殿下的恶徒,还了太子殿下的平安顺遂。 让其余人等都离开太子寝室后。 太子妃把自己的侧脸埋进萧统的心间,聆听着他的心跳声,珍惜着他的体温,她害怕,害怕自己一离开或是一眨眼,又会发生什么新变故。 * 南康郡,王府的画室之内。 这半个月以来,张僧繇的日子都过的很是规律:白天,他在衙门的内外执行公务;晚上,他跟娉婷小姐共处一室,绘画和论画。 经过不懈的努力,张僧繇终于是把那一对威严的、庄穆的,同时也带着气场和气势的神兽辟邪,给画了出来。 应娉婷道:“我觉得你把神兽辟邪画的好,因为你不仅仅是在画它们的形象,更是在为它们注入了‘去病消灾’和‘保平安’的内涵。于你而言,这不仅仅是一对出自你之手的、首次面世的神兽,更是被你重新定义了的去邪压祟的标志性的新物。我想,挂轴送到玄圃以后,太子殿下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娉婷小姐,你是最懂我的人。”张僧繇欣慰,“你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若我能以辟邪之画,还皇太子萧统之安康,镇宅邸之无祸,开万世之太平,那我便是无悔了。” 这以后,张僧繇就把《神兽辟邪消病图》完成好了的消息,告知了四殿下萧绩。 萧绩一得知,是立刻叫来了王府的官差,叫官差快马加鞭地把张僧繇的画作送到皇都的玄圃去,在长兄萧统的寝室内挂起。 后来,在《神兽辟邪消病图》的作用力下,皇太子萧统的病果然好了起来。 反之,奸佞小人鲍邈之却是夜夜梦魇,一病不起,也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皇都之内,此事传出以后,老百姓们纷纷称赞张僧繇的功劳,也为皇太子萧统的病愈而喜悦。 神兽辟邪的形象,更是深入人心,自此以后,成为了主流的大型石雕。 * 却说一天清晨,顾依依起来以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到厨房去准备自己、父亲顾辉之和张小正的早膳,而是到了花园里面,拎着长嘴细漏的水壶浇花。 她看上去心情挺好,昨天夜里,她是在张僧繇的房间内,自己雕刻印章度过的。 雕刻印章是技术活,比临摹画作要难的多,所以她没有成功。 原本,她想故意做出自己不小心受伤了样子,割破手指,滴血在信纸上,叫信使送到南康郡去,对张僧繇谎称:我在切菜的时候弄伤了自己,来等待张僧繇的回信和看取他会在信里说些什么关心的言语的。 但她最终没有这么做。 不是因为她良心发现,晓得了说谎没意思,而是当那把美工刻刀的尖头碰到皮肤时,还没有出血,就隐隐生痛,使得她宁愿“爱惜”了自己的玉体,也不想再玩这些把戏了。 可她却是在笑。 她觉得自己是有本事的,是能够把属于张僧繇的东西都复刻一遍的,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就能实现自己目标。 她得意于自己的与众不同。 她甚至看不起别的在家思念的心上人的女子,认为那些人只会做无意义的等待,消磨春光,老却容颜。唯有她,才把一份真情投入到了点子上,她说: “张僧繇的东西在这边,我复刻的同款在那边,便是凑成了一对儿。” “这才叫做:心心相印,成双成对。我是认真的,天上的月老看见,也会不计千里,让我与张僧繇红线相牵。” 花园里的每一盆花都浇罢,顾依依放下了水壶,往饭厅走去。 见顾辉之和张小正都坐下了,桌上也摆上了他俩叫来的饭食,她就坐了过去,先向父亲问了安,再跟张小正打了招呼,才拿起勺子,给自己盛菜粥,夹豆饼。 顾辉之道:“女儿,为父听说,你练就了炉火纯青的功夫,真的把张僧繇的画都临摹的一模一样,外人看不出破绽来了?” 顾依依随口道:“父亲,或许日后,女儿不必再走临摹的路,自己也能画出有张僧繇的风格的画了。” 张小正一惊,连忙阻止:“依依,你别那么做,对张僧繇不尊重,你不是他,你不能取代了他。画作对他而言,是如同生命的东西,他哪能容你打着他的名义,去展示或者售卖本就与他无关的作品?” 顾辉之却是如同梁帝萧衍包庇宗亲萧正德一般,呵护着女儿道: “依依没有做错什么,反之,我觉得依依了不起。” “张小正,你往前朝看看,女子们的成就,多在书法或是农桑,何曾有过谁精进于绘画的?依依她就算是带着张僧繇的画风来乱真,那也是她的本事,怎么能说是她亵渎了张僧繇的画?” “可依依她是有意的呀!”张小正一针见血地指出,“她不是想要练就了这一技之长,而是以为自己这么做,就能让张僧繇回头,发现她的闪光点,好听她的话,甚至是求她收手,求她放过。” 顾辉之道:“不管依依如何做,都有我这个生父顶着。叫张僧繇看清这一点也无不好,最起码能让他知道,世间有女子的画功,是跟他不相上下的,这便是早就注定了的:夫妻同心同德,雅趣相投。” 张小正急了,觉得顾家父女都走火入魔了。 “顾先生,你可别怪我说话难听。”张小正直言,“依依她心术不正,即便是画作的临摹品和自创品皆有张笔之风,也难掩她的唯利是图。她这是自私,为了得到张僧繇的瞩目,就不分正道和邪道,非要走个遍。” “不准你这么说我女儿!”顾辉之怒了,“张僧繇他有良心吗?他在南康郡过他的日子,早把我跟依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依依要是不这么做,谁来提醒他皇都还有这么一个人?” “张僧繇已经不是自由自在的平头百姓了,他是有公务在身、领朝廷俸禄为朝廷办事的小吏了。”张小正道,“哪能让家事优先于国事,隔三差五地就差人往皇都跑,传递自己对顾家和画馆的关心?” “不是如此。”顾辉之认定,“是应家小姐把他的时间都占了,他才会只惜眼前人,而忘却旧时青梅。中秋节也是要到了,这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张僧繇要是有心,就该把南康郡最好的月饼买了来,打包装盒,添上亲笔信,交给镖师叫马加鞭地送到我顾家来。” “顾先生,依依,你们总是在向张僧繇索取回报,为什么就不想想:你们真的为他付出过什么有意义的时间和精力吗?你们做的,全是不但帮不了他反而会成为他的累赘的事,但你们却总以为自己是用心备至的,叫我这个旁观者看久了,也忍无可忍。” 顾依依道: “张小正,你晓得什么叫做阶级之别吗?” “朱异是官,所以他做的是为张僧繇铺官禄的事;应家是望族,在讲究门阀门第的社会当中,应家能给张僧繇无数抓住机遇和接触名流的机会。可我们顾家,只是比普通老百姓好一点的门户罢了,注定了只能给张僧繇:过日子的住所和衣足饭饱的每一天,以及劝了他安身立命就好,不要强求出人头地。” “如果在你眼里,我就是那般浅薄的人,”顾依依义无反顾,“那我认了,我就是。我就是想要不择手段地把张僧繇留在自己身边,不让他卷入官场,不让他参合到上流社会去。” 面对这样的顾依依,张小正哑口无言。 几阵秋风吹过,外头的树枝树叶发出了“沙沙”声。 再然后,前面就传来了诸生进入画馆预备着上早课的、礼拜画祖顾恺之的声音: “丹青絮语,落笔皆神。画祖在上,临启智慧。” “殊墨翻卷,气成万象。我等诸生,诚心致礼。” 顾依依道:“张小正,用功的时候到了,你该去‘抱一堂’习画了。” 张小正还是不能言语,他愣着看了收拾碗筷的顾依依小会儿,才走向画馆。 * 当日午后。 准确地说,是顾辉之在画馆结束今日授业的一个时辰之后。 顾依依穿了一套适合外出的秋装,拿了几幅画装进锦盒,也不叫张小正过来帮忙,就自己抱着走出了顾家。 来到街上一家叫做“庄周梦蝶”的字画店,顾依依找到了周老板,当着诸位宾客们的面,道: “我带了画师张僧繇的‘真迹’过来,还请周老板你现场估个价。” 周老板道:“张僧繇名满天下,又是让皇太子萧统病愈的第一大功臣,他的真迹莫说是估价,能够让我等一饱眼福,已是万幸。” 有读书人林生道:“顾家姑娘带来的画,那肯定是不会假的,毕竟张僧繇就在她家里住了那么多年。学生听说,观瞻了张僧繇的画能够福气自来,还请顾家姑娘你速速开盒,让学生能沾了张僧繇的灵气、成为朝中大人们的门生吧!” 有花圃的老板道:“张僧繇的画那可不是一般的东西,他要是灵感突发给我的花圃绘制了一个亭子出来,我叫工匠照着他的图稿来建,建好以后,还不得有了络绎不绝的游客,四季生机不断,热闹不停?” 在大家的催促下,顾依依就把自己临摹的赝品和自己发挥的新品,都一并拿了出来,亲自挂上了字画店客厅内的木架子上,供大伙儿观览。 她故作姿态道:“诸位务必小心,切莫触碰过急,损了或是脏了画作。等到周老板把价格估算好了,诸位也切莫攀抢,僧繇他定是想让有缘人带走画作的。” “顾家姑娘说的对。”林姓书生道,“张僧繇的画是神品,我等需有礼观览。” 大家都围了过来,隔着一段距离,看眼前的那几幅画作,从周老板本人到那些字画店的常客,无不是口出溢美之词,把张僧繇本人和他的杰作都捧上了天。 站在一边的顾依依,心中高兴的很。 ——也难怪我的作品没有被认出来。 ——原来大家对张僧繇的推崇,已经胜过了去分辨那些画作是否出自他本人之手了,只会众口一致,觉得真实,觉得无挑,觉得无与伦比。 顾依依看着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有那么一瞬间,她把自己当成了才女看。 她想到了班昭、蔡文姬、卓文君、谢道韫,她说她们也离不开一个“情”字,什么曹世叔和匈奴左贤王,司马相如和王凝之,他们的资质和成就,没准还不如张僧繇呢。 所以顾依依绕过人群,走到空了出来的椅子上坐下,自斟自饮,闲看那一时的洛阳纸贵,笑嗔那乐此不疲的张画问鼎。 单手托脸,半倚木窗,顾依依看向了南康郡的天际。 她真想有青鸟飞来,把自己的心 声都带去给张僧繇: “僧繇你看见了吗?现在大家对你的画作有多热衷。诚然有萧统是个好太子,你是个好臣子的缘故,你与他都双向受益了,但更多的,是大家对‘影响力’的客观感知。影响力一旦打开,就会如管不住闸的洪水一般,一泻千里。只要是有一个在特定的领域里有发言权的人说这些画作好,其他人都深信不疑。” “你不必觉得我无事找事,又或是见愚不收。我的心属于你,我就是要从你身上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哪怕不是你亲口对我说的喜欢,我也要不惜一切地靠近你——向世间证明,你拥有的就是我拥有的,你能做到的就是我能做到的;向世人发声,你不是独一无二,我能与你不分一二,你的画不是天下无双,我能与你不分彼此。” 顾依依回头,从身上拿出一枚张僧繇的私人印章来,放在掌心,轻抚细看。 她恨世道不公,为何女子就不能拥有刻有自己姓名的印章,为何女子,连姓名都不配拥有,大多数人,只能被叫做:某某氏? 她站起,无声地问向苍天。 可是秋高气爽的蓝色苍穹,不曾有一丝改变,只令她把掌心的印章一紧,觉得五指被印章的棱角刺痛。 终于,她听见了周老板的声音: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我以为,这三幅张僧繇的名作,价钱都应该跟前代名家:顾恺之和陆探微的真迹的标价相靠近,绝对不能低估了张僧繇的魅力。” 围观的众人听见了顾依依的脚步声,自动让出了一条道来,分站左右,让她走过,等着她来做主。 周老板道:“根据行情,顾恺之和陆探微的画,除去被皇宫珍藏的,其余被民间大户人家所购得的真迹,都是得值这个数——” 比出了手势以后,周老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清了清嗓子,道:“但张僧繇毕竟是当代的画师,人又还年轻,才二十一岁,结合了实况和客观影响来权衡过后,我认为,张僧繇的这三幅画,分别值这些价钱——” 周老板依次在三幅画面前走过,都是用比手势的方式,对画作进行了估价。 林姓书生问:“周老板,您说这以后,这些画的价值可是会水涨船高?” 周老板把握十足,道:“何止会水涨船高?会翻一倍都不止。日后张僧繇要是成了宫廷画师,担任文院的‘知画事’一职,给梁帝画像,你们说,他是不是成了全天下首屈一指的名家啊?他的成就,若是跟顾恺之和陆探微并尊了,那他的画的价钱,就是要用‘价值连城’来计算啦……” 正好有几个派头大的商贾在场,相互之间,就开始喊起价来。 一阵高过一阵的争抢声中,顾依依原本想装装样子,说上几句: “我带着些画作来,其实就是想让大家观览观览的,大家知道价钱就好,我可没有打算卖,所以各位老板,就莫要相争啦。” 却不想,门外传来了“让开,让开,都让开——”的开路声。 再透过让开了的人群一看,顾依依差点没被吓得脸色苍白,原来,是临贺王萧正德来了。 * 萧正德端着皇室贵族的姿态走近,停留在那三幅画前面。 然后,他一转身,拍了拍手,怪笑道: “今日的‘庄周梦蝶’字画店可真热闹,本王还以为,你等敬爱的皇太子萧统的病好了,你等会一并去‘安宁寺’再为他祈后福呢,没想到你们却是聚众在此,只为了张僧繇的画。” “本王最爱凑热闹了,张僧繇的这三幅画,本王全要了。周老板,你立刻把价格报出来,然后随同本王的家丁到王府的库房去领银子。” 萧正德如此爽快,反而把周老板惊出了浑身冷汗。 周老板走到顾依依身边,问萧正德:“草民请临贺王的意思,银子领了以后,草民是不是跟贵宅邸的家丁一同,送往顾家去啊?这画,是顾辉之的养子张僧繇的画,草民只是一个开字画店的,不甘占不属于自己的钱啊!” 萧正德对周老板一指,只道:“你,先开出字据来,到了本王王府的库房再说。” 周老板哪里敢不听? 他立刻就叫帮工准备了笔墨过来,是用了三张好纸,把画作的作者名、作品名、印章别署名、规格、画风,这五项都写的清清楚楚,双手呈递到了萧正德面前。 萧正德在心里默默合计了银子总数以后,大手一挥,道:“没问题,本王愿意出这个价。来人,给本王把张僧繇的杰作,统统打包带走。” 顾依依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她是真的害怕了,真的因为惹上萧正德而不安了,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才大声道: “张僧繇的画作,是我顾家的东西,我顾家不卖!” 萧正德大笑:“你最好认清楚本王是谁!莫说是张僧繇的画,这间宝号里要是有顾恺之或是陆探微的真迹,本王也照着出价全收。本王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得不到。” “我们走——” 见字画店的帮工已经把三幅画都装盒打包好,萧正德满意地一点头,大步走出了鱼龙混杂的现场。 围观的人群倒是散的快,得罪了萧正德,对谁也没好处。 所以这个客厅里面,就只剩下了诸多的珍玩古董、看店的帮工们和不知所措的顾依依一人。 “……这可怎么办,可怎么办呢?”顾依依在心里嘀咕着,“我可真的是惹火上身了,千想万想,我也没想到萧正德会成为这些赝品的买家啊!” “一旦萧正德发现自己买到了赝品,莫说是眼拙没有鉴定出来的周老板要吃大亏,连着远在外地的张僧繇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顾依依低下了头,她从先前的玩玩而已、反正不会惹出什么乱子来,即便是出了乱子,也能以“我不卖了”四个字收场,到悔之晚矣,觉得自己就是个:损人不利己的灾星,不过是在这一个下午的时间而已。 一个帮工上前,问她:“顾家姑娘,你怎么还不走?张僧繇的画卖出去了,你们顾家也有得赚,不是好事吗?” 顾依依小声道:“我跟你解释不清,我真是不该出这一趟门。” 然后,她就两手空空地跑了出去。 * 见顾依依惶恐无状地回来了。 张小正迎上前去,问她:“依依,你怎么了?” 顾依依哽咽着道:“我……我进厅子,见到父亲以后再说。” “好,好。”张小正试图安慰,“见到顾先生再说。” 厅子里,顾辉之一见女儿是这副模样,不由得担心起来,连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还亲自给她倒了水,让她压压惊。 喝过水,把空杯子放回原位,顾依依的恐惧感没有消退,却是更深。她能够听见自己内心的骤动声,仿佛带着不详的预感。 顾辉之问她:“女儿,你午后上街去了,是不是听到什么跟张僧繇相关的传闻,心里不自在啊?你都好好地说出来,说出来就没事了。” 顾依依摇了摇头。 张小正问:“那是不是有哪个狂徒当街欺负了你,你告诉我他长什么样,我替你去收拾他!” 顾依依还是摇了摇头。 “女儿,你倒是说啊。”顾辉之急切,“是想急死为父吗?” 顾依依带着检讨的神色,道: “父亲,张小正,是我不知轻重,弄巧成拙。” “是我一厢情愿地去把张僧繇的旧画临摹和仿创,只为引起他的注意,让他知道我想成为他的另一半、能与他相辅相成的真心。我没想过真的用那些仿品来赚多少钱,只是虚荣心作祟,想自我满足罢了。” “我没有想打,事情闹大了,传到临贺王萧正德耳朵里去了,使得萧正德亲自前去字画店买画。他不是好人,本就跟张僧繇有过节,他没发现画的破绽,会整张僧繇;他发现了画的破绽,更会整张僧繇……可,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跟张僧繇无关。” “父亲,张小正,你们说……”顾依依问,“我要不要去衙门找刘大人自首?” “你这么一去,不是等于让萧正德知道画作有猫腻,好趁机收拾了张僧繇吗?”顾辉之断然阻止,“到时候,我们顾家和对此一无所知的张僧繇,都逃不过萧正德的迫害,事态只会更糟!” “那怎么办?”顾依依无措,“我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可后果就是超出了我的设想。” “你要是早听了张小正的话,也不至于如此。”顾辉之如同事后诸葛,“你要承担全部责任。” “女儿没说要逃避,要任由事态发展,”顾依依道,“女儿只是想张僧繇平安无事。”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顾辉之问,“关键只有一点,你的那些赝品不被谁识破,就能万事大吉。你去‘安宁寺’多烧几柱高香吧!保佑自己,也保佑张僧繇无事。” 张小正道:“顾先生,我认为至今还放置在张僧繇房间里面的、依依留存的其它画作,也应系数焚毁,免得留下后患。” 顾辉之马上做出决定:“没错,是该烧了,我跟你一起过去,一起点火才放心。” “不止那些画作,我见依依还在仿刻印章。”张小正征询顾辉之的意见,“顾先生,为了依依好,你我是否把房间里多余的刻章木料和刀具,也一并没收?” “当然是要缴起。”顾辉之对女儿感到心疼又失望,“依依,你呀你,真是做的的太过了!为父默许你做这些,只是想要你多多化解对张僧繇的相思,哪里想到,你会把心思用到:开头是错,中途也是错的地方去?” “如果,我求神佛无用,父亲你和张小正为我善后也无用,”顾依依双手紧了紧衣裙,“事情真的到了最坏的那一步,该当如何?” “入狱和问罪,输了声誉也没了口碑。”顾辉之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对面的学堂的后门,“你父亲我的画馆办不下去,你我在皇都呆不下去,只能背井离乡了。” “女儿有罪,女儿知错。”顾依依浑身发冷,几乎不能面对。 “但张僧繇他不一样,他有皇太子和朱异庇佑,皇太子下太子令护他周全,官府的人就不敢把他拿下;朱异在圣上面前替他说几句好话,圣上就能宽赦了他的罪过。要说张僧繇有什么罪,也不过是:姑纵家人作恶这一条而已。” “女儿悔不当初。”顾依依簌簌落泪,“愿站在张僧繇的房间内忏悔,直到父亲您和张小正焚毁画作、封印印章为止。” 顾家父女和张小正才走出厅子,往张僧繇的房间走十来步,就有学画的弟子过来,说: “顾先生,字画店的周老板和临贺王府的库房记账先生一同,带着好几箱白花花的银子过来了,说是萧正德支付给张僧繇的画酬。” 顾依依用单手着脸,不敢面对。 顾辉之也是原地喘气,不知道怎么去解释的好。 倒是张小正发挥了作用,他让学画的弟子去跟那些人说: “你跟来客说,这些钱顾家不能收,理由是张僧繇本人不在。要是来客执意要把银子送进顾家来,你就说,顾家父女的意思是,宁愿把财富寄存到‘安宁寺’去做功德,也不愿大箱子搁在顾家占地盘。” 学画的弟子道:“这不是正常买卖吗?为什么顾家父女不收呢?” “你哪那么多问题?”张小正催了一声,“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叫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快去快去。” * 另一边。 张僧繇自执行公务结束、回到南康郡王府以后,就心神不宁。 见张僧繇坐在院落的中庭,一身月纱笼罩,好似心事重重,应娉婷上前,问他:“你怎么了?今日公堂之上有冤案,还是碰见难抓的不法之徒了?” “我说不上来。”张僧繇耸了耸肩,“我的不安应是源自皇都,好像有什么牵连上了我的事,要发生了一样。” “是吗?”应娉婷陪他坐下,“可你明明用一对《神兽辟邪图》治好了太子殿下的病,皇都那边,应该人人称道你的功劳才对呀!怎么还会有人找你的茬呢?” “所以我才心慌。”张僧繇捂了捂心脏,“想着一切都是错觉,该多好。” “有自然相知之人,无不可放下之事。”应娉婷宽慰道,“别多想,早些回房去安置,一觉醒来后,就凡事顺遂了。” “嗯。”想着只能如此了,张僧繇就谢过了娉婷小姐,走向自己的房间。 说来也是奇怪,南康郡王府内的道路平坦,张僧繇却是无缘无故地摔了一跤,叫他对那——不妙的感应之事,不信也得信了。 16. 第16章 玄圃之中。 萧统得知右内侍鲍邈之的种种做恶行为后,叫人把那个奸宦押到了面前。 “鲍邈之,你在暗中对本王笃行巫蛊之术,若非上师陶弘景识破,及时施法将你手里的、本王用过的药碗击碎,本王怕是已经被你咒死!再有本王的六弟萧纶,他巡视河工乃是为本王办事,你却是不但勾结了萧正德还拉拢了天竺僧侣,又是行刺又是纵火,论罪,应当是就地处死!” 鲍邈之却是拿出了一块金色的腰牌,亮了出来,道:“这是圣上赐给小人的免罪不杀券,绝非小人伪造,太子殿下您可以派人入宫去核实。” “父皇保的了你,天道和本王却是不能再容你!”萧统愤然,“你要是继续留命于世间,只会叫人遭殃。” 鲍邈之竟毫不惧怕,道:“小的年幼之时,护驾有功,圣上亲口说过,回保小的一辈子不死,当年与圣上一同游览上林新苑的官僚们,都可以作证。太子殿下您要是把小的给杀了,就是忤逆了父皇。” “本王要是无缘无故逐你杀你,确属不听父言,但是本王手中罪证确凿、桩桩件件指向你谋害皇子、心怀不轨,就没有理由不杀你。”萧统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父皇那边,本王自会在处决了你以后,再如实回禀。” 萧统下令:“来人,当着本王和六弟萧纶的面,处死鲍邈之!” 不想鲍邈之竟然从怀中拿出了几样众人没有见识过的东西来,往天上一扔,随着几声嘶鸣,那些东西就跟是焰火似的,在空中不留痕迹地发出了三声巨响。 “你这奸宦,玩的什么把戏?”萧纶警惕地问。 “小的现在还死不得!”鲍邈之又从身上抽出了一把匕首来自我防卫,“临贺王萧正德的人马,就在这玄圃外头,是为了救小人而来。” 萧纶刚开始还不信,以为是鲍邈之的信口胡说。 毕竟皇城之内,传出了:临贺王萧正德专心于张僧繇的画作,不闻王府之外事的消息。连着平日里被萧正德招募和结交了的亡命之徒们,也没有出来作乱,还真跟风平浪静了一样。 下一瞬间,萧纶和萧统就听见了越来越逼近的、冷兵器交锋的声音。 有敌方首领手握胡人专用的大刀,大喊:“鲍邈之的性命,今日谁敢取,我就杀了谁!!” 一见到保护伞来了,鲍邈之就像泥鳅似的溜了过去,混进了临贺王的“救兵”当中,再不用担心太子殿下要拿自己怎么样了。他正了正自己的宦官头罩,露出了要借着临贺王的势力,跟太子殿下做对的丑陋嘴脸。 “萧正德是要反了本王?还是圣上?”萧统站了出来,“堂堂拥兵自重,拥的还是没有朝廷编制的、如你等这般来路不明的流寇之伍!” 敌方首领大唱了几句《敕勒歌》,道:“我等西域亡命之徒,要是没有临贺王接济,早就饿死黄土。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临贺王要保鲍邈之的命,我等自当听令照做。” 后面的乱党们,也是挥舞大刀,一副要跟在玄圃的朝廷官兵拼命的模样,把鲍邈之当成了要保护之人,把萧统等人视为萧正德的死对头。 意识到自己跟那些贼寇们说的再多,也于事无补,萧统斩钉截铁道:“众官兵和众护卫听命,本王今日非要处死了鲍邈之不可,你等需竭尽全力,歼灭临贺王手下之徒!” 接下来,敌我双方就在玄圃之内大打出手。 鲍邈之被四个身强体壮的流寇前后保护着,不但不羞愧伏法,反而是大声嚷嚷,就跟是指挥作战的军师一般,喊着:“打,快打,往那边打——!!” 有弓箭手约五十人听从萧统的命令,从四周而来,随着箭矢的发出,贼寇们的钢刀是挥舞不断,竟能抵挡!鲍邈之大喜,道:“弓箭手无能,还不如临贺王放养的义士们,可笑,真是可笑——!!” 下一刹那,萧纶夺过一名弓箭手手中的弯弓和长箭,就往鲍邈之的要害处射去,鲍邈之那没良心的货,先是把自己整面前的流寇护卫当成了挡箭牌,后又是抱头鼠窜,意图躲到假山后面去苟且偷生…… 在萧纶的第三支长箭射飞那奸宦的罩帽时,鲍邈之吓的跌倒在地,眼看就要被萧纶亲手擒获,却有朝廷的传使飞马而来,嘴里喊着: “圣上口谕到——” “圣上圣旨到——” * 见情形就要重演成自己处置萧正德的那一日,为父皇所阻,功亏一篑,萧统对萧纶道:“六弟,替本王把鲍邈之正法处决!” “是,长兄!” 萧纶才要按律结果了鲍邈之,就被两员朝廷大将在后面架住了胳膊,反而动弹不得了。 “你们,”萧统指着梁帝身边的亲卫军们,“算着这般准确的时间点来,搬出父皇来为小人鲍邈之撑腰,是否萧正德才去父皇面前进过谗言?” 亲卫军的大统领道: “临贺王状告皇太子,称皇太子不敬达摩祖师、蓄意杀害在南康郡布施的天竺僧侣,还拿宦官鲍邈之出气,不许鲍邈之将实情禀告圣上。” “圣上大怒,曰:‘朕一直想向达摩祖师请教,自己有何功德?达摩祖师却不肯应邀前来我梁国,朕深感遗憾。今日方才知晓原因,竟是皇太子要了达摩祖师的布道弟子们的性命,叫达摩祖师寒了心,也叫朕寒了心。’” “一派胡言!”萧纶怒道,“放开本王!!张僧繇可以作证,天竺僧侣们来我梁国的南康郡,到底是乐善布道,还是坑蒙百姓;天竺僧侣们之死,到底是鲍邈之算计谋之,还是我长兄萧统容不下。” 两员朝廷大将却是把萧纶按的更重了,其中一人道: “张僧繇区区小吏,他的话何足为信?要不是萧正德的人,在半途缴获了南康郡地方官杨大人写给朝廷的《述职书》和《奏报》,哪能晓得,皇太子萧统面善心恶,为了发泄对父皇的不满,竟敢诛杀天竺僧侣,挑拨了父皇和达摩祖师的关系?” 萧统道:“这分明就是萧正德的捏造之言!” “本王病重之际,萧正德和鲍邈之联手,巴不得本王一命呜呼。幸得张僧繇的一对《神兽辟邪消病图》来得及时,悬挂于本王的寝室内,才叫本王无病息灾。” “本王状态良好之后,听太子妃说,画师张僧繇不但托人带来了画,还带来了杨大人的亲笔信,杨大人在信中所写,明明是自己——在任上而不能为民办实事、为朝廷命官而不能出其力的千万般反思、对四殿下萧绩的政绩的列举与颂赞、对天竺恶僧暴毙一案的综述……何来对本王的诬告?” 进一步琢磨,萧统想明白了,道: “定是鲍邈之将杨大人的信件从本王这里盗窃了出去,交给临贺王萧正德查看,才是的萧正德将计就计,把他俩犯下的恶性,都假借杨大人的信件栽赃到了本王身上!” 萧统看向鲍邈之:“你说,你有没有入本王寝室,盗窃所有?” 鲍邈之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太子殿下,您觉得您的勤政为民的伪君子形象还能维系多久?您以为您背着圣上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圣上就一辈子不知道了吗?” “你还敢反咬本王?”萧统震怒。 “小人对得起死去的天竺僧侣,对得起圣上。”说着,鲍邈之就故意泪流满面,对梁帝的亲卫军大统领道,“求圣上为小人做主,求圣上为小人做主,太子殿下要杀了小人……” 亲卫军大统领道:“皇太子和众人听旨!” 萧统双手握拳,浑身气颤,咬着嘴唇,道:“儿臣等,听旨意。” “皇帝昭曰:朕责令皇太子立刻停止苛责与处死内监鲍邈之,且不准皇太子将鲍邈之从玄圃赶离,日后朕若再闻皇太子对下人发泄怒气之事,绝不轻饶!朕知因为前事,皇太子对朕不满已久,故而做出那些不让朕顺心之事也是有的,朕责令皇太子从明日起,到安宁寺去思过,好好忏悔自身,为死去的天竺僧侣祈祷冥福。” 萧纶道:“父皇如此,跟把皇太子软禁在安宁寺,有何分别?” “请恕儿臣万万不能领旨!”萧统断然道,“父皇将儿臣指认为无德无能、不忠不孝之人,儿臣确属冤枉。中秋将至,梁国之内,政务诸多,儿臣岂能在安宁寺与朝臣、与百姓隔绝,充耳不闻政务与民情?” 亲卫军大统领道: “太子殿下,抗旨是大罪。” “再传圣上口谕:宦官鲍邈之,向朕进言皇太子的种种不正不端之行有功,朕特别恩准其入宫医治,上了最好的膏药来痊愈了被皇太子打伤的手臂。临贺王萧正德,告发皇太子害死天竺僧侣有功,朕应其要求:赏赐其歌姬五人、乐姬五人、舞姬五人。” “荒谬!!”萧纶大言不满,“鲍邈之手臂上的伤痕,是他拿了太子的药碗来行咒术,药碗破裂所伤,是天罚,不是太子所打,上师陶弘景可以作证。萧正德恶人告状,父皇怎能偏信了他,反而质疑太子?” 亲卫军大统领道:“你等两名大将,以及其余数名中将,在明日皇太子前往‘安宁寺’思过以后,好好留在玄圃当中看守了六殿下。六殿下要是走出玄圃,惹恼圣上,本统领拿你等是问。” 等到两名大将应了:“是。” 亲卫军大统领把《圣旨》强行放在萧统手上,道:“太子殿下,您今晚好好陪太子妃吃顿饭,明日夫妻一别,什么时候能再见,中秋能否团圆,可就不是本统领能够预计的了。” “本统领告辞。”亲卫军大统领道,“明日一早,再来此处,恭请太子殿下前往安宁寺:静心律己,持斋自醒。” 在萧统气恨的神色当中,只有鲍邈之跳了起来,振臂高呼: “小人多谢圣上恩典。” “小人恭送大统领。” * 萧统走向丰泉亭。 萧纶对那些还不肯对他放手的大将们道:“本王就在这个园子里,你等的视线范围内,你等还要按押本王到什么时候!” 萧纶猛地一抖双肩,把那两位大将给震慑了出去,然后,他走向了萧统那一边。 “我不气,我只是心酸。”萧统道,“六弟,我实在不懂,我跟父皇是亲父子,血浓于水,父皇连我的辩解之言都不听一声,就要软禁了我,将我的太子权柄给没收干净。面对作恶多端的萧正德,父皇却是那货说什么,就信什么。” “长兄,父皇其实就是怕你取代了他。”萧纶道。 “你越有威望,越有人望,朝中的大臣们越为你说话,父皇就越是害怕自己被架空。萧正德越是十恶不赦,父皇就越是觉得自己宽纵他是在积累功德,父皇他……不正是想从达摩祖师口中知道,自己积累了多少功德吗?” “父皇积累的,全是外在的和法戒的功德。”萧统是明白人,“修缮寺庙,拨款三宝,严守清规,谨持戒律,这些难道不是善信的最基本行举吗?可父皇他是君啊,他不能用‘休生养息’和‘姑息教诲’来推广他理想中的仁政啊!” “现在的社稷,真的太平吗?”萧统问,“北魏的皇帝更迭频繁,边陲纷争不断,我梁国之内,大小矛盾未消,文武百官争端仍在……父皇怎能安于佞佛?” “长兄,你在安宁寺思过,也不知道会耽误多少事。” 萧纶预测起来,“东宫那边,十学士修书思策,没有你这个主心骨不行;玄圃这边,就跟是成了禁地一样,哪位民众还敢前来自荐所能或是陈冤求助?你还有很多《折子》和《奏报》没看没批……若是堆积如山,等待你后续处理也就罢了,就怕落入萧正德手中,叫他给一把火烧了,那就什么都为时已晚。” “六弟,我在想,我就是抗旨不去安宁寺思过又如何?我就是留在玄圃里处理政务和民案又如何?”萧统问,“父皇真会以抗旨为由,把我废了?” “长兄,你得想清楚:万一储君之位空缺,下一个坐上去的人是谁?除了跟父皇断绝关系、早已投奔北魏的二哥萧综,有成为储君资格的人:不是你的儿子就是三哥萧纲,你说父皇会选谁?” “六弟,你提醒的是。”萧统道,“一旦乱了章法,梁国是会危在旦夕的。所以我不能真跟父皇较劲,叫父皇不假思索地把我给废了。” “长兄,你得想办法叫人给四弟萧绩带一封信过去,把你我的境况都告诉他。”萧纶提议,“中秋佳节,各地的皇子是要回皇都来跟父皇团聚的,你得让四弟对你我的情况心里有数啊。” “叫谁去送?”萧统问,“你我都被亲卫军们盯着。” “今日左内侍魏雅不在玄圃,因为长兄你叫他外出办事去了。” “不错,昨日深夜,字画店‘庄周梦蝶’的周老板前来求见本王,说是帮工们在打扫客厅的时候,发现了:顾辉之的女儿顾依依遗落的一枚印章。周老板仔细看了之后,觉得那不是张僧繇本人的亲属刻章,更像是仿品,所以不敢隐瞒,连夜禀告本王。” 萧统把那枚印章从怀里拿了出来: “周老板还说,既然印章有猫腻,难保顾家姑娘带到店里来估价的、三幅看上去像是张僧繇的画也有猫腻。现在画作归了萧正德所有,他不敢再去临贺王府辨认,也不敢报官,只好来找太子殿下首告。” “所以,本王派了魏雅到周老板的字画店去,再一步了解清楚:顾家姑娘出现当日,店内到底是什么情况。” “现在魏雅还没回来。”萧纶道。 “长兄,魏雅跟了你那么久,人很是机灵,对你也是忠心不二。你见到了他,就把这个印章交给他,只对他说:‘本王病愈,多亏张僧繇神笔,本王入安宁寺思过,不知何日出关,你且到南康郡去,替本王谢过张僧繇。’想必,魏雅是晓得怎么办这趟差事的。” 萧统点了点头:“嗯。我这么说,亲卫军应是不敢疑我;我把印章交给魏雅,亲卫军应是不敢收缴。只能如此了。” 当晚,魏雅一回到玄圃,就感觉出了氛围的不对劲。 园子里全是生面孔的亲卫军在把守,连见太子殿下一面,都被一名大将再三拷问。 好不容易得到大将通融,魏雅敲响了太子殿下的寝室门:“主子,小的魏雅回来了,前来给主子请安。” 为免大将怀疑,隔着没有打开的房间门,萧统刻意道:“魏内侍,本王一早就叫你去‘吉善堂’抓药,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魏雅反应快,应道:“今儿看病的人多,主子储君之身,小的不敢有误,是排着队等到老先生本人坐诊、开出了方子来,拿给药童去抓,确认无错之后,才敢带回来的。但是半路,小的见穷苦百姓有需,也明白主子您是最心善的人,就把药方先给了百姓,所以回来的晚。” “那也是该罚。”萧统开了门,“本王就罚你到南康郡去吧!” “这是张僧繇的印章,本王本是应该等他回皇都以后,当面谢了他的《神兽辟邪消病图》之用的,奈何明日,本王将去安宁寺思过,不知出关时日,你且带着印章,替本王走一趟吧!” “是。”魏雅应道,心中已是明白主子的弦外之音。 亲卫军的大将们没有见疑,反而是对萧统冷讽道: “难怪鲍内监说自己挨了太子殿下的打,就方才太子殿下对魏内监的那一句该罚,末将等也是看出来了,太子殿下您对下人们,着实是不近人情。” 萧统不屑去解释什么,只一转身,走进寝室,关上了寝室门。 他的心中,唯独是在祈愿:魏雅一路平安,早些抵达南康郡,找到四弟萧绩,见到张吏张僧繇,把当下的危急情况都如实告知,以免中秋大宴前后,皇都异变,宫闱有难…… 魏雅十分明白太子殿下的苦心。 他在寝室门外跪下,对着门内的太子殿下一拜,道:“小的这就出发了,主子保重,保重啊。” * 临贺王府内。 萧正德和鲍邈之举杯庆贺。 鲍邈之道:“小的能够跟王侯身份的人同桌而坐,把酒畅饮,还是头一回。真不知道是小的长进了、值得临贺王您抬举?还是临贺王您不得不放下身段,觉得跟小的在一起谋划大事,才是有利可图?” “你这只阉狗,少在本王面前得意忘形!”萧正德警告道,“只不过是你偷盗了萧统房间里的信件有功,叫本王灵机一动,想到了制裁萧统的法子而已。想来萧统也确实是可恶,凭什么他一出生就被立为皇太子?” “圣上不近女色,只好佛道,能有儿子不错了。”鲍邈之冷笑道,“萧统不过是出生的早罢了,临贺王你比他年长,当时,就没想过对还是襁褓中的婴儿的他——” “哼!”萧正德晃了晃杯盏,“本王就是太仁慈了些,才会错过叫梁帝的儿子们都夭折的机会。” 鲍邈之道:“从明儿起,萧统将在安宁寺中思过,萧纶将禁足玄圃不得出,临贺王你说,这难道不是您的绝佳机会吗?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压根没人敢对您怎么样。哪怕是您召集手下的亡命之徒,一股脑儿地把正在修缮的护城河工程给毁了,萧统萧纶两兄弟,也无可奈何。” “鲍邈之,你不涨涨教训吗?”萧正德问,“仔细那些死于你之手的天竺僧侣们来索你的命。你不经朝廷同意,就把河边粮仓的米粮给了他们,从他们手里换来天竺幽火大烧了河岸,反手就让他们喝下了一个月后才会毒发身亡的酒饮,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来日你遭天谴而死,可是没人会给你收尸的!” “小的就没有想过自己死后能得一副全尸。”鲍邈之嬉皮笑脸,“小的被扔去喂狗了无妨,临贺王你以后能不能葬入萧氏墓园,可就全看你自己的气运了。” 饮完一杯酒,萧正德道:“鲍邈之,本王有三件好东西要拿给你看。” 鲍邈之一激动,以为是萧正德要给自己赏百花花的银子,是连声道:“多谢王侯,小的恰好是想要一笔资金周转,用来粉刷私宅的门面,就恭敬不如从命地收下了。” “混账!!”萧正德对鲍邈之一瞪,“你除了想要钱和想要权,就没有别的志气了吗?来人,把给鲍邈之‘清神定气’的三样东西拿进来。” 萧正德击掌三下,就有六个家丁二人为一组,将三个挂了画卷的红木架子给抬了进来。 鲍邈之问:“临贺王,您这是何意?” “你可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是张僧繇的画,价值这个数。”萧正德一比手势,“本王统统都买下来了。只是顾家父女不肯收银子,所以,那些银子就当作是功德钱,寄存在‘安宁寺’当中了。” “哟!王侯大人您为什么不早说?”鲍邈之的鼻子灵敏一嗅,“太子殿下在安宁寺思过,这笔银子要是被他发现了,他哪能容得下张僧繇的真迹归了您呢?” “所以本王决定,等你看过了画以后,就由你去一趟安宁寺,跟本王库房的记账先生一起,把银子取回来。” “小的不能从命。”鲍邈之当即拒绝,“小的无颜面对太子殿下和大雄宝殿里的金装大佛。” “混账!!”萧正德再次怒骂,“鲍邈之,你早就不是个人了,还会有羞耻之心和身佛之敬畏吗?本王的命令你也敢不听!” 鲍邈之只得道:“那……那等小的看过张僧繇的三幅真迹之后再说。” 萧正德抬手,伸出拇指朝背后的三幅画指了指,“你尽管看,本王已经看过了,不得不承认,张僧繇的画还是值那么些含金量的。” 鲍邈之就硬着头皮“鉴赏”起张僧繇的画来。 哪怕是他的主子萧统文学素养极高,玄圃当中也有众多文人雅士出入,吟诗作对,唱春风秋月,咏冬雪夏荷,集万古之落拓,得五柳先生之情怀,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宦官,也是没有被熏陶过丝毫雅趣。 对着张僧繇的三幅画看久了,鲍邈之忽然大怒。 骂了一句:“浪得虚名,妄引潮流,缺乏神气!”以后,鲍邈之是拿起那杯自己还没有喝完的山阴甜酒,就往正中间的那副画作泼去。 抬画进来的下人们紧张道:“鲍内监,你疯了?这可是我家王侯重金买来的张僧繇的画,岂容你造次侮辱?” 鲍邈之回过神来,后背泛起一层冷汗,才觉得后怕,却只见:正中间的那幅画,竟然有晕墨的动展。再凑近,他看见了山体线条的出处重笔,明显不是张僧繇那一气呵成的运笔画风,倒像是哪个该死的人的临摹之作。 随着酒水对画作的进一步浸渗,鲍邈之是更加清醒了,他指着那幅画,对萧正德道: “临贺王请看,这是仿品不是真迹啊,您是被奸恶小人给骗啦,他们欺负您不识货呢!” “这里,临贺王您瞧明白啰,可是工笔临摹的断线啊!遇水就显示出原形来了,根本不是张僧繇的运笔,没有张僧繇落笔后的气魄。还有这里,临贺王您就不觉得上色很奇怪吗?照着张僧繇的风格,都是蘸墨后堆墨来加深亮度和浓度的,为何此处的色彩,却像是直接调成了浓墨,然后把浓墨糊上去的呢?” “够了,你别说了!”萧正德觉得丢脸,“本王鉴赏了三天三夜,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偏偏是你这只阉狗,竟也有让本王刮目相看的时候。” “既然这些画全是假的,那小的就敢堂堂正正地去‘安宁寺’替王侯大人您把银子拿回来了。”鲍邈之改变了之前态度,“这些赝品,压根一文不值!!” 萧正德恨恨地,拿了一把小刀出来,正要把这三幅画都给毁了,鲍邈之阻拦道: “王侯不可,您要是把这些脏东西都刮了,还拿什么惩治顾家的人和张僧繇呢?您得把罪证都保留着,好到圣上面前去告状,断了张僧繇的官路。” “没错,断了张僧繇的官路,就是断了萧统的一臂。”萧正德把小刀往地上一扔,“本王现在火气大,气自己轻易上当,也气自己不识时务地上了钩。” “趁着张僧繇还没有回来,临贺王您应该去顾家给自己讨回公道啊!”鲍邈之道,“他们跟张僧繇同罪!” “画,是本王主动提出购买的;银子,是顾家的人一分一毫没收的。”萧正德问,“本王兴师问罪,能够得出什么后果来?被四周的人看见听见,倒是显得本王后知后觉,才是个糊涂虫了。” “临贺王,您还要什么颜面啊?”鲍邈之拍了拍自己的脸,“您得明儿一早就到顾家去,问清楚赝品的来源和用意;在问清楚他们这么做,到底是出自本意还是张僧繇的教唆,有什么别的企图……” “好!”萧正德锁眉盯着那些画,“明日,你去安宁寺取回本王的银子,本王到顾家去问他们要个说法。” “这件事,闹的越大越好。”鲍邈之心思狡诈,“直接闹上梁帝的太极殿去更好,总之,就是要闹到:张僧繇断了平步青云之路、顾家在京师没了立足之地才好!” 是夜,鲍邈之留宿在临贺王府中。 他美滋滋地想: 明日我要是在“安宁寺”跟太子殿下碰了个正着,把“赝品画作”的事儿在太子殿下面前这么一说,可是有好戏看了。 金装大佛面前,可是容不下谎言的,经过众香客的口,把这事儿一发酵,皇都皆知,天下皆知,看张僧繇还要怎么清者自清,看顾家的人还要怎么为己辩驳。啧啧,太子殿下,您可千万保重身子,别又被小人给气病了,呵呵。 鲍邈之刮嘴一笑,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 < p>次日,顾家之中。 顾依依一听到萧正德来了,做贼心虚,竟然躲回了自己的房间,不敢出去见客。顾辉之好说歹说,才把女儿给劝了出来,跟张小正一起去往客厅。 萧正德冷脸坐在正座上,见顾家父女和张小正走近,就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大声斥责: “你们这些刁民,好大的胆子,连本王也敢骗?” 顾辉之道:“临贺王,你有什么话,还请好好说。” “你们这些罪人,不主动认罪,竟然还敢对本王提要求,觉得本王态度不好?”萧正德更加恶劣,“光天化日之下,把假画拿出去大声喧哗,估价卖货,是当皇都没有王法了吗?” 顾辉之道:“既然临贺王你已经识破画作,那我也不必隐瞒。你买到手的那些话,无一不是出自小女顾依依之手。但是小女没有专门逮着你来骗,而是纯粹为了她自己,她想知道自己能否登上跟张僧繇一样的高度罢了。” “你这些鬼话,莫不是之前就排演过怎么说的?”萧正德不信,“顾家姑娘要是有心于留住张僧繇,大可以做点别的事情,可她却是单单挑了这一件违法乱纪的祸事来做,怎可说是没有目的呢?” 顾辉之道:“小女对张僧繇的确是一往情深,她把自己当成了是张僧繇的另一半,才会去临摹和自绘张僧繇的作品,意图与他合为一体,连理不分。她带着画作出门,就是想看看自己的画技到了哪一步罢了,过分投入,以至于以为己画就是张画,也是有的。” “本王就不信你女儿像你说的那般痴情和纯粹。”萧正德看向不敢抬头的顾依依,“她那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不是明摆着吗?” 张小正道:“依依,你说句话吧——” 顾依依反而是把头垂的更低,更不肯示人和开口了。 “临贺王,我们没有逼你买画,也没有收你的银子,你不要欺人太甚。”张小正挺身而出,站在顾家父女面前,“要怪就怪你自己眼不识拙,吃了亏,咽不下这口闷气,才对顾家父女咄咄相逼。” “顾辉之明知道女儿在做错事,不但不阻止反而放任她祸乱了民间,这是本王之第一不能忍;当本王的银子送达顾家后,你们拐弯抹角地拒收,却不敢说出真相,是本王之第二不能忍;当下,顾家父女还是没有反省认错,伏法求饶的觉悟,是本王之第三不能忍。” “所以,”萧正德一招手,有衙门的刘大人带着卒吏们走了进来,“本官决意将顾家父女交由官府收押!” 刘大人上前: “顾先生,顾依依,此前临贺王派人将赝品画作送到了本官面前,本官发现,这些的的确确是技艺高超的仿品。” “照着梁国的律令,擅自临摹前朝圣人和当代大家的作品,并且构成定价和交易的,一律要把当事人抓捕归案,关押和严审。” “刘大人,有话好说。”顾辉之急了,“这些事小女即便是做过,衙门也不能因为临贺王的施压,就把我们父女一并抓了去啊!我要是不在了,画馆怎么办?诸生怎么办?张僧繇回来后,他怎么办?” “顾先生,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刘大人无奈,“本官也是秉公执法,不全是临贺王的施压啊!” 顾依依流着泪,站了起来,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然后伸出了双手,等着被戴上手铐。 张小正见她如此,不由得训了她一句: “依依,你别怪我嘴毒,你这不是一人做事一人当,而是等同于一人认罪周边遭殃。张僧繇如今人在南康郡,他什么都不知道,你真的对得起他吗?” 见刘大人的属下们没有带手铐来,顾依依就自己走到了那些衙差们中间,等着被带去衙门,没有回头看张小正和顾辉之一眼。 张小正不曾想到,顾依依会是这样的姿态,不为自己寻找说辞,也不把自己的动机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就那般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地想吃牢饭去了。 也许,她是想要博取张僧繇的同情,等待张僧繇不远千里地飞奔回来救她,上演一场“动人肺腑”的爱恋呢! 张小正浑身一抖,冲顾依依再次指责: “你以为你入牢了,风波就暂时停息了吗?你以为自己不是自由之身了,萧正德就不会找张僧繇和画馆的茬了吗?” “开头你自私自利,当中你飞蛾扑火,结果你害人害己,你还打算沉默到什么时候?你真以为这样的自己,能够等来张僧繇的营救吗?” “你小子哪那么多废话?”萧正德打断,“衙门的卒吏们还愣着干什么?把顾家父女带走!” 那些人统统都离开后,厅子里就只剩下张小正一个人了。 张小正原本想立刻去南康郡找张僧繇拿主意,可是一想: 自己要是走了,那画馆“抱一堂”就真的没救了,诸生就真的一个都留不住了,那么,离顾家销声匿迹也不远了…… 就决定留下来,先到学堂去稳定了诸生的情绪和对围观的老百姓们做出解释再说。 * 时日经过,南康郡。 萧统的右内侍魏雅终于到了南康郡王府。 萧绩一见到是萧统的人来,连忙带着王妃、张僧繇和应娉婷出来,问魏雅出了什么事。 魏雅虽是因为马不停蹄而一身尘垢,声线沙哑,但是回话时,逻辑却是清晰: “太子要处置恶人鲍邈之,哪里知道,晚了一步,叫鲍邈之盗取了地方官杨大人的《书信》给萧正德看,萧正德把杨大人述职的内容,全部胡搅蛮缠,说是太子叫人密杀了天竺僧侣,意图挑拨圣上跟达摩祖师之间的关系。圣上大怒,听信谗言袒护鲍邈之不说,更是下旨将太子软禁在‘安宁寺’内思过,不许太子过问政事与民情。” “字画店的周老板来找太子,说顾家姑娘仿刻了张僧繇的印章,由此推断,那日顾家姑娘带去字画店估价、且被萧正德买下的画作,也是她的临品和仿品。太子让小的去跟进此事,小的从周老板的话语当中细辨,发现顾家姑娘拿来的三幅画确实有可疑之处,便赶夜路回玄圃回禀太子殿下。” “谁知道,玄圃竟然被圣上统领的亲卫军所包围,明显就是冲着太子和六殿下去的。太子设计让小的离开玄圃,带着此物来见四殿下和张僧繇。” 魏雅把那枚印章拿了出来。 萧绩道:“张兄,你速速去辨。” 张僧繇接过印章来看,仔细甄别以后,道:“这确实是顾依依的仿品,刀工带着女子独有的柔走,缺少棱角锋芒。非我本人之物。” 应娉婷道:“僧繇,之前你一直有预感,因此而不安,难道就是这件事?顾依依她为什么要临摹你的画,还跟临贺王萧正德扯上关系?她不是不知道萧正德不待见你啊!” “真不知道是我不在画馆,顾依依她闲的发慌,所以找了这件事来干;还是顾依依她早就有那般规划,就等着我远离皇都以后,借机整我。”张僧繇心里憋着埋怨,“萧正德成了她那些赝品的买家,事态只会变得更糟。” “现在还不知道萧正德如何对待顾家姑娘的画。”萧绩道,“本王以为,张兄你应当立刻写信到顾家去,叫顾家姑娘不要再继续折腾了。” “恨只恨明知她那么做,是会惹大祸的,顾先生也不劝导了她。”张僧繇气愤,“他们父女,糊涂,真是糊涂!” “僧繇,你听四哥哥的话吧!”应娉婷道,“现在你除了写信到顾家去,让顾家父女及时止损和销毁赝品,还能怎么着呢?你总不能请了长期,回皇都去当面跟顾家父女说清楚吧?” “顾依依和顾先生不知道,事情败露,丢的也是我张僧繇的脸。”张僧繇紧紧拽着拳头,“我的画作的名声,全是我自己点点滴滴积累起来的,我从来都是个务实的人,不玩任何虚荣的把戏。所以我不会做出让字画店的老板来估价画作的事情来。顾依依一开了这个先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自鸣得意,想着以此大捞一笔了。” “那你就更该在信里对顾依依说清楚了呀——”应娉婷也着急,“她的做的每一件事,都匪夷所思,你的前程和画馆的名声,可经不起她那样胡闹啊!” 张僧繇把那枚顾依依仿刻的印章,重重地往地上一摔,道: “顾依依,我的画稿你能临摹能乱真,但我的心,你休想走进一步!!” * 夜里,灯盏之下。 张僧繇拿起笔又放下,才写了几个字,又把信纸揉成团扔掉。 他只感到自己满肚子火气,想要发泄,却不知道冲谁好,哪怕是跑到了夜深人静的大街上,也会被更夫当成是疯子,进而报官。 另一边的房间内,应娉婷按照惯例,陪伴生母姜氏说话。 姜氏善解她意,道:“女儿,娘亲晓得你放不下张僧繇,你且到他身边去吧。想来,他此刻定是心烦意乱,没有你开导着是不成的。” 谢过生母,应娉婷就往张僧繇的房间走去。 敲门进去,她看见了一地的废纸。 她来到张僧繇身边,温声道: “僧繇,如果你真的写不出来,就不要勉强自己了。也许,你这封信送到皇都的时机会晚,又或许,到了顾家父女手里,他俩看过了也不会听你的。” “是我和四哥哥没有考虑清楚顾家的实际情况,才会催你给他们父女写信,叫你烦躁不安。” 张僧繇道:“请娉婷小姐莫要自责,我是性情中人,才会陷入性情之中。我脑子里,真的只要一想到顾依依临摹我的画作,我就忍不住想要骂她。我骂她是对她好,不管她的动机是什么,她都不应该这么做,不是吗?” “她,也许只是太想跟你在一起了,才会用这种方式来与你合二为一。”应娉婷推测,“她觉得自己完成了一幅一样的画,就是跟你心心相印、不分彼此了。” “我实在是难解!”张僧繇单手抵着额头,“有那么多牵挂我的方式顾依依不选,偏偏要选这一种最残忍的、最能给我招惹是非的,能说她是为我好吗?能说她的一厢情愿是对的吗?” “不能。”应娉婷简单明了地应道。 “接下来,萧正德一旦识别出了破绽,此事还不知道会被他如何发酵。”张僧繇越想越不安,“还有太子殿下,一波才平一波又起,圣上怎么就看不到他的好,非要处处针对他,伤了太子的心,对圣上自己有什么好处?” “多想,累人。不想,后患无穷,更累人。”应娉婷共感,“难呐。” “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顾依依走进我的房间,铺陈纸笔,专注凝神,心思诡谲,仿品既成的模样,怎么可能睡得着?可我睁着眼睛,又想不出别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来,更是焦虑不安。” 张僧繇看着她:“娉婷小姐,我怕我把自己的坏心情传递给你,宁愿独自过这一晚。” “我陪你,不管你的情绪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应娉婷温柔地凑近,挪开了桌面上的纸笔。 “多谢娉婷小姐,不见弃在下。” 张僧繇感激地,温存地,几乎要落下泪来。 * 应娉婷道:“僧繇,你伤神劳神了大半夜,不迟些安神汤不好,我吩咐下人去给你炖红枣枸杞莲子水。” “在下不敢劳烦娉婷小姐亲自去厨房交代,想与娉婷小姐一起走了厨房这一趟,也好呼吸呼吸这书房外面的空气。” “好。” 张僧繇和应娉婷没有想到,天才刚刚亮,就有另一个信使在一度从皇都而来。 那个信使,带来了让张僧繇瞠目结舌的消息: 顾辉之和顾依依因为假画事件,证据确凿,已经被官府抓捕入狱! 17. 第17章 张僧繇此时的实际感受,是愤怒远远高于担心,他道: “顾依依明知临摹画作和估价售卖会犯法,她父亲顾辉之明知道不管教女儿会酿成大祸,可他俩却不肯收手,自食其果,被衙门拘捕,也是情理之中。难不成,他俩还指望我有天大的本事,叫衙门无条件释放了他俩?” 信使道:“张小正让小的转达,现在皇都里面,画馆‘抱一堂’被官府勒令整改和停止诸生的进学,大街小巷当中,百姓们什么说法都有。不止这些,张僧繇,你的房间已经被萧正德查封,你的旧画作全部被萧正德收缴,送进了皇宫里面,由内阁知画事的文官们进行真伪鉴定。” 张僧繇失笑,问:“萧正德现在,是只差把顾家给抄了,然后逼我上京认罪吗?我有什么错!一切都是顾依依的极端行为,倒成了我来替她承担罪责,替顾家善后一切了?顾家父女是一句实话都没有对官府说吗?就这么等着我来与他俩同罪,身败名裂?” 张僧繇心寒至极,低头而愤慨:“顾家父女不让我好过,拿道义和忠孝来绑架我,等着我去自投罗网……娉婷小姐,我心中真的好恨,好恨!” 应娉婷道:“换我是你,我也会一样难受。三面夹击,源自萧正德的极致施压,来自顾家父女的心存侥幸,来自民间百姓们的质疑,叫你这个不在牢狱当中的人,比呆在牢狱里还痛苦。” 萧绩和应抒蓉过来。 萧绩道:“事已至此,张兄你只剩下两个选择:第一,继续留在南康郡办差,等着顾家父女自掘坟墓,从此与顾家两清,你走你的阳关大道,他们落得应有的下场;第二,把亲恩和旧情记在心里,去请求朱异朱大人出面,让他到我父皇面前去为顾家父女说情,让父皇下旨,对顾家父女酌情减罪。” “但是,”应抒蓉接过夫君的话,让下说,“不管你选择哪一个,风险都很大。” “第一,萧正德是什么货色你清楚,关押和治罪顾家父女不是他的真正目的,他真正想要的,是通过这一件事,让圣上不再重用你,让你再没有晋升的官路可走。第二,不管你对顾家父女救或者不救,你都得不到分毫回报,因为在顾家父女心里,只会把你出手相助看作是理所当然,把你置若罔闻视为冷血无情,你不可能真的叫他俩反省、觉悟。” “我告假回京师去。”张僧繇忽然做出了决定,“顾家父女的命我要救,但不是为了他俩自身,而是为了画馆诸生和顾家的家宅;朱异朱大人我会去求,同样不是为了顾家父女,而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自己不被萧正德拿捏于股掌之间。” 江怀安问:“张僧繇,你说你拿什么去求朱大人?朱大人真的愿意为他趟进浑水里?” “我会画庐山,我把自己画的《庐山烟居图》献给朱大人。”张僧繇道,“庐山弥高,朱大人位重权高;庐山云深,朱大人深不可测,学生只求恩师相助。” “这倒是好。”江怀安道,“你速去书房,把《庐山烟居图》画出来。我去杨大人那里替你告假,等你的大作完成了,我再护送你回皇都,直入朱门。” “有劳阁下。”张僧繇谢了江怀安。 “娉婷妹妹,你是留在这里陪伴娘亲和等着张僧繇回来?”应抒蓉问,“还是跟着张僧繇一起去皇都?” “我跟张僧繇去皇都。”应娉婷来到张僧繇身边,“事情太多,他一个人,是应付不过来的。” * 夜里。 应娉婷在窗子外面,看在室内作画的张僧繇。 他站在画桌前面,神色认真,但是眉眼之间,也夹杂着不少想要发泄情绪的隐忍。于他而言,这幅画作,是用来求朱异朱大人帮忙的必需品,也是被顾家父女所逼迫出来的不得已之作,总归不是出自本心。 那只用软泥捏造出来的,如今已经成型了的且变硬了的神兽辟邪,还放在他的笔架旁边,默默注视着一切。 应娉婷纯纯是看着,不叫他也不打扰他。 但她想把自己的心声传递给他,她想说,不管前面的事态会变成什么样,她愿意与他一起面对。 张僧繇的《庐山烟居图》画到一半,他搁笔自语: “男子汉大丈夫,做什么都由不得我自己。与顾家的人分道扬镳是错,合聚共存也是错。只要顾依依没有得偿所愿地嫁给我,我就不一日都不可能得大自在。我欠顾家的,对他们父女而言,倒是成了我还不清的了……” 张僧繇十指交错,低头一叹,侧脸映照着烛光。 他道:“我这一趟回皇都,真真是宁愿去‘安宁寺’拜见了光慧禅师和太子殿下,也不愿踏入牢狱之中,宣读圣上的口谕,把顾家父女给带出来。” 随着指关节的咯吱咯吱声,他更是愁绪万千: “张小正接住在哪里我不知道,反正他人缘好,交友广泛,总能找到收留他的友人家。那我呢?画馆抱一堂被贴了告示整改,顾家内院被里里外外地翻了一遍,我的房间也被封了进不去了……除了娉婷小姐家里,我还能去哪儿?” “我以这般境地踏入应家,应国仲应大人骂我几句也是应该,是我没有出人头地,没有光鲜地路面,反而成了一个无处可去的浪人。” 定了定神,张僧繇拍了拍自己的脸,又复拿起画笔,继续画那张《庐山烟居图》。 画着画着,张僧繇就吟诵出文学大家谢灵运的诗作: 《登庐山绝顶望诸峤》 山行非有期,弥远不能辍。 但欲掩昏旦,遂复经圆缺。 他自顾自地笑了笑,道: “谢灵运真是把登山者的心事都说绝了,连我这个只去过山下东林寺,而没有登顶庐山之人,也感同身受。” “好一句从清晨到黄昏,好一番圆缺无常。我张僧繇如这山中行客,除了扶壁前行,除了攀岩望瀑,岂能被眼下的不如意给打倒了去?” 这一夜,张僧繇通宵作画。 应娉婷本是想在窗外陪着他通宵,但是被姐姐抒蓉给劝回了房间,毕竟秋露寒冷,着凉了可不好,过些日子,又要赶车去往皇都。 * 三日过后。 张僧繇的《庐山烟居图》画成,衙门当中的差事也交接完毕,便和应娉婷一起,向萧绩和应抒蓉道别。 “娉婷,张兄,本王预估着今年的中秋,大家会一起在皇都过,你俩办完要事以后,无需急着赶回南康郡来。数日以后,本王和王妃也将带着姜氏夫人一同,去往应家团圆。” “好。”应娉婷道,“都听四哥哥的。” “只是今年奇怪,”萧绩道,“父皇召我等皇子回京共度中秋的旨意,迟迟没有下达。不知是否因为长兄萧统之事牵连,父皇对我们这些皇子也不再信任。本王知道萧正德那个人,他曾经干出过教唆公主刺杀父皇之事,多亏丁贵嫔发觉,父皇才幸免于难。若是今年的上林新苑之内,萧正德也成了中秋家宴的座上宾,本王真担心父皇的安危啊!” “四哥哥,梁帝有没有下旨叫你们皇子回皇都是一回事,但你们惦记着父皇,主动回皇都去跟父皇相聚,是另一回事。你们回来了,梁帝肯定是高兴。”应娉婷猜测,“我想,莫不是以此来考验你们:心中有没有他这个父皇?” “那当然是有。”萧绩道,“其实,历朝历代的皇子,生下来以后,心思都不坏,都是仁义忠孝之人。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兄弟的增多,为了自保,为了胜出,才会偏离了本心。” 江怀安道:“在下知道四殿下心系皇太子萧统,在下功夫好,会寻了机会进入安宁寺内,躲过那些亲卫军的视线,跟太子殿下见上一面。四殿下您可有什么话,是要在下转告给太子殿下听的?” 萧绩道:“阁下请跟皇太子说:长兄之冤,臣弟系心。待臣弟面见父皇,定将南康郡诸多案子的实情道出,不叫父皇再信任萧正德的鬼话。请长兄保重,千万爱惜自己。” 江怀安道:“在下都记下了,会尽快去办。” 内监魏雅过来:“小的替太子殿下多谢四殿下,多谢江大侠。” “大侠?”江怀安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叫他,“不敢,不敢,我只是一个走江湖也走官道之人罢了。” 下人过来:“四殿下,四王妃,外头的车马都已经准备妥当。” “好。”萧绩道,“诸位在路上多加小心,本王祝诸位一路顺风。” 谢过萧绩和王妃,张僧繇和应娉婷,江怀安和内监魏雅等人,就马上出发了。 * 皇都,应家。 应国仲一听见翠心来说:“老爷,二小姐和张僧繇回来了。”是马上走到了家门外,站着看正向这边走来的马车。 见应娉婷和张僧繇一起从车厢里出来,应国仲上前道:“女儿,如何是你跟他孤男寡女地回来?你娘亲呢?” 应娉婷道:“回爹爹话,娘亲还在南康郡王府。再过几日,中秋之前,四哥哥和姐姐会带着娘亲回到这儿。” “张僧繇啊张僧繇,”应国仲看向他,“本官原本想着,你那一对《神兽辟邪消病图》成了闻名天下的名作以后,官路和官运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应国仲一叹,抬手指了指苍天,“哪里想到,天不遂人愿呐!太子殿下再一度含冤被软禁,你再一度卷入顾家父女制造出的无妄之灾当中,叫本官这个跟你等息息相关之人,也是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爹爹,您什么都不用做。”应娉婷道,“您就呆在家里,静观其变就好。” “他呢?”应国仲指向张僧繇,“他打算怎么着啊?” “僧繇他从今天起,会在咱们家住下,明日他会带着自己的真迹画作《庐山烟居图》去找朱异朱大人,恳求朱大人出面斡旋顾家父女之事。” “好在是有朱大人做你的后台。”应国仲道,“张僧繇,你进朱门以后,要好好说话,别一不留神,把自己也弄进牢狱去了。” “这怎么会呢?”应娉婷道,“张僧繇他只是案件的牵连者,又不是当事人。” “他俩怕是还不知道吧?”应国仲问,“临贺王萧正德自从发现自己买了顾依依临摹的赝品以后,是一不做二不休,把全皇都的字画店的老板们都叫去了他的王府,要求他们不必待见张僧繇的作品。” “那些老板们见风使舵,不敢得罪王侯,就只能照着萧正德的意思,把张僧繇的画作贬得一文不值了!那些话,诋毁张僧繇的画作的话,张僧繇是一句都听不得。”应国仲摆了摆手,“真是世风日下,人言可畏啊。” 张僧繇道:“在下没什么听不得的,萧正德如此卑劣,想要我身败名裂,我岂能让他如意?莫论顾家父女如何,我自己也要为自己扳回一局。” “好,有志气!”应国仲竖起了大拇指,“本官看重的,就是你这种顽强的精神。你进来吧,先去浴室那边收拾收拾自己。明日你去朱门,记得穿朱大人赐你的那套紫袍和佩戴那只青玉簪子去。” 当晚,张僧繇与应家的人围桌吃饭之际。 有下人来报:“达摩祖师来了,从天竺来梁国了,已经抵达广州的‘西来庵’了。不日,达摩祖师就要前往皇都,面见圣上了。” “什么?”应国仲难以置信,“太子殿下还被软禁在‘安宁寺’中含冤思过,圣僧就来了?圣僧对天竺僧侣离奇死于南康郡的案子,可有说道过什么吗?” “回大人话,达摩祖师身穿黄褐色僧袍,脖子上戴着天竺数珠一串,赤脚而行,惊煞众人。加之达摩祖师样貌清奇,有着高高的鼻梁和火红色的胡须,光顶却留有齐耳的黑色卷发,众人更是直道稀奇。” “本官是问你,圣僧有没有怪罪太子殿下或是要向圣上讨要说法的意思?”应国仲道,“你跟本官说圣僧的样貌做什么?” “小的没有回错话。”下人道,“正是因为达摩祖师如此扮相,才没有谁敢问他的来意。老百姓谁见过这样的圣僧啊?哪怕是在南康郡暴毙了的、自称是圣僧的弟子的僧侣们,也是入乡随俗,把红胡须给刮干净了,把鞋履给穿上了呀!” 应娉婷问:“你可是打听到了?达摩祖师打算如何来皇都?” 下人道:“二小姐问到点子上,广州的地方官知道圣上好佛,不敢怠慢达摩祖师,便是要叫来车马,亲自护送圣僧入皇都。岂料,达摩祖师竟然道:‘拙僧赤脚行来,赤脚行往,只需七日,便可步行到台城,请见陛下。’” “赤脚?七日?”应国仲给听乐了,“不合常理,不合常理。” “大人莫要不信。”下人道,“达摩祖师神通广大至此不算,他还说,自己来梁国时走陆路,离开梁国时走水路,只需折下一叶芦苇,即可渡江而反。” “神了,这可真是神了。”应国仲问张僧繇,“你说呢?”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圣僧的法门众多,哪是我等凡人能够随便叩开和领悟的?”张僧繇道,“在下只求见识一眼,圣僧如何一苇渡江。” “啊对了,多亏了是太子殿下在此前下令检修和维护了护城河,护城河连通了滚滚长江,要说渡口,那就是‘朱雀航’了,那可是兵家的必争之地啊!” 应国仲提醒:“张僧繇,当年萧衍,现在的梁帝,就是从里率兵攻入建康城、进而夺取江山的。你的神来之笔,要是能画出一幅《梁帝朱雀航逐城图》来,压倒了萧正德叫字画店老板放出来的不利言论,重振名声,是指日可待啊……” “岳父大人提醒的是。”张僧繇醍醐灌顶,“这是小婿翻身的良机,小婿一定好好把握。” 应国仲本想大喝一声:“谁是你岳父?谁是我贤婿!” 却还是装出了一副笑脸来,道:“好好好,来日出自你之手的《梁帝朱雀航逐城图》,必将传承万年。本官期待的很,期待的很……“ * 次日。 张僧繇穿着那一套紫袍,带着自己的画作,前去朱门求见朱异。 得到朱异同意见客的回应以后,张僧繇被门丁领了进去。 “学生张僧繇,参见朱大人。” “啧。”朱异嘟哝了一声,“张僧繇,你还真回皇都来了?知道画馆那边的情况了?” “是,学生知道了。”张僧繇双手呈上锦盒,“这是学生亲笔绘制的《庐山烟居图》,进献给朱大人,祝朱大人云深登升,福慧无量。” 朱异看了管家一眼,管家立刻上前,代为收下,不忘说一句:“张生,我们大人知道你的来意,你直说就是。” “朱大人容禀,学生远在南康郡,对顾家父女的企图和酿就的事态,前无所知,后有所恐。只因临贺王萧正德一向针对太子萧统,太子萧统于学生有恩,所以这次事件,学生难逃萧正德报复。” “学生深知朱大人您得圣上信任,在圣上面前说的上话,故而请您为学生美言几句,恳求圣上看在学生曾经制成‘龙纹屏风’的份上,给关押在牢狱里面的顾家父女一个开释的恩典吧。” “天真!”朱异点破,“你凭什么以为圣上还会对你的‘龙纹屏风’念旧?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你重提无用。” “请朱大人指点学生迷津。”张僧繇低头。 “你要叫圣上宽赦了顾家父女,不惜动了乞求天恩的心思,就让本官觉得你对顾家的人太善良了一些。说实话,本官一点都不想帮你这个忙,因为这样为了顾家的人而低头的你,不是本官想要看到。” “但是,”朱异转而道,“你说的没有错,整个案子环环相扣,顾家父女要是被当成罪人游街示众了,对你没有一点好处。你栽于萧正德之手、前程尽失,对本官也没有一点好处。为了你,本官不得不另想它法来解决这件事。” “是学生莽撞,想当然了,让朱大人见笑了。”张僧繇再次屈礼,“请朱大人明示,接下来学生该如何做?” “管家,去拿凳子过来,让张僧繇坐下说话。” “是,大人。” “张僧繇,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上来就想动用圣上的天威,如果萧正德想要将本官一军,将本官打成你与顾家的同伙,那本官也难为自己申辩。好在你是个可造之材,能够扛得住街头巷尾的声声非议,来到本官面前。也好在是你没有连尊严地不要地来求本官成全,做一个费力不讨好之人。” “你放松一点。”朱异道,“没必要太紧张,这里是本官的宅邸,本官自可保你周全无事。本官问你,你的《庐山烟居图》画的都是什么?” 张僧繇道:“学生画的是庐山整体、山下宝刹和山上祥云,以及九曲飞瀑。” “好。”朱异层层递进,本官再问你,“达摩祖师即将进城的消息,你听到了吗?” “学生听到了。”张僧繇道,“而且从应家仆人的描述当中,也对圣僧的模样有了了解。” “那可真是太好了!”朱异一拍手,“做生意你听着,你现在就到本官的书房去,在这幅《庐山烟居图》的山腰之间,添上梁帝和达摩祖师,你要把此二人谈禅论道的样子,画的惟妙惟肖才好。” “学生明白了,这就叫做:投人所好。” “你真是一点就通。”朱异对张僧繇的反应感到满意,“圣上期待与达摩祖师会面,而你又是天下第一画师,你要是能在圣上没有见到达摩祖师之前,就把达摩祖师的模样画出来,叫圣上心里有数,这便叫做通达了圣心。加上你要是能在画中体现圣上跟达摩祖师谈禅的氛围感和奥义,叫圣上称赞,你想要圣上答应的要求,本官对圣上一说,圣上又怎么会不答应呢?” “学生,多谢朱大人赐教。” “去吧去吧,事不宜迟,你快去动笔。”朱异叫来管家,“你带着《庐山烟居图》,领张僧繇到书房去,好好为他准备笔墨。” “大人,小的有话要说。” “快说——” 管家道:“既然要把圣上和达摩祖师加入画中,那画作的名字,就不能再叫做《庐山烟居图》了,得换一个才是。” 朱异一想:“不错,画的名字是要变。就叫做《梁帝达摩庐山谈禅图》如何?张僧繇你说。” “学生以为,这个名字太直接了一些,不够雅致。” “在你之前,但凡本官说出或者新赐画作名字后,都没人敢反驳。”朱异笑了笑,“你是真性情的人,就由你来另想一个名字吧。” 张僧繇慎重考虑后,道:“《梁帝达摩·庐山禅机妙智图》,朱大人以为如何?” “甚是妥当。”朱异点了点头,“意趣在本官之上。” “是,学生这就去作画。”张僧繇道,“学生先行告退。” * 梁帝萧衍得到张僧繇的《庐山禅机妙智图》后,龙颜大悦。 谓大臣朱异道:“不愧是圣僧异相。朕看圣僧模样,贵得自在,机缘难得啊!” 朱异做出了请教的样子:“请圣上明示。” “朕曾听闻,圣僧布道,不立文字,乃是心心传递。” “广州刺史上表于朕,说是圣僧自天竺而来,于南海布道十日,就引来信众无数;圣僧有面圣之意和菩提莲开之心,下臣不敢耽误,速速禀明圣上。朕闻之,喜不自胜,已是迫不及待地相遇圣僧见面了。” “今朕得张僧繇《庐山禅机妙智图》一幅,见画中人,如见达摩本人,圣心佛心皆是安定,善哉善哉。“ “谢圣上解惑。”朱异道,“只是照着殿上的规矩,圣僧若是赤足登堂,半肩裸露,只怕是不妥啊!” “无不妥。”梁帝道,“圣僧赤足,乃是因为佛法在世间,需脚踏实地而后知觉;圣僧半露肩,乃是因为世道苦乐参半,岂曰万事无遮?” “是。”朱异道,“臣会交代下去,让达摩祖师就以自身本来的面目前来觐见。” “张僧繇此画,深得朕心。”梁帝一再观摩,“朕想要赏赐他,他可有什么想要的?” 朱异顺着梁帝的话,道:“想必圣上已经听闻,民间画馆抱一堂的堂主顾辉之的独生女顾依依,擅自临摹张僧繇的画作不算,更是公然把自己的仿品带到字画店去:估价和交易,坑骗了不知情的民众,这便是触犯了国法。” “哦,朕想起来了。”梁帝回忆,“萧正德到了朕面前,拿出此事来诉苦,说自己就是买到了赝品的受害者。萧正德还说,这是张僧繇也脱不关系,从张僧繇的房间里搜得画作一批,真真假假,皆是混杂,让朕不得轻饶了他。” 朱异问:“圣上可有圣裁?” 梁帝道:“不守法纪的顾家父女,自是应该按照法律来办。只是张僧繇,朕念在他是我梁国难得一见的画师的份上,不曾对他追责。可事情毕竟是跟他相关,他自己不跟顾家父女好好相处,才会有今日的恶果,朕也不能对他过于包纵。” “臣愚见,”朱异道,“张僧繇不该罚,而且因为他的画作《庐山禅机妙智图》有功于圣上您跟圣僧之间的:未曾会面,而先悟法性,当赏。张僧繇的愿望就是,希望圣上您亲自下口谕或是下圣旨,放了顾家父女。“ “他是这么说的?“梁帝犹豫。 “是。“朱异道,”赝品画作一事,如果真的做绝了,叫张僧繇跟顾家父女伤了亲恩伤了感情,使得他想不开也看不透,那我梁国不是要失去一位好画师吗?中秋将至,家宴将至,圣上您跟诸位皇子即将团圆,这大好的盛景,数来数去,也就只有张僧繇能够绘制出合您心意的卷轴来啊。“ “朕可以下达口谕释放顾家父女,但需要一个理由。“梁帝道,”朕不想被议论为独断之君。“ 朱异道:“关于仿品,前朝大家的作品臣不敢说,但当代名家张僧繇的作品却是第一例,第一例情有可原,小惩大戒也就罢了,日后他们父女或是别人胆敢再犯,再治下重罪不晚。” “好吧。”梁帝道,“朕这份皇恩,就给了张僧繇了。朱大人,你叫人去办。” “臣替张僧繇,谢过圣上。”朱异行礼,“臣先行告退。” * 隔日。牢狱之中。 一名狱卒上前,对关押在其中一间囚室的两人道:“顾辉之,顾依依,上头特赦了你俩,出来吧!” 顾依依面无表情,扶起了父亲顾辉之以后,就走出了牢门。 在牢房外,因为光线的明暗反差过于浓郁,顾依依不禁揉了揉眼睛。 当她看见在眼前等候的人是张僧繇的时候,只冷冷问他:“你知道我和父亲为什么在这里,吃了半个月的牢饭吗?” 张僧繇不想她连他的名字都不叫,还摆出那副冰脸来相对,就对她道:“我当然知道。” “知道你还来救我?”顾依依反问。 张小正后一步来,道:“依依,你一直不说话,不就是等着张僧繇来营救吗?我都着急死了,你和顾先生被逮捕的当天,我就去了‘神龙镖局·皇都总舵’,多付了一笔加急的银子,才让镖师以最快的速度送信到南康郡,交给张僧繇,好让他想办法救你们父女和画馆、顾家。” “多此一举,不懂装懂。”顾依依无人情道。 她面对张僧繇,道:“我自作自受,不但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反而卷你进来,扯你后腿,让你在亲恩和道义之间两面煎熬,让你为了我和父亲,不得不想方设法地低头求人。你不恨我吗?” “我当然恨你,但是有用吗?”张僧繇问她,“我恨你,只会叫你更恨我,我不想反噬了自己。” “好,你倒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说实话了。”顾依依丝毫不领情,“你救 我和父亲,是为你自己;你的心里,还是想着走那一条平步青云之路,你怕我跟父亲游街示众会挡了你的升官道路,会留下污点,才来当了这个好人。” 张僧繇心中恨恨,却不想跟她吵。 只换了一个话题,道:“朱大人已经跟刘大人打了招呼,画馆抱一堂的闭馆时限即日起结束,后院顾家被查封的房间也一一解封,诸生可以正常来上课,顾先生可以继续授业,依依你……也可以照常过日子。” 张小正比顾家父女要高兴,拍着张僧繇的肩膀道:“一切恢复如常,这可太好了!僧繇,你可真有本事啊,谢谢你。” “呸——!!”顾辉之朝地上啐了一口,“张小正你谢他做什么?又是仰仗了狗官朱异,他配得到一个谢字吗?” 张僧繇被顾辉之的反应激的心中一寒,颤声而怒: “我没有卑躬屈膝、作践自己来换取你们父女的平安。” “我是用自己的画作,凭自己的本事来让你们父女和画馆、顾家都转危为安的。为了你们,我画《庐山烟居图》三天三夜没合眼;为了用心到点子上,我重修画作为《梁帝达摩·庐山禅机妙智图》,更是一天一夜,不吃不喝。” 张僧繇闭着眼睛,声线拔凉和苍悴:“我这般心血耗尽,就只能换来你们父女这样的脸色和谩骂吗?” “张僧繇说的没错啊!他是用心良苦救了你们的。”张小正对顾辉之和顾依依道,“你们这样鄙薄张僧繇,确实不对。” “有罪就当罚,如今却是:张僧繇欠了狗官朱异一个人情,我和依依欠了张僧繇一个人情,这又有什么意义?”顾辉之指向牢狱大门,“我真恨不得回去坐着。” “我跟朱大人互不相欠,我也不必你们父女报恩。”张僧繇道,“只要你们回了画馆、回了顾家以后,能够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就谢天谢地了。” “你就不觉得可笑吗?”顾依依跟从地狱出来的夜叉一样。 “你有什么资格在我和父亲面前诉苦?画画是你的本职,你本就该专心画画,一辈子只当一个画师,这就够了。是你自己非要往名利场当中挤的,你应付不来官场上的大小事和自己的专长事,就滔滔不绝地标榜自己苦楚,真是不要脸!” “你说我不要脸?” 张僧繇体会到了心被伤透的感觉。 想到自己在深夜萧瑟的秋风中,孤独的昏灯下,强忍着睡意和手腕剧痛,强撑着不动摇的意志和干涩的双目,只为保质保量地完成画作,好以画作为媒介、为筹码来求人办事,用最保险也最万无一失的方法来救顾家父女出狱…… 到头来,却被顾依依这样嫌弃,这样中伤,这算什么呢? 张小正想着打圆场:“顾先生,依依,先都别说了,咱们和张僧繇一起回顾家吧!” “回顾家做什么?刚刚解封的顾家,是能回去的吗?”顾依依问,“若不如是到了馆子里,要些热饭热菜来吃,热汤热茶来饮,没有钱就先赊账,过后再还。” 张僧繇怒:“顾依依,你现在真吃得下东西?” “我怎么吃不下?”顾依依犟嘴,“我不像你,在南康郡吃好喝好,领一份闲差来敷衍了事,直到狗官朱异叫你结束任期和回皇都担以要任。牢饭我吃腻了,想吃一顿好的,不行吗?” “当务之急,你不领我的情,你误会我的好意我都认了,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应该回顾家去收拾残局吗?” “我没有对不住你!”顾依依甩开了张僧繇拉她回头的手,“除了被萧正德买走的画以外,其他的仿品和赝品,我全都烧了,你不用觉得我还在顾家藏了什么别的东西来害你。” “我没有疑你。”张僧繇道,“我一直好声好气地跟你正事,你却偏偏要刺激我,要把我逼急——” 张小正道:“僧繇,依依她就是爱逞小性子,你别再跟她计较了。不如你先回顾家去,过后顾先生和依依填饱了肚子,也就回来了。” “你们——”张僧繇心灰意冷,“你们真是人人都枉费了我的一片心。” 然后,张僧繇狂奔出了牢狱的正门之外,朝着苍穹歇斯底里地呐喊。 他把自己的不甘、不满和不如意,全都发作了出来。 站在护城河边,渡口之上,他已经沙哑了嗓子,只能极目远眺。 远方河水无垠,与天相接,共一色,共茫茫,如心之无所适从。 正喘着气,泄着愤,想要从极度怒火中烧的情绪当中走出来之时,张僧繇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菩提达摩来啦,菩提达摩来啦——” “诸百姓,速速迎接圣僧——” * 安宁寺。 皇太子萧统正在特设的禅房之中,与光慧禅师对坐用膳。 内监鲍邈之像一只蟋蟀似的跳了进来,坏了佛门的规矩不说,更是不向皇太子和主持法师问安,就大呼小叫: “菩提达摩抵达梁国,已经穿过城门,赤足走向皇宫,面见圣上。” “你出去——”萧统指向门口。 “小的不敢对太子殿下不报。”鲍邈之道,“圣上已经透过张僧繇的画作,在达摩祖师入宫之前,就见过了那副异容。” “尊容。”萧统纠正,“本王再说一次,你出去——” “圣上选择了好日子和好时点,就定于明日辰时,跟圣僧于‘大金殿’殿内谈禅论道。”鲍邈之不肯走,“圣上没有一并召见太子殿下之意。” “本王知道了。”萧统说了第三遍,“你出去——” 鲍邈之道:“小的听说,思过期间,太子殿下您不但对佛法的悟性大为增进,更是积累了比圣上还深的功德,为佛祖所开眼加持,为众僧侣所诚敬。” 见赶不走鲍邈之,萧统伸手对光慧禅师做请:“大师,请继续用斋饭。” 尽管太子殿下和光慧禅师都静食不语,鲍邈之却依旧滔滔不绝: “……从山脚下到山顶的琉璃台宝莲尊座,有好几千级台阶呢,深秋石砖冷,太子您怎么不懂得爱惜自己、非要赤足登台,正坐于圆石之上,为梁国为百姓祈福?您要是有什么好歹,” 鲍邈之装模作样地哭泣了一声:“叫太子妃一个人怎么过?叫以前拥护您的人,往后都拥护谁呢?” “……从上古至今,从国外到国内,涉及佛教的文献那么多,寺僧们都未必整理的过来,太子您却是夜以继日,亲自为佛经分门别类和写下批注,不知疲倦,孜孜以求,真是比纯粹在众人面前开法会和讲经纶的圣上要务实多了。” 鲍邈之双目放光,假装钦佩道: “太子殿下,您把《金刚金》分为三十二品,并为每品加上小标题,还做了每一段核心主旨概括,真是无量至善啊!” “照小的看,您的功劳,可以被称之为:太子三十二分。您那万物皆作‘如是观’的心态,可比圣上动不动就修建寺庙来强调的‘大我观’,要实在多了。怪不得您在安宁寺期间,就被大家视为现世佛了。” 几阵清风吹过,萧统和光慧禅师皆是觉得心旷神怡,用斋完毕,数量正好。 唯独是鲍邈之,如同是嘴里进了风沙一般,干咳了一阵子,终于是闭了嘴。 但是,鲍邈之脸皮厚,竟然敢拿了大佛宝相面前的圣水来喝。 喝完,就继续道:“唉,小的怎么觉得,菩提达摩要是来到这安宁寺当中,与太子殿下您谈禅,要比跟圣上谈禅裨益千百倍呢?” 见鲍邈之那副实际上是:想要作祟,想要说“太子,你不要用自己的真功德,抢占了圣上的假功德”的嘴脸,萧统道: “明日,你若是敢到父皇面前去挑拨离间,张僧繇势必不会放过你!” 鲍邈之问:“太子如何敢说张僧繇会出现在‘大金殿’内?” 萧统道:“张僧繇画了达摩尊容、让父皇先一步对圣僧的样子了然于心,是你说的。若你所言非假,那么本王就赌:父皇会召见张僧繇入宫,一并照面菩提达摩。” 鲍邈之一脸悻悻,就自动自觉地退下了。 萧统问光慧禅师:“依大师之见,明日父皇与菩提达摩谈禅论道,可是一切顺利?” 