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女儿国,误娶笨蛋美人》 1、第一章 苍绿色的田野被清晨的薄雾笼罩,纵横交错的田间小路晃晃悠悠出现了一驾骡车。 水云渺的后背靠在骡车上,双手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住,勒出两道深深的红痕,身下传来颠簸晃动的声响。 她昨晚不是在实验室加班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 水云渺脑海之中忽然嗡地一声,多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原身本是官宦之家,母亲因改革变法失败,得罪当朝权贵,她和妹妹都被夺了功名,全家流放北地。 在流放途中,水云渺的母亲和妹妹相继染病,银子早已花光,眼看就要病死,她将自己以一贯铜钱卖给了牙婆,为家人买了救命药。 牙婆见水云渺生得有些姿色,本欲转手卖给本地富贵人家为仆,可在路上水云渺不幸遇到了寒疾,气血两亏,病来如山倒,很快气息奄奄。 从荆州到沧州,辗转经过大大小小的城镇,牙婆也没能将水云渺卖出去,也不愿再贴银子给水云渺瞧病。 水云渺的病情因此越来越重,眼看就要砸手里了,也只得想办法给赶紧处理了。 水云渺心中苦笑,她离博士毕业就差一个月了,早知道会穿越就不那么拼了。 不知道牙婆要把自己卖到哪里,水云渺环顾四周,皆是一片荒芜的景象。 沿着蜿蜒曲折的水路,依稀可以看到远处几缕渺渺炊烟。 她正盘算该如何脱身,一阵眩晕无力感突然袭上了她的身体。 水云渺的手紧紧地攥住车身,才没有让自己晕倒过去。 长期颠沛流离,加上气血亏虚,寒气入了肺腑,此刻双目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车身一轻,骡子打了个响鼻,膀大腰圆的牙婆从骡车上跳下来。 牙婆拍了拍粗布罗裙上的灰尘,抬头看到村口有人在等着,牵着骡车的缰绳快步走过去。 “宋家婶子,等久了吧,我这一听你要人,立刻就给你送过来了。” 牙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跟开了花似的,抬起水云渺的下巴,拿帕子用力擦拭了好几下水云渺脸上的灰尘。 “您看看这长相,十里八乡挑不出比这还好看的女人了,也就是我和婶子您这交情好,专门给你留着的。” 宋春花看到水云渺出众的长相,不由得愣了一下。 当她看到水云渺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嘴角很快撇了下来,满脸嫌弃。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怕不是个病怏子,带回去了还要花银子给她瞧病,要是个勤快能干的,以后才能让照顾好我们家三娘!” 牙婆磨破了嘴皮:“婶子,这世上哪有样样都好的人,这病我瞧着好治,就是普通风寒,回去喝熬点姜水一喝就好了。” “您瞧瞧这样的身量比村里一般的女子都高,干活肯定没问题,您回家收拾两顿就好了。” 任凭牙婆说得天花乱坠,宋春花依旧半信半疑,走近两步,拉过了水云渺的手。 这双手看着骨节分明,像是做庄稼活的好把式。 可是一摸上去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看过什么农活。 宋春花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这姑娘的手不像个能干活的,带回家要是病没瞧好,还把病气过给了三娘,我们家日子还过不过了,这个我不要,你换个好的再给我带过来!” 水云渺的手被宋春花猛地松开之后,虚弱的身体不堪负重地不断剧烈咳嗽起来,做实了病怏子的铁证。 牙婆走了几十里山路才把人拉过来,指望着卖个高价,眼瞅着水云渺快不行了,路上要是死了一分钱可就捞不着了。 牙婆舔着脸凑上前去,小心说道:“婶子,你买了不吃亏,城里人家买丫鬟都不止这个价,听说还识得几个字,三娘看了准满意,再说好的可不止这个价了,人家有更好的去处,哪会来咱们这种地方。” 牙婆见宋春花有些犹豫,将人带到一边窃窃私语:“况且三娘瞧着勤快又漂亮,你舍得让她嫁给那王村的泼皮?” 东女国年年征战,好不容易结束了持续百年的战乱,与民休息,朝廷颁布了婚姻令,成年女子必须婚配嫁娶。 不巧前几日小女儿和家中大姐一起去山上挖药材,被本地的泼皮给盯上了,那泼皮平日好赌成性,仗着家中有些势力,本村有几个女子本是要来她家提亲,被威胁之后都不敢上门来了。 宋春花一把年纪,就算豁出命不要了,跟那泼皮拼个你死我活,也不能把女儿嫁去那个豺狼窝。 可是她死了之后,小女儿本就娇憨绵软,更没人护着,定会被人给欺负了。 宋春花索性打了主意,倒不如找个上门女婿,可以看在眼前,以后家中有她坐镇,女婿翻不出天去,小女儿一辈子都能过得舒坦。 但不知为何这消息怎会传得这般快,连牙婆都知道了。 牙婆来之前特意打听过的,本想炸一笔多多的银子,见宋春花不好忽悠,连忙伸掌比划了一个数。 “现在只要这个数。” “五两银子,她身上难道镶金了不成?” “别走别走,我再给你便宜一些,二两五钱,你总要让我赚个茶水钱。” “二两,不再多了!” 牙婆和宋春花一同在契书上按了手印,终于将水云渺这个烫手山芋给甩了出去。 她收了二两银子,验了真伪之后,解开了水云渺背后的绳子,低声说道:“水姑娘,你也别怪我心黑,这世道如此,你要是个有福气的,也定能将日子过好。” 水云渺病得没有一丝力气,耳鸣加上目不能视,从骡车上刚下去,寒风呼啸而过,瞬间就晕了过去。 牙婆见水云渺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私底下恨不得伸手拧一下,让水云渺赶紧精神点,别让这到嘴的鸭子给飞了。 她的手刚伸到一半,忽然被粗壮如铁般的胳膊给拦住了。 宋春花剜了牙婆一眼,立刻将水云渺抱到了怀里。 人都已经买下来,就是她家的了,断没有让外人欺负自家人的道理。 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她宋春花是不好惹的! 宋春花这才发现这姑娘身子单薄得厉害,风一吹仿佛就能给吹跑了,个子高,人也齐整,怎么就是个虚架子呢? 宋春花心疼得要命,这可是她们一家人忙碌了一年四季,春天挖野菜,秋天卖粮食,闲下来编草鞋做木工卖鸡蛋,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竟然买了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这银子可不能白花了,她要退货! 宋春花一抬头,牙婆跳上了骡车,头也不回地揣上银子跑了。 宋春花急得要死,丢下水云渺,迈开双腿急急地往前追,一边跑一边喊着牙婆的名字。 牙婆听到宋春花的声音,清楚宋春花在十里八乡的口碑,被发现不好,还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她拿出鞭子,使劲地抽在骡子身上:“快点,可千万别让人给追上了!” 骡子被鞭子抽得直叫,四蹄开撂,跑得和发癫了一样。 宋春花两只腿实在追不上四条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更是恨得直咬牙,不停地咒骂丧良心的牙婆。 等她骂得累了,想起了被她丢在地上的水云渺。 