光慧禅师意味深长道:“只怕二人是话不投机,不欢而散啊!” “怎会……”萧统担虑,“父皇想与异域圣僧交流佛法已久,哪怕彼此国度不同,文化不同,求诚求真之佛心,向往无色诸天之佛身,不应是相通的吗?” 光慧禅师双手合十:“老衲只怕是梁帝与达摩祖师之间的机缘,来的快,去的也快啊!” 萧统就没有再往下问更多了。 他只在心里盼望着: 父皇不要端着皇帝的姿态来面对达摩祖师,而应以佛教弟子的本真,来与之平等交流;父皇不要执着于自己的量和功,而应回归到法门当中去,以万法为法,才是至善至德之道。 光慧禅师问:“若太子殿下没有别的吩咐,老衲就先行告退了。” 萧统道:“弟子无其他交代,弟子送大师回房。” * 一如萧统所料,梁帝下旨,叫张僧繇明日进宫,一并在“大金殿”照面达摩祖师。 彼时,张僧繇刚刚离开护城河,正在回顾家的路上。 他一从朝廷的传使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就下定决心,不回顾家了,免得只有受气的份儿。 毫无疑问地,张僧繇走向了应家。 他决定,在应家焚香沐浴,洗净一身尘垢和静心静思,安睡一宿以后,才穿着合适的衣服进宫去,早点在指定的地点,侯见梁帝和达摩祖师。 应国仲道:“张僧繇,你可真是走运,这样的机会,不是谁都能得到的。到时候,参与问玄辨理、顿悟禅机之事或将没有你的一席之地,但是你即便是站在一边,也要好好看清楚圣上与达摩祖师交谈的模样。别到时候圣上叫你还原出一幅画来,你做不到。” “是,我记下了。”张僧繇道。 应国仲再提醒:“还有,我应家的丫鬟翠屏上街去订制中秋饼食的时候,瞧见奸宦鲍邈之往皇宫的方向去了。那货仗着梁帝的旧恩,得了畅行皇宫的特权,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坏事来,你要自己多留点心。” “是,我会保护好自己和与我相关的人。”张僧繇道。 “为保你周全,也让你沾点福气,”应国仲叫人拿来一样东西,“这是太子殿下为了方便众善信和众百姓的理解,而精心编修和批注、分节的《金刚经》,你那去看,最好是过目不忘,把该记住的东西都记在脑子里,没准明日就用上了。” 谢过应国仲,张僧繇就带着那本—— 萧统进行过整理和分章节的《金刚经》回了房。 这么说来,张僧繇也是天赋凛然,一炷香的功夫下来,他还真的一边参悟了《金刚经》中的真理,一边把当中诸多重要的句子都背了下来,比如说: 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也许是被佛法清了心和净了心,张僧繇已经不再为顾家父女所影响,而是能够专注于明日之事了,这种放下了一事,再拿起另一事的感觉,微妙而自如,令他好似得了:如是观。 次日天未亮,张僧繇就醒来了。 吃过丫鬟翠心送来的素膳早点,得了应家提供的一匹好马,他就往皇宫去了。 * 而在皇宫的大金殿内,梁帝萧衍也是早早前来,在金色的蒲团上面打坐,等候达摩祖师。 终于,再辰时的那一刻,有内监吴德晖前来通传: “启禀圣上,菩提达摩到来。” 18. 第18章 梁帝萧衍闻讯大喜,从蒲团上站起,亲自走到“大金殿”门外,以佛门之礼迎接菩提达摩。 但见菩提达摩走近,乃是身上环有金色圣光,真如天神降世。 近看菩提达摩模样,竟如画师张僧繇描绘的无二无别,梁帝对张僧繇赞曰:“子乃神笔,善。” 张僧繇谢过圣上,归站到旁侧,恭肃礼视天竺圣僧。 菩提达摩停步到“大金殿”的台阶下方,以天竺之礼问候梁帝,然后道: “拙僧自天竺而来,行至广州布道,幸得岭南刺史举荐,能与陛下照面,不胜欣喜。” “拙僧闻有异域僧侣七八人,谎称是拙僧弟子,祸害南康郡百姓,伙同乱党,刺杀六皇子,火烧护城河连营,深感愤慨。还请陛下莫要听信谗言,错怪皇太子。” 梁帝问:“圣僧何以知晓我梁国内事?” 菩提达摩道:“拙僧知天知地,知人知命,凡事讲求公道。今皇太子含冤在安宁寺,不得下山自由,对其着实不公。拙僧算得,皇太子在寺期间,无不是向善行善,修编佛门经典,积累福报,是梁国之幸,百姓之幸,陛下之幸。” 梁帝问:“圣僧的意思,可是让朕即刻将皇太子解禁?” 菩提达摩道:“法门之大,无穷无尽,法门开合,皆在陛下一念之间。皇太子是得道之人,慧根深种,陛下应疼惜才是。” 梁帝心里一嘀咕,道:“皇太子的慧根,优于朕乎?” 鲍邈之不知不觉地近前,进谗言道:“启禀圣上,小的前日在‘安宁寺’向太子请了安,但是太子跟光慧禅师之间是叽叽喳喳,大言自己的功德,那副模样,就跟是自己这尊现世佛要胜过圣上您千万层浮屠一般。” 张僧繇道:“太子禀性资优,谦逊有为,哪是你口中的好大喜功之人?” 鲍邈之一见张僧繇,竟回了梁帝一句:“圣上,小的来此伺候您之前,就听见太子说张僧繇今日必在大金殿。竟不知二人在没有见过面的情况下,是如何勾结在一起的,有何企图?” 梁帝道:“太子之事,过后再说。圣僧是朕贵客,不得怠慢,圣僧请登上台阶,随朕一同进到‘大金殿’殿内佛堂中来吧——” 菩提达摩才登上半数台阶,就有临贺王萧正德强行带着一群文院的知画事们前来,不让梁帝安宁。 梁帝问:“临贺王,你明知朕今日要与圣僧谈禅,却忽然带着众臣工前来,误朕良机,所为何事?” 萧正德道:“回圣上话,侄儿我严令知画事们:检证从张僧繇住处搜来的字画的真伪后,今日终于拿出了成果来。” “什么成果?”梁帝耐着性子,“速禀。” 萧正德一招手,就有一个好似受到他的施压的老臣上前,道: “臣与文院内的诸位同僚日夜鉴画,鉴得张僧繇的作品是真真假假,难言一二,甚至是发现,发现……” 那个老臣小心翼翼地看了萧正德一眼,才在萧正德那带着恐吓的目光中往下说: “发现张僧繇有临摹造作画祖顾恺之的画作之嫌,市面上,从画馆抱一堂当中流出去的所谓:顾恺之的真迹,混杂着张僧繇的赝品和仿品也未可知。” “大胆——!!”鲍邈之装腔作势,“张僧繇,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有点画技和运气在身上,就可以不知廉耻地仿了顾恺之的画了?顾依依敢仿了你的画,难道不是因为你开了仿顾恺之的画的先例吗?你还有什么要辩?” 梁帝大为气恼,内监吴德晖只得叫徒弟搬了一张椅子过来,请梁帝坐下,先断了眼前的几桩案子,再与菩提达摩谈禅。 * 菩提达摩站在阶梯的半中央,岿然不动。 梁帝问:“张僧繇,你可知道朕今日我什么叫你来?” 张僧繇道:“圣上叫下臣来,是想让下臣在共沐佛法的同时,记下今日场景,留作画卷,藏纳宫廷。” “不错,朕正是因为信任你的画技,所以才单独叫了你来,寄望于你的神笔。临贺王指认之事,你可曾做过?” “回圣上话,下臣虽是顾辉之的养子,但是对画祖顾恺之只有仰慕与尊敬,只用心学习其绘画思画的精髓,绝无模仿之心,更无临摹其画作、失信于民间之举。请圣上明察。” 萧正德道:“本王叫知画事们鉴定的明明白白,说是你不但临摹了顾恺之的画,还有篡改之嫌。你是否曾经谩骂,说顾恺之过于注重细节,画人全都是用的密笔?所以,你才在顾画的人物的宽袖之上,做了改动,用了自己所提倡的疏笔!” 张僧繇反驳道:“我作画,的确是换用了疏笔无错,但那只是我个人的风格,我为什么要对画祖顾恺之不敬?篡改他的真迹,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当然是因为你心高气傲,不服顾恺之的成就在你之上!更有你生活在顾家之时,处处受到顾辉之和顾依依父女压迫,心存不满,想要反了他们的先祖的忘恩负义之心……的缘故!!至于说好处,那就多了去了——” 萧正德面向梁帝:“圣上容禀,张僧繇心思狡诈,想要抹杀了画祖顾恺之的威名不说,更是妄图抬高了自己,让自己一跃成为受世人崇拜的画师,断断是不能轻饶。侄儿见圣上您已经受到张僧繇蒙蔽,将各种大场面的绘画重任托付给他,真是替您担心啊。” “试问——”萧正德指向背后的文院知画事们,“张僧繇这个毛头小子要是把他们的本职工作给抢了,叫他们如何立足于皇宫呢?绘制宫廷画作和各种外交、礼仪、祭祀、行乐的场景画,但凡是有圣上本人和皇家子弟参与的,不都应该由知画事们负责吗?何以叫张僧繇抢了先,叫知画事们脸上无光?” “拙僧有话要说。”菩提达摩道。 “圣僧请讲。”梁帝道。 “拙僧见那人满腹报复之心,”菩提达摩看向萧正德,“满嘴挑衅直言,无不是在说明一点:他容不下这位张姓的崭露头角的年轻人。” “以拙僧之见,张姓年轻人心怀坦荡,画心朗然,画技高超,断是不会做出污损了画祖顾恺之的名作的事情来。反而是陛下您的文臣们,人人心怀愧色,忐忑不安,就像是不得已才站出来指证张姓年轻人一般,值得见疑。” 梁帝问那位老臣:“范大人,你如实给朕回话,张僧繇模仿和篡改顾恺之真迹的赝品画作,可是就在你等手中?你等可是存了十分的把握,要向朕指证张僧繇的罪状?” 那位范大人吓的跪倒在地,连声道: “圣上饶命,圣上饶命……” “老臣不曾见过张僧繇对顾恺之画作的临摹之品和篡改之品,老臣和诸位同僚所看所鉴的,全是临贺王从顾家搜缴来的张僧繇本人的真迹啊!临贺王不信老臣的回话,执意要叫老臣等污蔑张僧繇清白,老臣等不敢不从,否则就会受到临贺王的苛待。” 其他知画事们纷纷作证:“范大人所言不假,我等都是受了临贺王的胁迫,才会走到此处来诽谤了张僧繇。” 梁帝愤慨道:“临贺王,朕知道你买下了顾家姑娘的赝品画作,吃了亏。但你不能因此就拿张僧繇出气,再三诋毁于他,抹黑于他。现如今,因为你的不肯罢休,民间对张僧繇的议论还少吗?知画事们的处境还不够为难吗?” 萧正德道:“侄儿绝非故意生事,张僧繇诡计多端,不是善茬。方才达摩祖师替他说话,侄儿就发现了,达摩祖师亦是跟张僧繇有所交集、有所窜通,才会对他处处袒护。不然,张僧繇也不能未见达摩祖师其人,就栩栩如生地还原其貌啊!” 张僧繇道:“达摩祖师的尊容,经过岭南刺史相传信使,再由信使相传皇都,最后经过我亲耳聆听应家的下人口述,自是清楚,如何会画不出来?我心虔诚,我眼□□,自当下笔有神,生出万千真象来。” 萧正德一看鲍邈之,鲍邈之就挑拨道: “圣上,小的还有话要禀。张僧繇的护卫江怀安,秘密潜入安宁寺内,私见皇太子,聊的全是一些关乎江山社稷和圣上您的龙体相关的话,以及张僧繇的密谋!” “密谋?”梁帝重复了一遍。 “是啊,有人目击张僧繇站在护城河的渡口边,一副别有用心的模样,冲天怒喊,怕不是在替太子殿下发泄冤屈,想替太子殿下害了圣上您。”鲍邈之挺身而出,做出要护驾的样子,“请圣上不要离张僧繇太近,免得其图谋不轨,伺机起了歹心。” “张僧繇,鲍内监所言,可是属实?”梁帝问。 “回圣上话,下臣之所以站在护城河的渡口边宣泄情绪,是因为顾家父女冥顽不灵,绝非替皇太子埋怨父皇。下臣两袖清风而来,没有在身上藏匿凶器,没有生过弑君之意。倒是鲍邈之,圣上您派人搜身便知,他匕首不离。” 梁帝就叫了护卫过来,吩咐搜了鲍邈之的身。 护卫们动作利索,果不其然,从鲍邈之身上搜出了匕首。 面对梁帝询问,鲍邈之先是颤颤巍巍地说不出话来,后是借口百出,给不出一个正当的理由。 梁帝道:“我梁国命令规定:内监和宫女不得随身携带凶器,以免伤到主子。鲍内监,你知法犯法,罪不可逃。朕罚你前去浣衣局面壁,没有朕的允许,不得离开,不得所要水饮与饭食。” 鲍邈之见自己的性命保住了,就迅速谢了圣恩,往浣衣局那边去了,只留下萧正德来收这半晌无理取闹的尾。 梁帝道:“诸位文院的知画事们,你等都退下吧!日后不得再唯唯诺诺地为他人所摆布了,遇到类似之事,应当叫当差的亲卫军早些来向朕回禀。” 那些知画事们谢了皇恩,就退下了。 而那些还留在原地的、萧正德捏造出来的:画祖顾恺之的画的临摹品,则被梁帝下令销毁。 萧正德见今日之事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只得认了,道:“侄儿糊涂,耽误了圣上与圣僧的谈禅时机,请圣上轻罚。” “临贺王,你是我萧氏宗亲,你父亲又是我的亲弟弟,你父亲走的早,我又怎能不替你父亲照顾了你?”梁帝慈悲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且回临贺王府去吧!顾家之事也好,张僧繇之事也罢,日后就不要在朕面前提了。” 张僧繇没想到,梁帝就这么放过了萧正德,遂耿直进言道: “圣上,太子殿下尚在‘安宁寺’拘禁当中,不得出山自由,已经一个月有余。因何您宁愿放纵了临贺王萧正德,也不愿开释了太子殿下呢?” 萧正德冲张僧繇道: “你什么意思?指责本王罪大,还是指责圣上糊涂?萧统能跟本王比吗?本王折腾出今日之事来,也是为了维护画祖顾恺之的体面和顾及圣上的安危,好心办了坏事罢了,圣上宽赦本王也是应该。” “但是萧统他:自恃慧根高超,功德在父皇之上,拘禁安宁寺期间也不肯安分,就活该他继续被软禁!” 萧正德这么一胡说,倒是叫萧统又一次犯了父皇的忌讳。 梁帝道:“朕无意开释皇太子,谁也不必再为皇太子求情。临贺王退下,张僧繇留下。” 然后,梁帝对菩提达摩道:“请圣僧上阶级而来,随朕一同进入‘大金殿’吧!” 菩提达摩嘴上虽没有为皇太子说情,但心中却是明白:论功德,论修为,论法悟,萧统的确样样在梁帝之上。 菩提达摩赤足涉阶而上,随陛下萧衍进入了金碧辉煌的大殿。 * 大殿的佛室之内。 张僧繇看见了这般场景: 左右两侧,成排的架子上,放置着盏盏莲花状的明灯,灯芯澄亮,通室照耀;正前方,有用明黄色的锦缎装饰的佛坛,上面供奉着释伽牟尼金尊像一座,熠熠生辉,宝相庄严。 更不用提那佛前的供果、供花、供水,样样皆是新鲜;木鱼、香炉、数珠、净瓶,无一不是无垢;还有经卷无数,经幡交叠,经毯铺地,彰显着萧衍这位菩萨皇帝的入道虔心。 梁帝在蒲团上坐下后,道:“圣僧请坐,朕也准了张僧繇同坐。” 于是,梁帝与菩提达摩面对面,张僧繇坐在二人侧面的中间,三人呈现“品字形”格局,开始谈禅论道。 梁帝道:“朕自天监三年至今大通元年,一共修建佛寺两千八百四十六所,经朕之手抄写的《佛经》,更是数不胜数。同时,朕谨尊教义,持斋茹素,不沾荤腥,供养三宝,入道皈依不止一二。朕存善念于心,厚待宗亲,广谱从善之教化,播传除恶之大愿。请问圣僧,朕有何功德?” 菩提达摩静视梁帝双眸,应道:“并无功德。” 梁帝不解,问道:“这些都是佛家和佛经当中宣扬的功德之举啊,圣僧何出此言?莫不是如临贺王所说,朕的功德全被皇太子给超越了去,皇太子是真,朕是假,所以朕无功德?” 菩提达摩道:“陛下不能错怪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无意与陛下您争抢功德。” 梁帝诚心发问:“请圣僧开示,那是何故?” 菩提达摩道:“陛下所为,只是世间功德,表象而已,非内在之功德也。拙僧以为:布施、念佛、造寺、抄经,虽然陛下做的都是善事,但只能被称为:福德。福德跟功德,是不一样的。” 梁帝问:“什么是福德呢?” 菩提达摩道:“陛下,您追求因果福报,讲究‘得到’与‘回报’,便是只可称为:福德。仅仅有福德之人,是无法脱离生死苦海的。” 梁帝双手合十:“那请问圣僧,什么才是真功德?如何才能修得圆满,得成正果?” 菩提达摩道:“与陛下您当下所求相反的,就是真功德。陛下您行善以后,总是惦记自己做过些什么,连寺庙的数量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就是本末倒置了。若是陛下您能够:净慧圆智,自体空寂,一念一行之间没有滞碍,多种善果而不寻成果,便是有了真功德。有真功德者,自可修炼成佛。” 听圣僧这样说,梁帝心里不甚痛快。 想到自己深谙佛法多年,却是在积累假功德,乃至是成佛之愿也遥遥无期,梁帝不禁质疑起眼前的圣僧来。 ——圣僧所言,就是对的吗? ——圣僧所悟,就准确无误吗? 于是,梁帝指着自己身旁的经卷,道:“这些都是朕看过和为朕的子民们讲述的经书,请问圣僧:佛教的最高真理是什么呢?朕的开讲之举,可是顿悟了真理?” 菩提达摩道:“陛下在做无用功。您讲或是不讲,您的子民们听或是不听,都是空荡荡的,哪有什么至圣的境界?” 梁帝神色一变,觉得圣僧是目中无君,公然蔑视了自己的天威。 菩提达摩却是平静如来,道: “佛教本无最高真理,本无最高境界,芸芸众生们向往至极,才为佛道做了等级划分罢了。以拙僧之见,境本非境,界亦无界,世界本是空廓无相,境界也无圣道存在。” “所以陛下坐寺讲经,看似弘扬佛道,可最终却什么也得不到。莫不如是皇太子,他为《金刚经》分品标注,分章整理,分智慧于民,可以称为:知真理,启民智。” 梁帝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起来了。 他对菩提达摩道:“圣僧,你可是想要故意打碎了朕的自信,故意挫败了朕的求佛之心?朕已经年过半百,岂容你这般一一否定?” 菩提达摩道:“那拙僧便要再惹圣上您动怒一次了。拙僧以为:圣上您急于求成,无异于是缘木求鱼,一事无成。您乞求得到现实的果报,浮躁于自己的口舌之利,哪能拥有内明内悟的境界呢?” 梁帝气的就要喊出一声“送客”来,张僧繇劝道:“圣上且慢,下臣认为,圣僧所言,并非都是傲慢,还请圣上三思。” “朕耗资巨大,兴建佛寺和供养三宝;朕实践己身,坐台讲经。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江山社稷的永保太平和自身的成佛之愿。” 梁帝不满,一边看向张僧繇,一边指向菩提达摩:“可他呢,朕问什么,他就否定什么。在他眼里,朕跟一个不懂佛法却装懂,没有功德却强求,不知奥义却开讲的沾沾自喜之庸人,有何区别?” 菩提达摩应道:“正是。” “你听听——”梁帝对张僧繇道,“刚开始,朕还以为是谈禅的吉时被萧正德和鲍邈之耽误了的缘故,如今朕算是明白了,圣僧自己也算是承认了,朕做了这么多,其实是连佛门都没有入!” 菩提达摩再道:“正是。” 梁帝道:“圣僧,你先退下吧!待朕静思数日,再与你谈禅。” 菩提达摩直言:“陛下您偏信于自己有所作为,心存过于高估自己之气度,是无法识透真正的佛法的,拙僧也是无法渡您成佛的。请恕拙僧告辞,离开梁国。” “那朕就不多做挽留了。”梁帝吩咐,“圣僧慢行。张僧繇,你替朕送圣僧一程。” * 张僧繇送菩提达摩来到“朱雀航”渡口边。 萧瑟的秋风之中,菩提达摩依旧是薄衣露肩,不畏寒冷,不畏江涛。 张僧繇道:“敢问圣僧,您与圣上对话,句句一针见血,何故。” 菩提达摩道:“对陛下者谁?拙僧不识。” 张僧繇问:“面对圣上,一问一答之人,不正是圣僧您吗?” 菩提达摩道:“不是拙僧。我本非我,你亦非你,世间本就空寂、圆融、无相、妙密、清净,何来一对一的具象?” 张僧繇大悟,道:“圣僧此言大是。弟子读《金刚经》,当中有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离一切相,即名诸佛。如今才深解其奥义。” “陛下若是能够有你这般悟性,也不会枉读了那些放置在‘大金殿’佛堂里的法典里。”菩提达摩道,“只可惜,陛下所领悟到的,只是文字层面的浅显奥义,不得甚解,不得甚解啊……” “施主,你可知道,来日你将再与拙僧和我天竺结缘。” “圣僧的意思,是弟子能够在梁国之内,再听圣僧的传道之言吗?” “非也。”菩提达摩道,“你伸出右手来。” 张僧繇就把自己的右手伸了出去,他从肤感到心感,感知到了菩提达摩在掌心绘制的莲花,且有花开般若之感,妙不可言。 菩提达摩道:“此乃我天竺之花,名曰:凹凸。来日,施主你将在六殿下萧纶所筹建的‘一乘寺’的寺门之上,绘制此花。” 张僧繇一惊:“圣僧何以先知?” 菩提达摩微笑:“拙僧无所不知,无所不往。届时,你将再与拙僧相见,拙僧将传授你天竺的绘画新法,让你所画出来的凹凸花:远看如真花盛开,近看却是平实映门。” 张僧繇行礼道:“圣僧今日是吾师,来日是吾师,终生都是吾师。竟不知圣僧离开梁国以后,将往何处去?” 菩提达摩看向涛涛江水,道:“拙僧将往北魏去。” 张僧繇问:“到达北魏以后呢?” 菩提达摩神色悠然:“拙僧将登上嵩山,凿壁为洞,在里面坐禅数年。直到算的天机,‘一乘寺’建成,再到梁国来见施主你。” 张僧繇问:“圣僧一人参禅度日,不出洞穴,如何饮食?” 菩提达摩拈指而笑:“拙僧有袈裟、有金钵、有净瓶足矣。自可不眠不休,不饮不食。” 张僧繇由衷倾佩道:“圣僧之境界,绝非一般。弟子有悟,弟子有悟。” 菩提达摩从身上拿出一张纸来,道:“二十七祖般若多罗临别之际,曾以偈语示拙僧。” 路行跨水复逢羊,独自栖栖暗渡江。 日下可怜双象马,二株嫩桂久昌昌。 “拙僧不禁感慨,般若多罗果然言中:我从天竺远道东土而来,再羊城(广州)落脚,宣扬佛法,再入梁帝宫廷与之讨论佛法,奈何彼此不能互通境界,只能作别梁帝而去,度过此长江。” 张僧繇道:“弟子明白了,这偈语的后两句,‘日下’即日落,预示着圣僧您将往北魏之都洛阳去。‘二株’为双木,双木即‘林’字,说明圣僧您将去往嵩山少林寺坐禅,‘昌昌’二字,预示着圣僧您的东土弘扬佛法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菩提达摩道:“正如施主所言。施主悟性极高,来日必成大器。梁帝修建的寺庙,若逢战乱,也会因施主你而得以保全,这些,岂是梁帝能够预料的?” 随后,菩提达摩折下一杆芦苇,道:“拙僧就此‘一苇渡江’而去,后会有期。” 张僧繇惊诧:“滚滚长江水,秋寒浪更深。圣僧您仅仅踩踏在芦苇之上,可是真的使得?” 菩提达摩朗然而笑:“拙僧身在船上,船在长江之上。” 张僧繇正在参悟此话的奥义,就看见: 菩提达摩将芦苇放入水中,芦苇竟不随那湍流的水浪而走。 等到菩提达摩赤脚踏上,芦苇才载着圣僧北上而去,很快就消失了身影。 * 回去的路上,张僧繇只感觉:一切宛如梦幻。 进入应家,张僧繇把自己今日所经历之事,都完完整整地向应国仲和应娉婷父女讲了一遍。 应娉婷问:“那达摩祖师走了,圣上呢,独自在‘大金殿’内生闷气吗?” “圣上自己生闷气也就罢了。”应国仲担心,“就怕是圣上一个不爽快,就直奔了‘安宁寺’去,训斥皇太子来出气。” “那可不好。”应娉婷道,“僧繇,不如你将圣上和达摩祖师谈禅时的场景图画下来吧?没准圣上对着画作指指点点,发泄过了自己的情绪,太子殿下就不会遭殃了。” “这倒是个办法。”张僧繇道,“只是我不请自画,画好以后,怎么把这幅画上呈给圣上看合适。偌大的皇宫,不是我想进就能进的,这一点上,我还不如那个奸宦鲍邈之特权多。” “你忘了,我四哥哥萧绩能进啊!”应娉婷道,“你作画需要时间,尤其是拿给圣上看的画,更是不能草率。等你花了半个月把画都画好了,我四哥哥和王妃、还有我娘亲也就到应家了,时机正好。” “对,对。”张僧繇点头,“这个主意好。” “本官想不通,达摩祖师去哪儿不好呢?非要往北魏去。”应国仲问,“他这一动向,被巡视河工的官吏回了梁帝,梁帝能有好脸色吗?” “北魏的寺庙也多啊!”张僧繇道,“像是:永宁寺、少林寺、白马寺……达摩祖师自南上北,择山面壁,参禅修身,才是在践行大道。达摩祖师不畏惧皇权,不管是在梁国还是在北魏,他都敢于直言,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你从他身上学到点什么没有?”应国仲打量着张僧繇,“本官怎么看不出,你有悟道的模样?” “在下在长江边已经悟过了。”张僧繇就把达摩祖师的预言都说了出来。 “是吗?照这么看——”应国仲双手一握张僧繇的肩膀,“梁帝兴建诸多佛寺无功德,日后保护了那些佛寺的你,才是大功德?” “应大人,在下不敢论功德,只是想到,寺庙能保,则寺僧能保,在下能以一笔之能而护得芸芸众生周全,乃是使命,不是功德。” “绕,你这话说的太绕,本官不能全解。”应国仲回到位置上坐下,“但在你进入画室作画之前,本官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如果是跟顾家父女相关的事,就请应大人您不必说了。” “跟顾辉之和顾依依没关系。”应国仲道,“本官要说的,是太子殿下。” “为了接见达摩祖师,梁帝没有处理政务。大臣们没办法了,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破了梁帝的旨意,前往‘安宁寺’跪请皇太子下山。” 应娉婷补充道:“我爹爹的意思是:现在‘安宁寺’外头,跪着的大臣比进香的善信还多。也不知道皇太子会不会答应下山,梁帝一旦得知,会作何反应。” 张僧繇问:“应大人,既然大臣们都去了,您为什么不去啊?” “本官跟牵头的人说,要留在府上等贤婿张僧繇回来。”话刚落音,应国仲就拍了拍自己的侧脸,改口道,“本官只说:等张僧繇回来。” 张僧繇再问:“那小婿回来了,岳父,您是去还是不去啊?” “本官还没答应领了你这个上门女婿!”应国仲端起茶杯,刮了刮茶汤,饮下半杯茶,“本官问你,本官……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这当然要去。”张僧繇毫不犹豫,“国家大事哪是儿戏,哪能被梁帝这般耽搁?在下这就跟应大人您、娉婷小姐一起,往安宁寺去。” “那你的画呢?那幅梁帝和达摩祖师谈禅的画——”应国仲指向书房,“不画了?” “在下亲眼看见太子殿下出山了,入宫前往东宫理政了,再回应家来画。” “好。”应国仲道,“管家,快去备车马,本官和娉婷,以及张僧繇,马上前往安宁寺。” * 安宁寺。大雄宝殿之内。 萧统跪在庄严宝相面前,顶礼膜拜,持香三巡,方才起身。 先前,皇宫里面来了传使,把梁帝不肯开释皇太子的话,原原本本地带给了萧统。 得知有鲍邈之和萧正德连续作梗以后,萧统对传使道: “本王一己之身,在此宝刹当中,渡人渡己,心里想的无不是父皇能够快快醒悟,以国 事为重而后追求佛道。” “父皇若是能够朝乾夕惕,勤政为民,本王绝无半句谏言。如今本王谏言无用,还要再被父皇猜疑,难道父皇是想把本王不废而废了不成?天下百姓不会答应,朝中臣工也不会答应。” 传使道:“圣上与达摩祖师不欢而散,圣上听不得达摩祖师的真言,不肯承认自身无功德、无成果、无所得。在小吏张僧繇的送别下,达摩祖师仅仅乘踏一叶芦苇,就渡过长江而去。” “父皇当真是糊涂。”萧统心中难过,“圣僧难请,此次错过,下次再遇,更待何时?我东土佛法与天竺佛法的切磋机会,都让父皇那颗自尊自大的心,给中断了呀!” 传使再道:“今达摩祖师已去,不曾给梁国留下任何偈语。属下听闻,圣上还欲在‘同泰寺’开设无遮法会,宣讲自身对佛法的奥悟。属下只恐国库的开销会有增无减,好让圣上来彻底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萧统道:“父皇这么做,明显是在跟达摩祖师较劲。他是想让达摩祖师知道,天下是朕的天下,佛门是朕的佛门,朕还要继续行功德、出成果、有所得。本王还记得,上一次的无遮大会,光是金器的打造,就亏耗了国库过半的银子,面对大臣们的规劝,父皇不但不听,更是革职了几位大臣来杀鸡儆猴。眼看着现在父皇又要自我满足,本王——” “阿弥陀佛。”光慧禅师前来,“太子殿下请随老衲来。” 光慧禅师带萧统走出大雄宝殿之外,站在山寺的瞭望台上,道: “弟子们刚刚来告知老衲,说是满朝文武都在山下拜跪,只为请求皇太子出山,处理朝务,斟酌政要,裁决大案。” “朝中的《奏表》和《奏报》,以及外邦而来的文书《照会》,已经不计其数,若是再耽误下去,梁国必将陷入危难。” “大师,你可知道?”萧统问,“本王有这份为国为民之心,这座宝刹四周的亲卫军门却未必肯让本王出去。” “本王也着急啊,甚至比在山下等候的众臣工们更急。除了各种政务要及时处理,还有更大的难局,那就是父皇觉得受了达摩祖师的轻慢,想着要动用举国之力,再办了一场‘无遮大会’出来。” 萧统捂着心脏:“大师你说,中秋佳节将至,家家户户盼着团圆,哪里还能被父皇如此折腾?若是国库的钱财不够粉饰‘同泰寺’的金面,就必将取自民间;若是父皇讲经讲上了头,几天几夜不停,强制要求众僧侣、众善信、众百姓围听,还搞得国内民怨沸腾?” “阿弥陀佛。”光慧禅师慈悲道,“梁帝身在迷途而不知返,只有太子殿下您当面规劝,才能挽救时局啊!” “本王这就下山去。”萧统决定,“哪怕是亲卫军们让本王见了血,本王也不怕带着一身伤回到东宫,处理要务,面见父皇。” “老衲随同太子殿下下山。”光慧禅师做请,“太子殿下这边走。” 萧统和光慧禅师走到半途中,见到了张僧繇和应娉婷。 请安以后,张僧繇道:“应大人在山下,与各位大臣们一起恭请太子殿下回宫。在下和娉婷小姐先一步上山,是为了告知太子殿下,能人江怀安和他的江湖盟友们已经将朝廷亲卫军制伏,太子殿下可以无碍地出山了!” “江怀安立下大功了!”萧统感激道,“张兄,你替本王跟他说,等本王办完要事,定要请他道玄圃当中去,当面答谢。” 张僧繇道:“是,在下会把太子殿下的谢意告诉他。” 应娉婷道:“我和僧繇在来时路上,已经有所排查,安宁寺到皇宫的途中,没有萧正德和鲍邈之布下的陷阱,没有卧底待出的狂徒,请太子殿下放心率领群臣回宫。” “有劳你俩替本王观测路况。”萧统问,“娉婷小姐,你可知道如今萧正德和鲍邈之在做什么?” “他俩暂时还没有动静。”应娉婷道,“因为我听僧繇说,今早他俩无事生非、耽误了圣上见达摩祖师的吉时,分别被圣上:勒令面壁思过和回府自省,应是不敢公然违抗圣意。” 萧统道:“本王担心,萧正德和鲍邈之的鼻子灵敏,一嗅到父皇要举办‘无遮大会’苗头,就会鬼心思和鬼点子频出。若是,他俩危害民间之时,还请张兄和娉婷小姐站出阻止,别让他俩得逞,损害了百姓们的利益。” “好。”应娉婷道,“请太子殿下放心,我和僧繇会以百姓的利益为上,不叫萧正德和鲍邈之有所企图。” 说话之间,萧统等人已经走到山下。 跪在山门口的众臣工们见萧统出来了,无不是热泪盈眶,道: “臣等参加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安。” “圣上荒怠政务,臣等请太子殿下速回东宫,组阁理政。” 萧统道:“众臣工快快请起。尔等的一片为国之心和赤胆忠心,本王都明白,本王这就与尔等回皇宫去。” 大臣们左右搀扶着站了起来,登上了各自来时的马车,与皇太子一起出发了。 * 应国仲随着诸位大人们一起进了皇宫,所以只有应娉婷和张僧繇一起回到了应家。 才在客厅里坐下,拿了一只秋梨来吃,应娉婷就见翠心走了过来。 她问翠心什么事,然后听见翠心说: “刚刚顾家姑娘来过,问张僧繇什么时候回顾家去?我说我不知道,是你自己心眼小、眼界浅,留不住张僧繇,闹到应家来做什么?顾家姑娘就开始大肆地倾倒起自己的委屈来,奴婢没有闲工夫去听,就进去了,由得她滔滔不绝。后来,门丁来报,说是顾家姑娘累乏了,就自己回去了。” 张僧繇道:“先前,我跟刚刚出牢狱的顾依依说,顾家的封条已经拆了,但是被萧正德的人地毯式搜刮以后、乱糟糟的一片,要早些回去收拾才好。可是,她却宁愿跟生父顾辉之一起去填饱肚子,也不肯跟我一起回顾家。今天,她有什么脸面来叫我回去?“ 应娉婷道:“僧繇,你要是耿耿于怀,就正中顾依依的下怀了。别去想她和顾家的事儿了,先回书房去,静心构思:梁帝和达摩祖师谈禅时的画面吧。” “是了,张僧繇你是该回房去好好想清楚:那幅画应该画什么?应该怎么画?”翠心道,“小姐她为你好,出门之前,特意叫我为你准备了你爱吃的栗子糕,一会儿我给你端进书房去。” 张僧繇对应娉婷谢道:“多谢娉婷小姐。” 应娉婷莞尔一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挺好的。僧繇,日后让我更多地了解你吧,不仅仅在于饮食,而是方方面面。” “好。” 带着娉婷小姐的一片心,张僧繇走向了书房。 他感到动力十足,勾线的初稿仿佛今日就能完成,只为再换得佳人一笑。 * 张僧繇一边在脑海里回忆“大金殿”内种种场景,一边让笔下的草图应运而生。 等到他把场景都掠过了一遍,竟然惊喜地发现: 自己不知怎么,竟然得了“一笔成画”的绝技。 这般一气呵成的流畅线条,此前的作画准备当中,从未有过。 张僧繇对着那些草稿图认真看、认真辨,惊讶于那些行云流水的线条的纯粹。 ——那是一种独立于当下流派的构图方式,或者说,是世上从未有过的笔法:注重写意,而非具象;呈现整体,而非局部形体。 ——也是一种跟前代名家顾恺之和陆探微的“密体”,所截然不同的表现形式,说散而形不散,说逸而神飞逸,朗朗然而明亮,泛泛然而精彩。 张僧繇一高兴,不顾夜色已深,就拿着自己的草稿图飞奔出了书房。 他敲响了应娉婷的房门,满怀激动,道: “找到了,娉婷小姐我找到了……” 房间里面,翠心才刚刚为二小姐卸钗和梳发完毕,等待二小姐上床安置,见张僧繇这般大呼小叫,她道: “张生这是怎么了?找到什么了?就跟发现了稀世珍宝似的,破天荒啦。” 应娉婷道:“你快去叫张僧繇进来。” 翠心犹豫着:“小姐,男女授受不亲。” “爹爹不在,但是你在,你在我跟张僧繇之间看着,还怕我跟他坏了规矩不成?”应娉婷又催了一声,“快去开门,让张僧繇进来。” 翠心一开门,就闻到了张僧繇那浑身的墨水味,禁不住问他:“张生,你这是掉进墨池里面去了?怎么是浓墨萦身?” 张僧繇笑道:“姑娘,你有所不知,这黑墨好啊,用来一笔成画好啊!我还要许多,你明日能否帮我取来?” 翠心也不直接说“好”或是“不好”,只道: “你说黑墨有用,那就是有用,但你不必真往自己身上沾。二小姐在里面等着你,你快进来吧。” 张僧繇进去,把画稿放在桌面上,一手拿着烛台,一手拉了应娉婷过来,与她一起坐在烛台下,闱桌观画。 “娉婷小姐,你晓得我今日收获最大的是什么吗?”张僧繇问她,“是这一笔成画的技巧。” 翠心打断道:“哪有什么一笔不停画到底的画,骗人的。” 张僧繇道:“姑娘误会了,一笔画不是一笔不中断地勾勒出一幅画来,而是讲究线条的提、按、顿、挫连成一体。” “这倒是奇了。”翠心感兴趣,“我还真没见过这四种笔法能够同时运用、同时相连的画呢。二小姐,你呢?” “我这不是正在看着吗?”应娉婷道。 “那小姐你看懂了吗?”翠心还是性子急。 “唔,懂……是懂了。”应娉婷琢磨着,“就是不知道说出来对不对?” “小姐你说嘛。”翠心道,“说的对,就是跟张僧繇心意相通;说的不对,也是跟张僧繇心意互补。你不亏的。” 应娉婷就看着那幅稿纸道: “旧时顾恺之和陆探微作画,强调:笔周且意周,线条不可流散,而应笔笔有目的、笔笔到位。但是到了张僧繇的画中,却是:笔疏自可行骤,即张僧繇的线条飘逸,并非每一笔都目的明确,但却不影响画作的整体观感。” “或者说,”应娉婷好似对他看透,“张僧繇是在脑海中不断回忆场景,目光并未落到稿纸上,但他手中的画笔,已经跟随着他的思路来自动自觉地成画了。” “对,娉婷小姐说的对极了。”张僧繇喜悦,“我就是因为找到了这种感觉而兴奋不已。” “我真的想对皇都的画坛画师、乃至是全天下的画坛画师们说,绘画,是可以一笔成就的,是可以随着意念而生成的,真的不必为了达成目的去勾线,因为这——只能被称为顾恺之和陆探微的作画习惯,而不能被认定是作画方法啊!” “是该说,是该说给天下画师听。”应娉婷全心全意支持他,“僧繇,你今晚顿悟出来的,可不仅仅是新笔法和新画法啊,更是对桎梏画坛已久的顾笔和陆笔的突破!” “好,那我明日就去皇都的文人雅客聚集之所‘饮水斋’说。”张僧繇精力和行动力皆是充沛,“不管后续引发了什么话题,我都扛得住,且我一定会把《梁帝达摩·谈禅论道机缘图》完成,就用我的新笔法。” “僧繇,明日我与你同去。” “太好了,有娉婷小姐相伴,在下至幸。” 唯有翠心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明儿二小姐和张僧繇不在,老爷不在,那个顾依依要是还来对张僧繇纠缠不清呢?罢了,但凡顾依依要点脸,她也不会来。 * 另一边。 四殿下和四王妃,以及应国仲的夫人姜氏,已经从南康郡踏上了往皇都之路。 夜色已深,马车减缓了速度前行。 悬挂在车厢外面的几个灯笼,照亮前路,也温暖着帘室里面的人。 应抒蓉偎依在萧绩怀中,被他拥抱着、呵护着、和叮咛睡下。 其实她一直醒着,只是装出了睡着的模样,只为不让夫君担心。 忽然间,应抒蓉听见了萧绩的咳嗽声,她与他夫妻情深,她下意识地睁开了眼,从他的怀抱中坐起。 可是,她在萧绩迅速遮掩的动作中,还是发现他咳出的、浸透了绸帕的血渍。 “殿下,您怎么了?血,好多血……”她担心,她心疼,她害怕,“您别吓我。” “王妃别担心,本王不要紧。”萧绩把带血的绸帕揉进掌心,“你娘亲睡着了,别惊扰了她。” “殿下,您别瞒着我。”应抒蓉握住萧绩的手,慢慢展开了他的手指,再一次确认了那块带血的绸帕,“您现在不舒服,在强忍着病痛对不对?” 19. 第19章 萧绩看着应抒蓉,温声道:“本王不瞒王妃,本王的身子确实不如前了,也许是在南康郡的这些年,操劳的太多太多了,所以成了疾。但本王不怪任何人,包括是碌碌无为的地方官杨大人,本王也不怪他,只恨自己这副身子骨不争气。” 应抒蓉问:“殿下,您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萧绩道:“一方面,是期待着奇迹,想着哪一天能够完全见好就好了;另一面,自然是不想王妃你担心,本王这辈子只爱一个女子,那就是王妃你。本王不纳妾,不爱奢华,不争名利,只想跟王妃你白头偕老,看我们的孩子:萧会理、萧通理和萧乂理长大成才。” “殿下您答应我,到了皇都就让宫里的太医好好诊治,好好养病。” 应抒蓉心系着萧绩,“我一直陪着您,中秋节过完以后,也请您不要急着回南康郡去,先养好身子再说。地方官杨大人已经洗心革面、决心当个好官了,殿下您……应该多顾着自己一些的。” “只怕是本王想要安心养病,当下的局势却不许本王闲着。” 萧绩背靠着长枕: “王妃你看,咱们这一路去皇都,听到的消息还少吗?父皇未能与达摩祖师深入论道不算,竟然还因为不满达摩祖师讲出了真话,而变本加厉,想着再办‘无遮大会’来证明自己的功德。无遮大会本该五年举办一次,父皇这么做,跟佛教礼仪相悖不算,更是劳民伤财,本王怎能不到父皇面前去劝谏?” “长兄萧统,才刚刚出‘安宁寺’出山,这不是父皇的本意,父皇的圣心还被小人和猜忌所蒙蔽,也不知道长兄会被父皇如何对待?说句难听的,要是父皇迁怒于长兄,以此为理由,连中秋宴会都撤办了,那不是叫大臣们寒了心吗?” 应抒蓉道:“皇太子在东宫处理政务,我爹爹应国仲和别的大臣们,也在东宫轮流值守,为皇太子分忧。圣上他,自达摩祖师一苇渡江离开梁国后,就没有从‘大金殿’里出来过,对外自称:收心参禅。” “正因如此,本王才觉得父皇再这么下去,梁国是会乱的。父皇不理政事,包庇萧氏宗亲作恶,不管自己的儿子们,不入后宫……只专注于自己的兴趣爱好。” “长此以往,才使得:二哥萧综在北魏风生水起、忘乎身份;三哥萧纲表面上沉醉文学,实际上觊觎储君之位已久;七弟萧绎深藏不露,沉敛的面具之下,是暗流涌动的想要成就一番大业的心。万一台城沦陷,我的这些兄弟们真的还会保护父皇吗?还是由得父皇自生自灭,以各自的利益为重?” 这么想着,萧绩悲愤难抑,又是咳了几声,叫王妃应抒蓉担心不已。 应抒蓉顺着夫君的后背,道:“殿下,天亮以后,过了这片荒地,就叫车夫先到医馆去。您不吃些药不成。” 萧绩点头,淡淡的让她放心的笑容显在脸上:“好,本王听王妃的。” 萧绩和应抒蓉相拥而眠。 * 星夜之下,皇都之内。 梁帝萧衍却是独自盘腿坐在“大金殿”内的佛堂,诚如释迦牟尼佛的弟子,一面敲着木鱼,一面不间断地诵经。 前夕,有人来报:“禀圣上,太子殿下率领众臣入宫,已至东宫。” 梁帝极度不满:“太子没有朕令,就敢擅自出安宁寺?他是以为受到群臣拥护,眼里就没有朕个父皇了吗?太子公然违抗朕令,叫朕愤懑。” 内监吴德晖道:“圣上息怒。只因国事国事当真要紧,而您又疏于国事,各位大人才不得不请太子殿下出山,先替您处理政务啊!” “怎么?连吴内监你,也觉得朕是个昏君了吗?”梁帝问,“朕的治国之策,就是用佛道和孝道来感化民众,以实现天下大治,朕错了吗?” “老奴不敢。”吴德晖道,“圣上您见多了前代王朝的手足相残和北魏政权的宗亲杀戮,才会想着在萧梁王朝避免类似惨剧,老奴比谁都清楚。您之所以向佛,也是为了寻求内心宁静和社稷的安泰,并非逃避现世。只是——” “只是什么?”梁帝问。 “请恕老奴直言,”吴德晖谨慎道,“只是沉迷佛道过甚,就成了佞佛。为了功德而屡屡兴佛事,为了修得菩提而频频开坛讲经,为了广种福田而消耗国库,就未必是对您和梁国有益的了。” 梁帝忽然狐疑,严厉问:“吴内监,这些话,莫不是太子教你说的?” 吴德晖跪地道:“与太子殿下无关,都是老奴为了圣上您能够先放下佛事、圣躬前往太极殿上朝听政、下朝理政,才冒死进谏的。” 梁帝道:“朕不见满朝文武,满朝文武不各司其职维系朝廷运转,反而把指望都寄托在太子身上,就跟巴不得叫朕当了太上皇,好叫太子早日登基一般,真是叫朕忐忑不安。” “老奴冒死再言,”吴德晖道,“圣上,您的不安不应该来自皇太子,而是您心中的愧疚之情所致啊。您虽不愿承认,但是老奴伺候了您二十年,知晓您的心思。” “愧疚?朕为什么要愧疚!”梁帝站起,“江山是朕打下来的,梁国的文治武功是朕开创的,朕理应想有作为一个皇帝的所有权柄。这份权柄,就包括朕在佛事上面所投入和所付出的一切。” 吴德晖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退到一边。 此时,有礼官前来求见。 已经好一阵子没见大臣的面的梁帝,破天荒地同意了礼官入内。 在礼官拜见了圣上以后,内监吴德晖就用眼神暗示: 林大人,圣上心情不好,惜己权柄,见疑太子,您有什么事就速禀,千万记得好好说话,别说错话,否则脑袋不保也是有的。 礼官道:“臣前来请圣上意思,今年的中秋宴会,是否与往年一样,在上林新苑当中开设,邀请诸位皇子、萧氏宗亲和各位官员赴宴,一共举办三日?” 梁帝道:“太子与朕不同心,中秋宴会还有没有办的必要,朕尚在考虑当中。不过朕问你,是不是朕一旦宣布不办这场大宴,上林新苑就会冷冷清清,玄圃就会热热闹闹?” 礼官听的出来,梁帝的意思是:这场宴会,朕办与不办无别。即便是朕不办,大臣们也会到皇太子的私人园子玄圃当中去,去过一个喜乐的佳节。 礼官小心翼翼道:“回圣上话,臣和礼部的诸位同僚们,只是负责礼仪之事,以筹办好中秋宴会的各项事宜为重,不敢多虑别的。圣上文采斐然,年年中秋宴会都有精彩篇章传世,且圣上您与诸位皇子、大臣们的吟诗唱和作品,皆是汇编成侧,保管于宫中,若是今年少了这些环节,想必十分遗憾。” “朕有此心,皇太子却无此意。”梁帝把责任推卸给萧统,“朕在此处,颂佛足矣。” “不知圣上可是想叫皇太子来见?”礼官问,“皇太子一直敬重父皇,是以圣上您为重的。想必父子相谈,一切嫌隙可以化解。” “朕,等着皇太子来见。”梁帝话里有话,“要是皇太子真的能够设身处地地为朕着想,中秋宴会之事,朕就交给皇太子和林大人你一同去办。” “是,臣这就去东宫,把圣上的意思转达给太子殿下听。” “不必。”梁帝制止,“林大人你这一去,就等于是朕向皇太子低头了。朕还是在此处向佛,等待皇太子主动来见。” “臣明白。”礼官道,“臣这就先率人前去上林新苑当中布置亭台楼阁和赏月看台,以颐圣心。臣先行告退。” 内监吴德晖松了一起口气,道:“圣上您愿意跟太子殿下和解,真是再好不过了。老奴也是深受感动。” 梁帝别有它意地一笑,盘了盘手中的佛珠,道:“朕是一个好皇帝,是一个好父皇!” 吴德晖哪里晓得? 这以后梁帝和皇太子萧统之间,又有新的矛盾被挑起。以至于连其他皇子们也被牵连了进来,统统被罚跪于“大金殿”殿外。 * 清晨。 张僧繇和应娉婷到了文人墨客们汇聚的雅楼:饮水斋。 才进去,就有楼下门童提醒:“今日上师陶弘景也在,你俩真是来对啦。” 登上楼梯,来到三楼,还没走进厅子当中去,张僧繇和应娉婷就闻到了阵阵茶香味,可见是清心雅志,文者善饮。 “庄周梦蝶”字画店的周老板,是第一个发现张僧繇的身影的,周老板起身,道: “诸位请看,这不是鼎鼎有名的张僧繇吗?” “前一阵子,他可是卷入了两件棘手的官司里:顾家姑娘临摹了他的画,她不自己好好珍惜着,反而拿到我这里来估价和售卖;萧正德联合文院的知画事们,指控张僧繇有临摹和篡改画祖顾恺之的真迹的前科,让圣上重重对张僧繇治罪。” “结果呢?张僧繇是逢凶化吉,不但把顾家父女从牢狱里救了出来、把画馆抱一堂重新盘活、把顾家拉回了正轨,更是叫萧正德的谣言不攻自破,得到了照面圣上和达摩祖师对话的机会。你们说,张僧繇厉不厉害?” 茶楼老板道:“张僧繇何止是厉害?他的面子可比圣上要大多了。听说达摩祖师一苇渡江之前,跟张僧繇约定,数年之后,拙僧回来梁国,必将天竺独门画技相授。这说明什么?说明达摩祖师想见的不是圣上,而是奇才张僧繇。” “承蒙两位错夸。”张僧繇谦虚道,“小生今日来,只为了一件事。” 范姓书生猜道:“莫不是张生你有所预知,今日将在此处被上师陶弘景点化,就此成仙而去?” “我是□□凡身,不曾专注于清修,不敢妄想仙途。”张僧繇说着,隔着人群向陶弘景行了个礼,“上师在上,请受小生一拜。” 陶弘景捋须道:“张生来日成就非凡,不输顾恺之和陆探微。本座算得,张生今日,正是为自己收获的‘独门心法’而来。” “上师果然妙算。”张僧繇对陶弘景肃然起敬。 穿过厅内坐席,来到陶弘景面前后,张僧繇把自己的《梁帝达摩·谈禅论道机缘图》的草稿,当众亮相。 画坛里小有名气的傅蹯焱道: “张生新作,果然叫不才等震惊。此抑扬顿挫但又能够连成一体的疏笔,可谓是前所未有。且在不才看来,此画行云流水,像是张生通过意识所绘,而非顾、陆等先贤所主导的:知具象,后成画。奇哉,奇哉!!” “傅兄,你是长云山人的嫡传弟子,出自你手的山水画轴,那可是你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的。你如此盛赞张僧繇,可见张僧繇的新创,是有些清丽在上面的。” 说话者,是画坛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张锡。 张锡认真赏画鉴画以后,对众人道: “诸位莫看这是张僧繇的草稿图纸,不才敢打赌,单单是这没有上色和没做修整的画面,保存下来,就足以让张僧繇再一度名震天下。” “也许往后,咱们这些画画的人,就不必以顾恺之和陆探微的话为教条了,而改以张僧繇的新法为基底,再创了辉煌出来,光耀梁国,光耀后世。” 一把岁数的画坛领袖姚乘,在两位弟子的搀扶下,来到桌子边,细看张僧繇的画。 “老朽以为,一切尽在不言中。如果非要说点什么,那就是:张僧繇作为打破顾笔和陆笔的第一人,我等画师应当鼎力支持才是。张僧繇有这般灵感和那般胆识,绝非偶然,而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 “还请诸位画师记住:我等因循守旧太久,缺乏的,正是张僧繇那种创新。包括老朽在内,也应该好好反思,为什么在张僧繇之前,就不敢质疑顾笔和陆笔呢?是因为此二人名声太大,所以不敢挑衅;还是因为我等太过怯懦,怕动摇了此二人的地位,会遭到现实唾鄙?” 陶弘景道:“本座虽不是精于画作之人,却是个知画懂画之辈。张僧繇意趣成画,可见他是集中了精神气的。不知诸位有无发现,此画作在层次感和明暗感上,也与顾笔和陆笔大为不同?”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张僧繇道: “小生其实早有考虑,描绘人物,真的有必要把每一处细节:从样貌到服饰,都周到地刻画吗?描绘场景,真的有必要把每一样器物和每一眼风景,都标记在内吗?莫不如是借物来衬托层次,以示鲜明。比如说,小生就是用了‘大金殿’内的烛光之感,来烘托了梁帝与达摩祖师的谈禅氛围,而非将‘大金殿’内的所有陈设之物,都在画卷里面呈现。” “上师慧眼,能从这未着色的黑白线条当中,看出小生隐匿的光影之感。” “小生观摩顾画与陆画,最大的感慨,就是他俩所展示给世人看的,是特定的场景,那些场景皆是震慑人心,但缺少了一种身临其境的实感。要想观画者的体感来的真切,画师要做到的,仅仅是描绘了场合感还不够,更应该通过明灭交错的影绘、来到达‘一见如真’和‘再见即真’的效果。” “张生,你说的好!”姚乘道。 “老朽八十三岁高龄,悟的都没有你深啊!想来,不是老朽年纪大了,画技有所退步的缘故;而是老朽这一辈子作画,都在想着如何与顾恺之、陆探微看齐,忘却了内心的深处的本我,因此不敢说他们二人的不足,就在那被定义了的笔法和构图的教条里,走过了一生。惭愧,惭愧……” “老先生,您的画作《竹林七贤图》《竟陵八友图》《庐山仙鹿图》,那都是闻名天下的杰作啊。”应娉婷道,“您这一生所沉淀下来的画风和笔法,是独属于您的财富,何须惭愧?” “老朽这辈子,人生和画风都已经定型了。”姚乘豁然道,“好在是:世有僧繇,能引领了画坛的新风。” 众人正说着话,只听见了一阵步摇声传来。 也不知道是哪个女子,竟这般有伤大雅、不懂规矩而来。 范姓书生道:“定是哪位歌楼的牌儿,不肯听从了妈妈的管教,想来这里唱曲了。待学生过去,将她劝离。” 范姓书生来到楼梯边,看清楚了来者,对众人道:“诸君,是顾辉之顾先生的独生女:顾依依打扮的花枝招展地来了。” * 张僧繇快步上前,问她:“依依,你这成何体统?” 顾依依笑:“圆月西风,剪取秋思寄美娘。我闲来读到这句话,觉得好,所以就以最美的模样,来这里见你了。” 看着顾依依那副“谁叫你一直不回顾家,非让我亲自出马”的模样,张僧繇道:“这里是清风把盏,舞文弄墨,谈玄问理之所,不是你一个女子该来的。” “那她就不是女子吗?”顾依依指向应娉婷,“你不是一样把她带来了?我就低她一等,不能来?” “你就是低娉婷小姐一等。”张僧繇直言。 “张僧繇你,你就当着众人的面,这样说我吗?”顾依依一气,就把那只步摇给拔了出来,扔在了地面上。 然后,她扬起了几丝长发掉出的脸,道:“我就直说了,要不是我听到你在这里堂而皇之地污蔑了我顾家的先祖顾恺之,我也不会来。我本不想跟你起什么冲突,你要是夸赞我的妆容或是姿容几句跟我一同离开这‘饮水斋’也就罢了,是你先惹了我的!” “依依,你一不知性,二不端雅,三不能文,四不识人,五不谦逊,就这么好似一名歌姬似的来找我,就不觉得自己莽撞?” 张僧繇再指向那副搁在桌面上的画稿,“我是来这儿做正经事的,是来把自己的新画思和新笔法告知各位前辈、各位名流和诸生的,我尚未谢过众人的品论与赐教,就被你砸了场子,你叫我的面子往哪儿放?” 顾依依掠过一瞬间的冷笑,就从地上捡起了那支步摇,抬手,直勾勾地盯着张僧繇看,步摇的光泽,逆光落在她的脸上,一明一暗,格外鲜明。 范姓书生问:“顾家姑娘,你这是想干什么?用你手里的步摇,把张僧繇的画作给划了、撕了、毁了?还是求之不得,想在张僧繇面前自尽啊?” 顾依依步步上前,气得张僧繇握住她的手,意图从她手里夺过步摇,免得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争执之间,也不知道顾依依是刻意,还是不小心,竟然用那只步摇把张僧繇的手臂给划了一道口子出来。 一刹那,鲜血渗出,便是染红了秋衣衣袖,滴滴答答地掉落到了地面上,成了一个血潭。 在众人的惊呼声和议论声中,应娉婷反应迅速,立刻拿出了自己的手绢来,先为张僧繇止血,再扶了张僧繇道陶弘景面前去坐下,请上师帮忙医治。 范姓书生问:“顾家姑娘,你疯了吗?张僧繇的手是画画的手,被你这般伤损,日后落下个什么后遗症来,你就是我梁国画坛公认的:第一大罪人!” 顾依依把那只带血的步摇仅仅抓在手里,波澜不惊道: “他只是伤了手臂,又不是断了手指,等到上师陶弘景用仙丹仙药把他的伤疗愈了,他还是照样能画他的张家样。” “真是冷血啊!”范姓书生对周老板道,“女子在感情上较起真来,当真是能够对心上人下狠手的。” “先别管顾家姑娘在想什么了。”周老板道,“咱们还是到那边去,看看张僧繇怎么样了,听听上师怎么说吧。” 顾依依拿出了自己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把步摇上面的鲜血给擦拭的干干净净。 她还蹲了下去,对着地面上的那一滩鲜血,目不转睛地看,如同张僧繇的面容倒映在上面一样。 周老板问:“张生,你的手可是发痛的厉害?” 张僧繇道:“我的心,比我的手更痛。好在是得娉婷小姐相助,及时止住了血,没有酿成大祸。也多亏了上师身怀灵药,及时敷洒和包扎,就我于危难。多谢娉婷小姐,多谢上师。” 周老板问陶弘景:“上师,张僧繇的手可有大碍?他的绘画生涯,会不会被伤口影响呀?” 陶弘景道:“张僧繇生于当世,乃是天降英才,妙手神笔,日渐见长,终成一代大家。所以,本座用心为他医治,可保他伤不留痕,骨不留痛,只需一个月,就能恢复如初。” 说罢,陶弘景就把自己身上带着的那瓶仙药,赠送给了张僧繇,道: “张生,此药是本座耗费十年功底炼成,能够愈合千万伤口。你且记住:此药是四次的用量,今天算是第一次,从今天起,你每隔十日敷一次,一个月三十日下来,就能得见显著成效。” “多谢上师。”张僧繇和应娉婷同时道。 “不必言谢。”陶弘景道,“本座今日来此,就是算到张僧繇会经历此劫,所以前来为其消灾解难。” “上师恩惠,僧繇铭记在心。” 随后,张僧繇接过陶弘景给的一条:悬臂带,就把受伤的手臂放了进去。 他让娉婷小姐帮忙,在脖子后面给“悬臂带”打了个结,把手臂保护好以后,就起身,打算向陶弘景和众人告别。 却有张小正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楼梯来。 “依依,我可算找到你了。”张小正道,“你说你,前阵子到应家门口闹,今天又到饮水斋闹,就不累吗?张僧繇要是想回来,他早就自觉地回来了,还用的着你三番五次地折腾吗?” 顾依依指向对面,道:“他受伤了,我弄伤的。” 张小正一看,果然看到张僧繇的手臂被包扎和挂脖了起来。 张小正才上前没几步,就差点被地上的血渍滩给了滑了一跤,幸好是被范姓书生扶着。 张小正低头一看,然后回头,难以置信地问顾依依:“这么多血,这么严重,都是拜你所赐?” “是我。”顾依依应的干脆,“因为张僧繇不欣赏我,甚至还指责我坏了他的雅兴。他说我不如应家小姐,我的自尊心被他撂在地上踩。” “你……”张小正不知道该对顾依依说什么好。 ——总归对一个画师而言,手就是最重要的 ——顾依依挑着张僧繇的要害处来下手,这副心肠,真是够狠毒的。 张僧繇在应娉婷的搀扶下,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拿着画稿,绕过众人也饶过张小正,慢慢地下了楼梯。 张僧繇没有回望“饮水斋”一眼,只因不想再沾顾依依的晦气。 “娉婷小姐,我这副模样……要有劳你照料了。” “我要是早点阻止你跟顾家姑娘争执就好了,你就不会受伤。” “是我沉不住气。”张僧繇悔自己,“但有此契机也好,没准能让我练就出左右手都能画画的本事。” “我信你。”应娉婷露出积极向上的神情,“是你的话,一定有这样的毅力,一定做得到。” 走出饮水斋,应娉婷道:“僧繇,你在这里等着,我叫车夫过来,我们乘车回去。” 张僧繇道:“好。” * 湘东王府。 梁帝的第七子萧绎站立在窗边,看向皇都的方向,寻思着: 父皇至今没有召皇子们回去的旨意下来,本王是该主动前往皇都去呢?还是继续留在此处? 王妃徐昭佩上前,嘲讽道: “你这个瞎了一只眼睛的人,去跟不去上林新苑的中秋宴会有分别吗?反正储君之位和皇帝宝座也轮不到你来坐。” “作为你的正妻,跟你一起赴宴,你不嫌丢脸,我还觉得丢脸呢!别人的王妃花容月貌、夫君皆是俊才英姿,偏偏湘东王你,是个身怀缺陷之人。” 徐昭佩,是徐孝嗣的孙女、信武将军徐绲的女儿。 她姿色平平,性情暴躁,毫无大家闺秀之淑范不算,更是常常戏弄夫君萧绎,跟其他男人在一起鬼混。 她爱好饮酒,容不下萧绎的其她妾室,且心狠手辣,因为受到她的责罚或欺凌而含冤自尽的妾室和婢女,不在少数。 萧绎道:“本王不是天生残缺,生下来以后,本王亦是双目清明,奈何七岁之时得了一场大病,太医们束手无策,使得父皇亲自来医。是父皇的医术欠妥,才导致本王眇一目。即便如此,本王也不怨恨父皇,只勤奋读书,盼着能够成为佼佼者,报国安民。” “佼佼者?”徐昭佩大笑。 “就你这般资质,还想成为人上人?你比得上你长兄萧统吗?你的文采有晋安王萧纲出色吗?你的品德有你四哥萧绩受人景仰吗?你也不过就是画画比你那些兄弟好一点罢了。但是跟画师张僧繇比,你那些画,就是废纸,就是垃圾!” 被徐昭佩这般践踏尊严,萧绎怒道:“王妃再三嫌弃本王,可是觉得自己身份地位都在本王之上,肆无忌惮?” 徐昭佩往凳子上一坐,翘起了腿,道:“北魏,元子攸当上皇帝后为什么惧怕皇后尔朱英娥?因为尔朱一家拥立元子攸即位有功。我虽是不能指望你当皇帝,也不能指望自己当上皇后,但是我徐家,是受梁帝器重的开国功臣,你敢拿我怎么样?” 将来,萧绎将会成为梁国的第三位皇帝,即:梁元帝。 但是现在,萧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湘东王,平日里也不过是跟三哥萧纲有书信往来罢了,谁也不把他当回事,谁也不认为把赌注押在他身上,会换来回报。更何况是大一开始,就不愿意嫁给他的徐昭佩呢? 萧绎甩袖道:“王妃要是看本王不顺眼,大可以会自己房间去。本王也不想看见王妃。” 徐昭佩故意用单手托了托自己的侧脸,道:“谁叫你这只独眼龙只能看见我的半张脸呢?想必日后,我的妆容也是只画半面就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萧绎被激怒,“妻为夫纲,本王容忍你已久,你却变本加厉,连妆容都不肯画全了?” “萧绎你说,我要是画半面妆去赴中秋家宴,别人会如何议论你我之间的夫妻关系呢?”徐昭佩怪笑,“是我飞扬跋扈,还是你平庸无能?” “你敢这般羞辱本王?”萧绎恨恨地走到徐 昭佩面前,“太子妃蔡氏娴熟温婉,三王妃王氏诗书识礼,四王妃应氏秀外慧中,就你像是市井泼妇一般,不知自爱!” “萧绎,你要是有皇太子萧统的才华和皇四子萧绩的样貌,我至于不认你为夫君,去找别的男人吗?”徐昭佩问,“你不好好反省自己,反而是责备我,是何道理?” “本王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是有缺陷的人,且生母出身卑微,所以才比任何一个兄弟都上进,都努力。本王博览群书,勤修画才,且著书立说,为的就是不输给别人,至少在文学上面,有所建树。” “徐昭佩,你身为王妃,不但不与本王共进退,不勉励鼓励本王,反而是本王做什么你就奚落什么、本王一出成果你就急着否定、本王稍有起色你就打击……你如何配继续留在本王身边!” “好,萧绎,这可是你说的,你说我不配留在你身边!” 徐昭佩猛地站起,翻到了她原本坐着的椅子,她朝门外一叫,“牡丹,叫人去备马,明儿一早,我们就回徐家,我要叫父亲给我做主。” 名叫“牡丹”的侍女走了过来,应了声:“是。” 就跟着徐昭佩一起,快步往外走了。 内侍陈康安上前,问:“七殿下,您真的不到王妃那边去吗?每一次您跟王妃闹翻,她回去向她父亲告状,她父亲再向圣上告状,您还不是得低声下气地到徐府去,把她求回湘东来?小的看在眼里,心疼您在心里啊。” “只怪本王无能!”萧绎单手握拳,“本王要是得父皇宠爱,要是得佣兵的武将支持,哪里还会受徐昭佩的气?” “机遇总不会自己送上门来。”陈康安道,“七殿下您要是不主动去为自己寻找靠山,又怎么能够改变自己的现状呢?” 萧绎一琢磨,觉得有理:“是啊,本王受够了徐昭佩的气,也受够了她的威逼,是该去皇都一趟,多为自己筹谋筹谋了。” 其实萧绎心中,已经有数,他想要得到的,是王僧辩和陈霸先的支持。 此二人,都是手握重兵的大将,且实力不容小觑,若是能够联手他们一起制霸江陵,那么等到父皇萧衍百年之后,自己登基是迟早之事。 陈康安问:“七殿下,王妃那边——” 萧绎道:“徐昭佩要回娘家就让她回去。她走她的独木桥,我走的我的阳关道。明日我就渡江前往皇都,进宫拜见父皇。” * 顾依依回到顾家以后,挨了生父顾辉之的一顿大骂。 原因是:张小正把发生在雅楼“饮水斋”里的事情,都如实告知了顾先生。 顾辉之训斥道: “不是为父我心疼负了伤的张僧繇,而是依依你确实是不像话。” “你是一个姑娘家,你要是照着寻常模样去雅楼见张僧繇也就罢了,可是你呢?你把自己变成了歌楼的牌儿们的模样,是想叫谁点你唱曲儿呢?再说了,你今天戴出门的那只步摇,又不是张僧繇送给你的,你在众人面前招摇什么呢?” “张僧繇的手,那是圣手,将来会画出什么传世经典来,谁都不能估测。梁帝是看重他的,不然也不会破格给了他这个小吏照面达摩祖师的机会。你伤了张僧繇,没人去官府报官便罢,真要是有谁去了,摊上事的就不只是你一人了,包括你父亲我,也会连带着承担教女无方之罪。” “张僧繇的手坏不了。”顾依依道,“上师陶弘景是得道之人,他张僧繇能够痊愈,就能够痊愈。” “女儿啊,你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只怕张僧繇是恨你恨的咬牙切齿。”顾辉之一思量,“不如叫张小正陪你一起,到应家去给张僧繇赔个不是吧?” 张小正原本以为顾依依不肯,却不料,顾依依竟然道:“父亲教导的是,女儿是该去应家一趟,看看张僧繇的伤势如何的。” 张小正奇道:“依依,你——” “我听说,鱼头炖豆腐汤是最补身子的。”顾依依变得温婉,“我明日一早就到街上去,买鱼和买豆腐,亲自炖了一锅最好的汤出来,装碗装食盒,带到应家去。” “这就对了。”顾辉之点了点头,“女儿你真心实意地炖汤给张僧繇喝,让他生肌补血,料他也不敢不领情。你等他喝完了汤,就跟他说,为父在画馆等着他在养好伤以后回来。” “那就是一个月后了。”张小正道,“不是我说的,是上师陶弘景说的。说张僧繇的手伤,还要用药三次,每隔十天一次。” “一个月后就一个月后。”顾辉之一笑,又往天边的圆月一指,“可不正是中秋佳节之日?” “是啊!”张小正拍了拍脑袋,“恰是正好,恰是正好。” * 次日,顾依依果然一早就起来忙活。 等到菜买好了、鱼头豆腐汤也炖好了,她就叫上了张小正一起,步行去往应家。 得到了准许入内的消息后,顾依依和张小正在丫鬟翠心的引领下,进入了张僧繇的房间。 顾依依一看见躺在长榻上敬仰的张僧繇,就迫不及待地上前,把食盒放在长榻侧的茶几上,道:“僧繇,看你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在雅楼里好多了,我就放心了。” 张僧繇面无表情,对着空气道:“都是拜你所赐,你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顾依依一别发丝,道:“我想,当时你我之间,都有些误会,才会针尖对麦芒,彼此争执。事情都过去了,我希望你能够原谅我。” “原谅你?”张僧繇重复了一遍,“你说的轻松。我不能握笔的时光,谁来补偿?我不能出去走动的时日,错失的良机,谁能再给?” “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顾依依故意用了撒娇求委的调子,“我给你炖了鱼头豆腐汤。” 顾依依打开食盒,拿出了一只碗和一个勺子,把还有余温的“大补汤”往碗里盛,然后,她凑近了张僧繇,把一勺汤喂到他嘴边,道:“来,趁热喝。” 张僧繇侧偏了头,目光看向窗外娉婷小姐的房间的方向。 他拒绝了顾依依:“我不喝,一会娉婷小姐会过来跟我论画,我要保持清醒。我晓得鱼头豆腐汤喝多了,是要催人犯困的。” 丫鬟翠心在心里暗暗夸了张僧繇一句:“未来的姑爷,算是你对得住我家二小姐。” 顾依依把热汤碗搁在茶几上,问张僧繇:“我在你面前,你心里却想着别人吗?” “不然呢?你想要我一直想着你吗?”张僧繇反问,“一直想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与其说想着你,还不如说提防你。” “依依。”张小正劝道,“照我看,张僧繇的面你也见到了,你别强他所难,非叫他喝你炖的鱼头豆腐汤不可了。最起码你炖汤的这份心意,你是知道的。” “不,张僧繇不知道,他只是看到了而已。”顾依依再一次,舀了一勺大补汤,喂到张僧繇唇边,“我是为你好的,真的,喝一些吧。” 张僧繇却依旧是拒绝。 顾依依问:“我是多余的吗?你连一口汤都不肯喝,是嫌弃我?还是应家的钟鸣鼎食把你的胃给养刁了,看不起这些普通百姓家的膳食了?” “僧繇,你就喝一口吧。”张小正打圆场道,“再怎么说,这也是依依用心为你准备的,这鱼头豆腐汤也是对养伤极好的。” “你要是想喝,”张僧繇对张小正,“那就你把一整碗都喝了吧。” 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顾依依觉得自己不受待见,就使出了绝招,一直捧着碗在张僧繇面前,等着他接受她的好意。 张小正忍不住,打破沉默,道:“僧繇,你若还是无动于衷,就说不过去了。一碗汤而已,喝下去了对身子有益,不喝则叫依依不愿妥协,你何必铁石心肠呢?” “你说我铁石心肠?”张僧繇用另一只无恙的手臂指向自己,“换你在我的立场上试试,你能接受一个女子,伤了你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到你身边去、让你完全接受了她的补偿吗?” “僧繇。”张小正半知半解,“原来,你是把依依的送汤行为,当作自己不愿意接受的补偿,而不是愿意领的她的心意啊……” “张小正,你带顾依依回去吧。”张僧繇道,“把食盒也拎走。” 顾依依见自己再固执下去也无用,就把顾辉之嘱咐的话甩了出来:“僧繇,我父亲说,等你的伤完全好了,就让你回画馆去见他一趟。” “知道了。”张僧繇应了三个字。 顾依依把碗和勺子都装回食盒以后,对张小正道:“我们回去吧。” 张小正跟顾依依走了几步路,又回头对张僧繇道:“我跟依依走了,你自己保重。” 房间内安静了下来。 张僧繇闭目养神,只感觉:被顾依依装模作样地“献殷勤”过后,自己的手臂反而更疼了。 * 数日后。 “大金殿”外,皇太子萧统隔着大门,行礼道: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儿臣请见父皇。” 内监吴德晖正要去开门,请皇太子进来,却被梁帝叫停。 梁帝道:“太子尚未知道向朕请己罪,朕无意见他。但你不必叫太子请回,只让太子在外头等候就是。” 吴德晖道:“圣上,您这又是何必呢?太子殿下来了,就表示他心中有父且有要事跟您商议啊,您这般把太子殿下拦在外头,叫大臣们怎么想呢?” “大臣们怎么想就由得大臣想去。”梁帝转身,面向释迦牟尼佛,“关键是太子他怎么想。吴内监,你出去向太子传朕的话吧。” 吴德晖走出,见礼萧统以后,道:“太子殿下,圣上的意思是,请您先认错,再进见。” “认错?请吴内监明示。”萧统问,“本王何错之有?” 吴德晖一叹:“太子殿下容禀:父子不同心,错其一;因父子嫌隙而使得圣上迟迟不能定夺中秋大宴事宜,错其二;臣心所向,父位所悖,错其三;妄议父过,妄集威望,错其四;错而不自知,但行己是,错其五。” “老奴知道,这些都是圣上对太子殿下您的偏见。”吴德晖好心道,“但是圣上是君,您是臣,君让臣认错,臣就不得不人啊!先君臣,后父子,自古以来,都是这个理儿。” 萧统道:“本王若是认错,就等于是承认:自己在做不利国也不利民之事,父皇的懈怠与安养反而是正确的了。本王不能为了得到父皇的认可,就违背本意,叫众臣工和天下百姓们寒了心啊。” 吴德晖道:“可是,太子殿下您要是不认错,圣上是不会见您的呀!” “那本王就跪在‘大金殿’之外,直到父皇同意见本王为止。”说罢,萧统就真的一掀袍服的下摆,就地而跪。 “殿下,殿下……”吴德晖连声相劝,试图扶萧统起来,“您这般苦楚了自己,也未必能够打动圣上啊。” 萧统铮铮道:“本王是在为天下百姓请命,为梁国国库救急,想要劝谏父皇:莫要开办无遮大会。” “依老奴之见,太子殿下您这句话要是当着圣上的面说出来了,只会触怒龙颜。圣上他是铁了心要跟达摩祖师较劲,要挽回自己的颜面,才会兴坛开讲,您要是对他浇了冷水,他只会把您的为民之心,都当成了不忠不孝啊!” 萧统问:“达摩祖师都已经离开梁国了,都已经忘却跟父皇照面之事了,父皇为什么还耿耿于怀?为什么就是放不下?” 吴德晖道:“圣上毕竟是年过半百之人了,正处在‘证道’和‘得道’的节骨眼上,才会执着于功德之事啊!圣上想要的,是立竿见影的效果。” “敢问吴内监,父皇是否已经向‘同泰寺’传了预备开办‘无遮大会’的圣谕?” “圣上确有此意,但是《圣旨》尚未发出。” “幸好还未发出。”萧统诚恳地,向着殿内,“儿臣请见父皇,儿臣请见父皇!” 20. 第20章 梁帝未答应见皇太子萧统。 内监吴德晖为太子说了几句求情的话,却遭到梁帝训斥:“太子想要以此来要挟朕,朕倒要看看,太子会跪到什么时候!” 有晋安王萧纲和王妃王灵宾自封地而来,请求进见梁帝,梁帝欣然应允。 萧纲与萧统作为同母兄弟,感情却不见得好。 萧纲从萧统身边走过时,没有向长兄问安,也没有向长兄行礼,就这么熟视无睹地带着王妃,视萧统为无物似的经过。 萧统不着言语,还是跪在原地。 半晌过后,萧纲和王妃从“大金殿”内出来。 他俩跟先前一样,当萧统不存在,就这么离开了。 内监吴德晖道:“太子殿下,圣上与晋安王交谈过后,不但对开设‘无遮大会’的执念更深,还想舍身同泰寺,出家为僧。” “父皇要是出家为僧,梁国的政务谁来拿主意?”萧统惊然,“父皇想用袈裟来替代了龙袍,开创帝王之先例,这不是荒唐至极吗?三弟他到底跟父皇说了些什么!” 吴德晖道:“晋安王说的都是些跟圣上的想法投机的话,所以圣上如今心情大好,中午的斋饭也是吩咐膳房多添了一碗来。老奴估摸着,圣上颁旨同泰寺,开设无遮大会的消息,马上就有传使去办了。” “三弟他的性格本王了解,容易被人牵着走,断断不是一个能够顶替本王来当皇太子和凡事明谋善断之人。若是父皇不在皇宫期间,一切要务都归了三弟来做主,莫说他本人扛不住,就连朝中的大臣们也不会跟他配合的。还有朱异朱大人,他跟晋安王一向不和,一旦利益冲突,二者之间,势必鱼死网破。” 吴德晖问:“老奴怎么看着,晋安王对‘监国’重任,是志在必得呢?” “三弟若不是志在必得,岂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宫,且当一个顺遂父心的人?”萧统反问,“三弟这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不顾国家的大局。” 吴德晖道:“太子殿下,您请回吧——” 萧统道:“本王知道,只要是自己不向父皇低头,父皇就不会放下姿态。可是,本王是个有骨气的人,不愿无功而返。” “您这般跪着,身子会吃不消的。”吴德晖关切道,“您要是病倒了,梁国的国事就更加难为了。您要是信得过老奴,老奴自当为您创造进见圣上的机会。” “有劳吴内监。” 萧统这才肯在吴德晖的搀扶下站起来。 吴德晖对内侍魏雅道:“快扶你主子回东宫去,你主子是身与心俱累啊!” 魏雅扶着萧统,道:“吴总管说的是,主子您若是不爱惜自己,临贺王等人又在民间生事端,您没有三头六臂,哪能应付的过来呢?” 萧统对“大金殿”的正门,拜别道:“儿臣告退,父皇保重。” 回东宫的路上,萧统不自觉地落下了冷泪,道:“本王觉得今年中秋月冷,人心也冷,也许再也回不到往日的其乐融融时光了。” 魏雅道:“主子,小的听说,不但晋安王回来了,连湘东王也渡江抵达皇宫了,只不过湘东王的王妃徐昭佩,她没有跟着一起来。” 萧统道:“这就怪了,七弟萧绎到达建康城后,不第一时间前来拜见父皇,却在别处落脚吗?” 魏雅道:“小的打听到的消息是,湘东王去了军营,跟王僧辩与陈霸先见了面,此时此刻,随那两位武将一同,吃住都在军营。” 萧统仰头看向天际:“连七弟萧绎也按耐不住了,开始给自己找靠山了。萧墙之内,棠棣之间,各怀鬼胎,哪里还像一家人?中秋家宴,哪怕是皇子们都装出了兄友弟恭的样子,也定是难掩彼此的芥蒂。父皇哪能尽享欢愉?” 魏雅道:“小的还打听到:四殿下在来皇都的路上,身子不适,到了客栈暂时住下和让民间郎中来瞧病过后,反而是病的更重了,这会儿还昏迷不醒。” “四弟萧绩怎么会……”萧统急在心里,“本王抽不出身来,魏内监,你出宫回玄圃以后,去找我六弟萧纶,让六弟萧纶代本王前去探望。” “是,小的会尽快告知六殿下。” 回想起玄圃的亲卫军撤离的场景,魏雅道:“主子,您的园子的亲卫军,不是圣上下令撤走的,而是五兵尚书听了军机营的头领陈霸先的进言后,才以大局为重,不经向圣上请旨,就下令亲卫军遣散,由此,六殿下才得了自由。” “这么说来,陈霸先未必没有所谋啊!”萧统一下子看透,“本王担心,陈霸先和王僧辩二人,现在只是假意跟七弟萧绎结盟和做七弟萧绎的后盾,有朝一日,他俩是会反了七弟萧绎,也会反了我梁国……” “主子,何以见得?”魏雅问。 “首先,陈王二人拥兵在手,有揭竿而起的资本;其次,朝代更迭之中,拥立皇子登基再把傀儡皇帝杀掉的例子,还少吗?七弟若是真把陈王二人当成了靠山,难保有朝一日要吃亏。” 魏雅道:“湘东王向来独来独往,性格阴暗,只怕是主子您当面提醒了他,他也不会听的。若是湘东王误以为殿下您在挑拨离间,记恨了您,那您就是好心遭雷劈了。” 萧统叹道:“本王要兼顾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这些弟弟们,唉,要是能够在各自的领地上保国卫民,真正替父皇分忧,又怎么会把各自的如意算盘都打到了皇都来?罢了,本王先回东宫,其余的……都再说吧。” * 应家书房内。 张僧繇虽是右手套着“悬臂带”挂脖,但他仍旧坚持用左手画画。 应娉婷上前,道:“僧繇,我看你左手运笔亦是娴熟。如此短的时间内,你是怎么做到两只手都能画画的?” 张僧繇道:“我想,是因为我想把一件事情做好的缘故。为了达成用新笔法绘制《梁帝达摩·谈禅论道机缘图》的目标,在有限的时间内,即中秋佳节到来之前,我就得把任务细分化。我不会想着自己不行,而抱着自己挑战之后就能行的心态,用左手不断地练笔和试错,就得到了你所看到的成果。” “也不能说是成果。”张僧繇谦虚地搁笔,“只能说是:左手能及右手之用。” “你把《谈禅论道机缘图》完稿以后,是打算自己带着进宫去请见梁帝?”应娉婷问,“还是借助朱异朱大人的力量?” “我是想自己去,但是我毕竟是单力薄,若不是名声被传播的广,恐怕是连皇宫里的宫女太监们都不会正眼看我。加上我的这幅画,光有好的观感不足够,还得通了梁帝的心感才好。所以,没有朱大人的相助,我是无法成事的。” “对了,”张僧繇回想起来,“满朝文武去‘安宁寺‘请求太子殿下出山的时候,朱大人不在列。” “朱大人毕竟是梁帝的心腹。”应娉婷道,“你别看他仗着梁帝的宠幸能在朝中呼风唤雨,其实他替梁帝背的锅也挺多。有的佞臣之罪,未必真的就是朱大人的罪。” “这我明白。”张僧繇道,“世人眼睛,多半是:见黑就是黑,见白就是白,很难察觉当中的点点灰。” 应娉婷看着张僧繇的画道: “你的底图已经全部绘制完成,就差上色了。梁帝的帝袍是黑色的,上面有金色丝线的刺绣;菩提达摩的僧袍是红色的,简简单单的一块遮体布。你用烛光来烘托二者之间的对话氛围,最难的,就是光感的把握吧?” “我用‘影’来表现光。”张僧繇兴奋道,“娉婷小姐,你发现没有,顾恺之和陆探微等先辈的画,虽有阴暗对比,但画面当中却是从来不见人与物的影子,我想那是有所欠缺的。” 应娉婷道:“如影随形,很多人如画以后,都怕影子吞噬的形躯,所以叫画师省去了影子,也并非是顾、陆二人刻意不画。” “原是如此吗?”张僧繇当下才知道。 “是啊,尤其是在贵族和门阀之家,达官贵人们更是如此。所以,在晋代和前代,很多画师都身不由己,为了谋生,不得不按照那些望族之人的意思来成画。” “现在不同了,是在梁国。”张僧繇看向烛台,“梁帝爱用灯盏来成排地照亮宫殿,讲究心明澄澈的他,是不会介意自己的影子出现在画作里的。” “若是梁帝介意,唯独是你不知呢?”应娉婷问。 “那我会跟梁帝讲清楚我这么画的理由。”张僧繇不惧怕冒犯天威,“光影相随,有光无影则欠,有影无光则败,我不能让画作留下遗憾。” “若是梁帝不听呢?你也坚持己见吗?”应娉婷再问。 “坚持对的想法,就是秉承正义,我不会因为听从别人的想法,而改变自己的立场:让本该是我做主的画,成了别人想要的画。” “僧繇,你真的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应娉婷赞许,“你这幅画,一定会成为后世画师们的范本的。” “先立心,才能立命。”张僧繇珍惜自己的羽毛,“我把每一幅画作都视为跟自己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东西,心血呕沥,只为不怀愧疚,没有遗憾。” 应娉婷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上色?我陪你。” 张僧繇深情看她:“佳人在侧,小生当下即可为画着色。” 应娉婷主动:“好,你把需要的告诉我,我帮你配墨。” 张僧繇道:“除画人物的黑色和红色,画香炉和青烟的青色和灰色以外,我还需要画烛火、烛光和灯影用得到的:正黄色、金黄色、浅黄色和糯黄色。” 应娉婷有自信:“好,没问题,我这就帮你调,你先坐着歇一会儿。” 张僧繇坐下,神思凝聚,在于画,也在于她,他的双全法,便是:前程与贤妻并拥,心中有家国,胸中有日月,不忘年少之时立下的志向,成就一生画德与美名。 一阵功夫过后,应娉婷把数个盛满颜料的白色瓷碗、按照从明到暗的顺序,摆在了张僧繇面前。 她道:“我在准备这些东西的时候,仿佛能够看见僧繇你蘸墨挥毫的样子。你专注而认真,采用多层颜料铺叠,将画面当中的人和物,都描绘的栩栩如生。” 张僧繇对出自应娉婷之手的颜料,亦是感到惊喜。 他感慨:娉婷小姐不是专业的画师,却能够调配出符合专业画师的期望的颜料来,确属难得,彼此确属心心相印。加上她对颜料的摆放方式,也是打破了画坛所主张的盘摆,即将用的到的颜料入碟、再统一放进一个低矮但宽大的圆形瓷缸当中,按需取用。 “娉婷小姐,你这一安排好,叫我眼前一亮。” 张僧繇指向一字排开的颜料碗,“我喜欢这般有梯度、有层次、有过度的陈列方式,是你打开了一扇新的门,让画师们从此,都不必再拘束于旧时的‘圆规’了。” “是因为你在不断创新和突破自己,我才能追随你的步伐与你一起对画呀!”应娉婷把画笔递给张僧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为所需。” “这便是叫做般配。”张僧繇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当下,自己的身份跟应家的门第,还是有别。 “不要看轻了自己嘛。”应娉婷道,“人生的道路,不就是从无数的起点开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吗?你还在道路上,是会到达目的地的。” “是,我这就作画,走向前的道路。” 张僧繇一点头,一吸气一运气,很快就集中了精神,开始为《梁帝达摩·谈禅论道机缘图》着色。 * 《梁帝达摩·谈禅论道机缘图》完成了以后,正好距离中秋佳节还剩五日。 张僧繇觉得自己的右手手臂已经无碍,就在疗养后的第三十天,解下了悬臂带,也拆除了绷带。 应国仲看过张僧繇的手以后,道:“你没事了就好,有上师陶弘景的功劳,也有你自己顽强意志的加持。” “多谢应大人关心。”张僧繇道,“若是没有应家接纳,小生也没法按部就班地康复。” “你倒是不必谢本官,本官在这些日子里,都是跟同僚们一起在东宫那边相助皇太子,没怎么回家。现在皇宫里,”应国仲一叹,“是两极分化,皇太子在东宫忙得连喘气喝茶的空闲都没有,梁帝却周旋在宫中的不同佛殿当中,扮演着菩萨的角色,流连忘返。” 张僧繇道:“小生决定跟娉婷小姐一同去朱门,见过朱异朱大人以后,再进宫向圣上献画和进谏。” “本官还是要奉劝你一句:适可而止。”应国仲老到,“你献你的画,得道圣上的赞许和奖赏就够了。其他事,你一个字也别说,凭你能够改变什么?你真以为自己表现的像个忠臣,圣上就不办无遮大会了?就不到同泰寺去出家了?皇太子,他可是你还苦——” “小生正是因为知道皇太子苦,所以才想与皇太子一心,规劝圣上。” “张僧繇,你给本官听着:你是一个画师,不是帝师;你是个地方小吏,不是朝廷命官;你是个年轻人,不是官场老手。对圣上劝不劝得动的前提,是你这个人还有没有面圣的资格。你不要把话给说绝了,然后把自己的后路也给断绝了。” 应娉婷道:“爹爹,照您的话听来,梁帝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但好歹是张僧繇敢去碰钉子,就不该让他发挥作用吗?” “你知道什么?”梁帝一摆手,“从老虎身上拔毛的后果,下场就是皮骨都不剩。要是劝圣上有用,大臣们早就排着队去了,还轮得到张僧繇吗?你若是叫张僧繇冒险,你就得跟张僧繇一起承担冒险的结果。” “女儿愿意。”应娉婷道,“不管张僧繇实话实说以后,梁帝是什么反应,女儿都会跟张僧繇一起面对。” “好!”