一拍大腿,二两银子可不能就这么飞了! 宋春花又赶忙跑回去寻,好在水云渺晕倒在地上,没法跑,不然真是赔了银钱又没了人。 寒风刺骨,她也不知道这人能不能救活,先将身上的外衫给脱下来,将水云渺浑身上下裹了个严严实实,一点冷风都灌不进来。 宋春花侍弄庄稼大半辈子,有的是使不完的力气,左右看了一眼四下无人,将水云渺一路给扛回了家。 宋家住在桃溪村的村头,泥胚土房子,一间正屋,两边是侧屋,还有三间厢房,家门口种着两棵大桃树。 院子右边用篱笆围了一个鸡圈,里面养了十来只鸡,每天都能下蛋,左边是鹅卵石垒着的猪圈,两头小猪在猪槽里面哼哧哼哧得吃食。 宋春花做事勤快,闲不下来,平日里种地操持家务,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家里三个女儿也都是勤快的,各自都能做工。 这两年日子过好了一些,这才敢花钱再买一个人回家。 这些银钱本是她打算垒青砖大瓦房攒下的,为了女儿一辈子的幸福,只能这样办了。 想到打水漂的银子,宋春花心如刀绞,又咒骂了好几句牙婆,心里才舒坦了一些。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日子没法过了! 她将水云渺抱到床上,连忙用手去摸水云渺的额头。 宋春花的手猛地一缩,这额头滚烫滚烫的,怕不是要烧成个傻子了。 她赶忙将家里的被子都抱了出来,将水云渺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 光是熬姜汤怕是不管用,还要喝点药才行,要是熬不过去,怕是会死在她家了。 宋春花左右踱步不安,心中正寻思着,偏房里的织布机停下了响动。 “娘,你回来了?” 宋春花听出来是小女儿的声音,起身应了一声。 “汐儿,你去村里找你田嫂,让她给拿些治伤寒的药。” “娘,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桃月汐急忙走到内室之中,发现她娘心事重重地坐在床边。 床上躺了一个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眉宇之间带着几分冷艳,美得有些不太真实。 桃月汐看得愣了神,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宋春花粗犷的声音,在此时忽然飘到她的耳朵里。 “娘没病,你和你两个姐姐平时少惹娘生气,娘还能多活几天!” “这是娘给你找的妻子,以后她就是你的人了。她病得不轻,要快点治病才行,你快去找田嫂过来!” 桃月汐更是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娘亲。 2、第二章 “喝了药之后能不能活,就只能看天意了。” 田嫂给水云渺诊了脉之后,朝着宋春花摇了摇头。 宋春花捂着心口,心疼打水漂的银子。 那可是她的青砖大瓦房啊! 她的心绞痛得厉害,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身体一下子沉的厉害。 桃月汐眼看娘亲快要晕倒,立刻放下正在熬的药,跑过去扶住宋春花。 她的手抚在娘亲的后背上,不停地帮娘亲顺气,满脸担心道:“娘,你怎么了?” 宋春花喘匀了气,拍了拍桃月汐的手:“我歇会儿就好,你快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桃月汐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走过去查看药罐。 一旁的田嫂一直帮忙看着火候,见桃月汐过来,把位置让给了她。 “我闻着药差不多熬好了,你给她喂了喝喝看,兴许能活也说不定。” 桃月汐将熬好的药,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步子也迈得极为小心,生怕把这救命药给打碎了。 她把药放在了床边,将床上的人给轻轻地扶起来。 这人身量纤细单薄,揽在怀里宛若琉璃。 靠在她的肩头,呼吸声似有若无,似乎命不久矣。 不管这人未来是不是她的妻,她都不想这样漂亮的姐姐就这样死了。 桃月汐轻轻地将药送到对方的口中,可是药汤刚一入口,就顺着这人的唇线流了下去,无论如何都喂不进去。 宋春花在一旁看得干着急,不由得催促道:“汐儿,她不喝,你就用力点灌,以前家里给猪喂药,你就学着娘平时那个劲!” 桃月汐拿着汤匙的手不由得一顿。 漂亮姐姐是人,怎么能和家里养的猪相比呢? 她不忍心下手,可是太过温柔,这药汤就是喂不进去。 宋春花等不及了,一屁股挤开女儿,夺过药汤,掰开了水云渺的嘴,一勺接一勺灌了进去,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 旁边的田嫂看得目瞪口呆。 要不然怎么说宋家的猪在全村养得最好,原来是有些手段在身上的! 桃月汐看到漂亮姐姐的脸颊被娘掐出了两个红印子,有些心疼,不禁轻轻帮水云渺揉了揉。 宋春花叉着腰逞威风道:“你这孩子就是做事太墨迹,娘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能同时喂十只猪,谁见了不夸娘能干!” 桃月汐的视线依旧落在水云渺的身上,轻声说道:“娘真厉害。” 宋春花挺起胸脯,余光却发现女儿压根没看她,还傻乎乎地站在床边。 这孩子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说话,从小到大总是让人不省心。 宋春花怕女儿被过了病气,连忙说道:“汐儿,你去拿钱给你田大嫂。” 娘藏钱的地方只有她知道,桃月汐去了灶房,将土炕里面藏着的钱袋子拿了回来。 宋春花从钱袋子里数了十枚铜板,递给了田嫂:“多谢你来我们家的帮忙。” 田嫂推辞道:“乡里乡亲的,搭把手的事,我哪能收你的钱啊。” 两人互相推辞了一番之后,田嫂袖中藏着十文钱,被宋春花送出门去。 宋春花回家见人重病在床看着心慌,自己又贴了十个铜板进去,更是心疼,闲不住地要去喂猪,让三娘先守在这儿。 “汐儿,你好好看着她,娘一会儿就回来。” 桃月汐应了一声,搬了个墩子,坐到了水云渺的床边。 这人在梦中睡得极不安稳,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口中不停地在喃喃自语。 桃月汐拿着帕子,轻轻帮她擦掉额角的汗珠,无意间听到了这人口中一直重复的词。 论文? 看来这人是对这位姐姐来说很重要的人吧。 桃月汐轻柔地拉过被子,帮水云渺盖好了被子。 她前几日新做了鞋垫,打算给娘和两个姐姐做一双新鞋子,正好有时间绣绣鞋面。 桃月汐拿起针线筐,刚绣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桃家人呢?赶紧都快点出来!” “三娘,我来给你送聘礼了!” 桃月汐放下手中的绣筐,紧张地站起身来。 透过窗棱,院子里堆满了红木箱子,这些箱子上绑着刺眼的红绸,有仆役手中还捧着一只大雁。 为首的人她记得,就是前几日调戏她的恶霸女张丽姝。 三日前她陪大姐姐去山上找木料,看到一棵老榆木下面生了许多地黄,她以前听村里的老大夫说过地黄可以做药用,就和大姐姐一起将那些地黄挖了出来。 她们挖了满满的一筐子,那些地黄满是泥土,要带去池塘边清洗干净,刚洗完就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了张丽姝。 