应国仲放了手,“那你就跟张僧繇一起去办正事吧,不管不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小生告辞。” “女儿告辞。” * 进了朱门,把画作拿给朱异观览过后。 朱异道:“张僧繇,本官看得出来,那日你照面达摩祖师以后,是有所悟和被他点化过了的,所以你的画:才可闻禅机,可见佛道,可塑菩提。光从这画面上看,本官可以百分百保证,你能得圣心。” “那,要是从深处看呢?”张僧繇问。 “你也夹带些私人目的,不是吗?”朱异指出,“通过这幅画,你想叫圣上回归佛法本质,那就是:有有无无,明明灭灭,功德不可量化。你把画面画的亮堂,人物和器物的影子也清晰可见,是因为你盼着圣上昭明圣心,体会到皇太子萧统的一片忠孝心……你甚至想着,用香炉和青烟勾勒出眼前的福报,叫圣上不要对人世间强施了功德。本官可有说错?” “朱大人说的没错。”张僧繇道。 “根据本官对圣上的了解,圣上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情,过早地规劝他都没有用,还不如是在他去做这件事的前夕,在一步到位地劝阻不迟。” 张僧繇问:“朱大人,无遮大会的前期布置工程浩大,涉及的物力、人力、财力极多,等到道场搭建好,斋戒持满,信众先来同泰寺聚集等候,哪里还来得及叫圣上回心转意?” 朱异笑道:“萧衍是皇帝,不是你这样的二十岁出头的黄毛小子。一些在你和太子殿下看来无余地的事,才恰恰是圣上肯回头的事。” 应娉婷倒是比张僧繇反应的快,道:“难不成圣上他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想用‘开法会‘和’舍身出家‘这两件事来抬高自己的地位、削弱皇太子的影响力,而非真的想要——当一个讲经之人、剃度出家之君?” “日后圣上会不会,本官就不得而知了。但是当下,”朱异道,“你俩只需留神就会发现,圣上没有召见同泰寺主持、没有叫户部造册来看办‘无遮大会‘用得到的东西、没有叫兵部事先安排护卫去维护同泰寺周边的秩序……就不见得圣上已经下定决心去做那些:你俩和皇太子担心的事。” “果然是朱大人您,才对圣上了解的深。”张僧繇道,“学生恍然大悟,原来劝谏圣上勿要佞佛,不是关键,关键是:破除了圣上那至今还误解着皇太子的心魔。” “这就对了。”朱异点头,“所以圣上才不想听那些关于‘佞佛‘的劝,圣上心里,是想跟皇太子开诚布公地父子相谈的,但他是君,他做不到自己给皇太子台阶下。你明白本官的意思吗?知道该怎么做吗?” “是,学生明白。”张僧繇的心,像是被擦亮了一般,“学生未必能到东宫去面对皇太子,但学生回应家以后,回叫应大人理清楚前因后果,把道理都跟皇太子讲清楚,让皇太子愿意退让,然后到父皇面前去,跟父皇好好说话。” “中秋佳节要到了,圣上和皇太子之间的关系,至关重要。”朱异道,“分封在各地的皇子们也回来了,圣上和皇太子之间的裂痕若是不尽快修补,只会叫皇子们有机可趁,对江山无益。” 说着,朱异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问应娉婷: “照理说,连晋安王萧纲和湘东王萧绎都到达皇都了,你姐夫南康王萧绩没理由到的比他俩还晚啊!你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应娉婷这才意识到: 这些日子以后,自己和张僧繇一起忙于画作和提防萧正德、鲍邈之祸乱民间,竟然忘记关心姐姐抒蓉和四哥哥萧绩的情况了。还有母亲姜氏,她跟长女和女婿已经从南康郡出发多日,本应早就到了应家的,却没有消息。 “本官可要多提醒娉婷小姐你几句,”朱异道,“萧绩的贤能,仅在萧统之下,若是萧绩长命百岁,梁国自是可在他这位贤王的尽力辅佐下,江山万万年。就怕天有不测之风云,叫萧绩走在了圣上和皇太子的前头,那就是梁国的一大损失,天意难回。” 应娉婷道:“多谢朱大人关心,我会叫人沿途去打听,为什么四殿下和四王妃这次来的晚。” “尽快的好。”朱异道,“晋安王萧纲和湘东王萧绎都不是省油的灯,没有四殿下萧绩在皇太子身边帮衬着,皇太子未必能够应付得过来。” “是。”应娉婷点头。 朱异叫人把《梁帝达摩·谈禅论道机缘图》重新装进长方形锦盒,交回张僧繇手中,道: “张僧繇,你和娉婷小姐且进宫去吧!” “本官就不跟着你俩一起了,因为本官该叫你俩知道的东西,都说过了。” * 出示了自己的小吏腰牌和朱大人的推举函后,张僧繇和应娉婷顺利通过了城楼下守卫们的盘查,得以进入皇宫。 因为之前进入过大金殿,所以张僧繇对路线记忆的清楚,很快,他就带着应娉婷走到了目的地。 叫内监吴德晖去通传圣上来意的等候期间。 张僧繇安慰应娉婷道:“娉婷小姐别担心,四殿下和四王妃都会没事的。” “我怎么能不担心?”应娉婷尽量把紧张往心里压,“之前你跟我一起,是地方官听杨长颐杨大人说过四哥哥的病的,当地有名的郎中们,也都难治。” 张僧繇道:“这里是皇都,皇都医术高超的人多,有宫廷太医,有上师陶弘景,有仙师羡云道长,加上四殿下又是个积德从善之人,想必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他病去灾消的。” “但愿如此。”应娉婷决定,“离开皇宫,让人去打听四哥哥的情况以后,明日一早,我就到‘安宁寺’去,为四哥哥祈福。” “我与娉婷小姐同去。” “好。” 内监吴德晖出来,道:“圣上同意见两位,两位请随老奴一起进来吧!” “下臣张僧繇/臣女应娉婷,恭请圣上圣安,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 张僧繇打开锦盒,从里面拿出自己的画作,交由内监吴德晖展示在梁帝面前。 “圣上请看,这是下臣在那日在此大金殿内,照面您与菩提达摩谈禅论道之后,用心绘制而成。在下臣看来,您与菩提达摩之间的对话,无所谓胜负,无所谓输赢,无所谓得失,皆是机缘一场。故而,下臣将此画作命名为《梁帝达摩·谈禅论道机缘图》。” 梁帝应道:“张吏你用心体会,知晓佛法无边,来即是去,去即是来。得成此画作,善。” “在此画作中,下臣采用了不同于顾恺之和陆探微的新笔法,重构线条,充盈人物体态,呈现光与影,只为突破自身和向世间传达圣上的虔诚与宽宏,让世人心存善念,能为无量佛法所普渡。” “你说的好。”梁帝示意吴德晖把画作再拿近一些来,细细端摩了一番后,才继续道,“此身即朕,朕身即佛身,一画之中,无我无往,无他无往,方是妙趣之所在。此笔法,此意境,包括是投影,都极善。” “下臣谢圣上夸奖。”张僧繇道,“圣上所言,句句禅理。” “能与朕谈禅者不多,志公禅师是其一,上师陶弘景和仙师羡云道长是其一。”梁帝双眸颤颤,“若说还有谁,就是皇太子了。皇太子读书,过目不忘;皇太子研习佛法,专精至深。” 听出了梁帝的圣意,应娉婷道:“臣女敢问圣上,因何不叫太子殿下前来问玄辩理,同论天机?” 梁帝道:“凡事因朕而起,朕却做不到:凡因凡果因朕而了。朕下得了圣旨,却放不下龙颜,所以未曾敢与皇太子面对面。” “中秋佳节将至,最是应该一家人团圆。”应娉婷道,“圣上您是人君的表率,皇太子是人子的表率,若是你们父子都不能一慈一孝,您又要如何以仁爱治天下?皇太子又要如何用诚孝明储君之身呢?” “话,是如此说无错。”梁帝道,“但,何日能与皇太子尽天伦、通有无……却是也跟这幅画一样,看机缘啊!” 张僧繇道:“下臣相信,太子殿下定会与圣上您心意相通,再一次前来请见您的。到时候,父与子,亲密无间,利于国,利于民,恰如夜穹当中的明月,圆润无缺,一家之幸,便是天下千万家之幸。” 梁帝心生喜悦,仿佛皇太子萧统已经坐在自己面前,父子之间侃侃而谈。 梁帝道:“张吏,你绘制《谈禅论道机缘图》有功,宽解朕心也有功,为嘉奖你的这两份功劳,朕决定:恩准你与应国仲应娉婷父女一同,参加在上林新苑举办的中秋大宴。” 张僧繇和应娉婷道:“下臣/臣女,谢主隆恩。” 辞别梁帝,离开皇宫,去往“神龙镖局·皇都总舵”拜托精干的镖师前去探寻四殿下和四王妃情况的路上。 有应家的传使匆匆而来,对应娉婷和张僧繇道: “二小姐,张生,不好了!” “老爷也是刚刚得知的消息,四殿下在往皇都来的路上,就已经卧病在客栈里一段时日了,但是为了不给太子殿下和应家添扰,就一直隐瞒着自己的病情,也不让四王妃和岳母大人写信回家,告知实情。” 应娉婷急问:“那四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传使道:“四殿下昏迷不醒,看样子,怕是不好啊!小的只知道,六殿下萧纶已经前往四殿下所在客栈探望了,至于四殿下能不能移榻回京,就不好说了。” 张僧繇道: “娉婷小姐,我们先回应家,问清楚你爹爹的意思后,再看怎么办。” “若是应大人同意四殿下移榻回皇都诊疗,那你我就在家中等候六殿下带四殿下回来;若是应大人不同意四殿下移榻,那咱们就到清心山的清心观去,请求上师陶弘景或是仙师羡云道长出山救人救命。” < p>“张生说得没错。”传使道,“当下最是不能乱了阵脚,四殿下离咱们这儿还有一段距离,您和张生也没法一个筋斗云就到他身边去啊。” 应娉婷就说:“好。” 然后,她在张僧繇的护送下,回往了应家。 * 应家。 应国仲间应娉婷和张僧繇回来了,就免了他俩的请安,叫他俩坐下,道:“本官也是没有想到,贤婿萧绩忽然就病的这么重,也不知道该不该让梁帝知道。” 应娉婷道:“爹爹,您就赶快拿一个主意吧!是该让四哥哥移榻到皇都来救,还是请两位得道高人前往客栈去救。” “本官以为,应该让贤婿回来皇都的好。”应国仲道,“他远在皇都之外,万一不测,谁能担当?包括是圣上,总不能叫圣上离开皇都去见皇四子吧……” “爹爹,您别往最坏的情况去想。”应娉婷劝阻,“四哥哥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他的存在,可不仅仅牵系着一方百姓,更是牵系着萧墙内部啊!太子殿下少不得四哥哥的帮持。” “都得看老天爷啊!岂是本官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应国仲无奈,“本官当然是希望贤婿萧绩好人有好报,平安长寿,儿孙满堂啊!” 传使问:“大人,小的是否现在就出发前往客栈,把您的意思告知:六殿下萧纶、四王妃和您的夫人姜氏?” “去吧!”应国仲道,“快些去,莫要误事。你出发以后,本官要亲自写信到清心山的清心观去,将贤婿萧绩的情况知会:陶弘景和羡云道长,仰仗两位得道高人之处诸多啊。” 传使道:“小的告退。” “女儿啊,你现在忧心忡忡也无济于事。”应国仲宽慰道,“不妨先跟爹爹说说,你跟张僧繇入宫面圣以后,可是一切都顺利?” 给娉婷递了一杯温水以后,张僧繇代为答话: “我和娉婷从进入皇宫到在大金殿面圣,一切都顺畅无阻。我的画作受到了圣上的夸奖,我没在圣上面前提不该提的事儿。” “所以到了最后,圣上一边说出了自己对皇太子萧统的爱惜,一边准许我和娉婷小姐一起,跟着应大人您同赴中秋大宴了。” “本官是朝廷重臣,自是应当好好准备赴宴之事。”应国仲问,“张僧繇,本官问你,圣上可有明示,叫你在上林新苑担任什么职责?” “回应大人话,没有。” “圣上就只是叫你去,没交代别的吗?” “圣上他,的的确确是没有给我安排指定的差事。” “那你就更得小心了。”应国仲的神色变得严肃。 “小心?这话从何说起?”张僧繇不解,“宴会隆重,出动的亲卫军和护卫必然多,应该没有谁敢冒险行刺吧?宴上饮食,端上来之前,也都有人专门试毒,应该没谁敢效仿北魏鸩杀君主吧?” “本官是叫你小心,不是叫你替圣上担心。” 应国仲仔细道:“但凡是大型宴会,哪一场不是鱼龙混杂,说不清谁是谁,有无谁顶替谁而来?饮酒之前,大家清醒也就罢了,个个人模人样;最怕是宴酣之乐过后,有人假借醉意,滋生事端,冤枉无辜。” “应大人,我跟萧氏宗亲和满朝文武无冤无仇,应是不会被谁盯上吧?”张僧繇带着乐观,“更何况,我连那些人的面都没有见过几个呢,他们也没有见过我,哪能平白无故地就针对我?暗算我?” “很多事,都是说不准的。”应国仲依旧正容亢色,“你还是不要想当然了的好,别真被谁在背后放了冷箭,后知后觉,想拔出来都来不及。” “除了临贺王萧正德和小人鲍邈之,我还真想不出谁要跟我过不去了。”张僧繇反复掂量,“但既然应大人耐心提醒了,我必将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还有,若是圣上出了考题,比如:上联对下联、咏物应制诗、即兴笔绘、奇门遁甲观天星……你可千万别强出头,仔细遭人嫉妒。” “是,僧繇记下了。” 应国仲回忆起来: “年年本官赴上林新苑的中秋大宴,都是随四殿下和四王妃同往,期间,听到的也多是包括圣上在内的众人对贤婿萧绩各方面的认可与夸赞,叫本官觉得,自己比其他皇子的岳父都有面子。” “萧绩亦是十分争气,文能出口成章,武能百发百中,见解政事和思策军机,那也是没得挑的。他就跟是天赐的英才一般,样样完美,一点也不输给皇太子。也许就是因为他的存在太美好了,才会叫老天爷也嫉妒他……” 应国仲忽然一哽咽,带着悲伤的情绪,问: “张僧繇,要是我萧绩贤婿抱病去不了中秋大宴,临贺王萧正德当众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皇四子没福气来,张僧繇是巴巴地来,应大人,你也是不亏,就算是没了一个女婿,还能再添一个。’本官应该怎么回应?” “是。”张僧繇道,“那般场景下,不管应大人您怎么回应,都是会惹人争议的,所以还是得由我站出来答话。” 张僧繇再一思索,道:“我会这般说:上林新苑内,中秋大宴上,人人都得圣上的鸿福庇佑,人人都是有福气之人。皇四子与圣上心意相通,更是能得福报加持,化危解难。若是临贺王你把皇四子和我张僧繇嘲笑了去,那就等于说圣上也不是个有福气的人,你这是对圣上的大不敬!” “你倒是反应的快。”应国仲顺了顺自己的心脏,“要是中秋大宴当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有这样的反应,惜己爱人,以己渡人,那本官也就放心了。” “僧繇自当周全自己和与自己相关的人。”张僧繇道,“乱,则处变不惊而求其静;危,则不慌己怀以求定;恨,则销忿清欲以求笃;怒,则克定一身以求恕。” “此言大是,此言大是。” 应国仲连连点头。 后来,张僧繇就自请送应娉婷回房。 无话不说,无所不诉,他与她共处至晚膳时分,才走出房间,到了厅子里吃饭。 * 夜深人静,只有偶尔的鸟叫声响起的时候,上林新苑之内,两个不速之客相遇了,是:萧正德和萧绎。 萧绎问:“临贺王,你来做什么?父皇没有明令示下,说今年的赏月宴照办不误,我长兄萧统也不曾主动过问这个别苑当中事,你却成了头一个无缘由造访此处的萧氏宗亲。” “无缘由造访?”萧正德冷笑着重复了一遍。 “本王来替圣上巡视中秋大宴的赏月台所,以防有人居心叵测,就比如:是像湘东王你这样的人。圣上同样没有亲自下旨将你们这些皇子召回,你们却是一个个地提前入皇都了,到底有什么打算呢?是不是因为你们看到萧统成了圣上眼里的不孝子,就觉得各自的机会到了,能够取代他来当皇太子了?” 萧绎道:“临贺王你不会不清楚,本王眇一目,因为这个身体缺陷,早就从争储的夺嫡战中出局了,还会去做不切实际之事吗?” “那你来这里,抱有何目的?”萧正德问,“想必你也不是一个人前来,而是有谁在暗中保护着你吧?” 离萧绎不远处,的确是有武将陈霸先和王僧辩借着修建的整整齐齐的灌木,掩藏在后,伺机行动。 萧绎道:“本王犹记得小时候,就因为一只眼睛失明的缺陷,而无法前往此处与父皇共同赏月。本王感到孤单至极,却又不知道该向谁倾诉,便只好把注意力都放在诸子百家的典籍上,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写出一本这样的书来就好了,就不会叫父皇见弃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本王终于是写成了《金楼子》的前半部札记,想要呈现给父皇圣览,以求得一句资励。” 萧绎一叹一苦笑,一指向望月台:“本王不瞒你,本王今晚来,就是想登上那处高台,去体会望月的感觉。想要对着月亮说上许多心里话,聊以慰藉自己。” “你真当本王会信了你?”萧正德问,“同样的,你对本王的来意,也是完全不信。” 萧绎道:“临贺王你若是真想勘查此地的情况,本王不会拦着你,你请便就是;但本王的前路,也请临贺王你不要挡着,明月清晖易来,愁胆苦肠易寻,唯有兴致难得,本王不想错失了今晚。” 萧正德出人意料道:“本王这就打道回府,把此地留给湘东王你。” 说罢,萧正德就真的快步离开了。 确认萧正德已经不会杀回来以后,陈霸先和王僧辩从蹲着的灌木丛那边走出,来到萧绎左右。 “末将看不出来,临贺王究竟卖的是什么关子?”陈霸先疑惑,“照着临贺王脾气,应是会跟湘东王你没完才对。” “萧正德来者不善,我萧绎又何尝是心无杂念?” 萧绎抬头,看着夜穹中的那一轮玉盘,“我不曾在任何一次中秋大宴上开心过、被瞩目过。这一次,我是有备而来,带着我写成的前半部书《金楼子》而来,不为别的,只为听到父皇的一句善言,只为看到父皇的一次好脸色。” “恕末将斗胆,”王僧辩道,“这个世道上,除了您的生母阮修容以外,就没有第二个善待您的人了吗?” “有,我四哥萧绩,他待我好。”萧绎道,“不像长兄萧统一样,跟兄弟们之间有着皇太子和皇子的身份差别;不像二哥萧综一样,叛逆桀骜,最终弃梁投魏;不像三哥萧纲那样,身边总有一群文士们在唱和,意图用思想来牵控国脉;不像六哥萧纶一样,有萧统和父皇的疼爱,浪子回头,走在贤王的道路上。” “唯有四哥萧绩,平等待我,正眼看我,温声道我。”萧绎发自内心地,“在四哥面前,我不会觉得自悲,所以我尊敬他。” 陈霸先问:“不知湘东王你有无听到消息,四殿下病重,中秋佳节当日,能不能来到这儿赴了赏月宴,让您有唯一的寄念和温存,都不好说啊。” “本王不带着《金楼子》登临望月台了。”萧绎毅然决然,“本王去清心山的清心观,为四哥祈福。” “湘东王——”王僧辩喊了一声。 “不要拦阻本王。”萧绎不回头,“本王能为四哥做的,只有这些。” 陈霸先和王僧辩留在原地,反而是进退两难。 陈霸先问:“王总兵,咱俩是回了军营去?还是趁着无人在,过一回‘皇家人’和‘公卿们’赏月的瘾,登上望月台的最高处去?” 王僧辩一想,择日不如撞日,就道:“陈总兵,如今不登台,更待何时?除非是你我的身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然哪轮的到咱们登台呢?咱们连体面地进这个别苑都不够格,要那些大将军才可以。你说,咱们能成为大将军吗?” 陈霸先半笑道:“大将军算什么?要当就当皇帝!” 王僧辩以外他在说笑,就道:“你登上天子才能占据高位的望月台,也算是过了半个皇帝瘾啦。” 陈霸先却是一身傲骨,道:“我是认真的,我为什么就不能当皇帝?我要是当了皇帝,就要建立一个以我的姓氏来命名的国家,叫做:陈国。” 王僧辩则是像念顺口溜一般,道: “宋齐梁陈,宋齐梁陈,一枝‘隋’梅‘沉’冷……” 这一夜,注定了不同凡响。 ——这边,陈霸先和王僧辩已成望月人,此月非彼月,而是盼望着成就大“业”的“业”。 ——那边,张僧繇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他寻思着,莫不是叫应大人给说准了,中秋大宴真会有不同寻常的大事发生? 张僧繇下了床铺,未给自己添衣,就来到了窗边,静静地看着一轮月。 月若有灵犀,月若能预知,能不能对凡人有所开始呢? 21. 第21章 东宫之中。 应国仲在萧统抽空用膳之际,请见了皇太子。 应大人道:“殿下,圣上他其实也不是非做那些劳民伤财的事情不可。他只是觉得,自己如果不那么做,满朝上下就会不在意他那个皇帝,而统统围着你转、意图让你早日登基。所以臣认为:殿下您应该到父皇面前去,消除了他的疑虑才好。” 萧统问:“父皇真的是那么想的吗?” “实不相瞒,这是朱异朱大人洞察出来的圣上的心思,叫张僧繇转告给本官听,再由本官来告诉殿下您的。”应国仲道,“至于圣上到底如何,本官不敢保证。” “本王这些日子以来,失眠之夜众多。”萧统放下碗筷,“自身的重压是一方面,不知道该如何让父皇满意是另一方面。好像前路越走越倦,不知道该向谁倾诉,也不知道该到哪一步才合适一样。所以本王如同处在烈火煎熬当中。” “请太子殿下千万宽心。”应国仲道,“国家大事,那是只要国家存在、国家运转,就处理不完的。人生前路,那是只能由自己来走,谁也替代不了的,倦累之感,人人都有,包括是本官,也常常有类似之感啊。” “父皇向往大乘之境,想以现世之功德来换取万万年之后的得道成仙。本王在‘安宁寺’注解《金刚经》之际,常思一言:清澈无垢,此身能往无色诸天。本王不知张僧繇是否擅长佛教绘画,若是他有此才华,可否请应大人你替本王开这个口,让张僧繇绘制《无色诸天图》以聊慰本王之心?” 应国仲道:“张僧繇是个可造之材,只要是他想学,就没有他学不成的东西。而且张僧繇他还有一个别人没有的本事,那就是:他翻看书籍,能把书籍里面的文字描述原原本本地还原成一幅画来,莫说是辟邪神兽,连其它人世间没有的祥瑞之物,他也能画出来。请太子殿下放心,臣一定把您的意思带到,让张僧繇画出《无色诸天图》来。” “有劳应大人。” “太子殿下客气。” 萧统喝完小米粥,拭口净手以后,正要往父皇所在的“大金殿”去。 有内监鲍邈之不顾护卫的阻拦,像只猴子似的跳了进来,说有要事禀告。 萧统冷道:“你说——” 鲍邈之正了正歪了的头罩,道:“小的是要告知太子殿下,昨日晚上,临贺王前往上林新苑巡视,以确保四周没有贼寇埋伏。结果,临贺王碰见了湘东王也就是七殿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湘东王性子阴沉,从来不讨圣上喜欢,所以他去上林新苑踩点准没好事。” 萧统道:“七弟去那里,自是有他的打算,临贺王深究也未必能深究出一个结果来。” 鲍邈之道:“临贺王没有叫太子殿下做主:严惩了湘东王和逼供了湘东王,只是叫小的来提醒太子殿下一句:湘东王若是觉得自己这么些年来的委屈和苦楚都受够了,再不能忍了,在中秋大宴当晚做出谋逆之事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萧统问:“既然萧正德觉得萧绎有此居心,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回禀了圣上和调派兵力搜查?让你来告知本王这些,有什么用?” 鲍邈之道:“临贺王已经去面见了圣上了,想必圣上得知以后,会进一步对湘东王起戒心。临贺王亲耳听见,湘东王自称撰写了一部诸子百家经典,名叫《金楼子》,想带着此书的前半卷登场中秋大宴,上呈圣览,以求得父皇称赞。” “《金楼子》。”萧统重复了一遍经典名字,“本王竟不知七弟萧绎在湘东潜心著述此书,平日里,传到宫中来的消息,也多是他跟王妃徐昭佩之间的琴瑟不调。” “由此不正是足以证明:湘东王藏匿自己藏匿的深吗?”鲍邈之道,“湘东王这一回来皇都,可是他一个人乘船来的,一个亲信和仆从都没有带,可见是想要干一番大事啊!” “鲍内监,你说的这些本王都知道了。”萧统道,“本王还有事,你退下吧。” 鲍邈之就猫腰退到了一边,道:“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慢走。” 见萧统离开了,应国仲也正要走,鲍邈之对应国仲道:“应大人留步,小的有几句话要说。” 应国仲知道,世上有两种人不能得罪,一是像顾依依那样的小女子,一是像像鲍邈之那样的小人,就平静地问:“鲍内监,你有何事?” 鲍邈之道:“小的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唯利是图,六亲不认,但小的敬重四殿下的心,那是可以指证日月的。小的是对四殿下问安来了,还请应大人替女婿萧绩领了小的的这份诚心。” 应国仲道:“本官自当领下。” 鲍邈之道:“小的送应大人。” “不劳烦鲍内监,本官自己回去。” 听罢应国仲的这句话,鲍邈之果然就不送了,而是转身到了太子殿下的案头,意图捣鼓些什么。 外头的护卫闻声而动,立刻制止了那奸宦,再把那奸宦给轰了出去,牢牢把守房间门,让那奸宦没有了进去作祟的机会。 * 萧统到达“大金殿”的时候,恰逢临贺王萧正德从里面出来。 可见鲍邈之说的没有错,萧正德果然是把湘东王萧绎之事,跟圣上说了。 萧正德道:“太子,你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昨晚的上林新苑之内,萧绎本人在本王走后做了件不得管的事,无人知道。但是,今儿凌晨,五兵尚书带着人马突击检查上林新苑安保的时候,发现了睡在望月台上的两位总兵,正是:陈霸先和王僧辩。” 萧正德上前一步,继续道:“此二人,擅离兵营职守,罪其一;以总兵的身份登上大将军才有资格去的望月台,不知轻重,罪其二;跟皇七子萧绎勾结在一起,有所图谋,罪其三。” 萧统没问详细,只问:“父皇怎么说?” 萧正德道:“圣上将陈霸先和王僧辩连降三级,叫他俩从总兵变成兵督,回收了他俩手里三分之二的兵权,谅他俩也不敢再犯了。圣上本是想叫皇七子萧绎来当面对峙此事,但是办差事的人说,萧绎这会儿人在清心山的清心观,专心致志地为他四哥萧绩祈福,圣上也就没有再追究了。” 萧统道:“本王倒是想知道,半夜三更,临贺王你去上林新苑,又是为了什么?”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萧正德朗朗然,“就怕是赏月别院的四周还有别人潜躲,比如说:皇三子萧纲,皇五子萧续,皇八子萧纪……只是不像我跟萧绎那般,正好碰了头罢了。” 萧统有种不详的预感上了心间:“那照你的意思:就是中秋宴等于是鸿门宴,月瘦盏孤?” 萧正德冷笑了几声:“本王还有事,就先走了。” 登上“大金殿”的台阶,萧统对吴德晖道:“吴内监,有劳通传,儿臣求见父皇。” 不一会儿,吴德晖出来,道:“太子殿下,圣上同意见您,请您跟随老奴来。” 踏进“大金殿”大门的那一刻,萧统忽然心中一颤,想明白了一个理儿: 五兵尚书突击赏月别院,不是萧正德干的,毕竟萧正德面对的只是萧绎一个人;知道陈霸先和王僧辩的存在、并且能够料到此二人的行动的,只有七弟萧绎。 那么,定是七弟萧绎料想到萧正德今日会来面见圣上,所以就先一步偷偷地向五兵尚书放出了消息,出卖了陈霸先和王僧辩,让此二人成了一无所知的替罪羊。进一步想,七弟萧绎为他四哥萧绩祈福,真的是出自真心吗?还是为了逃避父皇追责的“明智之举”呢? 萧统觉得浑身发冷,七弟萧绎果然心思缜密。 来日萧绎要是成了一国之君,那么昔日得罪过他的人和遭他见疑的萧氏宗亲和朝中的文武大臣们,一个都逃不过被他杀害的命运。 *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太子免礼,坐到朕对面来。” 萧统问:“父皇在‘大金殿’内修身养性,日子已久,可是想出去透透气?” “朕见太子瘦了,但觉心疼。”梁帝看着萧统,“可是朕偷闲、太子辛劳的缘故?朕理应出去,重归太极殿,掌国执政,却又怕生疏。” “累及父皇担心儿臣,是儿臣不好。父皇是堂堂一国之君,耳聪目明,权驭山河,正是当时。儿臣只愿为父皇分忧,不敢觉得自己胜过父皇。” “朕想过了,无遮大会今年就不办了,即便是要办,也要按照佛家的规矩五年一次来办,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想办就办。还有朕到同泰寺舍身为僧之事,朕也止欲不为了,为君对比为僧,我萧衍还是当以天下为重啊!” “父皇圣明。” 梁帝在内监吴德晖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道:“朕与太子,到外面走走。” 吴德晖心中高兴,道:“圣上与太子殿下,父子情深,一如既往。” 在宫中散步之时,梁帝道:“朕的岁数一年比一年大,中秋大宴之上,来团聚的熟悉的故人也是一年比一年少。再多的欢愉,也抵不过内心的空寂。朕习惯了佛道的空寂以后,倒是不喜欢热闹了。” 萧统道:“父皇少办宫宴、将省下来的开支用于国防就是。但是中秋节是传统佳节,定是少不了热闹的,父皇一旦参与其中,自会消解了看客之感。儿臣愿时时顾及着父皇的感受。” “你的弟弟们,你都一一见过了?” “打照面的只有三弟萧纲,其他的弟弟们,出四弟萧绩抱病尚不能来以外,皆是没人来与儿臣碰面。” “那也不必强求,朕的那些儿子们。”梁帝清醒无比,“个个有意当皇帝,你这个一生下来就被朕立为皇太子的人,焦虑也在情理之中。” “儿臣不是因为弟弟们的内心动向而焦虑,只是觉得:都是一家人,不该如此。皇家之中,若是亲情都被名利消殆尽了,那么……”萧统一咬牙,说了句真话,“离亡国也不远了。” “朕不怪你。”梁帝道,“这是皇家的宿命,也是皇家的规律。朕知道自己屡屡姑息萧氏宗亲只会给自己招祸,但朕还是这么做,为什么?规避前朝之祸患,自我积功罢了,就算是虚妄,也宁愿入了那太虚当中去。” “父皇苦心,难得报偿。”萧统道,“儿臣不说谅解,只说知会。” “太子,你是朕亲自选的合格储君,朕万万年之后,皇位还是你的。”梁帝到一处亭台坐下,“但是你有些不足之处,朕要当着你的面指出。” 萧统正立在梁帝面前:“父皇请讲。” 梁帝道:“你性子温和,宅心仁厚,不肯下狠手去处置罪人;你善于结交文臣,无法改变宗亲们或武将们拥兵自重的格局;你虽殚精竭虑,励精图治,但身子多病,未必能够扛住重压。还有一点,就是你德望足够,但震慑力不足,这对一个将来坐上皇位的新君而言,才是最致命的。” “多谢父皇明示。”萧统谨记在心,“儿臣自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你呀,一直都在追求和维持着完美的太子形象。朕既想说你百无挑剔,又想说你愁苦至深。”梁帝用作为父亲的慈爱目光,看着萧统,“朕的心愿,还是希望你能够活的自在一些,自如一些。” “可是在儿臣身上,有着太多的角色,也有着太多的重任,儿臣注定了要拘束自己一辈子。”萧统在梁帝的伸手动作中坐下,“父皇您是难得一见的能文能武的圣君,儿臣不敢说超越您,只敢说不输给您,所以,儿臣要做要学的事情还有很多,需要父皇您指导和见教之处也很多。儿臣愿听父言。” “好,太子的心绪朕都明白。”梁帝颔首,“数日后的中秋大宴,朕与太子一同登临上林新苑。” 内监吴德晖道:“圣上,以前都是太子殿下率领诸位皇子、诸位大臣在披香殿等候您驾临的,这一回您跟太子殿下一同登临,可见是父子情深,父子之间再无嫌隙呐。” “朕亏欠和误解太子的,朕要一一补回。”梁帝真挚地看着萧统,“太子可是已经不再怪朕、怨朕?” “儿臣从未怪过、怨过父皇。”萧统道,“儿臣惜父皇恩典。” 这以后,就有礼官和膳官前来,向梁帝汇报“中秋大宴”的准备情况。 礼官道:“启禀圣上,启禀太子殿下,臣已经率人将上林新苑内外布置完好:入内通道,用的是能够反射月光的白色鹅卵石;披香殿内,礼器和其余应节的重要陈设都摆放完毕,圣上的御座和其余人等的坐席,也都全部按照功名序列排放好,礼法与章法俱到;望月台下的赏月坪,宫灯与地灯统统都落实到位,圣上登上望月台的道路,铺设红毯,以示隆重。” 膳官道:“下臣给圣上、给太子殿下回话,十五宫饼(月饼),已经分素饼和肉饼两类烤制,请圣上和太子殿下先尝。” 膳官击掌三下,就有几个掌膳上前,把饼食放在了桌面上。 萧统将素饼和肉饼各取了三分之一,装盘,捧给梁帝,“请父皇品尝。” 梁帝道:“朕照面菩提达摩以后,发愿往后人生只用素膳,故而不尝肉食,且让太子代为品尝吧。” 于是,梁帝和皇太子就分别尝了不同口味的十五宫饼。 尝罢,梁帝道:“甚好,合朕心意。太子那边呢?” 萧统道:“鲜肉月饼风味独特,配上煎茶正好。“ 梁帝道:“膳官,十五宫饼按照你等今日拿来的样品烤制就好。另外,中秋节敬天神和嫦娥的斋奉,包括:斋果、斋食、花卉、清饮等,都要备好。其它菜肴,可以按照往年的习惯准备。” 膳官道:“下臣遵命。” 梁帝对礼官道:“你等用心准备赏月别院的诸多事宜,朕心甚慰。等到中秋佳节过后,朕将有所奖赏。” 礼官道:“多谢圣上。” * 另一边。 当应府的门丁向内通传:“四殿下移榻入门——六殿下到——”的时候,顾依依正好手挽着菜篮子经过。 顾依依驻足在应家门口,也叫张小正等一等再走,然后她看见了这么一番场景: 张僧繇和应娉婷一起走了出来,应娉婷口中唤的,是她的四哥哥;张僧繇口中牵挂着的,是他的娉婷小姐。 贤王萧绩被应家的家丁抬了进去,六殿下萧纶边走边跟应国仲说着路上的情况,王妃应抒蓉和娘亲姜氏皆是神色欠佳,被丫鬟翠心和翠屏扶着往里走。 顾依依道:“我现在,就想到张僧繇面前去说一句话:应娉婷喜欢的,是贤王萧绩,而不是你!” “依依,你在胡说什么?”张小正问,“贤王萧绩是娉婷小姐的姐夫,她怎么能打他的主意,对不住自己的亲姐姐呢?” “你懂什么?”顾依依笑了笑,“这就是女人的直觉,我的直觉,多半不会错。” “那你想干什么?”张小正隐约感觉,顾依依又酝酿了一肚子坏水。 “现在我当然不会干什么。”顾依依绕了绕自己的发丝,“中秋佳节要紧,我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了氛围的。但是,张僧繇要是不把我和父亲当回事,就怪不得我了。” “今年中秋,张僧繇肯定是不能回顾家、跟你和顾先生一起过啊!”张小正道,“叫他去上林新苑一起赴宴,是圣上的意思。” “那宫宴结束,他也总该回顾家来吧?”顾依依想当然,“我回在赏月吃饼过后,继续留在顾家的中庭院落里等着他。” “你就别固执了。”张小正想劝顾依依回头,“不管张僧繇是要继续留在上林新苑,或是回了顾家,你都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不一样。”顾依依往前走着,“我不想白等,也不想自己一直输给应小姐。所以我才想着赌一把,赌张僧繇会回到我身边来。” “那你没等到张僧繇,你还打算第二天就闹了出去不成?”张小正问,“你越闹,张僧繇对你就越反感。” “都说心诚则灵,我有这份心,为什么就不能换来一个好结果?”顾依依一边渴望,一边算计,“你说,我为什么不能等来一个好结果?” 他俩走到街道中心的时候,瞧见了临贺王萧正德打马飞快而过,像是去往上林新苑的方向。 问了巡街的小吏,才从小吏口中得知: “临贺王自称要确保赏月宴万无一失,就自请先到上林新苑的‘思月楼’住下,好替圣上监察一切心怀不轨之人。咱们刘大人可不敢拦着,刘大人管得了老百姓,但管不了临贺王。” 顾依依道:“这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分别?刘大人就不怕失职失察?” 小吏道:“顾家姑娘,临贺王的嚣张气焰你也是看到了,中秋佳节当日,想必上林新苑是平静不了的。刘大人作为皇都百姓的父母官,除了观望,难不成还强出头,说道临贺王几句自讨苦吃吗?” 张小正道:“依依,咱们早些回画馆去吧。那些人都不是好惹的,张僧繇置身其中,是祸是福还不知道呢。” 顾依依“哦”了一声,就近多买了一只番瓜,带着一丝诡笑,道:“我回去炖番瓜肉片汤喝,顺带祝张僧繇:翻劫。” * 应家,四殿下的房间内。 应国仲见萧绩醒了,就关切地询问:“贤婿啊,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多谢岳父大人关心。”萧绩脸色憔悴,“本王浑身无力,行动不便,只怕是没法入宫向父皇和长兄萧统请安,也没法去上林新苑赴中秋大宴了。” “贤婿你日日夜夜操劳南康郡的事务,身子是肯定吃不消的呀!南康郡如今成了南康国,是众皇子的封地里面,唯一一个能以‘国’字来称的鱼米之乡,可不就是你的功劳吗?你好好养着,上师陶弘景和仙师羡云道长午后就到,本官早已对两位得道高人有所请求,让他俩为你治愈这场病痛。” 萧绩强打着精神:“累及两位高人为本王下山一趟,本王若是能够病愈,定将好好感谢两位高人。” 见有门丁进来,张僧繇问:“是不是陶弘景和羡云道长提前来了?” 门丁道:“不是两位高人来了,而是七殿下萧绎前来探望四殿下。” 应国仲道:“ 七殿下比谁都敏感,咱们可不能不见他。张僧繇,你去请了七殿下进来。” “是。”张僧繇就跟着门丁出去了。 张僧繇有所听闻: 湘东王萧绎有一只眼睛失明,但是双目看起来,并无分别。也许是抱有此缺陷的缘故,所以萧绎从小就十分自卑,也十分刻苦,尤其是在读书和绘画这两方面,下的苦功比谁都多。 张僧繇还听说,萧绎在读书倦累之时,为了消除睡意,就把双腿泡在冰水里,让内侍陈康安把书中的文字继续念给他听,直到学完自己给自己布置的任务为止。更有甚者,说的是萧绎为了练就画“人物画”的技能,不分寒暑,独自精进,光是画笔,就用断了三百多只,废稿废纸更是不计其数。 见到萧绎,张僧繇道:“小吏张僧繇,给湘东王请安。” 萧绎道:“免礼,你就是张僧繇?果然是一表人材。本王是真心念着四哥的好,才为四哥祈福和亲自探望的,两位得道高人稍后就到,让本王先来知会应大人一声。” 张僧繇道:“湘东王这边走——” “你可知道?”萧绎边走边道,“有人见疑本王,说本王出卖陈霸先和王僧辩,说本王对四哥虚情假意。本王也不想为自己多申辩什么了,反正本王这个人,要朋友没朋友,要挚爱没挚爱,求父恩不得父恩,也就这样了。只是,本王不甘心啊,一事无成到死,本王不甘心。” “七殿下,您读书多藏书也多,您积累下来的大学问,是会让你被后人记住的。”张僧繇道,“还有,您在绘画这件事上,下了那么大的功夫,定会在梁国的绘画史上留下一席之地的。” 萧绎苦笑:“要是能一一印证你的吉言,那倒是好。就怕日后让世人记住本王的,不是这些文学和绘画上面的成就,而是王妃徐昭佩。原本家丑不该外扬,但是徐昭佩讽笑本王是个半瞎子,就扬言日后只画半面妆给本王看,这不是叫做:徐妃半面妆吗?足以叫本王丢脸于《史册》了。” “以小吏之见,”张僧繇建议,“既让湘东王您跟王妃相处不来,那就少跟王妃见面的好。互不相干,比互看彼此不顺眼、一言不合就吵架的好。” “你呢?”萧绎问,“可遇见过蛮不讲理的女子?” “有。”张僧繇如实回应,“我的养父顾辉之的独生女顾依依,为了得到我的心,是屡出奇招,只有我应付不及,没有她想不出来的。” “那你与本王,就颇有同病相怜的味道了。”萧绎道,“本王想交你为友,不仅仅是画有,也做为朋友,你可愿意?” “承蒙湘东王抬举,僧繇愿意。” “好。”萧绎高兴,“那你就是除了四哥萧绩以外,第二个不见弃本王的人了。本王答应你,日后本王要是成就了一番伟业,一定不会忘记今日之交,会善待你一辈子,也会一辈子善待你和你的家人。” 事实证明,萧绎并未食言,将来他的的确确是:实现了自己的抱负,成了梁国的皇帝,自始至终,都善待张僧繇和应家。 * 萧绎走进房间,伏跪在萧绩的床榻边,握着萧绩的手,情深意切道: “四哥,臣弟来晚了。臣弟是跟上师陶弘景和仙师羡云道长一起下山,臣弟先到,两位高人后到……臣弟恨不得替四哥你承受了这份病痛。” 萧绩道:“七弟,你一人来皇都,辛苦了。” “臣弟不苦,见到四哥,臣弟不苦。”萧绎掏心道,“臣弟把自己编写的《金楼子》的前半部书稿带来了,想着哪怕是那‘三萧’:父皇、长兄萧统、三哥萧纲都不屑看,也还有四哥你会看,就觉得比什么都好。” 萧绩温声道:“四哥都知道。得道高人葛洪自号:金楼先生,我萧氏家族崇道,七弟你在领地之上,自号:金楼子,所以书籍以《金楼子》命名。想必你在书中,亦是自比葛洪,愿:金玉己质,藏珍楼阁。” “四哥你是最懂我的,也是最明白我的心事和心思的。”萧绎含泪道,“若是那‘三萧’待我能有四哥你的零丁一点点好,我也不会抱憾此书无人识了。” 萧绩宽慰道:“不会的七弟,《金楼子》属于诸子百家当中的:子部著述,是你为了——立言不朽,传道教世而作的经典,怎么被埋没?” “嗯。”萧绎点头,“等四哥你的病好了,臣弟再把《金楼子》的原稿都拿出来,给四哥你看。” 张僧繇道:“娉婷小姐你看,湘东王跟四殿下真是手足情深。” “是啊,湘东王只在四哥哥面前袒露心扉,也只在四哥哥面前有真实的喜怒哀乐。”应娉婷道,“旧时赏月,湘东王一人孤寂,不能融入人群当中,梁帝与皇子和大臣们吟诗唱和之际,也忽略了他。只有四哥哥顾着他。” 丫鬟翠心进来,张僧繇又一次问:“是不是陶弘景和羡云道长来了?我这就出去迎接。” 翠心摇头:“两位得道高人没来,倒是顾家姑娘折返回来了,让人把这一篮子的东西给你。” 翠心把篮子放在张僧繇面前,指着篮子里的三个番瓜,道: “顾家姑娘说,务必叫张僧繇收下这些。番瓜可是好东西,能够叫张僧繇在大场子里翻劫转危的。” 听到这些,应国仲“嗯?”了一声道: “张僧繇,顾家姑娘到底是几个意思?巴不得你在中秋大宴上遇灾遇难,拿三个番瓜来嘲讽你,也嘲讽我们应家吗?” “应大人息怒。”张僧繇镇定着性子,提起那篮子番瓜,道,“小生这就出去,让顾依依把这些东西带走。相信难缠的小女子走了,陶弘景和羡云道长就来了,凡事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那你就赶紧去。”应国仲指着家门口一催,“应家不欢迎顾家姑娘在门面底下久留。” “爹爹,女儿也出去看看——”应娉婷道。 “去吧去吧。”应国仲巴不得顾家姑娘早点走,“当务之急,是我萧绩贤婿的病。应家上下都担心着,就等着两位得道高人前来解难,岂能让那个小女子无风起浪,让我应家门前不安?” * 张僧繇先来到门口,应娉婷后到。 把守在外的应家门丁们让出了路,让张僧繇和二小姐得以出去,直面了顾依依和张小正。 张僧繇把那一篮番瓜让张小正手里一放,让张小正提着,然后,他走到顾依依面前,问她: “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不想我在皇家宴会上出人头地、被人赏识吗?” “还是说,你想用番瓜来嘲笑我脑袋瓜子不如人,作不出咏月的篇章来,接不了圣上的应制诗?什么番瓜翻劫,你巴不得我历劫才是真!” 应娉婷也问:“顾家姑娘,你这分明是叫张僧繇‘自求多福’的表情,哪里是真心为他好,盼着他在皇家宴会上顺顺利利呢?” 顾依依拿了个小番瓜在手中,道: “我是好心。张小正可以作证,我跟他在回家的路上,看见萧正德提前往上林新苑去了,那肯定是没好事。我担心萧正德要害张僧繇,所以买了这一篮子番瓜来给张僧繇保平安,我有什么错?” 张小正道:“依依她没有说谎,她确实是怕萧正德对僧繇你使坏,才买了这一篮子番瓜。” “萧正德要是纯心想害我或是太子殿下,定会周密部署,不会那般招摇过市,引人注目。”张僧繇分析道,“我想,皇宫宴会的敌人应该不是萧正德,而是另有其人。” “不管是不是萧正德。”张小正试图把篮子塞回张僧繇手里,“顾依依也算是为你好,你收下她的东西,这事就算是结了。番瓜,吃不吃随你。” “我还真就怕被这些番瓜影响,脑袋瓜子就变得不好使了。”张僧繇把篮子推回,“我没必要勉强自己收下。” “你真是不识好人心。”顾依依露出了难过的脸色,“我已经走到回家一半的路上了,只是因为记挂你、怕你在皇家宴会上遭人算计,才把‘翻劫’的番瓜买来给你,你却是七窍玲玲,觉得我讽你笑你。” “依依,你要是真有心,就会叫应家的门丁来给我传话,告知我萧正德轰轰烈烈地过市之事。”张僧繇戳穿她的用心,“而不是在明知四殿下病着,需要静养的情况下,试图利用我,挑起矛盾,来把应家搅得鸡犬不宁。” 顾依依死不承认,道:“我跟贤王萧绩无冤无仇,我干嘛要跟他过不去。把应家弄得内外不安,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还不是为了让应国仲应大人记恨我?”张僧繇越发觉得她可恶,“四殿下万一有什么好歹,病情被这外头的情况耽误了,我能逃得了责任吗?” “你是觉得我卑鄙,我不折手段,我无所不用其极吗?”顾依依一恼,就从张小正手里抢过篮子,重重地摔到了地面上。 一瞬间,番瓜是被摔的四分五裂,脏了张僧繇的脚,也脏了应家的门面。 更要紧的,是此时此刻,上师陶弘景和羡云道长正好从车驾上下来,若是叫两位得道高人从上面走过,就是对圣人的大不敬。 22. 第22章 萧绩想了想,道:“不管萧正德这么早去上林新苑是为了什么,我等都要格外留心。不止是萧正德,其他躲在暗处的敌人,我等也要提防着,不可大意。” 张僧繇道:“中秋大宴当日,上林新苑戒备森严,除非是有人里应外合,否则贸然行动无异于是自投罗网。” “诸事难料。”萧绩道,“以前的宫宴,的确是人心所向的乐事。但是现在,父皇渐渐年老,皇子们和亲侄们风华正茂,也就不再纯粹。张兄你初次参与,内监吴德晖可是有跟你提过,在哪里就坐?” “不曾。”张僧繇摇头,“我以为是到了现场以后,有人带着我去该坐的地方恭候圣上到来。” “照理说,是有人来应家通知你、好让你心里有数的。”萧绩琢磨着,“今年宴会开办前,不同寻常的事情太多,本王亦是难安。” 张僧繇后知后觉地警醒,询问道:“四殿下,若是我到了上林新苑的内殿披香殿,无人指引,无席可坐,该当如何?” 萧绩道:“那你就站立到圣上的御座旁侧去,只要父皇不让走,别有用心地想叫你当作难堪:不知何处坐,不知何处去的人,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四哥说的对。”萧绎道,“张僧繇你最大的后盾是圣上,只要你跟圣上一心,就没人敢轻蔑你。本王还想,万一你一糊涂,寻思着到应国仲和应娉婷父女的席位上去蹭坐了下来,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笑柄来。” 萧绎又补充了一句:“你别看那些文臣们人模人样的,嘴巴可比市井街头的泼妇还毒。那些人,一边把仁义礼孝挂在嘴边,一边又爱把看到的笑料狠狠批判。本王经历过,所以本王懂得那番被人数落的滋味。” “若一开始就是陷阱,还不处处都是陷阱?”张僧繇自嘲,“公卿们光顾着看我的笑话,哪里还有心思赏月和吃饼?” “忆往昔,本王一点都不陌生。”萧绎指向自己那只失明了的眼睛,“人就是那样,拜高踩低,欺凌各自眼里定义的没有价值的人。比这更让本王难受的,是父皇明知道自己的第七子萧绎被公卿们当众取笑,却不加制止那些无礼的人。” “都过了。”萧绩握了握萧绎的手,“今年四哥还是会坐在你旁侧。四哥相信,你是个好弟弟,不管父皇和公卿们对你如何,四哥都在你身边。” “请受臣弟一拜。”萧绎就地而跪,给萧绩磕了个头。 “七弟,你这是做什么?”萧绩下了床榻,双手搀住萧绎的胳膊,“快起来。你我都是王子,一样的爵位,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不,四哥你不一样。”萧绎固执地仰望着萧绩,“臣弟到达皇都以后,没有拜见父皇、皇太子和晋安王,是因为臣弟知道,在他们眼里,我萧绎就是低人一等,所以我不去大金殿、东宫和显阳殿。” 萧纶本想替萧统说句话,告诉萧绎,长兄从来没有看不起你过。 但又觉得,多一句不如少一句,免得节外生枝,对谁都不好,也就把话吞了回去。 萧绩问萧纶和萧绎:“六弟,七弟,你俩就跟四哥一起在应家住两天、第三日之时,跟四哥一起赴上林新苑的中秋大宴可好?” 萧绎高兴地说:“好。” 萧纶却推辞道:“多谢四哥好意,臣弟回玄圃去。” “六弟,这些日子以后,多谢你照料陪伴。”萧绩叮咛,“你路上小心。替本王多谢长兄记挂。” “友敬兄长,臣弟应该的。”萧纶道,“臣弟告退。” 萧绩叫张僧繇送六殿下出去。 萧纶没有想到,自己在即将绕过屏风的那一瞬间,背后传来了萧绎的声音:“六哥慢走——” 萧纶回头,看了萧绎一会儿,道:“照顾好四哥。” 才快步离开了。 * 东宫。 萧纶见到萧统,道:“臣弟耽误长兄一些时间,有话要跟长兄说。” 萧统就从桌案处离开,与萧纶一起进入内室,叫内侍魏雅在外头守候,不许别人前来打扰。 “臣弟依照长兄你的意思,前去城外探望四哥,再按照应大人的意思,护送四哥移榻回应家,都一切顺利。但是今日,上师陶弘景和仙师羡云道长治愈四哥之前,七弟萧绎忽然出现,跟四哥很是投机,现在,七弟应了四哥的邀,在应家住下了,应是会跟四哥一起赴中秋宴。” 在萧统疑惑的眼神中,萧纶继续道: “臣弟一直在观察七弟,总觉得七弟哪里怪怪的,所以臣弟没有在四哥面前多说话。臣弟担心,想要把赏月宴变成鸿门宴的人,难道不是临贺王萧正德,而是湘东王萧绎?” 萧统道:“如今可以确定的是,七弟所拉拢的两位武将:陈霸先和王僧辩都被降了级和收缴了部分兵权,无法在上林新苑策动异变。但是七弟是否在暗中联合了其他人,就不好说了,毕竟七弟对自己封王和取了王妃徐昭佩以后的处境,一直都意难平,他想要摆脱,想要反了父皇,也不是不可能。” 萧纶轻身凑近:“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静观其变。”萧统道,“四弟若是发现萧绎有逆心,定会牵制。对了,张僧繇第一次见萧绎,是何反应?” “七弟擅长画画,张僧繇是个画师,臣弟见他俩相处的不错。张僧繇问了四哥该怎么应对突发情况,四哥给他支招以后,七弟就把自己过去在中秋大宴受到的不公待遇隐约说了出来。说完,七弟就在张僧繇面前,给四哥磕了头,当时,臣弟见张僧繇的表情是:在平静当中带着信任。” 萧统一惊:“你是说,七弟给你四哥萧绩磕头了?” “是啊。”萧纶道,“七弟将长兄你、父皇和三哥萧纲称为:三萧。言语之间,多是对‘那三萧‘的不满,不然臣弟也不会疑七弟心怀不轨了。” “六弟你武艺好,中秋大宴当日,一定要在暗中留心着七弟萧绎。”萧统交代。 “我本人对萧绎从来没有过偏见,不知萧绎为什么会觉得我做为皇太子就高高在上,他作为王侯就被我小看。你我都难料萧绎会做出什么事来,也猜不到萧正德在部署什么,更不知道晋安王萧纲是否联手文臣们放招……场面万一不可收拾,一切都要以父皇的安危为上。” “臣弟记下了。”萧纶道。 这时候,别室的门被魏雅敲响,把萧统和萧纶都吓了一跳。 萧统问魏雅什么事,魏雅在门口道:“启禀太子殿下,是圣上身边的总管大内监吴德晖来了,正在外厅侯见。” 萧统道:“你让吴内监稍后,说本王马上到。” 见到吴德晖,萧统问:“吴内监,可是父皇有什么急事交待?” 吴德晖道:“回太子殿下话,圣上方才接到临贺王萧正德的急报,说是在上林新苑的赏月空地之下,挖出了不知道是谁事先埋下的火药,让老奴前来告知太子殿下。” 萧纶在萧统耳边小声道: “臣弟不敢造谣,此事真的极有可能是七弟萧绎叫人秘密干的。” “臣弟听的清清楚楚,萧绎说自己写了一本‘诸子百家’的子部典籍,名叫《金楼子》,要把原稿带给四哥看。四哥就说:七弟的名号‘金楼子’是取自葛洪的名号:金楼先生,著述便是想要效仿葛洪:金玉己质,藏珍楼阁。” “长兄,”萧纶很是谨慎,“葛洪是个炼丹的术士,世称小仙翁。葛洪在著作《金丹要略》当中,详细记载了‘丹药’和‘火药’的炼制方法。想必七弟萧绎,就是从《金丹要略》当中偷师,不走正道而走邪道,想要了赏月宴上一众人的性命啊!” 萧统听罢萧纶的话,对吴德晖道: “兹事体大,理应速决。萧正德是否已经把赏月空地底下的隐患去除?父皇是否已经加派人手,再次确认上林新苑安保?” 吴德晖道:“临贺王萧正德已经面禀圣上,说是这件事,湘东王萧绎的嫌疑最大。圣上没有打草惊蛇,只叫临贺王不要轻举妄动。” “你说什么?”萧纶惊诧,“萧正德先一步向父皇……告发了我七弟萧绎?” “是,临贺王以湘东王著述《金楼子》为证,列举了湘东王的种种大逆不道,叫老奴听着,也跟真有那么回事一般,半信半疑。更何况是圣上?” 萧纶往凳子上一坐,心想: 这倒是有意思了,萧正德不找皇太子萧统的茬儿,反而是跟湘东王萧绎给干上了,看来,他俩之间,谁也逃不过父皇的问责了。 长兄能够稍微喘口气,画师张僧繇也能够暂时松口气了。 萧统道:“吴内监,不管萧绎是有罪还是无辜,后天就是中秋节,要彻查也来不及了。本王只盼着:亲卫军人人打起十二分精神,防患未然;朗朗明月照耀清澈人心,莫要生出什么日后记载于《史册》,会叫后人抨击的大乱子来;殿内殿外的秩序都能维持好,没有节外生枝之事。” 吴德晖道:“圣上也是这个意思,圣上让老奴转达:中秋大宴当晚,朕会亲裁一切事宜,太子与朕同心就好 ,不必多言己见。” “本王知道了。”萧统道。 “老奴告退。” “魏内侍,你送吴总管出去。” 萧纶唤了一声:“长兄——” 萧统坐下,十指交错,放在膝盖上:“这么看来,静观其变是不成了,你我只能随机应变。” * 月色之下,军营之中。 陈霸先和王僧辩对饮苦酒。 王僧辩一擦嘴角余酒,道:“现在你我之间,不能互叫总兵了,只能称彼此为:兵督。”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陈霸先看着盏中月色,“天上的月亮是圆的,酒中的月亮也是圆的,谁能说你我往后的人生,就不是圆满的?” “可是你我现在,只能算是普普通通的兵官,什么大事都干不了。” “王僧辩,你的志向不是大酬壮志和出人头地吗?”陈霸先问,“怎么变得这么没出息了?失意只是一时的,咱们只要认七殿下萧绎为主,是会有飞黄腾达、挥斥方遒的一日的。” “咱们会被降级、会被收缴兵权,”王僧辩心中不甘,“你真觉得不是七殿下萧绎,去向五兵尚书透露的消息?真不认为是萧绎把夜探上林新苑的过错,往咱俩身上推?” “不错,我认为跟萧绎无关。”陈霸先肯定,“萧绎要是有心把你我供出,早当着临贺王萧正德的面就供了,何必绕圈子呢?萧绎怎么能有把握,你我就会在望月台上睡着,等着五兵尚书来抓?” “那你觉得,会是谁干的?”王僧辩问。 “我不知道。”陈霸先摇头,“反正在我看来,梁国不会长久。王僧辩,你要做好跟我一起打天下的准备。” “我跟你打天下,前提是夺了萧梁王朝的天下。”王僧辩理清了逻辑,“你我认萧绎为主,是为了他得到梁帝手中的天下,然后你我再反了他,建立你我的天下。”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陈霸先站起,“咱们都是穷苦人出身,在这个讲究门阀世家的世道,除了当兵,哪里还有别的出头的机会?但也恰恰就是当兵这一条路,能够给你我创造无数机会,总有一条大道,能够走的通。” 王僧辩被陈霸先激发出了斗志,道:“说得好!大道是脚踩出来的,你我要踏踏实实地踩出一条大道来,哪怕真的是像你所说的——通往金銮殿和坐上皇帝宝座的金光大道。” 陈霸先仰头,对着明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梦想,仿佛说出来就能有志者事竟成。 抱负,仿佛向前看就能竟舟乘风破浪。 当坛子中的酒饮尽,王僧辩道: “其实那一夜,咱们比七殿下萧绎和临贺王萧正德到的都早,咱们悄悄地潜入了圣上和公卿们的赏月空地,往地下埋了火药。” “陈霸先你说,那些火药要是被谁发现了,是不是会引起轩然大波?” 陈霸先笑道:“这有什么?你我好不容易弄到了上师葛洪的秘籍《金丹要略》,照着炼丹的步骤制成了:能够开炸一方和引起恐慌的东西,只能说明你我本事大,何必有所愧疚?有所妥协?” 王僧辩站在陈霸先面前:“可是,这件事要是叫圣上疑到了七殿下萧绎的头上,对咱们也没好处啊!” 陈霸先却还是无愧于心,道:“你我都是大丈夫,为这事耿耿于怀做什么?你我埋下火药,是为了证明你我有乱了皇家大宴的本事,不是默默无名的小卒,哪怕是日后被抓了,也能够对办案的官差说一句:舍我其谁?” 王僧辩没想到,陈霸先如此不近人情,不禁皱眉:“你……就一点都不为七殿下萧绎着想?” 陈霸先拍了拍王僧辩的肩膀,逆着月色看他,道:“你别忘了,萧绎此人,冷血多疑,自卑顽强,狠戾起来,六亲不认。你我与他只是暂时的盟友,而不是要彼此担待或担待彼此的结拜兄弟。” 王僧辩是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一言惊醒梦中人,陈霸先,你一言惊醒梦中人啊!” “走着瞧,也等着瞧吧——”陈霸先道,“萧绎他哪怕是陷入局中,成了千夫所指的:有弑父之心的人,他也不会束手就擒的。不然,他就不是萧绎了。” 一轮冷月,照耀兵营,清晖落满人间。 陈霸先和王僧辩一起,登上了兵营瞭望台的高处,看向了上林新苑的方向。 明晚,就在明晚,就在那里,梁帝和诸位皇子、众臣工们,就要齐聚一堂,度佳节,追明月,成名篇了。 23. 第23章 军营之中。 陈霸先和王僧辩听到“南康王萧绩和张吏张僧繇前来”的消息,是立刻从“难得空闲、得以饮酒食肉”欢庆佳节的兵伍当中走出,来到安静的地方,面见来者。 萧绩道:“两位兵督不必紧张,本王是想从两位口中得到实话,临贺王萧正德和湘东王萧绎之间,到底起了什么冲突?两位是因何故潜入上林新苑内,登台望月,进而酣睡被五兵尚书的人马现行抓获的?” 陈霸先道:“回四殿下话,末将与王僧辩是在萧绎到达皇都以后,在萧绎的主动拜访下,才与他结识的。那一晚,萧绎怕只身一人前往上林新苑会遭不测,就叫了末将与王僧辩一同,先一步探行与埋伏,果不其然,遇见了不速之客萧正德。” 萧绩一下子抓住了重点,再问:“探行?也就是说,两位不知一次进入过上林新苑,只是没有被巡逻的护卫们发现?” 陈霸先道:“正是。恕末将直言,护卫们全是吃白饭的,有几人尽忠职守?那些人,当上了皇差就捡上了大便宜,懈怠职守,却领着丰厚官饷?哪里像我们这些兵,日夜苦练,守城防敌,一年到头连假日也没有几天。” 萧绩道:“竟不想皇都的兵治,已是到了这般两极分化的地步。两位的话,本王都记下了,会向父皇回禀。” “多谢四殿下。”陈霸先感激,“皇差易当,苦差难为,能够体恤我等兵卒的人,也就只有四殿下您了。” “那陈兵督,你能否告知本王,”萧绩问,“你和王兵督在秘密探行上林新苑时,可有发现赏月空地下的不对劲。” 陈霸先一口否定:“没有。” 张僧繇道:“萧正德一口定地下的火药是湘东王萧绎埋下的,意在弑君。圣上听信了萧正德的话,已经把湘东王押向牢狱,拘禁待罪。两位就真的没有一点头绪?” “什么?”王僧辩问,“萧绎被抓了?” 然后,他看向陈霸先,说漏了口:“陈兵督,你以为萧绎有本事破局,真是高估他了。” 张僧繇追问:“你俩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兵督,你对空地下面的火药来源,心知肚明是不是?你早就算准了湘东王会遭怀疑是不是?” 陈霸先见瞒不住了,只好老实交代:“空地下面的火药,是末将和王兵督悄悄埋藏进去的,就在探行的初日,趁人不备,就这么三下五除二地做了。” 张僧繇道:“你俩就算是怨恨朝廷没有公平公正地对待护卫和守兵,也不能做出会要了许多人命的事情来啊!” “末将和王兵督不是想报复朝廷,想要了谁的命。”陈霸先道,“我等只是好奇,那些根据仙师葛洪的《金丹要略》所制成的火药,威力到底有多大罢了。恰好上林新苑之内有空地,我等一合计,就把火药都埋进去了。” “七弟萧绎真是被你俩害惨了。“萧绩扼腕,”他是性子倔的,不肯向父皇低头的;你俩也是性子倔的,不肯向天子低头也不愿一辈子就当小将领的。到头来,就是你俩试了错,让七弟萧绎背了锅;七弟萧绎蒙在鼓里,全然不知你俩有此一举。” 王僧辩问:“湘东王会怎么样?” 张僧繇确认:“你问湘东王会被圣上怎么样?还是湘东王得知真相后,会把你俩怎么样?” “都是。”王僧辩道,“末将和陈兵督埋下火药而已,心存侥幸,期待成果,罪该万死。自首之前,想知道会面临什么结局。” 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对王僧辩说,“引起轩然大波何碍?男子汉顶天立地,舍我其谁!”的陈霸先,如今也是开始后怕了。 他问萧绩:“四殿下,末将跟王兵督要是投案了,是不是必死无疑?” “本王只能对两位说:你俩要是不直接面圣,求一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那么——”萧绩提醒,“我七弟萧绎就真的不可能再做你俩的主子了。” 张僧繇心想: 四殿下真是好厉害的话术。 四殿下是把主动选择权交到了陈霸先和王僧辩手中,他俩若是还愿做萧绎的左右手,则会主动坦诚一切;他俩要是从此跟萧绎一刀两断,则会选择逃避生谎。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流露他俩的真面目。 张僧繇道:“梁帝仁慈,不愿杀生,更何况是人的性命?湘东王萧绎来日是变成庶人被逐出梁国、从此流亡在外成匪成寇;还是保全王爵、仍未梁帝皇子,全在你俩的抉择之中。” 陈霸先和王僧辩商量了好一会儿,才达成一致意见。 陈霸先问:“现在去往上林新苑自首,还来得及吗?” “本王会带两位入内。如今夜深,父皇已入内殿睡下,明日才会起驾回宫。”萧绩步步指引,“两位需等到天亮以后,父皇做过早课和用完斋饭,再到披香殿外求见。面圣以后,不得恐慌,不得偏激,如实供述和清晰回话就好。” 王僧辩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那临贺王萧正德,他要是认为末将和陈兵督坏了他‘开除萧绎宗籍’的好事,会不会——” 萧绩道:“本王看得出来,两位都是想做大事的人。以两位的胆识和勇气,真的把萧正德放在眼里过吗?萧正德的那一层王侯身份,真的叫两位惧怕过吗?若答案是:否,那么两位请听本王一言:己之心志,不移他人之威;他人之威,不撼己之心志。” 陈霸先和王僧辩不约而同地单膝着地,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道:“多谢四殿下开示。” 接下来,萧绩、张僧繇、陈霸先、王僧辩四人,就去往了上林新苑。 * 天亮以后。 顾家院子的中庭之中。 顾辉之和张小正睡醒,正打算到厅子里去吃早饭,见厅子的桌面上是空的,厨房那边也没有烟火味,才意识到:顾依依可能真的等了张僧繇通宵,直到现在,也没有作罢。 他俩来到昨晚的赏月之地,果然见顾依依坐在那里,单手拿着一只扑秋萤的扇子,一动不动。 她旁侧桌子上的那六个、亲手做给张僧繇吃的豆沙馅儿的月饼,因为露天隔夜放置,早已失去了光泽,变得不复可口。 顾辉之上前:“女儿啊,你这是何苦呢?你等到三更不见张僧繇回来,也就该晓得他不会回来了。你劳神伤神,就能叫张僧繇从上林新苑的‘灯红酒绿’当中觉察到?” 张小正也是安慰到:“依依,你就罢了吧!张僧繇现在,没准正跟圣上和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们一起尝宫膳呢,他小子走运,不值得你这般等候着。你快去洗漱,我上街去买包子和米粥,咱们一家子吃咱们的早饭。” 顾依依放下那把秋扇,拿起一枚豆沙月饼尝了一口,道:“父亲,张小正,你们也吃。” 顾辉之和张小正相互对望了一眼,都认为顾依依是:陷入了失望的情绪之中,无法自拔,深深惆怅,只得拿了变硬了的月饼解闷。 有学画的学生过来,道:“顾先生,衙门的刘大人来了。” 顾辉之从顾依依面前转身,问:“刘大人今天怎么这么早来?” 学生道:“学生不知道,但刘大人确实是从上林新苑那边来的,礼服都还没有换呢。张僧繇要是有刘大人的速度,您女儿也不至于——” “行了行了,别说了。”顾辉之心疼地看了顾依依一眼,“快请刘大人进来。” “草民等拜见刘大人。” “不必多礼。”刘大人在一张石凳上坐下,“咱们圣上虔诚,四更就起来做佛门功课了,本官等作为官吏,哪能比圣上起的晚呢?所以,今儿的早膳进行的早,本官等跟圣上一同,天还没亮就吃完了。” “本官还有衙门的公务在身,不敢久留到圣上起驾回宫,就先告退了,得在规定的时间赶回衙门去升堂,给老百姓们做主。” “刘大人,您辛苦了。”张小正原本想给刘大人递一杯热茶,但是桌面上只有冷茶,也就做了罢。 “虽然没张僧繇什么事,但是本官还是要告诉你们,昨晚可真是惊心动魄啊!临贺王萧正德指证湘东王萧绎大逆不道,圣上本就不怎么喜欢皇七子,所以七殿下现在入了牢狱,就快被逐出萧氏宗籍和贬为庶人了,唉!” 顾依依来了兴趣:“刘大人,您是说,张僧繇就跟是一个透明人似的,当了个看客算完吗?他本就该有点自知之明,皇家的纷争和大宴的辉煌,哪是他够格说得上话的?” 刘大人道:“本官就想不通了,这赏月宴的后半程,张僧繇他就不在场了,也不知道是去了哪儿。好在是圣上没有追究。” 顾依依发出了几声冷笑:“那是因为张僧繇明白自己脸上无光,再待下去,也不过是丢人现眼,所以就逃了就跑了。应家二小姐呢?她有说什么吗?” “这倒没有。”刘大人道,“她跟四王妃一起,今儿早上还到大厅如常地用了膳。是要等到圣上起驾回皇宫后,才跟着应大人回府的。” “那张僧繇是去了哪儿?”顾依依问,“刘大人您可知道一二?” “这本官就不知道了。还有,”刘大人记起,“原本张僧繇要献给圣上的画《梁帝朱雀航逐城图》,也没见他献出去。” 顾辉之咳了一声:“他怎么好意思献?谁把他当回事呢?” 刘大人道:“反正中秋节是过完了,往后又是寻常日子了,不管张僧繇在哪里安身立命,你们顾家以及画馆的诸生们,都要安分守己。” 顾辉之说了:“好。”就让张小正送刘大人离开了。 顾依依一改之前的颓迷,竟然像得到了什么鞭策一般,整个人都变得精神起来了。 她迅速处理掉了那些豆沙馅儿的月饼,道:“父亲,女儿这就去给您和张小正煮面片汤吃。” “女儿,你真没事?”顾辉之不放心。 “我现在好得很。”顾依依回应道,“张僧繇本来就在地下,他偏以为自己在云端,现在他看清了,知道自己渺小了,也该回顾家来了。普通人就是普通人,要是凭着一技之长就能翻身跃龙门,那还叫命吗?” * 披香殿。 梁帝萧衍和皇太子萧统接受过诸位宗亲和众臣工的礼贺以后,正准备摆驾回宫,有内监吴德晖在梁帝耳边道: “圣上,南康王和画师张僧繇求见。说是‘空地下面埋藏火药’一案,真犯人前来自首。” 梁帝波澜不惊,保持着威严的帝王坐姿,道:“叫南康王和张吏来见。” 皇太子萧统坐在父皇左侧,诸位宗亲和文武大臣们分别列队站在左右。 唯有那自高自大的临贺王萧正德,未经谁允许,就站在了萧氏宗亲列队的最前面,一副自己“位置最高”的模样。 萧绩入内:“儿臣恭请父皇圣安,请皇太子安。” 张僧繇行礼:“下臣拜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拜见皇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梁帝道:“免礼平身。你俩身后的两人,可正是‘空地埋藏火药’一案的要犯?” 萧绩道:“启禀父皇,湘东王萧绎确属冤枉。“ “事发当日,去过上林新苑的一共有四人:萧正德、萧绎、陈霸先和王僧辩。儿臣和张吏为进一步探查真相,连夜到军营找两位兵督对峙,此二人交代:早在萧绎夜间抵达之前,白天的时候,我等就潜入园中,埋下隐患。” 萧正德大声道:“张僧繇,你会画画,萧绎他也会画画,你俩算是有共通之处。本王真是没想到,原来你昨晚后半场就不见了人影,是到了军营去,找了两个替罪羊出来救萧绎。四殿下萧绩会如此为萧绎请命,定是受了你的蛊惑,你这是胆大妄为,当面欺君!!” 张僧繇道: “湘东王萧绎清者自清,岂是本吏能够找人替他顶罪的?上林新苑防备松弛,是不争的事实,不然:陈霸先和王僧辩也没法去干这件错事,临贺王你的马匹也没法横冲直撞地入内再在空地上刨土嘶鸣、进而发现地下异常。” “本吏认为,今日清晨,除了要还湘东王萧绎一个清白外,这上林新苑内的‘兵守防御’之事,也要重新部署和选拔兵丁。” “你放肆——!!”萧正德怒指,“你是什么身份?这里什么时候轮的到你来说换人了?这里的护卫,多是萧氏出身,子承父职,蒙受圣上恩荫。在你眼里,他们就是这个园子的蛀虫吗?” 张僧繇正色道:“皇家园林内护卫的职责,是外防贼寇,内巡隐患,每有宴会与行乐之事,全力保护圣上和众人周全。但是,这些护卫们人人苟且偷安,坏尽职守,才酿就此大案,难道不该罚,不该换人?” 张僧繇面对梁帝,直言进谏: “启禀圣上,下臣从陈霸先和王僧辩口中听得:兵营当中的兵卒们和皇家园林的护卫们之间,待遇差别巨大,出力者不得嘉奖,贪职者确不劳而获,实在不公正。下臣恳请圣上用意圣裁。” 皇太子萧统道: “父皇,张吏所言非虚,儿臣亦是早向父皇奏请此事。” “当日,儿臣和六弟萧纶在护城河河岸,就听负责河工事务的兵卒们说过,办实事和用实力报国的兵卒,往往得不到犒劳与奖赏,反而是仗着宗亲血缘关系而被安排到各处领皇差、吃皇饷的护卫们,不见得有武力,亦不能勤勉律己,却比兵卒们要收到朝廷的百倍优待。儿臣请父皇用意圣裁。” “圣裁,圣裁。”萧正德不耐烦道,“太子,张僧繇,你们要怪就怪同人不同命,护卫们是萧氏宗亲举荐和袭职的,兵卒们是从民间征来的,起点就不一样,待遇自然不一样。这有什么好圣裁的!” 萧绩道:“父皇,请恕儿臣直言:陈霸先和王僧辩并不是因为想加害谁、才斗胆去做埋下火药的事,而是他俩正直男儿气概最旺盛的年华:一来想通过做大事来证明自己的能耐,二来想反抗兵卒和护卫们之间,天壤之别的待遇,才会踏出那一步,进而把诸多人事都卷了进来。” “父皇您若是能够英明圣断,改变军营和护卫营的现状,”萧绩请求,“想必陈霸先和王僧辩一定会感激天恩。同样心怀不满的兵卒们,也会因为父皇您的开明而不敢再犯。这是利大于弊之事,父皇何乐不为?” “四殿下,你可真是个贤王啊!”萧正德怪笑着,“既能让那两个兵督免于死罪、对你感恩戴德,又能让圣上威名远播、浩荡圣恩洒遍军营。” 大臣朱异问:“临贺王,你这是何意?圣上尚未明确圣意,你就这般态度,可是有意无意地想为萧氏宗亲血脉的护卫们喊冤,叫他们憎恶四殿下和圣上?” “我怎么敢得罪圣上和四贤王呢?”萧正德的嘴脸不变,“一切都是张僧繇的错!!护卫们的特权要是没了,俸禄要是降了,要恨也是恨张僧繇。哦对了,朱大人,张僧繇不是你的门生吗?” “本官只教导张僧繇用心回话和锐意进取,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朱异岸然道,“临贺王,本官认为张僧繇没有说错什么,国之体制有弊端,就是当改。” 陈霸先跪在殿中央,道:“一切都是因末将和王兵督而起,我等承认埋下火药之举,承认不满现有兵制,愿领责罚,不愿祸及他人,请圣上释放湘东王。” 王僧辩道:“末将与陈兵督所想一致。” 梁帝道:“难得你等二人肯主动认错,也庆幸你等二人所埋下的火药没有引发灾祸,故而朕免去你俩死罪,让你俩将功补过,替朕执行改革兵制之事。” 陈霸先和王僧辩刚刚谢了圣恩,萧正德就迫不及待地反击:“圣上,此事万万不可,朝中有那么多武将可以用,为什么就把大任交给陈王二人?要是他俩伺机反了朝廷,您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腿吗?” “朕若是不如此,改革兵制的圣旨怎么推行的下去?”梁帝反问,“朕怎么会不知道,正如官官相护那般,萧氏宗亲与武将之间也有着深深浅浅的利益关系。叫朝中武将去执行朕意,无异于是走形式和做样子,无法从根本上变革一切,达不到有效目的。” “父皇英明。”萧统和萧绩同时道。 “圣上英明。”张僧繇道,然后看向萧正德,萧正德退回了原位,没有再多说别的话了,他背后的一些跟武将们互利互惠的萧氏宗亲们,也是人人低头,不敢有别的意见。 * 梁帝面向众人道:“朕纳皇太子和南康王,及张吏所谏,决定改革兵制。” “守城兵卒和作战兵卒,每人每月加一倍米粮,除每月正常发放的月钱以外,到年关,每人加发两个月的月钱。朕念秋去东来,气候严寒,再为兵卒们每人恩赐棉衣两套,每个军营加拨柴火和炭火,用以驱寒。朕每两个月一次,为各地军营赐肉和酒,犒赏三军。凡立下功劳者,上报朕知,朕再加赏。” “各处皇家园林和其他楼阁、寺庙内的护军,深失朕望。朕见矛盾因此而激发,十分心痛,故而不得不做出指示:第一,裁减不必要的护军人数,省下的开销,用于兵营军费;第二,免去护军子承父职与举荐即担任差事的特权,择优录用,以杜绝渎职;第三,针对护军日常缺乏监管之事,朕责令改正,揭发懒惰者有赏,知而不报者当罚。此谕。” 众人齐声道:“臣等追随圣上,唯圣上之命笃行。” 梁帝再道:“既然陈霸先和王僧辩投案,坦诚所为,朕又从此二人的动机得知,此二人绝非张吏找来的替罪羊,所以,皇七子萧绎确属冤枉。朕即下旨:恢复萧绎湘东王爵位,仍令其管辖湘东事务;不再言开除宗籍和贬为庶人的话,仍视其为朕之皇子;萧绎所著述的《金楼子》的前半部稿件,朕将亲览,以示重视。” 梁帝下令:“朕令皇太子、南康王和张吏一同,传朕口谕,到刑狱当中,释放萧绎。” 萧统和萧绩道:“儿臣遵命。” 张僧繇道:“下臣遵命。” 萧正德在心里骂骂咧咧了一阵,不敢开口。 朱异上前道:“启禀圣上,张僧繇敬仰天威、铭记隆恩,以己之长,绘成长卷《梁帝朱雀航逐城图》一幅,由臣代为保管。不知现在是否能够恭呈圣览,再示圣上雄姿,大展当时圣上作战之魄力?” 梁帝高兴,道:“快快展开给朕看。” 内监吴德晖就叫了自己的两个徒弟上前,从朱大人手中接过画卷,左右缓缓步行,直到把画卷全面拉开。 朱异道:“张吏,你向圣上介绍和解说此画——” 张僧繇道:“朱雀航是兵家必争之地,南梁皇都,以长江为天堑,敌人难攻。下臣遥想圣上当年,以神威之力攻克万难,直取建康,逼帝退位,执掌江山,开创南梁盛世,心中无不钦佩。故而成此画作,进呈吾君,愿天下将士效仿圣上当年之勇,不负朝廷之托,安邦定国。” 梁帝对张僧繇的画作大赞,道:“朕的眼前,如现旧景,仿佛回到了那一年,万事可期,凡事可图。朕起驾回宫以后,也要拿出那时的精神魄力来才好,朕向众臣工和天下百姓保证,以政事为重,少佞佛事。” 大臣们对梁帝的改变,无不欣喜。 张僧繇作为“劝帝归政”的功臣,也是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夸奖。 甚至是有同僚对应国仲道:“应大人,张吏是画龙的,是跟天子有缘的,如此乘龙快婿,不叫了他早日迎娶你的次女娉婷,更待何时?” 应国仲道:“太早就叫张僧繇当了这个上门女婿,本官也是怕耽误了他的前程啊!中秋过后,张僧繇还是要跟我萧绩贤婿一并到南康国去,造福一方百姓的。” 这以后,梁帝回宫,诸位皇子和萧氏宗亲,以及文武大臣们,也都打道回府了。 上林新苑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陈霸先和王僧辩二人,领了圣上交代的差事,浑身充满干劲,打算大干一场,对梁国的“兵制体系”革故鼎新。 陈霸先道:“你我先回兵营,把圣意告知诸位同僚,再到湘东王之前借住的侧营帐去等候着,向他认错,等他处置。” 王僧辩道:“咱们这些当兵的、守城的、打仗的人,可算是丰衣足食和有建功立业的盼头了,真是该多谢了四殿下和张僧繇。湘东王回来后,咱们见机行事吧!咱们与他,正如你所说,是各取所需的盟友,不是同生共死的拜把子兄弟。” 此二人的这些话,却被躲在鹅黄色的帘帐后面的宦官鲍邈之,给字字句句听了去。 鲍邈之心想: 哼!萧正德没看错,萧绎总有一天会反,跟着萧绎做事的陈霸先和王僧辩,也总有一天会反!! 梁国,总有一天,梁国会完!!就完在那些人的手里。 * 牢狱之中,萧绎坐在草席上,半边脸被燃烧着的篝火映照着。 牢狱阴暗,自然是分不清白天与黑夜,包括是牢饭,也是不能凭借狱卒送来的时间,来判断是什么时辰。 萧绎想起了小时候,准确的说,是八岁那一年。 中秋前夕,梁帝给后宫的皇子和公主们都赏赐了饼食和糖糕,唯独皇七子没有。萧绎问母亲:“为什么儿子得不到?”阮修容只是告诉他:“七殿下,得不到的东西,你要么一辈子渴望,要么一辈子争取,心寒心塞是最无用的。” 萧绎在母亲:“目眇眇兮,就不可以问父皇,就没资格到父皇面前去吗?” 阮修容摸了摸他头,道:“母妃从未觉得七殿下你与其他皇子有何不同,你的双目,外看起来是一样的。母妃希望你的心,也是左右对称,平等平和地看待一切。那些不可以和没资格的事儿,总有一天,你会得偿所愿。” 萧绎道:“是儿子不好,让母妃您也跟着儿子受苦。” 阮修容挑了挑明灯,道:“母妃不苦,在后宫里面,与人无争和平安善终就是福。你父皇不会再立皇后,母妃我也无意再进位分,彼此夫妻一场,相见或不相见,本无区别。只要七殿下你好好活下去,用你想要的方式来走将来的人生,母妃我就心满意足了。” 回到当下,萧绎重复了一遍母亲的话:“七殿下,好好活下去。” 他的喉咙里一哽咽,不知道母亲在后宫如何了,是否连那些内监和宫女们都不把她这个一宫之主放在眼里,就难受快要落下泪来。 门外,传来了狱卒的脚步声和开锁钥匙的晃动声。 萧绎侧头一看,看见不但是狱卒来了,连皇太子萧统、四哥萧绩和画师张僧繇也来了,不由得站起,想问一句:“父皇已经下定决心了,让你们仨来送我离开建康和离开梁国吗?” 却是听见狱卒道:“湘东王大喜,圣上已经准许您出牢狱,让你如旧生活度日了。您的大作,前半部的《金楼子》,圣上也是同意圣览了。您出来吧!” 萧绎看着那个狱卒,觉得可笑。 之前,那个狱卒用的是面对“阶下囚”的态度,嘴里喊的是:“你”和“眼瞎的货”。现在,却是谄媚着,叫:“湘东王”和“您”。 在牢狱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趁那个拜高踩低的狱卒不备,萧绎气恨地用胳膊绞住了那个狱卒的脖颈,拔下自己的簪子来,几乎要刺进那个狱卒的要害处,逼问他: “在你眼里,本王到底是个人?还是个半瞎子!” 狱卒被萧绎那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睁着惊恐的眼睛。 皇太子萧统制止道:“七弟,长兄知道狱卒仗势欺人、叫你受了苦楚,但是你若要了他的命,父皇肯定怪罪,不如收手,把狱卒交给长兄来处置。” “那太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萧绎问。 “冒犯皇子,凌辱皇子,论罪当杖责十五。”萧统说罢,就一挥手,“来人,行本王太子令。” 萧绎这才肯对那个狱卒松手,然后,看着那个狱卒在牢房里面:一边挨板子、一边大叫求饶算完。 这件事完了以后,萧统道:“七弟,跟长兄等人一起出去吧?” “好。”萧绎把发簪插回发冠,走在四哥萧绩身边,跟萧统隔了小段距离,走过了昏暗的牢房通道。 * 在牢房外面,在光天化日之下,萧绎负手站立,仰着头,对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张僧繇道:“湘东王,埋下火药的真犯人已经查明,是:陈霸先和王僧辩。但他俩没有害人的祸心,只是以为自己了不起:能够造出稀罕的、威力巨大的、能震慑天子和众公卿的东西来,就是真英雄了。” 萧绎“咦?”了一声:“什么真英雄,分明是想害死本王的狗熊!” 张僧繇道:“但多亏了陈霸先和王僧辩向四殿下说明动机,四殿下禀明圣上以后,圣上才肯整改‘旧时兵制’和革新‘征兵用兵规则’。圣上没治陈王二人的死罪,而是他们代为执行整改令。” “算是父皇不糊涂。”萧绎道,“本王对陈霸先和王僧辩二人,只想说一句话:这次强逞男儿气概,保住了命且领了皇差,是侥幸,再有下次,就没那么走运了。” 张僧繇再道:“那晚在兵营,王僧辩问我:‘湘东王会怎么样 ?’我不敢代替七殿下您答话,所以没有回应他。现在,我想当面问问七殿下您的意思。” 萧绎平静道:“本王不想对他俩怎么样。本王是个孤僻的人,他俩是穷苦出身、在兵营历练的兵,一场孤独者和激进者之间的惺惺相惜和相互博弈罢了。他俩没把本王当成推心置腹的主子,本王也没把他俩视为完全信任的左右手。” “可是我不明白,”张僧繇问,“你们之间不是真实的主仆关系,也不是稳固的朋友关系,为什么还会走在一起,且彼此互不怨恨呢?” “也许张吏你不必懂,也许本王说了你也不会懂。”萧绎摇了摇头,“人和人之间,除了信任和背叛这两种绝对关系,还存在着:亦敌亦友,亦辩不辩。” 张僧繇若有所思,像是懂了,但又不全懂。 ——这大概就是:萧绎身为皇子所选择的复杂关系吧? ——那种名为彼此依靠的各取所需,到了走到尽头的一天,会变成什么样呢?当萧绎的身份不再是湘东王,当陈霸先和王僧辩的头衔不再是兵督,当梁国危在旦夕之际,会怎么样呢? 萧绎向萧绩谢道:“四哥,只有你是为臣弟着想的。人人都不敢否逆圣意的时候,只有你主动带着张僧繇到军营去,找了陈霸先和王僧辩,证得了臣弟的清白。也只有你,做到了保住陈霸先和王僧辩的命、且为千千万万的像他俩那样的兵士争取到了权益。请受臣弟一拜。” “七弟。”萧绩扶起屈膝的萧绎,“太子殿下也为你在父皇面前进言了,你应当一并谢了太子殿下。” 可是,萧绎对萧统明显没有什么好感,哪怕是听萧绩的话道了谢,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对于兄弟之间微妙的关系,张僧繇不好说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看,静静地观察,不卷入到里面去。 萧统道:“既然七弟无事,父皇归政,便是皆大欢喜。本王在东宫尚有要事处理,就先行回东宫了。” 萧绩、萧绎、张僧繇道:“恭送太子殿下回宫。” 萧统一走,萧绎就松了一口气,道:“四哥,臣弟还是不喜欢长兄那副完美的太子模样。长兄虽是能够顾及周边的人的感受,但臣弟跟他之间的距离感,就是消除不了。” “七弟,你做你自己就好。”萧绩道,“长兄他生下来就被立为皇太子,被父皇寄托了太多希望,如履薄冰,不敢出错,不敢跟弟弟们嬉笑亲近和开怀说话也是有的,你要多多理解他。” “臣弟有四哥就好,臣弟一辈子只尊敬四哥你一人。”萧绎真挚,“臣弟打算先去军营见陈霸先和王僧辩,再入宫去见母妃。母妃一人独守一宫,辛酸苦辣可想而知。” “阮修容是位好嫔妃,真心待父皇,也真心我们这些皇子,虽是不愿与其她后宫女子相争,但她的德行俱佳。”萧绩道,“本王想,她会有好报,会得到比后宫女子都高的位分。” “不瞒四哥,臣弟今年中秋没吃上十五宫饼,就想起了小时候:好几次,父皇的节前赏赐都没有皇七子的份的事。臣弟不明白: 自己不是生下来就不健全,而是害了大病,父皇非要亲自医治,才让臣弟的单目后天失明的……换成别的父亲,定会对己自责和对子更加疼惜,为什么父皇却是日渐厌恶自己的这个儿子呢?” 萧绩道:“除了皇帝的身份,父皇也是个文人呐。文人讲究仪态和风雅,他就不允许自己有一个有缺陷的儿子,哪怕错在自己,他也不愿承认,他不想被大臣和宗亲们讥讽,就选择了轻视你,这是其一。” “那其二呢?”萧绎问。 “除非是别无二选,任何皇帝都不会让有身体缺陷的儿子继位或是担任要职,在这个帝王原则之下,父皇眼里,就默认你是个出局的人了。或许父皇的那些疏离,就是为了让你意识到这一点吧?” “可是父皇对我封王了。”萧绎道,“湘东是要地,父皇将要地交给我镇守。要是我不值得,我不配,父皇为什么——” “五弟萧续走的早,他本是庐陵王,他手下的军事重镇荆州,被父皇划归为七弟你兼任刺史,这就使得七弟你在名义镇守了整一片江陵。”萧绩推测,“父皇的用意,应该是:想要平衡你跟长兄之间的关系吧?” 萧绩看向萧统远去的方向,道: “五弟萧续是长兄萧统的同母亲弟,五弟多次上书给父皇,弹劾七弟你的不是。七弟你督促荆、湘、郢、益、宁、南梁六州诸军事期间,五弟他对你表现出了明显不满。正是因为你俩之间的关系紧张,而荆州之地又不得不由皇子镇守,所以五弟去世后,他的领地就由父皇下旨:交给七弟你接管。” “长兄毕竟皇太子,他表面平静,心中对此事应是多少介怀的。父皇对你委以重地,算是补偿了你,也牵制了皇太子,是招妙棋啊!” 张僧繇忽然开了窍,道:“我懂了,圣上是怕皇五子萧续的兵权、都移归太子萧统所有,才叫七殿下兼任了萧续的领地。如此,七殿下看似权辖范围扩大,实则受制于圣上本人,而太子殿下也无法说什么。” “张兄,”萧绩道,“这些政治上的事儿,这些萧墙内外我等兄弟之间的事儿,本不该多让你知道的,你是个心境明朗、画才八斗的当世俊才,不该为这些帝王家的纷争所累。” 张僧繇道:“独善其身未必就好,躬身入局未必就乱。若是我能在帝王家的纷争之中,起到作用,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惜。” “你呀——”萧绎对张僧繇笑,“真不怕祸从口出。” “‘起到作用’这四个字,你的本意是消停了我等兄弟之间的尔虞我诈;但要是被鲍邈之那样的小人听了去,他还不得立刻就向父皇告发了你,说张僧繇推波助澜,巴不得皇子们之间水深火热?” “鲍邈之不在。”张僧繇望了望四周。 “你还真想那个小人在吗?”萧绎问,“那个小人不在最好。” 张僧繇、萧绩、萧绎不知道的,是鲍邈之现在—— 正去往临贺王府,把自己在上林新苑的披香殿内听到的,陈霸先和王僧辩的对话,添油加醋地相告。 * 临贺王府内。 萧正德正在看养在白色瓷缸里的鱼,有门丁来报:“王侯,鲍邈之在外求见。” 萧正德把鱼饲料拨了拨,抖落了几粒下去,抬头:“叫鲍邈之进来。” 鲍邈之入内,拜见王侯过后,道: “小的就直说了,湘东王萧绎,两个兵头陈霸先和王僧辩,真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彼此为友,彼此算计,彼此心照不宣,总有一天,梁国会亡在他们三人手里。” “住口——!!”萧正德怒,连着鱼缸里的鱼也怒,用鱼尾不断拍打水面,溅落了一桌子的水花,全是水草的腥臭味。 “本王还没有登基称帝,你这只阉狗就敢诅咒梁国亡国,是不要脑袋了吗?” “小的实话实说,那三个祸害要是不除,迟早影响临贺王您的江山伟业。” “萧统在,本王当不成储君;萧绎一个眇了一只眼睛的人,也痴心妄想春秋大梦?”萧正德一跺脚,“合着陈霸先和王僧辩两个底层兵头,也想当皇帝了?” “小的没这么说。”鲍邈之后退一步,“小的说的,只是那三人一肚子坏水,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不利于江山社稷的乱事来。” “鲍邈之,你别以为本王不知道,”萧正德冷看着眼前人,“中秋节当日,你一直躲在暗处,不是偷吃按照你的身份吃不上的东西,就是偷听别人的谈话,你是一点都闲不下来啊!你主子萧统都没你忙。” “之前是小的对不住太子殿下,但是这回,小的觉得自己是在为主出力。” 萧正德将口中的茶水给笑喷了出来,“就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还敢说自己为主出力?” 鲍邈之信誓旦旦道:“小的在帘子后面看的真真的,太子殿下对萧绎早已释怀,小的是指:萧绎接管了萧续的荆州领地一事。但是萧绎呢?他眼里只有他四哥萧绩,最四贤王的敬意和爱意,远远胜过皇太子萧统。” 萧正德没了耐心:“你给本王言简意赅地把话说明白——!!” 鲍邈之一清嗓子,道:“临贺王您不是一直想要搬到太子殿下萧统吗?何不借刀杀人呢?萧绎跟萧统之间有隔阂,您想个办法,利用他害了萧统,不是正好?” 萧正德怒指:“鲍邈之,你刚刚还说为主出力,这就是你所谓的为主出力,出力害死你主子萧统?” “小的的话,还没有说完,临贺王您往下听——” 鲍邈之接着道: “萧绎要是成了你我借刀杀人的利器,对你我有好处;萧绎要是不能为你我所用,对萧统下不了手,那你我就反咬他一口,说他记着过去被庐陵王萧续弹劾的旧仇、想要害了太子。” “萧绎若是因此栽了,你我不是替死去的庐陵王报仇了,也替太子出气了?我这,能不算是为主子萧统‘出力’吗?” “鲍邈之啊鲍邈之,可真有你的啊!”萧正德锁眉道,“正理儿和歪理儿,都让你给说尽了、占尽了。” “小的也就这点本事了。”鲍邈之道,“小的再说一句,湘东王萧绎和庐陵王萧续之间,结下过不少梁子,谁能保证,不是萧绎在暗中把萧续给结果了?” “你的意思是……”萧正德站起,“萧绎设计杀了萧续,圣上没有察觉出内幕和端倪,反而把萧续的领地荆州给了萧绎管辖,让萧绎占尽便宜?” “可不是吗?”鲍邈之假惺惺地掉下泪来,“我主子萧统还被蒙在鼓里。” “这可真是有意思,有意思。” 萧正德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鲍邈之把虚情假意的眼泪一抹,也奸笑了起来。 * 应娉婷坐在家里的房间内,等着张僧繇回来。 她看着窗外的秋景,不禁泛起秋思,只觉得:秋来人易乏,秋深人易惹情丝。 当一片树叶落下,她的目光也从天际移动到了地面上,才发现:原来落叶已多,时光流转,不随人意。 终于,丫鬟翠心进来,道:“二小姐,四殿下和张僧繇都回来了,已经到客厅了。” 站在应娉婷身旁的翠屏道:“可算是回来了,小姐一直等着。” 应娉婷就急忙走了出去。 自中秋入宴到现在,她都没有跟张僧繇面对面地说话,心里倒是藏不住许多盼切了,惊心动魄的经历也好,强作镇定的机智也罢,她都想听张僧繇说那一份真实的感受。 来到厅子里,见爹爹已经坐在主座上见张僧繇了,应娉婷就来到了张僧繇身边,道:“僧繇,回来了就好,无事回来了就好。” 应国仲道:“张僧繇,其实你半途离开赏月空地,应该跟本官和娉婷说。娉婷虽是表面开朗,参与到了文臣们的对月吟诗接句当中去,但是她心里,无不是担心着你。” 萧绩道:“岳父大人,叫张兄半途离开,是本王的意思。” 应国仲道:“既然是贤婿你的意思,那本官也不好多说张僧繇什么了,只是要告诉他:女儿家的情意深切,哪怕是那时没有顾及上,当下也要自省和接住。” “是。”张僧繇歉意道,“是小生让娉婷小姐一直记挂着,是小生不好。” “爹爹,正事要紧。”应娉婷道,“我是担心办正事的过程中的张僧繇和四哥哥,不是因为他俩不在我目之所及处而担心。” “是吗?”应国仲才发现自己误会了女儿,“原来你有跟别的女子不一样胸襟,别的女子是心上人和意中人不在,就患得患失,你却是在意心上人和意中人能不能办事顺利。” 张僧繇才要开口,请娉婷小姐一起到花园里去,两人独自说话。 就有应家的下人带了江湖中人江怀安进来。 应国仲原本,也是想为张僧繇和应娉婷创造独处的机会,但是江怀安既然来了,也不好不认真问他来意,就道: “阁下前来我应家,所为何事啊?” 江怀安道:“在下打听的清清楚楚:北魏发生大事了,胡太后意图毒杀皇帝元诩,案发后,丹阳王萧赞,也就是梁帝的第二子豫章王萧综,离魏回梁了!!” 张僧繇一惊,“江兄,你把话说清楚,二殿下萧综人在何处?回国有何目的?” 江怀安道:“在下只知二殿下在回梁途中,但,他所处之处和所怀用意,皆是不明!” 24. 第24章 应国仲警惕地:“阁下所言,件件是大事!北魏宗室之间,最是流行鸩杀,隔三差五就有人七窍流血暴毙,这本官知道。但是,胡太后把年幼的皇帝元诩给毒杀了,这是何故?二殿下萧综,他就这么跑了,不怕北魏追究?” 江怀安道:“原本在下以为是胡太后自己想称帝,结果应大人您猜怎么着?胡太后立了一位女帝,叫做:元姑娘。现在北魏是彻底乱了,估计二殿下他是呆不下去了,才会回到梁国来。” 张僧繇问:“二殿下回梁,圣上知道吗?” 江怀安道:“在下不清楚。在下只能听到江湖消息,圣上却是听到军国大事。” 应国仲交叉着双手: “外头只道是北魏乱,难道梁国内部就不乱吗?” “萧正德和鲍邈之,是见缝插针,找到机会就出手对无辜的人栽赃陷害;湘东王萧绎眇目残缺,婚姻不幸,自卑敏感,本性狠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彻底爆发,殃及众人;还有别的来梁之人,是鱼龙混杂,分不清好坏,尤其是元颢,说是要助梁攻魏,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父皇对北魏来降之人,多是网开一面和授予官禄,正因如此,本王才担心。”萧绩道,“若是真得了像羊侃和陈庆之这般忠心耿耿的大将也就罢了,一旦识人不清,梁国危矣。” “贤婿所言,正是本官所想。”应国仲一琢磨,“话说,二殿下回国以后,在哪里落脚?他总不会直接进宫见圣上吧?” “我想到了一个地方——”张僧繇欲言又止。 “哪里?”应娉婷问。 “之前‘安宁寺‘的方丈光慧禅师,以为二殿下在后山的竹林杀害婴儿,导致寺内一入深夜就哭啼声不断,才叫我去寺内画龙,镇邪消灾。后来真相大白,二殿下他没有做残忍之事,婴儿的哭啼声,是萧正德和鲍邈之合计,用北魏的器物‘野枭’模仿和制造出来的。那么……二殿下会不会去‘安宁寺’找方丈?” 应国仲做出指示:“江怀安,你即刻到‘安宁寺’去,知会光慧禅师此事。若是二殿下真在宝刹落了脚,让方丈好生接待,别弄出什么乱子来。” 江怀安用侠客的大度一笑:“二殿下手里没兵没枪的,能出什么乱子?” “这你就不懂了。”应国仲提醒,“二殿下在北魏为生父萧宝卷服丧三年,梁帝震怒,将其生母吴淑媛贬为庶人并鸩杀,二殿下至今对梁帝记仇。他回来,可不是悔改认错和请求梁帝接纳的,定是仇恨满怀,想跟梁帝或是其他皇子们同归于尽的。” 怕江怀安没听懂,应国仲又耐心解释: “二殿下是吴淑媛的遗腹子,吴淑媛是齐朝皇帝萧宝卷的宠妃,梁帝灭齐以后,把吴淑媛纳为己妃,半年后,吴淑媛生下二殿下。” “吴淑媛失宠于梁帝后,才把这一真相对二殿下告知,她怕二殿下不信,就让二殿下去刨了萧宝卷的坟墓,取骨滴血验证。二殿下亲眼看见自己的血液渗入萧宝卷的骨头里,才承认了梁帝不是亲父的事实。” 萧绩道:“此后,我二哥性情大变,又是在吴淑媛的教唆之下,拿自己的小儿子的血滴入萧宝卷的骨头里,再一次看见融为一体后,才与梁帝决裂,出走梁国,投奔北魏。” “那吴淑媛真是可恶啊!”江怀安道,“一切因她而起,活该她被梁帝处死。” “所以,父皇无心后宫也就在于此。”萧绩道,“父皇无法预料嫔妃们什么时候会背叛他,只能寄信于给自己精神信念和内心安宁的佛事。” “恕在下说一句,”江怀安问,“梁帝他为什么总是从前代王朝的后宫里去纳妃子?他自己从大臣的女儿们当中挑不好吗?” “这本王不知道。”萧绩道,“父皇贪恋前代王朝的美色也好,不想费时间去选秀也罢,总归父皇登基之时,已经四十岁了,早就过了充盈后宫的年华。” 过后,江怀安告辞众人,前往安宁寺。 张僧繇和应娉婷去了内花园,聊两人之间的事情。 只有应国仲还继续坐在厅子里,看着外面的天际,总觉得要变。 * 军营之内。 湘东王萧绎坐在侧营帐的凳子上,面对陈霸先和王僧辩。 “父皇对你俩委以重任,兵制改革是自上而下的大事,你俩要是做得好,来日父皇派遣大将陈庆之北伐,便是有你俩主动请战和立功的份儿。本王的话,只能说这么多,剩下的,还是要靠你俩开悟才好。” “圣上真的想要北伐吗?”陈霸先浑身的男儿气概一震,“圣上终于下定决心了?” “父皇没有当众说。”萧绎十指交错,“只是我二哥萧综已经离开北魏,原因无非是北魏大乱,他想要自保。他无处可去,也就只能回梁国来。反过来说,二哥回来是次要的,北魏局势动荡才是关键。此时我梁国不发兵攻打,更待何时?” 王僧辩道:“咱们要是仅仅因为北魏动乱就出兵,不是等于在打不仁之战吗?” “你这叫什么话?打仗就是打仗,分什么仁义还是正义呢?”陈霸先问,“反之我们梁国要是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北魏还不是一样发兵,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趁人之危和趁国之难,就是先决条件,后续再加上天时地利,就是赢者气吞山河了,多威风!” 陈霸先站了起来,仿佛自己才是总指挥官一样,眼前有千军万马,皆是为自己所用,能够所向披靡,踏平一切。 萧绎道:“陈兵督,你有这样的铁胆壮志,本王深感佩服。不管父皇当政之时,你能够得到什么程度的重用,一旦本王对国家大事有了话语权,定要封你为大将军,把最重要的仗交给你来打,把最精锐的部队交给你来指挥,让你成为赫赫有名的英雄。” 陈霸先听得这一番鼓舞人心的话以后,是更加自信,道:“末将绝非狂人狂言,日后末将独当一面、威震四方之日,定不会忘了湘东王您今日的话。” 萧绎琢磨道: “其实你俩想想看,胡太后已经把皇帝元诩给毒杀了,现在北魏面临的,不就是谁来当皇帝的难局吗?元诩的女儿元姑娘只有一岁,胡太后想立她为帝然后在背后把持朝政,那肯定行不通。胡太后要是想换别的年幼的宗亲为帝,朝中权贵和武将们也绝不会点头。” “这算来算去,年纪合适,品行得当,能顾当上傀儡皇帝暂时稳住局面、又能跟尔朱一族周旋的人,不就只剩下元子攸了?” 王僧辩道:“的确是如此。这元子攸跟驾崩了的先帝元诩关系好,她的姐姐嫁给了丹阳王萧赞,就是豫章王萧综,可谓是跟二殿下有姻亲关系。” 王僧辩复上前一步,抖露出一件萧绎不知道的事儿来: “不止这些,末将还听到消息,说是元子攸的远亲姐姐元慧如,她的父亲跟北魏忠臣郦道元交好,后来,郦道元因为北魏帝王墓渗水一事,遭到胡太后打压和治罪,元慧如一家为了躲避牵连,就到了梁国来。” “她父亲以卖字画为生,她则是化名为:慧娘,在寺庙里当了姑子。也不知怎么的,她就跟皇太子萧统认识了,以红豆定情,至今还保持着人所不知的联系。” 萧绎谨慎道:“王兵督,你说的这些,到底几分真的?皇太子跟姑子有私情的事儿要是传了出去,那还了得?” 王僧辩道:“末将不敢乱说,太子殿下是个律己甚严的人,但是他跟元慧如相知相惜一事不假,湘东王只需派人去乌镇打听便知。” 萧绎前后徘徊,思忖道:“元子攸,尔朱荣,萧综,元慧如,萧统……这些节外生枝的事情搅在一起,父皇不震怒才怪!” “万一太子殿下的储君之位不保,”陈霸先问,“湘东王,您是争还是不争?” “本王没得选。”萧绎很是坚定,“本王要是不争,那萧正德肯定会取而代之,本王岂能容那种大奸大恶来误国误民?还有三哥萧纲,他来日词客帝王冠,还不误尽苍生误尘寰?梁国危险啊!” 陈霸先道:“一下子要面对这么多事,湘东王您现在的心情,末将和王兵督都是知道的。您一定要稳住阵脚,不可冒然在圣上面前提:皇太子和姑子元慧如之间那见不得光的事儿。” “本王知道。”萧绎坐回原位,“秋意未尽,凛冬未至。那风刀霜剑已经扑面而来,本王寒意满身。” “谁不是呢?”王僧辩道,“二殿下一回来,跟变天了有什么分别?圣上头顶的天,诸位皇子头顶的天,都变了。” “本王心神不宁。” 萧绎再一次站起,总觉得外头有什么人在窥视。 他快步走向营帐的卷帘门,猛地把门帘一掀,竟然看: 王妃徐昭佩,站立在自己面前。 * “你来干什么?”萧绎板着脸问她,“你不是会你父亲徐绲府邸,去向他告本王的状,等着本王再一次奉父皇之命把你求回湘东吗?你来皇都做什么!” “我当然是听从了父命来看看你!”徐昭佩拿出父亲徐绲的令牌来,“我是凭着它进入军营的,不是鬼鬼祟祟摸到你面前的。” “你父亲权高位重了不起,你横行无阻也了不起。”萧绎单手握拳,“你是自己走,还是要逼我赶你走?” “我可是什么都听见了——”徐昭佩道,“你的长兄萧统,道貌岸然之下,竟然对不起太子妃蔡氏,背着正妻去跟姑子元慧如厮混!!” “你住口!!”萧绎警告,指向军营,“你是想叫巡逻兵和夜哨兵,全都听见你的嗓门吗?” “我有什么好忌讳的?”徐昭佩不加收敛,“皇太子原来是那种人,他把自己的身份扔在了地上,把自己跟太子妃二十多年来的感情也扔在了地上,他还是你们兄弟当中那高高在上的储君吗?” “你不要听到什么就瞎说什么。”萧绎威胁道,“这是我长兄的家事,轮不到你大肆议论。” 徐昭佩却是变本加厉,道: “我还听到了别的,你跟另外两人在议论变天,就是说,你们兄弟之间会失衡会斗争,结果远在梁帝的预料之外。” “如今你长兄萧统的皇太子威严崩了,也就只剩下你四哥萧绩一个真贤王了。可惜,你四哥积劳成疾,怕是活不久了。你说,你四哥要是薨世了,再没有人维系你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了……” “啪——”地一声,萧绎的一巴掌打在了徐昭佩脸上。 在萧绎身后,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一幕的陈霸先和王僧辩,皆是大惊。 皇子打王妃,在南梁建国以来,还是头一回。 等到反应过来,徐昭佩发作道:“萧绎你反了你,你敢打我?” “本王积怨了这么多年,早就想打你了!”萧绎气恨地,“你没有守过王妃的本份,本王忍你;你在外头寻欢作乐,不把本王当作夫君,本王忍你;你动不动就给本王脸色看,就拿你父亲和父皇出来压制本王,本王还是忍了你。” “今晚,你把未经确认的皇太子的流言放开了嘴来说,本王也忍你,但是——” 萧绎怒不可遏:“你咒我四哥萧绩,我岂能忍你!!” 眼看湘东王和王妃就撕破脸和大打出手,陈霸先和王僧辩赶紧左右劝住。 陈霸先道:“七殿下,您要是跟王妃打的头破血流、衣冠不整,事态只会越闹越大。莫要才平了父怒,又再招惹一事啊。” 王僧辩道:“就算王妃有再多不是,七殿下您逞一时之气,也解不了一辈子之恨呐。不如跟末将等回营帐当中去吧?” 萧绎就指着徐昭佩道:“你要是敢趁着多事之秋,去父皇面前告发了皇太子和姑子慧如,又或是跑到应家去,激气了我四哥萧绩,我非休了你不可!!” “你休了我?”徐昭佩如夜叉似的大笑。 “我没有嫌弃你这个一无是处的落魄人,已经是我受委屈了。你还有脸说休了我?我知道了,你还心心念念那个李桃儿是不是?自从你在渡口见到那个狐媚子以后,就连魂被她勾走了。” “你给那个狐媚子写诗,把那个狐媚子比作巫山神女,”徐昭佩大言不满,“她什么身份?一个下贱的卖唱歌姬罢了!” 然后,徐昭佩把萧绎写给李桃儿的诗,给背了出来。 《送西归内人》 (南朝梁·萧绎·作) 秋气苍茫结孟津,复送巫山荐枕神。 昔时慊慊愁应去,今日劳劳长别人。 “要不是我假借了庐陵王萧续之名,向圣上告发此事,还不知道你会被那只狐狸精魅惑成什么样!!” 徐昭佩单手叉腰,对萧绎又是嘲笑,又是轻蔑。 萧绎幡然醒悟,原来自己还真是冤枉五哥萧续了。 五哥萧续坐镇荆州,与自己的领地湘东左右相邻,五哥对湘东盯的紧也是有的,五哥的本意:只是为了鞭策七弟不要松于职守,而非屡屡向父皇弹劾七弟的不是。 现在五哥萧续走了,自己也无法向五哥赔不是了。 萧绎被徐昭佩气的浑身发颤,左右一震肩膀,震退了陈霸先和王僧辩以后,他再没法忍受,上前就是重重地打了徐昭佩第二巴掌。 萧绎对着眼前的夜叉大骂: “徐昭佩,你这个荡/妇,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 “本王一直与皇太子萧统不和,只因跟皇太子出自同一娘胎的五哥萧续,没有停止过跟本王做对,本王才会恨乌及乌地跟皇太子过不去。如今,是你亲口承认了真相,陈兵督和王兵督四只耳朵也一并听的清楚,一切的一切,数年的数年,都是你伪造奏表,假借了五哥萧续的立场来弹劾本王。” “你还是个人吗?”萧绎喘着气,“就因为记恨民间歌女李桃儿得了本王的青睐,便做出挑拨离间本王和长兄、五哥之间的兄弟感情的事情来,简直是比蛇蝎还要恶毒千万倍!!” 徐昭佩单手捂着疼痛的脸,不改傲气,道: “那又如何?那只狐狸精你也休想见到,她早就不在人世了;庐陵王被你误会了这么些年,你想当面向他谢罪也来不及了,你五哥萧续已经死了,你四哥萧绩也快了……” “你滚,现在就滚!!”萧绎指向远方,“你再挑衅本王,本王真的会杀了你!!” “哼,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呀——”徐昭佩不怕,她是武将之女,本就会些功夫在身上。 萧绎仰天,狂怒地,疾首地,愤慨地大叫:“啊——啊——” 然后,他冲出了军营,不知所往。 * 次日午后,东宫之中。 皇太子萧统叫了各位弟弟前来,为的是二殿下萧综回国之事,唯有湘东王萧绎缺席。 诸位皇子向皇太子请安以后,萧统道: “今日清晨,有军营的兵卒前来向本王禀报,说是在昨晚,七弟萧绎和王妃徐昭佩谁也不饶谁,相互之间是争吵、打骂、不欢而散。而七弟奔出军营以后去了哪里,就谁也不知道了。” 三殿下萧纲道:“七弟要是跑出了城门跑得远,大概就要遇见二哥了吧?二哥一人一马回国,也不晓得是他本人的意思,还是元子攸的意思。二哥会不会进皇宫来,也是没个准信的。” 八殿下萧纪道:“三哥真瞧不出来吗?北魏的胡太后糊涂,不晓得唇亡齿寒的道理,她把自己的儿子孝明帝元诩给毒死了,大臣尔朱荣可就高兴了,定会推举元子攸为新帝,然后把胡太后和胡太后立的傀儡皇帝元钊都杀了。元子攸是把二哥萧综当成真兄弟看的,在大变即将上演之前,哪里舍得萧综为他两肋插刀呢?” 萧纲问:“八弟的意思,是二哥这次回国,不是他自己想回的,而是听从了元子攸的话?” “不然呢?”萧纪笑了笑,“来日尔朱荣把太后、幼帝、大臣都杀光了,元子攸登基了,内乱平定了,再把萧综召回北魏,有的是萧综的好处。” “二哥没有出力,能有什么好处?”萧纲问,“一层知己关系,薄如纸张不是吗?” “三哥你想想看,”萧纪道,“胡太后毒杀了孝明帝元诩以后,北魏的元颢不是来投奔南梁了吗?父皇问元颢为什么来,元颢说是因为自己害怕起义军的头子葛荣和权臣尔朱荣。元颢还说,尔朱荣想要扶持元子攸登基,再把自己的女儿尔朱英娥转嫁给他当皇后和把国都从洛阳迁到晋阳,双喜同庆。” “是有这回事。”萧统回忆起来,“当时本王也在场,把父皇和元颢之间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往后,元颢是这么说的——” “迫于尔朱一族的威慑力,元子攸不敢拒绝立皇后和迁都之事。僵局之际,是萧综站了出来,大声驳诉了尔朱荣,说: ‘尔朱大人,你的女儿尔朱英娥是孝明帝的嫔妃,孝明帝驾崩,就算是你想要拥立元子攸为帝,也没有让元子攸娶先帝嫔妃的道理,更何况是立为皇后? 再者,北魏国都是孝文帝所定,改胡制,入汉俗也是孝文帝的大愿和遗训,若是冒然迁都,岂非是不敬于孝文帝,让元子元当了个不肖子孙,无颜面对先祖?’ 于是,尔朱荣就暂且放下了那两件事。 同时,元子攸对萧综也是感恩戴德,这就是为什么在北魏政权交替之际,元子攸会叫萧综回梁国来避难的原因。” 萧纲叹了一声:“萧综跟元子攸倒是彼此情深,亲密无间。但不管怎么说,咱们跟萧综也算是兄弟一场,他回来了,咱们不能对他避而不见,除非是他对咱们刻意不见。” 萧绩道:“本王是这么想的:二哥离开北魏时,尔朱荣即将拥立元子攸为皇帝;等二哥回到北魏后,元子攸已经是皇帝。前后过渡的时间段里,等于是北魏要发生尔朱荣血洗朝廷的大变故,南梁要么按兵不动、要么趁机北伐……我等作为皇子,应该有所择取。” “那定是站在父皇那一边。”萧纶道,“南齐无能,被北魏占领了大量淮南的土地,尤其是寿阳,所以南梁要把南齐丢失的土地打回来。加上北伐有利于转移国内的注意力和消停宗亲们之间的内部矛盾,父皇必将会跟北魏打一仗。” “父皇下决心北伐,则必将牵制萧综。”萧绩道,“我南梁具备实力领军北伐的将领是陈庆之,北魏能与之匹敌的将领是尔朱荣。若是陈庆之攻打北魏之际,元子攸为了保证国都不沦陷,而不得不仰仗尔朱荣的军事力量和娶他的女儿尔朱英娥呢?萧综会怎么想?” “四弟说到点子上了。”萧统斟酌,“元子攸也许不是身不由己,而是在为自己和为北魏活着,萧综对元子攸而言,到底是自己人还是心腹呢?” “有分别吗?”萧纲狐疑地看着萧统,“方才臣弟将萧综和元子攸之间的关系视为胜过我等百倍的:兄弟感情。但是长兄你听完四弟的话以后,立刻就改变了想法,可是冲着臣弟来的?” “三弟,你怎么会那么想?”萧统惊讶,“本王没有要跟你背道而行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希望你明白:元子攸并非真的跟萧综亲密无间,他一边借住萧综来阻止尔朱荣专擅,一边又不得不指望尔朱荣来维持北魏安定。如四弟所言——” 萧纲就看向萧绩:“四弟,你是觉得三哥醉心文学,一点不识人心,一点不懂军机吗?” “三哥你误会了,臣弟没有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萧纲逼问,“你拐弯抹角地提醒皇太子,萧综跟元子攸之间看似关系好,实际上除了一层依靠关系,抽丝剥茧后剩下的,不过是一人想在北魏安身立命,一人想要摆脱孤寂,各取所需,毫无‘真挚’二字可言吗?” “臣弟的话,不是单单对皇太子说,三哥你和六弟、八弟也都听着。”萧绩道,“为什么他俩能懂,三哥你却非要钻牛角尖?” “你指责我多心?”萧纲站起,气呼呼想走。 萧纶道:“三哥你要是想走,臣弟等自是不敢逆了长幼秩序来拦你。只是你这般自寻岔路来误会皇太子和四哥,我等做弟弟的,不认为你做得对。” 萧纲重新坐下:“好,本王不走。本王就坐在这里,看能不能把七弟给等回来。本王多说一句,今晚最好你等谁也别离开东宫,免得明日错过一场好戏。” 诸位皇子都知道,萧纲所指,是王妃徐昭佩。 徐昭佩的性子粗犷泼辣,自小唯我独尊,她挨了萧绎两巴掌,是一定会到梁帝面前去告状的。 到时候,父皇传了萧绎过去对峙,皇子们也免不了一块到太极殿内去听训和引以为戒。 * 夜幕降临。 萧统和诸位弟弟离开厅子前往饭厅用膳之时,内侍魏雅来报:“启禀太子殿下,各位王子,湘东王到。” 萧统道:“快带七弟到饭厅去。” 魏雅应道:“是。” 皇太子和诸位皇子到达饭厅时,之间萧绎已经站在那里了。 萧绎穿着一身寻常的服饰,脸上没有别的表情,就这么一动不动,见别的兄弟们都围桌坐下了,他也没有上前去。 萧统道:“七弟,你跟王妃徐昭佩之间的事情,本王等已经知道了。明日不管王妃到父皇面前怎么说,你都不要直面跟她再起冲突,只把实话和实情回了父皇就是。” 萧纲道:“长兄的意思,是叫七弟你对徐昭佩:惹不起,躲的起。这场风波过后,她应该也不会对你不放了。” “臣弟有诸多新知和苦衷要说。”萧绎忽然跪在萧统面前 。 “七弟,你无端端跪本王做什么?”萧统伸出双手去扶,萧绎不肯起身。 “请让臣弟跪着说。”萧绎很是冷静,“臣弟有错,被徐昭佩蒙骗已久,如今方知,实在不该。” “臣弟辜负了五哥萧续的一片苦心和栽培心,误将五哥的敦促当成是指责,并记恨五哥至今,殊不知,一切以《弹劾书》和《奏报》形式传到父皇面前去的、不利于臣弟的言论,都非五哥所出,而是徐昭佩叫人仿了五哥的笔迹所写,对我所谤。” 萧绎惭愧地向萧统磕了个头,道: “自从五哥早逝以后,臣弟从未拜祭过他一次,从未向他上过一炷香,真是悔之晚矣。臣弟还因皇太子与五哥是一母所生,而妄自揣测,认为皇太子偏袒萧续,不满于我,所以对皇太子多有失礼之处。臣弟向皇太子请罪。” “徐昭佩所为,本王等被蒙在鼓里,父皇也被蒙在鼓里,真是居心可憎。”萧统双手握拳贴膝,“她这般拿我萧氏兄弟的关系当儿戏,这般欺君以为常,罪大恶极。” “这样的毒妇,如何还能当我王妃?”萧绎几乎是控诉,“与其等她明日到父皇面前去再告我黑状,还不如我现在就去向父皇揭露了她的真面目。” “方才本王才听到消息,”萧统告知,“父皇连夜召了大将军陈庆之进宫,商讨北伐之事,内监吴德晖和诸亲卫军守在太极殿外,不许谁去打扰。七弟,你去了,也是见不到父皇的面的。” “难不成要等到明日吗?”萧绎不甘,“等到明日,跟徐昭佩一同进殿,对峙于父皇面前?父皇一夜不寝,明日可当真有精神气来裁决这些事?” “这,既是你跟徐昭佩之间的家事,也是关乎皇子凝聚力和父皇判断力的大事。”萧统道,“父皇不至于糊涂,会还你和五弟萧续一个公道。” “如此,”萧绎有了底气,“臣弟可否当面请求父皇:不但要罚罪行累累的徐昭佩,也要罚她那权高位重、教女无方的父亲徐绲?可否当面请示父皇:让我休妻!” “本王知道七弟你在气头上。”萧统道,“可是父皇笃佛,追寻圆满,你的休妻诉求,父皇不会同意。” “臣弟跟徐昭佩过不下去了,一天一时一刻也过不下去了。”萧绎的额头,青筋暴起,“臣弟该当如何?” “你跟徐昭佩分居吧。”萧统道,“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就好。你也知道,她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会自己找乐子,把风韵留给别人看。” “七弟,你要看得开。”萧绩把萧绎扶起,“情场失意,别处得意,也未可知。” “是,臣弟听四哥的。”萧绎在萧绩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下,“明日终将至,且看长远路。” 见弟弟们人都到齐了,都围成一张桌子坐着了,萧统道:“大家不必拘束,都是自家兄弟,且饮且食,不够再添。” 饭后,萧统让人带萧纲、萧绩、萧纶、萧绎、萧纪五人到东宫的侧阁的不同房间歇下。 东宫之所以会有那些房间,是因为萧统平时爱好读书、看书、编书,所以便聚集了文人学士一批,常在东宫共事。那些房间,正是为文人学士们准备的,今晚,则是做了弟弟们的安置之所。 * 夜间,萧绎进了萧绩的房间,说想跟四哥一起。 萧绩接纳了他,问:“七弟,今日的白天里你到哪里去了?“ “我去护城河那边了。“萧绎道,”因不明二哥回国,是走陆路还是走水路,所以二选一,我去了能够远眺的地方。“ “三哥说,萧综一人一马,孤身南归。”萧绩道。 “也是,北魏乱成那样,哪还有船给二哥渡江?”萧绎失笑,“战马倒是不缺,能给二哥骑着奔走。是我没有结合实际,今天的滔滔江水白看了。” “走陆路,比走水路要慢许多。”萧绩推测,“也许真如我所料,等到二弟抵达梁国,尔朱荣就在北魏兵变了,元子攸就被扶上皇帝宝座了,届时,父皇宣布北伐也有正当理由了。” “正当理由?”萧绎问。 “尔朱荣毕竟是外戚,他兵变扶植新帝,实际上却自己掌权和操纵北魏的国事命脉,跟窃国有什么分别?北魏皇室宗亲元颢,已经南下投奔父皇,父皇正好可以打出帮元颢复国的名义,来让陈庆之挥师北伐。” “这可真是微妙的时间点。”萧绎赞叹道,“难怪父皇要连夜见陈庆之,和部署后续的伐魏之事。二哥他就像是临界点一般,前程后路都关乎着时局。” “所以我才说,二哥和元子攸之间的关系,没有外在看起来的牢固和纯粹。”萧绩喝了口暖茶,“二哥不是来梁国避难,元子攸也不是留在洛阳任凭尔朱荣摆布,他俩在合谋大事。” “既然是合谋大事,那就是‘主子’和‘心腹’的关系啰?”萧绎一点就通,“就跟臣弟和陈霸先、王僧辩那样。” “是啊,其实我想跟三哥说的就是这一点,”萧绎对萧纲灰心,“可惜,三哥他不会明白。” “那四哥你就不必在三哥身上浪费时间了。”萧绎道,“臣弟敬爱四哥,愿意追随四哥和多听四哥说话、并且把四哥的话都听明白和理解透彻。” “那——”萧绩问,“七弟你可能猜到,二哥和元子攸在谋划什么大事?” “桌上正好有纸笔。”萧绎问,“臣弟写下来,四哥你也写下来,看是否一致。” “好。” 写罢,萧绩和萧绎左右手分执纸张,并列相看,上面的文字,合同一致,两人落笔的,都是: 利用尔朱荣,杀掉尔朱荣。 萧绩和萧绎相视而笑,彼此,心意相通。 * 夜半三更,睡的正香的萧正德被下人叫醒,原因是鲍邈之在外求见。 好梦中断,萧正德大怒,扬言要把那只阉狗给剐了去!! 最后,却还是更了衣,在下人的提灯引领下,走到了客厅。 从鲍邈之身后经过,来到主座坐下后,萧正德训斥道:“你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非要在这个时候来!” 鲍邈之道:“小的可是有要事禀报,才不得不连夜走出东宫,驱车到临贺王府来。” “混账!”萧正德疑惑道,“你怎么还有资格在东宫当差?你主子萧统——” 鲍邈之打断道:“王侯,情况有变,咱们原定的计划:叫湘东王萧绎害了皇太子萧统……是做不成了?” “这才几天?”萧正德睡意全无,“怎么就做不成了?哪怕是萧综回来,本王也决定照做不误!” “湘东王萧绎跟太子殿下和好了。”鲍邈之道,“小的就站在东宫膳厅的帘子后面,看得清清楚楚,湘东王向皇太子请了罪,皇太子没有责备他。” “什么意思?”萧正德挑眉,“本王还没有叫萧绎去害太子,他就会读心了,知道本王和你不安好心?所以先行告罪?” “不是这个。要怪就得全怪七王妃徐昭佩。”鲍邈之道,“她夜访军营,跟萧绎起了冲突,不知怎么的,就说出了自己:假借庐陵王萧续之名,网罗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弹劾萧绎之举,惹的萧绎大怒,连扇她两巴掌。” “那个贱人!”萧正德骂道,“坏你我计划,坏你我好事!!” “萧绎、萧统、萧续三人之间,过去的误会都解开了,咱们也是没法对萧绎进谗言,让他恨萧统和报复萧统了。”鲍邈之面带遗憾,“但是小的认为,机会是还能再找到的,王侯,您要等。” “等,再这么等下去,本王就老了。”萧正德觉得岁月不饶人,“再者说,北魏和南梁之间要开战了,圣上也是一改之前荒废朝政的状态,变得专心致政起来了,上哪去找害皇太子的机会?” “小的就觉得奇怪了。”鲍邈之故意道,“太子殿下心地善良,一向是反感发动战争的,为什么这一回,梁帝发动北伐,太子殿下是持向心父皇的态度呢?” “道理不是显而易见吗?”萧正德反问,“这场仗,打赢了对梁国有好处。可以收回失地,可以震慑北魏,可以宣扬梁国国威啊!” “王侯您说,梁帝指挥战事期间,太极殿内要处理的军报和军机要务,是不是接连不断?梁帝是否难以分身?” “那又怎么样?鲍邈之,你想说什么?” 鲍邈之吊着萧正德的口味,问道:“既然梁帝专注战事,是不是意味着他会叫太子殿下监国?” 萧正德果然嗅出了端倪,道:“是了,本王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萧统监国,他监国期间要是出了大差错,还不得认一个:动摇军心和贻误军机之罪?” 鲍邈之奴颜兮兮地笑了几声,道:“所以说啊,扳倒皇太子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萧正德就不怪鲍邈之了,给他赏了一杯热茶,道:“你今晚没有白来,将来之事,本王要与你一同,从长计议。” * 东宫太子寝殿内。 皇太子萧统难以入眠。 萧纶有所察觉,就从躺着的长榻上下来,走到萧统的床铺边坐下,问:“长兄,何故睡不着?” 萧统坐起,道:“六弟,你坐到长兄身边来,地上寒气大。本王总觉得明日和之后会有什么与己相关的大事要发生一般,心中忐忑不安。” “不会是那该死的鲍邈之又在人所不知的地方,对长兄你下咒了吧?”萧纶想到了前车之鉴,“那货死性不改,一天不祸国害主都活不下去。” 萧统道:“本王听内侍魏雅说,鲍邈之仗着圣上给的特权,屡屡在东宫出没,也不知道那货想怎么联手萧正德再做天理难容之事。” “长兄你现在可是要紧?”萧纶问,“要不让魏雅不声张地去御医署,请了信得过的医官来给你瞧瞧?” “本王觉得并非邪术所致,因为本王的意识和神志皆在自控当中。”萧统道,“而是一种,一种好像本王一直珍惜着的情愫……要被揭开和揉碎的无措感。本王说不清,所以才会惶恐。” “怎会如此?”萧纶难解,“长兄你一直自持稳重,也会有只能在心底独自珍惜的情愫吗?太子妃她……知道吗?” “太子妃不知道。”萧统摇头,带着愧疚,但又难言更多。 * 次日上午,太极殿外。 徐昭佩已经先到,等待梁帝召见。 她对着东宫的方向冷笑,心中默默道: “萧绎,报复你最好的办法,可不是对梁帝诉说我被你打了两巴掌有多委屈。而是向梁帝告发了:皇太子和姑子慧如之间的私情。” “我会说,这是我从你所在的营帐中听到的,是你不想让皇太子好过。” 25. 第25章 太极殿内。 梁帝萧衍话别大将陈庆之以后,内监吴德晖就把:七殿下萧绎和七王妃徐昭佩,皇太子萧统和其他诸位皇子一并传了进来。 众人向梁帝请安以后,梁帝问:“如今北魏时局大变,朕有诸多战略需要决策,你等前来,所为何事?” 皇太子萧统代为回应:“回父皇话,只因两日之前,军中传来七弟和王妃不睦的消息,二人想叫父皇您评理。加之儿臣因为二弟萧综归国之事,召见诸位弟弟,包括七弟,便一块前来面见父皇。” 梁帝道:“湘东王,你先说。” 萧绎把王妃徐昭佩所做的种种不德之事和假以庐陵王萧续之名、报复夫君之实,都一一向父皇禀明。 梁帝问徐昭佩:“七王妃,湘东王所检举之事,包括不限于:你不守妇道、性子傲慢、恶意报复、挑拨离间、轻谑泼辣,桩桩件件,可是属实?” 徐昭佩道:“回圣上话,儿媳做过。但是前提,只因萧绎情性冷淡,往往一个月不肯入我房中见我一回,试问哪个女子能忍?既是女子所不能忍,我记恨他,寻欢别人以刺激了他,有什么错?至于说儿媳因何挑拨离间萧绎、庐陵王、皇太子之间的兄弟之情,还不是因为萧绎不把我这个正妻当回事,反而是把下贱的民间歌姬李桃儿放在心上?” “你还敢提李桃儿?”萧绎单目直瞪徐昭佩,“就因为你不安好心,不但李桃儿死于你之手,连我五哥萧续也因你而与我矛盾不断、最终早逝。你害了两条人命,你拿什么偿还?” “你什么意思?”徐昭佩怼了上去,“你是想当着你父皇的面,诬陷我害死了庐陵王吗?” “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萧绎罗列起证据来,“五哥萧续掌管荆州重地,你父亲徐绲又手握重兵,荆州内乱频发,难保不是你父亲故意挑起。可想而知,五哥在这样的领地之上任职,是何等不易。” “你这个恶毒妇人,你做出假冒五哥向父皇弹劾本王的事情来,就一样能做出:以本王的名义挑衅五哥的妄举来。长此以往,五哥的心态如何能够不崩坏?性命如何能够不劳损?你,至今都没有一点悔意吗!” 梁帝道:“七王妃,你着实是不该因为一己之嫉妒心,就杀了那民间歌姬李桃儿和挑拨萧绎与萧续的关系,不让萧绎好过。萧续何辜?就这般成了你们夫妻镜破不圆之下的牺牲品?” 萧绎不顾萧统之前的劝阻,仍旧请求梁帝:“既然父皇您也认为徐昭佩有错,那么儿臣向父皇请旨:责罚徐昭佩的父亲徐绲,准许儿臣休妻。” 萧纲故意道:“七弟你莫要冲动,不要忘了皇太子是如何叮咛你的。父皇是圣君,也是一生追求圆满的佛门弟子,你的请求无不是跟父皇的修为背道而驰。” 这下子,徐昭佩的误会就更深了。 在她看来:萧绎之所以有这么大的胆子,在圣上面前要求处决徐氏父女,就是有皇太子萧统在背后给他撑腰。 徐昭佩豁了出去,大声道: “圣上容禀,儿媳已经知错,但儿媳的错再大,也大不到被萧绎秋扇见捐的地步。儿媳若是成了弃妇,萧绎是称心如意了,可圣上您呢?您难道要替那个不孝子背负——指婚不当,撮合不能的骂名吗?” “还有孙媳的父亲徐绲,戎马一生,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圣上您要是听了萧绎的话,将我父亲革去侍中和信武大将军的职位,满朝文武必将觉得圣上您薄情寡恩,不惜功臣功劳,日后谁还会精忠报效朝廷?” 梁帝道:“朕自有考量。” 萧绎不依,道:“父皇,请您莫要再受那毒妇的蒙蔽。那毒妇坏事做尽,继续让她当王妃,还不知道她恃出身而骄会做出哪些出格之事来。大将军徐绲拥兵自重,积攒财富无数,手下的门丁都敢仗势欺人、对老百姓们横征暴敛,父皇若是不严惩这样的‘功臣’,才是对国家吏治的败坏,才是让老百姓们对您失望啊!” 梁帝道:“朕心向佛道已久,本应修得内外圆满,帝王生涯之中,不再有惩罚宗亲和国戚之事。今日湘东王你非要朕打破在佛前立下的誓言,领朕进退两难。” “此事不难,父皇。”萧绎道,“那毒妇有罪,罪大恶极,不知悔改,您就该准许儿臣休了她,如此,枉死的歌姬李桃儿和成为冤魂的庐陵王才能瞑目啊!” “大将军徐绲有功,父皇您给他的权力、地位、赏赐已经够多,何必觉得处置了他一个人,就会让一众人责备您不念君臣之情呢?徐绲的恶还不够多吗?纵容女儿徐昭佩,对朝廷阳奉阴违,对百姓无不压榨索取,这是罪,不能用皇恩来稀释的罪!” 梁帝揉了揉太阳穴,问萧统:“皇太子有何想法?” 萧统道:“儿臣认为,父皇应该以七弟的想法为重。七弟这些年来,的确是在过着苦日子,儿臣不忍七弟回湘东以后,家如冰窖,情如衰草。” 徐昭佩怕萧统再说出些什么不利于她和父亲徐绲的话来,就不顾一切地嚷道: “启禀圣上,儿媳要告发皇太子与姑子元慧如有私情。” “元慧如之父,是北魏宗室,与元子攸之父元勰关系甚笃,即:元慧如算是元子攸的远亲姐姐。她和皇太子之间,所属政权不同,所属民族不同,这份感情,非同小可。一旦酿成大祸,后果不堪设想!” * 除六殿下萧纶以外,众人皆是大惊。 内监吴德晖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就怕圣上忽然发作,踹翻矮桌,太极殿内狼藉一片。 徐昭佩再道: “皇太子已有太子妃蔡氏,却欺瞒众人,沾花惹草,跟姑子相好,至推崇佛教的圣上您于何地?加上那名叫慧如的姑子,又是北魏女子,竟不知皇太子是何居心,是想要在登基之后立她为后,将梁国的江山传给她的血脉吗?” “还有,儿媳不敢欺瞒圣上,皇太子在乌镇栽下的相思树,如今已经枝繁叶茂,年年结红豆,他俩情牵彼此,一盼一至,嬉笑采撷。萧统作为国之储君,德行败坏;元慧如作为姑子,不守清规戒律。此事的严重性,不言而喻。” “本王看你是疯了!”萧绎冲徐昭佩怒斥,“太极殿巍巍,父皇庄严,岂容你一波未完一波又起?” “圣上。”徐昭佩看向梁帝,“儿媳在营帐之外,听的清清楚楚,萧绎跟陈霸先、王僧辩议论此事。萧绎还说,要是皇太子德不配位被废了,那么萧正德和萧纲都不能肩负大任,储君的宝座,还是要由他来坐!” “你住口!”萧绎指着她,“本王是说过类似的话,但绝不是你所转述给父皇听的意思。” “湘东王,那你是什么意思?”梁帝身子前倾,明显多疑,“你要是不在朕审问皇太子之前,把七王妃告发的话都解释清楚,朕就不得不怀疑你意图争储了!” 徐昭佩见事态至此,勾起了嘴角。 她在笑,笑萧绎的焦头烂额,也笑萧统的自身难保。 萧绎道:“儿臣从兵督王僧辩口中,听到长兄跟元慧如之间的事,当时就不能确认真假。后来,王僧辩再道,可以去乌镇取证,那些话就被徐昭佩给断章取义听了去,就跟长兄真的对不住太子妃一样。儿臣因为担心此事会被有心人利用和造势,对长兄不利,才会说出……万一储君之位空缺,临贺王萧正德和晋安王萧纲都不适合坐上去的话来。” 梁帝摆了摆手,让萧绎和徐昭佩都站到一旁,然后唤了萧统上前。 “太子,七王妃所告发之事,并非空穴来风。其实朕早就听到了相关传闻,说你在乌镇读书之时,与慧如相识,她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有着北魏女子所独有的飒爽与豪迈,跟你见过的江南女子不同,所以你被她吸引,忘却身份。” “儿臣——” “你先不必急着解释。”梁帝往下道,“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没有主动向你追究此事吗?不是因为朕想要放纵你,而是朕在等待,等待你会不会主动放下这份感情。如今看来,红豆硕果累累,正如人之情思脉脉,你非但没有停止这份错爱,更是越陷越深啊!” “父皇明鉴,儿臣与慧如没有越过那条线,各自把好感藏在心里,并未有过男女之事。红豆之寄相思,不寄私情。” “你是朕的儿子,一出生就被立为皇太子!”梁帝强调,“朕为你选的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的皇后蔡氏,也是出身名门,不管是样貌还是才华,统统配得上你。你为什么还要背着太子妃,跟别的女子有所往来,至今不愿休止?” “儿臣跟慧如只是朋友关系。”萧统道,“彼此之间有情,但不是那种想要成为夫妻的感情;而是彼此相知,可以互说心里话的交情。” “太子殿下,你就不要狡辩了。”徐昭佩道,“如果你们之间没有真情,萍水相逢之后,早就成过客不再惦记彼此了,还会把‘独生南国’的红豆树种下?说句难听的,慧如该不会是早就怀了你的孩子,独自抚养或是过继给哪户人家代养了吧?” “本王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萧统知道徐昭佩在落井下石,“慧如识大体,本王有分寸,何以乱了纲常礼法?” “萧绎跟李桃儿相识,我当是李桃儿勾引他。”徐昭佩冷扫了萧绎一眼,再转向萧统,“但太子你跟慧如定期相见,对乌镇定期到访皆是不争的事实,都是你主动,是你放不下她,不是她纠缠着你。” “你想怎么样?”萧纶问徐昭佩,“像拆散萧绎和李桃儿那般,拆散了皇太子和元慧如吗?” “你们听听,你们可都听清楚了——”徐昭佩环指了其他皇子们一圈,“是六殿下亲口说出‘拆散’二字的,可见皇太子和元慧如是真的在一起过,否则,没有合,哪来散?” 萧纲道:“长兄,不管你有什么非跟元慧如往来的理由,首先一点,那就是你不能忘了自己梁国的储君,你喜欢谁都好,你不能喜欢上北魏的女子。臣弟以为,太子妃并非一无所知,而是她宁愿忍让了元慧如,不跟她争夺你的喜欢罢了,你不能对不住太子妃,否则你就是自私。” 萧纪道:“长兄,臣弟长期镇守益州,对你跟大嫂、元慧如之间的事一无所知。若是七王妃告发的事属实,臣弟以为,你当着父皇的面,对父皇做出保证:日后只专心对待大嫂一人,再不跟元慧如往来,是最好的认错方式。” “长兄有什么错?”萧纶问,“长兄哪里对不住太子妃?太子妃为长兄诞下子嗣,可见夫妻感情好。八弟,难道你就没发现,按照徐昭佩的意思,就是:咱们这些皇子,除了自己的妻妾以外,不但外头一个女人都不能有,而且还一个女人都不能认识、不能搭话、不能有所交集了。世间若大,人非神佛,谁能没有七情六欲?” “行了,尔等诸王都别说了。”梁帝道,再问萧统,“太子,你自己到底怎么想?你和元慧如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要是被满朝文武知道了,被天下人知道,你要怎么交代?” “儿臣没做又是本分之事,没做对不起梁国之事。”萧统坚定地,“儿臣无法向父皇请罪,也无法就此跟元慧如一刀两断、让她伤心苦等、抑郁而终。” 见萧统如此,徐昭佩竟然造谣道: “皇太子,我看你是没把圣上北伐的志向放在眼里,私底下,定是叫了心腹到乌镇去给元慧如送信,好让她把消息告知尔朱荣,让尔朱荣有所准备,抗衡圣上派出的军队吧?” “你表面上对圣上的北伐持赞成态度,内心,呵呵,却是截然相反,以元慧如和北魏之众为念。要是圣上打下来的天下,来日被你送给了北魏,那还了得?” 萧统正要辩解,梁帝就气得站了起来,指着萧统:“太子,你做过没有?” “儿臣没有。”萧统一字一句道,“自父皇传召大将军陈庆之入宫来见,商讨北伐之事至今,儿臣一直坐居东宫,没有写过信件,没有外派过传使。四弟,六弟等人,都可以作证。” “四贤王和六殿下都是拥护你的左右手,你怎么不说三殿下和八殿下也能为你作证呢?”徐昭佩不肯罢休,“昨晚,你那些弟弟们都睡下以后,谁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是,我却看见了——” 徐昭佩振振有词:“我看见有人快速地、偷偷地从东宫出去了!我要是信口开河,天打雷劈!!” 徐昭佩还真对天发誓起来,天公如常,不掠闪电,不响惊雷。 梁帝见状,也是信徐昭佩的鬼话,多于信皇太子萧统的真话了。 但是,梁帝哪里知道: 昨晚,的的确确是有人从东宫跑出。 不是别人,正是鲍邈之。鲍邈之离开皇宫后,跑去临贺王府见了萧正德,半夜吵醒萧正德后还挨了萧正德的一顿骂。过后,他俩又打起了新一轮的坏心眼。 * 梁帝抿着嘴唇,盯看了萧统好一阵子,才开口道: “太子,不是朕不肯饶你,而是你不肯饶朕。” “你宁愿给有私情的女子写信、泄露朕意,也不听朕言,及时止损。是你不以朕和梁国的利益为上,非要一错再错的,就休怪朕不念父子情份!” “儿臣冤枉。”萧统道,不改铮铮风骨,“七王妃说言,儿臣一概不知,一概不曾做过。包括是今年中秋,儿臣跟元慧如也没有通过书信。” “父皇,若是昨夜有人走出东宫,走离皇宫,应仔细盘查。”萧绩站到萧统身边,为皇太子说话,“盘查清楚对应之人的身份过后,才能知晓真相。不可因为七王妃的片面之词,就错怪了长兄。” 梁帝对萧统:“太子,你不要逼朕,朕要是被你逼急了,真处处往你心中无父、处处为元慧如和北魏之众的层面上去想了,真的难保自己不会在一气之下废了你!” 听到父皇说出“废了太子”四个字,各位皇子的心中,各有所想。 尤其是萧纲,本着“长兄若是被废,二哥萧综又不是父皇亲生,储君之位定当非我莫属”的信念,是暗暗高兴的。 “父皇,”萧绩点试图缓解矛盾,“长兄与元慧如之事,是七王妃所节外生枝告发的,七王妃说自己从营帐听到湘东王和陈王两位兵督议论,再说自己半夜从东宫外看到可疑之人走出,本就蹊跷。” “儿臣想不明白,为什么七王妃时时凑巧、处处踩准,她这么针对皇太子,是想让皇太子恨她还是恨七弟萧绎?父皇您作为裁决者,是否有失偏颇?” “四哥。“萧绎道,”徐昭佩的招数臣弟惯了。” “她要么想要 本王不好过,要么是要本王和本王兄弟们都不好过。但凡她抓住了什么可以大做文章的事情,就会闪烁其词,凭空捏造,夸大后果,使得父皇也受她左右,忘却她的罪过,转而治长兄的罪。” 萧绩道:“七王妃,长兄在东宫为父皇分忧国事和政事,处理的《奏表》和《奏疏》本本可数,根本没有时间跟元慧如鸿雁传书,卿卿我我。你东拼西凑,非要把我长兄说成是:喜新厌旧,对不住正妻;表里不一,厌梁亲魏之人,良心能安吗?” “我说是一回事,圣上相信与否是另一回事。”徐昭佩道,“如果皇太子无私情无逆心,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皇太子存私情存逆心,我就是告发有功,将功抵罪,叫圣上免去对我和父亲徐绲的责罚。” 看着徐昭佩那副“告发于及时,救国于危难”的高姿态,萧绎没好气道: “离间兄弟,离间父子,你这个毒妇,坏事都做绝了!” “当下父皇伐魏的关键之期,没有了长兄在东宫坐镇和分理各项要务,朝纲运转必将有误,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道人家,除了添乱和自鸣得意,还会做些什么?” 见萧统依旧不肯认错和跟元慧如一拍两散,梁帝无情道: “众人听朕旨意——” “从今日起,皇太子萧统禁足东宫,不许与任何人接触,不许与任何人有书信往来,除三餐送饭的膳官和内侍魏雅以外,不许再有别的人靠近皇太子。” 梁帝看向萧纲: “皇太子禁足思过期间,朕在太极殿内专注伐魏军机期间,内政之事,交给晋安王分理。晋安王代表朕,有权决定《奏表》与《奏疏》的朱批定论,其余皇子,留在宫中,尽心辅佐晋安王,不得生出萧墙之内的是非来。” 萧纶道:“儿臣有话要说。朱批是皇帝和皇太子所用,晋安王只是皇子,不宜用朱笔,只能用墨笔作批拟。” “朕同意晋安王如此做。”梁帝道,“你等不必多言。” “章法乱,则国法乱,请父皇收回成命!”萧纶依旧进言。 “朕意已决,即听朕言。”梁帝强势。 见内监吴德晖在梁帝的眼神的示意下,已经走到皇太子面前,请皇太子离开太极殿,往东宫走。 “且慢,长兄留步——”萧绎拦在萧统面前,面向梁帝,“儿臣不服父皇今日圣裁之事。” 萧绎问:“到头来,只有皇太子一人受到惩罚,徐昭佩和徐绲父女都相安无事,这算什么?再者,晋安王监国之事,理应按照王侯监国之制来执行,不得逾越了皇太子的礼法。请父皇三思再裁。” 梁帝只道:“今儿上午之事,朕已经处理过了,也处理完了。” “父皇!”萧绎恳切地叫了一声,“请父皇三思再裁。” 梁帝问:“湘东王,朕的意思你还不明白?退下。” 见萧绎不从,梁帝甚至叫来了护卫,强制把萧绎拉开。 这以后,太极殿内就恢复了安静。 太极殿外,七王妃徐昭佩飙着心满意足的脸色,对萧绎道: “你敢打我,你敢跟我作对,敢叫圣上革我父亲徐绲的职?我就要让你知道,得罪了我,莫说自己自个没有好果子吃,你的兄弟们也一样,我能搞得他们人人含冤莫白!!” 萧绎紧紧拽着拳头,最终没有打下去。 他深深地吸气吐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觉得,自己再多面对徐昭佩一刻,就会疯掉。 但是,他没有狂奔而去,而是隐忍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太极殿的阶梯,走向了东宫。 他心想: 父皇对皇太子禁足,但是没有对本王等下“不得在东宫侧阁住下”的旨意。 本王便是要在那里住下,以不变应万变,替长兄审时度势,把握了晋安王监国以后的一举一动,哪怕是隔着一道门,我也会把每一日的风云变幻,向长兄诉说清楚。 * 数日之后。 “安宁寺”中,张僧繇和应娉婷听见小沙弥来传:“四殿下前来。”便一同到禅房外迎接萧绩。 萧绩入内坐下,道:“佛门之地好,一居室之内,是真的安静。不似皇宫,夜深人静也暗流涌动;不似高门广厦的王侯之家,平和的外在之下,是张张狰狞的嘴脸和颗颗丑陋的内心。” 张僧繇给萧绩递了一杯禅茶,道:“四殿下请用茶。” 萧绩接过茶盏,按照佛门礼仪,把茶杯放进掌心,转了三圈之后,再饮。 张僧繇道:“二殿下萧综仍旧未到,我和娉婷小姐甚至连他进城的消息都没听到,真不知道是他用了易容术改头换面了,还是他去了别处,不入梁国了。” 萧绩再饮一口茶,道:“人要食粮,马要粮草,二哥他不可能只身飘零到身无一物。应是快入城了,快往此处来了。” 应娉婷问:“四哥哥,你也在这里住下、等待二殿下出现吗?” “这里清净,最是难得。”萧绩双手握着茶盏,“皇宫里面,父皇有自己专注的事,所以只有武将们进进出出太极殿,而不见他出来过。皇太子萧统有心无力,被七王妃徐昭佩搞的与父皇父子离心,禁足东宫;当下的朝廷,除军机以外的国家大事,全权归了晋安王萧纲来理,可本王却不觉得三哥能够独当一面。” 萧绩拈花自谂:“所以本王来这里等二哥,会会二哥,比在皇宫里面沉浮的好。” “不知道圣上什么时候能够完全信任皇太子。”应娉婷道,“圣上和太子之间的信任关系,脆弱的堪比薄冰。” “徐昭佩怎么告发皇太子和元慧如之间的私情都好,父皇他最忌讳的,也许不是皇太子喜欢上了谁,而是那一层深深浅浅的皇太子的仁慈心。” “仁慈心有错吗?”应娉婷问,“帝王们不是常说,仁孝治天下?皇太子仁德孝顺,符合将来当皇帝的条件呀!” “在父皇看来:皇太子不愿跟元慧如结束关系,是珍惜一个弱女子的仁;皇太子为元慧如种下红豆树,是怕她寂寞为她付相思的仁;皇太子不介意元慧如的鲜卑人身份,是想构建和谐的南北秩序的仁。过于仁慈,这对一个要坐上皇位的人来说,不是好事。” “四殿下,我不甚明了。”张僧繇道,“梁帝责罚太子,难道不是因为太子动了不该动的情愫,和元慧如的身份背景吗?为什么你觉得,是因为梁帝想要打击皇太子的仁心,培养起他当皇帝的杀伐果决之心呢?” “简而言之,”萧绩道,“是因为父皇所有的寄望都在长兄萧统身上,仁君能久治却不能长治。身为皇帝,没有薄情心和寡恩心是不行的。” “原来如此。”张僧繇豁然开朗,“那皇太子本人能不能懂圣上的苦心?” “现在长兄在思量什么本王不知道。”萧绩轻轻摇头,“本王只晓得,七弟萧绎住在东宫侧阁,不至于让长兄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或许,长兄不应该等待父皇的开释,而应该自己主动走出去,在晋安王萧纲应付不来繁杂的政务之际。” “梁帝对皇太子,总是一面无情责罚,一面又盼着领罚后的皇太子能够自己破局。这样的父子关系,换作是四殿下你,”张僧繇问,“会觉得心累吗?” 26. 第26章(上) 太极殿内。 元颢行跪拜礼道:“下臣拜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帝道:“起来说话。” 元颢站起,大声陈情: “今北魏动荡不安,国内无主,先帝元诩枉死,胡太后作恶未报,尔朱一族专擅,葛荣率领的起义军凶残,实在不是一块净土。” “下臣闻知相州有变以后,决意投奔梁国,向心于圣上您。下臣蒙圣上恩荫,获封魏王,感激不尽。下臣请求圣上,派出大将护下臣北上复国,终止了这纷争不休的局面。” 梁帝问:“你有什么把握,自己当了北魏的新主以后,就能够结束乱世呢?你若是背叛了朕,反杀反噬于梁国,朕又当如何自处?” “下臣万万不敢。”元颢发誓道,“下臣如今孤苦无依,若菲圣上您肯接纳,怕是早已死在尔朱一族或是贼寇葛荣的乱刀之下。下臣作为元氏宗室,只想为先帝元诩报仇,只想让老百姓们过上好日子,绝不会忘恩负义,做出对不住圣上您和梁国的事情。” 随后,元颢声泪俱下: “下臣后无退路,前无进路,除了背水一战,成仁成义之外,别无二选。现在的北魏,权力迭代,宗室和大臣们跟本没有活路,谁都不知道尔朱荣和贼寇葛荣会做出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来。” “下臣的悲愿,也就在于此,还望圣上您成全!” 梁帝动容道:“既然你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朕又有北伐之心,只差合理之名,以免被人谴责:趁国之难,趁人之危,便是决定:如你所愿,以你之名为名,挥师北上。” 元颢磕头道:“下臣,谢圣上隆恩!” 梁帝道:“你需留下来,详细告知朕北魏的一切情报,以及朕的军队北伐宜走的线路。你还需向朕保证,所言非虚,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元颢道:“是。下臣愿为圣上绘制《战略地图》,详细标明从南向北的通路、北魏各处城池和河流的所在。下臣确保句句真话,不然死无全尸。” * 东宫之中。 萧统禁足思过的主殿之外。 湘东王萧绎隔着一道门,道: “长兄,你在听吗?臣弟要告诉你,三哥他虽是得到父皇的准许,代行监国,处理政务,但是他处理过后的《奏疏》和《奏表》几乎都发不出去,更别说是有人执行了。” “这本是该怪大臣朱异从中作梗,不让三哥事事顺心,但是,三哥他竟然不跟朱异当众交锋,而是怨恨了长兄你。三哥他觉得自己办不成事,不是能力不足,而是朝中都是你的党羽,朝外都是听四哥的话和尊爱四贤王的人。所以,魏王元颢一走,三哥就到父皇面前,重提旧事,参了长兄你好几本。” 萧统心寒至极,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握拳颤颤,只恨萧纲作为自己的同母弟弟,不愿跟自己同心,只会做出分崩离析棠棣之情的事来。 内侍魏雅叫了一声:“主子,您别置气了,气坏了身子,圣上和三殿下也不会来看您呐。” 萧统心中依旧堵的慌,嘴上却道:“本王不气,本王不能气。本王答应过母妃丁贵嫔,会一辈子善待三弟,所以本王不能气。本王心酸,心酸的很……” 萧统指向大门,意思是让魏雅代为询问:“三弟在父皇面前,弹劾了本王什么?父皇是什么反应?” 魏雅来到门边,对外道:“湘东王,小的代主子询问——” 萧绎道:“魏内监,接下来本王说的话,全是真的,因为本王向总管大内监吴德晖问得清清楚楚。” “三哥说,皇太子对父皇的忤逆之心早就有苗头了。” “父皇耗费八百斤黄金,令能工巧匠铸成同泰寺内的庄严宝相后,皇太子非但不认可父皇您那份——愿大佛保梁国百年太平之心,反而当众谴责父皇,说:‘江州堤坝倒塌,百姓流离失所,良田皆成废墟,您那些铸就大佛的黄金,倘若能够拿出十分之一来,善后事宜必将进展的更加顺利。’这不是目中无君也无父吗?” 魏雅道:“小的还记得,当时圣上的脸色极其难看,就像是太子殿下扫了他的颜面、否认了他的功德一般,当场责备皇太子不孝。小的替主子陈情,还被打了五大板子。” 萧绎再道:“三哥还说,皇太子五岁那年,与父皇泛舟湖上,见灾民打岸边走过,就要把自己盘中的精致糕点分给灾民吃,结果父皇不许。等待皇太子十八岁的时候,护城河发了大水,父皇在在寺庙外露天开法会祈福,烧了一艘豪华的龙舟宝幢来祭祀河神。皇太子进言:‘父皇的做法是本末倒置,最要紧应该是安置灾民和发放粮食。’这不是僭越皇权,自以为是吗?” 魏雅道:“是有这回事。护城河水灾的那三个月里,小的跟皇太子一起亲临现场抢险救灾,东宫的粮食仓库见了底,一粒米不剩。皇太子请求圣上开仓放粮,圣上不肯。” 萧绎道;“魏内监,你对皇太子是忠心耿耿的。本王都明白。” “三殿下把这些圣上和皇太子之间意见不同的往事,都一一再提,”魏雅担心,“不是自私自利,不辨时局吗?” “长兄,更叫臣弟不能忍的,是三哥他竟然拿了最近的那件事出来说,直叫父皇腾坐而起,怒踹了地面上的香鼎。” 萧统走到门前,隔着门窗的纸层,问萧绎:“本王没有什么听不得的,七弟你如实往下说。” “是。”萧绎道,“之前长兄您因为请求父皇处置萧正德而不得,反而被父皇拘禁在‘安宁寺’内,不得与外界接触。您便是在寺内认真研读《金刚经》,并把《金刚经》分成三十二段、做了释义,方便众善信。可是,可是三哥他……” “说——”萧统单手扶着门内锁,单手按着心脏。 “三哥他跟父皇说:‘父皇您按照《金刚经》原文,抄写不下二十遍,字字句句无间断,皆是真心。奈何皇太子却对《金刚经》进行剪经,这是亵渎佛法,误入歧途啊!可皇太子却还因此受到万民敬仰,怎能说的过去!’” “三弟他……”萧统被气的几乎晕眩,只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他怎能这样说本王?” “还有更要紧的。”萧绎道,“长兄您不是在《金刚经》上批注了这么一句话吗?您写到: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三哥就把您这句批注拿给父皇看了,父皇联想到此前:达摩祖师说朕无功德、不懂真功德、不能识法相,是勃然大怒,认为皇太子在私底下对朕有所诋毁。” 萧统一口气没喘上来,急火攻心,是朝前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来。 萧绎见门窗的纸层被皇太子的鲜血染红,是不顾护卫们的阻拦,想要冲进去救长兄。 魏雅道:“湘东王,主子这是不好了。主子本就容易积郁成疾,受了三殿下这通气,哪里还了得?小的求湘东王快去医署请了医官过来,救救皇太子吧!” 萧绎觉得魏内监的话有道理,就匆匆跑离了东宫,往医官们职守的地方去。 * 半路,萧绎见了到带着几个文臣往内阁走的晋安王萧纲。 原本萧绎不想跟萧纲起冲突,但是却被萧纲叫住:“七弟,你这么急是想去哪里?” 萧绎应道:“三哥,你实在是不应该在父皇面前接二连三地说皇太子坏话,皇太子是你的亲哥哥,你为什么把他当外人看?就算是你在代父皇监国的过程中,受了大臣朱异的气,也不该叫皇太子还还啊!” 萧纲走到萧绎后面,道:“本王对长兄没有怨言,相反,本王很是敬仰长兄的人格人品。但是,本王生在皇家身为皇子,不得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长兄的势力根深蒂固,这未必是好事。” 萧绎回头,道:“三哥,长兄因为你俩是亲兄弟而忍你,臣弟也因为生母阮修容曾在你母妃丁贵嫔的帮助下得宠,而记着这份恩情,不与你起冲突。但是,你要是自掘坟墓,就怨不得臣弟与你为敌了。” 萧纲抱怨起来: “你们都觉得本王资质平庸、生性怯懦,除了写几首宫体诗和养几位文臣以外,一无所长。可本王也不是一个庸才啊!本王想要发挥自己的政治才干,这四周的阻力有多大,七弟你知道吗?” “本王从小在长兄萧统的光环之下长大,若是二哥萧综没有背叛父皇投奔北魏也就罢了,最起码我上面还有他这一道屏障阻隔。但是,偏偏本王成了皇太子之下的人,进而不能得其利,退而不能终己忧,真是自己都快把自己逼疯了!” 萧绎道:“臣弟也是生活在处处受煎熬的环境里,但臣弟没有像三哥你一样。臣弟有一位恶妻徐昭佩,三哥你跟三王妃王灵宾却是琴瑟和鸣,最起码有温柔乡可以释怀解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对长兄落井下石就是不对。” 萧绎再道:“如今长兄被你气得心血呕沥,体况堪危。臣弟便是要到医署去找医官来给长兄救急,请三哥你不要挡路。” 一个文臣问萧纲:“三殿下,看样子皇太子真的不妙,您可要去东宫看看皇太子?” “本王去东宫有什么用?”萧纲反问,“本王到了那里,护卫就同意本王进去了吗?没准皇太子身边的内侍魏雅,还会误会本王别有所图。” “可是,您跟皇太子是亲兄弟,”另一个文臣道,“您明明听到了消息,却无动于衷,说不过去啊。” 萧纲铁青着脸:“本王要是去了,不是等于向皇太子承认自己做错了吗?本王在父皇面前说那些话,又不是毫无根据,何必真像是个罪人一般,引了整个东宫的人的议论?“ “可皇太子万一有什么好歹——”那个文臣道,“三殿下您也逃不了责任啊!还有湘东王作证。” 萧纲却是怒指萧绎:“害皇太子气急吐血的,难道不是湘东王你吗?要不是你故意到东宫去向皇太子告知一切,皇太子至于这般深受打击,觉得自己跟父皇之间的关系,被本王说得再无法重圆了吗?” “三哥,你怪臣弟?”萧绎盯着萧纲,重复,“你怪臣弟?” “不怪你怪谁呢?”萧纲进一步,“你才是想害皇太子一病不起的人吧?” “三哥,你竟然是这种人!!” 萧绎觉得失望,更多的是绝望。 萧绎奔向前去,心中波澜万丈。 ——如果说之前,他还相信兄弟们之间有情分可言,那么适才萧纲的种种举动,就是彻底推翻了他最后的信念。 ——皇家的兄弟感情,冰冷至此,脆弱至此,自己为什么还要当一个善良人呢?善良人到头来,只会被人栽赃,只会被人践踏,是挽救不了什么的。 到了医署。 萧绎第一时间找到了负责皇太子脉案的程宝才程医官。 不料,程医官听完情况后,却无奈道:“如今圣上把皇太子禁足思过,又是晋安王代为监国,臣不敢违抗命令啊!” “命令?”萧绎皱眉,“谁给你下的命令?” “晋安王之前就派人来医署说过,不许臣等去往东宫给皇太子请脉。”程医官道,“臣心系皇太子,每十日一次的平安脉不敢耽误,但是被晋安王派出的护卫所阻拦。” “三哥他——!!”萧绎咬牙切齿,“六亲不认!!文人的皮囊,豺狼的心肝!!” 程医官道:“臣不敢隐瞒湘东王,其实皇太子并非体弱,病多是心病,出自他跟父皇之间——小心翼翼地相处,却还是逃不过疏离和猜忌的心病。臣十分担心,再这么下去,皇太子就如同是全副身心都置身海底、被水草缠绕而不得上岸一般,终究是会在重压之下垮掉的啊。” “心病,就是汤药都医治不了的了?”萧绎徘徊,“长兄怎么会……会跟父皇之间变成这样?长兄他,是不是一直深陷在维护‘父子关系’和‘君臣关系’的苦楚当中,害怕自己不够好,不够完美,不够格成为国之储君?” “程医官,”萧绎指着他,“你老是给本王回话。” 程医官道: “是。臣这半年以来,每次去给皇太子请平安脉,都觉得皇太子积郁过深,血气不畅,需要安歇和疗补。臣停内侍魏雅说,皇太子不管是在东宫还是在玄圃,都是处理政事到深夜,批《奏疏》《奏表》批着披着还昏阙过去好几次,但他不敢让父皇知道。” “皇太子心系万民,不止是皇都的百姓,其余各地的百姓若是挨饿受苦,他也会把东宫的粮食和衣服都分发出去,诚心诚意为了万民好。皇太子视察民情和到衙门里亲自审案为民伸冤的次数,那可是数不清的。如积劳积累,乃至是在行善的途中负伤受痛也是常有,但皇太子不让臣告知圣上。” “长兄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病痛瞒着父皇?”萧绎问。 “以孝为先。”程医官道,“臣是这么认为的:太子殿下宁愿自己忍受委屈,也不想父皇为他分神与担心。也许,太子殿下一直默默期待着有那么一天,父子之间的嫌隙能够完全消除,君臣之间的互信能够不被攻破。” “本王,觉得长兄他太苦了。”萧 绎难过,“作为父皇的长子,他有太多太多的责任;作为梁国的皇太子,他有太多太多的担当。他的愿望,也许就是陶渊明的那一句诗,那一份人生的自在与惬意:安得双羽翼,振振出高罗?” 程医官下定决心:“臣愿意跟湘东王一同,前往东宫视疾皇太子。” “好,难得程医官有这份冲破晋安王的桎梏的魄力。”萧绎重新振作精神,“本王这就带你同去。” 却不料,萧绎和程医官才走出医署的门。 就有萧绎的心腹内侍陈康安来报: “主子,出大事了!!” “北魏那一边,河阴之变起,死了一片人呐。胡太后和幼帝元钊死了,元子攸的两个兄弟:彭城王元劭和霸城王元子正,都死了。还有数不尽的王公大臣和元氏宗亲们,尸横遍野……真如人间地狱一般呐。” * 另一边。 安宁寺禅房之内。 张僧繇和应娉婷,萧绩和萧综,也第一时间听到了“河阴之变”的消息。 江怀安道: “之前孝明帝元诩为了诛杀胡太后和她宠幸的两位宦官,秘密写信给尔朱荣,让尔朱荣进洛阳来制衡胡太后,结果尔朱荣一到皇都,就听到了孝明帝元诩被胡太后给毒死了的消息,立刻决定为先帝报仇。” “等到萧综离开北魏以后,尔朱荣以‘祭天’为名,强令胡太后和幼帝元钊,王公大臣和元氏宗亲们到河阴,谎称要跟众人一起盟誓,等到众人抵达后,尔朱荣立刻翻脸。” “他和他的部下们,把胡太后和幼帝元钊扔进河里淹死了,把元子攸的至亲都给杀害了,以及到场的官僚们和宗亲们,两千多人呐,也全被杀的一干二净……据说,那个时候,河流是血红的,土地是血红的,连天际都是血红的,三天三夜,血红色都没有褪去。” 萧综拍桌而起,满腹愤怒,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僧繇劝了萧综坐下,道:“二殿下,河阴之变已成定局,人死不能复生,万事不能回逆了。你气也无济于事,不如先考虑好自己吧。” 江怀安继续道: “这以后,高欢又是在尔朱荣身边怂恿他称帝。高欢是这么说的:‘尔朱大人,禅位诏书,御史赵元则已经写了,您就是天命所归呐!您听听,您身后的骑兵们和步兵们不是都在高呼:元氏既灭,尔朱氏兴吗?此时您不掌管了天下,更待何时?’” “虽有贺拔岳制止,高欢还是尔朱荣犹豫不决期间,叫部下拿来了金水和模具,按照北魏立皇帝的程序来给尔朱荣铸金人。可是,试了好几次,金人都没能铸成,高欢就把工匠给杀了,自己亲自动手,结果还是不成。高欢又退而求其次,叫了一个会占卜的人出来给尔朱荣算命,结果是,算到长乐王元子攸才有当皇帝的命。高欢又把占卜的人给杀人,道:‘末将请尔朱大人自己拿主意。’” “尔朱荣斟酌期间,高欢和贺拔岳大打出手,宇文泰只做观战不做劝架。最后,尔朱荣决意叫元子攸当皇帝。元子攸说:‘帝位更迭,盛衰无常,尔朱大人你奋发崛起,此乃天意。尔朱大人把我逼到这般境地,着实叫我不敢当。请尔朱大人顺应天命或是另择贤能吧!’尔朱荣道:‘看来都是本将的错,本将向陛下请罪。’” 张僧繇问:“那众人听见尔朱荣喊元子攸为‘陛下’,是不是元子攸就顺理成章地被接进皇宫里去当皇帝了?” 江怀安摇头:“非也。高欢认为元子攸不足以为帝,口出不满之言,贺拔岳就说,尔朱大人之意已决,岂容你再三挑拨?宇文泰也站了出来,说高欢狂妄,理应处死。但尔朱荣饶了高欢一命。直到四更天,尔朱荣才把元子攸接入帐内,向他请死谢罪。天完全亮了以后,尔朱荣带元子攸启程回了皇都。“ 张僧繇伤感道:“想必元子攸从河阴回洛阳的这一程,一定是悲歌悲调,横雁秋飞,就跟送丧队伍一样缓行。” 江怀安摆了摆手,道:“不尽然。只有高欢沿途哼唱《敕勒歌》,自娱自乐,没人敢说他一句。” 张僧繇“咦?”了一声,不解:“高欢这是何意?” 江怀安耸了耸肩:“谁晓得呢?高欢用乡音‘齐调’唱的,没几个人听得懂。” “高欢怎么样都罢。”张僧繇顾着萧综的心情,道:“但愿元子攸回到洛阳皇宫以后,无恙多福。” 萧综道:“元子攸回了皇宫又如何?皇宫还不是跟河阴一样,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我真怕元子攸一冲动,就设下宴席,想把尔朱荣灌醉,再一刀结果了尔朱荣的性命,却被尔朱荣的心腹发觉后自讨苦吃。” “元子攸的心情,可想而知,他不恨尔朱荣才怪。”应娉婷道,“至亲都死了,朝中没有官员了,取而代之的全是尔朱荣的亲信。当一个受制于人且没有实权的皇帝,滋味难受,元子攸怎么可能不想杀掉尔朱荣?” “娉婷妹妹,本王问你,”萧绩看她,“北魏国土之上,高兴者谁?” “哪里会有高兴的人?”应娉婷摇头,“北魏都已经民不聊生,朝纲无序了,可不是民怨沸腾和皇族人人自危吗?” “不,有人高兴。”萧绩很肯定,“高欢。” “高欢?”萧综复述了一遍那个名字,“那个人,是尔朱荣的部将,尔朱荣没有当上皇帝,没有给他加官晋爵,他为什么高兴?” “二哥你想想看,高欢的本名是什么?贺六浑。”萧绩道,“他是鲜卑人,他有鲜卑魂。之前长兄萧统想在玄圃处死了奸宦鲍邈之,结果鲍邈之用北魏的秘器朝天空发射讯号,搬来了一群救兵,那群救兵是鲜卑人,堂堂在长兄萧统和玄圃护军的面前,唱起了《敕勒歌》,歌罢,才一边保护鲍邈之,一边与玄圃护卫军对打。” 萧绩意味深长道: “本王算是看明白了,原来萧正德和鲍邈之此前,勾结来的北魏之贼的首领不是别人,正是为《敕勒歌》奠定基调的:高欢!” * 萧综大惊,冷汗夹背。 又听萧绩说道: “在河阴之变中惨死的北魏官僚和宗室,谁和自己父辈们不是跟着孝文帝的改革走过来的?说汉话、穿汉服、改汉姓。尔朱荣把那些人都杀光了,北魏不就又回到了鲜卑人的习俗里?” “鲜卑人重新抬头,高欢作为信仰‘鲜卑之魂’的铁血男儿,能不高兴吗?北魏朝堂的氛围变了,高欢出头了,孝文帝奠基的一切不复存在了,高欢的野心必将显露,必将膨胀啊!“ 27. 第27章(上) 张僧繇问:“鲍内监,你把话说清楚,休的造我画作之谣。” 鲍邈之撇了撇嘴,带着些轻蔑道: “张吏,你不是有神笔吗?画的龙能飞上天,辟邪神兽能够镇宅地和消百病。小的可不知道:太子殿下把你画的那一对卷轴《神兽辟邪消病图》,从玄圃带到了东宫来,还偏偏就在三殿下到来之际,光天化日之下显灵显现。” “那两只辟邪神兽冲破了太子殿下寝殿的门,把守在外的护卫军们无不是扑跌在地,动弹不得。三殿下原本不怕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大喝一声:‘何方异兽,有本事冲本王来!’以后,辟邪神兽就真的朝三殿下抓扑而去。” “真是人情冷漠啊,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去救了三殿下,唯有小的心善,替三殿下声东击西意图引开辟邪神兽。可到底是不管用,小的也就无计可施了,只能到太极殿来找万祸之源,那就是张僧繇你!!” “当下的东宫,医官程宝才违背圣旨、擅自探望皇太子和给皇太子治病;三殿下和辟邪神兽打的不可开交,堪称奇闻;更离谱的,不知道是不是小的看花了眼,竟然看见了二殿下,二殿下就在站在树底下,冷眼看着一切。” “你说完了?”张僧繇问,“你先演了一场提心吊胆,又回归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真面目,就没有一点良知吗?” “小的可没有害太子殿下。”鲍邈之大大方方地否认,“小的就算是动过害太子殿下的念头,也被七王妃徐昭佩接二连三的举动给搅黄了。小的可以对天发誓,太子殿下的那口鲜血,不是小的给气吐出来的。” 萧绩道:“六弟,张兄,你俩先去东宫看看情况。” 萧纶和张僧繇离开后。 萧绩单手指地:“鲍邈之,你给本王跪下!” 鲍邈之浑身一哆嗦,还真的跪下了,问道:“四殿下,小的真的冤枉啊!小的没有害太子殿下。” “不是这件事。”萧绩严酷,“本王问你,你跟临贺王萧正德所勾结的北魏之人,是不是鲜卑铁血男儿:高欢?” 鲍邈之像是触电一般,一抖一吓,惶恐不已,回过神来,才承认道:“四殿下,您怎么知道?” “本王怎么知道?”萧绩确认了真相,“你不必多问。你给本王老实交代,自萧综暂时回国以后,你从高欢那里拿到了什么情报?事无巨细,都如实回禀本王。” “小的不知道。”鲍邈之不敢抬头看萧绩,“小的和临贺王,已经许久没有跟高欢联系过了。” “你还敢说谎?”萧绩逼问,“按照你的劣根性,贪财好物,一旦得知北魏的汉化成果,经过一场‘河阴之变’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出头的鲜卑人,尤其是尔朱荣的部下,会不向在尔朱荣手下办事的高欢索要好处?还敢说没跟高欢联系过!” 鲍邈之见什么都逃不过四殿下的慧眼,就只好和盘托出: “高欢在《密信》当中很是得意,说自己是:殿上人。原本,照着规矩,在国殇未满之期,不得设宴和加封百官,但是高欢向尔朱荣进言:早日犒赏功臣,加戴爵禄,分设家宅;在明光殿设宴,不分君臣,平等同坐,一醉方休的两条建议,都被尔朱荣采纳,估计不久,傀儡皇帝元子攸,就要被迫照做了。” “不止如此,高欢还在《密信》里提到:丹阳王萧综的王妃,即寿阳公主元莒犁是个美人胚子,他向尔朱荣的弟弟尔朱世隆提及此事后,尔朱世隆想把寿阳公主占为己有,并想趁着萧综不在魏国,就在宴会上请求元子攸,将寿阳公主改嫁……” “真是荒唐!”萧绩心痛道,“二哥要是知道了这些,怎么受得了?” ——二哥要是怒气冲冲地杀回了魏国去,明光殿内,一个是想杀了尔朱荣的元子攸,一个是想杀了尔朱世隆的萧综,内外都是尔朱家的兵士和眼线,不是等于双双送死吗? ——加上梁军北伐,魏国皇宫里面鸡飞狗跳,外面民不聊生,天际的愁云何时才能散去!这才是高欢的狡诈和可恨之处,叫尔朱氏和元子攸两败俱伤,叫萧综逃不过兰艾同尽的命运,好一个人坐收渔翁之利。 “四殿下,”鲍邈之小心翼翼,“二殿下受不了也没办法,女子的命运,那就是水上浮萍,由得了谁呢?北魏现在是尔朱氏的天下,他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连高欢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呐。” “鲍邈之,本王奉劝你一句:不要再与高欢往来。” “四殿下的意思是?”鲍邈之问,“要是小的再跟高欢往来,您就要到圣上面前去告发吗?那小的也奉劝四殿下您一句,您当一个有口皆碑的贤王就够了,不要管太多兄弟们之间的事,也不要管太多内政和宗亲之事,否则您的安危,就不是小的或是临贺王能够保证的了。” “本王该警示你的,都已经说了。”萧绩点到为止,“你好自为之吧。” “恭送四殿下。” 鲍邈之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 萧绩到了东宫,看见的是: 站着一动不动的萧综,衣冠不整的晋安王萧纲,和才跟萧纲说完话不久的六弟萧纶、画师张僧繇。 萧绩问:“辟邪神兽,不在了?” 萧纲冷道:“张僧繇一到,辟邪神兽就自动消失了,本王无话可说。” 张僧繇道:“并非本吏的出现,使得辟邪神兽有了感应,进而退去。而是根本就没有辟邪神兽显灵显现,全是晋安王你和你安插在东宫的护卫们,以及宦官鲍邈之的心魔所生,愧对于皇太子,才会经历了这一次劫难。” 萧综道:“本王比张僧繇等人先到达此处,也是什么辟邪神兽都没看见,只看见了:一群倒地惊恐的亲卫军,和对着空气在扑腾在反击着什么的晋安王。” 然后,萧综对着萧纲大骂: “梁帝所有子嗣当中,资质最平庸的就是晋安王你,天天只会在自己组建的文人集团和营造出来的宫体诗世界当中自鸣得意。” “本王虽跟梁帝与这个皇宫撇清了关系,但也不能忍你时时作祟!