她平日里甚少出门,被这个女人撞上,非要问出她和大姐姐的名字,还打听她们家住何方。 大姐姐护着她赶紧离开了,没想到这人竟死缠着她不放。 这些日子娘因为这件事情烦心,吃饭睡觉都不踏实,连着大姐姐也为此无法专心做木工。 桃月汐攥了攥拳,刚要冲出门去,忽然听到哐当一声木盆摔在地上的声音。 宋春花站到门口,朝着桃月汐使了个眼色,让她呆在家里别动。 她目光狠厉,往手心里啐了一口,一把捞起墙根的大扫把,朝着张丽姝扫了过去。 “一天到晚的,不知道从哪来的野猫野狗,在谁家门口都敢到处乱窜,去去去,别脏了我家的地!” 大扫把乱挥一通,张丽姝新买的红鞋绫袜顿时满是黄灰,一旁的媒婆也弄了个灰头土脸。 张丽姝气得在原地跳脚:“宋寡妇,你竟然敢这么对我,我今天是来下聘礼的,我能看上你们家三娘,是你们全家的福气!” 宋春花冷冷一笑:“福气?我们桃家是农户出身,配不上你这出了名的人物,你这些聘礼我们也不收,还不快滚,我这扫把可不长眼!” 她举高扫把,柳眉倒竖,吼声铿锵有力,一身田里干活出来的野蛮力气,活似战场上百战不胜的将军。 张丽姝被她唬得一楞,咽了口唾沫,被逼得直往后退了两步。 她的手指着宋春花,满脸盛怒:“不识抬举!朝廷规定了成年女子必须婚配嫁娶,你家三娘到时候没人要,只能配那七老八十的老姑婆,我看你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宋春花鼻腔之中发出一声冷哼:“我家三娘早有婚约,是她母亲在世时就给定下的,人长得一表人才,只等下个月选好了黄道吉日,就立刻拜堂成亲!” 桃月汐想到那位漂亮姐姐至今还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不由得走过去挽住宋春花的手臂。 宋春花拍了拍桃月汐的手,眼眸示意,不要怕,有娘在! 桃月汐眼眸微红,攥紧了拳,一直以来娘亲都是她最厉害的靠山。 张丽姝瞪圆了眼睛,她可是找人打听过的,这桃家虽也姓桃,但是从外乡十来年前迁过来的,在桃溪村就没有什么亲戚,平日里走动的人家也少,更别说什么婚约了。 她家里也是有名的富户,宋春花真是失心疯了,放着她这么好的女婿不要,要从外面挑一个落魄户。 本来她也不缺女人成亲,可是自从那天偶然见了桃月汐,她每天茶不思饭不想,晚上做梦都梦见桃月汐的脸。 真是奇怪了,宋春花长得其貌甚寝,前两个女儿也是如她一般,生得这个小女儿却是花容月貌,整个江宁县她都没有见过这般漂亮的美人。 如今又看到桃月汐出现在眼前,肌肤白嫩,脸颊柔美,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一般,让人一见便心跳怦然。 桃月汐被张丽姝一直盯着看,不由得攥紧衣角,躲在了宋春花的身后。 媒婆见张丽姝忽然不吭声,一直盯着美人看,猛地咳嗽了一阵,低声道:“张小姐,你看这要不然算了,人家已有了婚约,要不改日我给你说个好的。” 张丽姝一把推开了媒婆,气势汹汹道:“谁不知道你们桃家在桃溪村的名声,你宋寡妇出了名的泼妇,哪有人家能看上你们家,什么劳什子婚约,不要以为这样就能诓骗了我!” 她上前一步,语气嚣张:“我告诉你,我母亲是江宁县张员外夫人的乳母!你们家现在种的可是张家的地!” 宋春花不怯她的势,言之凿凿道:“这人现在已经来投奔了我家,我家岂有不成全的道理,这就是我们三娘的好姻缘!” 张丽姝顿时一脸恨意,目光之中仿佛能喷出火星子。 她大步往前迈,竟趁着宋春花没留神,一下子窜进了桃家的正堂。 宋春花心底咯噔一声,如今那个半死不活,要是张丽姝发疯,真把人给掐死了,她的二两银子可就没了。 她慌忙追上去,却发现方才在她身边的汐儿不见了。 这孩子一向温吞,什么时候比她跑得还快了。 张丽姝看到堂屋里躺在床上的人,病若游丝,看起来没有多久的活头了。 张丽姝刚上前一步,忽然被人挡在了身前。 张丽姝看到桃月汐那张脸,立时被美色所迷,伸手想要触摸一番。 “原来是个病秧子,看起来活不了多久了,不如你早早跟了我!” 桃月汐咬紧唇瓣,不由得往后退去。 宋春花忽然冲了过来,如同老母鸡护崽一般。 她拧起张丽姝的手腕,将她丢到了一旁,撸起袖子:“敢对我女儿动手动脚!真是不知死活了,老娘打死你个臭泼皮!” 宋春花骂个没完:“我告诉你,我家汐儿就算是嫁给谁,也不会嫁给你,再敢上门,老娘让你们全家都不得安生!” 张丽姝疼得面容扭曲,瞥见宋春花凶残无礼的样子,吓得夺门而出。 临走前不忘撂下狠话。 “这病秧子过不了几天就会死,到时候你们家就算求我,我也不会娶!” 3、第三章 张丽姝带着人走后,宋春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得不打一处来。 走就走了,还敢诅咒她的二两银子飞了! 桃月汐见娘亲仍在发火,从桌上倒了杯茶水,捧到娘亲面前:“娘,喝水。” 宋春花一杯水下了肚,身上的火气消了大半,还是女儿最贴心。 她一拍桌子:“这小兔崽子敢来一次,老娘打断她的腿!” 桃月汐被娘亲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站在娘亲的身后,帮娘亲捏肩膀:“她被娘吓到了,一定不敢再来了。” 宋春花被女儿捏得极为舒服,半眯着眼睛,教育女儿:“你下次就要学着像娘一样,谁都不要怕,敢对你动手动脚,欺负你的,你就打回去!娘给你撑腰!” 桃月汐乖巧点头:“汐儿知道了,有娘在,汐儿什么都不怕。” 宋春花见女儿听话,脸上满是欣慰笑意,很快就挂上了愁容:“你这孩子也不知道随着谁,怎么生得这般柔弱,以后离开了娘可怎么办啊,娘心里总放心不下。” 桃月汐环着宋春花的脖颈,靠在娘亲的肩上:“那汐儿就一辈子都陪在娘的身边。” 宋春花戳了戳桃月汐的额头:“又说傻话,娘以后走了,没人陪着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可怜。” 桃月汐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娘亲不会走的,让娘亲操心了,都是汐儿不好。” 宋春花见女儿要哭了起来,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一颗心像是被人用力攥紧了揪着疼。 她对前两个女儿从来都是放养着,性子素来爽利,可是小女儿就像个面团捏成的,性子绵软得紧,要时时刻刻看着护着,才能不被人欺负了去。 她们家是农户之家,要过踏实日子,生的这般美貌便是罪过,幸而汐儿自小听话懂事,从不与外人多来往。 有时候她也羡慕别人的孩子聪明,可是有时候又觉得笨点也好,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才是最重要的。 宋春花不习惯这样的温情时刻,故意粗声粗气地道:“娘又没怪你,娘身体好着呢,长命百岁,这次给你找的妻子,看着像是个能干活的,以后就让她照顾你。” 桃月汐眼尾泛红,有些担心:“娘,只靠田嫂的药汤,不知道她能不能好起来?” 宋春花方才逞了一时口快,只为了找回自己的面子,忘了床上的人还重病着呢。 她走过去看到水云渺躺在床上气若游丝,不由得慌了神:“你田嫂以前给我们家的猪治病,两包药下去就活蹦乱跳的了,这人喝了满满一罐子药,怎么还不得好?” 宋春花有些着急了:“汐儿,你说要不然再给她灌一碗药,说不定能快点好了?” 桃月汐见娘又要乱来,绞紧了手指:“娘,可是她的身体看起来很虚弱,骨瘦如柴的。” 宋春花恍然大悟:“那八成是饿晕了,锅里还剩了一些粥,娘去热了给她吃。” 