你不但自己祸害长兄萧统,还叫你的幕僚们祸害一国的军机大事,本王就没见过像你这般愚不可及之人!!” 岂料,竟然有一个不知好歹的护卫军说出了萧纲的心声: “太子殿下要是早死,梁帝绝对不会让太子殿下的子嗣继承储君之位。” “太子殿下因为‘蜡鹅事件’早已跟梁帝生了不可缝合的嫌隙,若是梁帝再挑了皇孙来当储君,就等于是向全天下宣告:朕错了,朕对皇太子有愧。叫圣上的颜面如何挂的住?” 那个护卫军双手抱拳,向萧纲行了一礼,继续道: “晋安王虽然资质平庸,但是最起码对圣上言听计从,不像萧绩一样贤能过头反成威胁,不像萧绎、萧纶、萧纪那般叛逆难驯,更不像萧正德那般顽劣桀骜。” “所以,太子殿下有什么万一,晋安王就是取而代之的最佳人选。” “真是反了!!”萧纶踹了那个护卫一脚,拔出佩刀来,就要把那个护卫斩杀。 “慢着——”萧绎阻止,“如今三哥是无法无天地站在了长兄的对立面,一天也见不得长兄好过了。六哥你杀了三哥的护卫也没用,为了长兄的周全,还需叫父皇暂停了三哥的监国之任和遣三哥回领辖地去才好。” “本王走了,换谁监国?”萧纲问,“你们敬爱的南康王萧绩吗?” “四哥他比你强多了!”萧绎道,“三哥你在内无法妥协跟朱异等群臣的矛盾,在外不能体恤民间疾苦。唯有人在安宁寺中,心却牵系着江山社稷的四哥,他才是稳着朝纲运转和定着民心所向的存在。” “你四哥都做了什么?”萧纲明显不服,“是不是你四哥越优秀,就显得本王越无能!!” “是!!”萧绎大声道。 “四哥能够帮皇太子分理朝中事务,柔然派使者来梁,三哥你避而不见,说蛮夷之人,安能与我天朝与共?但四哥在‘安宁寺’内接见了那位异域使臣,与之友好邦交,叫柔然归心于我梁国而非北魏。” “因父皇集中兵力,预备北上伐魏,故而民间物价水涨船高,百姓们到衙门请求调节。刘大人上表到朝廷以后,三哥你不但不考虑老百姓们的诉求,反而以‘民力应为朝廷所效’为由,加征了老百姓们的税赋。” “朱异朱大人告知应国仲应大人后,应大人告知四殿下此事。四哥他力挽狂澜,一边与户部周旋,终止了三哥你的荒唐对策;一边亲自走访民间商会,要求合理定价,勿失人心,最终将物价恢复如常。百姓们欢喜,称颂四贤王功德,三哥你却认为:萧绩有意与你作对,收买民心。” 说罢这些,萧绎再道:“三哥你要是不知悔改,一有不如意就到父皇面前去滋事,只会自己反噬了自己。就算是你日后夺取了不该属于你的大位,也没人会听你的话,没人会为你办事,你也只能依附父皇而活,凡事听凭父皇做主。” “好,好……”萧纲指着自己的弟弟们,“本王算是看明白了,原来本王在你们眼里,就是个一无是处、毫无能耐的废物。这个梁国,除了父皇以外,你们只认可皇太子萧统和四贤王萧绩。包括是佞臣朱异,也是通过自己的门生张僧繇,跟皇太子和四贤王背后的应家利益相关,紧密相连。” 张僧繇道:“晋安王,你有文心文才,却无心胸与方略。你适合在自己的领地过自己的日子,而非卷入政事当中,硬着头皮去争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本吏知你性本庸雅,何苦变成一个千夫所指之人?” “看扁本王,你们人人看扁本王。”萧纲极其愤慨,“本王是皇子,本王再世二十多年,岂能无名而终?本王誓除朱异,朱异不死,本王绝不罢休!” “才华滔天,治国无能,有何用?”萧综问,“晋安王你嘴皮子厉害,此外却是一身臭皮囊。” “萧综,你一个叛梁不认父之人,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萧纲反击,“你又有什么值得称道之处?你成器了吗?你不过是个魏国的附庸罢了!” 萧综正要把自己在北魏的功绩,都一一拿出来说: 身为郡公,督三州军事,平定齐州叛乱;晋封丹阳王,编朝典集律令,掌内阁文事,成魏国之新篇,阁臣无不钦佩;迎娶寿阳公主为妻,轰动洛阳,白马轻裘,红轿彩饰,国之盛事,前所未有。 作为长乐王元子攸身边的辅臣,更是相遇相知,忠心不二,与之共谋大事,只待有朝一日,让煌煌大魏千秋万代。 就有萧纲的心腹内监范书明前来,哭泣着道:“主子,您的文臣幕僚们都被带去大牢那边了,是五兵尚书和都官尚书亲审,凶多吉少啊!” 萧纲一瞪眼:“本王怎么不知道?谁敢越过本王,动本王的人!” 范书明缓缓抬手,指向萧绩:“是四殿下下的王子令。” 然后,那内监就退到了萧纲身后,怯懦自保。 * “四弟,你什么意思?代替皇太子铲除了本王身边的人?”萧纲指向萧统的寝室,“还是向本王标榜自己在朝中的份量?” “臣弟秉公办事,对得住每一个人。”萧绩道,“请三哥你,自动卸下监国大任。” “你——!!” 萧纲事火冒三丈。 见萧纲相对萧绩动手,萧绎一个箭步挡在萧绩前面,扼住萧纲抬起的手腕,道:“三哥你要是敢动四哥一根汗毛,臣弟当即就跟你翻了脸,与你打个天昏地暗算完。什么规矩、身份、礼法,统统都不要了……” 有兵将来报:“启禀四殿下,高乾和高傲曹得知尔朱荣大肆屠杀大臣的消息后,立刻反了。他们招募了两千流民,猛攻齐州。齐州原本是丹阳王萧综领地,新帝元子攸派人前去安抚和招降高氏兄弟,最终化解了灾难。元子攸道:丹阳王为朕镇领齐州,过去的功劳,不可磨灭。” 萧绎冲萧纲:“三哥你可都听清楚了,二哥在北魏也是有建树的,高氏兄弟被招安,齐州百姓宁死不逃,都是认二哥这个城主的!” 那位兵将再道: “属下还有话要回,也是跟二殿下萧综相关的。” “萧综叛梁投魏以后,首先去找的人就是叔叔萧宝夤。萧宝夤叛乱被揭发后,蒙受圣恩,萧综得以保命。河阴之变后,萧宝夤的旧时部下,偏将羊侃前来投奔梁国,请四殿下拿个主意——” 萧纲“哼”了一声:“四贤王能拿什么主意?” 萧纲发作道:“四贤王是应家的女婿,应国仲的小女儿应蕴珞,那是跟羊侃的儿子羊鹍情深意重的‘战友’,至今还在军营一同生活。应蕴珞想要效仿北魏的女将花木兰,在战场上立下巾帼之勇,人尽皆知。四贤王不帮着应家,帮着羊侃,帮谁呢!” 还有他,萧纲指向张僧繇: “张吏迟早也会成为应家的女婿,他也是站队四贤王那一边的。” “成为佞臣朱异的门生,借着朱异的权势不断爬上高位,那是张吏一等一的本事。那些人,到父皇身边去吹耳旁风,父皇还不得对羊侃欣然接纳,授予将军或者刺史之类的官位?” 鲍邈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东宫的门坪内。 他走到萧绩面前跪下,道:“小的有话要说。” 萧纲唾鄙道:“你这个小人,不把正经主子萧统放在眼里,不请我等皇子的安,只给四贤王行跪礼,是默认四贤王在监国吗?” 鲍邈之不理会萧纲,还是重复了那一句话:“四殿下,小的有话要回。” 萧绩道:“如实回话就是。” 鲍邈之就把“高欢”的名字,用“铁血男儿”来代替,道: “小的接下来要说的,可是句句实话,骗谁也不敢骗四殿下您。” “铁血男儿在给小人的《密信》里面,提到这么一件事: 羊侃想要弃魏投梁,便是领了三万精兵突袭堂兄羊敦,一次不成,羊侃就换了战术再度围攻,陛下元子攸意图用给羊侃加官进爵的方式,来劝阻他投梁,未果。 尔朱荣可没有陛下好说话,就派我和尔朱阳都去增援。结果,眼看羊侃已经被我军层层包围,插翅难飞,却不知怎么的,叫他用了妙计金蝉脱壳,不但突围了我军,更是一路直走,快到北魏过境,渡河往梁。 我挨了尔朱荣的一顿痛骂,差点连进明光殿宴饮,当个‘殿上人’的机会都没有了。都怪羊侃,他最能灵活运用军事战略的人才,北魏失之可惜,梁国得之裨益。” 鲍邈之指天发誓:“这是铁血男儿在《密信》里的原话,小的都照实说了,不敢有假。” “好,本王知道了。”萧绩道,“鲍内监,你回话及时,算是难得做了一件好事。” “多谢四殿下夸奖。”鲍邈之心中高兴,“小的能够偶尔积一点功德,也是小的的福气。” “你们隐隐晦晦到底在说什么?”萧纲急躁,“四弟,你有什么企图?” “三哥,臣弟不想多辩解,只希望你明白一点:羊侃的祖上是东汉人,祖父是刘宋王朝刘裕的部下,因故身陷北方,在北方为官。可是他的根,却还驻扎在南方。羊侃他,是个不可多得良将。” “四弟,你心可诛!!”萧纲斥责,“你这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三哥你非要这么想,臣弟无话可说。”萧绩道,“判断一个人是真心投奔还是曲意逢迎、另有所图,界限就是:主动归附,还是被迫求佑。” 张僧繇也道:“四殿下说的无错,羊侃是义士归乡,不是走投无路来梁国寻求保护。所以,羊侃是真心:认可汉统,不事胡人;追随梁帝,精忠报国的。” 在萧纲的一片大骂声中,萧绩转过身去,对萧绎道: “七弟,羊侃是北归之人,熟悉北魏布局,由他来接应陈庆之的白袍军,最为妥当,另外,陈霸先和王僧辩都是当朝俊才勇士,理应随军同行。本王以为,唯有他俩能够对抗尔朱荣的部下:高欢和宇文泰。” 萧绎道:“四哥所言极是,臣弟也是这般想的。” * 医官程宝才从萧统的寝室出来。 萧绩问:“程医官,长兄的病情如何?” 程宝才道:“臣及时救治,太子殿下已经渡过难关。先前,太子殿下怒火烧心,又无法宣泄,才会叫胸腔内的鲜血气急而出。因太子殿下伤了心肺,臣除了开出药疗方子以外,还开出了食疗方子,请四殿下过目。” 看过以后,萧绩吩咐:“魏内监,你照着程医官的方子,按时按量为长兄准备好药材和食材。沙丁鱼和坚果务必要挑新鲜的来,葡萄汁也要设法寻到,不得兑水。” 魏雅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准备。” 萧绩道:“本王等进去看看长兄。” 萧纲冷问:“四贤王这么急着去向皇太子献殷勤吗?还是说,先去太极殿见父皇,让父皇接纳羊侃,好吃好住地招待着?” “三哥,为什么你总是这般眼界浅,心眼小,当真是被‘诗才’迷失了神智,只剩下‘唱反调’和‘生是非’了吗?”萧绩问,“事分轻重缓急,当下臣弟等去看望长兄,不应该?” “那你便去。”萧纲道,“反正长兄也尚在昏迷当中,你跟他也说不了什么话。你非要通宵陪伴,衣不解带地树立自己的贤王贤弟形象,那也是你的事。反正,本王是不会交出监国权柄的,免得让你得逞。” “得逞?”萧绩心中一痛,“你觉得臣弟是在跟你争‘监国’的位置?” “不是吗?”萧纲盯着萧绩,“什么都让你做了,什么利益都让你占尽了,你不就是想光明正大地坐进太极殿的东堂,亲裁全体国家大事吗?何必故意身居‘安宁寺’来遮掩。” “故意?”萧绩更加心痛,“你说臣弟去‘安宁寺’是故意?天地良心,臣弟在那里,只是应二哥的请求陪伴、和应时难帮三哥你善后你的那些不德不能的理政歪策。你竟然觉得臣弟跟你过不去?” 萧纲不再说别的,就领着内监范书明,扬长而去。 萧绩单手按着心脏,闭目喘气,自我克制着平复心情。 “本王如今特别明白长兄的感受。”萧绩缓声道,“三哥气人的功夫,真的是只有当面领教过以后,才晓得。” 见萧绩难掩那份难受,张僧繇道:“四殿下千万宽心,三殿下作为一个文人,带着那一股傲气也是有的。文心难雕,何止是在于行文,更是在为人处世啊。” “张兄说的是。”萧绩往寝殿内走,“文心难雕,只能自己雕,谁也无法代替三哥去雕。本王劝阻不了三哥放弃监国的念头,便还是只能为梁国、为父皇、为皇太子,尽自己能为之事。” 入内,到萧统的床榻侧。 张僧繇看见: 太子殿下确实是形容憔悴,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如果说在乌镇寺庙中与他心有灵犀的姑子元慧如,是他的心灵慰藉,那么,经过七王妃徐昭佩的告发,他就失去了这份潜移默化的温情,这对他而言,是入骨的失落。 加上生在帝王家,不能渴望真正的兄弟真情,异母兄弟也就罢了,晋安王萧纲和庐陵王萧续,一个跟长兄疏离,一个英年早逝,剩下太子殿下自己,再无血脉情分可言,心中自然是压抑。当压抑不能倾诉,不能发泄,就只能在那般滋味当中煎熬,直到自己被压垮。 张僧繇道:“四殿下,朝内朝外,皆是多事之秋。晋安王这一气愤离场,还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需要你多费心。“ 萧绩道:“本王应该的。本王留在东宫陪长兄,过后,还要去太极殿面见父皇,有太多话要向父皇进谏。张兄,你先回应家去,把羊侃、羊鹍和应家三小姐蕴珞回梁国的事,告知岳父大人。“ “好。“张僧繇道,”四殿下保重。“ “本王算不准什么时候能离开皇宫,会歇在东宫的侧阁,时时应变眼前的大事小事,你让岳父大人和四王妃不必等。“ “是。“张僧繇道,”幸得四殿下牵制住了鲍邈之,才不至于让鲍邈之联合临贺王萧正德,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添乱。“ “得让本王想想,怎么让三哥也不胡来、不添乱才好。“萧绩神色困倦,”但是,难呐。这会三哥应该是在那见范书明的带路之下,往大牢那边去了,去给自己的文人幕僚们撑腰。“ “在下想,”张僧繇道,“那边有陈霸先和王僧辩在,就算是五兵尚书和都官尚书畏惧三殿下的监国权柄,陈兵督和王兵督也是铁骨铮铮之人,会跟三殿下硬碰硬,叫三殿下没有回转律法的余地。“ “这样,本王就放心了。” 萧绩用衣袖掩嘴,咳了几声,然后扶住了悬挂帘帐的床柱子。 “四哥。”萧绎和萧纶皆是担心。 “无妨。”萧绩让二人不必惊慌。 唯有萧综,叫了医官程宝才,道:“程医官,你务必好好给我四弟请平安脉。” 将萧绩从萧统的床榻边扶起,扶着萧绩和让萧绩在桌子旁的凳子上坐下,接受程医官的诊脉以后。 萧综对萧纶和萧绎道: “邵陵王,湘东王,本王不瞒你俩,这些日子以来,本王跟四弟一起住在山寺当中,知道四弟在硬撑什么。不见得四弟的身子情况,就比皇太子乐观。” “晋安王他不像话,认不清自己的水准,也不肯承认自己的无能,所以一切他监国期间铸就的过错,全是四弟在为他圆补和善后。再说梁帝,梁帝离开过太极殿几步,他不过是个会下圣旨的人罢了,战前民间是什么情况,没人跟他说他也不知道,所以,抚民安民的要务,都是四弟和衙门的刘大人合同在办。” “如二殿下所言。”张僧繇作证,“在下也深知四殿下德行广彰,容不得三殿下诋毁。所以,在下离开皇宫以后,恳请六殿下和七殿下多顾着四殿下一些。” “为了四哥,本王死都愿意。”萧绎道,“只要四哥好,本王能付出一切。” 半疼半醒的皇太子萧统听到这一句话,在无人看到的地方,眼角流下了泪水。 ——他觉得这像是感动,感动兄弟之间还有真情在。 ——却又在哀叹自己和萧纲的关系,何以走到如此割裂的一步? 程宝才给萧绩诊完脉,吓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萧纶和萧绎见程医官反应如此大,就急问他:“四哥怎么样?” 程宝才老泪满面,颤抖着嘴唇:“臣,臣不敢说。” “说。”萧统从喉咙里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强撑着病体侧身,想要下床,却差点从床塌上摔下去。 张僧繇赶紧过去,把太子殿下扶起。 萧统未着鞋履,就在张僧繇的辅力下,用尽全力走到程宝才面前,问他:“说,我四弟身子状况到底如何?” 程宝才仍旧泪流不止,道: “回太子殿下,回诸位皇子,四殿下劳疾愈深,积重难返,体调亏虚,内腑有伤,气血不能畅,只怕……只怕只能活一年了。” * 北魏,朝堂大殿之上。 元子攸端坐宝座,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那些臣子,早已不是昔日的汉服衣冠,而换之以鲜卑人的衣装和发型,自己也仿佛不是皇帝,而仅仅是一个位次比那些人高上一个台阶的傀儡酋长。 除了追封自己的父亲和兄弟为皇帝之事,是自己不容别人妥协,最终得以亲裁之外,从中央到地方的官僚,无一不是尔朱荣上表奏请分封,自己除了答应,别无二选。 原本尔朱荣不敢留在洛阳,因为尔朱荣已经成了人见人怕的恶鬼,人人对他敢怒而不敢言,他便做出了让:元天穆代为监国和朱瑞代为监视元子攸的一言一行,自己去往晋阳的决定。 偏偏有高欢进言:“尔朱大人功高盖世,理应奏请陛下封您为太原王。此前您就有过迁都去晋阳的想法,下臣认为极好!因为汉文帝兴于晋阳,该地又有‘龙城’之称,可不就是能集聚了帝王气吗?您若不方便向陛下开口,下臣愿意代为请奏。” 尔朱荣就答应了下来,道:“本王准你去再探陛下的口风。” 得到了直言于陛下的机会,高欢自然是高兴,就一边谢了尔朱荣,一边做了保证,说自己一定替主公办成迁都之事。 于是当下,一头卷发编成细小长辫、 穿着鲜卑传统戎装的高欢,当着元子攸的面站了出来,陈言道: “启禀陛下,前夕尔朱大人提议迁都之事,您应尽早定夺。天朝并非无迁都之例,比如说:大魏的开国皇帝道武帝,把国都从盛乐迁到了平城;孝文帝又把都城从平城迁到了洛阳,孝文帝莫说是迁都,连鲜卑的姓氏都被他汉化成了‘元’字,不是一样受万众爱戴?” “下臣以为,尔朱大人是为了大魏好,才决定那么做。不然现在洛阳那么乱,陛下您的安危也难保,还不如去往晋阳,届时梁军一旦来犯,您也有尔朱大人的军队做后盾,不至于成为梁军的俘虏。” 听到“俘虏”二字,元子攸拧眉色变,怒斥高欢: “都督你的如意算盘可真是打的好,打到朕头上来了。” “你的意思是,朕这个皇帝就是个摆设,洛阳城就是个空壳,国运江河日下,脱离了太原王尔朱荣的保护,朕就活不下去了?” “恕臣直言,”高欢目中无君,“尔朱大人在晋阳可不是享福的,而是时时紧盯着边界线的局势看,梁军要是打过来了,晋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尔朱大人自当辅佐陛下平定九州,以安天下。” 元子攸指着高欢:“如今的洛阳城内,百废待兴,朕为何要舍近求远,顺遂了太原王尔朱荣的意思?朕到了尔朱荣的封地,是等着他请君入瓮吗?” “尔朱大人是灾难的缔造者,自然也是化解者。”高欢把主公吹捧的高,“反之陛下您,拿什么来兴复洛阳城?您以为您坐镇衙门多审了几件冤案,就能民心所向,商贸昌盛吗?还是说,陛下您有把握用短短的三五年时间,就让洛阳城重返了孝文帝时期的盛世?” 元子攸紧紧地拽着拳头,藏在帝袍的袖中,道:“北方如今就安定了吗?起义军之贼首葛荣,太原王尔朱荣已经把他收拾了吗?尔朱荣自身尚有好几场仗没打,就忙于迁都,忙于叫朕去往太原,可见是对朕另有所图!” “臣追随陛下!” 这句话响起,高欢回头一看,说话者,竟然不是自己的死对头贺拔岳,而是宇文泰。 惊讶之余,高欢再听宇文泰说道: “迁都晋阳,绝非挽救当下大魏局势之法,而是在逃避。一旦如此做,反而会叫梁军认为有机可趁,可以攻打大魏。故而这步棋不能走,铤而走险,无异于自掘坟墓。” 元子攸震惊,没想到宇文泰会说出支持朕意的话来。 高欢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宇文泰来,坏了自己的好事,再想到之前,自己信誓旦旦地向尔朱荣保证能够成事,眼看就要逼元子攸答应此事了,却功亏一篑,不由得恼羞成怒,狠狠地瞪了宇文泰一眼。 “吃里扒外的东西!”高欢当场叫嚣宇文泰,“你我同为主公效力,不是应该一致以主公的志向为志向吗?为何你要背叛主公?” “本将乃是针对当下时局说话,绝无其他念头。”宇文泰道,“弃都城洛阳,逃往洛阳,陛下必将如尔朱荣一般,被千夫所指。大魏最要紧的,就是陛下在洛阳坐镇社稷!” 高欢气恨道:“坐镇何用?毛头小儿,谁听他言?朝纲之中,哪有他可用之人?还是说,陛下想要招募一批敢死之士,忘恩负义,对付了尔朱大人?” ——忘恩负义? ——你说朕忘恩负义,尔朱荣对朕,何来恩惠?朕对尔朱荣,何来亏欠! 元子攸从皇帝宝座上站了起来,他那张风神俊逸的面容,此刻因为愤慨而铁青,他径直走到高欢面前,显露君威,道: “朕是皇帝,大魏之国事,由朕裁决,岂容你口口声声把尔朱荣当主公,把朕视为毛头小儿?” 殿上的其他大臣们,第一次见元子攸这般立威,皆是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自“河阴之变”以后,元子攸无不是如履薄冰,对太原王尔朱荣事事听从,都高欢等人的跋扈处处忍让,今日,这位看似任人摆布的天子,却是一改常态,敢于训斥尔朱荣的心腹大将了。 元子攸再次给了高欢颜色看: “‘河阴之变’已成过往,太原王尔朱荣的功绩也成过往,他想要的和朕给他的,难道还不够多吗?大魏建国至今,只有皇帝主动迁都,还没有过皇帝要看大臣的脸色来迁都的,朕岂能有愧于列祖列宗?” “迁都一事,以后都不必再议,朕断然不会同意。高欢,你大可以写信告知尔朱荣,让他不必再对迁都的念头有所指望了。朕,要做守护列祖列宗的基业的明君,而非任人牵走的庸君。” 高欢被元子攸震慑地一愣,元子攸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若说自己无功而返,面对主公尔朱荣,遭遇责骂只是小事,那么元子攸的转变,就是一等一的大事。 ——往后,主公尔朱荣怕是只能用武力和势力来施压元子攸的人,而无法操纵元子攸的心了。如此关系,岂能长久?一旦破裂,不是陛下死就是尔朱亡啊! 宇文泰问:“高欢,你还有什么话说?” 高欢一甩自己的发辫,男儿血气不改,道:“我自当把陛下的意思,向主公转达。陛下好自为之,臣告退。” 高欢就这么阔步走离了朝堂,可谓飒爽潇洒,鲜卑男儿本性难移。 元子攸回到了宝座上坐下,再不像往日那般,群臣说什么就准奏什么,群臣拿出尔朱荣的意思来就同意什么,而是双目炯炯,毅然决然,道: “从明日起,朕不再居住华林园,而是正式入式乾殿起居,于太极殿内处理一切政务。朕当尽一国之君的责任,众臣工有事,依规奏报于朕就是,不必拘束时点,不必论官阶排序。” “朕除亲自为官民们平反冤假错案以外,还决意完善大魏律令,增设司直,建立‘御史初审’和‘司直复审’的双重制度,以杜绝冤狱。清正廉洁之士,朕必将重用;贪赃枉法之官,朕必当重裁。望尔等知悉。” 大臣们只感觉,终于可以在尔朱氏一族的重压之下喘口气了,便纷纷跪下,第一次真心地向元子攸行了三跪九拜大礼。 “陛下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子攸说完:“众臣工平身——”以后。 永宁寺的钟声响起,悠长却清晰。 十声钟鸣,一抵人生二十载的分界线。 元子攸是知道的:将来的道路不会顺畅,权力争夺的结果,必有一方会成为牺牲品,可是,朕行之无悔。 * 退朝后,元子攸走在宫殿之外。 秋风萧瑟,竟比隆冬还要寒冷,看着那一排排几乎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元子攸问身边的内监林舸:“朕可是日渐消瘦?” 林内监道:“陛下确实憔悴,多是思念故人和忧心国事的缘故。小的为陛下更衣,总感觉黄腰带也是多绕了些尺寸的,还请陛下千万爱惜自己。” 元子攸继续向前走,却不知所往。 这偌大的皇宫,再无大兄、兄长和弟弟,也再无孝明帝元诩,只剩下了冰冷的石砖和一地落叶,以及那个守候空房已久的皇后:尔朱英娥。 既然想起她了,元子攸就朝林舸询问:“朕自应许太原王尔朱荣,封他的女儿为中宫之主以后,不过是看望过她两三回而已。她对朕,是否有怨言?” 林内监道:“皇后娘娘性格刚毅,从不主动邀宠。要问她说过什么话,唯独是这一句小的印象最为深刻:本宫的皇后之位是虚的,陛下的皇帝之名也是虚的,包括是这一场的夫妻关系,更是虚的。” “尔朱皇后倒是说的百无一错。”元子攸无奈地在一处雕栏前驻足,“林内监,二十岁以前,朕真的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当元氏的闲散宗亲,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二十岁以后的人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不能怪陛下。”林内监道,“只能怪先帝和太后之间,早已覆水难收,才会酿就一系列大错。若是先帝不叫陛下您带着《密诏》出宫,渡河前去找尔朱大人勤王,又怎会有后续的河阴之变?” “也许打一开始就是错的。”元子攸用平和的目光看林舸,“如今朕在这个世界上,亲人也就只剩下姐姐元莒犁和丹阳王萧赞(萧综),以及打小就伺候朕的林内监你了。所以,有的话,朕不怕跟你说。” “是。”林内监一如既往地忠心,“小的恭听陛下所言。” “其实,朕是有所图的。在朕渡河见到尔朱荣的那一晚,朕就有所图。朕希望大魏变得更好,希望朝中能够尽快结束胡太后和元诩母子失和的场面,就对尔朱荣说了一句话:‘我命如何?我命何如?’尔朱荣道:‘长乐王当事于魏,下臣当事于国。’” “当时朕没能明白尔朱荣的意思,更没有从他口中仔细揣测‘魏’与‘国’的区别。如果那个时候朕能预知一切,能晓得尔朱荣的意思是:‘魏主’是长乐王你,‘国君’是我尔朱荣,朕断然不会允许‘河阴之变’发生。可惜啊——” 元子攸在冷风中摇了摇头,往事不堪回首。 “陛下的意思,是自己真的动过当皇帝的念头吗?”林内监问,“在尔朱荣面前,隐晦地问他那句话。” “是啊,朕不瞒你,朕想过。”元子攸声线轻缓,“可是朕这颗心可以对天发誓,朕只是想结束胡太后乱政和元诩误杀忠臣的局面罢了,绝不是想借助尔朱荣的势力来被拥立。” “可是……陛下您是真命天子啊。”林内监道,“因为铸就金人的过程中,尔朱荣没有当皇帝的命,其他元氏宗亲也没有当皇帝的命,唯有您是金像生成的。符合我大魏的继承体制。” “假的,全是假的。”元子攸从失笑到苦笑,“这些把戏,也就只能骗骗尔朱荣背后的兵卒们。实际上,都是预谋,都是安排,根本不是朕有当皇帝的命,而是朕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成了‘唯一’能生成金像的元氏宗亲罢了。” “小的,不懂。”林内监半垂首。 “是朕太过不自量力,是朕糊涂错信了尔朱荣,是朕意气用事没有想到后果。朕千不该万不该……把自己想要改变北魏大局的想法,透露给尔朱荣。等到朕醒悟了,真的成为皇帝了,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跟尔朱荣之间根本不是各取所需,而是弱者屈居于强者之下,朕是弱者,拿不出魄力来做一个像样的皇帝,更做不到让尔朱荣称臣。” “林内监,你觉得朕可笑吗?” 元子攸顺着雕栏,慢慢地滑坐了下去,背后,泱泱大魏尽在一片灰蒙蒙的天色当中。 “陛下,让小的扶您起来吧!”林内监关切道,“地上寒凉,您已经累乏,仔细着病呐。” 见元子攸不肯,林内监道: “小的从来不觉得陛下您可笑,您有您的苦衷,您的隐忍和爆发,也都有您的理由。” “‘河阴之变’不是您想看到的,尔朱荣的翻脸和仗势盖主,也在您的预料之外。您渡河与尔朱荣初见之前,他是忠心于朝廷、听从朝廷调遣的良将啊!您与尔朱荣入京勤王之前,也是一点都没嗅出他是会做‘屠戮千人’之事的端倪来呀!小的恳请您,不要把别人的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元子攸悲从中来,伤伤然而感泣。 “什么都来不及了,什么都回不去了。”元子攸完全背靠冰冷的雕栏,“大魏要想变好,朕就不得不顺民心杀了尔朱荣,可这谈何容易?朕想要当一个不受制于人的皇帝,就不得不拥有自己的亲信和甘愿为朕赴死的义士,一样难于登天。” “陛下,丹阳王萧赞(萧综)归来以后,您就可以托付他去帮您招兵买马了吧?” “不成啊。”元子攸道,“一来朕不想让萧赞冒那样的险,尔朱一族本就反感萧赞是异族之人,不配对大魏称臣,只配对大魏称边臣。二来,招兵买马的行动,不管是明着贴告示,还是暗中联络有志之士,都会被发现的,尔朱荣知道了,定会毫不留情地废了朕和杀了萧赞。” “那可怎么办呢?”林内监为主忧心,“陛下您有掌握大政和勤政爱民之心,却苦于无法剿灭尔朱荣和尔朱一族。” “唯有——”元子攸坚定地说出,“暗杀尔朱荣之计,可行。” 28. 第28章(中) 山西太原,太原王尔朱荣的领地之内。 尔朱荣和堂弟尔朱世隆、堂侄尔朱兆一同,站在城楼之上眺望大魏的皇都洛阳。 尔朱荣道:“都城洛阳未必好,只不过是孝文帝迁都以后,文化逆转,叫鲜卑人融入汉俗,在中原生活和成家,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好罢了。” 尔朱兆不屑道:“孝文帝迁都至今,不过三十几年,一瞬而已。咱们尔朱一族,军事力量和嫡系部队全在晋阳,只要元子攸答应迁都,咱们自可遥控天下,割据一方;若是元子攸不答应,就让侄儿带兵杀到他面前去,威逼了他!” “不可。”尔朱世隆道,“如今丹阳王萧赞(萧综)人在南梁,我等无法预计他会不会暗中组建兵马回魏、前去给元子攸做后盾。再说太原王如今在洛阳民心尽失,若是没有元子攸在那里坐着皇位,只怕洛阳会空前沦陷,被各地的反抗势力给分割了去,从此再无此地。” “更有消息传来,说是梁帝预备北伐,只是时间未定。梁军一旦打了过来,留得洛阳城在,山西则多了一重屏障;洛阳城先一步被反抗势力践踏成了废墟,只能便宜了梁军,对山西没有一点好处。” “堂弟言之有理。”尔朱荣道,“洛阳城不得有闪失。” 尔朱兆不服,道:“洛阳城安稳,跟元子攸安稳有什么分别?难不成养父您还想让元子攸在洛阳城生根发芽、长成繁茂大树?元子攸的帝位是您扶植的,元子攸的江山是您打下的,您应该不改初衷,强令他迁都晋阳,才好对他完全控制啊!” 尔朱世隆道:“堂侄,要是洛阳的民怨蔓延到了山西,难道是让太原王再把山西再屠戮一次吗?当下要紧的,不是把元子攸控制在股掌之间,而是太原王如何才能够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啊!” 尔朱兆算是明白了,道:“那就将元子攸留着,但在日后,元子攸要是敢自不量力,做出暗害了我养父的事情来,我必将他绞死在佛寺里,叫他自悔一生!!” 尔朱世隆见尔朱兆目光狠戾,就知道他是多么不满元子攸。 这也难怪,在尔朱兆心目中,天下就是尔朱家的天子,一切都该由太原王尔朱荣说了算,傀儡皇帝元子攸除了全部照办,根本没有自己做主的余地,更别说是动用帝王权柄了。 现如今,晋州刺史高欢去洛阳“觐见”元子攸也有一些时日了,竟不知那鲜卑小儿把事情办的如何了。 尔朱兆道:“高欢办事想来干练,唯独这次没有及时回信,想必他是有话要当面回给养父您和世隆叔父听。” 说高欢,高欢到。 高欢一身风尘,勒住褐色的高马,跳下马去,在城楼下单膝一屈,仰头对站在城楼上的三人道: “贺六浑回来了!见过主公,见过两位大将军。” 尔朱荣道:“上来说话。” 高欢大声应道:“是!” 站在尔朱氏三人面前,高欢清晰道:“元子攸不但不肯迁都,更是一副要把洛阳城给整顿吏治和安抚百姓的模样,以明君的姿态,对下臣大声叱喝,如同下臣是主公您的走狗一般,实在是为帝嚣张!” “还有什么?”尔朱荣问。 “元子攸还说,朝纲是朕的朝纲,朕要做一个对得起元氏列祖列宗的皇帝,不愿被谁摆布了去。”高欢小心看着尔朱荣的眼神,“下臣才走出朝堂,又听见元子攸对群臣大言了自己的施政方针。” “元子攸是吃了豹子胆吗?”尔朱兆把剑指向洛阳,“没有请示太原王,他就敢擅自践行自己的政策政见!他登基之初,口口声声答应了太原王,凡事请示后再办,以太原王的意思为准。” “下臣不敢胡说。”高欢道,“只怕是这些时日过后,洛阳那边的吏治和民风真的会如元子攸所愿:统统向心于他这个新帝,憎恶于主公。” 尔朱兆问:“养父,您看如何是好?元子攸羽翼未丰,就敢不把您放在眼里,堂堂在洛阳当政自主。” 不等尔朱荣回应,高欢又道:“宇文泰站在元子攸那一边,公然与下臣作对。但是贺拔岳和奚毅二人,都没有表态。” 尔朱世隆问:“贺六浑,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高欢道:“下臣认为:当下难就难在洛阳之内,人人视主公为猛虎,避而远之;主公想在自己的封地之中大展身手,却不能顺心。破局之法,莫不如是叫元子攸知道主公的厉害。” 尔朱世隆道:“贺六浑,你仔细说。” 高欢就煽动起尔朱荣来: “主公,眼下您三件事可以做: 第一,就是把起义军葛荣给彻底剿灭,树立雄霸天下之勇; 第二,是趁早部署,别让梁军渡河北上,攻占了洛阳; 第三,是将元颢等投奔了梁国的元氏宗亲给杀了,免得他们打出复国的旗号来,借助梁军,重归北魏,擅自称帝,与您分天下而治。” 尔朱荣一斟酌,道:“贺六浑的话,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本王与其把时间浪费在小儿皇帝元子攸身上,还不如武装而动,威震九州。” 高欢道:“主公英明。下臣之前让羊侃给插翅而逃,心中十分不甘,愿自请为防梁主将,前去河口堵截梁军。” 尔朱兆道:“可是,你根本算不准梁军什么时候回来。你带兵去河口驻扎过久,只会消耗粮食和磨灭士气,并非善道。” “正是因为不知梁军什么时候会攻打过来,才要未雨绸缪,不然被梁军打个措手不及,就晚了。”高欢道,“兵马粮草和军备粮饷之事,主公和大将军要是信得过下臣,请全权交给下臣来筹备。” “你——”尔朱荣在质疑当中带着佩服,“真有自筹粮草和粮饷的本事?” 高欢很坚定地回应:“有!” 尔朱荣经过思索,慎重道: “本王决定:自己与元天穆一同,左右包抄去往相州,率兵七万攻克葛荣,得胜后本王将遣散葛荣的部下,以免那些人诈降来反噬本王。本王令贺六浑与宇文泰一同,前往河口驻扎,前防梁军,后卫中原……” 高欢道:“宇文泰与下臣不和,下臣恐他对主公您生出异心来。” 尔朱荣指着高欢道:“贺六浑,你说你跟谁能和睦?要不是本王器重你,宇文泰、贺拔岳、奚毅他们谁能服你?宇文泰能否忠于本王是一回事,你能否跟他一同驻扎河口为本王效力是另一回事。本王再问你一次,是否还有异议?” 高欢一咬牙,道:“下臣,没有异议。” 内心却想:主公,宇文泰的哥哥宇文洛生,可是被您捏造罪名杀害了的。您就不怕他蛰伏在您手下是假,养精蓄锐反了您是真吗? 尔朱荣再道:“为了防止元颢借助梁军的力量卷土重来,在大魏称帝,本王决定:派出侄儿尔朱兆领兵镇守荥阳。” 尔朱兆应道:“侄儿领命。” 此时,城楼下传来了另一阵马匹声。 传使下马,道:“下臣拜见太原王,拜见两位将军——” 高欢意会到尔朱荣的眼神,上前,双手按着城楼的护栏,问:“来者因何事拜见主公?” 传使道:“下臣奉陛下之命前来。” 高欢立刻回头看尔朱荣,尔朱荣亦是吃惊。 短暂斟酌后,尔朱荣道:“贺六浑,你让传使上城楼来见。” 高欢对下面的使者道:“主公让你上来说话。” * 传使一登上城楼,高欢就急着问他:“陛下有什么事交代?可是陛下意识到自己错了,不该直接跳过主公就擅自作主张,所以叫了你过来给主公递《悔过书》?” 传使摇头道:“并非此事。陛下让下臣来见太原王和两位将军,请三位一同进宫,商议应对梁军来伐之事。” “进宫?”高欢问,“现在吗?陛下让主公和两位将军离开晋阳,前往洛阳?” “是。”传使道,“陛下说,会亲自迎接太原王和两位将军,待三位洗尘过后,再邀请三位入宫赴宴。” “主公。”高欢回头道,“此事甚为蹊跷,不可轻信。若是局面从‘您盼着陛下迁都’转变成‘您被陛下牵着鼻子走,听从圣旨前去赴宴’,只怕尔朱世隆和尔朱兆两位将军不肯让您失了尊严。” 尔朱荣对传使:“陛下还有说别的话吗?” 传使道:“陛下说,朕跟太原王之间恐有误会,当务之急,朕当与太原王一致对梁,而非屡生嫌隙。故而请太原王入宫相谈,朕将以父之礼对之。” 高欢道:“陛下对太原王的态度,前后截然不同,定是有诈。这是一场鸿门宴,主公您不能轻易上当。” 传使道:“陛下怕主公您不愿前去,故而叫下臣代为转达:尔朱皇后的念父之情。陛下说太原王若是愿意,朕自当请皇后也一并入宴作陪,一家喜乐。” 见尔朱荣动容,高欢赶紧劝道:“主公,元子攸这一招打的是亲情牌,您万万不能因为传使的一面之词,就信以为真。莫不如是找人跟尔朱皇后确认之后,再决定是否动身不迟。” 尔朱世隆和尔朱兆也是劝道: “太原王,我等一旦离开晋阳,北方的防备必定松懈,莫说是起义军的葛荣或将趁机来袭,更有可能内部大乱,涌现出想要顶替您称王晋阳的人来。” “我等只知道,洛阳如今近似空城,却不知道元子攸使了什么空城计。您若是落入元子攸暗中布下的落网,后果不堪设想。我等为了您好,也是跟贺六浑的立场一致,不提倡您往洛阳去。” “本王要是怕了元子攸,脸面何在?君威何在?”尔朱荣神色朗然,“本王倒是想看看,元子攸在玩什么花招,想拿本王怎么样。” 尔朱荣对传使道:“你回去告诉元子攸,就说本王会去洛阳,会赴明光殿中的大宴,本王希望陛下是真心找本王商量对付梁军之策,而非想在这大局未定之机,置本王于死地。” 传使应道:“下臣会把太原王您的意思如实回禀陛下。下臣告退。” 说罢,传使就离开了。 尔朱兆问:“养父,您真不怕元子攸算计于您?” 尔朱荣对着洛阳的方向,眸带狠光:“元子攸若是算计于本王,本王就将计就计,看到最后,是谁反杀了谁。” “原来主公您早有防备。”高欢稍微心安,“就等着元子攸露出马脚,自寻死路。” “元子攸想跟本王斗,想在本王面前失手段,他还嫩的很!” 尔朱荣夺过尔朱兆手中的宝剑,往地上使劲一插,宝剑就稳稳地立在了砖缝之上,仿佛预示着尔朱荣的狡诈和元子攸的功败垂成。 高欢从城楼走下,回到了属于自己的营帐内。 他本想给临贺王萧正德和宦官鲍邈之写信,又想到:北魏乱成这样,信件能顺利送到梁国才怪,就做了罢。 他反复问自己:陛下没叫我同去明光殿赴宴,我是否该主动追随主公,护驾在主公左右。 终于,一声忽然而来的马匹嘶鸣声过后,高欢决定: 跟着尔朱荣去洛阳,大宴之后,再跟宇文泰一同筹备粮草和粮饷,驻扎河口观望梁军动态不迟。 * 洛阳城中,皇宫的雕栏边。 元子攸对内监林舸道:“煌煌大魏,哪里都没有朕的安身之处。偌大皇宫,也没有一处真正让朕安神之地。唯有这冰冷的雕栏,叫朕清醒。” “陛下。”林内监道,“传使已经把您的圣意带去太原了,相信很快就有结果了。” “朕赌尔朱荣一定会来。”元子攸道,“在来日的鸿门宴上,朕是一个人,以一敌众。尔朱荣是三人成虎,有尔朱兆和尔朱世隆同在,此三人,足以将大宴上的全部人杀光。但是朕,还是要赌一把,赌他们贪酒爱美,会沉浸在酒醉和美/色当中不能自拔,能让朕趁机而为。” “可是,那个被尔朱荣提拔为晋州刺史的鲜卑男儿高欢,他要是不喝酒,也不观舞,就站在尔朱荣身后当护卫呢?”林内监问,“当着尔朱荣的面,陛下您也无法将高欢遣离大宴啊!” “高欢清醒又如何?“元子攸平静,”朕早就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还怕高欢向尔朱荣多次警醒朕的用意吗?话说回来,尔朱荣又如何会不知道朕的用意,装醉的人,以此来测试朕的人,比高欢要精明的。高欢要是过于执着,尔朱荣反而会觉得他坏事,从而把他支走。” “既然陛下您又预感,自己跟尔朱荣之间是相互考验,为什么还去冒这个险?”林内监问,“您要是暗杀尔朱荣不成,反而成了尔朱荣的刀下鬼,大魏就彻底完了,再也没有元氏,而姓尔朱了。” “朕没得选。”元子攸冷静,“活朕一人,不见得大魏有将来;死朕一人,也不见得大魏有将来。既然暗不暗杀尔朱荣没有分别,那朕就选择铤而走险的那一步棋。” 林舸问:“那小的能为陛下您做些什么?小的该为陛下您做些什么?” 元子攸淡淡而笑,早已把生死看开,道: “林内监,朕要是大愿得成,一举诛杀了尔朱荣和拿下了尔朱世隆、尔朱兆,则是了却了一桩心愿,无悲无喜,觉得自己作为元氏子孙,是一个抬得起头的人。” “反之,朕要是成了这场鸿门宴当中的输家,被尔朱三人反杀后尸骨无存,你就替朕到元氏的列祖列宗的宗庙祠堂去谢罪。然后,你叫朕的姐姐:寿阳公主元莒犁莫要留在洛阳了,或入深山隐居,或百计前往梁国去找丹阳王萧赞(萧综)。姐姐若是能跟萧赞一起白头到老,也算是我除诛杀尔朱一族之外的第二大心愿了。” 林内监听着,心中是越发悲伤,忍不住哽咽起来: “陛下,前前后后,为什么就只有您一人在受苦呢?” “胡太后淫/乱,宠幸两位内监,不知人伦,不知女德,无法无天,不仅如此,她还自称为朕,干政议政,摄乱朝纲,先帝才会憎恶她,想要除掉她,她是让大魏由盛转衰的罪魁祸首啊!” “再说先帝,听信佞臣谗言,发动宣光政变,正面交锋胡太后而自食其果,叫忠臣枉死,这是先帝的不是。再说尔朱荣之所以能参政和变得强大,难道不是先帝的引略吗?哪能怪在陛下您头上呢?陛下您接触尔朱荣,是想借助他的势力拨乱反正,却不想成了一个受制于他的人,这跟先帝想利用尔朱荣来当后盾、诛杀生母胡太后,是完全不同的。” 元子攸伸手,接住了一片从顶上掉落的梧桐树叶。 他对着泛黄的树叶吹了一口气,最终让树叶离掌而去,飘零落地。 元子攸扶着雕栏,道: “朝纲的担子,复兴大魏的担子,不让元氏列祖列宗们蒙羞的担子,就这么突如其来地落在了朕的身上。朕向前走一步,是未知的深渊;朕向后退一步,是不尽的黑暗。” “原来当上皇帝,对朕而言就是这般滋味。朕想还了在‘河阴之变’当中惨死的人的公道,却因心怀愧疚而什么都做不了;朕想还了洛阳城的锦绣和百姓们的安宁,却举步维艰;朕想这个皇宫稍微有那么一点生机,却痴心妄想……” 元子攸慢慢地走离了雕栏,走向漫无目的的前方。 他问林舸:“林内监,天空是不是灰色的?为什么在朕眼里,天空就从来没有晴朗过?笼罩在朕头顶的阴云,是大魏的愁云?还是朕所痛恨的尔朱一族?” 林内监道:“陛下,您没有看错,大魏的天空是灰的,各地割据势力是都争不休的,战火盒烟尘,将土地也覆盖成了灰色。您想当一个拨云见日之君,小的都明白,都明白。” 元子攸从自己怀中,拿出了一把寒光逼人的匕首来。 他单手高举匕首,看着那道映入双眸的冷光,神色无比坚毅。 “朕,要在尔朱荣喝的烂醉以后,设法引开尔朱世隆和尔朱兆,叫人制服高欢,然后……把匕首插入尔朱荣的心脏!” * 永宁寺的钟声,又一次响起。 元子攸在笑,笑的决绝而凄冷,钟声,钟声送我…… “好一个应景的钟声送朕。”元子攸把匕首收回怀中,“天不顺朕,朕便破天;地不佑朕,朕便破地。林内监你说,神佛和宝寺呢?神佛和宝寺若是困于朕,朕该当如何?” “没有那个皇帝能够知天命,天命来时,皇帝只能应天命。”林内监道,“但是小的希望,陛下您能够冲破天命,于永宁寺的塔顶,看煌煌大魏,而非在永宁寺的塔楼底下,昏暗摸索。” “好,林内监你说得好。”元子攸还笑,“朕将来的命运,不过二择其一罢了。” 过后,元子攸走向了皇后尔朱英娥的寝宫。 他站在尔朱荣的女儿的寝宫外面,始终没有踏入一步。 尔朱英娥不是个懂得温情的女人,元子攸知道:在抉择面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帮助父亲尔朱荣,而不是她口中的虚衔皇帝。 元子攸离开了皇后的寝宫一段距离后,对林舸道:“外人不知道,皇后殴打过朕,辱骂过朕,她说江山是她尔朱家的,元子攸你什么都不是。” “朕忍了,什么都忍了。”元子攸心酸,“能忍是好事,一旦不能忍,就会疯魔,就会被反噬。” “陛下,您是一个人,您不需要皇后,不需要嫔妃。”林内监扶着元子攸往前走,“小的不想您受苦,一刻也不想,何时何地,何人何事,都不想。” “是啊,朕不需要后宫,不需要那样的悍妇。” 元子攸忽然记起,“以前,丹阳王萧赞对朕说,梁帝第七子萧绎的王妃徐昭佩,是天下第一毒妇。如今朕倒是想说,徐昭佩认第一,她尔朱英娥就能认第二!!” “朕,是绝对不会让尔朱英娥怀上子嗣的——!!” 如此说,如此为自己泄愤的时候,元子攸心生了第二条计策。 若此次暗杀尔朱荣告败,来日朕谎称“尔朱英娥诞下皇子”,要求尔朱荣进宫来见,他定轻信。 那么朕,未尝不能大计得成,暗杀他于未然!! 林内监道:“陛下,尔朱皇后不是什么善茬,尔朱一族也不是什么善茬,您一定会得偿所愿的,一定会。” 元子攸一点头:“林内监,你的话,让朕好受了许多。接下来朕第一次暗杀尔朱荣,不求成,不求败,但求试胆无悔。” 元子攸决定:“朕不回自己的寝殿,去丹阳王府。” 林内监一惊:“陛下,您要出宫?” 元子攸道:“朕现在不是出不去皇宫,而是不知道自己出宫以后,被哪些人监视。朕想念丹阳王萧赞了,也想见姐姐寿阳公主了。” “是。”林内监道,“小的这就为陛下换便装,陛下那边请——” * 元子攸到了丹阳王府,见到了姐姐寿阳公主。 “姐姐免礼。”元子攸用吴语道,“朕许久未见姐姐,不知姐姐可好?” 元莒犁听出了元子攸的用意,知道正是因为他被尔朱荣的人监视,才无法用洛阳官话或是鲜卑语来跟她交流,变同样用吴语回应: “倒不能一言而论,担心陛下您,也想念夫君萧赞。” “偌大王府,好似只有一人,不知该对谁说话好,也不知该怎么去想陛下您和萧赞的事情好。” 尔朱荣的眼线躲在暗处,因无法听懂吴语而干着急。 元子攸倒是庆幸,幸好自己和姐姐过往在丹阳王府内,都跟萧赞学过南国话,今时今日,恰好派上用场。 元子攸故意跟元莒犁聊了很久家常话,叫尔朱荣的眼线越发烦躁,根本无法从元子攸的神色之间,揣测出他的企图来。 那几个线人最终还是按耐不住,用极快的速度,翻身腾起,踩踏轻功而去。 他们以为元子攸没有发现,其实元子攸早已意识到一切,现在的丹阳王府,算是难得安宁了。 元子攸不敢大意,继续用吴语对元莒犁道:“姐姐,朕已经决定,在宫宴当晚,亲手暗杀尔朱荣。” 元莒犁毫不惊慌,而是给元子攸勇气,道:“请陛下小心行事,切勿冲动求成。若因有变而不能如愿,千万及时止损,终止计划。” 元子攸道:“姐姐放心,朕自有分寸。朕已经在明光殿内外部署完毕,当日传膳的宫人,献舞献唱的歌姬和舞姬,以及殿内殿外当差的护卫,都是朕亲自挑选和信得过的人。” “那便是万事具备。”元莒犁问,“陛下可是想在尔朱氏三人的酒水里面,下蒙汗药?” “就怕尔朱荣身后,有高欢拿出银针来试酒,那朕的计划就难有后续了。”元子攸另有所想,“朕不在酒中动手脚,只尽量拖延宫宴时间,多赞颂尔朱荣的功绩,多夸赞他的女儿尔朱英娥,叫尔朱荣把酒言欢,飘然得意,不能自已。直到不省人事,再寻求契机下手。” “我听说,胡人皆善饮,尔朱荣怕是不易醉。”元莒犁叮咛,“陛下,你需谨防尔朱荣装醉,在你自以为时机来临、要对他动刀之际,反而被他当众反擒。” “姐姐提醒的是,这点朕也考虑过了。”元子攸道,“朕不会冒然行事,定会仔细察言观色。朕本心善,不愿对任何人动刀见血,只恨尔朱荣扶植朕为皇帝以后,过于不知收敛,过于轻慢狂傲,朕才决定为国为民除害。” “谁不是这样想的呢?”元莒犁反问,“洛阳城内的百姓们,四处逃散的官僚和元氏宗亲们,谁不希望陛下您早日将尔朱荣和尔朱一族彻底铲除呢?陛下你的心志高远,也需量力而行才好,不可速于求成。” “朕明白。”元子攸看着元莒犁,关切道,“姐姐,原本你作为长公主,是应该出席当日宫宴的,但是朕再三考虑过后,决定让你留在丹阳王府中,加派人手保护。” “为什么?”元莒犁宁愿跟元子攸共患难,“我怎能让陛下您一人面对尔朱胡契?” “姐姐,据朕所知,尔朱荣的堂弟尔朱世隆,此人虽然胆小怯懦,缺乏魄力,但却十分好/色。姐姐你容姿端丽,体型姣好,定会被尔朱世隆盯上,朕不愿姐姐你成了那胡契的好猎。还请姐姐听朕一言,留在此处,莫往皇宫里面来。” 元莒犁只恨道:“之前我就听闻,尔朱英娥等先帝的嫔妃们随胡太后一同剃发出家以后,尔朱世隆就假借巡逻之名,去寺庙内做见不得光的事情。竟不想他都已经得逞多回了,还死性不改,又敢打我的主意。” “我嫁给丹阳王萧赞为妻,就一辈子只事萧赞一夫,尔朱世隆休想占据我一丝一毫。” “姐姐,你是有骨气的,也是宁死不屈的。”元子攸道,“朕只愿你与丹阳王能成神仙眷侣之好,再不经历着生灵涂炭之苦。” “陛下你——”元莒犁心疼弟弟,“你虽有皇后有嫔妃,可是那些人,要么就是自恃娘家外戚功高,轻蔑于你;要么就是任由尔朱皇后打骂欺凌,畏惧于她,不敢直言于你。你有家更似无家,你的苦楚,姐姐都是知道的。” “降生于世,无人不苦。”元子攸握了握元莒犁的手,“朕有时候会想,自己孑然一生,没有子嗣也罢,这样的乱世,谁能当上皇帝,谁能接替皇位,哪里是一纸《传位诏书》可以决定的?” “谁手中的权势大,谁手里的兵权重,谁就能够左右皇位的继承人。”元子攸不免悲伤,“朕也是这样坐上皇位的,不是吗?” “朕要是死在姐姐你和丹阳王萧赞的前头,倒是朕的福气。” 元子攸神色淡淡,目光悠然,“也许是朕成年之前的人生太过顺风顺水了,才会在二十岁以后历经劫难。不管朕日后是什么结局,朕始终坚定着一个信念:元子攸这一生,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大魏,对得起列祖列宗。” “我曾听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元莒犁问,“陛下你可要用类似的举动作为掩饰,假装在不经意间给了尔朱荣致命一击?” “朕只想一人做事一人当,何须累及前人或是祸及现世之人?”元子攸微笑,“近来,永宁寺的钟声总在朕失意怅然之际响起,真不知道是送朕归去,还是定朕心力。理不清,朕理不清。” “那就请陛下你往好的方向去想。”元莒犁真挚地,“我会在丹阳王府中,等陛下的好消息。” “朕也希望是一个好结局。”元子攸依旧平和,“朕要是不能安定洛阳,又哪有颜面叫萧赞回来呢?” * 离开丹阳王府的时候,元莒犁一直送元子攸到车驾边,不舍得他走。 萧瑟的秋风之中,元子攸觉得寒意裹满全身。 他上了马车,坐进了后面帘室,掀开帘子,对元莒犁道:“姐姐,你回去吧,外头风太大, 吹久了不好。” 元莒犁一边点头,一边拉了拉元子攸的手,好不容易,才肯放下,道:“乾坤未定,陛下宜慎之,宜慎之。” 元子攸说好,然后放下眷恋,道别了姐姐。 元子攸让内监林舸一同坐进车厢来,林舸不肯,说下人只有伺候陛下的份,没有跟陛下共乘车驾的规矩。 元子攸说无妨,朕不怪罪,林舸才坐了进去。 元子攸道:“林内监,其实朕不想直接回皇宫,朕想去永宁寺登塔,可朕又实在不想站在高处听寺内钟声。” 林舸道:“陛下,永宁寺的钟声就跟是更夫报时一般,总会在时候到了的那一刻,就被僧侣们敲响的。又不是您回到皇宫后,就听不见了,只是您站寺内听到的声响,要比在皇宫内更大而已。” “也是,洛阳城的百姓们都被尔朱荣吓走了。”元子攸感慨,“唯独是‘永宁寺’的寺僧们,没有离朕而去。朕应该担待自己,也担待寺僧们。” “去永宁寺吧——” 林内监就探出半身去,对车夫道:“陛下有旨,去永宁寺。” * 永宁寺。 佛塔的最高层,元子攸站在栏杆后面,眺望着洛阳城或者说整个大魏的山河景象,风动心旌,霜入眼眸,耳边还有阵阵僧侣们的诵经声传来。 元子攸道:“朕还记得,永宁寺刚刚落成之日,胡太后带着小皇帝元诩前来游览和登塔——” “朕和万众臣子、千百僧侣一同,跪在人群之中,向胡太后和天子跪拜。不知怎么的,天子偏偏发现了在人群里面的我,对太后说:‘母后,朕与他有眼缘,想让他在身边侍奉。’胡太后问我是谁,我说我叫元子攸,是彭城王元勰的儿子。胡太后当场就说:‘今日’永宁寺‘落成和开佛塔仪式结束以后,就随朕回宫,朕要你当皇上的伴读。’” “朕当时很是诧异,不是因为得到了进宫当差、成为皇上近臣的机会,而是不明白,为什么胡太后作为女性,可以堂堂在众人面前称‘朕’。后来,果然不出朕所料,原来元诩并无实权,一切国家大事,都由胡太后和她的宠臣、宠宦在做主。” 元子攸不禁湿润了眉眼: “昔日朕心疼元诩,今日朕心疼自己,一样的命运,一样的处境,真是因果报应。大魏到了先帝和朕这一朝,再无掌握实权的明君。” “旧时先帝有多恨胡太后,如今朕就有多恨尔朱荣。朕真怕控制不了自己,会做出比——先帝诛杀胡太后不成,反被她害……更冲动,更糊涂的事情来。” “陛下。”林内监道,“您答应过寿阳公主,会谨慎以对。” “朕心里难受。”元子攸单手拭过眼眶,“朕站在这里,物是人非,心里难受。” 林内监道:“小的斗胆,幸好陛下您只是想起‘自己成为先帝伴读’时的往事,而没有看见正在往洛阳来的尔朱荣的人马。否则,您圣躬急虚,怒上心头,倒在这楼高四面风的高塔之上,可如何是好?” “朕不会倒下的,不会倒在这里的。”元子攸振了振精神,“朕即便是心中有再多苦楚,也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被外人小看了去。” “方才你说尔朱荣的人马正在往洛阳赶,倒是提醒了朕。”元子攸眺望必经之路的方向,“朕该去城楼底下亲自迎接,不是他尔朱荣见朕的驾,而是朕去接他尔朱荣的驾。” “朕,朕……不甘心。”元子攸对着天际,呐喊着,呼喊着,“朕真的……好不甘心。真想一劳永逸,一了百了。” 林内监站在一旁,没有言劝。 因为他知道,陛下除了在此处,已经无处可以宣泄情绪了。 有“永宁寺”的方丈上前拜见陛下,道:“老衲请陛下万安。” “方丈莲开万福。”元子攸双手合十,“朕自登基以来,第一次登上佛塔,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方丈能否测算凶吉?” 方丈道:“老衲不详占卜之术,只懂佛门中人的普度众生之理。陛下您是有慈悲心的人,铲奸除恶,是势之所驱,民之所盼,您是顺时而为罢了。切勿多思,切勿自谂过甚。老衲与众弟子在寺内的宝殿之中,为陛下诵经祈福,愿陛下如意如愿。” “多谢方丈。”元子攸有所开悟,“朕的责任,朕的使命,皆在尔朱三人临城之日。朕当平安,当纳众僧侣诵经的之福,当谢方丈法航慈渡,一莲托生。” “阿弥陀佛。”方丈道,“陛下慧根至深,无需老衲多言。善哉善哉。” 元子攸向方丈请了一个“护身符”带在身上,便离开了永宁寺,回到洛阳皇宫去了。 * 同一时刻。 尔朱荣和尔朱世隆、尔朱兆三人,以及自请同行的高欢,正快马加鞭地赶往洛阳。 出发前夜,他们在营帐之内,亦有秘密商议。 议题的焦点,全部集中在:从进入洛阳城到进入皇宫,从进入皇宫洗尘再到当晚明光殿的大宴,皇帝元子攸可能会有的一切举动。 高欢认为:“主公容禀,是元子攸他先对您心怀不善和想要对您不利的,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将住在丹阳王府内的寿阳公主元莒犁绑做人质,有筹码在手,看元子攸还敢不敢在明光殿上——效仿曹髦诛杀司马昭。” 尔朱世隆动了怜香惜玉之心,道:“不可。我等人马要是先一步包围丹阳王府,将寿阳公主围困拘禁,倒是显得我等狼子野心,跟陛下过不去了。” 高欢道:“我等就此前往,不可预料之事诸多,跟打一场没有把握的仗有什么区别?” “非也。”尔朱世隆道,“元子攸的兄弟都已经在‘河阴之变’当中死光了,面对亲人的被抓或被困,他还会在意吗?比起‘河阴之变’血流成河的惨绝人寰,绑架寿阳公主算什么,小打小闹而已,哪会影响元子攸的诡计?” 高欢一想,倒也觉得有道理,就道:“那便留得寿阳公主安好。” “但我等入皇宫以后,应立刻拿了负责宫宴准备的膳房伙头和内侍内监过来,向那些人探口风,挖出元子攸的真实目的来。” 尔朱荣否决:“你这么做,是想叫元子攸对本王反咬一口吗?局面变成:真正动了杀机的人的无辜,赶赴鸿门宴的我等逼人求证,倒是显得我等想要对元子攸不利了,我等必将百口莫辩。” “下臣糊涂。”高欢道,“敢问主公意思,我等到底应该如何做?” 尔朱荣道:“本王已经细致想过了,元子攸若是不做曹髦,本王自然不做司马昭。若元子攸不识相,非要趁本王‘不备’,将利刃或冷箭往本王的身前捅、身后放,就休怪本王将他擒获,废去帝位,送去佛寺受死——!!” “贺六浑。”尔朱荣对高欢道,“宫宴当晚,你在本王身后护驾,不得轻举妄动,但务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是!”高欢应的响亮。 当下,尔朱荣一行人已经渡河成功,快要逼近皇都洛阳了。 只是尾秋,真真残阳如血,映得处处鲜红,叫人心中莫名。 高欢回望了一眼身后的黄河,大声道: “主公,我等从晋阳出发,途径上党、高都、出太行陉、过沁阳、渡黄河,终于快要到达元子攸的所在地了。” “请主公示下,我等是马不停蹄地直往洛阳进发,还是暂行扎营歇马,明日再前行?” 尔朱荣道:“人需养精蓄锐,马需劳逸结合。贺六浑,你传令下去,让六部队在前方山地扎营,休整过后,再往洛阳。” “是!”高欢听令照做。 * 时日经过。 元子攸在太极殿内理政之时,听到了“尔朱荣等人抵达洛阳”的消息。 他站了起来,心想:与朕预计的日期,大差不差。尔朱荣是强势之师,朕是少量精锐,正面抗击而不得,唯有依计行之。 他看向《奏疏》的其中一卷,那是一位不惧尔朱荣的施压,转而效忠陛下的臣子的进言。那位臣子一共弹劾了尔朱荣的三十六大罪,包括不限于: 凶狠残暴,制造杀戮;架空皇权,妄自尊大;枉杀忠良,纵容亲属;虚报战功,任人唯亲;擅自用帝王规格的仪仗和礼制,僭越皇权……不尽枚举。 元子攸有过想法,若是那位大臣胆敢站出来指控尔朱荣,自己必定会对尔朱荣说上一番客套话后,当即下旨: “朕念你也曾有功于朝廷,所以不对你处于极刑,令你自尽算完。” ——可是,有想法归有想法,现实残酷,不可能这般轻易如愿。 元子攸单手抚过那份《奏疏》,平复了心情。 然后,他吩咐林舸:“朕要脱下帝袍,回房更衣,你前来伺候吧。朕要穿上黄金铠甲前往城楼,见尔朱荣等人。” 林内监道:“陛下,就在刚刚,天外下小雪啦。小的为您添一层羊绒内衣可好?” “好,好。”元子攸忽然觉得心情畅快,竟分不清是因为林舸的心细,还是怀有“瑞雪兆丰年”之愿。 ——若是朕能够一举暗杀尔朱荣得成,在“河阴之变”中,枉死的百官和元氏宗亲们,一定能够沉冤昭雪。大魏的列祖列宗们,也一定会在天有知,让朕当一个中兴大魏的明君。 ——若是朕替老百姓们出了憎恶尔朱一族的元气,是否能够让洛阳再聚人心,哪怕是有三成的百姓回归,朕也愿意降下恩旨,在民间与百姓们共度年岁,踏过瑞雪,期盼开春万象更新。 元子攸叫来一个亲信,低声问:“明日宫宴之上的一切,可都按照朕的意思排布好了?” 那个亲信道:“回陛下话,万无一失,全部妥当。” “好。”元子攸单手握拳,背在身后,“你等继续谨慎当差。” “是。”那个亲信应完,就回明光殿司职去了。 更衣之际,元子攸忽然有了情怀了,又对林舸说起一件往事来: “那是在三年前,也是这么一个下着不大不小的雪花的秋冬接替之际。先帝元诩密诏朕到一处偏僻的阁楼相见,只因他对错杀忠臣而后悔,又不敢在朝堂认错,就想问朕拿个主意。朕便对先帝元诩说,陛下能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已是十分难得,亲贤臣而远小人,是最好的补过方法。” “先帝便决定按照朕的提议来严格律己。岂料,阁楼之上,竟然传来了男女的秽乱宫闱之声,不难辨认,正是胡太后和她宠幸的两个宦官在嬉笑打骂,兴致上头。先帝愤慨而走,走到光天化日之下,拿出了一把小刀来,划破了自己的左肩,然后,先帝不许朕上前,也不许朕说话,就自己一个人对着不断往下/流的鲜血在冷笑……” 见林舸打了好几个哆嗦,元子攸道: “林内监,你是没想到先帝会这般自伤,所以惊恐。当时朕也一样,以为先帝是因为替生母胡太后感到羞耻,才用了极端的方式来泄愤。” “可如今朕是想明白了,先帝的血,是在为自己的誓言而流,他是用鲜血在发誓:自己跟生母胡太后势不两立。” 林内监道:“在小的印象里面,先帝是位:想有所作为但又无力回天的人。先帝的一生,似乎只有三句话可以概括:六岁登基,任人摆布;少年时期,权臣控制;成年以后,夺权失败,因此身死。” 林内监叹道:“不想,先帝也曾经血性方刚,宣然己志。” 元子攸带着几丝追忆和钦佩元诩的目光,道: “朕不如先帝。” “因为朕做不到用自己的鲜血,来蒙做誓言,对尔朱荣和尔朱一族斩草除根。” * 换好一身铠甲,元子攸就打起了百倍精神,走出太极殿,走下巍巍阶梯,走到鞍马处。 他骑上了一匹白马,只带着十二名亲信武将,就往城楼奔驰而去。 细雪纷飞,不误前程;严寒满身,不挡心中熊焰。 君臣一见,鸿门一宴;谁是谁非,青史自会论断。 ——大义,独立,执权,亲躬。 这是元子攸作为一国之君,想从尔朱荣手中夺回的东西。 将要相遇,将要面对,将要抉择,这一次,元子攸狠狠发誓: 一程雪中寒暄,虚伪同行入宫过后。 一场预谋宫宴,朕绝不姑息尔朱荣!! 29. 第29章(下) 大魏都城洛阳,城楼之下,皇帝元子攸和十二名亲信武将骑马行至。 下马后,元子攸见有两人上前,乃是贺拔岳和奚毅。 叫人把马匹牵走,元子攸问二人:“两位将军在此地侯朕?” “朕实感意外。原本这洛阳城中的官僚体系,全是尔朱荣虚构军功、叫朕为他的人加官晋爵的,谁都不把朕放在眼里,只以尔朱荣为尊。今日竟得你等两位将军前来向朕行礼接驾,朕心中,十分感动。” 贺拔岳请元子攸登上城楼,道: “半个月前,陛下在朝堂上怒斥高欢,威风凛凛,叫下臣和奚毅将军佩服。” “奚毅将军道:‘宁为陛下死,不再事契胡!’更是叫朝中武将深以为然,纷纷舍弃尔朱荣的庇护,转而惟陛下之命是从。” 元子攸大喜,左右握着贺拔岳和奚毅的手,道: “朕得你等两位良将,复何求?多亏两位将军在朝中替朕奔走斡旋,才使得朕能够拿到十二副铠甲、分给十二精锐骑兵走出皇宫,来到此地。” “也是多亏两位将军对朕忠心耿耿,才能转变朝中势力,让依附尔朱荣之人和信任朕之人五五对开,楚河汉界。两位将军对朕的恩惠,朕一辈子难忘。” 奚毅道:“下臣与尔朱荣是表兄弟,深知尔朱荣的秉性有二:残暴不仁和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下臣与尔朱荣不能相合,故而当陛下您的护卫军,也不愿做尔朱荣的眼线,来处处监视陛下。如今起义军葛荣的人马,还在北方烧杀抢掠,下臣愿为陛下出力,荡平葛荣,以抱皇恩!!” 元子攸感极而泣,道:“奚毅将军有此志向,亲自率军前往北方为民除害,朕又怎么会不同意?只需此事须在过后再行,朕今晚,有大事要做,还需奚毅将军你和贺拔岳将军一同,暗中护驾。” 奚毅和贺拔岳同时应道:“是!” * 城楼之上,劲风夹带着小雪纷飞。 元子攸看向尔朱荣等人前来的方向,只见那支队伍像是一匹灰色的豺狼,牙尖如锥,尾利如剑,向自己奔驰而来。 贺拔岳道:“陛下,其实你对自己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路,都十分明确。你对面对尔朱荣,也有自己底气,风雪既来,不动君心。” “只是出发之前,朕又想到了不少往事罢了。”元子攸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左肩,“包括先帝,朕跟内监林舸重提了先帝。先帝是个敢流血的刚毅之人,他为了集权,尽力了,拼死了,世人却还是觉得他毫无建树。” “世人说,大魏从盛转衰的祸根,是先帝埋下的。”元子攸抬头看向天际,好似在为元诩祈祷冥福,“但谁又知道,先帝的苦楚和苦衷,比谁都大。” “哪怕是朕,也是回过头去看,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先帝许多。”元子攸自生悔意,“要是朕没有动过‘做主天下’的念头就好,没有问过尔朱荣就好了,就不会责备自己:元子攸,从某种程度来说,你连先帝都不如,谈何中兴大魏?大魏至此,何来中兴?能够传承江山,就是来之不易了。” 贺拔岳和奚毅道:“下臣等,理解陛下的心绪。” “朕,能做一个好皇帝吗?”元子攸问贺拔岳和奚毅,“一个比道武帝和孝文帝都出色的、能让大魏重振生机的好皇帝。” 奚毅道:“陛下能够,陛下这一生,一定是受万民爱戴的一生。” 贺拔岳道:“陛下的器量和心胸,就是帝王的器量和心胸。只是生不逢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才需克服万难,再振国威,铲除枭贼。陛下不弃,臣等不弃,臣等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元子攸吸了一口冷气,呼出一口热气,道:“君明臣贤,君悦民丰,四海生平。这八个字,是朕一生的所愿。” 终于,在北风卷落了中雪的那一刻。 有传使来报: “太原王尔朱荣到——尔朱世隆和尔朱兆两位将军到——” “晋州刺史高欢和三万骑兵到——” 元子攸对贺拔岳和奚毅道:“请两位将军暂时回避,朕不愿尔朱荣一来,就因两位投诚于朕而对位加以记恨,来日伺机作害了两位。” 贺拔岳和奚毅回避以后,元子攸对传使道: “不必太原王登上城楼来见朕,朕亲自到城门之下,迎接太原王等人。” * “太原王一路前来,风尘仆仆,辛苦了。”元子攸上前,客客气气道,“朕已在宫中安排好洗尘处,太原王入宫便可洗去一身风霜。明光殿内,朕已经设下今晚宴席,请太原王和两位将军亲临,把酒畅饮,听歌观舞,尽宴酣之乐。” 尔朱荣问:“陛下叫本王回来,是为商议‘对防梁军’之事?” “正是。”元子攸道,“朕不仰仗太原王仰仗谁呢?若是没有太原王为朕出力,朕的江山还不得塌了下去。” ——你这小儿,若真有“自知之明”就好。 尔朱荣在心中冷笑。 方才装作样子,对元子攸见了礼:“本王叩请陛下圣安。” “太原王免礼。”元子攸道,“太原王请——” 元子攸引尔朱荣到城楼下的特设茶坐处。 “朕知道,梁帝封了元颢为魏王,元颢此人是极其不安分,不在梁国低头度日,反而想着回到大魏来复国,将朕赶下台去,也将太原王你逐出朝纲去。虽说我方尚不知道梁帝会派出多少兵力北伐,但大魏的兵力都掌握在太原王你的手里,却是不争的事实。” 尔朱荣挑眉:“那照陛下的意思,就是本王拥兵自重,只顾割据了晋阳一带,而不能防贼防敌,为陛下你分忧了?” “太原王莫气。”元子攸平和道,“朕只是不想大魏的臣民们误会了太原王你罢了。不然朕也不会叫太原王你回来,当面问策。” 尔朱荣把之前高欢的三条建议给复述了一遍过后,问:“陛下有什么想法?” 元子攸道:“江南多水道,梁军擅长水战,造船与渡河对梁军而言,不是难事。朕以为,应该马上下令黄河沿岸的守将,将船只藏起来,以免被梁军利图。大魏骑兵,多是擅长草原战术和山地战术,还需在水战上面有所督练才妥当。” 尔朱荣对高欢道:“贺六浑,你对本王说,军队和马匹应在河岸驻扎,备足粮草与粮饷,造好战船,以雄风之势来迎战梁军。陛下的意思却是:让我们低调谨慎,藏匿船只,隐秘士兵,给梁军出乎意料的袭击。你是坚持己见,还是改听陛下的旨意?” 高欢没有直面回答,而是道:“既然主公叫下臣与宇文泰一同领驻扎河岸的军务,请容下臣跟宇文泰商量以后,再做定夺。” 元子攸问:“刺史你何必言不由衷?你觉得梁军是会被大魏的黄河驻军给吓退的吗?他们千辛万苦渡河而来,怎不会背水一战?到时候在水上作战,你叫人造出来的战船反而被梁军给占领了去,长的是哪一方的威风?” 高欢冷问:“陛下你若是指责下臣不懂战术便罢,若是看不起下臣这个鲜卑男儿,觉得下臣不配与梁军交战也罢……可是你多次嫌弃大魏的骑兵,寓意骑兵只会打陆战而不会打水战,难道不是在打主公的脸?认为主公训练出来的骑兵,个个是草包?” 高欢不说还好,这些话被他有意无意地说出来了,尔朱兆当场大怒。 尔朱兆拔出自己的佩刀,几乎要把佩刀架在元子攸的脖子上,逼元子攸向尔朱荣和整队大魏骑兵们谢罪。 尔朱兆气势汹汹,冷兵器反射着冬日里最寒冷的光芒。 元子攸背后的十二名护卫军,也是个个手中紧握兵器,思忖着尔朱兆一旦对陛下不利,就上前与之交战,保护陛下为上。 元子攸临危不惧,道:“尔朱将军何须这般动怒?朕不过是把自己作战梁军的方法说出来,并未强令大魏骑兵照做,凡事还有商量的余地。朕,是在问你的养父太原王尔朱荣的意思,岂容刺史高欢见缝插针挑拨了去!” 元子攸拿出了身为皇帝的威严来,冲高欢道:“你给朕退到一边去!朕与太原王商谈军机要务,哪里有你这个小小刺史说话的份儿?” 高欢自然不肯听令,只大声道:“下臣为主公效力,跟随主公而来。除了主公,谁也叫不动下臣!” 见高欢如此强势,元子攸也不见得好欺负,就下了皇帝令:“来人,把高欢给朕拿下——!!以下犯上,挑拨离间,论罪当打十二大板。” 元子攸身后的十二名护卫军,应声而动。 眼看高欢就要一人单挑十二人,尔朱荣大喝一声:“够了!!本王班师回朝与陛下‘共面梁敌’之日,在这城楼之下,怎能见死见伤?” 尔朱荣冲高欢:“贺六浑,你站到本王身后去,什么话也不准再说。” 高欢收起鲜卑人的惯用兵器弯月刀,退到了尔朱荣后面,即尔朱世隆旁侧。 见高欢不敢再造次,元子攸也让十二名护卫回到了原位。 高欢脸上隐忍,心中恨恨,唯独是抱着一个信念: 来日我要是当了皇帝,哪会说话和进退,都受人脸色? 我要是当了皇帝,我要是当了皇帝,我……当了皇帝…… * 元子攸道:“朕看外头风雪愈大,不宜久留。不知太原王可是愿意跟朕一同回宫?” “既然陛下这么说了,”尔朱荣答应,“本王进宫一趟就是。” 尔朱荣与元子攸骑马并行了一段路,问他:“皇后可是一切都好?” 元子攸波澜不惊,应道:“尔朱皇后没什么不好。” 元子攸没有说出口的下一句话是:“整个后宫却因为尔朱英娥而不能好,朕也因为尔朱英娥而更加憎恶尔朱一族。” 飞雪落在了元子攸脸上,他觉得冰冷,从颊冷入了心坎。 尔朱英娥,那个可以跟南梁的湘东王萧绎之妻徐昭佩并称为“天下两大恶女”的毒妇,不但搅的朕的后宫不得安宁: 毫无道理地惩罚嫔妃,仗势欺人地打骂宫女,枕下藏刀想着刺杀于朕,水中藏药想着毒害于朕,更是敢对朕这般践踏凌辱—— “元子攸你算什么东西?天下第一男儿,乃是我父亲尔朱荣手下的副将:贺六浑(高欢)。贺六浑唱出的《敕勒歌》,是最铁血最英魄之歌,比宫中徽音殿里面的杂音,要动人心弦千万倍!” “谁当皇帝,由我尔朱家说了算。元子攸你再这样,便是又到了我父亲重新决定选谁来当皇帝的时候了。你能耐我几何!” 元子攸行着前路,咬了咬嘴唇。 身为男人的尊严,作为皇帝的威严,全都被尔朱英娥撂在地上踩,自己对他如何能够不恨? 诛杀了尔朱荣以后的头一件大事,毋庸置疑,不是废了娥朱英娥的后位,而是将她赐死,挫骨扬灰了去!! 快入皇宫之时,尔朱荣忽然放慢了骑马的速度,直到叫马匹停下。 尔朱荣转身,对后面的堂弟尔朱世隆和养子尔朱兆道:“尔等先替本王入内。” 元子攸一苦笑,问:“太原王是觉得,朕在前面布置了什么陷阱吗?还是把洛阳皇宫当成了龙潭虎穴?” “若是无事,本王自然安心。”尔朱荣道,“若是见险,本王也自当明白陛下的心思。” “那就让两位将军先行吧。”元子攸到,“朕坦坦荡荡,皇宫亦是处处光明,不怕两位将军嗅出什么端倪来。” 尔朱荣一招手:“堂弟和侄儿速去——” 过了好一阵子,尔朱世隆和尔朱兆绕马出来,道:“太原王,里面并无异常。” 尔朱荣意味深长地一笑,嘴角却不掩警觉:“看来陛下是说了实话。” 下马,元子攸道:“请太原王同行。” 尔朱荣没说什么,就跟元子攸一起,向前走去。 走到外殿与内宫的交界处,元子攸叫了数名宫人道:“太原王和两位将军不分昼夜前来,驰马劳顿,你等务必好好给三位接风洗尘。” 又仔细过问了领事内监陈令甾有无把一切准备好,得到陈内监回应:“太原王、两位尔朱将军的房间,都已经准备好。热水和袍服也准备好,可以往浴池去了。”以后,元子攸才道:“你等尽心尽力伺候好太原王和两位将军,朕自有赏。” 接下来,尔朱荣和尔朱世隆、尔朱兆三人,就在陈内监的引路下,去往浴池。 只有高欢留在原地,对元子攸道:“陛下的‘周到’,只怕不在于这一桩吧?” 元子攸问:“刺史有何疑?” 高欢道:“陛下能否让下臣到明光殿当中去,检查个明白?” 元子攸道:“腿就在刺史你身上,刺史想要做的事情,朕如何拦得住?” 想到皇后尔朱娥英当面夸口高欢之事,元子攸冷道: “刺史应该知道,殿前由你走,内宫不得进。有人称你为‘小曹操’,朕左耳进右耳出也就罢了,你要是充闻,莫要真做出什么叫朕所不耻的事情来。” 高欢也没有详细问是什么事,只道:“下臣发誓,不活成全天下第一的鲜卑男儿,就绝不敢与孟德并称,就绝不成家!天下女子,陛下想要尽管要,不必拿了谁来取笑下臣。” 元子攸道:“刺史不必这般耿耿于怀,朕说的话,不是空穴来风。谁又能说,来日朕的女人,不会成为刺史你的女人?” 尽管高欢对元子攸的后宫不屑,也没有过想要进入禁地去私会了谁的打算。 但是,元子攸却一语成谶: 尔朱荣被杀以后,高欢击败尔朱兆势力,直取了洛阳城称帝,号:小曹操。 高欢将尔朱英娥纳为妾室,鬼迷心窍,敬她礼她,完全不把皇后娄昭君当回事。至使为高欢诞下两个儿子的尔朱英娥更加高傲自大,不知分寸,最终,尔朱英娥终于遭了报应,被高洋杀死,剁骨挫灰,也算是为娄昭君报了仇。 元子攸道:“刺史要排查明光殿就去吧!朕没有别的要说。” 话落音,元子攸就离开了此地,回往自己的寝殿了。 * 高欢抱着执着之心,真的进入了“明光殿”内。 高欢是有预感的,今晚在这里,元子攸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尔朱荣给暗杀了去,且一定会亲自动手,只是手法……难料。 却说这“明光殿”的确是金碧辉煌,昼夜光明。 于高欢而言,就是这座仿照汉代宫阙建立起来的殿宇,有着极高规格的格局布置,和极端华丽的器物和坐席陈设,叫自己这个习惯于:坐在草原或是坐在高坡上豪饮吃肉的鲜卑男儿,格格不入。 “全是透光的东西。”高欢从殿上走过,“不是透光的东西,就是会发光或会反光的东西,还有好几颗夜明珠。” 高欢碰了碰,然后就大笑起来:“……金碧辉煌有什么用?随侯珠毁金玉颓败之日,一切奢侈,还不都成了劫灰?神仙台和蓬莱山有什么用?剑拔弩张,殿堂成沙场,神明岂能救,仙家岂会来?” 走过红毯,见过大型仙鹤和炉鼎的陈设,高欢就观察起左右两侧的墙壁来。 他是鲜卑人,他的汉字学的不好,汉话倒是说的流利,所以当他面对墙壁上的瑞兽画像和历代帝王的功德赞文时,只觉得可笑。 “谁是真正有功德的千古一帝?秦皇汉武吗,不是。拓跋氏的道武帝或孝文帝吗,不是。想要推翻尔朱政权来独当一面、复兴大魏的元子攸吗,那个小儿更不是!” “人皆只记得歌舞喧嚣与美酒香醇,不记得这些墙壁上的教化。” 高欢摇了摇头,跟看客似的对着墙壁“啧啧”了两声。 然后,不知不觉中,高欢竟然走到了皇帝的主坐席面前。 他之前还想要沿途把左右两侧的墙壁敲击个遍,看看里面是否暗藏玄机,会在元子攸的秘密指令下,放出暗器来将尔朱荣、尔朱世隆、尔朱兆三人毙命。 现在,他却是忘却前事,而两眼发光地专注于当下事了。 “明光殿”内空无一人,只有这个皇帝的坐席显得分量最重。 高欢是个直性子的人,所以他不掩饰自己的内心,就这么大步上前,往帝王之椅上坐了下去,双手置放在两侧的扶手上,双目清明地看着一切,仿佛自己就是一国之君,可以主宰天下和对任何人发号施令的天子。 正当高欢享受着这一切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句女声: “你确实威风,连背影,也跟别人不一样。” 高欢回头,此时,他并不知道,那个衣着华丽,头戴飞凤金钗之人,就是尔朱荣的女儿:尔朱英娥。 但是,他却是深深地记住了—— 来自那个女子的欣赏目光。 仿佛只有那个女子,才懂得他的万丈雄心。 那是高欢跟尔朱英娥的初遇。 就在“明光殿”中,就在高欢意图成为皇帝的那一瞬。 * 大宴当晚,明光殿内,灯火通明,似同白昼。 高欢站在为尔朱荣设置的坐席后面,就这么看着进进出出为桌席摆上酒水和膳食的宫人们。 桌面上的食物,大多是胡人爱吃的东西,像是: 马奶酒,烤鹿肉、大棒羊肉、腊肉猪肚萝卜汤、枣糕、胡饼和果盘里的秋柿子和黑玉提子。 高欢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劲来,但也没有什么胃口。 他觉额是“跟美人相遇,从此大志为人知”的缘故,只是可惜,没有问那位美人的姓名,究竟是元氏宗亲的女儿,还是元子攸的嫔妃。 他看向皇帝的坐席处,连连遗憾,美人不在。 尔朱世隆和尔朱兆先来,两人的席位,分设在尔朱荣的左右。 他俩见高欢一个人干站着,神色倒是痴痴,就问他:“贺六浑,你这是看什么呢?” 高欢道:“神女。” 尔朱世隆笑:“别看了,大魏没有能画神女的画师,顶多就能找出几个画佛像的人来。所以皇宫里面的屏风没有美图,皇宫里的女人也没几个留下过画像的。” 尔朱兆道:“神女有什么好看的?也就东晋的画祖顾恺之能画。顾恺之画的神女叫什么来着?洛神,甄宓。” 高欢想到了自己跟临贺王萧正德和宦官鲍邈之的私交。 从《密信》里面,他得知了梁国有一个叫做张僧繇的画师,那个画师,被传的神乎其神,像是什么点睛后龙就会飞,画了辟邪成对神兽就会显灵显现……之类的。 高欢道:“要是下臣能够见到张僧繇,叫他画了下臣的《肖像》和下臣心中的《美人图》出来,此生无憾!” 尔朱兆大笑:“贺六浑,你说你算哪根葱呢?本将和世隆叔父都没有画像存世,凭什么你要留下《肖像》来?你又不是皇帝。” ——谁说我就不能当皇帝。 高欢憋着一口气。 又见尔朱兆指着明光殿内正中央的皇帝坐席,问道:“贺六浑,喏,那就是天子的位置,你敢坐吗?” ——有何不敢? 高欢只觉得有什么力量在推动自己前进,好似自己当着尔朱兆和尔朱世隆的面,坐上去,露一把威风也又何碍一般,就真的朝着天子的坐席走去。 哪里想到?才走到了一半路,就传来了总管大内监陈令甾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太原王到——” “文武大臣们到——契胡诸位将领到——” 高欢只得折返回了原地,恭迎那些人进来,等待那些人一一就位。 * 尔朱荣入座完毕,众臣工列坐就绪,元子攸道: “自大变之后,到朕依照太原王的意思加封百官,一次不曾开设宫宴,当中种种原因,朕不再列举。” “今逢大魏多事之秋,北有葛荣率领起义军不断滋事,坏我疆土,乱我民心;南有梁帝意欲北伐,动我社稷,侵我国土。朕日夜难安,不得不设下此宴,请太原王先行回朝,共商大计。” 元子攸双手执杯:“朕的第一杯酒,敬太原王。” 尔朱荣端起酒杯:“本王与陛下饮。” 两人就都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贴身内监林舸担心陛下,陛下毕竟不胜酒力,如此跟尔朱荣酒过三巡,意图把尔朱荣灌醉,再如项庄舞剑一般地将尔朱荣暗杀,是划不来的。 更让林舸觉得想不通的是,那个鲜卑男儿高欢,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陛下这边看,也不知道在筹募些什么。莫非是尔朱荣也早有安排,想让高欢暗杀了陛下?如是,小的必当全力保护陛下,为陛下身死。 元子攸问:“太原王饮下三杯酒,朕就当太原王是答应了朕,肯与朕共同面对国难。不知太原王是否与朕同心?” 尔朱荣道:“本王身为辅佐陛下成就大业之人,与陛下一同志统九州,威震尘寰,责无旁贷。” “好!”元子攸面带喜色,“朕食枣糕一块,寓意:早成大业,早竟中兴大魏之志。也请太原王食用枣糕,早日天下布武,名垂青史。” 见尔朱荣拿起了枣糕来食用,元子攸对文武大臣道:“众臣工也不必拘礼,快快享用枣糕吧!” 尔朱兆拿了一块枣糕给高欢,道:“贺六浑,你也吃一块罢!别魂不守舍,你护的是主公尔朱荣的驾。” 高欢接过枣糕,谢了尔朱兆,心想:枣糕,枣糕,不会糟糕。 便分了三口,把枣糕给吃完了。 元子攸道:“太原王与朕同心,众臣工与朕同仇敌忾,朕心甚悦。朕特别交代宫中膳房的火头们,炖煮了‘大豆莲藕肉汤’一锅,最宜秋日饮用。” “陈内监——”元子攸看向总管大内监,“让宫人们把分碗装好的‘大豆莲藕肉汤’都拿进来,分与各位大人们食用。” 陈令甾击掌三下,道:“陛下为太原王等众臣工赐汤饮。” 就有宫人们有序地进来,依次把汤饮端上尔朱荣等人的坐席。 宫人们都退下以后,元子攸不等内监林舸盛汤司膳,就自己舀了“大豆莲藕肉汤”入碗,拿勺饮下,连声道:“好喝,好喝……” 尔朱荣不悦道:“本王不是南蛮子,岂能喝这些南蛮子的汤饮?陛下如此做,把鲜卑与契胡的尊严放在何处!!” 元子攸道:“朕只是认为,大魏元气大伤,众臣工也元气大伤,应当喝莲藕汤来补身子罢了。太原王你多心了。” 尔朱荣当场训斥元子攸:“不是本王不给陛下你留颜面,而是陛下你过于不把‘南北之别‘放在心上。陛下当众喝下南蛮子的汤子,还赞许有加,定是叫那边臣萧赞(萧综)给迷了心窍,对他至今不忘。” 尔朱荣大喝一声:“陛下如此,大魏危矣——” 元子攸沉下脸:“太原王这般藐视朕,是觉得朕没有用心准备宫宴招待吗?这些熬汤的莲藕,全部来自中原,并非江南,太原王何以说朕:亲梁忘本?” “陛下至今振振有词,不知反省。”尔朱荣也是动了火气,“分明不是叫本王来商讨‘对抗梁军‘之策,而是别有所图,用莲藕汤来戏弄本王!!” 元子攸道:“朕准备这碗:大豆莲藕肉汤,除了养生滋补的善心之外,还有一层用意,那就是:莲藕有九孔,九孔向心,象征君臣同心;藕断而丝连,象征君臣情分血浓于水。太原王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朕口出不逊之言,才是目中无君!!” 见傀儡皇帝敢这般顶撞自己,尔朱荣哪里能忍? 是进一步指着元子攸大骂:“若非本王对陛下你忠心耿耿,也不会听信陛下所言,回洛阳前来共商国策。现如今,却被陛下用一碗‘大豆莲藕汤’捉弄,本王深感愤懑……” 尔朱荣青筋暴起,等不来元子攸的请罪,就想离场而去。 元子攸道:“朕准备了歌舞,皆是胡音胡乐,胡舞胡踊,断无半点太原王口中的‘南蛮子’风韵。太原王不妨留下一看。” 见尔朱荣冷脸不回应,元子攸又对高欢道:“朕在今晚,破格准许晋州刺史高欢,到大殿中央来,用乡音‘齐调’来演唱《敕勒歌》,所需的鲜卑乐器,只要刺史想用,朕即刻叫人去取。” 高欢一愣,第一反应不是谢恩,而是觉得“神女”招运,自己真是行了大运。 至少比那气呼呼的主公尔朱荣,要有面子的多,被陛下准许唱《敕勒歌》。 高欢到尔朱荣面前,问道:“下臣请示主公,能否将主公不喝的‘大 豆莲藕肉汤’转赐给下臣饮用?” 高欢补充道:“只因下臣达到洛阳以后,进入皇宫至今,一口水都未饮用过。一旦唱歌,嗓子难顶,便是有失鲜卑男儿的血气。” 尔朱荣冷讽道:“贺六浑,你不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吗?不是从来不听陛下的旨意吗?怎么,陛下叫你唱歌你就答应了?你的脾性何在!” “这不一样。”高欢解释道,“陛下别的旨意下臣可以不听,但是这道陛下的旨意,关于下臣和天下所有鲜卑男儿的荣耀。下臣决意唱《敕勒歌》,用鲜卑马琴来伴奏。” “罢了。”想着自己也不会喝那碗莲藕汤,尔朱荣就道,“本王赐予你喝了。” “多谢主公。”高欢捧起碗,把莲藕汤喝的一滴不剩,只剩下残渣。 元子攸道:“陈内监,让人去拿鲜卑马琴过来。朕许久未听民乐,甚是感兴趣,林内监,给朕倒酒,给太原王倒酒。” 林舸给陛下斟酒以后,就小心翼翼地走到尔朱荣面前,把杯中酒满上。 尔朱荣见高欢已经走到“明光殿”正中央去了,才抱着“听一曲也无妨”的心态,重新坐下。 鲜卑马琴被拿来以后,高欢就开始了前奏的演奏。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草原上奔走着一匹孤狼,风吹草低见牛羊。” 高欢如在故乡,情深意切地唱着歌,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忽然间,尔朱荣感到筋骨疼痛,五脏六腑像是被针刺了一般,浑身难受。 尔朱荣强打着意志站起,指着元子攸,咽喉如灼,声线沙哑: “你……你到底用了什么诡计,如此兵不血刃地暗杀本王……” * 此刻元子攸的心中,大喜过望,脸色却露出了疑惑与困顿。 要是尔朱荣就这么一命呜呼,死在“明光殿”内,朕也是大计得成和为世道除害了。 原来,元子攸早有周详计划: 命令膳房里面信得过的宫人们,在每一块枣糕当中下毒。 但他的目标只有尔朱荣一人,而不是让赴宴的每一个人都死。 所以,他就把解药倒进了“大豆莲藕肉汤”里面。 元子攸是算计好了的,照着尔朱荣的自尊和脾气,他是绝对不会喝下他口中的“南蛮子”的汤饮的。 就像是以前,萧赞(萧综)从家乡梁国带来了茭白,那是大魏没有蔬菜。萧赞在朝堂上,把茭白献给先帝元诩以后,大家都觉得稀奇,唯有当时的郡公尔朱荣对此嗤之以鼻,嫌弃道: “南蛮子的蛮物罢了。” ——因此,这一次。朕就要让尔朱荣自食其果。 ——殿内每一个吃下过有毒的“枣糕”的人,都可以通过饮用“大豆莲藕肉汤”来解毒。唯有忌讳“南蛮子”的“蛮物”之人,尔朱荣不能。 场面一片混乱,大臣们三三两两地抱成一团,生怕后续变故。 高欢停止了弹奏和演唱,就这么站在殿内的正中央一动不动。 尔朱世隆扶着堂兄尔朱荣,连声问:“太原王,你千万坚持住,莫要成为那小儿皇帝诡计之下的冤死鬼啊……” 尔朱兆拔出了随身佩戴的宝刀,径直指向元子攸,隔着十二名护驾的护卫军,狠戾地威胁道: “你这小儿,到底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叫太原王中毒至此?你要是不把解药拿出来,不给本将军一个交代,仔细本将军拆了这座明光殿和取了你的性命——” 元子攸从十二名护卫军的左右让道中走出,一脸无辜,道: “太原王何以至此,朕一概不知。今晚朕就坐在那里,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朕能做出什么暗杀太原王的手段来?” “况且朕还指望太原王帮朕对抗梁军,何故要将太原王置于死地?” 尔朱兆不容分说,就把宝刀横在了元子攸的脖子上,道:“你这小儿,还敢在本将军面前装模作样?是真的不要命了吗?把解药拿出来——” “朕,不知情。”元子攸坚定道,哪怕是从脖子上的凉意感触到,鲜血已经渗出,他也没有动摇。 “你找死——!!” 尔朱兆的利刃,就要往元子攸的脖颈上砍去。 “且慢——!!” 说时迟那时快,高欢猛地翻了一个筋斗,到元子攸面前,挡住了尔朱兆的屠刀。 尔朱兆暴跳如雷:“贺六浑,你是至今还被那小儿蒙蔽,以为那小儿对你略施恩惠、你就真的被他器重了,可以不顾主公生死了吗?” 高欢道:“大将军息怒。下臣以为,陛下或许真的没有暗杀主公。” “今晚的宴会之上,只有一样东西,是包括下臣在内大家都吃了、但只有主公没吃的,就是桌上那碗带有余温的:大豆莲藕肉汤。有没有可能,是食物相克,需莲藕汤来滋润五脏六腑来化解,才使得不肯吃‘南蛮汤膳’的主公……看似被陛下用计暗中谋杀?” 尔朱兆也不管高欢的话有没有道理了,就一手提刀,一手拿起桌面上的一只还有余汤的汤碗,把莲藕汤往尔朱荣嘴里灌。 好一会儿,尔朱荣才感到症状有所缓解,但依旧心有余悸。 元子攸煞有介事地催了旁侧的内监几声,道:“快传医官来,太原王今晚受惊,快叫医官来治。” 尔朱荣在尔朱世隆和尔朱兆的左右搀扶下,坐回了席位暂歇。 尔朱荣盯着元子攸看,只感觉满嘴苦涩,说不出一句话来。 ——若是自己再晚些时间喝下莲藕汤,是不是就已经死的不明不白了呢? ——以后,以后自己是否会被暴民们碎尸万段,剁成肉泥才解恨?尔朱氏一族,内部又会有什么样的纷争,还能再立新帝来把持朝纲吗? 元子攸大胆上前,询问:“太原王,你好些了吗?朕很是挂虑你的身体情况。” 尔朱荣紧紧抿着嘴唇,无法料想在这个“明光殿”内,元子攸是否还布下了其它陷阱。 元子攸握了握尔朱荣的手,关切道:“太原王,你浑身冷的厉害。是什么原因呢?外头在飘雪,还是惶恐不安?医官很快就到。” “你走——”尔朱世隆指向一边,“太原王不想看到你。” “朕是诚心盼着太原王无恙。”元子攸蹙眉,“你身无长物,随时都可能成为两位将军手下的鱼肉,何必自寻死路,对不住太原王?” 终于,内监带了医官过来,道:“陛下,医署第一圣手王泗颐王医官到。” 元子攸招手,“王医官,快,快到那边去给太原王诊治。” 下一瞬间,尔朱兆如猛虎一般,对元子攸怒吼:“你——!!” “朕走就是。”元子攸应的很平静,“朕,走就是。” * 走离“明光殿”,走下似乎没有尽头的阶梯,元子攸只让近身内监林舸跟随。 林内监从殿外拿来了一把事先准备好的伞,撑开,为元子攸档雪,道:“陛下,外头寒冷,您又不肯让小的去拿提灯照路,何苦呢?” 元子攸道:“有提灯照路又如何?又不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天上尚有明月星辰,无妨。” 来到那熟悉的雕栏边,元子攸道: “如今朕的心中,不是后悔,而是隐痛。” “明明今晚尔朱荣必死无疑,是朕失策,没有想到高欢到最后还是站在了尔朱荣那一边,表面上像是答谢了朕准许他唱《敕勒歌》的恩情,没有把朕的‘歹心’向尔朱兆和尔朱世隆挑破,实际上,高欢还是为自己活着,做出了不得罪任何人的选择罢了。” “可是,高欢他坏了陛下您的好事啊!”林内监道,“他不说尔朱荣没有喝汤,尔朱兆就不会及时用那碗汤救了尔朱荣一命。” “也许,是上天注定尔朱荣不该命绝于今日吧?”元子攸看着夜穹,“但反过来说,尔朱荣真的命绝于今日了,朕还能活着走出‘明光殿’吗?” 元子攸双手撑着雕栏,冷与冷中和,反而融为一体,不觉得刺骨了。 “……今晚没有赢家,只有输家。尔朱荣输了,朕也输了。” “往后,尔朱荣对朕会更加提防,对洛阳皇宫内的一切也会更加提防,朕想要寻求第二次暗杀他的机会,必将比这一次要难得多。或者说,要是朕第二次还是不能成功将尔朱荣暗杀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林内监道:“陛下,今晚‘明光殿’那一边,不知道会如何收场,等到第二天天亮,也不知道尔朱氏的三人会如何进入太极殿内来对付您。您可是会害怕?” “害怕?”元子攸轻声,“朕早就没了‘害怕’的余地。朕的每一天,如果天天都提心吊胆、总担心自己没有顺从尔朱荣的意思,就会被废被杀,那朕怎么还能活到今日?” “要说‘明光殿’那边的情况,无非是:王泗颐王太医战战兢兢地给尔朱荣瞧病,然后告诉他,并无大碍。然后,尔朱兆一定会狠狠地威胁群臣,说朕不是个好东西,让群臣依旧认太原王为主,凡事以太原王的意思为准。群臣在当场,谁敢不听?置于群臣心里,是向着朕还是向着尔朱荣,就是朕要赌一把的了。” “至于明日的情况——”元子攸看着雕栏外的风雪,“其实朕不太愿意去想。” “预测的太早,于事无补;预测的太对,两败俱伤;预测的不对,你死我活。朕就是这般境地:得不到什么,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林内监问:“陛下,今晚之事,会计入《史册》吗?” “会,当然是会,不会是以另一种方式和另一种场景。” 元子攸耐心道:“朕太了解尔朱荣了,知道他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被朕这般算计。所以尔朱荣会对宴席里面的史官说:你就写元子攸想把本官灌醉,然后杀之,但到最后,被本官的养子尔朱兆所警觉。直到本王回房休息,次日天亮睡醒,才意识到了昨晚之事,本王惊恐不已。” “把高欢也隐去了吗?”林内监问。 “朕倒是知道,高欢为什么一直往朕坐着的位置看。今日午后,尔朱英娥离开后宫了,她一个人往‘明光殿‘去,朕知道,她是想亲眼看看:自己心目当中,比两任夫君元诩和元子攸都强上千百倍的小曹操,长什么样。” 林内监擦了把冷汗:“小的斗胆,难不成尔朱皇后的意中人,竟是高欢?” “谁说不是呢?”元子攸看着掌心的落雪融化。 “没准在将来的一天,朕身死之后,大魏不在,尔朱氏一族不在……只剩下高欢和尔朱英娥在,在那个‘明光殿‘内坐居高位,相互宴饮;在’太极殿‘上不分男女,堂堂一帘相隔;也在后宫当中独树一帜,气煞皇后和诸位嫔妃。” “别说了,陛下您别说了。”林内监抬手擦眼,“您心酸,小的更心酸。” “帝位更替,寻常之事而已。”元子攸淡淡道,“尔朱英娥真要是能当上三朝皇后,倒也是她的造化……天公心偏啊!” * 约莫是刚过子时,元子攸才在林内监的领路下回到自己的私人寝室。 他叫林内监倒了热水来饮,道: “结束了,朕第一次对尔朱荣的下手,就这么结束了。朕不会再回想此事了。林内监,你知道此刻朕在想谁吗?” 林舸道:“小的大胆猜测,陛下是在想丹阳王萧赞。” 元子攸双手握着杯盏:“你说对了,朕是在想丹阳王。不知道丹阳王在南梁,日子过的怎么样?有没有去见梁帝,跟他的兄弟相处的好不好?” “小的觉得,此时此刻,在南梁的皇都里,丹阳王定是也记挂着陛下您。丹阳王应该是快回到北魏来了。他知道,陛下您不会离开洛阳城,因为陛下您答应过他:朕会留在洛阳等你,等你回来,哪也不去。” 元子攸期待着: “萧赞孤独飘零,朕的身边也再无亲人,彼此是相似的。如同落叶,相生相长,但总有一日,是要落地归泥的。” “朕真希望自己能够有时间,听萧赞讲述在南梁的经历,也听他讲一讲张僧繇的画……” 30. 第30章 说起那日在东宫皇太子的寝室里,萧统和张僧繇、萧综、萧纶、萧绎四人听了医官程宝才的话:“四殿下劳疾愈深,积重难返,体调亏虚,恐怕只剩下一年余命。” 皆是震惊,皆是难过。 就连那奸宦鲍邈之,也是眼泪直下,说:“全天下就四殿下您一个贤王,您要是没了,还不得叫圣上痛失心肝?” 然后,鲍邈之又问程宝才:“程医官,您可是整个皇宫里最厉害的医官,您就直说了吧,让四殿下延年益寿需要用到什么药?小的虽然不才,但是弄到天下良方的本事还是有的。” 见程宝才摇头,鲍邈之问:“……您的意思是,四殿下的劳疾,无药可救?” 程医官叹息,道:“天公在对待人的寿命上,是最大的不公。” 鲍邈之给萧绩磕了一个头,道:“四殿下,小的发誓,害谁也不会害了您。小的去皇宫外头,为您寻找能妙手回春的灵药。哪怕是北魏才有,小的也会让人弄了来。” 之后,鲍邈之就告退了。 众人对此,也是没有一句议论,因为,就鲍邈之的秉性:不欺君害人就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指望他真心救人,那还不得是黄河水清? 萧绩对萧统道:“长兄,你还病着,需要养心,且回床榻那边躺着吧。臣弟不要紧。” 萧统摇头,只叫内侍魏雅去拿了一件冬衣来披上,就坐在了萧绩的近侧,关切道: “四弟,你不该一直瞒着长兄等人,你身子不好,不宜在皇都和南康郡之间来回奔波。长兄让张僧繇送你回应家去,你在应家好好养病,勿要操心旁事。” 萧绩道:“长兄,臣弟走不开啊!” “三哥萧纲,煽动自己的文臣幕僚们,在殿上与陈庆之手下的北伐将领们做对。臣弟用王子令要求兵部和刑部对那些文臣们严惩,现在三哥定是去了牢狱那边,要求五兵尚书和都官尚书把他的幕僚们无罪释放。” “这些也就罢了。难得良将羊侃弃魏投梁,羊侃是如韩信一般的人,梁国得到他,只有裨益,而没有损失。三哥却是指责臣弟有私心,说臣弟、张僧繇、羊鹍都是应家的女婿,一个鼻孔出气,引贼来梁。” “什么!”萧统怒萧纲,“有私心的是三弟自己,他却反过来说四弟你和张僧繇?” “是。”张僧繇道,“原本在下不该说三殿下的不是,但在下曾听养父顾辉之说过:自西汉起,羊家就是泰山名门大族。羊侃的太爷爷羊续,为官正直,留下了‘悬鱼拒贿’的两袖清风美谈;爷爷羊规,原本是刘宋王朝的官员,只因刘宋王朝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羊规才不得已归降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手下,举家前往北都。” “后来,羊侃的父亲羊祉,在北魏子承父业,从雁门太守一路做到了北门将军、梁州刺史。羊祉临终前,拉着羊侃和孙子羊鹍、准孙媳应蕴珞的手,道:‘咱们不能在契胡之地漂泊一辈子,咱们羊家,不能忘记汉统的本源。你们三人,应该带着羊家众人回梁国去,认汉人为正统。’所以,才有后面羊侃突破魏军重围,南下回梁的后续。” 萧综道: “本王就直说了,羊侃十分显眼。本王和元子攸在孝明帝元诩点兵之际,见过羊侃。他身高八尺,在北魏都是拔群的,莫说是在梁国了。他的箭术是百发百中,枪术也是每刺必准。” “再说他的用兵,孝昌三年也就是先帝元诩驾崩的那一年,有个叫做‘莫折念生’的羌人称帝反魏,他的弟弟莫折天生带着十万大军来攻城,眼看就要打到雍州。羊侃和儿子羊鹍、准儿媳应蕴珞一同上阵打仗,一箭就把莫折天生给射死,三日就把敌方的十万大军给击退了。” “先帝元诩大喜,亲自下诏,封羊侃为:征东将军、东道行台、泰山太守。” 萧统道:“人之生也知性,羊侃是也。山东人最是重义气,重乡土,重追根溯源,羊侃非契胡之人,非鲜卑男儿,更非来我梁国寻求保护的北魏降将,而是堂堂正正的汉人。所以本王也信任他,愿为他做担保,到父皇面前去举荐他。” “长兄,你的话父皇未必能听进去。”萧绎道,“三哥他唯恐朝纲不乱,中伤你的话还不够多吗?父皇尚未明辨是非,你要是到父皇面前去说羊侃的好,没准父皇就反其道而行之,认定羊侃不好了。再说,父皇还没有同意你走出东宫,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僭越皇权、再度斥责也不无可能。” “臣弟到父皇面前去。”萧绩道,“臣弟会在太极殿内,为羊侃投诚梁国一事,牵线搭桥。” “程医官说四弟你要静养,不宜再累着自己了。”萧统道,“听长兄一言,让张僧繇送你回应家去吧。” “臣弟再不去跟父皇说,就晚了。”萧绩推断,“等到三哥萧纲在牢狱那边折腾完了‘文臣幕僚们的事情’回来,在父皇面前七嘴八舌,哪里还有羊侃顺利回梁的机会?臣弟不愿梁国失去一员大将,所以不愿迟疑,请长兄同意。” 萧统斟酌道:“好吧,四弟你去拜见父皇。长兄和六弟、七弟一同,在东宫等你消息。” “在下请求跟四殿下同去。”张僧繇道。 “好。”萧统同意,“张兄,你亦要审时度势,细听君言,小心说话。” 走离东宫,去往太极殿的路上。 萧绩对张僧繇道: “张兄,本王现在好似撑着今日的最后一些气力在办事。本王不瞒你,诚如程医官所言,本王是在硬撑着自己,强打着精神:在挽救三哥监国期间的一切疏忽错漏、荒唐决断、文人意气、自私妄裁。” “见了父皇以后,促成了羊侃投梁的时机以后,本王从皇宫出来,大概也是没法骑马回应家了,需乘车归返。届时张兄你不必跟本王一起离宫,把太极殿内的情况跟皇太子他们说过以后,问清楚皇太子还有无别的事情交代,再离宫不迟。” “四殿下您……”张僧繇不放心。 “当下本王去跟父皇说正事要紧,过后张兄你去给皇太子等人回话一样要紧。”萧绩温润道,“本王会顾及好自己,无需挂虑本王。” * 太极殿内。 梁帝精神抖擞,一点不似年过半百之人。 内监吴德晖只见:圣上站在《天下地形图》面前,神色凝恋,双目炯炯,对梁军的北上路线,尤其是渡河计划,全部胸有成竹。 前夕,东宫那边来了人,把皇太子和四贤王的病情,都说给了梁帝听。 梁帝道:“若是朕的子嗣,人人都能像皇太子和南康王一样贤明孝顺,那朕就没有忧愁了;如果朕的大将,人人都像陈庆之一样心怀大略,明谋善战,那梁国就能长长久久了。” 念及皇太子萧统长期积郁在心、掩而不言,以至吐血卧病,加之晋安王萧纲对皇太子的往事实在说的太多,梁帝难免后悔。 就对丞相徐勉道: “朕不忍皇太子忧思成疾,不想皇太子气急成火,进而伤及心肺,便是准许皇太子走出东宫,重新担任旧职,莫论皇太子是在东宫还是在玄圃处理政务,朕皆准奏。徐大人,你要把朕意好好传达给皇太子听才是。” 徐勉道:“臣知道,圣上您是疼惜皇太子的。晋安王之所会把话说重,您之所以会想起往事而迁怒皇太子,也是您爱子心切的缘故。臣相信,皇太子一定是明白父心和君心的。” 梁帝道:“丞相,朕听你当面启奏:晋安王监国期间,无论是处理朝臣关系,还是正视民间疾苦,都远远不及皇太子。加上晋安王偏袒自己的幕僚,所以他手下的那些拥护他的文臣们,就忘乎了为官的准则和本能,处处挑衅武将不算,更是敢空谈误国。朕决定,免去晋安王的监国权柄。” “圣上圣明。”徐勉道,“莫论朝中大臣和民间百姓,诸位留京等候圣上差遣、一致北上攻魏的皇子们,也是对晋安王意见颇大。今圣上已经解除晋安王监国权柄,是否让晋安王回到领辖地去?” “朕正有此意。”梁帝认为妥当,“晋安王有曹植的诗才文采,却无曹丕‘持照南皮夜’之志,不宜在我梁国全力对魏之际,再留在皇都里面,动摇军心,祸及民心。” “是。”徐勉道,“臣去东宫将圣上的意思转达太子殿下以后,便在太极殿东阁等候晋安王,让晋安王解任国事,归还国玺,拿下黄带,向陛下您请辞。” “好,都交给丞相去办。”梁帝道。 徐勉离开后。 梁帝对内监吴德晖道:“朕对董淑仪恩宠不够,觉得自己始终有愧于她,但她从不卷入后宫斗争,只一心一意念着朕,为朕祈福,盼朕和江山安好。这样的嫔妃,是十分难得的。而且董淑仪的儿子萧绩,又是朕所有的皇子当中,能够与皇太子并称一二之人。有萧绩在,等于是让朕西北江山无忧。” 吴内监道:“四殿下专一,不纳妾室,王妃只有应抒蓉一人。四殿下不喜玩乐,不贪奇珍,在任上无不是一心为公,一心为民,老百姓的口碑都摆在那里呢。老奴听闻四殿下抱恙,也是担心不已。” “朕想召见南康王。”梁帝道,“朕少有跟南康王一同父子独处的时间。” “是,老奴这就吩咐下去。”吴内监道,“让人去请南康王来见圣上。” 吴德晖才走没几步,就有在太极殿外值守的护卫来报: “南康王求见,张吏张僧繇求见。” 梁帝道:“让南康王和张僧繇来见。” * 萧绩道:“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张僧繇道:“下臣拜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帝让吴德晖给二人赐座,问:“南康王,朕已经知悉你身子欠安,心中亦是惦念着你,盼着万佛加持于你,让你无病息灾。你现在觉得如何?” 萧绩道:“多谢父皇关心,儿臣心中意志坚定,即便宿命有测,也会尽己所能,一生无悔,一世无愧。儿臣前来找父皇,是为了‘羊侃投诚梁国’一事。” “难得你时时跟进着时局,能主动与朕商议当下要务。不似晋安王,”梁帝对萧纲一叹,“处事准则,皆为四周的文人幕僚所左右;面对朱异,一否全否,不肯看在朕的份上,与朱异化干戈为玉帛。” “三哥醉心文学,原本应在封地独善己身,集万古落拓,成旷世文集。”萧绩惋惜,“奈何三哥想要参与到国政当中去的野望和心志,却越来越大,长此以往,儿臣不认为是社稷之福。” “即便如此,朕也不能打击了晋安王的从政之意。”梁帝道,“晋安王在前面办事,南康王你在背后为他操心和排解万难,朕都是知道的。” “所以朕已经决定:终止晋安王监国,让晋安王回封地去过日子了。”梁帝用指关节敲了敲御桌,“朕也是没有想到,结党营私、栽培派阀之人,是晋安王,而不是被晋安王反咬了一口的皇太子。是朕错怪皇太子了。” “儿臣懂得父皇的用意。”萧绩点道,“三哥在自己的领辖地内,不管他重用哪位幕僚,也不管他平日里如何与文人唱和,都可以一辈子荣华富贵,直到善终。若是三哥还是不肯放下‘力不配位’的执念,让三哥继续留在朝廷,反而是害了三哥。” “朕的苦心,有南康王你明白。”梁帝欣慰道,“朕心甚慰啊。” “不知父皇派谁去向三哥说?”萧绩问,“可是丞相徐勉?” “正是。”梁帝道,“丞相在百官之上,由丞相来执办此事,最为妥当。” “可是——”萧绩进谏,“徐勉是长兄萧统的老师,至今主持东宫已经十六年,皇太子对徐勉十分敬重。而三哥的文人幕僚集团的核心人物,是徐摛。” “徐勉和徐摛,同朝为官,同样出身于东海徐氏,却是各位其主。儿臣只怕三哥会生出误会来,请父皇三思。” 张僧繇也进言道: “圣上容禀,下臣有话要说。晋安王醉心文学,心思比谁都细腻,若是他认为:是皇太子和南康王联合丞相徐勉,才致使自己失去了监国机会和被令行离开皇都,还不知道会如何憎恨皇太子、四殿下和丞相。” “还请圣上重新定夺。下臣斗胆,认为此事应由圣上您,当面对晋安王说,才最为妥当。” “可是朕——”梁帝犹豫,“已经叫丞相徐勉前去东宫,解除皇太子禁足令和让皇太子继续监国了。过后,丞相将直接到太极殿东阁,代朕执行:回收晋安王监国权柄和让晋安王归领辖地,这两件事。” “朕不能出尔反尔。”梁帝道,“把交代了让丞相去办的事,又中途终止,圣躬亲办。” 萧绩和张僧繇见梁帝圣意已决,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回应:“儿臣/下臣恭听圣言。“ 梁帝道:“罢了,不说晋安王的事了。说回羊侃吧——” “南康王,张吏,你俩对‘羊侃来梁’有什么要说的,都直言于朕就是。” 思忖着这件事要商议的久,梁帝就让吴德晖去拿了茶水和素斋点心过来,分赐给萧绩和张僧繇食用。 梁帝就亲自在自己的御桌上面,换点了另一盏禅香,以求静心凝神,决策不出差错。 * 萧绩道:“父皇,据儿臣所知,北魏武泰元年,即孝明帝元诩被胡太后毒死当年,羊侃仅仅带着三万旧部下,就跟堂兄羊敦在兖州开战。仆射于晖带着几十万大军来应援羊敦。那两人的战术不顶用,尔朱荣就叫晋州刺史高欢前去围剿。结果,羊侃的军队被北魏大军围的水泄不通之际,他竟然用了招数插翅而飞。” “何以插翅而飞?”梁帝感到惊讶。 “羊侃把战马用铁索拴了起来,架成马梯,突破魏军人多势众围起来的高墙。羊侃让士兵们先走,自己只拿着一只长矛作战,为士兵们断后。叫高欢瞠目结舌,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羊侃把魏军打的落花流水。” “然后呢?”梁帝再问。 “然后羊侃带着自己的部下们,以一天跑三百多里路的速度,赶到了咱们梁国的边境线上。最终清点人数和马匹,发现仅仅剩下一万部下和两千战马。当晚,扎营地传出了士兵们的哭泣声,原来是士兵们想家了,羊侃就大义凛然道:‘我知诸位兵士都是北方人,思念妻儿也在所难免,如果你们当中有想回家的,就请回去吧,我不会阻拦。’于是,最终跟着羊侃抵达咱们梁国皇都的,仅仅剩下两千士兵。” 听到这里,梁帝站了起来,对羊侃深感佩服,道:“羊侃真是铁胆之人,也真是一个有情有义将领。那些肯跟着羊侃入梁的兵卒们,也人人都是忠义之士。朕如何能够薄待了他们?” 梁帝当即决定: “南康王,朕知羊侃之子羊鹍,与应国仲的小女儿应蕴珞彼此钟情,虽说二人还没有喜结连理,但他们的婚事迟早都是要办的。既然应家跟羊家会成为亲家,你又是应家的长女女婿,就由你来代朕拟旨和宣旨;张僧繇为副使,负者颁旨吧——” 萧绩和张僧繇听见梁帝道: “朕得羊侃,如同汉高祖刘邦之得韩信,乃是君之幸事,国之喜事。” “朕决意:封羊侃为使持节,羊侃之兄羊默、弟羊忱都封为刺史。朕将以对待上宾的礼仪,在上林新苑当中设宴款待,请羊氏兄弟和应家之人,以及皇太子一同参加。” “儿臣替羊侃和应家上下,多谢父皇恩典。” “南康王能够为朕举荐贤才,是朕之幸,朕当对南康王同赏。”梁帝问,“南康王,你对朕可有什么请求?” “儿臣唯愿父皇您当一个好皇帝,自己当一个好儿子,好贤王足矣。”萧绩心境朗然,“除此之外,别无它求。” “你不想要更大的封地或是更高的俸禄吗?”梁帝问,“或者说,你不为自己的三个儿子讨些恩典?” “儿臣觉得足够了,当下一切都好。”萧绩淡泊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作为父王,不应在孩子还小的时候,就为他们求来太多官爵与荣宠。” “那朕就照着你的意思来吧。”梁帝道,“朕当多为南康王你祈求佛祖恩惠,愿你平安是福,延年益寿,百病消除。” “儿臣多谢父皇。” 萧绩把自己了解到的关于羊侃的逸事,也分享给了梁帝听: “儿臣听说,羊侃可不只是个武夫,他的书法造诣极高。他写了《兰亭序》,拿给上师陶弘景看过以后,陶弘景当场称赞道:‘羊公此帖,有王羲之神韵。’ 羊侃还会编曲与唱曲,他写的《采莲曲》,通篇不熟三哥萧纲的那一句:桂棹兰桡浮碧水,江花玉面两相似。江南的歌女们都争着唱。包括是七弟萧绎的知己,歌姬李桃儿唱的,也是羊侃谱写的曲子。” “羊侃熟读四书五经,爱看《左传》和《孙子兵法》。二哥萧综说,魏孝明帝点兵阅兵之际,当场让五兵尚书考问羊侃兵法,羊侃是随机应变、对答如流。平日里,羊侃在军中教习兵卒们作战要领,话不多,但句句在理,没有兵卒不服从他的管教。” “太原王尔朱荣说:高欢像是小曹操,羊侃像是泰山碑。可见羊侃身为武将,份量之重。 儿臣以为,梁国擅长打水仗,待到梁军度过长江攻入北魏,就要面临契胡的万众骑兵,更有高欢领衔的一众用鲜卑武器和鲜卑战术来防敌的兵士,我梁军不得不加强陆战战术的训导。此督导梁军之重任,应当交付给羊侃和陈庆之一同完成。” 梁帝欣然采纳萧绩的建议:“南康王说的极是。” “纵观东吴,折戟沉沙,多少战事武器皆沉江底,不复可捞?唯有是陆战之道,尤其是南方军队与北方军队的对阵之道,少在《史册》与《兵书》上留下痕迹。到了朕这一朝,面对的正是这般局面,不可轻率啊!” “只是——”梁帝透露己之心声,“朕不可谓是夹带私心,不想拨给陈庆之太多兵力,不敢完全相信羊侃能够在南北之间无缝接应。” “朕寻思着:若是陈庆之以少胜多,势如破竹,直捣了洛阳城去,铲除尔朱外戚,挟天子以令诸侯,将大魏改朝换代,扶持元颢为帝,那自是最佳,顺遂了朕的意志。” “反之,陈庆之若是败走归来,大魏还是由尔朱氏一族把持朝纲、元子攸当傀儡皇帝的大魏,那么我梁国,也不算是彻底得罪光了那些契胡人和鲜卑人,还有整装的机会。” “圣上。”张僧繇问,“您既然让陈庆之来打这一仗,陈庆之也正在做完全的准备,为什么还抱着——赢为上,败不亏的双重心态呢?若是因为梁军兵力拨给不足,而导致‘白袍军‘在伐魏的关键一战当中败退,岂非您也有责任?” “朕,多疑。”梁帝承认,“怕在梁军的帮助下,元颢在洛阳称帝,陈庆之成为第一功臣留在洛阳执掌朝纲,不认朕和梁国,反噬于朕和梁国。” “父皇。”萧绩站起,“儿臣敢以性命担保,陈庆之不会背叛您和梁国。陈庆之出身贫寒,您对他有知遇之恩,您从他的棋步棋术当中,发现了他对弈对敌的军事之才,便给予他机会,对他多有历练,他也是从未辜负过皇恩。” “试问这样以为将才之士,又怎么会做出名节不保之事来呢?倒是元颢,”萧绩提醒,“才不值得父皇您信任啊!” “下臣赞同南康王的想法。”张僧繇也起身,直面梁帝,“元颢跟有着汉人血统的羊侃不同,他是拓跋氏的宗亲啊!圣上要提防的,不是忠心耿耿的大将军陈庆之,和归根归源的羊侃,而是有可能利用了您的仁慈来从中得利的元颢。” “ 父皇,您可曾想过?”萧绩问,“一旦北上途中,陈庆之跟元颢不和,您该相信谁?” “之前朕不曾想过,但是现在朕不得不重新慎思。”梁帝看向《天下地形图》,想着元颢其人,“朕应该相信自己人,而非北魏来降之人。梁国是陈庆之的母国,大魏是元颢的母国,朕应信任跟自己相处了多年的臣工,而非那博取朕同情的元颢。” “父皇圣明。”萧绩放下心来。 * 这以后,萧绩就听从梁帝萧衍的意思,坐到了御桌后面,代为拟写“加封羊侃和羊默、羊忱三兄弟”的《圣旨》。 萧绩写完,就将《圣旨》拿给梁帝过目,梁帝确认无误以后,就叫了内监吴德晖去把国玺取来,在上面加盖了国玺印。 梁帝道:“朕在上林新苑设宴的时间,就设在五日之后。相信羊家和应家,都有充足功夫准备。” “是。”萧绩点头,“儿臣会告知岳父和羊大人。” 走出太极殿,萧绩对张僧繇道: “张兄,你去把方才的事都跟皇太子他们回话吧。本王先乘车回应家去,等到你也到应家了,再把父皇的恩典告知应家上下。本王估摸着,羊侃三兄弟和羊鹍、应蕴珞等人,不是今晚就是明早,是会来应家的。” 见萧绩的脸色苍白,劳神硬撑,张僧繇问: “不如四殿下先在皇宫的出口处等候,在下在东宫跟皇太子等人长话短说,尽快来此地跟您汇合,可好?” “皇太子等人有许多细节想知道,张兄你要是来去匆匆,本王对长兄和弟弟们也过意不去。”萧绩对张僧繇温声,“且按照正常的节奏来就好。本王在应家等张兄你回来。” “好。”张僧繇应完,就往东宫去了。 * 萧绩到了皇宫出口处,让守城楼的兵将去驾马车过来,方便自己乘坐离宫,却是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前来回话。 终于,有一个兵卒匆匆过来,道: “禀南康王,头儿去为您准备车驾的时候,被晋安王拦住了。晋安王对您和丞相徐勉大骂,认为是您和丞相徐勉一起,到圣上面前去讲了他的坏话,说了皇太子的好话,才使得他失去了监国权柄,被赶黜皇都,返回封地。” “所以,晋安王不许头儿为您驱车过来,说让您自己骑马出宫去。” “晋安王还说,世态炎凉,自己离开皇宫当日,定是没有人来送别。不像是南康王你,若是离开皇都回封地去,十里长街都会有百姓来目送贤王。所以,晋安王就把您的车驾都给扣下了。” “本王就知道,父皇这次决定的匆忙,会叫三哥生出本王和丞相的误会来。”萧绩在寒风中站立的久了,浑身发冷,头疼心倦。 “南康王,末将愚见,不如您今晚暂住东宫侧阁吧?”兵卒问,“您现在体虚且冒了冷汗,若是再骑马去应家,一身风雪,一路颠簸,哪里还了得?” “本王要回应家去。”萧绩下意识地一碰左手衣袖内的《圣旨》,“有父皇交代的事,要先行告知岳父大人。” 萧绩一回头,竟看见萧纲站在身后,且牵着一匹马。 “三哥,你应该知道:自从程医官给臣弟诊过平安脉以后,父皇对臣弟的身体情况也是有所牵挂。你要是偏偏这般为难臣弟,父皇知道后,只会对你重重责罚。” “父皇对本王的责罚还不够吗?”萧纲冷笑,“本王如今,又是回到了除了‘晋安王’的封号以外,一无所有的状态了,这一切,都是你费尽心机在算计。本王怎么就没有料到呢?原来皇太子的老师,当今的丞相徐勉,他跟你也是一伙的,你们就这么背着本王一联手,就把本王的权柄全部给剥夺了!” “臣弟坦坦荡荡,丞相徐勉也是奉旨办事,没有谁要害三哥你。”萧绩耐心道,“这一切,都是父皇本人的意思。” “四弟,本王觉得是因为你没有吃过苦头。” 萧纲说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你被朝臣和老百姓们捧在手心里,就真把自己当贤王了。你的领地也是诸位兄弟当中最安全、最无忧、最富资源的,不似本王,本王的领地晋安在闽南沿海,平日里有海贼要防御,可一点都没有坐享其成的你轻松。” “所以你就想着用自己的声誉来扫本王的威信,好代替本王来监国。” 萧纲指向城楼外,“你这么匆匆地往应家赶,还要坐马车来显摆排场,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你的岳父应国仲,应家三喜临门:长女婿要监国了,羊侃要回梁了,张僧繇也深入圣心了。” “三哥你——”萧绩被萧纲气的咳喘了数声。 “本王什么?”萧纲反问,“本王像是个笑话一般,你却是预备着回应家去开庆功宴,本王如何能够忍你!” “臣弟不想再与三哥你争论什么。”萧绩想从旁侧离开,“三哥,你让路。” “本王告诉你,那些依附于本王的文人幕僚们,本王可是一个都没有保住。”萧纲心头恨恨,“陈霸先和王僧辩这两个狠角色,照着梁国的律令,越过被本王拖住阵脚的五兵尚书和都官尚书,就把本王的文人幕僚全都给处决了。” “四弟,你狠,你对本王可真狠啊!!” 萧纲对萧绩出手,“这些年来,本王高不成低不就,上头有皇太子萧统压着,下头有四弟你名声鹊起,就本王夹在中间,没有发挥作用的余地。本王好不容易凭借自己的诗才文采,在身边聚集了一众幕僚,算是有人共鸣,有人倾诉,却被四弟你搞得断翅折翼,什么都不剩……你可真对得起三哥我啊!!” 萧纲推搡了萧绩一下,萧绩没站稳,后退了几步,眼看要摔倒在地,幸好有兵卒及时搀扶。 可是,那一道萧绩放在左手袖间的《圣旨》,却掉了出来,滚到了萧纲的脚下。 萧纲捡起《圣旨》,解开绑带一看,看见是萧绩那清秀俊逸的字迹,且盖了父皇的国玺,禁不住是勃然大怒: “四弟,你安的是什么心!!” “你把本王从监国的位置上拉下来也就罢了,竟然还让父皇给羊侃三兄弟都封了官?你还敢让父皇在上林新苑设宴,款待:皇太子、应家、羊侃等人。” “好啊,上林新苑一向都是皇室宫宴的举办地,从来没有过招待‘敌国将领’的先例,你可真有本事,能说动父皇,叫父皇破格用上宾之礼来光耀应家和羊家。” 萧绩喘着气,伸手:“三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把《圣旨》还给臣弟。” “那还能是什么样?”萧纲不肯,“这道《圣旨》,你怕是早已在心中酝酿百遍,遣词造句,就等着父皇听你胡言,然后顺从你意吧?” 眼看萧纲气急败坏,想要把《圣旨》撕毁。 萧绩强忍着一身劳倦,对几个兵卒道:“替本王让晋安王收手,把《圣旨》替本王拿回来。” 于是,那些兵卒就听了南康王的话照办,制伏了晋安王,也把《圣旨》重新归还到了南康王手中。 萧绩对如同狮子一般,睁大眼睛瞪着自己的萧纲道: “三哥,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说法,就请你到太极殿去,去请父皇开示。希望你不要以一己之见,就不断地错怪:皇太子、丞相徐勉和臣弟。” 萧绩扶着马,道:“既然三哥你不肯臣弟乘车回去,非要把臣弟的身有不适当成是乘车扬威,那臣弟也不想跟你再争执什么,臣弟骑马回应家就是。” 萧绩言罢,就有四名兵卒齐声道:“末将等愿意沿途护送南康王回应府。” 萧纲见兵卒们也这般效忠南康王,只咬牙切齿,不着言语。 萧绩上了马,把《圣旨》放入了怀中。 他对身后也一样骑上了马的兵卒们道:“有劳诸位将士,”便离开了皇宫。 萧纲留在原地,跺了几下脚,看着萧绩离开,然后往回走。 不过,萧纲不是去往太极殿请示父皇萧衍,而是去往东宫找皇太子萧统。 * 骑马行至半路,萧绩体力不支,失去了意识,从马匹上摔下。 同行的四名兵卒都很是担心—— 他们当中的一人,先行前往应府告知应大人此事。 两外三人则是将南康王抱到了就近的茶歇摊子处,暂行照顾,等待应家的车马前来把南康王接回应家就医和照顾。 天空中的飞雪,有渐渐变大的趋势。 连马匹也是受了冻,只愿站在茶歇摊子的挡雪帐篷下面不动。 四周认得萧绩的老百姓们,也是纷纷驻足,诚心诚意祈祷南康王安好。 混迹在人群当中的,没有被谁留意到的,是时年二十六岁的鲜卑人侯景。 此人善骑射,有谋略,在尔朱荣手下做事,此时此刻,他之所以出现在梁国,是受了尔朱荣的秘密派遣,前来刺探情报的。 侯景一言不发地盯着不省人事的萧绩看。 侯景说不上对梁国的皇帝或是皇子们有什么想法,唯独是扮作梁人,在民间游走之时,听人说多了四殿下的好,才会对这位南康王有所留意。 加上萧纲监国期间,民间的确是感受不到萧纲的好,只感受的到萧绩的贤,所以作为亲历者,侯景此时,对萧绩是抱着尊敬的态度的。 ——也许正是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在南梁蛰伏的太久,才会不认可晋安王萧纲吧? 侯景心想,幸好梁国已经有了皇太子,不然日后萧纲要是当了皇帝,自己没准会对萧纲动杀心,也未可知。 几阵寒风呼啸而过,一片冷雪刮落。 侯景紧了紧自己的围脖,搓了搓手心,往掌心内哈了好几口气,然后,从人群中默默离去。 31. 第31章(上) 应娉婷快步穿过厅堂,走向应家大门,对张僧繇迎了出去。 见张僧繇的头发上和身上都是积雪,应娉婷一边为他拂雪一边问:“僧繇,东宫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在下真是没有想到,三殿下竟然用了‘沆瀣一气’这四个字,来大骂皇太子、丞相徐勉和四殿下三人。”张僧繇随着应娉婷往屋内走,“然后邵陵王萧纶和湘东王萧绎,分别为皇太子和四殿下出气,就跟三殿下大打了起来。” “东宫之内,皇太子当前,岂容那些人放肆?”应娉婷问,“皇太子叫护卫来阻止了?” “皇太子行太子令也没用啊!”张僧繇道,“都是自己的弟弟,论法理论情理,手心手背都是肉,哪里能够理得清?” 进入客厅,见应国仲和姜氏夫人已经坐在主位的左右了,张僧繇就拜见道:“小生给应大人请安,给姜氏夫人请安。” “免礼。”应国仲道,“准贤婿,你可知道?四殿下在回来的路上,坠了马,不省人事了,本官和应家上下,都等着四殿下回来。” “小生不知。”张僧繇老实道,“小生为了缩短回应家的时间,特意换挑了近道疾驰而来,没有走皇庄大道。所以,小生没有见到接四殿下回来的车驾。” “也不知道我萧绩贤婿现在怎么样了。”应国仲忧心忡忡,“今日,除了这一件悲伤的事情,还有一件好事,那就是:羊侃的儿子羊鹍跟本官的小女儿应蕴珞就要回来了,本官思女心切,也盼着早日见到即将进入家门的:准三女婿羊鹍。” “应大人,这样的天气,急不得。”张僧繇道,“雪天路湿,马蹄易滑,越急越不安全。” “怎么?只许你快马加鞭,不许羊鹍和蕴珞策马疾驰?”应国仲问。 “小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为了三妹和三妹夫好罢了。”张僧繇道。 “张僧繇,你也别站着了,坐下说话吧。”应国仲指向就近的一张椅子,“今日皇宫里发生的事情多,你挑了最要紧的几件出来,先回了本官。” 张僧繇就言简意赅道: “回准岳父大人话, 第一,圣上给羊侃和羊侃的兄弟都封了官,泰山羊家在梁国也是官禄显赫的门第了; 第二,圣上破格在上林新苑之内,宴请羊家和应家,打破了那座皇家园林只请:萧氏宗亲和王公贵族的旧例; 第三,圣上不再见疑羊侃,而是对羊侃报以信任,让他接应和协助陈庆之北伐了,这是对梁军再好不过的战将合力了,定是能够取胜于魏。” “那感情好。”应国仲连连点头,“圣上愿意接纳羊侃,能够重用羊侃,就是裨益我梁国。来日羊家为梁国立下赫赫功勋,我应家也是同庆同喜。” “这都是四殿下的功劳。”张僧繇道,“没有四殿下说动圣上,圣上是不会当下下决定的。” “我萧绩贤婿整个人、整颗心都是为了圣上和梁国好,绝无半点自私。”应国仲认可萧绩的高尚,“本官一定会当着羊鹍的面,告诉他萧绩贤婿所做的一切,让他代替父亲羊侃,向萧绩贤婿道谢。” “虽说梁国北伐得了羊侃这员大将,是如虎添翼,但是,”张僧繇提起了萧纲,“圣上不糊涂,已经用意圣裁:将三殿下的监国权柄给剥夺了,也下了旨意,让三殿下离开皇都回封地去过日子了。” “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三殿下,一怒之下,就跑到东宫大肆发作。皇太子念着兄弟情分,处处说理和忍让,但是完全没用;内监鲍邈之尽管没有火上浇油,但在旁侧站着,也是隔岸观火,心里偷笑。所以场面就一度难以控制起来了!!” “爹爹,”应娉婷道,“方才僧繇说,晋安王、邵陵王、湘东王三人之间,动了拳脚。” “那不是预料之中的吗?”应国仲指出,“晋安王错就错在:不该高估了自己,也不该低估了别人。晋安王在东宫不成体统,风波之下,肯定会引起六殿下和七殿下的不满呀!” 张僧繇继续道:“这以后,三殿下又说了许多自以为是的话,叫皇太子难过不已,越是解释,就越是陷入苦海。倒是内侍魏雅机灵,去太极殿求了总管大内监吴德晖过来,吴总管将圣上的本意告知三殿下,三殿下才有所消停。” “消停了就好了。”应国仲捋须,“最起码东宫安宁了。” “是,小生离开东宫的时候,东宫是安宁的。”张僧繇心中挂虑,“就是不知道三殿下离开皇都当日,会发生什么事。” * 东宫之中,萧统坐在寝室的桌子侧,有桌面上的一盏宫灯相伴。 内侍魏雅过来,道:“主子,夜深了,今日您大为劳神,应当早些安置的。” 萧统摆手让魏雅作罢,“本王如今,睁眼睡不着,闭眼也睡不着,也不知道闷在心里的积郁之气什么时候才消散。虽说这积郁之气用汤药治不好,得全靠自己来调节,但是本王哪怕是拼命说服自己放下,不要去想,也觉得难。” 魏雅道:“主子,您是在想,后天要不要去送晋安王一程吗?” “魏内侍,你是明白本王的心事的。”萧统让魏雅把托在手上的、想要为主子更换的寝衣放下,“本王跟萧纲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五弟萧续走的早,跟本王有着至亲关系的亲人,除了父皇以外,也就只剩下萧纲了。” “看在母妃丁贵嫔的份上,本王应当送萧纲离开皇都;但是本王一想到萧纲的反应,定是认为本王是做给外人看的,不会给本王好脸色,就觉得不跟他做别也罢。” 魏雅道:“可是,晋安王带来的文人集团的幕僚们,都因为在太极殿内犯错、冲撞武官们,祸乱军心,动摇圣心,而被重重制裁了。晋安王这次回自己的领地,除了圣上下旨安排的沿途保护他的护卫军以外,就没有别人了。” “你是担心萧纲一路孤独,没有谁可以说话,反而会胡思乱想,越陷越深,更加误事?”萧统问。 “是啊。”魏雅半低着头,“人呐,就是那样,身边没有贤明之辈来指引和开示,便会一直错下去。晋安王他原本的抱负,是在自己监国期间:大干一场符合自己理想的政治运转体制,和把自己的眼中钉佞臣朱异给清君侧,结果他一事无成,还把自己的幕僚们都给赔了个精光,他能不气愤吗?” 萧统单手撑着侧脸,道:“萧纲他怪不得谁,只能反省自己。他不愿意面对父皇,偏偏要对四弟萧绩发泄,要来我的东宫大闹,能够改变什么呢?有时候,所谓的国体和佞臣,不是梁国想如此下去,而是已经定型了,想要革新也难了。若是凭一腔热血地改动和变动,只会更乱。” “主子。”魏雅道,“不如让湘东王和邵陵王与您一起,站在皇宫的高处,远眺晋安王,算是做别吧?” “也好。”萧统觉得有道理,“如此一来,既可以避免跟萧纲当面发生不愉快,也算是尽了本王等人作为兄弟的责任和义务。” “那主子您便是将此事放下罢。”魏雅礼请,“小的去拿了洗脸水过来,伺候您更衣安置。” “嗯。你去吧。”萧统道,“外头冷,早去早回。” 魏雅刚刚开门,就看见了等候在外的六殿下萧纶,便折返,对萧统道:“主子,邵陵王来了。” “让六弟进来。”萧统道,“魏内侍,你在门内守候,不必到门外把守。” “多谢主子体恤。” 魏雅应完,请了六殿下入内,就退到了一边。 * 萧纶坐下,道:“臣弟已经派人到应家去询问过四哥的情况了,那边的人说,四哥是贤能□□、行善积德之人,所以坠马下来,摔的不重,没有伤到筋骨。但是五日后父皇在上林新苑内举办的:迎接羊侃的大宴,四哥未必能去得了。” “六弟,换你是萧绩,你会怎么做?”萧统问,“面对萧纲那般找事,你是跟萧纲大打出手,折返禀告父皇,还是像萧绩那般宁愿对萧纲忍让?” “臣弟的话,应该会跟三哥动手吧?”萧纶道,“就像是白天在东宫时一样,臣弟对三哥忍无可忍,就打了他一拳。” “本王在想,萧纲他能否成为一个对梁国有益之人。”萧统给自己和萧纶分别倒了一杯水,“万一本王和四弟萧绩都不能孝敬父皇到终老,二弟萧综又不是父皇的亲骨肉,梁国将来江山的担子真落在萧纲肩上,那可怎么好?” “不好,当然是不好。”萧纶道,“群雄割据,天下难安,早已不是文治的时代。三哥他是个有文采且贪慕文治之人,他没有那种调兵遣将的决断力,更不用说指挥作战的本领了。” “退一万步说,”萧纶指出,“要是父皇退居幕后当了太上皇,让三哥来当了皇帝,恰逢临贺王萧正德和奸宦鲍邈之勾结了逆贼攻城,指望三哥力挽狂澜能指望的上吗?真的是有可能叫父皇、萧正德、三哥自己,都死在逆贼手下的。” “本王也有如此想法。”萧统饮温水,“北魏动荡不安,皇帝元子攸和权臣尔朱荣水火不容,他俩要是都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人趁了机,先后死去,那么,梁国也不见得就可以夺北魏之危。” “本王不愿看到的,就是兄弟们之间的尔虞我诈,相互争位。”萧统道,“赢了的人,不安心;输了的人,不甘心。最可怕的,是算计别人的人,黑了心。” 萧纶道:“长兄,臣弟答应你,无论何时何地,都以梁国和父皇为重。不管日后萧纲、萧绎、萧纪是什么结局,臣弟都会以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风姿,存活于世。” “六弟,你身怀武功又精通音律的,在我等皇子当中最是难得。”萧统看着萧纶,“你小时候桀骜不驯,成年之前有多爱做出荒唐之事来,好在是你成年之后有所改变,成了有用之人。” “是长兄你对臣弟栽培的好罢了。”萧纶感激,“臣弟把长兄你当作自己的亲哥,早已对天发誓,会当长兄你的左右手,一辈子不相负。” “本王本不爱丝竹之音,唯独是六弟吹奏的尺八除外。”萧统回忆,“往昔在玄圃,你我兄弟坐在月下,善泉池边,伴随朗月清风,心境朗朗,仿佛这就是最好的生活方式。本王听你吹尺八,那番低沉悠深的声音,在本王听来,却是圆润温暖。本王珍惜共鸣之音。” “长兄你是臣弟的知音。”萧纶心生暖意,“尺八之音,除了在玄圃,除了在长兄你身边,更有谁能用心倾听?” 萧统温温然点头,双手握着茶杯,道:“六弟,后天萧纲离开皇都,本王要让你和萧绎左右跟随,站上皇宫的居高瞭望处,目送萧纲远行,你可以愿意?” “若说实话,臣弟不愿意,湘东王也一样。”萧纶转折道,“但是,我等晓得长兄你的两难心情,愿意追随长兄你。” “善。”萧统感然于心,“如此,本王也无愧于母妃丁贵嫔了。萧纲,本王对你求感激,但求不怨。” “长兄,你比谁都心善。”萧纶道,“但臣弟以为,你这份心善,还是应当适可而止的好。臣弟是否言重了?” “没有。”萧统摇头,“六弟你对本王进言的是掏心窝的话,你没有说错。本王自当掂量。” “是。”萧纶道,“臣弟对长兄一心。” * 另一边,东宫的侧阁之中。 内监陈康安秘密禀告萧绎:“小的打听清楚了,北魏那边,葛荣称帝了,国号大齐,年号广安。如今,葛荣已经攻克了沧州,下一步就要往洛阳那边打了。” 萧绎惊讶道:“葛荣本是起义军领袖,如今也自立为天子了?” “可不是吗?葛荣比虽是太原王尔朱荣口中的:叛军头目,但他可比陈胜和吴广强多了。”陈康安带着几分佩服,“他穿了龙袍,定了年号,设置了小朝廷,任命了自己的官僚体系……皇帝元子攸坐立不安,但又不肯下令叫尔朱荣去剿灭葛荣。” “尔朱荣可有主动剿灭葛荣的意思?”萧绎问。 “有。”陈康安道,“不过尔朱荣这么做,可不是为了傀儡皇帝元子攸,而是为了他的封地晋阳,就是他想迁都过去,但是没有迁成的那块地。” “后来呢?”萧绎再问,“尔朱荣是亲自讨伐葛荣?还是叫部下去征讨?” “鲜卑人素爱占卜,尔朱荣驻军襄垣之际,叫骑兵们沿途打猎,有两只兔子跑出,尔朱荣说:‘若是本王能够发一箭而射中两只兔子,就表示本王一定能够诛杀葛荣。若是箭断或是箭偏,则不行。’结果,尔朱荣一箭命中目标,全军士气大振。” 萧绎一琢磨,道:“既然北魏把兵力都集中在了讨伐葛荣上,那么我梁军渡河北上,正是时候啊!尔朱荣难以顾及两头,洛阳城又缺乏兵力部署,陈庆之此时不北伐,更待何时?“ “主子您考虑的极是。“陈康安道,“您可是要向太子殿下进言此事?” “不。”萧绎拒绝,“本王不对长兄说此事,本王只想当一个旁观者,好好地看,尔朱荣是如何收拾葛荣的。你不是说,尔朱荣的主要兵力都是骑兵吗?骑兵最擅长山地作战,本王以为,尔朱荣一定会采取包围山地的作战方式,将葛荣的兵力全部困死在山凹当中,一网打尽。” “那可真是不得了了。”陈康安惊诧道,“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尔朱荣,在‘河阴之变’当中屠戮无数,可见是不怕水的;要是尔朱荣真的在山凹里面一举歼灭葛荣,就说明他有山地作战之勇。他,是个颇懂战略战术的军事家啊!” “所以说,陈庆之北伐,最大的敌人就是尔朱荣。” 萧绎展开一卷自绘的《南梁北魏军事地图》,准了陈康安过来看,道:“本王担心的是,陈庆之的军事才能不输给尔朱荣,但是元颢反复多变,一旦元颢跟陈庆之彼此起了嫌隙,就会叫尔朱荣趁机。那么……梁军的北伐就前功尽弃了。” “主子,”陈康安斗胆问,“您可有称帝之心?小的见您看这幅地图的模样,像极了以为心怀大略的帝王。” “本王因眇一目,这辈子是不可能被父皇选定为继承人的;哪怕是长兄萧统早逝,父皇他按照立嫡长孙或是兄终弟及的规矩,也不会考虑本王。本王若是想成就帝王业,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萧绎抚摸着南梁的疆域范围,也抚摸着与萧纪镇守的益州相连的北魏国土,心中有波澜万丈。 “本王要是当上皇帝,不管是用什么方式、途径、手段,都注定了自己的一生不会善终。” “可是本王却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萧绎心中有记挂之人,“本王希望这个世间唯一善待本王的四哥萧绩,能得活的比本王久。” 陈康安知晓四殿下的病情,不好多说什么,只怕哪一个字或是哪一句话错了,会惹湘东王生气。 他道:“主子,趁着后天您有 空,不如到应家去探望四殿下吧?” 萧绎正有此意,道:“本王正是这么想的。本王恨不得自己替四哥受苦。” 此时,房间门被敲响。 萧绎警惕地把《南梁北魏军事地图》卷起,收进了自己怀中,才让陈康安去开门。 见这么晚了,来的人竟然是萧统和萧纶,萧绎道:“臣弟请皇太子安,请邵陵王安。” 萧统道:“七弟免礼请坐。长兄和邵陵王过来,主要是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萧绎道:“长兄请讲。” “后日晋安王萧纲离开皇都,我等作为兄弟,亦有该尽的责任。”萧统询问,“本王无意跟萧纲直面道别,只想与七弟你和六弟萧纶一同,站到皇宫的高处去,目送萧纲一程,七弟可能答应?” 陈康安看向主子,同样的时间点上,对主子而言,当然是去应家探望南康王萧绩要有意义的多。 却不料,萧绎回应皇太子道:“都是自家兄弟,作为弟弟的,与哥哥望背而别,也是应当的。臣弟会依照长兄所言,于后天到皇宫高处,目送三哥。” 萧统欣慰道:“七弟你能答应,长兄甚慰。” 萧绎道:“臣弟之责,人伦之道,应尽的。” 过后,萧统道:“那长兄和邵陵王就不多做就留了,陈内监,你伺候湘东王早些安置吧。” 陈康安应道:“是。” 萧绎道:“陈内监,你送皇太子和邵陵王回房。” 萧统道:“不必了,本王的寝室就在附近,与邵陵王各自走回就好。” 萧绎礼貌道:“恭送皇太子,送邵陵王。” 等到萧统和萧纶都离开了,陈康安把门重新关好,不解地问:“主子,您不是打算去应家探望四殿下吗?为什么——” 萧绎道:“皇太子和邵陵王一起来,就表示本王没有拒绝的余地。陈内监你就不觉得,他俩像是给本王施压一般吗?” “主子您这么一说,小的回想起来,还真的是。”陈内监道,“如果太子殿下真的询问您的意思,把自主选择权交给您,就该叫内侍魏雅前来传话了,而不是亲自登入侧阁。” “四哥萧绩就从来不会这样。四哥对待本王,从来都是真心的、平等的。”萧绎对比着道,“所以本王才说,自己只有在跟四哥在一起时,才不会觉得自卑。” 陈康安问:“主子,既然后天的行程已经定下来了,那您是明天还是什么时候去探望四殿下?” “再说吧。”萧绎道,“三哥萧纲今明两日都还在宫中,本王不想因为自己出一趟宫门,就再惹了三哥过来。两虎相斗,两败俱伤,何必呢?” “那——”陈康安问,“小的伺候主子更衣安置可好?” “本王真恨不得现在就到四哥身边去侍疾。”萧绎站了起来,“这个皇宫,这个东宫,不是什么养人之地。” “主子。”陈康安叫了一声。 “你不必劝。”萧绎道,“本王就算是睡不着,在床上躺着也好。你去将本王的寝衣拿过来吧。” * 萧纲离开皇都之日。 天气愈发寒冷,萧统、萧纶、萧绎三人,都是身披大氅才离开东宫,在各自的内监的撑伞挡雪之下,才前往皇宫的高处。 萧纲独自一人,走到皇宫听着马车的空地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负责护送萧纲回闽南沿海封地的兵头统领道:“晋安王,没人想要跟您话别,您也不想跟谁话别,人活到你这个份上,也是心酸啊!” “本王没什么好心酸的。”萧纲顶着一股文人的傲气,“自古以来,多少像本王的这样人,还不是一样东山再起?本王一不悲秋,二不伤冬,有什么好心酸的?” “可是——”兵头统领道,“您尽早没有去太极殿向圣上话别啊!” “父皇专心佛事,本王不便打扰。本王已经让总管大内监吴德晖代为转达自己的别离之绪了。”萧纲看向梁帝所在处,眼神里流露出不舍,“本王但愿宫里的神佛能够保佑,这一路顺顺利利。” 萧纲复一疑,问那兵头统领:“比起提及父皇,都督你不是应该问:何故皇太子、邵陵王、湘东王三人,没有来跟本王说上什么话吗?” “卑职问这个做什么呢?”兵头统领失笑,“晋安王,那日你在东宫大吵大闹,可是把皇太子等三人都给得罪光了。谁还会到您面前来,给自己碰一鼻子灰啊?” “是吗?”萧纲不承认,“本王倒是觉得,一通发泄过后,整个人好了许多。本王没有承认自己不是当政的材料,也没有承认自己监国期间一无所成,更没有向那些围绕着皇太子转的人低头,本王独立风雪,傲气如梅。” “皇太子倒也不是完全对晋安王你避而不见之人。”兵头统领道,“没准皇太子就在这个皇宫里的某一个地方,用自己的方式为您践行呢。” “何须唬弄本王?”萧纲抬头,应着飞雪,“你说皇太子能在什么地方盯着本王看呢?飞雪如鹅毛,皇太子也未必看得清的前路啊。本王招雪,好在是没有心死如灰。” 下一瞬间,萧纲竟然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双手捂着心脏,大声询问: “母妃,您在天上看着吗?” “儿臣孑然一身,今日就要离开皇宫和皇都而去了。儿臣不敢求自己的志向和抱负能够实现多少,也不愿去想佞臣朱异和丞相徐勉等人在背后如何笑话,只是觉得自己不甘啊!” “母妃,您以前对儿臣说过,您说,皇太子萧统会一生一世对儿臣好,他会护着儿臣,会处处为儿臣着想……可是,皇太子他真的有把您的话牢记在心里吗?儿臣一向不喜欢被人比较,可是,在年长的皇子里面,没有了二哥萧综,可不就剩下儿臣和皇太子了吗?” “那种每每被相提并论之时,儿臣就屈居人下和被言不足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忍了。要是儿臣念着兄弟情谊可以看得开,那么,为什么宫里宫外的人都还要拿儿臣跟‘四贤王’萧绩比较?儿臣连自己的异母弟弟都不如,长此以往,脸面往哪儿搁啊?” 兵头统领忍不住道:“晋安王,您就别再向丁贵嫔娘娘诉苦了。没有谁把你放在什么位置上去跟您的兄弟比较,是您自己心魔作祟,总觉得自己要干出一番大事来,才能赢得比自己的兄弟更好的口碑了。” 兵头统领再道:“晋安王,卑职就直说了,您的诗才和文采,那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单单是这一样,您赢过了您的兄弟们,就足够了。强求不适合自己担当的责任,幻想不属于自己攀登的天梯,总有一天,您是会自己害了自己的呀!” “本王不信!”萧纲浑身一震,震落了披风上的雪花,“本王不信自己只能当一个文人。本王的宿命,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护卫过来,问兵头统领:“都督,晋安王该出发了,时候不早了。” 兵头统领就对萧纲道:“请晋安王拜别圣上,登上马车启程——” 萧纲一甩自己的披风,用铮铮男儿还会再返皇都的身姿,双手缉礼,面朝太极殿,道: “儿臣萧纲,此程返回封地,拜别父皇。” “愿父皇功德常在,北上伐魏,节节大胜。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萧纲就踩上了凳子,进入了马车的后车厢里,对驾车的兵卒道:“出发吧——” 32. 第32章 却说侯景迅速返回大魏以后,是立刻到洛阳城中去找了高欢,表明了自己:欲脱离尔朱荣,投诚高欢之意。 高欢拍桌,怒指眼前人道:“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归属于我的话来,是想叫主公见疑我挖他墙角吗?” 侯景道:“从‘河阴之变’起,末将就觉得主公残暴不仁,总有一天会死于非命,加上刺史在南梁名声鹊起,有取代主公掌控大魏之势,叫末将不得不做出当下选择。” “我问你,之前你为什么效命于尔朱荣?”高欢盯着侯景,“又为什么甘愿听了尔朱荣的话,假扮成梁国子民,在皇都建康蛰伏多年?” “末将并非心向于主公,而是想向主公身边的人:慕容绍宗讨教兵法,才做出了归顺主公麾下的样子,成了主公的部下。末将之所以听从主公的差遣去往梁国,是因为末将没得选,军中没有末将的用武之地,便只能去敌国当细作了。只可惜,末将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可以回禀主公。” “你不老实。”高欢一针见血地指出,“梁国明明发生了很多事情,乃至是深入到皇宫内部,皇子们之间也是风云骤起,事端多发。你怎么还说,自己没有探出情报来?” 侯景不晓得高欢跟:临贺王萧正德和奸宦鲍邈之有私交,所以梁国的情况一五一十都知道的清楚,所以低下了头,回话道: “末将不想让主公知道罢了,刺史你要是想听,末将都和盘托出就是。” “不必。”高欢立刻拒绝,“我与宇文泰已经筹备妥当了粮草与粮饷,即将前去镇守黄河,截堵不知何时会北伐而来的梁军。要是你向我汇报梁国机密的桩桩件件被宇文泰知道了,他回了尔朱荣,你叫我如何交代?” 侯景只再度请求道: “末将听凭刺史差遣,请刺史让末将到手下当值吧!末将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是刺史你叫末将去皇宫里杀了皇帝元子攸,末将也二话不说,此刻就提了刀杀进去。” “末将一条贱命不值钱,若是能够弑君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对主公对刺史你,都无所愧疚了。” 高欢再一次拒绝,板着脸道:“侯景,在主公没有解用你或是再用你之前,我绝对不会接受你的投诚。你应该大马到晋阳去,速速面见主公,把南梁的情况,都向主公说清楚,等待主公的下一步吩咐。” 侯景心中不愿,但又没有办法,只得拜别高欢,道:“来日刺史若是有用得上末将的地方,末将抛头颅洒热血,万死不辞!” 说完一句:“末将告退”以后,侯景就走向营帐的卷帘门。 才掀开那重遮挡风雪的厚厚门帘,他就看见有三个人向这边走来,于是,回头对高欢道:“刺史,外头来人了,是:贺拔胜、贺拔岳和宇文泰。” 高欢一惊,心想:他们仨来我营帐做甚? 但禀着鲜卑男儿做事不遮掩的血性,高欢也没叫侯景躲起来或是赶紧走,而是道:“你且留在帐内。不必多说话。” 侯景应道:“是。” 然后,他就打开了卷帘,恭迎外头的三位将领入内了。 * 客气地寒暄了几句过后,高欢问眼前的将领们: “不知三位忽然造访,所为何事?” “本将先要自我辩白几句:前一阵子,本将的的确确是在朝堂上叫嚣了皇帝元子攸,消息不胫而走,连南梁民间的老百姓们都知道了。” “但是,本将之所以对元子攸不客气,原因有二: 其一,是自孝文帝迁都之日起,我鲜卑男儿们用热血换来的洛阳城的和平,其能只允许元氏宗亲和王公大臣们独享了去?本将作为‘殿上人’站在朝堂上,岂容那小儿皇帝的轻蔑目光? 其二,乃是元子攸屡屡教唆自己的亲属大臣们,收集主公尔朱荣和尔朱氏一族的罪状,在朝堂上拿出来说,就跟是接下来,只要有哪个大臣敢说:尔朱荣论罪当杀,没有余地。元子攸就会下令杀了主公一样。本将忍无可忍,才会大声反驳。绝非是皇宫中流出的谣言,说本将刻意为尔朱荣洗白。“ 贺拔岳道:“刺史你如何做和做什么,自有你的理由,我等不会与你争辩什么。你能处处维护主公的威信与尊严,主公知道后,自是对你重重有赏。” “善。”高欢应道,稍微放下心来。 宇文泰道:“贺六浑,本将是要知会你一声,你我一同筹备的粮饷和粮草,是不能往黄河那边运了,而是要集中力量,运到反贼葛荣的所在地去。” “什么意思?”高欢自是反对,“你我辛辛苦苦才筹集到那些物资,不就是为日后热血奋战梁军所准备的吗?因何要将物资给了别处,让别处的军队用你我筹备的物资来建功立业?” “不是给别人让别人去打仗,主公的意思下来了——” 宇文泰拿出那道贺拔胜和贺拔岳带来的尔朱荣《密谕》,在高欢和侯景面前宣布: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逆贼葛荣,竟敢擅自称帝和钦定年号,割据一方,本王深感愤懑!!” “此诚集中兵力、剿灭葛荣之秋,本王决意:要求朝廷派出元天穆、宗正珍孙二人,率领军队从洛阳出发,为后援军北上,和本王率领的主力军配合作战。本王令宇文泰留在洛阳军营,领一切军务,不得有误;令高欢随同贺拔胜、贺拔岳二人,一同迁移粮饷粮草北上,尽快到达本王处。” “另外,本王听闻侯景从梁国归魏,遂决定:破格提拔侯景为先锋,领一千骑兵,装备木棒,随行高欢、贺拔胜、贺拔岳之列,同仇敌忾。此谕。” 高欢和侯景,都把尔朱荣的意思听的明明白白。 侯景问:“不知主公为何要叫骑兵们带木棒?木棒易折,不死长枪那般能够一□□准敌人的要害,叫敌人毙命。” “这你就不懂了。”高欢分析道,“刀和长枪,会卡进敌人的战甲和骨肉里,拔出反而麻烦。这一回,是骑兵跟骑兵作战,主公想要的,并不是我等刻意砍下多少敌军的首级,而是想要把敌军都生擒活捉后,在统一处置。” “末将明白了。”侯景道,“主公英明。” 贺拔胜道:“贺六浑,主公听闻你擅长声东击西的打法,所以特别让本将向你提前做交代:我军进入逆贼葛荣所在的山地以后,由你负责:将主力军藏在山谷内,都将分散各处,每处七八十人,击鼓扬尘,误导了葛荣的判断力去。如此,我军就能在敌军晕头转向之际,一击侵入,大场胜仗。” 高欢大声应道:“本将得令——!!” “妙,妙啊!”侯景连声赞叹,“如此一来,葛荣的军队人数再多又如何?无论他们摆出什么阵法来,摸不清我军的所在地,就是白搭。” “不错。”高欢道,“到时候侯景你为先锋先行,贺拔胜和贺拔岳对敌军两翼夹击,本将和主公再对逆贼葛荣前后夹击,定是能将国贼狠狠制服了去。主公擒获侯景以后,自有处置侯景的下属们的方法,我等追随主公就是。” “是!!”侯景应道。 高欢看向宇文泰,冷道:“你可别怪我当场戳穿了你,你的密探在益州活动频繁,难保你没有觊觎整片西陲之地的野心。” “贺六浑,你也不见得比本将光明磊落到哪里去!”宇文泰反讽,“建康城内,一样有你的眼线。到时候你会不会把兵力借给萧氏之人,让萧氏之人同室操戈,又有谁知道呢?” “想看萧氏之人窝里斗的,是宇文泰你吧?”高欢阴着脸,“你的阴毒和那份想要坐收渔利的心,骗的了谁也骗不了我。” “本将阴毒,贺六浑你就侠肝义胆了吗?” 宇文泰骂道:“你说什么是为了主公,其实全都是打着这一张幌子、用着这一套虚伪来为自己铺路。别以为本将看不出来,你自称为的殿上人,可不是指自己要坐站在殿上说话指人,而是抱着想要——坐在龙椅上的狼子野心!!” 骂战一触即发。 高欢和宇文泰相互争吵的厉害,那一份火热,跟外头寒冷的天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来,主公把你俩分开是对的。”贺拔岳道,“大局要紧,讨伐逆贼葛荣为上,你俩都各自退让一步,和气一些吧!” 高欢和宇文泰这才停止了争执,各做各事去了。 唯独是侯景,走出营帐以后,来到迎风招展的旗帜下面,抱着一份“要做大事”的雄心,自我激励。 “我侯景,定要做那个擒下逆贼葛荣的第一人——!!” “我侯景,要做功勋赫赫、扬眉吐气的第一人——!!” * 高欢、侯景和贺拔氏兄弟不分昼夜、迅速北上,抵达作战营地与尔朱荣汇合当日。 尔朱荣一见手下的诸位将领都来了,就高兴地赐肉赐酒款待,连职位最低的侯景,也有一席之地,使得侯景再次在心中盟誓,要为主公生擒活捉了逆贼葛荣。 酒席之上,尔朱荣道:“本王让元天穆和宗正珍孙前来主战,小儿皇帝元子攸的态度是:太原王向来勇武,麾下能人无数,何须让洛阳的守将也一并应援了去?可是太原王对迎战逆贼葛荣心中没底,才需有人助攻?” 高欢道:“元子攸是越发不把主公你的命令,听进耳朵里了。下臣以为,等到咱们拿下逆贼葛荣后,就用三层铁链把逆贼葛荣都给捆绑了个结实,押送至洛阳城中,斩首于元子攸面前,看元子攸还敢不敢小看了主公你和我等去!” 侯景和贺拔兄弟二人,皆是附议了高欢的想法。 尔朱荣再道:“本王预计率领七千骑兵与葛荣作战,葛荣仗着自己兵多将广,号称十万,乃是在点兵之际大放厥词:‘尔等众人,只需携带绳索,摆出长龙阵来,即可将大魏的兵马擒获。’” “葛荣如此轻敌,可见是必败无疑。”贺拔岳道,“我等必将遵照主公先前交代的打法,以少胜多,叫葛荣兵败举降。” “贺六浑,”尔朱荣对高欢,“本王命令你潜入葛荣营中,策反他手下的兵将。你要谨慎行事,从拉拢王将到兵将,不得大意;你要说,归降于陛下,陛下有赏赐,而不能说归降于太原王尔朱荣。” “下臣明白。”高欢应道,“今晚即行动。” 尔朱荣举杯,“本王与诸位将士一同,誓灭逆贼葛荣,平定河北。干杯!” 高欢等人举杯道:“下臣等与主公同心,共同灭贼。敬主公。” * 尔朱军与葛荣军交战当日。 尔朱荣先行向司马子如下令,让他率兵进入邺城,稳住城内守军,并且再三强调:“不管本王等人在山凹里面如何擒拿葛荣,城内一定不能乱,你等务必死守。” 司马子如道:“请太原王放心,有尔朱天光留在晋阳,有末将守住邺城,您无需有后顾之忧。” 尔朱荣鼓舞士气道:“葛荣虽然兵力多,但兵力多未必就容易指挥。本王尽管兵力少,但只要是战略战术运用灵活,则可各个击破,顺利擒贼。” 高欢领着全军上下,大声呼喊:“太原王必胜,太原王必胜……” 尔朱荣上马,一扬指挥鞭,道:“出阵讨贼——!!” 身后的高欢、侯景和贺拔兄弟等,就各司其职地跟随主公行进了。 由于高欢之前已经扰乱葛荣阵内军心,说动部分王将带领部下归降“陛下元子攸”。 所以,葛荣自身,并不知道军中早已不是凝聚力所向,还是得意洋洋,以为自身人多势众,能够不费什么力气,就将尔朱荣的七千骑兵用“长绳捆绑”就擒。 高欢让自己的部下每百人一组,在山凹的各处点火生烟,击鼓诱敌,以至于葛荣的军队无法准确判断对方力量的所在,就像是是无头的苍蝇一般,此起彼伏,中了高欢的声东击西战术的计策。 等到葛荣部署的长蛇阵散乱,侯景一马当先,率领一百二十人精锐直捣葛荣所在的主阵营而入,高喊: “擒贼先擒王——!!冲啊——!!” 侯景攻入葛荣跟前之际,贺拔胜和贺拔岳对抱头鼠窜的葛荣军左右两翼夹击,叫葛荣军逃窜无路,只得在山凹之中斡旋就擒。 尔朱荣率领一千五百骑兵,直击葛荣亲卫军阵型的薄弱处,击穿敌营要害处以后,采取迂回战术,从敌军的后背处再袭中军。 一瞬间,葛荣的防卫阵营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溃败,再无护主之能。 高欢应尔朱荣之令,将葛荣的亲卫军全部控制,叫敌军再无反击的余力。 此时,传来了侯景的捷报: “报告主公——!!” “末将已经将逆贼葛荣擒获,拴绑在主阵地营帐前的铁柱之上,请主公用意处置——!!” 尔朱荣大喜,高欢大喜,贺拔胜与贺拔岳兄弟大喜。 尔朱荣下令:“你等切勿急着遣散——已经投降了皇帝元子攸的葛荣的部下们。先将那些降将降兵们的家属们都带到山凹中来,让他们各从所愿吧!” 这话一出来,葛荣的旧部下们都对尔朱荣感恩戴德。 他们甚至是天真地以为:自打“河阴之变”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之后,太原王尔朱荣早已忏悔,不会再做屠戮之事。此番被太原王善待,真是感激不尽。 哪里想到—— 等到那些降将降兵们与亲属相见,跟亲属一起离开山凹不到不到百里,尔朱荣就忽然翻脸,要求侯景率领两千精锐骑兵,手持大刀追击…… 侯景依照尔朱荣的命令: 将葛荣的部下分成三类:武力高强者,收编再用;伤者残者无法再打仗者,统统就地屠戮,连同亲属一同“陪葬”,称为太原王“恩典”。 剩下的,畏惧太原王天威、不苟同于天子元子攸者,暂且留下他们性命,编成牛伍,押回晋阳,交给尔朱天光督训。 正因侯景对尔朱荣的命令强行不误,所以—— 侯景被葛荣的旧部下们,打断了一条腿。 从此,侯景就成了瘸子,但他:勇武之心不减,出人头地之志不灭。 * 三日之后。 洛阳皇宫,太极殿,勤政东阁处。 内侍林舸匆匆来报:“陛下,出大事了——” 元子攸就叫了站在左右伺候的其他内监和宫女们都退下,只留下林内监到面前来说话。 元子攸放下手头政务,道:“林内监,你说吧,朕有的是时间听。” 林舸就先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话:“启禀陛下,太原王尔朱荣大胜逆贼葛荣,甚至是没有用到援军元天穆和宗正珍孙,就带着:高欢、侯景、贺拔胜、贺拔岳四人和七千骑兵,就大败了葛荣的十万大军!” 元子攸不惊讶,只蹙眉:“那葛荣,可是被尔朱荣给就地正法了?” 林内监道:“不,葛荣还活着,不过是全身都被铁链子锁着而已。葛荣不是称帝和钦定年号了吗?他的龙袍和随侯珠,以及伪朝的宫阙,全都被高欢一把火给烧了!尔朱荣说高欢干得漂亮!!” 元子攸问:“尔朱荣为何留下葛荣性命?按照大魏国法,造反者,尤其是擅自称帝之人,论罪当斩!!” 林内监小心翼翼道:“回陛下话,尔朱荣的意思是……是让陛下您登上阊阖门,对逆贼葛荣进行:观斩!” “什么意思?”元子攸愤怒竖眉,“尔朱荣是觉得,朕观斩了葛荣,才表示朕认可了他的功劳吗?朕堂堂天子,这般受他牵制!” “陛下——”林内监道,“据小的探到的情报,说是:开战前夕,尔朱荣叫高欢前去葛荣帐内,蛊惑军心,说愿意归顺陛下者,陛下自会将他们纳入朝廷军队编制,自会给予重赏。” “假传朕意,跟假传《圣旨》有什么分别!!”元子攸气的拍桌而起,“尔朱荣真是狼子野心,如此利用朕——!!” “还有啊,”林内监不敢劝元子攸息怒,“尔朱荣大胜葛荣以后,又一次假打亲情牌,骗了葛荣的部下们。结果,那些人有三分之二被屠戮殆尽,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或被尔朱荣亲自留任,或被派遣去晋阳归尔朱天光所用。” 元子攸大惊:“你是说……葛荣的旧部下们死了三分之二?那么,十万大军岂不是只有不到一万人活了下来?” 林内监点头:“正是。” 元子攸对着太极殿的梁顶告恨: “尔朱荣视人命为草芥,有过一次‘河阴之变’的大屠戮还不算,又在河北再发起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戮,真是丧尽天良!!” “朕要是登上阊阖门,与尔朱荣和高欢一同,观斩葛荣,岂不是等于朕也认可了尔朱荣的残忍暴行?朕,断断是不能去——!!” “陛下,小的只怕您就算是不愿去,”林内监担心,“尔朱荣也会叫元天穆和宗正珍孙发动武力,架着您往阊阖门去呐……既然最终的结果无法改变,您何必跟尔朱荣唱反调呢?” 元子攸咬牙切齿,浑身颤抖,偏偏此时,总管大内监陈令甾来报: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在外侯见。” “尔朱英娥她是反了吗!!”元子攸气指门口,“皇后不‘求见’皇帝,反而叫朕到外面去见她?她‘侯见’朕?” 陈令甾道:“陛下千万息怒。尔朱荣是皇后娘娘的生父,才为大魏除害,立下赫赫战功,皇后娘娘因为飞扬跋扈,不将陛下您放在眼里也是有的。” “朕是天子,没有天子向皇后屈尊的道理。”元子攸重新回到帝位坐下,“尔朱英娥想叫朕看她的脸色,听她的差遣,没门——!!” “陛下,奴才是您的人,只有为您好的份儿。”陈令甾道,“等到尔朱荣和高欢等人班师回朝,皇后娘娘要是在他俩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不利于您的话,您的处境维艰啊!” “维艰就维艰。”元子攸铮铮骨气,“朕不会委曲求全,更不会不要了自己的帝王尊严。” 陈令甾连带忧忡:“既然陛下您如此倔强,那小的就出去如实给皇后娘娘回话了。” “你且就这么跟尔朱英娥说吧。”元子攸威严地坐在帝位上,“随得她是进来见朕,还是回她的寝宫。” 陈令甾便来到了太极殿外,把元子攸的原话都会给尔朱英娥听了。 尔朱英娥果然怒恨不止,道: “天子是本宫的父亲拥立的,天子对本宫不好,就是对本宫的父亲不敬!元子攸真把自己当成是九五至尊了,让本宫进去给他见礼和说话?” 陈令甾道:“皇后娘娘,陛下对您已经是处处忍让,您又何必欺人太甚呢?” “元子攸忍让本宫?”尔朱英娥失笑,“他不过是与本宫不相见,用冷战的方式来回避本宫罢了,哪来的忍让?” 陈令甾道:“陛下有陛下的难处,娘娘你要是再这么下去,跟陛下之间,迟早都是会水火不容的。” “本宫还担心元子攸废了皇后不成?有本宫的父亲在,元子攸他下得了‘废后’的《圣旨》吗?”尔朱英娥依旧得意,“他没被本宫的父亲废帝算好!” 陈令甾见事已至此,就道:“小的送皇后娘娘您回寝宫吧?” “不。”尔朱英娥回应的干脆,“本宫就勉为其难地走进太极殿去,见元子攸一次。” 说罢,尔朱英娥就领着两位贴身宫女往里走了。 * 太极殿内。 尔朱英娥走了进去,没有向天子元子攸行礼,只道:“逆贼葛荣伏诛,是我父亲尔朱荣的功劳。我父亲和四员将领为朝廷除害,朝廷理应有所表彰。” 元子攸抬眼:“皇后就是为这件事来的吗?” “你是觉得我有求于你吗?”尔朱英娥问,“天子犒赏功臣,难道不是本分?” “你父亲尔朱荣,假传朕意,叫高欢坑骗葛荣的部下归顺朝廷,这是欺君之罪;加上你父亲对葛荣的残兵败将们欲擒故纵,连他们的亲属也不放过,在距离山凹之外的百里地……几乎屠戮殆尽,这是专擅之罪。” 元子攸站起,恨恨看尔朱英娥:“在朕看里,你父亲等人只有罪,没有功!!” 尔朱英娥却是冷笑道:“侯景原本是我父亲手下的小细作,这次是他亲手擒拿的葛荣。加上侯景因为执行太原王令,而被葛荣的旧部下们打断了一条腿,是为国而负伤,理应加封他为濮阳郡公、加进他为定州刺史。” “皇后是想干政吗?”元子攸自然是不同意,“侯景之前是什么身份,之后一样是什么身份。用不着你来多此一举。” “皇后,朕警告你——”元子攸再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真正的心思,你是想着:朕一旦答应给侯景加官晋爵,你就可以顺便给你的意中人高欢,也索要高官厚禄。朕问你,你是不是想要朕封高欢为:丞相?” “是又如何?”尔朱英娥怼了上去,“高欢神勇威武,铁胆如虎,从来不改鲜卑男儿的血性!不像你元子攸,要武功没武功,要文采没文采,除了性子好一点,你还有什么优点?” “在你眼里,高欢什么都好,朕什么都不好。”元子攸心里不舒服,“朕复何言,”你是尔朱荣指定的朕的皇后,你没有喜欢高欢的余地!“ “皇后的头衔都是虚的!“尔朱英娥看了陈令甾一眼,“这句话,本宫跟陈内监说过多回了。你怎知本宫日后不会成为高欢的女人?” “你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元子攸只感觉体内的热血直冲头顶,天旋地转,“你至今也不承认朕是天子吗?” “元子攸,你是吗?你配吗?”尔朱英娥偏偏叫元子攸气上更气,“你只需要坐在洛阳城的皇宫里面,做一个摆设就好,这样的日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哪一朝的皇帝,能像你这般轻松?军机大事和国务要事,全部有人帮你打理。你却是总以为自己精明强干,什么都处置的来,真是个笑话!” “朕最恨的,就是被人说无能!”元子攸瞪着尔朱英娥,“尤其是皇后你,你没有资格这么说朕。” “哼,我没资格?”尔朱英娥在太极殿内徘徊几巡,“我倒要看看,鹿死谁手。” 有传使进来,道:“启禀陛下,逆贼葛荣在囚车当中,明日即到洛阳城。太原王让下臣先行知会陛下您一声:早做观斩的准备。” 元子攸气问:“斩首葛荣的人是谁?晋州刺史高欢吗?” 传使道:“并非高欢,而是侯景。但是陛下,您以后只怕是不能叫高欢为刺史了,奉太原王命,加封高欢为:东道大行台、第一镇人酋长。” 元子攸喘着气,单手扶着漆红色的宫柱,道: “接下来,尔朱荣就该让高欢当‘大行台尚书令’了吧?高欢的权力跟丞相相当,是不是等于尔朱荣已经默许高欢掌握‘丞相之事’了?” 传使道:“下臣不敢多言,但太原王的的确确是已经把参与‘平定葛荣之乱’的功臣们的新官职,都确定下来了。不必再等陛下您亲裁了。” 在元子攸阴冷的脸色之前,尔朱英娥发出了像是“夜叉”一般的笑声。 她笑自己赢了,赢了高欢的官职,也赢了元子攸。 她一转身,一顺皇后的裙袍,如同孔雀一般,离太极殿而去。 * 等到太极殿完全安静了。 内侍林舸才把元子攸扶回了帝王宝座那里坐下,道:“请陛下息怒,小的知道您心里有千万不甘,但是您无法驳回尔朱荣已经定夺之事啊!” “你知道朕在恼自己什么吗?”元子攸问,“朕不是恼自己窝囊,而是恨自己无法拥有与尔朱荣对等的战略部队和忠心臣子。朕的心,很痛很痛。” “陛下,小的为您端一碗‘莲子红枣银耳汤’来吧?”林内监问,“药膳随时只能补身子,填不了您心中的遗憾,但您喝一些,总是好的。” “也好,你去拿。”元子攸道。 等到林舸也离开太极殿了,里面就真的只剩下元子攸一个人了。 元子攸害怕的不是孤独,而是这种: 长期受尔朱氏一族的气的不甘局面。 他直直地看着皇帝位之前的红毯通道,外面的光影,白中带灰,看不清所以。后来,他就笑了,笑的恣意,也笑的凄凉。 他开始想丹阳王萧赞,他希望萧赞早些回到洛阳来,回到自己身边来,这样,自己才有人可以说说话,才不会那么寂寞。 他的脸上,流下几行清泪来。 他用手一拭,冰冷刺骨,他道:“朕是为那些被尔朱荣所骗杀的人所流泪,也是为自己所流泪。朕真希望有一天,能够扬眉吐气地说出‘朕不无能’四个字来。” “萧赞,你在梁国还好吗?”元子攸问,“回来吧,回到朕身边来,好不好?” 元子攸从皇帝宝座上走下,背靠漆红色的宫柱站立—— 萧赞,明日就是朕登上阊阖门,亲眼观看侯景斩杀逆贼葛荣的时候了。 朕不情愿,不情愿去,可是朕有什么办法呢?凡事都由不得朕,由不得朕。 * 梁国,玄圃之中。 萧统、萧综、张僧繇三人同在。 萧统对站在一边的鲍邈之道:“鲍内监,你退下。” 鲍邈之也不正面回话,就大声说了一通好似只给二殿下萧综听的话: “鲜卑男儿的表率,高欢出息了,就快要位同丞相了!皇帝元子攸登上阊阖门,就跟是一座石像似的,观看侯景亲自动刀斩首了称帝的葛荣。” “现在大魏的国都洛阳,人是比‘河阴之变’发 生时多了点儿,但是商贸还没有完全恢复。皇帝元子攸指责尔朱荣罪犯欺君,却被朝堂上的臣子们当成是笑话看,堂堂天子颜面扫地呐。” 萧综道:“你这逆贼,倒是知道的清楚。” 鲍邈之赔笑道:“二殿下,您可不能把小的称为贼。诚然小的对不住太子殿下,罪该万死,但是小的好歹是圣上亲自任命的太子内侍。” 萧统隐忍着:“鲍内监,你还得来了哪些情报。如实说出。” 鲍邈之也不站在飘雪的“丰泉亭”外了,就直接入了亭子内,站在暖炭盆子边,享受着“主子们”的待遇,道: “葛荣人头落地以后,原本诈降大魏的邢杲反了。” “位同丞相的‘东道大行台’高欢吞不下先前羊侃‘插翅而飞’的那口气,叫了心腹偷袭羊侃所在山东老家。