桃月汐连忙站起身来:“娘,我去吧,刚刚不是还要去喂猪吗?” 宋春花想到自己的两头宝贝猪,就指望年底养肥了好卖钱,一顿饭都不能饿着。 “行,那娘去喂猪,你好好照顾她,灶旁边的篮子里还有点鸡蛋,你给她炖一个吃了,好好补补。” 宋春花走到院子里,捡起来拌料盆,往猪圈的方向去了。 桃月汐有些惊讶,娘平日里最俭省,鸡蛋都是攒下来要拿到集市卖了换钱的,寻常只有家里过节才能吃。 她主动揽下这活,就是想偷拿鸡蛋,好给这个漂亮姐姐吃。 可是没想到娘今天居然这么好。 桃月汐怕娘反悔,快步去了厨房,用荤油煎熟了两个鸡蛋,打散之后掺进了香滑的米粥里。 她将鸡蛋粥端到床边,等到温凉了,才拿起勺子,慢慢地喂到了水云渺的嘴巴里。 虽然水云渺还是昏迷着,可实在是饿得太狠了,香软的米粥刚一入嘴,就吞了下去。 桃月汐眼眸之中弯了起来,这人好像她以前救过的那只受伤的小兔子,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 娘说,以后这个人就是她的妻子了,她们往后就会一直在一起生活吧。 那她应该怎么唤她呢?是叫她娘子吗?若是被别人听到了,会不会觉得她太不知羞了。 桃月汐想着想着,漂亮的脸颊不由得飞上红霞,抬起手指,轻轻地戳了戳水云渺的脸颊。 这人的脸颊软绵绵的,比她想象中还要光滑。 许是因为她多戳了几下,正在高烧昏迷的水云渺咳嗽了起来。 桃月汐一下子慌了神,连忙帮她轻轻拍了拍后背,没料到水云渺却忽然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起来,心跳不知道怎么会如此快,要跳到嗓子眼里一样。 正当她以为这人要醒了,鼓足勇气,悄悄去打量未来的妻子,却发现对方只是烧晕了过去。 桃月汐的手指抚向水云渺的脸颊,被不正常的红温烫了一下。 真是一只可怜的兔子。 桃月汐轻轻地将这人放进被窝里,重新帮她掖好了被子。 她以前听村里的大夫说过,病人身体太虚弱了,不能只是吃药,还需要吃点好的补补身体。 家里除了一些鸡蛋,还有娘养的几只用来下蛋的老母鸡,那是娘的命根子,万万不能动的。 她以前帮大姐姐进山挖药找木材,两人一起攒了一些铜钱,瞒着没有让娘知道,二姐姐会在农闲时帮城里大户人家种花,也给了她一些钱,让她买点心果子吃着玩。 她自己也在养蚕织布,一直攒着没有乱花。 大姐姐喜欢木匠,以后想开个木工店,二姐姐喜欢花草,一门心思以后远游找到世间最美的花。 这两样都需要银钱,到时候她就把攒的钱拿出来,一定能帮两个姐姐完成心愿。 可是眼下漂亮姐姐生了重病,她要先从荷包里拿些铜板出来,去屠户那里买两块筒骨,再割点肉,给漂亮姐姐补补身子。 等她正在绣的帕子绣好了,拿到集上卖出去,就能再攒钱了。 桃月汐刚从荷包里倒出十来个铜板,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宋春花的声音,连忙将手背到了身后。 “汐儿,鸡蛋怎么少了两个?” “还有一个我吃了。” “哦,娘要出门了,你在家好好看家,门关严了。” “知道了,娘,你要去哪儿?” “你大姐姐今天晚上回来,我去集上割点肉,让她在家好好吃一顿。” 桃月汐眼睛亮了起来,快步走到娘身边,将手里的铜板藏了一半,另外一半递给娘:“娘亲,前几日我听大姐姐说她腰酸腿痛,应该是做木工太累了,你多买一些肉吧,若是有筒骨,再买一些给大姐姐熬汤喝。” 宋春花见姐妹情深,心中满是欣慰:“行了,娘记下了,娘自己有钱,你自己的钱留着自己花,你有没有想吃的菜,娘到街上一块买了。” 娘在外人面前凶凶的,可是对她和姐姐永远是最好的。 桃月汐依偎在宋春花的怀里:“不想吃别的,只要是娘做的,我都爱吃。” 宋春花的脸上满是笑意,点了点桃月汐的鼻子:“一天到晚,小嘴就像抹蜜了一样,娘回来看街上有卖好吃的,就买点回来给你吃。” 桃月汐闭上眼眸,唇角上扬:“娘对汐儿最好了。” 宋春花挎着菜篮子离开后,桃月汐又回了房间里,见床上的漂亮姐姐平安无恙,放下心来。 她坐在床边拿过绣筐,做了一会儿针线活,忽然听到了一身轻微的咳嗽声。 桃月汐快步去了床边,满脸担心:“你醒了?” 水云渺烧得迷迷糊糊,依稀看见一个秀致柔美的古代女子。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躺在温暖的被褥上,周围的家具看起来都古色古香的。 明明她记得她晕倒的时候,牙婆将她卖给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刻薄大娘,怎么会到这里的? 温柔的手掌忽然贴在了她的额头上,女人的声音里很是关心。 “烧好像退了一些,嘴巴很干,要不要喝水?” 水云渺浑身没有力气,卷翘的眼睫颤动了好几下。 她的脑袋被人轻轻托着,身后的靠枕也抬起了一些,女人的动作又轻又柔,让她有种安心的感觉。 水云渺闻到了她衣角上干净的皂荚香味,夹杂着淡淡的青草香。 桃月汐知道她没有力气,让水云渺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她用汤匙舀了一小勺水,先用温水濡湿了水云渺干燥的唇瓣,才缓缓将水送入她的口中。 水云渺虚弱地抬起眼眸,看见对方白腻的脖颈,脖颈纤细,细嫩光滑的肌肤如同暖玉一般。 桃月汐见她嘴巴很干,用汤匙舀了一小勺水,仔细润湿了水云渺的唇瓣,缓缓送入她的口中。 桃月汐的眼睛很明亮,肌肤灿然生光,看着人的时候,仿佛带着脉脉柔情一般。 水云渺高烧刚退浑身无力,望着对方,不由得卸下些许防备。 桃月汐发现水云渺在盯着她看,捏着勺子的手不由得顿了顿。 “喝好了吗?” 水云渺刚想点头,却再次剧烈咳嗽了起来。 桃月汐温柔的手掌便抚向她的后背,不停地帮她顺气。 水云渺身体虚弱,咳完一阵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靠在桃月汐的怀里再次晕了过去。 桃月汐眼眸之中满是担心,看顾了水云渺一会儿,见水云渺的气色比刚开始好了一些,才放下心来。 她刚要起身离开,昏迷中的水云渺却紧紧攥住她的手不松。 桃月汐的脸颊不禁热了起来,除了两位姐姐之外,再也没有女子与她这般亲近。 4、第四章 宋春花在集市上买了肉和筒骨,从木工坊里接了桃月华一同回了家。 桃月华路上听娘给小妹找了个妻子,心中早就按捺不住了好奇。 娘一向精明,平日里家里的钱都是攒下来,要留着给她和妹妹们做彩礼或是嫁妆的。 这次一咬牙能花出二两银子,得是个多稀罕的人啊。 三姐妹之中,她和二妹都已经有了心仪女子,早早定下了婚期,以后会自己出门立户过小日子,唯独小妹在村里人眼里,过于娇憨,迟迟无人求娶。 但凡是登门的人家,也是看中了小妹的美色,不是正经要过日子的,娘一直东挑西拣,全都不满意,这次竟然下定了决心。 宋春花拉开篱笆院门:“你进门的时候,不要大着嗓门嚷嚷,那个姑娘生了病,这种时候千万要当心。” 桃月华:“娘,平日里你的嗓门最大,咱们全家人都是小声说话的。” 宋春花戳了戳桃月华的脑门:“翅膀硬了是不是,连娘都敢编排了!” 桃月华笑着躲开了,快步跑进了堂屋之中。 半个月没回来,家里还是和从前一样,简简单单的布置就很温馨。 桃月汐坐在桌前绣东西,上面绣了她最喜欢的迎春花,一看就是给她的。 桃月华走到她身边,提起手中的糕点:“小妹,看大姐姐给你带了什么?” 桃月汐望了过去,眼眸之中绽放出惊喜:“是荟心堂的桂花糕!” 桃月华打开包装点心的油纸,自夸道:“我就知道汐儿从小就喜欢吃这个,最近城里娶亲的人家多,大姐跟大师傅打了很多新柜子,大师傅这个月就多给了姐姐一些钱。” 桃月汐捻起了一小块桂花糕,放进嘴巴里,忍不住夸赞道:“大姐姐,你真厉害。” 桃月华刮了下妹妹的鼻尖:“那当然了,也不看你姐姐是谁!” 桃月华又递了一块给宋春花:“娘,你也来吃一块。” 宋春花没好气地看了一眼两姐妹:“娘不吃,那玩意甜得要死。” 桃月华讨了个没趣,自己吃了一个,扭脸过去故意赌气道:“不吃拉倒,小妹,我们两都吃完!” 桃月汐吃着糕点,心中忍不住偷笑。 大姐姐总是这样,娘一说什么就不高兴了,可是娘平时一直都是这样啊,刀子嘴豆腐心。 “吃,都吃饱了晚饭就不用吃了,娘也省得做了!” 宋春花看到桃月汐绣了一半的鞋子,收走了桌上的油灯:“天都黑了,还绣这玩意做什么,你大姐二姐那脚跟长了牙一样,三天两头就穿坏鞋子,让她们两以后穿草鞋。” 桃月华放下糕点,故作不满道:“娘不疼我,也不许我小妹心疼我,哪有这样的道理!” 宋春花白了她一眼,坐在门口慢条斯理地摘菜:“娘不心疼你,你走吧,去找别人心疼你。” 桃月汐给桃月华倒了一杯茶,软声哄道:“娘最疼大姐姐了,今天娘知道大姐姐要回家,特意去买了肉,好多天前就天天惦记大姐姐了。” 宋春花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我天天忙着地里的活,可没有闲工夫想她。” 桃月华本来还觉得娘心里有她,喝着茶撇嘴道:“我也不稀罕,娘天天抠门极了,就知道心疼灯油钱!” 宋春花没好气地教训道:“娘养活你们三个小兔崽子,是天上会平白无故会掉粮食下来,还是你们桃家先祖,在天上会显灵,不省灯油钱,这钱你给我出啊!” 桃月华有些生气,刚要从衣兜里拿出荷包来,衣角却忽然被桃月汐悄悄拉了一下。 桃月汐走到宋春花的身边,主动提起地上的菜篮子:“娘,我陪你去灶房做饭吧,大姐姐平日做工辛苦,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要好好歇歇脚。” 宋春花这才想起来大女儿在外面辛苦,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她跟一个小孩置什么气。 “你就护着你大姐吧,没出息的,一块桂花糕就把你给收买了。” “娘,桂花糕真的很好吃。” 桃月汐眼眸弯弯,和宋春花一起去了厨房。 其实娘刚刚收了油灯,并不是心疼钱,而是怕她熬坏了眼睛。 今天娘买的菜都是大姐姐爱吃的,也是真的疼爱大姐的,可是大姐和娘都是一样好强的人,总是会针尖对麦芒。 桃月汐跟在娘的身边,悄悄回头望了大姐姐一眼。 桃月华双手合十,朝着桃月汐拜了一拜。 好险,要不是今天汐儿在,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私房钱,一气之下都要归了娘了。 刚进门的时候,娘还说家里多了一个人,让她小点声,说是月汐未来的妻子,她怎么把这茬事给忘记了。 桃月华擦干净手,拿起桌上的油灯,一手护着灯,轻手轻脚地走到正屋,悄悄拉开了淡青色的床帐。 夜晚看不大清,她屏住呼吸,将油灯拿得更近了一些。 朦胧的灯光映照在那张清瘦苍白的美人面上,眉眼极为精致,唇形漂亮,美得让人眼前一亮。 怪不得娘愿意一口价出了二两银子,确实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到的美人。 桃月华心中难掩激动,举着油灯,风风火火地从堂屋快步去了灶房。 “娘,你真厉害,这么漂亮的美人,你说找就给找到了!” 宋春花拿着锅铲,忙着炒菜,没闲工夫搭理她:“去去去,一边去,没看到娘忙着呢!” 桃月华又看向低头烧火的桃月汐,八卦起来:“汐儿,娘有说你们什么时候定下婚期,操办酒席吗?” 桃月汐被大姐姐问得脸颊通红,拿着烧火棍戳着木材堆没说话。 宋春花眼都没抬,盖上锅盖:“等人大好了,请乡亲们吃一顿席面就够了。” 桃月华是个急性子:“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美人,可不能轻易放过了。” 宋春花擦了擦手,解开围裙:“娘省得,你小妹的婚事,她都不急,你急什么?” 桃月华笑眯眯地道:“我当然也是操心小妹,那姑娘是哪里的人,家里还有谁,可有算过生辰八字是否相配?” 桃月汐也看向娘亲,她还不知漂亮姐姐叫什么名字呢? 宋春花是贪图便宜买的人,又惯是个粗心的,只拿了身契,哪晓得问名字,更别提生辰八字了。 她口中嘟囔道:“咱家是什么人家,算什么生辰八字,在城里呆久了,还穷讲究上了?” 宋春花见两个女儿都盯着她,咽了口唾沫:“她叫啥名,娘没听清,等她醒了你们自己去问,反正娘一天到晚忙着,哪有那个闲心。” 宋春花掀开锅盖,扭头去加盐了。 桃月华和桃月汐对视一眼,像是她娘会做出来的事。 那人是从外面买来的,不知道能不能在桃家安生过日子? 晚上菜色做得十分丰盛,桃月华吃上了一直念念不忘的红烧狮子头,桃月汐面前也有一盘素日爱吃的冬笋,宋春花不停地给两个女儿夹菜,问了许多桃月华在木匠那儿做工的事情。 一席饭吃得欢声笑语,锅里还剩了一些骨汤,都用大碗盛了出来,等晚上若是水云渺醒了,好加热了给她喝了补补身子。 宋春花收拾好了碗筷,又从厢房里抱了一床被子,铺在了里屋的床上。 桃月汐见娘抱的是她的被子,疑惑道:“娘,你怎么拿了我的被子和枕头过去?” 宋春花理所当然地说道:“那不是你的妻子,你晚上肯定要和她一起睡,怎么,还想要娘和她一起睡?” 桃月汐耳根通红,小声道:“可是我与那位姐姐还没成亲,怎么能够......” 宋春花见床上的水云渺气色好多了,掸了掸被面:“早晚的事,要是她的病好了,你们这个月就结亲,娘都选好黄道吉日了。” 桃月汐呆愣道:“这么快?” 桃月华靠在床边,揶揄道:“一点都不快,娘天天操心你的事情,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成亲用的东西,都锁在床头的榆木箱子里了。” 宋春花收起起鸡毛掸子,放入竹篓子里,开口道:“不光是汐儿的,你和月清的都在里面,没事不要乱翻那个箱子,弄丢了东西,你们自己花钱补上,娘一分钱都不会再出了。” 桃月华吐了吐舌头:“又不是我乱翻的,娘你隔三差五地拿出来看,一件件地清点,有的时候还摸着里面的红木漆盒叹气,我想不看见都难。” 桃月汐留意到娘刚刚放下的鸡毛掸子,又重新拿了起来,连忙低声提醒道:“大姐姐!” 桃月华扭过头,看见宋春花拿着鸡毛掸子,黑着脸走过来,吓得立刻抱头鼠窜。 “娘,我错了,我再也不偷看了。” “小兔崽子,反了天了!” 宋春花追着桃月华出了堂屋,屋子里就只剩下桃月汐了。 一阵冷风吹来,烛火不停摇曳。 桃月汐想到漂亮姐姐身上还染着病,连忙起身走去关了门窗。 她走到床边,看到床上之人又在睡梦之中皱紧眉头,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 烧已经退了,脸色也比之前好多了,只是家里太冷了,摸起来冰凉凉的。 桃月汐从一旁拉过自己的被子,盖在了漂亮姐姐的身上。 她做完这些又去了灶房,烧了一锅热水,倒在盆里,拿了帕子浸湿之后,仔细给漂亮姐姐擦拭脸颊。 擦完漂亮姐姐的脸颊之后,又洗干净了帕子,擦了擦她的手和脚,这些都做完之后,水云渺身体的热度明显回升了。 桃月汐放下了心,出门将水倒了,看见娘和大姐姐的房间都熄了烛火,应该都已经睡下了。 她转身回了屋里,今天晚上娘让她和漂亮姐姐一起睡,应该是想她好好照顾对方。 桃月汐掀开被子,安静躺下,一颗心有些惴惴不安。 第一次躺在一个陌生人的身边,白日里还不觉得有什么,晚上总是会有些紧张的。 