高欢现在威风了,开口就让心腹领着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前去山东呐,简直是不把咱们梁国和圣上放在眼里,结果主子们怎么着——” 张僧繇问:“怎么着了啊?本吏在应家,怎么一点羊侃大人的山东老家被偷袭的消息,都没听到?” 鲍邈之道:“羊侃大人要跟应家一起赴在‘上林新苑’开办的皇家大宴,自然是赶不回山东老家去。所以,高欢的人就把事发地整整包围了十层,吓的兖州刺史立刻向朝廷求援。好在是湘东王主动请命,前去山东解围。” “倒是七弟有心。”萧统道。 “那可不?”鲍邈之道,“七殿下向来把四殿下当成是这个世道上最好的人,四殿下是应家的女婿,应家跟羊家迟早会结成亲家,七殿下是看在四殿下的份上,才帮了羊家这一次的。” 张僧繇再问:“鲍内监,你之前说的:邢杲反了,是怎么回事?” 鲍邈之道:“邢杲虎飞猛进,进攻羊侃老家隔壁的济南,高欢的人马不是在山东吗?他就把这事跟尔朱荣说了。尔朱荣当即下令:让高欢的心腹不要再打羊侃的老家了,把兵力都集中在对付第二大逆贼邢杲身上。” 萧统问:“这就是说,羊侃的老家安全了,七弟也不必跟高欢的大军苦战了?” “是啊,羊家没有后顾之忧了,七殿下率兵回皇都了。”鲍邈之道,“唯独是邢杲,效仿葛荣,也称帝了,定国号为汉,年号为天统。” “简直荒唐——!!”萧综气道,“如今的北魏,是随便一个起义军的头子,都能当皇帝和定义年号了?” “小的就直说了,”鲍邈之故意清了清嗓子,“大魏的局势就是那样,人人都能当皇帝,连高欢那样的人,也可以位同丞相。唯独是真皇帝元子攸,活的最苦,过的最不自在。” “六镇起义、葛荣起义、邢杲起义……”萧综盘点起来,“前面两个失败了的也就算了,邢杲的这一场,要是他没败,大魏的统治根基还不得塌下一半去?” 想到元子攸一个人,在洛阳皇都里面孤立无援,萧综当即决定: “本王要回大魏去,跟元子攸并肩共度时难。” * 鲍邈之装模作样地抖动了一下肩膀,道: “二殿下,您想呀,元子攸他厌恶尔朱荣的专擅是一回事,可对待反贼就是另一回事了。没有哪个皇帝是不痛恨反贼的。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梁国,帮了元子攸,可未必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萧综道:“本王没想过要好处。高欢是什么样的人,本王看得出来。” “那不就结了?”鲍邈之反而兴奋,“元子攸除掉了尔朱荣又如何?出掉了高欢又如何?那些威胁着他的皇帝的权柄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根本除不尽。” “梁帝心里,是一直有二殿下您的。”鲍邈之道,“二殿下您要是留在梁国,重新认梁帝为父,不是比你一厢情愿地回北魏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于非命,要好的多吗?” “本王不像你这个逆贼一样,贪生怕死,吃里扒外!”萧综道,“元子攸对本王有接纳和知遇之恩,本王不能负他。” 鲍邈之撇撇撇嘴,道: “小的冒死说一句,二殿下您前一步回大魏,梁帝后一步派陈庆之攻打大魏,别人会怎么想?要是尔朱荣和高欢等人,只是做出了剿灭逆贼邢杲的假象,暗地里却想联合邢杲一起对付陈庆之呢?” “可不是小的危言耸听,山东跟江南,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真要是他们仨‘暗渡陈仓’地先行攻梁了。那二殿下,您就成了大魏和大梁两头的罪人了。” 张僧繇问:“鲍邈之,你如何敢以下犯上,说二殿下是罪人?” 鲍邈之道: “张吏,你的脑子不是一向好使吗?怎么就想不明白了?” “二殿下要是到了元子攸身边,还不得跟元子攸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北魏那么乱,元子攸要是被废被杀,二殿下的结局还不是一个样?二殿下自讨苦吃,夹在南梁北魏之间,生前身后,都注定了不会有什么好名声了。” “名声。”萧综站起,“本王没有你这逆贼想象的那么在乎。” “是吗?那小的就没有其他话说了。”鲍邈之道。 才退出“丰泉亭”没几步,鲍邈之又折返了回来,一本正经道:“小的昨夜但行巫蛊之事,算得——” 萧统愠怒道:“你谋划‘蜡鹅事件’害了本王还不够,这次又是想害谁?” 鲍邈之摆了摆手:“太子殿下息怒,小的没想害人,小的是为了二殿下好。” 萧统指向亭子外:“鲍内监,你立刻从本王面前滚——” “小的必须要说。” 鲍邈之不听皇太子的命令。 “此前圣上有口谕,豫章王萧综决定回北魏之日,朕将派出‘杨忠’作为领军都督,护送萧综渡河北上。” “小的就用龟壳跟鹅毛一起占卜,卦相显示:杨忠日后会当上太祖!!” “放肆——!!”萧统站起,当场责骂那奸宦,“杨忠当上太祖,不是等于你当着本王的面,诅咒梁国会亡吗?改朝换代之事,岂容你别有用心地胡说?” “鲍邈之,你定听‘大魏人人皆可称帝的场子’听的多了,”张僧繇道,“才会觉得南梁的杨忠也有当皇帝的命。借以恐吓二殿下。” 鲍邈之一整自己的黑灰色内监头罩,道: “小的一句都没有胡说。” “小的算的真真的:杨忠如今二十九岁,跟陈霸先和王僧辩一样,都只是军营里的武官。但是五年后,也就是杨忠三十四岁年,他会喜得贵子。” “他的儿子名叫杨坚,是个开国皇帝,登基以后,就会尊了杨忠为太祖。他的孙子名叫杨广,还修了贯穿南北的大运河呢。” “够了——!!”萧综打断道,“将来的事情,谁都难以意料。梁帝要如此安排,让杨忠率领人马护送本王北上就是。” “那小的现在就进宫去,把二殿下您回北魏的决定,告知圣上。” 言罢,鲍邈之就自动自觉地退下了。 * 萧统临飞雪而站,道:“二弟,你真的决定回北魏了吗?” “是啊,我决定离开梁国。”萧综已经下定决心,“冬日太冷,人心更冷,我不忍元子攸一人面对,所以回去帮着他。” “在下如今想来,二殿下跟元子攸是一对极其相似的人。” 张僧繇道:“一样的有着极强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想要自己和与自己相知相爱的人过得好,不允许别人骑到自己头上去,呼风唤雨;一样的在世孤苦,再无至亲之人,却隐忍度日,只为用那一份强大来掩盖心酸;一样的信守诺言,重情重义,相互依存,相互保护,把彼此放在心上。” “还好在这个繁乱的世道上,有张吏懂本王和元子攸。” 萧综露出了罕见的微笑,“本王一无所有,只有这如落叶一般的飘零之身,惯听钟鸣。元子攸也一无所有,身为皇帝而没有天下,作为天子而不能诏令群臣,作为夫君而不得后宫之乐……所以啊,本王和他,是两个落拓人之间的惺惺相惜罢了。” “二殿下此程北上,务必小心。” 张僧繇从身上拿出一个抽绳锦袋,道:“这是在下随身带着的:用来雕刻印章或是分裁画纸的小刀。请二殿下收下此物,无论是防身还是应急,有总比没有好。” 萧综双手接过锦袋,如接受锦囊一般,道:“多谢你,张吏。” 张僧繇道:“二殿下千万别跟在下客气。” “在下知道,高欢和宇文泰都有线人暗布在南梁国境之内,总会有所图。鲍邈之口中的中军都督杨忠,底细难料,日后他会不会投靠高欢或者宇文泰,谁知道呢?二殿下一定不能轻信了那人。” “好。”萧综点头,“本王,都记下了。” 萧统道:“本王看着三弟萧纲离开皇都回领地晋安,又要看二弟你离开梁国去往大魏,心中难免寂寞。还请二弟你多多珍重。” 萧综第一次主动握了握萧统的手,道:“太子殿下也是,珍重。” 萧统不舍地问:“出发前夕,二弟你可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 萧综想了想,道: “此前民间有传闻,说尔朱荣派了细作侯景来梁,但是谁也不知道侯景长什么样,去过哪些地方,做过什么事。本王虽在大魏有些日子了,但因侯景远离皇都,多在晋阳军营,跟随尔朱荣的幕僚慕容绍宗学习兵法,所以本王也未曾见过那人一面。” “侯景不是什么好人。准确地说,跟高欢互为死对头或是相认高欢为主的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之前传来了‘侯景擒拿葛荣,在洛阳城内当着陛下的面,斩杀葛荣’的消息,本王就感觉出来了,侯景的野心一定还会再度膨胀。” “要是日后侯景再一度南下梁国,向梁帝投诚,请太子殿下进言梁帝:无论如何,都不能够相信此人。” “好。”萧统道,“本王记下了。” 萧综又对张僧繇道:“张吏,适才本王说的跟侯景相关的话,你也要牢记在心。日后真到了那一刻,你要跟太子殿下一同,死谏梁帝,拒纳那人。” 张僧繇道:“是,在下向二殿下保证,会记得二殿下你今日说过的话。” 萧统道:“二弟,你今晚就留在本王的园子当中,与本王和张吏一同用晚膳吧。今晚好好休息,明日等父皇派出的护卫军来了,你再启程,可好?” “好,都照太子殿下的意思。”萧综道。 * 次日上午。 梁帝派出中军都督杨忠率领护卫军,来到玄圃。 杨忠道:“末将拜见皇太子,请二殿下安。” 萧统道:“都督免礼。二弟这一路北上,仰仗都督你之处诸多,还请都督你一切以二弟为重,以大局为重,以梁国大义为重。” “是。”杨忠抱拳道,“末将答应太子殿下,绝不做出背叛梁国、勾结魏贼的错事来。末将护送二殿下入洛阳皇宫后,见到了大魏皇帝元子攸,确认陛下看过梁国的《照会》以后,才离魏返梁。” “如此便好。”萧统道,“有劳都督。” 张僧繇试探道:“本吏听闻,都督你十分骁勇,能够赤手空拳地与野兽搏斗,还能用匕首精准地割下虎舌,当真佩服。竟不知都督你如何看待:高欢与宇文泰二人?” 杨忠只笑道:“末将一介武夫,哪里晓得察言观色?要说末将在识得什么北魏男儿,也不过是那‘侧帽风流’的美男子‘独孤信’罢了。” 张僧繇也随之而笑。 萧综骑上骏马,道:“太子殿下,张吏,本王与你俩就此别过。” 萧统道:“二弟,一路小心,诸事顺利。” 张僧繇道:“在下恭送二殿下,愿二殿下一路平安。” 等到杨忠护送萧综走远后。 张僧繇在萧统耳边道: “杨忠不老实,在下曾听姐夫(萧绩)说过,独孤信原名叫做:独孤如愿,现今名字里的一个‘信’字,乃是宇文泰给取的。可见杨忠此人,正是宇文泰安插在梁国境内的细作。” 萧统一惊,道:“好在是张兄你心细,高欢暗中勾结了临贺王萧正德和奸佞鲍邈之,宇文泰把杨忠安插在梁国军营当中,侯景是太原王尔朱荣的线人……梁国的境内,并不能够相安无事啊!” 张僧繇道:“杨忠弄巧成拙,想要避重就轻挡我提问,却反而把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了,这就是天意吧!” “本王应当去见大将军陈庆之,”萧统道,“当面提醒他,日后,父皇要是叫杨忠一同护送魏王元颢北上复国,杨忠的言语,字字句句,都信不得。” “在下跟太子殿下同去兵部——” “好。”萧统道,“本王这就叫人去备马。” 33. 第33章(上) 张僧繇和萧统来到兵部的时候,只见陈庆之穿着一身书生的袍服,坐在案前,左手执书一卷,又手捏棋子一颗,正在:凝神走棋,思策在心。 张僧繇近前,道:“在下张吏,冒昧打扰陈大人。太子殿下来了。” 陈庆之放下手头事,从盘腿坐着的炕上下来,道:“臣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和张吏请这边坐。” 萧统道:“陈大人你儒雅不改,又兼具作战之能,确实是文武全才啊!往昔,你在父皇御前下棋,便是深得父皇赏识之人。今你又为我梁国尽军事之力,本王亦是佩服于心。” 陈庆之道:“太子殿下栽培。” “‘栽培’二字,本王可不敢当啊。”萧统谦虚道。 “本王与张吏来,是为了跟陈大人你说一件事:你军中的都督杨忠,他是宇文泰安插在梁国的细作。杨忠今日护送我二弟萧综前往北魏,本王难料这一程风雪;过后,杨忠又将与陈大人你一同,护送魏王元颢北上复国,更是难知其心中想法。还请陈大人你凡事留神,处处提防。” 陈庆之没有想着这一点,锁眉道:“竟不想,杨忠掩饰的如此深,连本官都被蒙在鼓里。想必杨忠这次归魏,必定会与宇文泰联系;日后杨忠会如何周旋在本官和梁军当中,就难说了。” 张僧繇道:“所以,陈大人要不动声色地观察杨忠,不可在他回梁以后,对他态度改变过大,令他生疑。” “这点本官自是知道。”陈庆之道,“只是北伐战争有此人存在,绝非是好事。” “若是诉说于圣上,则恐圣上对杨忠处之,引发宇文泰发动攻打益州之战,如此一来,左边四川和右边山东皆是受敌,对梁国不利;若是对圣上隐瞒不报,则万一北伐因为杨忠在暗中作梗而失败,本官也难以承担责任啊!张吏你看,这该如何是好?” 张僧繇慎重道:“陈大人,你作为国之重臣,当然不能对圣上知而不报。你要谨慎禀明圣上,听了圣上的意思以后,再做定夺。” “圣上的性情本将了解,应是会给杨忠机会。”陈庆之道,“杨忠若是鼓动元颢背叛梁国,令元颢忘却梁国的接济之恩,事情就难办了。” “确实如此。”萧统道,“父皇因为修为佛道,所以极少对人下杀令。哪怕是乱臣贼子,父皇也相信他们能够改过自新。真到了元颢背叛和杨忠弃梁投魏之日,陈大人你一定要顾着自己,顾着身后将士,不可与之强拼,敌国之上,难料敌军之势。” 陈庆之一想,道:“太子殿下,张吏,你们说要是宇文泰能够大败梁军、把本官擒拿到尔朱荣面前去,他的地位,不是立刻超过高欢了吗?虽说本官不至于那般落魄,但真要是中了诡计,难以从大魏脱逃,该如何是好?” 萧统道:“既然父皇是虔诚的入道信佛之人,陈大人你唯有将自己的头发剃光,假扮成和尚,方能从魏国逃出。想必父皇不会怪罪。” “若如此,大军溃败后的‘剃光头’一说,”陈庆之一指自己发髻,“不就要从本将这里起头了?” “莫想莫想。”萧统赶紧道,“本王只是听你说了最坏的情况后,做了举例罢了,千万不要当真。本王心中,依旧坚定地认为,梁军这次北伐,能够攻无不克、直取洛阳城、再取太原之地。” “多谢太子殿下。”陈庆之道。 从兵部出来后。 皇太子萧统回玄圃处理民间事务,张僧繇回应家与应娉婷相见。 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地上呼呼地刮着冷风,冬季算是真真正正地来了,民间也算是正式进入了寒冷气候的储粮和商卖期。 所以,大街小巷都是热热闹闹的一片:各处的店铺和摊档,都冒着烟火气息和膳食香气;购买入冬必需品的老百姓们,也是络绎不绝,大袋小袋,满载而归。 反之,在北魏的皇都洛阳,自打天子元子攸被迫“观斩逆贼葛荣”以后,老百姓们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商卖秩序,也因为惊恐而变的失序,叫元子攸的心里,更是对尔朱荣和高欢等人恨的牙痒痒。 唯一能叫元子攸感到欣慰的,是他得到了“丹阳王萧赞(萧综)在回大魏的路上了”的消息。 所以元子攸对内监林舸道: “林内监,现在的朕,朕的日子,若是不睁一眼闭一眼,真的是一天都过不下去。有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也有太多太多的强己所难,朕这一身,何日才能自由自在,真正像是一个皇帝?” 林内监道:“是啊陛下,您的处境,小的最清楚不过了:您挣扎过,抗争过,为的可不仅仅是夺回自己天子权柄,更是拓跋氏一族的尊严。丹阳王回来后,一切就都好商量了。” “好在是文臣温子升能够为朕所用,愿意前去劝降邢杲。” 元子攸道:“朕之所以封温子升为使节,让他用三寸不烂之舌尽快替朕办妥此事,是因为朕不想再见到:尔朱荣像屠戮葛荣的残兵败将那般,又一次把邢杲手下的将士们也统统都骗杀了。” 元子攸捂着心脏:“朕实在是不愿自己统治的大魏,隔三差五就上演一场屠戮。” 林内监道:“陛下您是心善的,但是尔朱荣和高欢都不那样认为,在他们眼里,永绝后患才是解决之道。” “向善者能得好报。”元子攸虔诚道,“百姓如此,帝王如此,唯独是王侯将相们不那么想。” 说话间,有人来报:“使节温大人回来了。” 元子攸就带着希望道:“快叫温子升来见。” 不曾想,温子升却没有带来一个好消息,而悲伤道:“启禀陛下,青州地界,原本邢杲答应臣归降朝廷,连《降表》都写好了——” 温子升从身上拿出那张纸,“可是臣万万没有想到,只隔了一日的功夫,邢杲那厮就翻脸不认账了。邢杲对李叔仁发起突袭,烧死兵士三千,并将李叔仁斩首于阵前!!” 元子攸听罢,冷汗直流,最后,也只能无奈道:“温大人,你平安无事回来了就好,就好。” *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军机大事未决,总管大内监陈令甾又匆匆来报: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往太极殿来了。” “叫尔朱英娥回去!”元子攸没好气道,“朕有要务要处理,没空见她的脸色,更不想听她说话。” “来不及陛下,皇后娘娘的速度极快,就要登上殿外的阶梯了。” 陈令甾一往回看,就看见尔朱英娥领着两个贴身侍女,走过红毯,然后停步在离元子攸的不远处。 元子攸指着温子升,对尔朱英娥道:“皇后你也是看见了,逆贼邢杲诈降、出尔反尔,杀朝廷武将,朕在思策应对,不想与你相照面。” 温子升道:“青州形势紧急,下臣还请皇后娘娘您……能够体谅陛下。” “指望元子攸指望得上吗?”尔朱英娥冷道,“本宫正是因为知道元子攸无能,以为派遣你这个文臣就能得偿所愿,结果却一败涂地,才来的。” “皇后,你是来看朕的笑话的吗?”元子攸问,“怪不得陈内监说你来的快,原来你是迫不及待了,想对朕火上浇油,落井下石。” 尔朱英娥不客气道: “一个邢杲就能把大魏的东部搞得战火纷飞、民不聊生,说到底,跟你元子攸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又没有打出要把元子攸你给杀了的旗号,你担心什么呢?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有能耐,能够凭借文人的嘴来平息一切?” “你以为给自己拉拢了几个像温子升那样的文人,翅膀就硬了吗?你眼界短浅,一点都不如丞相高欢!” “高欢不是丞相,只是你父亲封的‘东道大行台’和‘第一镇人酋长’而已,朕没有答应!!” 元子攸气得走到尔朱英娥面前:“皇后何以说出朕不如高欢的话来?” 尔朱英娥就对上了元子攸那犀锐的目光,一点都没有被他震慑到,她道: “高欢跟我父亲说,之所葛荣和邢杲之类的逆贼时时、自我称帝,可不是叫嚣那小儿皇帝元子攸,那些逆贼的目的有三: 第一,消耗主公您手下的精锐骑兵和消耗朝廷的既有部队,说白了,就是把大魏的军事力量给耗空; 第二,团结各地流民和亡命之徒,一致反了契胡人和鲜卑人,推翻了草原民族的统治格局,达成农民翻身做主人、抵抗氏族统治的目的; 第三,掏空朝廷的财政,贵族占据免税田,地方豪强做吃资源,本就坐享其成,要是连军饷都没了,逆贼可真是举手叫好了。” “所以说——” 尔朱英娥冷讽元子攸:“高欢有本事整顿军队、筹集粮饷军饷、策反瓦解逆贼内部实力……而像元子攸你这样的天子,却是连居安思危的资格都没有。活该只当一个摆设。” “谁给过朕治国平天下的机会?”元子攸问,“那些逆贼之所以会成为逆贼,是朕和大魏朝廷无能,还是被你父亲尔朱荣的高压与残暴逼反的?” 尔朱英娥故意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生活在一个:政权逐步被各路起义军瓦解、只剩下一个空壳的国家。” “既然皇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是朕无能。那么,”元子攸道,“皇后也是不必生活在自己口中的‘空壳’里了,皇宫供不下你这个夜叉,你去晋阳你父亲尔朱荣那里吧!” “父亲正往皇宫来。”尔朱英娥道,“为的是剿灭逆贼邢杲之事。” 元子攸气笑了,坐回帝位上,问: “太原王这是要威逼到朕面前来,让朕下旨:任命高欢为第一大将军,率领十万大军前去诛杀邢杲,然后顺理成章地凭借军功来当丞相吗?” “这不是顺理成章吗?” 在尔朱英娥翘首以盼的容颜当中,元子攸当即作出反对。 “朕是不会叫高欢如愿以偿的。”元子攸大声道,“尔朱荣如日中天不假,派高欢去高欢就能立功领赏登居高位也不假,但是有朕在的一天,高欢就休想成为朕这一朝的丞相。” “皇后你也一样,任凭你把捧的多高,朕也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那你就走着瞧——”尔朱英娥自持艳傲,“看被派去剿灭邢杲的第一大将军,是高欢还是你的人。” “你父亲就没有想过,有一天高欢功高盖主,也会反噬了他吗?”元子攸问,“你父亲真的对高欢: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尔朱英娥道:“我父亲手下的能人强将太多了,高欢能够居首,凭借的可不仅仅是军功,更是身为鲜卑男儿的风骨。高欢的风骨,元子攸你这个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的人,永远经历不了,也永远学不会。” 见元子攸的脸色变得像乌云一样黑。 总管大内监陈令甾道:“小的斗胆,请皇后娘娘您适可而止吧!” 尔朱英娥却是更不肯收敛了,直对着元子攸: “我再跟你说得明白一些,要不是我父亲尔朱荣和高欢下一步屠戮葛荣的旧部将,现在打着为葛荣报仇的旗号,四处招兵买马反了朝廷的,可就不止韩楼一人了。”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父亲和高欢残忍?你这个没有见识过洛阳城以外的世面的人,有什么资格大发自己的慈悲心?你,一文不值!!” 就像是那一日,皇太子萧统被晋安王萧纲气得:吐血浸透门扉一样。 此时此刻,元子攸也被皇后尔朱英娥气得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御桌。 内监林舸大惊,赶紧到元子攸旁侧去,抚顺着元子攸的后背,提心吊胆地问:“陛下,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马上传医官过来——” 元子攸不擦自己嘴角的血痕,就这么怒视着尔朱英娥。 总管大内监陈令甾和使臣温子升,惊讶于陛下和皇后娘娘之间,会到这份地步,也是分站在左右两边,不敢说话。 终于,在风雪最大、太极殿外的梧桐树被摧折断了的那一刻: 尔朱英娥终于是做了罢,转身走出了宫阙。 她的背影,像极了一道尖锐的带着棱角的闪电,连她头上的飞凤金钗和皇后裙袍上面的金丝线刺绣,都倒逆着透射出寒光来。</p >元子攸强打着精神,免去内监林舸的搀扶,拼命从帝位上站了起来。 他用手一抹自己嘴角的鲜血,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个笑容,比外面的风雪更寒冷,也比尔朱英娥身上的金艳要刺骨千万倍。 * 却说高欢在回洛阳皇都的路上,听到“葛荣的旧部下韩楼,招兵买马,自成气候,要为故主复仇”的消息后,是马上请示尔朱荣: “下臣愿意率领人马,前往贼窝,就地剿灭韩楼。” 尔朱荣道:“贺六浑,不管是剿灭韩楼还是诛杀邢杲,本王都不能派你领兵出征了。” 高欢惊问:“主公何出此言?下臣绝不自恃功高,背叛主公。” “不必惶恐,本王不是质疑你有异心。”尔朱荣骑马慢行,“而是有别的人才可以用。” “敢问主公,主公打算用谁?” 高欢心想,尔朱荣要是用了宇文泰,自己定要百计阻挠了才好。 “本王打算启用于晖。”尔朱荣清晰道,“想来于晖也是有胆识的,当年本王发起河阴之变,群臣都不敢违抗本王的命令不来,唯独是于晖他敢。本王赏识的就是他的这一份勇气。” 尔朱荣这么一说,高欢倒是记起那个人来了: 于晖跟于谨乃是同宗,于谨作为家族首领,对尔朱荣是忠心耿耿,只是尔朱荣一直没有重用他。 这次尔朱荣给于谨的宗亲于晖剿灭逆贼的机会,算是对于谨恩抚和对于家的器重,是极为巧妙的用人之道。 高欢道:“主公考虑的极是。下臣和侯景、贺拔胜、贺拔岳等人,刚刚剿灭了葛荣,已经是为国建功,不可再为剿灭邢杲而贪功。加上宇文泰有镇守洛阳军营的要务在身,他也不适合离京灭贼。” 考虑到高欢的感受,尔朱荣试探道:“贺六浑,本王打算一并启用了你的同乡高隆之。本王听说,高隆之为人飒爽勇武,有用兵之才,所以决定给他机会历练历练。” 高欢谨慎道:“多谢主公。高隆之不熟悉东边疆域的情形,只用战术而乏知地形,是没办法战胜逆贼邢杲的。下臣请命,带领两万人马相助高隆之。” “贺六浑,算是你老实。”尔朱荣点了点头,“本王就知道,你没有放弃亲自剿灭邢杲之心。所以你这份灭贼之志和用兵人数,本王全部准奏。” 高欢道:“多谢主公。” * 行进的路上,尔朱荣对高欢提起了自己的女儿:尔朱英娥。 尔朱荣道:“本王知道英娥憎恶元子攸,或者说,她憎恶的是那些:带着元氏皇家宗亲身份的,所有年纪与她相当的男子。所以本王觉得自己对不住她,让她嫁入皇家,何尝不是害了她、苦了她?” “主公你千万不要这样说。”高欢道,“就像强将手下无弱兵一样,有您这样伟大的父亲存在,皇后娘娘的性子自然是最像您的,哪里是小儿皇帝元子攸能懂的?委屈了皇后娘娘的不是您,而是元子攸啊!” 尔朱荣叹道: “虽说英娥她没有写信来诉说自己在宫中的情况,但是据本王的线人来报:元子攸除了例行房事的日子以外,从来不主动去皇后宫中,与皇后共枕。” “英娥她性子要强,冰冷起来就像是玉一样,所以,本王又如何会看不出来:英娥跟元子攸是没有一点夫妻感情不算,更是两看相厌,见面就吵。” 高欢道:“恕下臣直言,元子攸之所以跟‘南蛮子’萧赞(萧综)相处的好,还不是因为他喜欢‘南蛮子’的性情和兴趣?莫说是皇后娘娘,大魏的女子谁不直爽,谁不飞扬呢?包括是胡太后,也是敢作敢为,杀伐果断啊!” 尔朱荣一皱眉,道: “你这么说,倒是提醒了本王:元子攸不是老说本王屠戮俘虏就是残暴不仁吗?南梁的皇帝萧衍,是个信佛的,元子攸定是听萧赞说了他‘父皇’的佛性,才会没有了大魏男子的血性。” “元子攸觉得南蛮子什么都好,没准哪一天,他就跟孝文帝觉得中原什么都好一样,想着迁都到江南去了。可怜本王的女儿英娥,这一生,都得不到元子攸的怜爱了。” “唉!”尔朱荣越发替女儿不甘,“英娥碰见这么一个夫君,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本官又不是时时呆在洛阳,哪能常常探望她?” “下臣愿意前去拜见皇后娘娘。”高欢请求道,“只是后宫重地,下臣不得随意进入。唯独是以:替太原王探望女儿的名义,拿着太原王亲笔书写的《手谕》,才能见得到皇后娘娘。” 尔朱荣道:“也好,贺六浑,就由你先行入宫,代替本王去看望英娥。本王会写一道《手谕》给你,你见机行事就是。” 高欢问:“请主公明示,下臣与皇后娘娘说话之际,那小儿皇帝元子攸若是来了,下臣该怎么说?” “哼!如实说。”尔朱荣道,“元子攸,他一个亲南蛮而忘宗法祖制的人,宁愿把丹阳王萧赞当成知己,也不肯主动去看自己的皇后一眼,难道他没错吗?既然是元子攸有错,贺六浑你又不理亏,你又什么好顾虑的?” 尔朱荣这话一出,高欢就跟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道:“下臣谨记主公所言。” 尔朱荣不禁道:“贺六浑,本王怎么觉得,你跟英娥才是天生一对?” 高欢一惊,道:“主公,这话从何说起?” 尔朱荣道: “本王在英娥还小的时候,就问她:‘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想嫁什么样的男子?’英娥说:‘女儿觉得《敕勒歌》能入心扉,想要嫁给心怀大志、血性不改、敢走天下、也敢坐天下的鲜卑男儿。’” “本王现在想来,英娥心中的如意郎君,符合条件之人,天下无二,不正是贺六浑你吗?” 高欢心中的悸动被尔朱荣点燃,顺着主公的话,道: “那真是下臣之幸啊!” 尔朱荣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却是在想: 将来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英娥的理想,谁能担保不会实现呢? 34. 第34章(中) 林舸领着元子攸走向后宫。 到了后宫门前,见总管太内监陈令甾守在红色漆柱旁侧,林舸就问:“总管大人,因何你独自站在这里?” 陈令甾原本是想说:“小的看见高欢大人往皇后娘娘的中宫去了,皇后娘娘好酒好肉地招待他,期间,还从宫里传出暧昧的声音来……小的实在是忍不下去,所以先行来到此处,等候陛下和如实回禀陛下。” 但他又怕自己的话惹了元子攸不爽快,那么接下来,中宫之中,还不得怒火冲天,谁都不饶谁? 所以,他就做了罢,没有说多余话的了,只道:“陛下这边请——” 元子攸也没有多问,道:“朕不去撷香殿看莫折嫔,朕去皇后那里。” “是,小的明白陛下您是要去中宫的。”陈令甾道,“请陛下慢行。” 林舸小心翼翼地观察元子攸的神色,难猜陛下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为了去皇后娘娘面前验证什么。 临近中宫,元子攸道:“真是奇怪,后宫处处开的都白色梅花,偏偏就皇后这里的梅花开的红艳,香气阵阵。” 陈令甾托辞道:“也许是皇后娘娘不爱女子红妆的缘故,才叫一树树红梅独占风情去。” 元子攸在梅树下面驻足,道: “尔朱英娥她不是不爱打扮,不是不会打扮,只是不想把自己娇美的一面给朕看罢了。朕觉得树比人好,最起码树不会用高高在上的眼神来看朕,不会用目中无君的态度来跟朕说话。” 陈令甾问:“陛下,就要进中宫的门了,可要小的进去通传一声?” “不必。”元子攸看向正殿正门,“尔朱英娥的两个贴身侍女守在外头,你说里面会只有她一个人吗?” “陛下——”陈令甾欲言又止。 “陈总管,你什么不用说了。”元子攸往里走,“看着朕进去就好。” 见元子攸来到正殿门口,侍女春花和秋月只道:“奴婢等叩请陛下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却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元子攸问:“皇后在里面做什么?” 侍女秋月道:“皇后娘娘思念家乡,吃了酒肉,已经睡下了。请陛下勿要打扰。” 元子攸道:“皇后要是真有上午饮食和睡下的习惯,那她就不是胡人了。胡人女子,向来都是晚间才休息。” 侍女春花道:“奴婢等是为了陛下好,请陛下不要多心多疑,早些回自己处安歇吧。” 元子攸冷笑一声:“你俩让开,朕现在就到皇后面前去。朕倒要看看,皇后要是睡下了,是怎么样的一副睡姿。” 春花和秋月原本不肯让步,但是抵不过元子攸的护卫军的挟令,只得被带到了一边,并且无法向尔朱英娥喊话。 * 元子攸叫林舸和陈令甾也不要出声,就轻轻推开了正殿的门,穿过正厅,走向尔朱英娥的寝殿处。 到了寝殿外,元子攸看见了一桌并未撤去的酒席。 酒席的桌面上,摆放的是双人胡人餐具,包括割肉小刀和盘子,以及大海碗。再看那些菜肴,也全部是按照胡人的喜好来设置的,不是烧肉就是胡饼。还有那几个小碟子里装着的,也全都是符合胡人口味香料……元子攸就觉得可笑,尔朱英娥啊尔朱英娥,你果然不配当朕的皇后,你这样,成何体统!! 带着“尔朱英娥就像是部落酋长之妻”一般的嘲讽之心,元子攸再一步往皇后的内寝室走。 还未绕过屏风,元子攸就听见了男女的欢愉之声。 这让他又一次想起了旧事: 自己跟先帝元诩在阁楼当中商量秘事,忽然间,阁楼顶上就传来秽乱宫规的打情骂俏之声,那是胡太后和她宠幸的两个宦官,在偷偷寻欢作乐。先帝元诩跑了出去,在雪地上面站着,然后,他用小刀割伤了自己的胳膊,任凭鲜血流淌。 元子攸问林舸:“林内监,朕跟你说过的跟先帝相关的往事,你还记得吗?” 林舸道:“小的记得真真的。” “那你说,朕该不该效仿先帝,现在就从这里跑出去,”元子攸单手按着自己的左臂胳膊,“以血为祭?” “陛下万万使不得啊!”林舸请求,“先帝如此,到最后还是没有逃过胡太后的毒手。万一皇后娘娘效仿胡太后,那可如何是好啊?” “呵呵。”元子攸笑的轻,也笑的凄凉,“朕怎么觉得,胡太后只是对先帝下了毒,但是真正补刀毒死了先帝的人,是当时的尔朱嫔英娥呢?” “这……”林舸毛骨悚然,“这……” 陈令甾道: “小的有错,不该隐瞒陛下。先帝驾崩当日,胡太后的确是命人给先帝送去过毒酒,但是先帝一向跟胡太后母子芥蒂深,就没有喝那杯酒。过后,当时的尔朱嫔英娥过来了,是带着酒和枣仁切糕来的。” “小的被尔朱嫔英娥给遣了出去,但是小的没有完全离开,而是躲在明光殿外头看。当时,尔朱嫔英娥对先帝极其温柔,是此前从未有过的温柔,她在先帝耳边说话,声音很小,小的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是小的看的明明白白,先帝喝了她斟的酒。” “后来呢?”元子攸问。 “后来尔朱嫔英娥告退了,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先帝驾崩的消息。但是小的再去明光殿现场看的时候,尔朱嫔英娥带着的酒壶和糕点荡然无存,只剩下胡太后叫人送去的酒杯。而且送酒杯的人,也指认胡太后的落毒行为,便是让所有人都认为:先帝是被胡太后所毒杀的了。” “总管大人,你怎么不早些告知陛下呢?”林舸问。 “小的不敢说,现在说难听一点,也还是尔朱家的天下呀!”陈令甾又悔恨又委屈,“小的要是把尔朱嫔英娥毒杀先帝的真相抖露了出来,脑袋早被尔朱荣砍了。所以……今日才告知陛下。” 元子攸痛心疾首: “原来,先帝之所以会死,紧接着胡太后和百官也会死,全是尔朱荣和尔朱英娥父女的阴谋。是朕过于天真了,在先帝死前,还那般信任尔朱荣,带着先帝的《密诏》去找他,以为他会入洛阳勤王……原来,引狼入室的是朕,与狼共舞的也是朕。” “朕在知道真相以后,无法公诸于世,更无法为先帝报仇,真是可恨可恨。那些真相,只能一辈子瞒下去,只可惜,死去的人却再也无法复生了。” 元子攸才被林舸劝慰了几句,就听见了屏风背后的床榻上,传来了新一轮的“两情相悦”的娇喘声和喉结滚动声。 他无法想象,此时此刻尔朱英娥是如何享受那狂徒带给她的喜悦。 也无法想象,那个狂徒是如何不把自己这个皇上放在眼里,敢这般宠幸皇上的女人。 “先帝。”元子攸默念元诩,“朕进而不能与皇后再相合,退而不能与皇后从此两清,该如何是好?” 冥冥之中,元子攸仿佛听见元诩告诉他: “不能进也不能退的时候,退则万劫不复,进则浴火重生。你应走过屏风去,去面对一切。” 元子攸定了定神,道:“好,朕听先帝所言。” 然后,元子攸就从屏风的右侧,走向了皇后的内寝室。 * 元子攸站在皇后和那奸夫面前。 他紧紧抿着嘴唇,右手紧握成拳背在身后: 地上,是尔朱英娥的裙袍和高欢的鲜卑男儿冬日羊皮外套,是尔朱英娥的香帕和罗袜,是高欢的腰带和革靴;是垂落的帐幔和被褥,是散掉的钗和珠。 床上,是沉浸在无边的风月当中、不识天地的男女,是香腮粉面和狂悖占有,是你侬我侬和主动入怀,是如鱼得水和缠绕并好;更是十指紧扣和软唇相接。 元子攸看向陈令甾。 陈令甾立刻清了清嗓子,道:“陛下驾到——” 元子攸原本以为:尔朱英娥和高欢会要点脸面,立刻休止了这偷风窃月之事。 哪里想到: 那两人竟然舍不得这冬日里的温暖被窝,连坐起都没有坐起,仅仅是停下了她的娇吟和他的放肆占有而已。 如此情暖,如此不舍;红帐销香,颠鸾倒凤方休。 那般情投,那般意合;枕衾贪欢,瓜田李下无嫌。 元子攸怒斥二人:“当着朕的面,你俩还不肯分开吗?是不是要叫整个后宫和整个天下都看朕的笑话,才满意?” 高欢道:“下臣有陛下你没有的东西,被皇后娘娘青睐也理所当然。陛下你要是自不量力,以为这桩事儿传出去以后,天下各路人士都会为你打抱不平,揭竿而起讨伐下臣,那就大错特错了。” 高欢坐起来以后,尔朱英娥也才双手拈被挡住关键位置坐起。 她道:“我是契胡女子,我有选择男人的权利。今日之后,一切是我心甘情愿,我不后悔,也不认为元子攸你有资格骂谁!你连自己的后宫都管不住,别人也只会笑话你罢了。” “军机要务当前,皇后你和高欢就如此不自爱,真是叫朕大开眼界。” 元子攸瞪着尔朱英娥,“朕对你是没有一丁点感情,但朕不能没有了自己的尊严和颜面。朕,朕要废了你!!” 尔朱英娥大笑:“你要废了我?我还不想当你的皇后呢!但是我告诉你,我父亲尔朱荣就在洛阳城的私宅当中,元天穆就在这皇宫之中,你要是敢下废后的《圣旨》,皇帝的宝座,你也不必坐下去了——” 元子攸威胁道:“朕要践行后宫宫规,将你打入冷宫,不废而废!!” “你敢!!”尔朱英娥更凶,“你真以为自己管的了我?你真以为这个后宫你可以想宠爱谁就宠爱谁、唯独我例外?我告诉你,你不要痴心妄想哪个嫔妃尤其是莫折嫔能够为你诞下子嗣,然后就立那个孽障为皇太子,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你敢做出残害龙种的事情来?”元子攸这才意识到,后宫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在朕看不到的地方,你做过多少让嫔妃们小产之事?” “嫡子才有继承皇位的权力。”尔朱英娥大叫,似乎比元子攸还要不满,“那些庶出的皇子,尤其是南蛮子嫔妃的皇子,与其生下来坏了宗法,还不如不让那些孽障来到世间。” “好,真是好呀!!”元子攸上前两步,“你父亲尔朱荣杀人不眨眼,你尔朱英娥杀害先帝、杀害朕的嫔妃们的骨肉,也不眨眼。你们父女,残忍至极,叫朕痛恨至极!!” 不等尔朱英娥为自己“毒杀先帝元诩”一事辩解,高欢就道: “元诩是个明君吗?元诩他有政治才华吗?他不是死了比活着好吗!元诩这一生,不过就是在跟自己的生母胡太后斗来斗去而已,除此之外,一事无成。” “皇后娘娘为大魏诛杀昏君,是立下大功,哪里由得你这个小儿皇帝谩骂无情?皇后娘娘心中的大义,早就胜过了嫁给你们这些无能的元氏皇帝的情义。” 然后,高欢就把被子一掀,下了床榻,赤足走到元子攸面前。 从地上拿起袍服穿好以后,高欢道: “陛下,今日之事,没有人对不起你。你最好早点把自己这副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下臣和皇后娘娘,都贴上‘奸/夫/淫/妇’的标签的样子收敛起来,免得自找群嘲。” “下臣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在你的后宫久留了。下臣告退。” “高欢,你站住!!” 元子攸心想,自己若是怀中有匕首,定会毫不犹豫地朝那个狂徒的心脏刺去,“朕同意你走了吗?朕的护卫军,同意你走出皇后的寝殿了吗?” “哈哈……”高欢笑着,“就你那些护卫军,也就能够拦住侍女春花和秋月罢了,能耐下臣几何?” 高欢又道:“下臣跟高隆之还有剿灭逆贼:邢杲、韩楼、彭乐的要务在身,岂能被你拿‘根本无用的皇帝权柄’来阻拦了去?” 言罢,高欢竟带着自己“高风亮节”的姿态走了出去。 元子攸无疑是大声下令:“来人,给朕把那狂徒高欢拿下——!!” 却在一阵搏斗的声音过后,看见了进来回话的护卫军头领,听那头领道:“高欢实在强悍,无论是体力还是功夫,都叫我等不敢再与他打斗到底。请陛下恕罪。” “怎么样?”已经重新穿上衣服的尔朱英娥问。 “元子攸你都见识清楚了,高欢就是那般顶天立地的男儿。即便高欢与我如鱼得水地两相欢愉,享尽那如胶似漆的咬耳贴唇,也不影响他保持充沛精力,再回我父亲尔朱荣身边去,跟重要的将领们一起商策军机。” “皇后,朕不想再用这个称号来叫你。” 元子攸在恼火之后,心中只剩下凄凉,“朕没有见过像你和高欢一样的:不知羞耻、不问风月之人。朕觉得,自己要是再多看你几眼,就会被你给反噬了去,粉身碎骨。” 尔朱英娥终于是下了床榻,她走到元子攸面前,把他的怒火烧身当成是美食来享用。 她道:“说你忘本和忘记祖制,你还真的不承认。在契胡人和鲜卑人的传统里,女子本就是可以被多个男子共享的财产。” 她挑衅着:“这个传统,可没有规定身为皇后,就不能。” 元子攸觉得自己气恨到了极致。 ——那种大环境下的无奈,倒逼着自己,叫自己想不顾一切地做出疯狂的举动来,简直跟当年的“憎恶胡太后与宠宦”的先帝一摸一样。 ——呐喊也好,流血也罢,人啊,总是需要宣泄的吧?总是可以用疼痛来麻痹自己或是给自己盟誓的吧? 元子攸对尔朱英娥狠狠地威胁道: “日后,皇后你要是怀上了高欢的孽种,朕定要将那个孽种重重摔死!!” * 顾家当中,一日上午。 顾依依拿着扫帚在庭院里扫雪,见张小正来了,就问他: “张僧繇在应家住惯了,也就忘了还有顾家这回事了。我想去应家见他,你要一起吗?” 张小正道:“现在应家的门面更大了,跟羊家马上就要结为亲家了。羊侃可不是一般人,那是能突破魏军十层重围的战神呐!应大人也是整个梁国最风光的岳父了:大女婿萧绩是皇子,张僧繇是个文人画师,羊鹍是个大有可为的武将。” 顾依依停下扫雪的动作,心里不太高兴:“你的意思是,应家的门面比以前光鲜了,我就没资格去了?” “我可没这么说。”张小正摆了摆手,“我只是觉得依依你没必要一直对张僧繇念念不忘。没有张僧繇,你的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 “我就是稀罕他呀。”顾依依道,“青梅竹马和打小一块生活的感情基础,就真的比不过眼前的荣华富贵和青云官路?我即便是不能劝了张僧繇回来继承画馆抱一堂,也要重新在他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可是张僧繇的行程安排的紧。” 张小正把自己打听到消息都说了出来: “四殿下的身子好了些,郎中说他可以在风雪天气出门了,张僧繇便是要护着他一同到‘上林新苑’当中去赴宴,之前的宫宴因为四殿下的抱病给推后了,改成接下来的就近日子了。” “梁帝让张僧繇画《猛虎出阵图》,是用作给北伐军鼓舞士气的。张僧繇现在是又资格进入皇宫的‘文馆’里面去的人了,不是圣上正式任命的知画事,却享受知画事的待遇。那些岁数比他大,画龄比他长的同僚们,都觉得后生可畏,自愧不如呢。” “张僧繇以前不是不精于画草木吗?他为了磨练画技,决定到竹林里去挂冰的竹子,说要把竹子最真实的冬日风姿还原给太子殿下看。为了照顾他,太子殿下特别下令,在竹林里修茅屋一间,亭台一座,供张僧繇住下和看竹子。” 顾依依道:“竹子有黄有绿,不是青黄不接吗?张僧繇画那些东西,也不怕影响北伐军的士气?” 张小正笑道:“北伐军马上就要出发了,趁着北魏起义不断,山东重镇难守之际,北伐军选择突袭北上。所以,陈庆之只携带张僧繇画的《猛虎出阵图》护送魏王元颢回国,是看不到张僧繇的《挂冰竹林图》成品了。” “我要去给张僧繇送饭。”顾依依这般道。 “什么时候?”张小正问,“现在吗?” “不,张僧繇住在茅屋里看和画挂冰竹子的时候,身边不是没人伺候吗?”顾依依下定决心,“我便是要承担起为他送饭的责任来。” “你还不如天天给他做饭得了。”张小正随口一说,“漫天飞雪,你哪来得精力天天在顾家和竹林之间,两头跑?” “你的话倒是给我提了一个醒。”顾依依迅速抓住机会,“俗话说,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一个人的胃。我定要提前把食材都准备好,把张僧繇每天的饮食都规划好,做一个贤内助。” “这些哪用得着你操心啊?”张小正笑着劝了劝,“太子殿下爱惜人才,张僧繇就是个人才,什么优待没有?应家家大业大,张僧繇是个能光耀门第的人,什么吃穿用度要愁?” “那不一样,我是个大活人。”顾依依带着令人称奇的自信,“不是那些虚的‘物欲’可比的。” “你说错了吧?”张小正怕顾依依一下子把皇太子和应家都得罪了,“不是物欲,是恩惠。张僧繇是接受方,不是索取方。” “总归我是找到接下来要努力的方向了。”顾依依面带喜色,“我现在心情好得很。我不去应家了,我去那片竹林。张小正,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跟,当然是跟。”张小正对顾依依还是喜欢,“现在咱们就一起去。” 他俩不曾想到,就在那一片竹林里,竟然看见魏王元颢等人。 * 张小正和顾依依躲在一块比人高的碑刻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张小正道:“依依,你可千万别出声,咱们要是被发现了,可就有去无回了。” “我晓得。”顾依依谨慎地,“真没有想到,这片竹林会成为那些鲜卑人的根据地。梁帝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所以咱们这一趟是来对了。”张小正放轻了呼吸,“咱们虽然不能阻止那些鲜卑人做什么,但是,你可以用这个作为交换条件,来拴住张僧繇。张僧繇那般讲求国家大义的人,哪能放过魏王元颢等人的商谈机密呢?” “那不等于是我私心太重吗?”顾依依问,“国家大事面前,我这个小女子不识大体,不顾大局。” “不然呢?”张小正反问,“难不成你不想把情报跟张僧繇说?不想用自己手里的有价值的消息,来换取张僧繇对你的垂怜与珍惜?” “我再考虑考虑吧。”顾依依道,“魏王元颢的人都来齐了,咱们先听听他们聊什么再说。” * 那一边,已经扫去积雪和铺了羊绒毯子的磐石前面—— 元颢对前来的两人打招呼道:“临淮王,安丰王,你俩来了。你俩就是我在梁国的唯一亲人了啊,快快做到这块大盘石上面来。” 元彧和元延明道:“魏王客气,魏王请。” 元颢道:“两位,如今都自家人在一起,本王就实话实说了:本王是想借助梁国的兵力,达成北上复国和当皇帝的目的。但是本王又害怕,万一梁国兵力过强,本王当上皇帝又有什么用呢?” 元彧道:“魏王,你的担心不无道理。到时候,陈庆之等于是尔朱荣,你等于是元子攸,哪里还有你做主的份儿?你的朝廷,还不等于是梁国的附庸?” “所以,本王心里不踏实啊。”元颢按着心脏,“本王现在屈居人下,来日受制于人,坏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好日子什么时候来临?” 元延明道:“魏王,你现在还在梁国国内,就不得不事事听从梁帝的话。但是陈庆之把你护送到北魏以后,你回了自己的地盘,还要言听计从吗?陈庆之跟尔朱荣可不同,尔朱荣是真正的一人独大,陈庆之却是梁帝的臣子,到时候,只要魏王你向梁帝谎报一些东西,挑拨陈庆之跟梁帝的关系,还不易如反掌?” “梁帝凭什么信本王,而不信陈庆之呢?”元颢问,“万一本王挑拨不成,反而惨死陈庆之刀下,岂非成了笑话?” “洛阳城跟建康城离的远,梁帝也没法正确判断魏王您是实说还是胡说啊!”元延明动以小人之心,“哪个皇帝不怕臣子功高盖主?没准梁帝正是害怕陈庆之把你给杀了,自己留魏称帝呢。” 元颢“啧啧”了两声,连连道:“有道理,有道理。” “所以啊魏王,”元延明继续当小人,“咱们一不做二不休,一定要以自己的利益为上。千万不能因为陈庆之来日护送咱们北上有功,就真的什么都听他的。” 元彧道:“魏王,你的大业指日可成。北魏的朝廷那边,小儿皇帝元子攸跟尔朱荣不和已经人尽皆知,况且战火四起,朝廷大军也好,尔朱荣手下的骑兵也罢,谁有空顾及你北归之事呢?你得趁早向梁帝请求出发。” “本王正是此意。”元颢信心暴涨,“北魏的兵力集中在山东,无暇洛阳的之防,本王只今北上,时机最佳。” 元延明道:“魏王,咱们要等杨忠回来,才能出发。” “没错,你倒是提醒本王了。”元颢道,“杨忠护送梁帝那没有血缘的儿子萧综回魏国,梁帝得确认了萧综无事,才能兼顾本王的事。话说回来,杨忠此人,可是靠得住?”< /p>元延明道:“难说啊!世道这般不太平,南蛮子变成胡人,胡人变成南蛮子的事情常有。今日杨忠认梁帝为主,明日没准他就成叛徒了,谁能担保?” 元颢急躁地问:“那就是说,这一程,本王对陈庆之将军是利用,对杨忠是提防,对梁帝是挑拨……一刻都不得清闲了?” “可不是吗?”元彧冷声提醒,“魏王你要是放松了警惕,会死于非命也未可知。” “真是憋屈——!!”元颢站起,指着北魏的方向,发作道,“我元氏一族,孝明帝元诩死的不明不白,毒死他的真凶,到底是胡太后还是尔朱荣的女儿尔朱英娥,至今没有准话儿。元子攸一个傀儡皇帝,简直就是一个摆设,像什么样子?” “光复元氏一族的大任,还得由本王来挑。”元颢一刮鼻子,“本王才是人在梁国心在魏、一心想要对得住元氏的列祖列宗的至诚至孝之玄孙。” “魏王,未来可期。”元延明露出了元颢当皇帝后,自己也能鸡犬不宁的嘴脸,“下臣跟元彧,对你都忠心耿耿,护驾于你左右。祝您早日克承大统,光宗耀祖。” “好!!”元颢觉得这句话中听。 元彧道:“魏王,这片竹林咱们以后要少来。画师张僧繇就快到此处住下了,那边不是堆放着建茅屋的材料吗?就是太子殿下叫人给那个画师准备的。” “是啊,万一咱们在这儿碰头之际,被张僧繇或是打下手的人发现,可就不好了。”元延明起身,“咱们还是早点走吧!” 于是,元颢就带着临淮王元彧和安丰王元延明离开了。 * 张小正和顾依依从那块比人高的碑刻后面走了出来,走到了放置建房物料的工地前面。 看着元颢等人离去脚印,张小正道: “站在正义的角度,我对那三个小人真是痛恨。他们经历河阴之变,侥幸留下性命,投诚梁国,梁帝好心收留他们,他们却是人人在心里打小算盘,自私自利,忘恩负义。” 顾依依道:“这不就叫做:世道逼人吗?梁帝也未必就不知道元颢等人的心思,他只是没有透露出来罢了。梁军要是打别的军阀和小喽啰也就罢了,真要是跟尔朱荣手下的高欢、宇文泰、贺拔氏兄弟、元天穆、尔朱兆、尔朱天光打,能有百分百的胜算吗?” “胡人作战靠的是勇猛,跟咱们不同。” 张小正记得,“我听雅楼里的说书先生说,南军交战之前要互报将命和征讨目的,但是契胡军队压根不讲究那一套礼数,是没等南军说完,就先行真枪真剑地打过来了。而且,契胡军队根本不管南军高悬免战大旗的规矩,是明知对方避战,也照攻不误。” “所以说,成事在人,谋事在天。”顾依依往苍穹一指,“咱们只是普通老百姓,对国家大事,尤其是军机大事,还是少管为妙。” “依依,你不想管了?”张小正不解,“不想把先前听到的话,告诉张僧繇了?” “我累了。”顾依依道。 “你累了?!”张小正一头雾水,“你又没有在竹林里采山珍或是打猎,你有什么累的?再说了,你也没去应家碰钉子啊,不应该心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顾依依一改之前的性子,“我把看见的和听见的都告诉张僧繇,换来了他对我的好,有什么用?水中月,镜中花,失去之后,一方遗憾,一方痛恨罢了。” 张小正觉得不可思议:“依依,这不像你,一点都不像你。” “只是这一回不像而已。”顾依依伸手,接了几片雪花,“元颢等人的心思,我不跟张僧繇说还好,我一旦说了,从张僧繇到应家,从四贤王到羊侃羊鹍父子,再从陈庆之到梁帝……连串的反应下来,还不知道会把事态发酵成什么样呢。” “你——”张小正蹙眉看她,“到底是想要明哲保身?还是觉得自己的分量根本搅不动这趟浑水,所以主动放弃?” “随你怎么想都好。”顾依依往回走,“反正我会当做自己今天没有来过竹林,也没有碰见过元颢那些人。” “那……咱们就这么回顾家去?”张小正觉得奇怪,自己怎么比当事人顾依依还要不甘心,总觉得不做些什么,就少了什么乐趣一般。 “呵呵。”顾依依笑了,“可不是我不为梁国梁帝着想,可不是我今日不去应家纠缠张僧繇。而是人呢,要懂进退,没必要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那‘军机情报’换取‘一度垂怜’,不值得,没意义。” 张小正挠了挠头:“好吧,那就回家。” “不,我不回顾家,”顾依依兴趣盎然,“皇太子萧统不是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几日,亲自坐在衙门的公堂里,为老百姓们升冤断案吗?我去观审。” 张小正越发琢磨不出来:顾依依是抱着什么目的? 他选择跟着她去,可他俩又哪里能够想到,大路之上,便是碰见了临贺王萧正德策马而过。 * 衙门之中。 顾依依和张小正才到公堂外,就听见了萧正德的声音。 萧正德扯着嗓子道:“北魏第一美男子,原本跟着葛荣造反的独孤信,现在投奔尔朱荣了。韩楼虽然没灭,但是独孤信一马当先,生擒了韩楼的属下袁肆周。” 萧统指着跪在堂中候审的老百姓,对萧正德道:“临贺王,此处是公堂,国家大事你应该到宫中去跟圣上说。” 萧正德继续大声嚷嚷: “北魏的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皇帝元子攸跟尔朱荣意见不和,就派任谁为大将去攻打逆贼邢杲而争论不休。倒是独孤信威武,没有请示任何人,就带着手下仅有的两千人马,杀向了韩楼的根据地。” “独孤信真是聪明啊,他知道凭借自己的兵力杀不了韩楼,没法擒贼先擒王,就另辟蹊径,抓了韩楼的属下。抓了韩楼的属下,让属下将来当侵入韩楼大本营的向导,独孤信也算是立了大功啊!” “如今,独孤信也升官了,尔朱荣跳过小儿皇帝元子攸,直接任命独孤信为:荆州新野镇将兼郡守。” “独孤信一到那里,就去找了当地第一美男子:韦孝宽,说:‘你我皆是出身名门,又有这天赐的好样貌,何不联手做一番大事呢?’韦孝宽当即答应,跟独孤信结拜为兄弟。百姓们都说:孤独大人和韦大人可不仅仅是养眼,更是珠联璧合,来日的成就,哪里会满足于仅仅治理一个郡呢?” 萧统一下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萧正德和鲍邈之勾结高欢也就罢了,杨忠是宇文泰安插在梁国军营的细作也罢了,好歹本王已经心知肚明。 先如今,尔朱荣叫了独孤信来镇守荆州,韦孝宽也不是省油的灯,荆州隔壁就是七弟萧绎的领地湘东,对七弟而言,独孤信和韦孝宽未尝不是威胁啊! “萧统,你得感激本王。”萧正德道,“本王带来的情报,是否极有价值?” “临贺王,本王不得不承认:尔朱荣手下的确是人才济济。”萧统道,“但是,你公然当着众人的面,涨敌国之人的威风,就没有顾及过圣上和本王的感受吗?” 萧正德抬手,凭空画了一个圆圈:“天下真是越来越乱了,那些投靠了尔朱荣的人,几乎都混出名堂来了!回看咱们梁国,还真没有几个武将是按照立下军功来升官的。圆不回去,圆不回去啰。” 围在公堂外面的老百姓,两两相看,谁也不知道萧正德是什么意思。 顾依依和张小正也一样,不晓得萧正德真正想说什么,天下大势,本就难合,兵家作战,没有事缓则圆之理。 萧统道:“临贺王,你先进宫去,把你说过的话,都给圣上回一遍。本王审理完今日的案子,自会动身前往皇宫,请见父皇。” 萧正德又道:“本王当然要去见圣上。不过萧统,尔朱荣可不是年过半百也不是老骥伏枥的人,他才三十多岁,他正当壮年,就能成为这多么精兵强将的主公,难道你就一点也不佩服他?” “本王再说一次,这里是梁国,临贺王你也是梁国人,不要在公共场合抬举敌国之将。”萧统一脸严肃,“你要是再说出敌国敌将如何出彩的话来动乱民心,本王就不得不依律治你:‘扰乱公堂’和‘破坏民间秩序’这两条罪了。” “皇太子。”萧正德故意叫了一声,“你有本事就治啊!本王的罪,向来都会得圣上赦免。你要是不怕多此一举,要是不怕父子嫌隙再生,就给本王论罪啊。” “你真以为本王不敢?”萧统一拍惊堂木,“来人,给本王把临贺王拿下,拘禁牢狱。” 萧统的话才音落,几个衙役才刚刚听令上前,就有张僧繇匆匆而来。 张僧繇顺着老百姓们左右让出的通路,来到公堂内:“下臣拜见皇太子,有要事禀告。” 萧统道:“张吏请讲——” 同时,萧正德也左右一抖双肩,振开了那些原本押着他的衙役们,冷笑着观望后续。 张僧繇言简意赅道:“禀告太子殿下,洛阳变天了。大事有二。” “第一,东道大行台高欢,跟皇后尔朱英娥有染,皇帝元子攸得知后大怒。但此事传出以后,大魏各地的军阀、义军、流寇、国军、伪军都不曾举旗讨伐高欢,反而是觉得高欢胆识过人,是来日继承尔朱荣之位的第一人。” “第二,洛阳城内,也不知道是谁放出风声:说皇帝元子攸亲信南蛮,不以契胡和鲜卑文化为正朔,使得谶言四起:后宫乱,前朝乱,祖制乱,三级佛寺钟声残。” 萧正德跳了起来,指着张僧繇: “张吏,你可要把自己听到的谶言给解释清楚了!不然皇太子要治本王‘扰乱民心’和‘祸乱公堂’的两条罪,也是你的大罪。” “三级佛寺在晋阳,跟元子攸所在的洛阳有什么关系?丧钟是为谁而鸣!” 张僧繇深吸了一口气,道:“元子攸。” 萧正德再问:“你的意思是,谶言的主角是元子攸,而不是尔朱荣?” 见张僧繇没说话,顾依依就就大胆道: “临贺王,前面的九个字,三三一组,不是很清楚地指向大魏皇帝元子攸了吗?后面的七个字,不是指元子攸还能是谁?” 几阵寒风呼啸而入,连皇太子萧统,也觉得冰冷刺骨。 ——七弟萧绎要面对独孤信和韦孝宽,二弟萧综要跟元子攸一同对抗命运。 ——局势半点不由人,谁又能知道谁的结局?谁又能料到自己的命运? 见天色渐暗,老百姓们和萧正德等人,都陷入了沉默。 顾依依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叫了一声: “僧繇,我在。好久不见。” 35. 第35章(下) 张僧繇回头,注意到顾依依和张小正的存在。 “依依,你来这里做什么?”张僧繇问她。 “我当然是来围观皇太子断案啊!皇太子一心为民,能谋善断,还无辜的老百姓们清白,值得赞颂。”顾依依道,“正因如此,大魏皇帝元子攸才拼命效仿,一边整顿吏治,一边也出到宫外去给百姓们升冤,只可惜,受到大环境限制,他已经进行不下去了。” “你怎么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张僧繇问,“不管元子攸能不能把皇位坐得下去,那都是大魏内政,你不要把他当成是笑话看。” “那我应该怎么看?”顾依依故意问,“努力过后还一事无成,能够说努力吗?抗争过后还是受人摆布的傀儡,能够说抗争吗?元子攸他是把自己的龙颜丢给天下人看,怪的了谁?” 张僧繇走到她面前:“我一向不主张:你用批判乃至是厌恶的目光,去看待一个意难平的人。” “意难平?”顾依依笑了,“这跟失意能是一回事吗?元子攸若是这天下最凄凉的人,那么他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你竟然还笑的出来?”张僧繇诧异,“难道,你想做一个跟大魏皇后尔朱英娥、湘东王王妃徐昭佩齐名的恶女吗?” “弱者和输家,没资格坐在龙椅上!”顾依依大言自己的想法,“哪怕是傀儡,也应该仅仅当一个摆设居在深宫就好,而不是穿着帝袍和戴着帝冠,坐在太极殿上面对群臣。我虽是普通百姓,但我有发表意见的权力。” 张僧繇的身后,传来了几阵掌声,原来,是临贺王萧正德在拍手。 众人只听见萧正德道: “本王说些公道话,元子攸这个皇帝,当的憋屈也好窝囊也罢,好歹他心里是不服输的,还是没有放弃过诛杀权臣的念头的,这比汉献帝刘协可强多了。汉献帝被董卓和曹操控制,一点反抗之心都不敢有,最后禅位善终。” “元子攸可是做了不少胆大之事:拒绝迁都晋阳;首次在明光殿暗杀尔朱荣;保护姐姐寿阳公主元莒犁在萧综不在期间,不被尔朱世隆占有;一次又一次,得罪‘小曹操’高欢;用文臣来斗尔朱荣手下的将领……” 下一瞬间,萧正德就挑衅萧统道:“太子殿下,你还记得你三弟萧纲,也就是晋安王监国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萧统冷沉着脸,“这些事,你不必在公堂上说。” 萧正德却半侧身,一手指着围观的老百姓们,对萧统道: “老百姓也是知道的,晋安王是个不会自己拿主意的人,但是性子却刚强。所以,晋安王不能像汉献帝刘协一样善终,也不能像元子攸一样将来印证谶言死在丧钟之下。” “晋安王他要是当了皇帝,本王只想说,他连元子攸都不如。呵呵,到时候,天下人就不是像现在笑话元子攸一样,叽叽喳喳,说三道四了,而是笑话他晋安王萧纲了。你作为萧纲的同母哥哥,等得到那一天吗?” “临贺王,你这是什么意思?”衙门的刘大人打断,“你这是当着众人的面,诅咒太子殿下没有晋安王偿命吗?真是大胆!!” “本王就是敢说,当下元子攸是大魏的笑话和傀儡,将来萧纲就是梁国的笑话和傀儡,那又怎么样?” 萧正德叫嚣道,“要不要叫了精通卜算之术的内监鲍邈之过来,让鲍内监当中给萧纲的前途算一卦?” 萧统被萧正德气的站了起来,安民和让候审的百姓们都先等待以后,对萧正德道: “临贺王,你不把本王放在眼里,句句冲撞本王不算,更是胆敢当众承认自己劣性未改、还与小人鲍邈之一同行巫蛊之事,你这般祸国殃民,就是我梁国的第一大毒瘤。古往今来,没有哪个皇室宗亲会做到你这个份上!” “三弟萧纲有曹植之才,他只要做曹植就好,自会有人看在‘魏武帝曹操’的份上,保他不死。你知萧纲有争储之心,又讽他无成帝业之能,还那他跟元子攸做比较,为的什么?抬举你自己吗?” 张僧繇道:“临贺王,你妄论大魏,言咒皇太子,奚落晋安王,哪有一点身为梁国人作为萧氏宗亲的样子?” “本王这叫率性而活!”萧正德大叫,“不像皇太子,日日端正态度规矩而活,不敢犯错;不像张僧繇你,怀有一技之长,就占尽好处,依附高官,攀附高门,就差登上高位了……” “够了!”萧统指向萧正德,“你即刻离开公堂,剩下的话,你去皇宫里面说。本王不想再看见你了。” “那本王就在梁帝面前,等候着太子殿下您。” 言罢,萧正德阔步走出了公堂,穿过围观的人墙,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 清晨,太极殿内,朝堂之上。 百官面前,元子攸的脸色,很是阴沉。 “太原王,你跳过朕给独孤信加官晋爵和赐予封地不算,现在又拿出新的一串封官的名单,说给朕过目?就是说,朕只需要看看,而不用斟酌那些人是否合适,是否德才陪位了,对吗?“ 尔朱荣道:“陛下你只需要做大魏的象征即可,无需操心政务、朝务和军事。本王的奏请,陛下也只需点头即可,无需有自己的想法。” 元子攸道: “现在大魏是什么局势,太原王你比朕更清楚。你手下的大将马上就要去山东和河北两地,剿灭韩楼、邢杲、彭乐等逆贼,你本人也自称要回晋阳去督管军务,那么朕问你,洛阳城该当如何?” “万一洛阳城守不住,陈庆之真的气势汹汹地率军攻打过来了,元颢否认了朕的正统,自立为帝,朕该如何自处?你又想如何应对?” 尔朱荣道:“根据本王手下干将宇文泰的人,从梁国兵部打听来的消息,说梁帝只肯拨给陈庆之七千人马北伐。” 尔朱荣冷哼了一声:“七千人马能够成什么气候?连本王手下新来的军阀独孤信,他一个人都有两千人马,现在是两万。怎么,区区七千南蛮子,就把陛下你吓成那样了吗?” 高欢听见尔朱荣抬举宇文泰后,只在心里骂了几句,毕竟他不知道宇文泰安插进南梁兵部的细作是杨忠。 尔朱荣傲慢轻敌道: “陛下,陈庆之就算是打过大魏国境来了,攻进洛阳城了,又有什么军事意义?顶多是政治意义罢了。” “那些南蛮子,就是为了证明梁国才是华夏正统,我等契胡人和鲜卑人,皆是蛮夷,不配执掌政权而已。” “太原王,你这是什么态度?”元子攸怒而挑眉,“你当初去攻打逆贼葛荣,不也才几千人马吗?不是一样破了他的十万大军!你这般小看陈庆之手下的七千人,就不怕那七千人真的是神佛无阻,大业竟成?” 高欢跳了出来,冲元子攸道:“当务之急,乃是先灭大魏境内的国贼,而非抗击从梁国远道而来的陈庆之。太原王的判断是不会错的。陛下无需再有异议。” “朕什么时候准许你说话?”元子攸怒斥,“你这个毫无羞耻心的小人!” 高欢索性道:“臣与皇后娘娘所想一致:应让贺拔胜北上中山防备韩楼,应派出元天穆增援于晖、早日攻入济南,斩首邢杲,血祭军旗!!” “你跟皇后商量?”元子攸的脸面自然是挂不住,“在朕不知道的时候,你又敢进宫去见皇后?” “主公同意臣如此做。”高欢有尔朱荣的《手谕》,“臣自然是可以畅行后宫,与陛下你无别。” 元子攸急促地喘着气,“朕的后宫,成了你高欢的后宫。好,好呀,朕要是死在了高欢你前头,朕的女人岂不是全部都成了高欢你的女人?” 高欢向尔朱荣行鲜卑人的单手贴胸礼:“臣只效忠主公,只与皇后娘娘情投意合。陛下不必摆出怒颜来,皇后娘娘对陛下你来说,根本就不算是妻子,何来夫妻情分?陛下你,不过是打出道德的旗号来鄙视臣罢了。” 元子攸是青筋暴起:“朕的家事,勿要再拿到朝堂之上来说。” 复又对尔朱荣道:“既然太原王你宁愿去打国贼,也不肯防御梁军,那么,朕就只能让皇宫里的亲卫军来对抗随同梁军北上的‘魏王’元颢了。” “你疯了吧你!”高欢毫不客气。 “亲卫军是保护皇帝和皇宫的,你把两千亲卫军都抽调走了,整个皇宫和皇后娘娘怎么办?” “尔朱英娥是尔朱荣的女儿,难不成你还担心她会为朕陪葬了不成!” 元子攸对那个恶女全是厌恶,“真到了洛阳城破,元颢发檄文通缉朕和诛杀朕的那一日,尔朱英娥早就自己跑了,又或是被你给救出皇宫去了。”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和尔朱英娥的心思——”元子攸离开皇帝宝座,走到高欢面前,“你和尔朱氏父女之所以不肯在洛阳布兵把守,无非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让朕害怕,意图逼迫朕迁都晋阳。” “朕是不会让你们如愿的——”元子攸铮铮铁骨,“朕就只剩下洛阳皇都这一块地盘了,其余的国土,哪一块不是被尔朱氏和尔朱氏手下的军阀们占领着,被各路起义军割据着?真要是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谈何中兴大魏?” 元子攸面向群臣,大声道: “朕决意,为了避免陈庆之和有意称帝的元颢攻破洛阳城,又逢太原王不肯配合朕守城之秋,朕要招兵买马,捍卫皇都,坐镇洛阳!” “不管朕亲率的两万亲卫军顶用不顶用,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诚朕与众兵士共面国难之计。朕要从国库当中拿出钱财来,用以招募义士,纠结成伍,驻守荥阳。” “本将看,今日陛下是彻底疯魔了!!” 高欢大声道:“来人,把陛下拿回寝宫去休息。陛下方才说过的话,全是疯言疯语,诸位臣工不必当真,不必追随。” 却有元子攸的心腹文臣杨昱,站了出来,道:“下臣愿意散尽家财,与陛下一起,共赴国难。” “杨大人,你主动选择站队皇帝?” 高欢逼近,亮出自己腰刀,“你们弘农杨氏是大家族,平日里就一副身为公卿的高傲姿态,不把本将等鲜卑男儿放在眼里。今日你这么急着向陛下表态,是不是以为:保住了陛下,就等于保住了自己的家族?” 面对高欢的威逼,杨昱毫不畏惧,站的笔直,道:“本官宁愿死在你这鲜卑小儿的刀下,也绝对效忠于陛下!” 长孙稚和温子升等文臣,也纷纷说自己不怕死,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筹钱招募义士,确保洛阳城不破。 高欢气得咬牙切齿,自己总不能真的把那一帮向着元子攸的文臣都杀了吧? 更何况,尔朱荣尚未开口,自己不能在不清楚主公的意思的情况下,就贸然行动。 元子攸感极而泣,对那些忠心耿耿的文臣们道: “有道是: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投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朕今日就感受到了呀,尔等就是我大魏的忠义之臣,敢为国难,粉身碎骨。” 杨昱、长孙稚和温子升三人,率领众文臣向元子攸跪拜,道: “臣等誓死为陛下尽忠,誓与洛阳城共存亡。” “臣等誓死为陛下尽忠, 誓与洛阳城共存亡。” 见场面变成了这样,对元子攸有利,对尔朱荣不利,高欢来到尔朱荣身边,叫了一句:“主公。” 尔朱荣道:“无需觉得元子攸占了上风。那些君臣情谊,在殿上表现的淋漓尽致,等到了现实面前,元子攸就会知道:其实单凭臣子们的赤诚和热血,什么事都办不成。” 高欢应道:“是。” 这时候,有护卫军前来通报: “启禀陛下,丹阳王萧赞进见——“ 元子攸大喜,道:“快叫丹阳王登堂来见。” * 萧赞进殿,单膝跪地,道:“下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子攸亲自将萧赞扶起,道:“丹阳王回来了就好,就好啊。朕有丹阳王在君侧,圣心明朗。” 高欢道:“陛下对南蛮子圣心明朗,对皇后娘娘可是满心厌恶?陛下这么不知自重,当着我等契胡和鲜卑臣工们的面,对南蛮子厚待礼遇,真是叫我等寒了心。” “你还敢再提皇后?”元子攸气不打一出来,刚刚爽朗的心情,瞬间又被浇灭了一半。 “下臣如何不能提皇后?”高欢手中的腰刀,还没有收回腰间,自打大魏由尔朱荣来当家以后,契胡人和鲜卑人都是可以带刀上朝了。 “你要是非要在朕面前,亮出自己跟尔朱英娥才是一对的姿态。那么,”元子攸也是毫不犹豫地从自己的护卫手中夺过长剑,直指高欢,“朕也是不必忍着了,就这般与你较量高低何碍!” “陛下,你不配。” 高欢如此把天子的尊严撂到地面踩。 “第一,陛下对皇后娘娘没有感情,皇后娘娘也从未喜欢过元氏出身的任何一个男子;第二,下臣不屑背负了一个弑君的罪名,怕腰刀无情,真的错砍了陛下;第三,陛下在与下臣决斗过后,输或赢,有分别吗?” “陛下,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高欢步步上前,“皇后娘娘的人和心,不曾归属过陛下,陛下是想从下臣这里夺回什么呢?还是说,陛下觉得自己龙颜已经荡然无存,到了要用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的地步?” 元子攸道:“你总是高扬自己作为鲜卑男儿的尊严,朕问你,你从一个普通人到成为殿上人,再到位同丞相,就赢了吗?就踩在朕头上了吗?你跟尔朱英娥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有悖道德伦理的事情来,且没有被谁讨伐,就傲了吗?就可以目中无君了吗?” “朕什么都不想要。” 元子攸用袖袍擦拭长剑的锋刃。 “尔朱英娥是一个女人,她既是朕的女人也不是。” 元子攸狠狠地讽刺高欢:“诚然尔朱英娥是你的神女,但是,在朕看来,她之所以看好你,把自己身子都给了你,不是因为她喜欢你,而是因为她把自己跟你重合了。她把你当成了她自己,她把自己作为女人而不能做的事,都寄托在了你身上,想要看着你来实现她自己的理想……她,是在利用你罢了。” “那又如何?”高欢飒爽地一甩自己的发辫,“下臣能够给皇后娘娘理想和指望,这就是下臣最大的价值。反之,陛下你呢?就你这副样子,能不叫皇后娘娘跋扈和生厌吗?” 高欢慷慨激昂,痛陈元子攸的不是: “你不许契胡和鲜卑出身的嫔妃们讲家乡话,不准她们按照家乡习惯来饮食,不知道她们的性子和伺候男子的方式……只会用自己的意思来制定后宫的章规,叫皇后娘娘这个中宫之主如何能安?” “你宠幸像莫折嫔那样的迎合你的嫔妃,你把南国人萧赞当成是无话不说之人,你这不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逃避着现实吗?你的胆量和反抗,都是自私为己,别拿出‘中兴大魏’这四个字来坑骗了列祖列宗……” 萧赞道:“高欢大人你说的话够多了,也该闭嘴停歇了。” “在下臣看来,你越是数落陛下,就越显得你在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作为草原民族之人的尊严。如果陛下亲南国文化有错,那么你对自己身为鲜卑男儿的过度认同感、和对尔朱皇后一拍即合的草原民族归属感,也一样有错。” “是吗?”高欢冷笑着问,“大魏本来就是民族政权,南北的区别,正是在于大魏的民族融合和南蛮的固步自封。你要是对江南之地还有留恋,会抛家弃国来到大魏吗?你以为自己得到了先帝和陛下的赞赏,就可以继续用那一套‘南蛮之术’来蛊惑圣心吗?” “清君侧这件事,之前没有谁做成了,我高欢倒是可以拿萧赞你来开个先例。好让那些同样欺君误国的臣子们有所警醒。” 萧赞道:“下臣早就是个像落叶一般的人,再无父母在世,再无故乡可归。高欢大人你觉得下臣还会怕死吗?下臣要是怕死,就不会回来了。” 见萧赞走向高欢的刀口,尔朱荣道: “罢了,贺六浑,你把腰刀收起来,丹阳王要是自己一下子送了自己的命,再无生还的余地便了;可丹阳王要没死成,半死不活,陛下还不得把那些亲卫军都指向你?” “本王可见不得陛下一直‘胡闹’下去,贺六浑,你说呢?” 高欢道:“主公提醒的是,下臣听主公所言。” 于是,高欢就把腰刀挂回了腰间。 元子攸也在萧赞的劝说下,走回了皇帝宝座坐下。 下一刻,又有传使来报: “启禀陛下,启禀太原王,南梁画师张僧繇,画成《猛虎出阵图》一卷,大大鼓舞了陈庆之率领的北伐军的士气——!!” 36. 第36章 应家当中。 萧绩叫了张僧繇到房间内来。 萧绩道:“张兄,父皇因为考虑到本王的身体情况,将早就要在‘上林新苑’内置办的——迎接羊侃来梁的宴会,推迟到了后日,本王欣然前去。但是,有几件事,想先跟张兄你说。” 张僧繇以为萧绩是交代“宴会”上的规矩,或是别的需要注意的事情,就道:“四殿下请讲。” 萧绩让张僧繇坐上前来,道:“本王这副身子骨,着实是快不成了。但本王算不到自己哪一日回离开尘世,也不想父皇和其他兄弟担忧,便是一直对他们称好。本王有三个愿望,希望张兄你一定要替本王实现。” 张僧繇道:“四殿下放心,只要在下能力范围之内,一定做到。” 萧绩微笑着,握着张僧繇的手: “第一,之前张兄你答应过本王,会用父皇赏赐的空白画卷轴来为本王画像,本王盼着自己的《肖像画》出自你之手。 第二,父皇崇佛仁慈,广纳四方,日后真要是侯景来投诚,你要劝住父皇,万万不可轻信,万万不可接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本王不能走的不安,一定要看到张兄你娶了娉婷妹妹、正式成为应家的女婿以后,才能放下牵挂。” 张僧繇道:“在下全部答应四殿下您。” “绘画是在下的天赋,这份天赋若是能够成就圣上与您之间,见画如见真人的回忆,在下便要拿出最好的本领来,画出最栩栩如生的四贤王。” “在下深知侯景此人反复多变,从听从尔朱荣的话潜伏在梁国、背后不知道搞了多少小动作,却不曾以真面目见人,到回魏国以后主动投诚高欢和擒拿斩杀葛荣,就知道他是个贪功求业之人。此人真要是到了圣上身边,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动摇梁国国本的事情来。” “在下与娉婷之间,情投意合,早就双向奔赴之意。岳父大人也是等着在下步步高升之日,好招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婿入家门。在下决定,就在‘上林新苑’的宴席之上,请求圣上成就我与娉婷小姐之间的佳缘。” 萧绩道:“娉婷是王妃的亲妹妹,本王也是一直把娉婷当成是自己的亲妹妹看待和疼爱。娉婷她是个不流世俗的女子,她想嫁的也是心怀天下的男子。她的家国情怀比谁都强,一旦喜欢上了谁,就是真的喜欢上了。” 张僧繇道:“是。在下见过的女子里面,娉婷小姐也是最独一无二的。若非跟娉婷小姐相遇,没准在下这一辈子,就真的娶了顾依依,守着画馆‘抱一堂’过一辈子了。从此,世上就只有‘抱一堂’的教画先生张僧繇,而没有名垂青史的栋梁之才了。” “本王觉得,经营一段感情跟规划自己的将来是一样的。你对夫人好,是为了两人携手同行一辈子,白头到老;你想青云直上,是为了施展抱负和造福于民,把自己的画才和治世之能都发挥到极致。” “所以,本王和王妃结为夫妻至今,恩爱度日,从来没有吵过架。本王的婚事是父皇做主的,本王成亲早,得到子嗣也早,这样的日子,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其实除了皇太子以外,像本王这样的分封在各地的皇子,都应该记着自己的责任和守着自己本分,只可惜,有太多太多干扰因素,也有太多太多只能意会而不能言表的东西……就使得并非每个皇子都不与皇太子争。” 萧绩靠着床屏上的软枕,双手握着一个暖手炉,接着道: “本王不想回忆过去,也无法展望过多的未来。张兄你跟本王不一样,你正处在最好的年华,有许多亟待去做和能够做成之事。 本王寻思着,五弟萧续死后,他的领地荆州归了七弟萧绎并管,可是荆州却迎来了独孤信和韦孝宽二人,七弟面对考验多;本王去后,南康国的领地若是能被儿子萧会理承袭便好,就怕父皇把南康国并给八弟萧纪管辖。本王放心不下八弟这个人,他心胸狭隘,不能与人结善,虽有才华,却终不是成为大器的料。” 萧绩垂眸:“张兄,本王真怕自己说的太多,就成了在交待身后事的意味。” 张僧繇劝慰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四殿下您心怀担虑也是有的。您是识得人心的人,您只有为梁国和梁帝、为兄弟和为在下好的份儿,在下怎么会觉得您说的话太多呢?” “那就好,趁着本王现在状态好,就跟张兄你多说些话。” “现在的大魏,且不说元子攸这个皇帝当的有多难,就说尔朱荣手下的那些军阀吧:高欢已经是默认的太原王接班人,跟尔朱英娥的关系又存在暧昧;宇文泰组建了自己的一套体系,不可能完全忠于有杀兄之仇的尔朱荣。那么,尔朱荣或将启用的新将才,就是独孤信无疑。” “所以本王敢作赌:陈庆之一旦攻入洛阳城,面对的头号大敌不是高欢也不是宇文泰,而是独孤信。 本王能够为陈庆之的人品和战斗力作担保,却不能料想元颢和元彧、元延明的心思如何。独孤信最擅长‘断臂’的打法,之前他就是生擒了韩楼的部下,才立下大功得到尔朱荣赏识的;他要是继续用这一套,击败元氏三人,那么陈庆之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难以金蝉脱壳啊!” 张僧繇道:“四殿下有此先见之明,在下一定向陈庆之转达。” “本王也曾有上阵杀敌的志向。”萧绩觉得遗憾,“只可惜,本王没有机会统率千军万马度过黄河,北上收复失地。所以啊,作为一个在病榻上跟张兄你说军事之人,本王再清楚不过:陈庆之率军北伐,所向披靡,战无不胜;陈庆之带着以‘复国’为名的元颢等人北伐,凶多吉少,前路多艰。” 张僧繇问:“四殿下,您是怕圣上听不得这些实话?” “是啊,父皇他听不得,父皇的心思很微妙:他不想陈庆之全胜,也不想陈庆之挫败,只想梁国的利益无损,得之则为益,失之也无憾。本王顾及太多战局因素,反而会叫父皇倦厌。” “那便说给太子殿下听。”张僧繇道。 “长兄也是难以抽空。”萧绩无奈摇头,“你看那临贺王萧正德,好事没有做过一件,坏事统统做绝,要是没有长兄牵制着那货,梁国国内还有宁日吗?” * 丫鬟翠心敲门进来。 “奴婢给四殿下请安。小姐让奴婢来探望四殿下,可是觉得好些了?” “本王一切安好。”说着,萧绩就要下床榻,“姑娘你去跟娉婷说,本王和张兄一会到她房间去。” “是。”翠心道,“请四殿下保重,外头霜寒风大,莫要着凉。” 张僧繇便是猜到了:四殿下这一趟主动去找应娉婷,是想撮合应娉婷与张僧繇之间的喜事的。 想到四殿下如此心善,张僧繇反而是双目氤氲,感动地想要哭出来。 “张兄,你别落泪,为你和娉婷妹妹做这些,本王应当的。”萧绩穿着袍服,“本王许久没喝喜酒了,到时候,一定要与你对饮。” “好,好。”张僧繇用身上带着的帕子一擦眼睛,“在下和娉婷小姐,一块给姐夫敬酒。” “等到你与娉婷喜结连理,你便是不能再叫她‘小姐’了,要叫她的名字或是唤她夫人。”萧绩带着乐观,“本王也该叫你二妹夫,而不是张兄了。一家人,咱们都是一家人。” “对……对。”张僧繇变得积极,“都是一家人,最好的一家人。你我亦是最好的女婿,应大人亦是名扬天下的第一岳父。” 开门,出了房间,萧绩道:“走吧张兄,从回廊过去。” “是。”张僧繇道。 * 到了应娉婷的房间前面。 张僧繇敲了敲门:“娉婷小姐,在下和四殿下来了。” 应娉婷就让侍女翠心前去开门,然后站起迎接。 等到萧绩和张僧繇坐下,她道: “冬日到‘上林新苑’去赴宴,跟之前都不同。一年下来,皇亲国戚们能去的宫宴就那么几场,不似这一回,是圣上破例为羊侃大人一家人办的。冬日不比夏日喧嚣,温酒小锅有温酒小锅的好。” “四哥哥,你——” “我很好。”萧绩温声道,“我估计自己能够赶上陈庆之的北伐军出阵。到时候,我会跟皇太子一起前去为北伐军壮呐军威。如今出发,春日能达,四月方是最佳作战时机。” “为什么?”应娉婷问,“驻扎太久,不是消耗粮饷和磨灭战士们的士气吗?” “作战也不能全靠一腔热血呀。”萧绩道,“渡过黄河,驻扎休整,带到尔朱荣和元天穆等人的兵力,全部集中到攻打山东的邢杲那边去了,洛阳城城防空虚,正是发起进攻的好时机。” “那四哥哥你怎么能料定,这个时机就一定是四月呢?”应娉婷继续问,“怎就不是三月或是五月?” “父皇为了险中求稳,只给了陈庆之七千人。但是尔朱荣自身的骑兵和他手下军阀们的兵力,却有几十万之众,不可轻言以少胜多。