她闭上双眼,双手放在心口处,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身边之人忽然钻入了她的怀中,像是八爪鱼一般扒在了她的身上。 好冰...... 双腿挨着的肌肤像是冻硬的冰块,不断地汲取她身上的暖意。 5、第五章 桃月汐僵着身子不敢动,过了半晌,紧张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垂下眼睑,透过窗外的月光,看到漂亮姐姐蜷缩的姿态窝到她的怀里。 就像一只冻僵的兔子。 桃月汐的手指微颤,犹豫了几秒之后,轻轻抚在水云渺的鬓发上。 “别怕了,有我在,不会冻死的。” 桃月汐将自己当作也是一团柔软的被子,给水云渺取暖,闭上了眼睛,很快睡熟了过去。 水云渺的身体渐渐暖和了起来,身体不再那么僵硬。 她在睡梦之中坠入冰湖之中,快要溺水而亡,眼看一块浮木飘过,赶忙冲过去紧紧抱住。 水面汹涌不平,那块浮木虽是单薄,也载着她平安过了对岸。 水云渺口渴得厉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出了一身热汗,她的双手正抱着女人的腰肢不松,紧紧地埋在那人的小腹上。 水云渺轻轻地松开了手,退让了一点距离。 女人的身上味道很香,依旧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味道,应该是是白天温柔照顾她的女人。 这个人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她敛下眉心,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天色将明,四周只有几声狗吠,还有隐约的虫鸣声。 牙婆是把她卖到这儿了吗? 现在的情况应该算是穿越了吧,她的毕业论文还没写完,不知道还能不能穿回去。 水云渺皱紧眉头,起身下床打算找些茶水喝。 她不熟悉这里的环境,身体发软,刚一下床,踉跄着两步撞到了柜脚,疼得她忍不住轻嘶一声。 桃月汐被这一声细微的动静吵醒,疑心家中进了贼,紧张问道:“是谁?” 水云渺在黑夜中无处遁形,只得开口道:“是我,我想找些水喝。” 桃月汐听出来是漂亮姐姐的声音,担心道:“你等一下我,不要乱动,家里东西多,当心撞疼了你。” 水云渺听着她的温声软语,安下心神,立在原地等她。 桃月汐匆匆从床上拿下来一件外裳,摸黑下了床,快步走到了水云渺的面前。 她将水云渺的身体裹好,拉着她的手慢慢一同走到床边。 “晚上寒凉,你生了病,不可随意走动。” 女人的手极为柔软温暖,叮嘱她的语气满是关心。 水云渺的手指不禁微微蜷缩了一下:“嗯,我记下了。” 桃月汐放下心来,转身摸索着桌边的火折子,轻吹了一下,亮起了一簇火光。 她先是点燃了油灯,又端着灯去柜子里摸出了一样东西,走到了水云渺的面前。 桃月汐语气中满是关心:“刚刚撞到了哪里了?” 水云渺低下头,对上桃月汐的眼眸,发觉眼前之人有一双世间少有的含情美目。 她盯得有些出神,桃月汐平日不常出门,很少被外人这样一直着看,耳朵悄无声息的红了。 她的声音变得结结巴巴起来,语气软软的:“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水云渺移开了目光,指了指自己的小腿:“撞到了这里。” 桃月汐俯身卷起她的裤腿,端着油灯细看,发现白皙的小腿撞红了好大一块,隐隐约约看着底下的肌肤都发青了。 桃月汐很担心:“看着很疼。” “还好。” “怎么会是还好呢?要是没发现,明天早上肯定会更严重的。” 桃月汐忽然抬眸看着她。 水云渺的指尖攥紧床沿,目光不禁再次游离起来。 桃月汐将药油倒在手上,轻轻涂抹在水云渺撞上的小腿上。 冰凉的药油擦到腿上,皮肤泛起了一层小栗子,水云渺的小腿不由得往后退了退。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桃月汐轻轻抓住了水云渺退后的脚踝。 “我叫桃月汐,姐姐叫什么名字?” “水云渺。” 水云渺的小腿被人揉着有些微痒,目光望向别处,努力分散心神。 “桃姑娘,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朝代?” “这里是江宁县桃溪村,现在东女宝丰九年。” 东女国?似乎是历史书上没有存在过的朝代。 水云渺思量片刻,朝着桃月汐道谢道:“多谢桃姑娘,这些天多亏了你照顾我。” 桃月汐怔了一下,她记得娘说过她们是要即将成亲的妻妻呀。 桃月汐温声说道:“是娘花了银子请了田嫂为你瞧病,她也很担心你。” 水云渺被她看得脸热,连忙又道了谢:“那多谢大家了。” 她的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起来,揉着肚子,面色不禁露出几分尴尬。 桃月汐浅浅一笑,站起身来:“锅里还有一些饭菜,你若是饿了,我去端来给你吃。” 水云渺顿时感激道:“多谢桃姑娘。” 桃月汐想到娘说过这人是她未过门的妻子,温声说道:“水姐姐,不用同我客气的。” 桃月汐很快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来,还带来了一个热好的炊饼。 “你多吃一点,这样才能好得快一些。” 水云渺实在是饿了,很快就将汤和炊饼都吃得干干净净,比起下午的鸡蛋粥,吃了肉之后身上多了很多力气。 她吃完了饭,天差不多亮了。 咯吱一声轻响,院子里厢房的门打开了。 桃月汐起身往外看了一眼,发现是娘醒了,宋春花喂了家里的猪之后,又去了院子里的水井中打水。 水云渺也跟着举目望去,发现是那天买她的那个面容刻薄的妇人。 现在她的身份应该是已经卖给这户人家为奴了,想逃自然也逃不掉,古代人没有路引,寸步难行,现在先呆在只能在这户人家了。 桃月汐转头叮嘱道:“我去给你打点水洗脸,再熬些药端过来,要是一会儿娘过来看你,你就在床上躺着装睡,余下的我会说。” 她娘亲平日里是个大嗓门,见不得家里人闲着,水姐姐的身体刚恢复一些,若是现在就下床劳作,恐怕会伤了身体。 水云渺微微点头,目送桃月汐出了房门。 她身上的病症未愈,走两步路头就开始眩晕,只能坐在床上等着桃月汐回来。 6、第六章 宋春花见小女儿过来倒水,悄声问道:“你屋里的那个好点了没?” 明明还没有成亲呢,怎么现在就成了她屋里的了,娘说话怪羞人的。 桃月汐脸颊微热:“她夜里醒了一次,烧退了,吃了早饭,现下又睡了,我给她打点洗脸水,好让她精神一点。” 宋春花喜形于色:“醒了好,等会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她。” 二两银子没白花,家里多了一个人,以后就能多种两亩田,两亩田年头好能产八石粮食,一年就是八百文。 拢共只需要两年半的时间,就能把成本给收回来了。 桃月汐见娘心花怒放的样子,就知道娘又在算银钱了。 她低声提醒道:“娘,水姐姐的身体还没完全好,今天可要继续给她煎药?” 宋春花甩干净手上的水珠,在粗布围裙上随意擦了擦:“我去给她煎药,等会送你那屋子里过去,你去叫你大姐起床,一天到晚地能睡到太阳晒屁股,全家就数她最懒。” 桃月汐刚要为大姐姐说话,厢房的门就打开了。 “我哪懒了,娘天天诬赖我,我今天要早点去山上寻木头,前两日我雕的木蝉被一个大家小姐看上了,她花了三十文钱买走的呢!” 桃月华换好了一身外出的衣裳,背上挽了一张弓,腰上挎着柴刀,从屋里出来,精神奕奕的。 宋春花见桃月华又要上山,不免担心道:“天天和野猴子一样,满山遍野的疯跑,山上有野狼和黑熊,你遇到危险了怎么办?在哪找不到几块烂木头,你周婶子经常上山砍柴,到时候我问她要一些!” 桃月华踢着脚边的小石子,不满道:“你以前从周婶子那里给我找来的木头,材质都太差了,根本没办法做木雕。” 宋春花发现女儿越长大越叛逆了,嗓门更大:“那也不行,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好不容易在家休息两天,就会折腾,咱们家虽是农户之家,也没得为了钱,给那些大家小姐当牛做马的道理。” 桃月华见篱笆门开着:“娘,你不懂,千金易得,伯乐难求,我先走了。” 她提着背篓一溜烟跑了出去,宋春花气得捶胸大骂兔崽子。 “今天中午谁都不许给她留饭!” 桃月汐劝道:“娘,你别生气,大姐姐只是想为家里多赚一些钱。” 往往娘越不让大姐姐做什么,大姐姐就会越要做什么。 桃月汐知道自己刚刚如果劝了,只会火上浇油,大姐姐还会觉得她不向着她。 她看着外面的天色,现下虽是艳阳天,但远处隐隐有阴云笼罩,恐怕两个时辰就会有一场大雨将至。 可惜大姐姐和娘一样倔,决定好的事情,天上下刀子都会去。 宋春花走了之后,桃月汐拿了蓑衣斗笠,快步追上桃月华。 “大姐姐,你等等我。” 桃月华转头,发现是自家小妹,怒容顿消:“怎么了?娘让你叫我回去?” 桃月汐的鬓间碎发汗湿,气息微喘:“不是的,大姐姐,再过两个时辰可能会下雨,山路湿滑,若是寻不到合适的木材,你一定要早些下山。” 桃月华接过了桃月汐递来的蓑衣和斗笠:“知道了,谢谢汐儿,姐姐一定会提前下山,若是看到有茜草,也采下来一些带给你。” 桃月汐心中满是感激:“谢谢大姐姐!” 桃月华摸了摸桃月汐的头:“好了,大姐姐走了,让娘不要担心。” 桃月汐还是有些担心:“大姐姐,你有没有带干粮和水,要是来不及回家,路上不要饿到了。” 桃月华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饼,还有背篓里藏着一竹筒水,给桃月汐看:“昨天晚上我就藏好了,饿到谁,都饿不着你的大姐姐。” 桃月汐不由得会心一笑。 “行了,回家吧。” 桃月华挥了挥手,扭头背着背篓离开了。 桃月汐记挂着水云渺回了家,看到她娘还在院子里熬药,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桃月汐端水进了屋子。 水云渺正靠在枕头上,长睫微敛,脸色还有些苍白,望着窗外的柳树出神。 桃月汐犹豫了一下,正要放下水离开,水云渺忽然轻声开口:“你来了。” 桃月汐点了点头:“我给你带了一盆洗脸水。” 水云渺微微一笑:“多谢。” 桃月汐见水云渺抬手不太方便,便主动将帕子浸了水,拧干了放到她掌心里。 帕子上绣了一枝桃枝,花瓣粉白,很是漂亮。 水云渺低头看了一眼,将帕子覆在脸上,轻轻洗了洗。 桃月汐见水云渺一直在看窗外,便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了一些。 正是初春时节,河水澄澈,岸边的柳树刚抽出嫩黄色的芽尖。 几个姑娘蹲在河石边捶洗衣裳,棒槌声隔着水传来,远远的,碎碎的。 桃月汐站在窗边,柔柔的目光从水云渺的衣衫上掠过,语气温吞:“现下春寒料峭,不宜吹太久的风。今日若是下雨,就要关窗了。” 水云渺放下帕子:“多谢桃姑娘的提醒。” 桃月汐和她视线对撞,慌乱地垂下眼睫,声音很轻:“……水姐姐客气了。” 水云渺眸中透着温柔,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沿:“桃姑娘,你离我太远了,可以坐近一点吗?我想和你说说话。” 桃月汐攥了攥衣角,绞了几下,还是慢吞吞地坐了过去。 桃月汐刚一坐下,水云渺就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像是皂角的味道,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这样一个大美人,怎么像一朵含羞草,碰一下就要缩回去。 她朝桃月汐靠近了一点,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廓上,试探问道:“桃姑娘的家人买我来,是做什么的?” 桃月汐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杏眸变得水汪汪的,声音软得听不清:“……我不知道。” 那应该就是为奴为仆,做个下地种田的苦力了。 水云渺瞧她反应可爱,弯起一点唇角:“我现在身体好了一些,总要报答桃姑娘的救命之恩,桃姑娘家里可有什么活需要我做?” 桃月汐一听水云渺提“干活”,立刻着急了,伸手按住水云渺的肩膀:“你现在还不能干活——会累着的,我……我会养你!” 水云渺愣了一下:“桃姑娘要养着我?” 桃月汐用力点了点头:“我以后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娘说过水姐姐以后会是她的妻子,她虽不如两个姐姐那般强壮,但她的手很灵巧,织布比旁人快,卖的钱也比旁人多。 只要她多织一些,一定能让她们俩的日子越过越好。 水云渺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眼波流转,笑了起来:“好啊,那我等你养我。” 桃月汐呆呆地看着她笑起来满室生辉的样子,心跳声怦怦作响。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朵烫得厉害。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针落可闻。 宋春花偷听两人的对话,端着一碗药,风风火火地地闯进来:“你养她什么?长手长腿的,都得给我下地干活!我们家不养闲人,没有小姐的命,还得了小姐的病!” 她把药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狠狠地瞪了一眼水云渺:“我瞧着你长得还算样子,没想到竟敢哄骗我女儿,牙婆说你还读了点书,我看你们这些读书人花花肠子最多!” 桃月汐看着水云渺,又望向宋春花,左右为难:“娘,水姐姐没有哄骗我。” 宋春花看了一眼女儿,叉着腰教训水云渺道:“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要是让我女儿受了半点委屈,我定不会饶了你!” 水云渺唇边噙着一抹淡笑,好似一点都没放在心里去。 宋春花当惯了掌家人,看水云渺这幅模样更不顺眼了:“汐儿你去烧水,晚点把她身上的衣服和被子拆了晒晒,将这个水什么的也搬出去晒晒,一天到晚窝在屋里看着都要长霉了。” 水云渺微微一笑:“我叫水云渺。” 宋春花没好气地道:“好好的叫什么喵,又不能抓耗子,喝完药赶紧洗干净了。” 桃月汐纠正道:“娘,你念错了她的名字。” 宋春花蛮横教训道:“管她叫什么,娘告诉你,她以后在我们家,就得听你的,你指东她不能打西,不能让她骑到你头上去,知道吗?” 桃月汐蹙紧眉头,左右为难:“娘,水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宋春花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桃月汐:“你懂什么,娘都是为你好!” 宋春花转身咋咋呼呼地离开了房间。 桃月汐望着她娘的背影,回头将药碗端起来,不安地解释道:“水姐姐,我娘亲一向口无遮拦,你不要放在心上。” 