反之,利用皇帝元子攸跟尔朱荣之间的不和,梁军攻入洛阳城后,斩杀元子攸主导的亲卫军和私募的义士,却绰绰有余。” “四月是芳菲尽的时节,也是人的心里防线最脆弱的时节。洛阳城唯有在这样的时节落入梁军囊中,才能确保元颢代替元子攸称帝。元颢称帝以后,元子攸必将逃亡尔朱荣的封地晋阳,若是在那个时候,一身憋屈且浑身是胆的元子攸谋划第二次:暗杀尔朱荣,那么大魏君臣同室操戈,不是大败俱伤,大大利于我梁军吗?” “四哥哥此言大是。”应娉婷点着头,又问张僧繇,“僧繇你说,元子攸真的会再次暗杀尔朱荣吗?” “虽然晋阳是尔朱荣的本家,眼线多,兵力足。但元子攸要是在这危险之地、干成了暗杀成功这一件大事,不是名声大震吗?”张僧繇道,“后续的时局不管变成什么样,最起码尔朱荣一死,百姓们就高兴了,元子攸哪怕是就义,百姓们也会人人奉他为明君。” 应娉婷道:“那可真是同归于尽啊!” “在下明白元子攸的感受。”张僧繇思忖着,“当皇帝很苦,诛杀尔朱荣成功是苦,诛杀尔朱荣失败也是苦,煌煌大魏,一人背负最苦。还不如兰艾同焚,换个好名声,不做汉献帝刘协。” “元子攸如此,那丹阳王萧赞呢?”应娉婷问,“为元子攸殉死?还是继续存活于乱世?” “作为萧综的弟弟,本王还是希望二哥他能拼命活下去。”萧绩道,“出家也好,回到梁国来也罢,活着就有机会看到乱世终结,死了就只能化作乱世里的尘土一抔……与其成为献世之尘埃,不如做个存世之人。” “娉婷妹妹,不说北魏了。”萧绩温润看她,“本王这次过来,主要还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本王盼着看到你跟张僧繇拜堂成亲之日。” “啊……”应娉婷含笑,脸颊却微红,“四哥哥,这么突然?” “本王在皇都许久,该回南康郡去了。”萧绩淡笑着,“归程之前,想要实现这桩心愿。” “能娶娉婷小姐,是在下三生有幸。”张僧繇道,“在下愿在请示应大人以后,跟娉婷小姐一起到姻缘庙去,择取成亲的黄道吉日。” “你俩……”应娉婷看着萧绩和张僧繇,“怎么……都等着我出嫁呀?” “娉婷妹妹,你也到了出嫁的年龄了。”萧绩指着张僧繇,“张兄他今年二十多岁,不正是成家的年纪吗?你俩的亲事,蕴珞和羊鹍的亲事,前前后后,热热闹闹地办,本王的病也好的快,你说是吗?“ “是。“应娉婷觉得有道理。 此时的她,尚不知道: 萧绩的宿命之轮,在陈庆之北伐之后,就将走到尽头。 所以萧绩盼着应家的女儿们:都能跟心有所属的如意郎君们走到一起,为应家为梁国贡献一份力,在这乱世之中,活出独一无二的精彩。 萧绩先前,卧榻养病时偶得一梦,梦中: 羡云道长告诉他:“四殿下,南康郡并非是您的地宫的最好归属。您是亘古难得一见的贤王,理应与上师陶弘景葬在一处,共佑南国安宁。” 萧绩便听从了羡云道长所言,决定见过陶弘景以后,再让人去看探地宫的吉壤所在,以及四周风水。 萧绩亦是想要向父皇提出请求:让张僧繇笔出的辟邪神兽,成为巨型石雕,守护陵寝,生生世世,不为敌军所破坏,不为贼寇所盗窃,不为自然造化所侵蚀。 * 想到“出嫁”之事,应娉婷喜上眉梢。 作为一个女子,她会因为婚事“不必奉父母之命”和“不必听媒妁之言”而高兴。作为一位名门贵女,她会因为自己的“与众不同”和“嫁给一位寒门小吏”而充满期待。 翠心道:“小姐,奴婢觉得老爷和夫人也期待着这桩婚事的。老爷对张僧繇的态度,对比之前可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呢。” “当然了,这也全靠张僧繇自己本事大。”翠心看向将来的姑爷,“张僧繇现在在皇宫里的直秘阁跟知画事们共事,虽说没有个正式头衔,但跟知画事们也没有分别了。日后,张僧繇定是要成为皇宫里的画师们的头儿的。” “姑娘你对在下如此抬举——”张僧繇不晓得翠心是在说真话还是假话,“在下若是不能成为第一流的画师,反而是对不住姑娘你的吉言了。” “我可没有乱夸准姑爷你。”翠心道,“你那幅《猛虎出阵图》一出来,不但北伐军整体军心向上、士气大振,更是震惊北魏,叫北魏那些军阀们都在私下说:‘此白虎非猛兽本身,而是陈庆之的真身啊!‘所以准姑爷你是怎么把那只白虎画的活灵活现的?” “陈庆之率领白袍军出征,在下肯定是画白虎啊!” 张僧繇继续道:“画白虎可比画黄虎要难多了,黄虎的威力在身姿在气场,白虎的威力在眼神在虎耳,在下就用了白虎渡江的场景,来展示陈庆之将军的英明神武和明谋善断。虎眼,即陈庆之的判断战机之眼;虎耳,即陈庆之明辨是非的抉择之耳。所以,才会有‘人虎一体‘之感,叫北魏的军阀们不见千军万马之势,却能感受到如雷贯耳的大军压境之威。” “那就无疑了,《猛虎出阵图》定是能够在冥冥之中助陈庆之将军一臂之力。”翠心道,“等到陈庆之将军凯旋归来,《猛虎出阵图》必将会被圣上钦点为国宝。” “翠心姑娘,出自张僧繇之笔的国宝画作,哪里止这一幅啊?”萧绩道,“张僧繇的画作,日后会左右了朝局和天下大势也未可知。” “是。”翠心道,“二姑爷的画,那可是连草稿都扔不得的。谁又知道,那草稿里面是不是藏有什么玄机,价值千金。” “只是有心人强作解读罢了。”张僧繇道,“现在的说书场子热闹,说书先生为了多赚些场子费和口舌费,可是有的没的都指着在下的《画作》抬出来说了……那些说法,玄乎的连在下自己也不好说是真是假了。” “这便是了。”翠心笑道,“有价值的画,才有人解读。换了普通人的,哪怕白送,也是没人要的,就更别提有幸得到说书先生们的‘胡说’了。” 翠心看向应娉婷,问她:“小姐,你一直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什么呢?其实也没什么——”应娉婷单手托腮,“就是想四哥哥,也想张僧繇,再想想爹爹和娘亲,以及后天的上林新苑宴会。” “娉婷妹妹。”萧绩温润问她,“怎就想我了?” “因为从小到大,四哥哥你对我而言,都是很特别很重要的人。”应娉婷说着真心话,“四哥哥你样样都好,也对我很好,让我觉得……彼此之间的情分要格外深一些。” “那是,四殿下作为皇子、夫君、女婿、贤王,那都是完美无瑕的。”翠心夸赞后,又提醒张僧繇,“准姑爷,你要多学着四殿下一些。” “在下觉得……自己也样样都好。” 张僧繇自我审视,倜傥一番,飘然道。 “你还自夸起来了?”翠心笑问,“你就没有缺点吗?你们这个岁数的男子,真是人人都一样。我听说,在北魏那边,高欢也是那样对皇后尔朱英娥说的:‘皇后说下臣样样好,下臣就是真的样样好。’” “小姐,那些男子到底哪儿好了?” 翠心又好奇,又觉得他们都一个样,就爱在喜欢的女子面前自卖自夸。 “总归是要有自信的人,才说得出那样的话来。”应娉婷道,“身为女子,要懂得欣赏男子的雄心壮志。男子的好,就是那种不妄自菲薄、自我认可的好。” “准姑爷,可是如此?”翠心问张僧繇。 “在下的确是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好。”张僧繇愈发自信,“好男儿才能娶娉婷小姐,才够格当应家的女婿。” “好!”萧绩道,“本王见张僧繇气度非凡,确实是容光焕发适宜娶妻之年。等到开春,本王和应家就一起把你俩的婚事办了。” “老爷和夫人知道了吗?”翠心问,“可要奴婢现在就去告知?” “不必翠心姑娘你。”萧绩道,“本王和这对准新人,要亲自到岳父岳母面前去说才好。” “是。”翠心应道,“有四殿下促成良缘,是锦上添花,老爷和夫人定是高兴的。” * 从应娉婷的房间出来,萧绩对张僧繇道: “张兄,本王方才不想在娉婷妹妹面前说起顾家的事。本王只晓得顾依依是个性格复杂的女子,不管怎么样,本王希望你跟娉婷成亲的大好日子里,没有顾家的人来找茬。” “你需尽早让顾依依安分下来才是。还有,上林新苑的宴会过后,你就要去竹林里面画——前人不曾尝试过的挂冰竹子了,顾依依定是不会放过去找你的机会,你要识得轻重。” “只怕她死缠烂打,在下无法将她劝离。”张僧繇甚至想,“要出动衙门里面的卒吏,才能把她带走或是禁止她入竹林。” “遣走了顾依依的人,遣不走她的心,断不了她的念,也是无益。”萧绩道,“本王看顾辉之的徒弟张小正,倒是对顾依依极好,想要娶她为妻。” “只可惜,顾依依不喜欢张小正。”张僧繇道,“不然她见我入住入赘应家,就该有自知之明,不再对我纠缠不清了。” 萧绩道:“本王之前在南康郡坐堂审案的时候,碰见过类似的一个女子。那个女子跟顾依依相似,有自己喜欢的男子,却爱而不得。后来,那个女子在该男子即将跟他爱的姑娘成亲前夕,谎称自己得了绝症,让该男子成全她垂怜她和娶了她……你说后来,这桩案子怎么展开了?” 张僧繇道:“如果在下是那个男子,碰见顾依依用类似的手段来骗,得知真相以后定会休了她。但是,偏偏是事前不知道她在骗,亦是会放弃自己的心上人来成全她。到最后,男子的一方定会落的一个一无所得的结局,内心疯魔。” “是啊,那个男子不但疯魔了,而且把骗他的女子全家都烧死了,自己也跳河自尽了。本王知道张兄你不是那种极端的人,但是难料顾依依会用什么更极致的手段来让你‘垂怜’她。” “四殿下你说,恶缘会变成良缘吗?”张僧繇问,“若是在下跟顾依依不得两清,又该如何?” “谈何两清,张兄你不亏欠顾依依和顾家什么,不是吗?”萧绩引着张僧繇前行,“顾依依总会明白,真正待她好,对她不离不弃的人是张小正。” * 有皇宫的传使前来。 萧绩坐在房间里问他:“传使,什么事?” 传使道:“回四殿下,自从上一回临贺王萧正德在衙门里:大涨北魏太原王尔朱荣手下的各位军阀的志气以后,太子殿下就从玄圃返回东宫居住了。临贺王时不时就搞些小动作,叫太子殿下应接不暇。还有一个消息——” 萧绩问:“什么消息?” 传使道:“三殿下萧纲没有回领地晋安,而是去了襄阳。在那里,不知道三殿下在背后受到哪位高人指点,竟然上表请求圣上,自请先行为‘陈庆之北伐’开路。” 萧绩大惊,捂着心脏咳喘了几声:“什么?你是说三哥他跑到襄阳去了?三哥一个对军机事务一窍不通的文人,要去壮北伐的胆?” “可不是吗?”传使仔细描述,“三殿下他派遣长史柳津、司马董当门、壮武将军杜怀宝、振远将军曹义宗等,率领各路军队进军北上。然后,那些武将攻克并平定了南阳、新野等郡。” 萧绩诧异站起:“三哥他还调动得了军队?“ “是。”传使往下道 ,“这以后,北魏的南荆州刺史李志占据安昌城投降,三殿下在《奏疏》里面告知圣上:‘儿臣和诸位将士,为梁国开疆拓土一千多里……’圣上大喜,任晋安王萧纲为雍州刺史。” “三哥一下子掌握了襄阳等七州的军权。”萧绩心中一急,“本王要进宫请见父皇。” “四殿下请莫急。”传使劝萧绩坐下,“朱异朱大人已经向圣上提出过异议了,但是圣上驳回。朱大人可不是因为跟三殿下不和,才反对圣上的这项任命的,而是荆州重地,让三殿下来管辖,实在太……” “本王知道。”萧绩让传使不必往下说,“你谨慎帮本王去查,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三哥出谋划策,是谁想要利用三哥来得益?” “是。”传使道,“小的即刻去办。小的告退,四殿下保重。” “如今真是越来越荒唐了,偏偏本王又将不久于人世。” 萧绩单手握拳,越想越悲愤。 张僧繇道:“四殿下请千万宽心,人能在世上活几载,并非绝对。而三殿下之事,与其说圣上对他是信任,不如说是观望。” “不,父皇对萧纲不是观望,而是历练。”萧绩敏锐地感受到,“萧纲跟萧统是同母兄弟,万一萧统有什么好歹,萧纲有了镇守雍州的经验,入主东宫指日可待。张兄,我父皇他就是从雍州起家的,雍州的战略位置和政治意义,不言而喻。” 张僧繇问:“难不成又是那萧正德在圣上耳边吹了什么风,使得圣上再次猜忌皇太子?” “本王在应家养病已久,宫中的事尚不清楚。” “但是从传使的汇报来看,父皇重用萧纲而轻蔑萧统,萧正德那货比定少不了从中作梗。”萧绩思索着,“后日‘上林新苑’的大宴,本王不好在父王面前说的过于直白。只能等到张兄你进了皇宫,去东宫见过皇太子,从皇太子本人那里才能得知真相。” “是。”张僧繇应道。 这以后,张僧繇先请告辞。 萧绩回到床榻上靠床屏而坐,心念着一些列意料之外的事。 后来,就有家丁来说:“请四殿下安。竹林里为张吏张僧繇作画的茅屋,已经搭建和陈设完毕,绘画用具和桌凳也配置齐全了。茅屋旁侧,用以炊事的灶房也已经建好。” 萧绩道:“如此就好。只是张僧繇在去那边画‘挂冰的竹子’之前,还需先为本王绘制个人肖像,本王应该把气色调理好一些。” “小的明白。”家丁道,“那边有人来报,说是顾辉之的女儿顾依依,不经请示就搬了不少蔬菜过去,连米粮也挪了一整袋,看样子是想照顾张僧繇的每日起居和三餐。” “顾依依若是天天在,张僧繇还要怎么专心作画?”萧绩出于画作成果考虑,“你去那边传本王的王子令,让闲杂人等不得干扰张僧繇作画。” “顾家姑娘哪是听劝的人?”家丁道,“她不突发奇想,让张僧繇给她画《肖像画》算好。” “你先去传本王的命令吧,顾依依的反应,以后再说。”萧绩半合眼,“本王乏了,考虑的事情太多,就想躺歇一会。本王要是不及时养精神,身子骨撑不住。” “是。小的这就去。” “本王见累的事情,你不必说出去。”萧绩交代,“本王自己能顶着。” “遵令。” * 却说那一日。 元子攸和丹阳王萧赞亲自去了国库,却看见国库的钱款几乎要见底,库吏也是得过且过、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由得龙颜大怒。 元子攸直接叫来了大魏的财政大臣刘浒璋,训斥道: “朕自登基之日起,就下旨:宫中用度与饮食,务必节俭,所省下的费用,全部用于充盈国库,以做战时之需。” “可是眼前,朕看见的是什么:空空如也的的钱储和见底了的粮仓,朕所节省下来的一切,都到哪里去了?是你等中饱私囊,还是尔朱荣有意掏空了朕的国库,朕却不知道?” 刘浒璋道: “陛下息怒,自前一朝起,胡太后挥霍无度,钱都在建设永宁寺和养宠宦上面去了。” “再说先帝,先帝虽不想梁帝那般佞佛,但对石窟开凿工程可是相当着迷,非臣胡说,陛下你为先帝伴读,对开凿石窟支出的费用,应该心里有数。还有,朝廷为了镇压六镇起义,提前征收了六年的租调,要是国库还有钱,用得着从民间榨取吗?” 元子攸道:“先帝和胡太后怎么样都好,死者为大,朕往上一朝去追究有用吗?朕就事论事,朕的节俭,难道就丝毫没有让朕这一朝的国库,起死回生?” “陛下恕罪。”刘浒璋老实道,“陛下一人节俭,杯水车薪罢了。” “什么叫做朕一个人节俭?”元子攸浑身一震,“难道说……整个皇宫和整个后宫,都是在敷衍朕,表面上与朕同心,背地里却另一副嘴脸,奢侈之风依旧?” 刘浒璋只默默点头。 元子攸紧紧抿着嘴唇,一股犯恶心的血液直冲头顶。 他没有想到,自己这个皇帝不但做的憋屈额,连宫人们和嫔妃们都可以把他蒙骗在鼓里,直到今日方知。 内监林舸劝道: “陛下,事已至此,您千万别气坏了龙体呐。” “现在国库是拿不出钱粮来指挥和供给您的亲卫军了,小的斗胆,认为您不该瞒着,应该去往兵机处,向亲卫军们如实告知。您唯有用诚恳,才能打动亲卫军们,让他们无条件为您效力了。” 元子攸侧头,问萧赞:“丹阳王,你怎么看?” 萧赞道:“比起说服亲卫军无条件向陛下您效力,安民是最要紧的。” “先帝时期,压榨民间的苛捐杂税众多,老百姓怨声载道,虽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但到最后仍是后患无穷。 陛下您应该下旨,免去百姓们的繁重税赋,给予民间重振商贸的优待,才能调动老百姓们的积极性。老百姓们心向着您,您的臣属们才能从民间募集到对抗梁军的义士啊!” 元子攸道:“朕从丹阳王所谏。” 刘浒璋跪下,道:“陛下,臣还有事要禀告。” 元子攸道:“刘大人,朕就在你面前,你当下不说,什么时候说?“ 刘浒璋道: “臣不敢隐瞒陛下,如今国库空虚是实,地方税收被各路军阀截堵也是真,朝廷枯竭无一物。内宫供需之所以一切如常,也是臣等在尽最大的力气为大魏续命罢了。陛下的兢兢业业和持苦勤俭,臣等又怎么会不知道?” “但是,时势不由人呐,哪怕是太原王尔朱荣,也不见得就在过钟鸣鼎食的日子,他也会为军备军需发愁。” 元子攸道:“尔朱荣缺什么就抢什么,想屠戮谁就屠戮谁,他这般没有良知的人,刘大人你不提也罢!” 刘浒璋对元子攸磕头:“臣无能,没有应对之策,一切听凭陛下旨意行事。” 元子攸道: “各地军阀私吞的巨额赋税,早已被他们花掉,朕要追讨也讨不回来。为今之计,朕所能做的救急之事,也就只有下面这些了——” “第一,朕下《罪己诏》,替先帝和胡太后向被压榨的老百姓们谢罪;第二,彻底贯彻从皇宫到各臣工的节俭之策,派人监督,支持告发,以确保政策行之有效,各层官员能够彼此牵制;第三,禁止民间放贷,禁止官商勾结,一经发现,论罪处斩。” 刘浒璋抹泪道:“陛下英明。臣愿意敢为人先,推行陛下新策。” “刘大人你起来吧。”元子攸让内监林舸把刘浒璋扶起。 “朕一人之力,难以成为举国之力;但是你等忠臣若是能够为朕尽心尽力,积小成多,朕相信,大魏定能破此乱局,迎来新局。” 刘浒璋擦了擦眼角,道:“是!臣等愿意为陛下竭尽全力。” 元子攸走向国库的库房门口,再一次触摸了那把大金锁,感触着冰冷,也感触着温热,交织而来的实感,让他把那把锁握的愈深。 元子攸道:“国之财政,盈亏有数。人之命运,何尝不是如此?” 然后,他就离开了这块地。 * 从国库出来。 元子攸深深吸了一口寒气,道: “丹阳王,朕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成为了大魏所有皇帝当中,第一个罪己之人。” “列祖列宗和历代皇帝们所犯下的罪过,全部由朕一人背负。朕的心里,像吃了莲子芯一般苦。” 萧赞站在元子攸身边,默默陪伴,不做劝慰。 他知道,陛下需要的不是“几句安抚”或是“声声宽解”,而是有人能够陪着他,陪着他稀释那些不该由他来承担的别人的过错。 “人真是不如雪。”元子攸叹气道。 “雪落下后,能够为农作物铺被;融化后,也不玷污土地。偏偏是生在帝王家的人,不管是直系血脉还是旁室宗亲,都是水,生下来就要侵染各种颜色的水……” 元子攸踩过积雪,默默前行。 后日的朝堂之上,谈起国库空虚之事,尔朱荣和他手下的那些军阀们,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 太极殿内。 群臣向傀儡皇帝元子攸跪拜以后,元子攸就毫不含糊地把“朕要与众臣工商议”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元子攸道:“众臣工有什么想法,直说无妨。” 高欢站了出来,看着元子攸,冷笑道: “陛下你如今是知道该为国家财政发愁了。皇后娘娘平日里,吃不惯那些精致的汉菜,便是叫人拿来了家乡的风干肉脯和杏干等来吃,她才是为财政分忧的人。不像是陛下你,自以为是,收效甚微。” 见元子攸因为听到“尔朱英娥”的名字而脸色阴沉,高欢又道: “下臣亦是能躬身自俭,不耗国需与军需。” “比如说,灭了逆贼葛荣前夕的那件事:下臣虽跟宇文泰不和,但是为了驻扎河口观望梁军,却也一起筹备了粮草与粮饷。彼此配合,就跟亲兄弟似的——” 宇文泰双目一蹬,气恨道: “贺六浑,谁跟你是亲兄弟?本将的兄长宇文洛生虽死,但如今,本将视独孤信为为亲弟——” 37. 第37章(上) 应家之中。 出发去“上林新苑”赴宴前夕,应国仲把萧绩、张僧繇、羊鹍都叫到了面前来。 “本官今日叫了三位过来,就为了一件事:等到春暖花开之日,咱们应家要把张僧繇和娉婷、羊鹍和蕴珞的亲事都前后办了。本官如今四十多岁,距离致仕还早,但是盼着儿孙满堂。” 萧绩道:“岳父大人您的女婿能文能武,是双喜临门,您必将是名垂青史的:第一岳父。” “四殿下高抬本官了。”应国仲客气道,“是本官沾了四贤王的名声、张僧繇的画名和羊鹍的勇武之名罢了。我应国仲,一个凡人而已。” 有人来报:“启禀四殿下,老爷,羊侃羊大人和画师顾辉之都来了。” “等等——”应国仲指着那家丁,“羊侃羊大人乃是本官的贵客,也是圣上的贵客,本官与他同车前往赴宴之地,理所当然。但是顾辉之,他来做什么?” “顾辉之可不是本官的亲家。”应国仲再次强调,“难不成是顾家的人疯了,得知我萧绩贤婿撮合张僧繇跟应娉婷以后,想来找本官讨价还价,让娉婷做大,顾依依做小,一并伺候了张僧繇?” “小婿不敢。”张僧繇赶紧道。 “你要是敢,本官哪里还能把女儿嫁给你?”应国仲道,“顾辉之不是个肯善罢甘休的人,他来了,本官要是不见,指不定他和顾依依、张小正三人,会跑去‘上林新苑’如何惊驾——” 应国仲对家丁:“去告诉顾辉之,本官同意见他了。另外,叫我亲家公羊侃在侧厅稍候,就说:‘应大人和贤婿们马上就到。’” 家丁道:“是,小的都按老爷吩咐的去办。” * 顾辉之进来,拜见应大人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亲家公的三位贤婿,果然是个个都一表人材,造化不可估量啊!” “谁跟你是亲家公?”应国仲板着脸,“你是张僧繇的养父,不是他的生父,休得胡乱跟本官攀附了关系。” 顾辉之道: “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问张僧繇的意思的。” “北魏那边有细作找到我,说是达摩祖师预言:‘高欢有当皇帝的命。’高欢自知请不动张僧繇去北魏给他画《肖像画》,便是想叫我这个‘天下第二画师’认主到他麾下去,成为大魏的专职画师,官禄无忧。” 张僧繇正气道:“养父,您糊涂啊!这样的事,您当面拒绝和立刻报官就是,怎的还跑到我面前来问?” “高欢今非昔比了。”顾辉之道,“他是名副其实的‘小曹操’了,无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实。来日尔朱荣死了,高欢要是效仿曹操,废帝自立,那他就从‘殿上人’变成‘天下人’了,能为他画像,倒是我顾辉之的福气。” “养父,你要是踏出了梁国,投靠在了高欢手下,就是叛国!”张僧繇道,“画馆‘抱一堂’怎么办?你女儿顾依依怎么办?那些跟着你学画的诸生,他们怎么办?难道你要为了一己之私利,而不顾自己的祖业和亲人、学生吗?” “还有——”张僧繇提醒,“高欢要是哪一天看你不顺眼,又或是什么时候对你的画作挑了刺,一刀把你杀了,谁到大魏去给你收拾?” “高欢是那般反复无常之人吗?”顾辉之不信,“从他派来的细作的口中听来,我怎么觉得他会是个明君?” “养父你说,曹操是英雄还是枭雄?先为臣而称帝,是为窃国;先治乱而平天下,则为掌国。”张僧繇问,“如今的高欢,跟那时的曹操,有什么分别?” “顾先生,你需三思。”萧绩道,“你前去效命,这一程一定是有去无回,而且张僧繇的名声,也会因为你的错选而受到影响。你这个年纪,正是教画育人的时候,为什么那般想不开,胆敢听信了高欢的细作的话?” 顾辉之道:“我不过是觉得,自己到了这个岁数还不知道当官的滋味,甚是遗憾罢了。所以比起给高欢画《肖像画》,我更想拿到一官半职,去尝尝被人叫做‘大人’的滋味。” “顾辉之,你就罢了吧!”应国仲拿自己举例,“本官被叫了那么多年‘大人’,可一点都没有认为身为朝廷命官有什么好。” “说得直白一些:光凭朝廷的俸禄,还不一定能够养活自己。哪怕是上朝见到了圣上,也无不是敬畏与恐惧,没有一点欣喜。你要是仅仅图的是:被人抬举和混迹权贵的官瘾,本官劝你还是早日醒悟的好。” “是啊,生在皇家也未必好。” 萧绩道:“顾先生,你要惜福,百姓有百姓的福分,你若是注定了自己这一辈子,就是不能像先祖顾恺之和徒弟张僧繇一样入朝为官,就不要去强求命里没有的东西。高欢日后当皇帝,那是他的造化;高欢的造化再高,也不会因为你曾给画过《肖像画》而提拔你、重用你。你该醒醒了。” 顾辉之若有所思:“敢问四贤王,我顾辉之要如何名垂万古?” “本王尚且不敢说自己名垂万古,顾先生你又何必执着?”萧绩反问,“我岳父的心态好,说自己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日后被后世之人记住,也是借了女婿们的名声。放在顾先生你身上,也是一个道理。” 顾辉之哀怨道:“我的画馆后继无人,张僧繇他有他自己的规划,要说我不心慌,那是假的。我的 女儿顾依依,她非张僧繇不嫁,要说我不怕看不到女儿的大喜之日,不怕顾家后续没有香火,也是假的。我,活得不自在。” 萧绩道:“顾先生,你不是个通透的人,本王没法让你一下子就大彻大悟。你的人生路走过的长,见识过的风雨也多,其实你仔细想想,有个人,他不是对你和你女儿顾依依都很好吗?你把画馆交给他继承又何妨?” “谁?”顾辉之问,“我身边哪有那样的人?” “张小正。”萧绩认真道,“本王跟他见面不多,但是也看得出来,比起张僧繇,他才是一门心思扑在顾家身上的人。本王不是说张僧繇对顾家不好,而是人各有志,他俩一个志在跟顾家荣辱与共,另一个志在画为天下公罢了。” 羊鹍道:“四殿下看人可是从来不会错的。顾先生,你且回去吧,不要再去想为高欢效力的事,也不要再为自己这一生能够得到多少功名利禄而发愁了。” “要是我真能像你们习武之人一样,看得开就好了。”顾辉之勉强一笑。 羊鹍正色道: “我与家父不远千里、逃过高欢等人的层层围剿,才回到梁国,认祖归宗,以汉统为正朔。” “顾先生你却是因为高欢的细作的花言巧语,误入圈套而不自知,大魏战火纷飞,皇帝元子攸跟傀儡无别,尔朱氏一族的势力如日中天,你去了那边,要如何面对契胡人和鲜卑人?要如何习惯游牧民族的文化?你又能听懂多少鲜卑语?你何不慎重地考虑清楚?” 顾辉之这才觉得自己的确是头脑一热,为了虚张浮夸的功名利禄,就险些误入歧途。 再者说,北魏各处石窟众多,精于绘画且在石窟之内绘制出无与伦比的精彩的画师,也比比皆是,高欢为什么就偏偏选中一个南国之人呢? 再往深处想,顾辉之觉得自己毫无价值,也不能给高欢带去什么切身利益,作为日后高欢手下的一颗棋子,死了就是死了,被杀了就是被杀了,再无喊冤的机会,所以他就做了罢。 顾辉之道:“的确是我昏了头,连北魏的‘甜头’都敢尝,我愚钝,真是愚钝啊!我这就回画馆去,不再打扰各位了。告辞。” 见顾辉之识趣地走了,应国仲道:“各位贤婿和准贤婿,快跟本官到侧厅去,羊侃大人定是久等了。” 于是,萧绩、张僧繇和羊鹍三人,就跟着岳父大人往那边去了。 而在上林新苑。 在皇太子萧统的陪伴下,梁帝的圣驾已经提前一日驾临,此刻,梁帝正在听太子汇报一件喜事—— “启禀父皇,儿臣和东宫十学士一同,编成《文选》。” 38. 第38章 中秋快乐 却说在北魏那边—— 太极殿的东阁,皇帝元子攸正在跟丹阳王萧赞商议军机。 忽然,有一位战甲不整的兵士匆匆而来,说出了一个叫人震惊的消息。 “陛下,邢杲被灭了!” “尔朱大人准备北上转攻韩楼。而之前投靠逆贼的彭乐将军,竟然称自己没有反心,乃是诈降到反贼身旁,做尔朱大人的内应,如今情报完备,他愿意为向导带领尔朱军打入韩楼的根据地……” “邢杲死了?”元子攸难以置信地站起,指着那个兵士,“那山东呢?战火都平息下来了?” “可不是吗?”兵士细道,“上党王元天穆和大将军尔朱兆,领兵两万杀入了邢杲的根据地,只用了三天两夜的时间,就把邢杲给生擒活捉了。后来,邢杲就被押往洛阳斩首了!” “斩首?”元子攸问,“朕怎么不知道?” “上党王和大将军说,上一回太原王和刺史高欢要求陛下您观斩葛荣,陛下您多有反感,所以这一次斩了邢杲,就不必知会陛下您了……“ “山东呢?山东的情况到底如何?“ 元子攸想到自己的确是不想见血腥的场面,也就做了罢,转而再问之前被邢杲搞的民不聊生之地。 “山东哪能平稳呢?”兵士道,“邢杲和他统领的流民起义军虽然被平定了,但是咱们的内战未休啊!起义军到处都是,没准什么时候,就有谁打出为汉王邢杲复仇的旗号来,再次造反了。” “还有呢?”元子攸问,“朕没什么听不得的,你继续说。” “陛下,之前先帝恨之入骨的胡太后的男/宠:徐纥,那家伙也逃去南梁了。那家伙曾经说要去找梁帝为羊侃搬救兵,结果压根就是骗羊侃的!羊侃虽然没把徐纥怎么样,但是高欢……高欢向太原王进言:要以‘诛杀徐纥’为名号,进军攻打梁国!!” 元子攸气的一脚踹翻了一张矮凳,道: “朕和洛阳岌岌可危,陈庆之和七千精锐蓄势待发,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高深的战略部署。高欢竟然想攻打梁国?他要是想报了自己没能打败羊侃的旧恨也就罢了,却因为一个弄臣徐纥……而口出南伐之言,大魏丢的起这个脸吗!!” 元子攸又问了一句:“尔朱荣听了高欢的奏言后,是怎么说的?” 兵士道:“太原王没有明确表态。但是皇后娘娘……她很是支持高欢的奏言,说自己眼里容不下南蛮子们对大魏造次。” 元子攸冷哼了一声:“尔朱英娥。” “哼!!她完全不顾及朕的面子和自己的身份,得知尔朱荣要离开洛阳和回晋阳以后,连招呼都不跟朕打一声,就跟着高欢跑了。” “如今朕的后宫,没有了中宫之主,倒是清静。尔朱英娥本就没有母仪天下的资格,后人看到了《史册》的记载,定是不会笑话在此危难之际,朕的身边没有了皇后,只会痛恨皇后的自私和高欢的厚颜无耻,以及二人的卑鄙龌龊——” 兵士小声道:“皇后娘娘现在,怕是在太原行宫当中,混迹在高欢身侧,早就以他的女人自居了,哪里还记得自己是陛下您的皇后呢?” 元子攸一摆手:“够了,不准再提尔朱英娥与高欢。剩下的事情,朕自有考量,你先退下吧。” 兵士道:“末将告退。” * 重新坐回原位后,元子攸道:“彭乐反复无常,一下子投诚反贼,一下子忠于朝廷;高欢是本末倒置和吃了熊心豹子胆,要去攻打南梁……” 接过林舸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元子攸问他:“林内监你说,如今朕还有谁的话能信?” 林舸双手托住元子攸喝罢了茶的茶碗,道:“那自然是除了丹阳王萧赞之外,陛下您谁都不能轻信啊!” “不错,朕除了萧赞以外,谁都不能信。” 元子攸握住了萧赞的手,诚恳道:“丹阳王,朕除了你,谁都不能信。” 萧赞道:“陛下,您既然选择了死守洛阳,就不要去管尔朱荣和晋阳那边的事了,伤身过多,反损圣躬。” “朕能不去想吗?”元子攸掏心窝道,“朕听到了不少跟白虎将军陈庆之相关的传闻,说他明明是个书生出身,武略却十分了得。万一陈庆之攻克我大魏的防线,打到了荥阳来,尔朱荣却还是心心念念地在别处灭贼,朕该如何是好?” “朕一人镇守洛阳而死,”元子攸双手紧握成拳,“能改变的了什么?不过是洛阳再不是大魏皇都罢了。朕都已经死了,过后尔朱荣再去跟陈庆之打,打赢了又有什么用?陈庆之败走而撤,大魏成了尔朱家的大魏罢了。” “是啊,尔朱荣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内监林舸道,“他可不就是等着陛下您去求他吗?您写信给他,在心里诚恳地向他认错,他才肯派人来营救您和接应您北上太原避难啊。” 林舸垂头,“小的明白陛下的处境,让陛下您向尔朱荣低头,那可真比要了您的命还难受。” “这里也没有外人,朕就直说了——”元子攸道,“即便是朕不得不北上太原避难,朕也要在太原行宫里面,第二次暗杀了尔朱荣,制裁了尔朱英娥和高欢那一对……” 元子攸咬了咬嘴唇,没有把那个不堪的词汇说出口。 “陛下,您千万三思。”萧赞道,“太原内外都是尔朱荣的地盘和耳目,您暗杀尔朱荣,比在洛阳皇宫要难上千倍。” “是啊,”内监林舸道,“万一陛下您的行动被尔朱兆或是谁识破,那您就真的活不成了。尔朱家的人,会另立他人为帝啊!您真的忍心就这么抛下自己的臣民们去冒险吗?” “朕还能怎么样?”元子攸问眼前的二人,“朕活着的意义,不就是诛杀尔朱荣和中兴大魏吗?不杀尔朱荣,朕就永远不可能掌握实权;朕不掌握实权,谈何再造大魏的辉煌?” “陛下,尔朱荣要是死了,尔朱氏一族谁人会放过你?”萧赞问,“你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去做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大魏的军政大局,脱离了尔朱荣,谁能指挥的动?谁都指挥不了,大军就只会反噬了你啊!” 元子攸认真地看着萧赞,问他:“朕和尔朱荣都死了,大魏也不再是拓跋氏的大魏了,值得吗?” “不值得。”萧赞肯定道, “陛下您觉得自己是慷慨就义,尔朱荣是罪有应得,但是在别人眼里,只会觉得您有勇无谋,是彻底断送大魏之君。” 元子攸失笑:“丹阳王,朕中兴大魏而不能,断送大魏而不得,朕难道不是在夹缝当中生存吗?古往今来,没有哪一个皇帝像朕一般,前后左右,都注定会酿成大错。” 萧赞道:“还请陛下从长计议暗杀尔朱荣一事。” “朕还能等多久?”元子攸问,“如果朕为镇守洛阳而死毫无意义,那朕到了太原,就只能沦落为尔朱荣的提线木偶吗?朕是自己要踏出第二次暗杀尔朱荣的那一步的,丹阳王,林内监,朕意已决,你俩不必多劝了。” 萧赞转而跟元子攸同心,道:“不管洛阳城结局如何,不管陛下是否北上太原避难,也不管陛下到了太原以后如何实施计划,下臣都紧跟陛下左右,追随陛下。下臣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内监林舸道:“小的也会紧随陛下,愿听陛下差遣,为陛下肝脑涂地。” 元子攸感动道:“朕有你俩这一臣一仆,复何求?朕只愿到奉先祠去,烧高香祭拜列祖列宗,求得列祖列宗保佑:国贼能诛,外敌能御,朕躬能抗。” 林舸问:“陛下,您可是现在就去奉先祠?” “不错,朕现在就去。”元子攸决意,“林内监,你给朕和丹阳王开路吧。” * 南梁,上林新苑中。 恰逢张僧繇即将收笔、完成南康王萧绩的《肖像画》,皇太子萧统和湘东王萧绎都来到萧绩的房间内,等候张僧繇宣布完稿的时刻。 有传使进来,对萧绩道: “主子,小的打听清楚了,在背后指点三殿下行北伐之计的人,是庾信。唆使三殿下组建风格与太子殿下完全不同的文人集团的人,也是他。” 萧绎道:“不瞒四哥,臣弟也是早有听闻:自打臣弟手下的陈霸先和王僧辩跟都官尚书和五兵尚书一起,灭了三哥身边的一群动摇军心的文人之后,三哥他是耿耿于怀。岂料庾信这个人,不在东宫专心为皇太子办文差,反而到了三哥身边去,指点江山。” 萧绩对传使道:“你先下去吧,本王等都知道了。你奔波劳顿,且先歇着吧,等以后本王用得到你时,再做吩咐。” 传使道:“是,小的告退。主子保重。” 萧绩道: “长兄,七弟,本王不想多论三哥萧纲的不是,但萧纲的北伐虽然取得了一定成效,在原为北魏所占的南荆州有所建树,后面他和那些将领们会面对什么?” “高欢向尔朱荣请奏,说要攻打梁国,只因胡太后宠幸的弄臣徐纥,来到了梁国寻求梁帝庇护。高欢表面上是说不容国贼徐纥,为大魏擒贼而出兵南下,但实际上还是想跟羊侃再战。” “诚然,三哥萧纲手下的武将能够对付北魏南荆州的刺史,但是高欢的人马真要是来了,三哥和庾信能有几分把握对付那样的强手?” 萧绩说着,不由得心寒:“三哥和庾信如今还沾沾自喜,真以为自己给陈庆之的北伐开路了。殊不知,他俩是玩火自焚罢了!” 39. 第39章(上) 洛阳城内,军营之中。 “当真?”宇文泰指着心腹,“你再说一遍——” 心腹应道: “宇文将军,属下探的一清二楚: 梁帝已经把大魏叛逃到南梁寻求庇护的佞臣徐纥,给赐毒酒赐死了,徐纥的死法,跟他进言让胡太后毒死先帝元诩的惨状,是一模一样。 梁帝的第四子萧绩,已经是第四次被梁帝直接任命为护军将军,总领石头戍军事了!萧绩跟羊侃的儿子羊鹍,都是应家女婿和准女婿,二人智勇双全,军心民心所向,建康城固若金汤,高欢肯定不敢再搞出名堂来去打。” “不一定。”宇文泰踱步,“高欢是主公尔朱荣的侧翼力量,为了顺遂主公的意图,他必将把主公的心思先一步揣测明白,快人一步部署好一切。如此,高欢能够腾出时间来南攻建康城。” “这不现实啊!”独孤信道,“兄何以如此说?高欢攻打建康城,达不到灭国的效用,不是自损三千吗?他为什么要去做高风险又无回报之事?” “弟有所不知,凭借本将对高欢的了解,他一日不了结心中旧恨,就一日放不下。”宇文泰道,“羊侃要是在山东,高欢就会攻山东;当下羊侃举家都在建康城,高欢自然是不怕死,想往梁国的皇都打过去。” 宇文泰勾起嘴角,冷笑道: “再者说,咱们的细作杨忠和有意投奔高欢的侯景,这俩人口中的萧绩可万全不像是同一个人:杨忠说萧绩胜过萧统,是真正能当储君的料;侯景说萧绩身子羸弱,闲散帝子而已,不能担当重任。” “高欢要是信了侯景的话,真不把萧绩放在眼里,以为梁帝老糊涂了才把皇都的军事交给萧绩去管,必将吃大亏,叫鲜卑骑兵们有去无回。” 韦孝宽道: “末将见过萧绩,容貌是一等一的俊逸,说是南国第一美男子也不为过。” “末将还知道,萧绩主政地方之时,将淮河两岸闲置的土地全部开垦,不到两年,就实现了淮南军粮的自给,无需依赖朝廷调拨;萧绩还发动民间工匠打铁和锻造兵器,将淮南地区的矿产资源用到极致,做到了驻军人人有武器。” “这么厉害?”独孤信一惊,“军饷足则后勤足,兵器足则战力足,萧绩不愧是:能兵善政。怪不得人称他为四贤王。” “不止这些,”韦孝宽继续道,“萧绩十分心系‘海盐’与‘丝绸’商贸,哪怕是高欢把边境封锁,也堵不死萧绩手下的军民们的生路,盐和丝,对内贩卖也可以获得收入来反哺军民。” “萧绩主政地方尚且能够如此稳扎稳打,万无一失,”宇文泰思忖,“那么由他来守皇都建康,不是梁帝的最佳决策吗?” “是。”韦孝宽道,“萧绩能治淮南,能建立南康国,本就不容小觑。但他一身病骨,强撑笃行,命不久矣,也是真。” 宇文泰单手刮了刮下巴,道: “本将在想,高欢要是败走南梁,没准就要反攻自己的政敌贺拔岳了。高欢与贺拔岳向来不和,但是贺拔岳对本将有恩,本将不能不到贺拔岳身边去提醒。” “兄若离开,洛阳何所是?”独孤信问。 宇文泰道:“还请弟听兄一言:莫要继续留在洛阳城中,主动到主公尔朱荣面前去请命吧,主公一定有用得着弟的地方。” “是!”独孤信毫不犹豫,“弟听兄所言。” 宇文泰真挚地:“本将此去,乃是离开洛阳前往关中,帮助恩公贺拔岳平定万俟丑奴的叛乱;弟至晋阳,务必要懂得察言观色和自保完全,高欢若攻梁而去,弟一定要好好找准时机,取代高欢位置,听遣于主公。” “是!”独孤信感激,“兄顾弟如亲生,弟万谢于心。” 宇文泰对韦孝宽道:“贤才,你乃是关中将领,一副好男儿本领,来日必成大器。你需回到关中去,保证西线兵力忠于主公,能够随时随地与主公汇合,为主公所用。这便是你获得主公提拔的最佳路径。” “多谢将军!”韦孝宽大声,“末将追随将军,听令将军。” “好!”宇文泰道,“事不宜迟,本将与你等两位,即刻出发。” * 皇宫之中。 皇帝元子攸心神不宁,对丹阳王萧赞在对弈一盘棋。 有传使来报: “启禀陛下,消息有二: 第一,陈庆之率兵仅仅七千,全员白袍,胜雪抖擞,北上出发了; 第二,宇文泰、独孤信、韦孝宽三人,一夜之间,离开军营,舍洛阳而去,动向不明。” 元子攸手中的白子掉落在棋盘,犹如畏惧那七千白袍军,咬唇不语。 内监林舸问:“兵大人,你是说宇文泰等人连招呼都没跟陛下打一声,就这么跑了?” 传使道:“宇文泰跟高欢一样,本就是太原王尔朱荣的人,哪里会真心留下来保洛阳,保陛下?其实也不能说是跑,宇文泰和独孤信、韦孝宽是大大方方地驰马而走的。” 内监林舸看向元子攸:“陛下,如今洛阳城是连一个大将都没有了,除了效忠于您的两万亲卫军,和忠臣们掏空家底募集来的护驾义士们,再无可以确保陛下安危之师,再无可以稳固城池之人。” 元子攸扫落黑白棋子,笑的响亮,也笑的凄凉。 棋子落地的大珠小珠玉盘声中,这位孤立无援的天子道: “命!都是命,这就是朕的命!!” “陈庆之来了,尔朱荣别有所图,至今不肯解围洛阳,只想把朕逼去太原彻底控制,明年四月,洛阳城内,必将是白骨一片,帝位空悬。” 又有一个传使来报: “启禀陛下,高欢征得太原王尔朱荣首肯,率军十五万,预备南下伐梁,直取寿春城。” “如今,梁国总领国防的是皇四子萧绩,守寿春城的大将是夏侯亶,此二人,本就在朝务和军务上有多方对接,共处超过十年。” 元子攸恨恨道:“高欢是想去送死吗?” 传使道:“高欢对皇后娘娘说,自己是去打败南蛮和称霸伟业的!” 元子攸单手握拳,紧紧贴在棋盘上: “十五万大军,要是用来守洛阳,朕和大魏百姓都能御陈庆之的白袍军。可是,尔朱荣却同意高欢的伐梁妄策,不是叫那些兵卒去送死,是什么?” “陛下,”林内监小声道,“尔朱荣向来不把人命当回事,河阴之变和擒拿葛荣旧部下的战役后,不都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吗?高欢就更不用说了,每一次领兵作战,都是灭国(地方政权)和屠城级别的。人命在他俩手里,还真是如同草芥。” “陛下,萧绩是我四弟,夏侯亶是我四弟的军略教习。“萧赞道,”二人合体守寿春,高欢绝对过不了。哪怕是高欢叫高隆之从右面山东直下,也未必能过秦淮水。四弟他足智多谋,作为高徒,他比夏侯亶更懂用兵,若有羊侃父子助攻,必能把高欢打的落花流水。” “朕无能,是朕无能啊!”元子攸觉得心痛,“兵家之事,轮不到朕来说话;调兵遣将之令,更轮不到朕来是施发。到头来,高欢十五万大军埋骨寿春城,他本人活着也好,死去也罢,《史册》连带着痛批之人,不是尔朱荣,而是朕!” 传使道:“高欢三日后出兵南下,皇后娘娘亲自为他和十五万将士践行——” “寿春之城,中州咽喉,江南屏障。”元子攸如此概论,“尔朱英娥不在乎朕在洛阳的生死,倒是巴不得高欢创造奇迹,大捷江南?” “陛下,息怒啊。”林内监。 “朕能不怒吗?”元子攸站起,“陈庆之北伐,高欢南伐,这就是《史册》将记载的最大刀笔。这刀笔,刀的不是主将,不是尔朱荣不是梁帝萧衍,而是朕!” “什么叫做高欢直取寿春城?”元子攸冷笑着,“他要是:分兵绕袭建康城,围点打援,或许还能够给自己给大魏留点颜面。” “罢了。”元子攸失去力气跌坐回原位,“朕累了,你等传使都退下吧!后续有跟宇文泰和高欢相关的军情,再来报。” 两位传使离开后,元子攸单手扶额,道: “高欢的鲜卑骑兵,人数众多又如何?夏侯亶前方指挥,萧绩后方坐镇,高欢的骑兵如何能够发挥优势?到时候,轻舟水军袭来,东风劲吹,高欢莫说是筹粮无路,更是会被火烧连营……朕只要一想到十五万大军会随着高欢一起葬送性命,心中就难受的很。” 萧赞道:“陛下,除非是高欢要求自己的部下们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去作战,否则我四弟萧绩,不会对鲜卑骑兵们赶尽杀绝,他会收编那些骑兵,留作后用。” 元子攸问:“那些骑兵是鲜卑人,岂肯入南蛮军伍?即便是入了,谁敢保证他们不反?” “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萧赞道,”这是应对之道。“ “朕真的不能再往下想。”元子攸掩目,“朕恨这个乱世,恨尔朱荣这个主局之人,更高欢那样的手握重兵的军阀!!” “丹阳王,你不必劝朕。”元子攸道,“朕自己静一静就好。” “是。”萧赞道,“下臣就在陛下身边不离,陛下随时吩咐。” 40. 第40章(上) 太原王房间内,高欢在传使的引领下来见。 当高欢看见独孤信的身影时,不由得压着心中的怒火,只在口上冷冷问他:“你这白面小子,不听主公的话留守洛阳,跑到晋阳来做什么?” 独孤信倒也耿直:“末将听从兄宇文泰所言,故而前来主公左右,听候差遣。” “好,真是好!” 高欢单手压在自己的佩刀上。 高欢心中想: 宇文泰啊宇文泰,我不在主公身边,你就迫不及待地把独孤信安插进来,意图让独孤信对我取而代之,只可惜,独孤信他还不是那块料! 你也休想联手贺拔岳和韦孝宽一起,偷袭了我的晋州根据地,我安排了高傲曹带领精锐把守,断断是不会叫你给偷了家。 独孤信道:“大将,你切莫在心里狂言我兄宇文泰的不是,兄入关中,擒贼万俟丑奴为上。” “如此,则最好。”高欢在一张覆盖着狼皮的凳子上坐下。 独孤信问传使:“主公因何迟迟未到?” 传使道:“属下只负责传主公的命令,叫你等两位先后来见,未知主公本人所在。” 独孤信倒是奇了,道:“你不知道主公所在,如何当面听了主公的吩咐?” 传使道:“属下值守在此处,有一箭穿堂而出,稳稳插在正对面的梧桐树上。属下拔出箭来,拆开上面传书,后按照传书所写,执行主公命令。” 独孤信感叹一声:“主公箭术极好。” 就到了高欢对面坐下,等候尔朱荣到来。 * 约摸到子时,外头才响起了通传声: “太原王到——” 高欢和独孤信同时站起,迎接尔朱荣,并行礼道: “下臣参见主公。” “末将参见主公。” “不必多礼。”尔朱荣示意高欢和独孤信坐回原位。 “本王之所以来的晚,是因为听到了利好于我方的消息:雍州刺史萧纲,即梁帝萧衍的第三子晋安王,跟着身边一群不懂军政的文人们瞎胡闹。” 把萧纲的做法说了一遍后,尔朱荣继续道:“只可惜,南康王萧绩让萧纲及时止了损,借用皇太子萧统的太子令。” 高欢敏锐地从尔朱荣眼里嗅出了杀机,他晓得,主公的意思,是萧绩的性命不可留。 尔朱荣伸出双手,放在火炉上面烤,道: “对付萧绩可比对付梁帝的其他儿子难多了。” “萧统空有德望,不善军政;萧综(萧赞)在元子攸身边,身如浮萍;萧纲徒有文采,不德不政,蓄志而无谋;萧纶浪子回头,难当大任;萧绎阴沉寡恩,不得人心;萧纪年纪尚小,无法重用。” “唯独是萧绩——”尔朱荣停下了翻手的动作,“他才是配当梁国第二位皇帝的人。他要是生在大魏,本王都想无条件拥立他为帝,且不干涉政务。毕竟他与元子攸年岁相近,却样样出挑,比元子攸要强上千百倍。” “只可惜——”尔朱荣一叹,“萧绩再好,他也是我大魏的敌人。不除之,则于大魏攻梁百患而无一益。” 高欢因跟奸宦鲍邈之有私交,所以通过《密信》,对萧绩也了解的十分清楚。 连鲍邈之那种小人,都对四贤王佩服的五体投地,可见四贤王的存在,本就不逊色于皇太子萧统,只是长幼有别,梁帝不会轻易将储君易位。 高欢没有发表对萧绩的看法,也没有主动问尔朱荣,是否有刺杀萧绩之计。 倒是独孤信,心中始终惦记着一件事: 好友韦孝宽对萧绩很是欣赏与仰慕,平日里,多有说出对萧绩的赞誉之言。 万一主公开了口,让高欢把萧绩给杀了,韦孝宽悲愤交加,不听宇文泰劝阻,怒率所有能带的动的兵将南下,跟高欢决一死战,局面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独孤信道:“主公,萧绩身子骨不好,杀他一命自损三千,留他一命胜造浮屠。还请主公三思。梁帝若非对萧绩极度信任和肯定,哪里会把城防和国防的重任交给他,要是高欢大人做出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来,又逢洛阳失守,梁帝还不得发兵踏平了大魏?” 见独孤信故意把矛盾转嫁到了自己身上,高欢道: “你这白面小子,若是想造就一段‘南北朝·三美男’的佳话也就罢了,本将只当你是没有大志,非要像韦孝宽一样,对敌国之祸水惺惺相惜。” “可是,你的本意分明不在于此,而是句句指向本将,觉得本将会杀了萧绩来向主公邀功,进而将梁帝吞并了大魏。你之心,实可诛!” “末将不敢。”孤独心冷静道,“高欢大人你南伐在即,一切行动,都要切合大魏利益;一切决策,都要慎之又慎,又怎么会不请示主公,就做出不计后果之事来呢?方才末将只是举例罢了,请你不要与末将较真。” 高欢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哼,煌煌乱世,还能有造就:萧绩、独孤信、韦孝宽三人的美儿郎“佳话”来,真是南北朝天赐的造化!! 本将对萧绩杀得或是杀不得是一回事,萧绩会不会设计让本将死在他手下又是另一回事了。独孤信,你和韦孝宽都没有南伐过,有什么资格为了萧绩,就拿了本将出来背锅,刺探主公本意? 尔朱荣叹息道:“罢了,不提萧绩了。幸好是本王没有见过四贤王本人,也幸好是张僧繇绘制的《四贤王肖像画》没有从梁宫流传出去,不然被萧绩这个祸水迷惑了心性的,就不是见过他的韦孝宽一人了。” “主公英明。”独孤信道,“末将回关中以后,一定劝导韦孝宽甄别时局,认清敌我。” “独孤郎,你坐回去吧。”尔朱荣指向左侧的位置,“宇文泰要是跟本王同心,在你回关中之前,自会好好教导韦孝宽。” 忽然,尔朱荣神色一变,厉声道:“但要是在高欢南伐期间,生出了韦孝宽前去追见萧绩的事情来,本王对宇文泰绝不轻饶——!!” “末将记下主公的话了。”独孤信道,“会立刻给兄宇文泰写信,传达主公之意。” 此时此刻,独孤信是万万没有料到: 高欢南伐期间,韦孝宽还真抱着必死之心,南下“再窥”萧绩去了。 韦孝宽的这一“再窥”可了不得。 他从“寿春之战”当中学习到的:萧绩、羊侃、夏侯亶三人对战高欢十五万大军的打法,日后活用到了“玉璧之战”当中……是间接了结了高欢的性命!! * 尔朱荣对高欢道: “贺六浑,想当年钟离之战,梁国大将韦睿把魏军打的是元气大伤,闻风丧胆,此后,再无谁敢请命南伐。” “如今你成了请命南伐的第一人,果然是勇气可嘉,本王没有看错你。寿春城以北的淮北边镇,至今还被梁国割据在手,元魏脉系没有能用之人,莫不如是我尔朱荣麾下的你等铁血男儿,有这一份收复失地和彰显国威之心。” 高欢道:“下臣必将不负主公所望,大破寿春城,不做屠戮之事,反将城中百姓都圈划入我大魏国中,填增人口,促进农商,鞭策生产。” 独孤信问:“高欢大人,你要是被陈庆之的白袍军包抄了后路奇袭,该当如何?” “本将自是不走与陈庆之能碰面之路。”高欢道,“万一出现了你说的那种情况,你作为忠于主公之人,不应该主动请命率领军伍来援吗?” 这话让独孤信十分尴尬,关中那一边,宇文泰还对高欢的根据地晋州虎视眈眈呢,要是自己成了高欢大军的援军,指不定会被宇文泰如何误会。 独孤信在心中对宇文泰感叹: 弟诚为难,兄之本意,乃是叫伺机而动,获得主公的信任,在高欢南伐期间取代了他的位置。弟尽力权衡利弊,方知高欢此人,不羁归不羁,狂飒归狂飒,却也能牵制了不利于己的因素,叫弟不敢轻易再碰钉子。 兄和韦孝宽在关中,务必不能生出忤逆主公之念来,务必不可冒然行动,在助贺拔岳擒贼之后,就跟高欢手下的猛将高傲曹起了直面冲突,否则主公动怒,宇文一派危矣。 高欢问:“独孤信,你是没话说了吗?” 独孤信站起:“唯有一句话,末将不敢当着主公的面说。” 高欢大笑: “你想说的那句话,不就是宇文泰的心思吗?” “宇文泰不是想叫你在主公耳边进谗言,说:高欢一旦大捷了伐梁之役,必将请奏天子元子攸, 要求给予更多的奖赏和权位;再拥兵自重地扩大自身的家业、派阀、势力,不把尔朱氏一族放在眼里,会配合元子攸一同暗杀主公和摧毁尔朱氏一族的根基,也未可知。” 独孤信道:“高欢大人,你可不要忘记‘河阴之变’当中,元魏统治的宏图霸业是如何葬送的。你就算是南伐大捷,也不可不知,功劳是主公的功劳。” 高欢冷笑道: “你这白面小儿,最好在信中回了宇文泰:想要挑拨本将和主公之间的关系,就凭一个独孤信,还差得远!” “本将南伐,从来不是妄图称霸自己的大业和向天子邀功,再说了,天子有实权吗?能给本将什么所得?本将不过是一证自己的能耐罢了,震慑南国,再造大魏。” “末将没有别的话说了。” 独孤信只感觉自己冷汗遍背,冻的刺骨。 他想告诉宇文泰: 兄与高欢之间的博弈,曲折与精彩,的确是弟所不能及。 弟面对高欢,不仅仅是面对兄之敌手,而是面对一个随时都可能把大魏的乾坤扭转的狂枭。弟尚且未报兄的知遇之恩,不敢再惹高欢,落得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独孤信面对尔朱荣:“主公若是没有其他吩咐,末将先行告退。” 见尔朱荣摆了摆手,独孤信道:“末将告退。” 他后退着走了几步,才转身离开,决意立刻回房给宇文泰写《正信》和《密信》。 * 尔朱荣走到门边,对守卫接待了几句,然后折返,坐回原位,道:“贺六浑,如今就只有你和本王两个人,可以放心说话。” 高欢道:“是,主公。” “本王最是见不得那些汉将的打法,每每征服一地,便就地生根,开枝散叶,贯姓其中,成一方雄主。你我之根,都是在边朔,所以你更是不能忘记,自己身上流的鲜卑男儿的血。” 高欢听出来了尔朱荣的意思,就道:“下臣明白,将一身功名刻在大魏的丰碑上,比豪占了南国地盘为家更荣上。” “不错,元魏王朝迁都的结果,就是把洛阳城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尔朱荣取下自己腰间的酒囊,倒了酒出来,递给高欢,“本王认准了晋阳为都城,就不会改变。贺六浑,来日你一样可以效仿本王,以晋阳为核心,指挥诸地事务,一切君令皆从晋阳出,晋阳以外,再无大魏的中枢指挥区。” “下臣明白。”高欢道,“晋阳集军事力量、契胡根基、地缘优势于一体,主公您所开创的‘晋阳-洛阳’双元统治模式,能够把大魏朝廷的命门紧紧握在自己手中。” “若非本王不想篡位,留着洛阳何用?” 尔朱荣看着火盆中跳跃的火苗:“洛阳的公卿,本就跟我等武将格格不入;加之强加在臣民身上的中原习俗,置我等契胡之人的血性和秉性于何地?所以贺六浑你说,本王发起河阴之变,是无缘无故清洗汉风汉俗和拔高契胡人的地位吗?” 高欢道: “不是,主公您骨子里对洛阳城的憎恶,唯有下臣明白。” “主公想要改变的,是不再让我等鲜卑男儿和契胡边将,当元魏朝廷的走狗罢了。元魏朝廷对不住我等,依托我等稳固统治,却不肯给我等应有地位。主公这么做,是正面给元魏朝廷一击,为我等鲜卑男儿和契胡边将成为‘殿上人’创造契机。” “河阴之变,是正义之变。”高欢道,“主公无错,下臣无悔。” 尔朱荣朝高欢点头:“贺六浑,本王希望你在打完‘寿春城一战’后,也能够说出:本将无错,本将无悔这八个字来。” 高欢大声应道:“是!” 尔朱荣起身,从墙壁上取下自己的大刀。 “贺六浑,本王将自己征战八年不离身的大刀赠予你,盼你南伐大捷!” 高欢立刻跪地,高举双手,从尔朱荣手中接过神器,道:“下臣谢主公隆恩。” * 待到高欢走出尔朱荣的房间。 有亲信前来,拿出一个锦囊,交给高欢,道: “大将,夫人娄昭君送来此物。夫人叮嘱属下:一定要当面看清大将您把此物收入胸间、贴身携带后,再给她回话。” 41. 第41章(中) 高欢道:“山东这块地,理应归我大魏。本将没有叫高隆之主动出击,而是让他等到斛律金以后再合兵渡过秦淮水攻梁,就是怕梁国的守将和副将听命于中央,巧计防守,溃我魏军。如今——” 高欢对月一笑:“梁国的守将和副将都归属我大魏阵营,等于是切断了梁国朝廷对山东的军事指挥,梁国只能处在对山东的被动观望状态。除非是发挥水战优势,否则无法自保。但本将早已传授斛律金应对之法,想必魏军和鲜卑骑兵能够顺利踏过秦淮水。” 窦泰道:“大将,只恨斛律金和三万精兵、八千鲜卑骑兵一路走水路,便逢冬春交替之际,黄河凌汛才罢、又迎春汛,他需数次搭建水面浮桥才能经过,这对行军兵卒们的体力是极大耗损。” “可不是吗?”侯景道,“等到了鲁南,低山丘陵西侧,泗水和汶水,水网纵横,更需小心应对。” 段荣道:“末将打听到,萧绩下令:在山东各处的水网附近开凿堰堤。如此一来,浅滩必当变成沼泽,春来飞絮,对我鲜卑骑兵是大大不利。” “萧绩无疑是个祸水!”韩轨怒道,“萧纲再糊涂,再把山东对我大魏‘拱手相让’,萧绩也反击出针对我军的方法来。而且,末将等竟然对萧绩恨不起来,诛杀他还觉得愧对他,这是何故?” “莫论萧绩,说的多了,没准你等也会像宇文泰和韦孝宽一样,中了四贤王的蛊。”侯景道,“末将潜伏在南梁半年,听到的无不是四贤王的好,甚至在四贤王坠马的那一刻,还想送上我契胡的膏药去救他。好在是末将心志坚定,没有被他迷惑。” “萧绩是要亲征了本将——”高欢手扶尔朱荣的白狼刀,“萧绩顾不得山东的诸多军务,只要斛律金足够醒目,高隆之足够明断,自是可以把萧绩亲征前的设防都破解。” “遥想当年,献文帝拓跋弘叫慕容白曜攻山东,慕容白曜用了一年才勉强拿下历城。结果,回头献文帝就被冯太后给杀了。”段荣叹道,“咱们大魏,太后杀皇帝都上演过多少次了?那时起,山东也成了魏军的坎,真是晦气!” “说什么晦气?”高欢一喝,“山东有泰山,封禅之地,应该叫充满了帝王气。那些被太后杀了的帝王,死了就是死了,勿要上升到军事作战当中。” “不错,勇将当前。”窦泰坚信,“斛律金要是进不了山东腹地,如何对得起向他委以重任的高欢大人?” “历城而已,斛律金完全可以活用当年——他跟着高欢大人在怀朔平叛时的打法:先剪羽翼,再断命脉,不战屈人,发挥鲜卑骑兵善速战的优势,一个月就能拿下历城,进入目的地,汇合高隆之。” 月色苍茫,高欢坐在篝火边,看着明日的进路。 “本将信任斛律金。”高欢一字一句道。 接下来,高欢就回了营帐休整,蓄力暂眠,为接下来的长途行军做准备。 直到半夜,有心腹来报:“大将,有人送来此信,然后当着属下等的面咬舌自尽。死者来路不明,动机不明。信件在此,大将是否立刻过目?” 高欢立刻从硬板床上起身,伸手:“将信件拿来——” 心腹就一手持灯,一手递信,走到了高欢面前,把信件给力高欢。 高欢迅速撕开信封封口,拿出里面的三折白纸,却只在上面看见了两行字,不由得磨了磨牙齿,道: “本将真恨不得现在就回头,端了宇文泰的据点,荡平了关中,再打寿春!!” * 贺拔岳所在的营帐之中。 宇文泰听闻韦孝宽秘密派人:模仿汉人之笔,给高欢送了一封信,大惊。 宇文泰问:“贤才,你在白纸黑字上,都写了什么?” 韦孝宽笃定道:“唯有一句话:白马难破黄河水,大刀那能斩天汉。” 谋士郑译道:“韦孝宽,你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如此挑衅高欢,仔细高欢马上叫人带话给高傲曹,让高傲曹带兵杀到你面前来。” 韦孝宽道:“末将又没说错什么。” “弟的确是没说错什么。” 宇文泰把对韦孝宽的称呼,从“贤才”改成了像独孤信一样的“弟”,并且极力袒护。 “你等就不觉得有意思吗?”宇文泰笑道。 “陈庆之北伐率领的七千死士,叫做包袍军;斛律金率领的三万大军和八千鲜卑亲兵,骑的无一不是白马。高欢虽然跟陈庆之碰不到一块去,但是斛律金就不一定了,一旦碰上了,就是难渡过黄河水,弟没有胡说。” “高欢虽是有主公亲赐的白狼刀在手,但他这次南伐,时间紧任务重,还真的拿‘天汉’没办法。天汉,即银河,我关中分野。高欢不会叫高傲曹杀来我等这一边的,他宁愿让高傲曹守着根据地晋州,也不想在主公眼皮子底下,叫自己的部将先跟我等打了起来。” “有意思,有意思……”宇文泰自顾自地拍手,乐在其中,“弟这一纸出击,恰是正好。” 贺拔岳稳重道: “本将的规划,乃是:据华山黄河之险,壮大我关陇之势。若是韦孝宽玩火过甚,势必会惹的高欢更加忌惮于我派。” “河阴之变,高欢充当尔朱荣的屠刀,去元魏王朝公卿们的性命毫不手软;高欢本是葛荣部下,为得尔朱荣信任,灭掉葛荣时更是充当先锋。但这并非指向高欢仅仅靠武力取胜,他是个锐敏狠绝的枭雄。本将不愿看到韦孝宽你死在高欢的白狼刀下。” “是啊。”谋士郑译道,“当下贺拔将军才把贼寇万俟丑奴诛杀,处在整合关陇胡汉豪强和百姓的关键时期,关中根基未稳,陇右和河西势力未能尽入囊中。韦孝宽,你要是不识分寸,再度惹恼高欢,后果难料。” 谋士郑译再对宇文泰道: “大将,你就不怕高欢保留了证据,直接状告到尔朱荣手里去吗?主公要是将你和韦孝宽同罪并罚,你能如何?” “为今之计,大将你应该跟着贺拔将军一同,稳步西进,吃下整片关陇地盘为上;大将你更应多加教导韦孝宽,让韦孝宽不得再贸然挑激高欢。” 宇文泰却道:“我来见贺拔将军之时,就立下大志,毕生与高欢瑜亮相争,较劲到死。我绝不让高欢踏过潼关、踏进玉璧一步,且我愿为韦孝宽背书,无论他如何激怒高欢,叫高欢战前心乱,我也不怪他。” 感激过了宇文泰,韦孝宽又从怀中拿出另一张在关陇之地罕见的笺纸来,道: “末将从梁国购来此物,且在上面题诗一首。” 《无题》 (北魏·韦孝宽·作) 关陇思君久,南国入画深。 胡骑横关冷,东风到寿春。 谋士郑译和贺拔岳相互对看了一眼,皆是难以置信:韦孝宽对萧绩的追慕,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果然,下一刻,他俩就听见了:韦孝宽想要南下见萧绩和当面献诗的请求。 “韦孝宽,你这是打算单枪匹马地南下?”沉默已久的赵贵开了口,“那萧绩到底是给你施了什么迷魂术,以至于你这般在乎他?你莫不是把自己的俸禄全都掏出去了,就为了买这一张破纸?” “值得。”韦孝宽珍惜自己作品,“末将心甘情愿。” 赵贵威吓道:“幸好萧绩不是储君,不然日后萧绩坐上了皇位,韦孝宽你做出‘弃魏投梁’的不输给羊侃的壮举来,还不得被尔朱荣碎尸万段了去?” “关陇之地才是我的根,我断断不会成为第二个羊侃。”韦孝宽发誓道,“我追慕萧绩是一回事,知根知本知己是另一回事,切莫混淆一谈。” 赵贵问:“那你是打算几时出发去见萧绩?” 韦孝宽铿锵有力地应道:“今夜尚可行。” “贺拔将军。”赵贵面对贺拔岳,“这还了得?韦孝宽定是中了那南蛮子布下的邪术,才会本末倒置,不留在关中拓路西进,非要南下送命!!” 贺拔岳才想制止,外头有亲信进来: “报——” “贺拔将军,各位大将,独孤郎的信件到。” 屏退了部分人后,宇文泰亲启了信封,从里面拿出了独孤信亲笔的《正信》和隐匿在其中的《密信》。 看罢,宇文泰给贺拔岳回话:“独孤信向我传达了尔朱荣的意思:让我看住和说教于韦孝宽,不许韦孝宽擅自行动,生出事端来。” 贺拔岳问:“你自己的意思呢?如旧给韦孝宽撑腰,许他作为,还是听从主公的话,照做以后再让韦孝宽向主公请罪?” 宇文泰斩钉截铁道: “哪怕是我被尔朱荣按军法处置、按纵容属下之罪责罚,我也不会让韦孝宽放弃想法。因为我知道,韦孝宽不是莽撞之人,他此行也绝非节外生枝。” “如此,本将也不拦阻你。”贺拔岳道,“但是宇文泰,你要自行承担一切后果。” “多谢贺拔将军成全。”宇文泰感激,“属下不管面临什么结局,都无怨无悔,都愿意倾尽一切力量,支持韦孝宽南下。” 谋士郑译、下属赵贵都叫了一声:“贺拔将军——” “本将意思已决。”贺拔岳道,“两位不必多言了。” 韦孝宽连夜打点行囊,骑宇文泰赠予的棕色高马南下。 出行的第十八日,韦孝宽听到消息: 尔朱荣亲临关陇,就在贺拔岳的主军营帐外面,重重责罚宇文泰对下属的“疏于管教”之罪。宇文泰被按照军纪打了十五大板,却始终没有说韦孝宽的一句不是。过后,尔朱荣罚宇文泰一年俸禄,罚关陇军全营半年军饷支给算完。 尔朱荣看在贺拔岳诛杀逆贼万俟丑奴有功的份上,没有降贺拔岳的官阶,但是以“不与主公同心”之罪,罚他自我掌嘴左右各五和跪在在寒地之上一宿。 赵贵将军和谋士郑译,此二人没有受到尔朱荣责难,但被尔朱荣警告:好自为之,引以为戒。 传使道:“小将,你这一去,可是没少让我关陇镇营的主心骨替你受罪啊!宇文泰挨板子以后,好几天都下不了床;贺拔将军的尊严,更是被主公践踏到了众将士面前,一忍再忍。你有什么话要属下带回军中去?” 韦孝宽忍着眼泪道:“兵大人,你就说:韦孝宽一定会报关陇阵营的恩,宇文大人也一定会报贺拔将军的恩。”</p >“就只有这一句吗?”传使问。 “是,就只有这顶了一万句的一句。”韦孝宽道。 事实证明,韦孝宽没有食言,日后: 他以“玉璧之战”大胜高欢、守住西魏基业而名垂青史,算是报答了宇文泰信任之恩。 他沉稳多谋,深耕河东,把西魏的边境防线固守到了极致,被宇文泰赞誉为:国之险隘关口的第一守将。 而宇文泰,也是从来没有忘记过贺拔岳的恩情,在贺拔岳被高欢设计杀害后,接手了关陇集团的一切事务,为他报仇,诛杀中了高欢奸计的侯莫陈悦。 * 当时间来到明年,冰雪消融,银装褪尽,万象一新,草长莺飞,已是三月中旬。 高欢率领七万精兵、五万鲜卑骑兵,和手下的四员将领:窦泰、韩轨、段荣、侯景一同,抵达目的地,在寿春城以西三十里处扎营。 次日,高欢站在指挥台上,指向那一边,道: “全军将士听令,沿着那里深挖三重壕沟,速度越快越好,本将要排开淝水支流,避免水流灌入。壕沟之后,筑起土垒,对阵梁军之时,部分兵卒藏在土垒之后,抵消梁军的水路攻势。” “此外,为避免羊侃叫儿子羊鹍来劫营,本将要求守营兵和后勤兵协力合作,在大营周边所有的通路都埋下:拒马和铁蒺藜。以保我方大营无恙。” 众兵卒应道:“遵令!!” “与此同时——” 高欢继续道:“本将与窦泰、韩轨、段荣、侯景四人,各率一干精兵,沿着芍坡、淮河的所有渡口、水渠、粮道密查,摸清楚萧绩在哪里设埋了兵力、安插了援军、藏备了粮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侯景道:“末将以为,我等连城里百姓携带少量粮食的小路,也不能放过。谁知道那人是真百姓,还是佯装的梁军探子?” “说的好。”高欢采纳,“甄别之事,就交给侯景你来做。” “得令。”侯景应道。 十日后,韦孝宽抵达寿春城。 他单手贴在自己的心脏上,隔着铠甲,按着那一张自己写了诗的笺纸,还没来得及绕到城尾,请见萧绩,就听见了几声轰隆。 勒马后退了几步,绕到高处的一处安全地,韦孝宽看见了这么一幅惊险的场景: 高欢手下的兵卒们,挖壕沟和筑土垒才进行到一半,就被淝水的洪流淹没。 巨大的洪流,沿着萧绩和羊侃事先吩咐凿开的芍坡西堤,一泻而下,根本不给正在进行着工事的魏军们喘息和逃跑的机会,就这么卷走了不计其数的人和器械…… 过后,水位直线上升,把魏军的土垒全部冲垮,倒流进了高欢的营地,只一瞬间的功夫,支撑营帐的木杆就被泡烂,因营帐倒塌而死于非命的兵卒,数也数不清…… 然而,高欢本人的身影,却不在这水淹的现场里。 韦孝宽倒吸一口冷气,睁大了眼睛,继续观察事态的进展。 留守在营地里的韩轨和段荣想要救急,可哪里还来得及? 水位蔓延过了腰部,脚下哪里还有鲜卑骑兵们所依赖的平地? 莫说是战马的马蹄统统陷入泥水之中拔不出来,更是叫营中的兵器也被冲走大半,搞的魏军惊慌失措,人挤人,想要脱离困境,却无济于事。 韦孝宽心惊胆战地一估量: 这次高欢损兵折将,数目超过两万。 等到韩轨和段荣好不容易突破水攻,率领人马撤离之际,才发现: 能往高处走的线路,都被寿春城的守将夏侯亶给埋了绊马索和尖木桩,马儿根本不上去。 事态如此紧急,韩轨和段荣在无奈之下,只好舍弃大本营,率众到高欢所在地去求援。 韦孝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魏军的营地被洪水冲的七零八落,成了春日里与春光最格格不入的败笔,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韦孝宽又怎么知道? 来日自己在玉璧对战高欢的十万大军,会借鉴萧绩的这一打法,化水攻为孤城玉璧的烟攻。 届时,玉璧城的基盘土下,从地道而来的高欢军纷纷掉进深沟被斩杀,后续援军被灌烟灌水,死伤过万……与寿春城今日之势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韦孝宽看向寿春城,他知道,萧绩就在里面。 可是他却打消了马上去求见的念头,而是想做一个旁观者,从头到尾地观看和预测这一场战役的胜负。 他作诗一首,就对着山下零落的高欢扎营地,赠萧绩: 《无题》 (北魏·韦孝宽·作) 淝水惊涛吞铁骑,城头孤影立斯人。 善政贤王军心聚,首战催峰贺六浑。 不是梁室皇四子,谁挡魏军十万尘? 南梁北魏虽异路,对敌同是干戈身。 * 彼时,高欢正和窦泰在外:仔细探寻梁军援军前来时,会走的通道。 高欢正欲布局魏军的埋伏地点,以出其不意地截袭梁军援军,就见韩轨和段荣,以及部分兵卒狼狈走来,不由得大感意外。 42. 第42章(下) 高欢一勒缰绳,极速调转马头,与窦泰和一众鲜卑骑兵极速撤退,一路狂奔到新驻扎的营地处。 当晚,高欢坐在主营帐外的篝火堆后,浑身全笼冰冷月色。 往前看,是贺拔岳和宇文泰等人盘踞的关陇之地,指不定他们怀了什么心思,会在得知这场败讯后,如何捣鼓了晋州之地。 往后看,是寿春城下的千万具鲜卑骑兵尸首,混杂着一地碎石和深陷泥泞的冲车残骸,那些追随了自己南伐的弟兄们,就这么埋骨在了南国城池外。 段荣前来,站在高欢和窦泰面前,道: “属下已经把残余鲜卑骑兵的数量都清点清楚了,仅仅剩下一万八千人。重伤的侯景,也被送进侧营安置了,怕是无法领兵助攻接下来的战役了。” “另外,属下和韩轨镇守大营期间,还听到另一个消息,只怕是大将你听不得。” 高欢换了一个坐姿,饮恨道: “本将有愧,断送了两万魏军和三万鲜卑骑兵的性命,若不报仇雪恨,真如侯景所言,把寿春城的守将们都扔进淝水,有何颜面北回面见主公?” “定是宇文泰偷袭了我晋州根据地,高傲曹失守,你全部道来——” 段荣道:“宇文泰没有攻打大将你的领地,是皇后娘娘写给大将你的《密信》,被朝廷使者截取了,皇帝元子攸……已经看过了。” 高欢不由自主地半抽白狼刀,锋刃在月光下,寒光如雪:“那小儿皇帝说了什么?” “无非是一些大骂大将你和皇后娘娘之间的私情的话。皇后娘娘在信中第一次称大将你为:高王,元子攸不认。那态度就是:高欢败走寿春城,朕必重罚;高欢大胜梁军,朕也不封高欢为王。” “朝廷的事,什么时候轮到那小儿皇帝做主?”高欢怒道,“那小儿皇帝还在洛阳城中吗?” “就要不在了。”段荣道,“元子攸冷对斛律金跟柔然可汗在黄河渡口大战后,即听闻陈庆之得了:鹬蚌相争,渔翁之利,长驱直入,攻克三十余座城池,直逼荥阳,将进洛阳,竟派人到太原去,寻求主公庇佑。” 高欢站了起来,指着段荣:“主公答应了?” “属下不知,太原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人来传讯。”段荣道,“但是按照公主的性子,挟天子以令诸侯,元子攸成为瓮中之鳖,不是正合主公的意思吗?主公怎会不答应元子攸的请求。” “那就坏了!!”高欢道,“元子攸早已不是不傀儡,他对主公表面恭敬,内心憎恶,迟早要在太原做出第二次暗杀主公的举动来。” 段荣问:“宇文泰的‘亲弟’独孤信,尚在主公身边,元子攸岂敢妄为?” “独孤信连主公霸府的门都进不去,只能在霸府之外的太原行宫走动。”高欢判断,“加之我对皇后娘娘的了解,她定是不愿元子攸住进太原行宫,朝夕相见,她会叫元子攸住进霸府去,到时候,谁敢担保元子攸不在霸府对主公暗杀?” 段荣琢磨:“大将的意思是……皇后娘娘没有看清形势?或者说,没准元子攸正是算准了皇后娘娘不愿与他同住太原行宫的想法,才会对接下来的暗杀行动胸有成竹?” “正是。”高欢道,“主公识破了元子攸的心机便罢,若是被元子攸得逞,主公命丧霸府,大魏必定大乱,天下必定大乱,本将此次南伐,还有什么意义?” “本将要派人前去提醒主公——!!” 高欢站了起来,逆着月色。 “大将且慢。”窦泰来到高欢面前,“保主公不被元子攸暗算,是为了尔朱家的天下不乱,还是为了高王的天下不乱?提醒主公谨防霸府内外,意义在于尔朱家不死不灭,还是在于高王不死不灭?” “窦泰,你说得好,说得好……” 高欢转身,拍了拍窦泰的肩膀。 “你既是本将最信任的心腹武将,也是最懂本将心思的知交。” 高欢坦诚相待,“元子攸要自己寻死,本将不会拦着;尔朱家要自取灭亡,本将也不会袖手旁观。高王之势要来,来日方长,自有定数。” “高王万古长青。”窦泰行军礼道。 “高王万古长青。”段荣也行了军礼。 如此一来,高欢精神大振。 高欢很快就从“冲车攻城”的打败之中走了出来,再次寻思其它攻打寿春城的大计了。 * 却说斛律金走到山东历城前夕,又逢有“不死鸟”之称的柔然可汗阿律那重新杀来。 柔然可汗高扬着马鞭,道:“本汗王听说,高欢之阵要亡了!” 斛律金镇定自若,道:“高欢真英雄,岂会天亡,折戟寿春?” 柔然可汗轻傲道:“高欢天命不归,南伐无力。堆土山即被洪流冲垮,排水沟乏用;重车攻即被布幔反绞,弯刀火苇不克;布密探更被暗哨生擒,两百死士攀城丧命……悲乎哉,高欢已经断送了五万英骨的性命,寿春城泥涝之上,白骨数也数不清,又将被不知何时会起的春汛冲走。” 斛律金道:“阿律那汗王,你不守自己家园,却屡屡挡本将去路,试问:梁国许你什么好处,以至于你敢如此追着本将和三万魏军、八千鲜卑骑兵不放?” 柔然可汗道: “萧纲监国期间,本汗王派使者入梁,寻求建交互好,被其拒绝,幸得在‘安宁寺’内养病的四殿下识会,才叫我柔然使者拿到梁国国书,确立盟友关系,一致敌尔朱天下。” “今四殿下亲征高欢,你为高欢手下第一强将,本汗王岂能放任你恣意南下、汇合高隆之渡过秦淮水攻打建康城?” “萧绩不愧是坐实了祸水之名。”一偏将在斛律金耳边道。 “关陇集团为了让韦孝宽去见他,贺拔岳、宇文泰、赵贵、郑译等人,个个宁愿受尔朱荣重罚;元子攸知萧赞与萧绩兄弟感情稳固,至今善待南蛮,哪怕是陈庆之都要打到他面前去了,他也不希望高欢南伐大胜。简直毫无天理。” “陈庆之真攻进洛阳皇都去了?”斛律金大惊。 “属下也是刚刚得知的消息,快了,七千白袍军就快要对洛阳夺都了。”偏将道,“之前还信誓旦旦要跟洛阳共存亡的皇帝元子攸,也跑了。” “元子攸跑了?”斛律金问,“跑去哪里?” “一路北上,直到主公的太原霸府。” “主公危矣——!!”斛律金跟高欢所想一致,“元子攸若是先利用主公击退了陈庆之,再借着庆功宴之机,来第二次暗杀主公,那还了得?” “哈哈哈……”柔然可汗大笑,“天下不会是尔朱家的天下,也不再是元魏家的王朝,更不会叫高欢给主宰了乾坤。世道越乱越好,乱世出枭雄。” “莫不如是我柔然,先灭突厥,再统大漠,后振威华北,与梁国分天下而治。今日——”阿律那可汗挥鞭向斛律金一指,“我柔然骑兵就要与你鲜卑骑兵在历城之外决一死战,落地标营,再造大漠强师劲旅!!” 战争一触即发,柔然可汗和劲旅越挫越猛,使得: 斛律金的鲜卑骑兵连历城的大门都还没有攻进去,更别说是进入山东腹地去跟高隆之会师了,就被那沿途纠缠不清的柔然劲旅给打的疲惫不堪。 又逢柔然劲旅人人手持铁盾,使得“以箭术著称”的斛律金本人和八千鲜卑精锐,都无法施展所能,白白浪费了大把大把的羽箭。 见情况不妙,斛律金也不敢再跟阿律那可汗死磕。 只得下令撤兵,在历城以外的五十里扎营,观望后续再战。 * 半个月后。 高欢整顿剩余的五万大军和不足两万的鲜卑骑兵完毕,发起第三次攻克寿春城的战役。 侯景伤势才好,就到高欢面前禀报: “大将,我等兵士跟随你南伐,是为斩杀梁军的,但是梁军始终在城内不出,叫我等兵士们没有当面挥刀杀敌的余地,使得众兵士心中急躁,不能专心听从大将你的指令行动。” “本将又何尝不想亲手把叛国的逆贼羊侃,挥斩于马下?”高欢问。 “自道武帝建国以来,大魏几场大型的南下伐梁之战,有哪一场是像本将遇见的这般:皇子坐镇指挥,双将站立城楼,死守不出的?酣畅淋漓的杀敌气焰,是本将不想给兵士们吗?无敌可杀,城坚不破,本将除了这般耗着,能有什么办法?” 侯景道:“昔日南伐之兵将,无论胜负,按照斩首敌军的人头数量,皆有封赏。到了大将你这一战,竟成攻守分明,只得我方主动,对方反击了,这叫什么道理?哪怕是是求教于主公,只怕是主公也一筹莫展。” 韩轨请命:“莫不如让本将射箭入城楼,说:擒杀羊侃者,即得魏籍和封万户侯;擒杀夏侯亶者,即授高官厚禄,一世无忧。先大乱了在城内窝着的梁军的军心,看祸水萧绩还能不能坐镇的住!” “不可。”窦泰立刻驳回,“要是羊侃叫儿子羊鹍截住了箭矢,在我军的《刺敌书》的反面书写:诛杀高欢,拿下窦泰、侯景、段荣、韩轨四人项上人头者,同功同赏。我军军心,只会比梁军更乱。” “梁军城中,好歹是粮草充足,我军却是不妙。” 窦泰补充道:“诸多粮草和兵械,都已经在前营寨处被淝水洪流卷走,剩余数量,只能维持一个月不到。我军粮道原本畅通,奈何柔然可汗阿律那也中了祸水萧绩的蛊,是沿路烧杀抢夺,作梗斛律金,坏我军筑防,断我军供给了。” 韩轨悲愤道:“末将愿伪装成梁军,百计混入寿春城中,再杀萧绩,死而后已!!” “你疯了?我军已经在寿春城埋骨了五万将士,你还要去送死?”侯景问,“我潜入梁国假扮成汉人之际,是冬季,我用毡帽裹头,厚布围脖,几乎不敢露脸,更是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你那高鼻梁、深眼窝和白人肤色往梁军面前一露,还不得被当场识破,就地正法?”侯景把韩轨按回原位,“我等,还是听大将的指示吧——” 高欢握拳道:“本将思虑再三,决意领军践行最后的攻城之计。” “避水网而不速,用冲车而不力,本将用兵至此,从未受过如此重挫,所以,本将谨慎思忖,定夺出了以下方略: 第一,不再走两翼夹击和正面进攻的北地战术,换以用土袋填平淝水支流,侧击寿春城北城门;同时,令窦泰率一千鲜卑精锐夜袭芍坡,掌握开闸控水命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引水倒灌了寿春城,让城内之人为我战死 的五万英魂偿命。 第二,既然萧绩的亲征不是跟本将真刀地对决,而是据城死守,那本将就成全了他。本将先征了寿春城附近的城池去,等到附近的城池悉数归属我方,看梁军的援军还如何进的来。等到寿春城成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孤城,萧绩等人必将自食其果,不战自溃。” 侯景佩服道:“大将思虑万全,是终极拿下寿春城之计。” “本将没有退路。”高欢站在高处,“本将对不起那些自六镇起义以来,就跟着本将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本将,不能重蹈覆辙,成为南伐告败之犬!” 三日后。 高欢和侯景领兵,征讨寿春城附近的城池,只为达成孤立寿春城的目的。 窦泰带领亲兵摸进芍坡,只待夜袭,一举全歼芍坡的梁军守将,执行高欢命令:水淹寿春城。 另有韩轨和段荣一同,攻克梁军的小型堡垒,诛杀堡垒守军,率六千魏军运送土袋,填埋淝水支流,笃行高欢的绕道攻城大计。 躲在高坡上露宿的韦孝宽惊然,一边佩服高欢反应迅捷,一边担心城中萧绩情况。 战役的走向,已经成了高欢集中求稳,不计一切手段与代价,想要取胜了。 但韦孝宽不得不承认,换了别的大将,面对前两次惨败,还真做不到像高欢一样,屡仆屡起,重振旗鼓,强计灵出。 * 第三次寿春城攻坚战,正式打响之日。 韩轨和段荣打头阵,率领魏军一万人,过填平的洼地,再走西北方向旱地,侧击寿春城北门,掩护在后的窦泰和两万人马。 彼时,窦泰已经率人抽干河道,筑坝淝水,确保鲜卑骑兵能够踩着干涸的河床经过,发挥平地作战优势。 这在高欢的作战计划里,本该万无一失,只等窦泰和众兵卒打开寿春城北门缺口,就能先声夺人,大振自己身后的大军的士气,却没有想到: 梁军的大将羊侃,命士兵在寿春城北门削土成斜坡,再倒冷油,使得窦泰的鲜卑骑兵队是人仰马翻,全部陷入油地当中而不得前行。 那片原本干涸了平地,不但没有给鲜卑骑兵提供作战便利,更是成了人踩人,马打马的修罗场,叫人与马都挤在了一起,原地打转,逃脱不能。 随着羊侃下令火攻,一片鲜红被瞬间点燃,鲜卑骑兵们的惨叫声,响彻尘寰,如同人间地狱。 高欢瞠目结舌,不敢相信: 鲜卑骑兵们的性命,就这么葬身火海,被烧的连骨头不剩。 所幸是窦泰机敏,将腰间的弯刀折断,一边双手紧握刀刃,一边插刀刃进泥土,一入一拔,一前一进,艰辛反复,才勉强摆脱了滑油,逃出火海,留下性命。 火海如云,浓烟冲天。 眼看水淹寿春城无望,只会叫滑油扩散,火势蔓延,痛心疾首的高欢不得不下令:“全军撤退。” 羊侃在城楼的正面,弯弓射箭,正中高欢的马匹的后腿,高欢从马匹上摔下,滚出好几里去,本就心力交瘁,受此一辱,不由得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侯景高喊:“韩轨,段荣,你等速速掩护大将和窦泰回营,我来断后——!!” 侯景豁了出去,就地取残甲为盾,将敢死队的兵力连成一片,抵挡自寿春城城楼的力士们远射而来的箭雨。 另一边,山坡上,大树侧。 韦孝宽拿出购自梁国的白色绸帕,擦了擦被春风吹来的附着在脸上的灰屑,又把白色绸帕上面的灰屑弹了弹,才重新折叠好,放回怀里。 韦孝宽一算: 被羊侃这么一烧,高欢的大军到目前为止,累计已经埋骨六万!! 除了高欢自己的亲兵,恐怕再这么打下去,就要血本无归了。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高欢还会再攻寿春城吗?除非,是高欢想把自己的命也一并搭进去。 韦孝宽要看火灭之后的一地灰烬,不由得眼眶湿润。 ——本来高欢的兵折损至此,我不该悲伤,只该为我关陇集团庆幸,庆幸高欢没有拿下寿春城的命。 ——可是,那些战死的兵卒们,连具完整的尸首都没有,连个完整安身之地都不存,是何其悲哀? 韦孝宽决定,就在这高坡之上,为战死的兵卒们栽树。 他一边剖土一边道:“高欢,我不是为你,我是为了大魏的英魂。” 韦孝宽不会料到,来日玉璧之战,自己会对宇文泰叹道: “寿春白骨,玉璧残戈;柳栽千树,解化他责。 还记南将,峥嵘悲歌;萧羊旧事,今我销轲。“ 更有唐代诗人胡曾, 在《韦孝宽过寿春城忆旧》写道: 淮上风吹芍陂土,残旗曾覆寿春鼓。 八万骨埋堤下沙,高王马首不愿俯。 玉壁城头箭痕冷,十万兵随烟烬去。 宇文台前笑指鞭,谁见秋霜满征路。 我把榆根换柳栽,不教白骨露寒雾。 隔江犹忆四贤王,当年三策孤城护。 更念羊侃城头语,至今风里如相晤。 南北英雄各尽年,独留垂柳摇朝暮。 * 营帐之中。 高欢默然锁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