水云渺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没在意,桃家对我有恩,只是些许告诫罢了,以后我自会安守本分。” 若非是宋春花,她现在还在牙婆手里受磋磨,哪里能有活命的路子。 况且只是警告她两句,又没让她现在下床去耕两亩地,谁不想舒舒服服洗个澡。 7、第七章 桃月汐见水云渺垂眸喝药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安。 娘的那些话太过刺耳,水姐姐听了一定会难过吧。 桃月汐见水云渺喝完了药,欲言又止:“.......那我去烧水了。” 桃月汐收了桌边的药碗,去了灶房,宋春花已经把热水烧好了。 宋春花瞥了一眼桃月汐,随口问道:“那个姑娘喝完药了?” 桃月汐走到水桶边,顺手洗起了碗:“喝完了。” 宋春花见女儿背对着她,拿起水瓢,慢条斯理地将热水舀在木盆里:“你觉得娘今天说话过份了?” 桃月汐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宋春花低哼一声:“她要是老老实实跟了你,娘不会亏待了她,要是敢天天哄骗你,娘也绝不会手软!” 桃月汐犹豫了一会儿,轻声反驳道:“娘,水姐姐她不是坏人。” 宋春花眼皮没抬,将舀完水的水瓢甩干,挂到一旁的土墙上:“坏人也不会在脸上写着坏人,你个小娃娃懂什么。” 桃月汐暗自蹙了蹙眉。 宋春花见女儿又成了闷葫芦,指挥道:“你去我屋里樟木箱子里拿些皂角来,给她好好沐个发,洗干净一些,好歹以后是你房里的人,灰扑扑的,都埋汰成什么样子了。” 桃月汐望着宋春花,攥紧了衣角,吞吞吐吐道:“可是......我们还没有成亲......” 宋春花解开围裙,没好气地道:“早晚不都要成亲,你不给她洗,那等你大姐姐回来,让你大姐姐帮她洗?” 桃月汐立刻扭头去拿皂角了。 宋春花望着桃月汐的背影笑了起来,小样还跟她斗。 桃月汐没一会儿就把热水和皂角都准备好了,她还从后山上摘了一些花瓣,洒在了桶里。 水云渺站在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热水前,她身上黏腻腻的,出了汗又喝了药,困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强撑力气,看了一眼身侧的桃月汐。 桃月汐把皂角往窗台上一放,连声音都紧了:“水姐姐,你在这里沐浴吧,我出去等你。” 她转身刚要走,嫩黄色的衣角就被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拉住了。 水云渺看着她很害羞的样子,又觉得很是可爱,不由得想逗逗她。 水云渺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你可不可以留在这里,帮帮我?” 桃月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猛地摇头:“不行……这于礼不合的。” 水云渺没有松手,轻轻拉着桃月汐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可是我的头好晕,实在没有力气,你摸摸看,是不是又发热了?” 桃月汐的指尖颤了一下,好像是有一点热。 水云渺闭上了眼睛,更楚楚可怜了两分:“你也不想我晕倒在浴桶里吧?” 桃月汐呆呆地看着水云渺,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来。 半晌过后,她背过身去,声音软软的:“……那你先脱衣服进去吧,我不看你。” 水云渺看着桃月汐僵直的背影,唇角悄然露出了一抹浅笑。 身后传来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桃月汐盯着面前的墙壁,一动不敢动。 水云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水汽的湿润。 “好了,可以转过身来了。” 她听见水云渺的声音,像被烫了一下,僵僵地转过身来—— 当看到水云渺露出水面之外的白皙锁骨,还有那截纤长雪白的脖颈时,桃月汐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捂住了眼睛。 她浑身都变烫了,双颊晕红,低着头不说话。 水云渺眨了下眼睛,声音中带着一丝委屈:“桃姑娘,你再不来帮我,我就要晕倒了。” 桃月汐立刻放下了手,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女人明眸皓齿,水汽氤氲间,那张脸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 水珠顺着她精致的下颌滑下来,落在锁骨窝里,停了一瞬又滑下去。 这人不但没有晕倒,还笑吟吟地看着她,就像话本里会欺负人的坏狐狸,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可怜兔子。 桃月汐的耳根瞬间红透了,支支吾吾了半天,吐出了两个字:“骗人。” 水云渺更觉得有趣极了,可是她真的没有力气再多做其他事了:“我真的要晕倒了。” 桃月汐捏紧了衣角,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 水云渺闭上了眼睛,无力地往浴桶里滑下去。 桃月汐着急地跑到浴桶边,想要将水云渺从浴桶里救出来:“不要晕倒!” 水云渺从浴桶里钻出来,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那你帮不帮我?” 桃月汐咬紧下唇,那双含情的杏眸之中很快泛起了点点泪光,漂亮的眼尾染上一抹绯意。 水云渺伸手抚上桃月汐的脸颊,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珠,柔声说道:“我逗你玩呢,怎么那么傻?” 桃月汐低着头不作声,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掉得更多了。 水云渺没想过会把小姑娘弄哭了,良心发作,轻轻捧起了桃月汐的脸颊:“好啦,姐姐以后不骗你了。” 桃月汐浓密的眼睫始终低垂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挣脱开水云渺的双手,挽起了水云渺身后的长发。 她拿起木梳,先替水云渺理顺了头发,又取来皂角揉碎了融在水里,掬起一捧雪白的泡沫,小心翼翼地放在水云渺的发顶上。 水云渺没再说话,闭着眼,身体被热水浸泡后,浑身的疲惫都要消解了。 浴室里只有水声和呼吸声。 桃月汐把最后一捧清水淋在水云渺的发尾上,确认泡沫都冲干净了,便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水云渺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桃月汐的眼眸之中泛起水雾,白嫩的脸颊又红透了,湿润的眼睛望着水云渺半天,一句话都没吐出来。 水云渺趴在桶沿上,仰头盯着她,纤长卷翘的眼睫上还沾着水珠:“你刚刚看了我那么久,是不是要对我负责?” 桃月汐立刻低下头:“……我没有看。” 水云渺挑起眉梢:“那你刚才帮我洗头的时候,闭着眼睛的?” 桃月汐咬着下唇:“我闭了的。” 水云渺歪头看着她,目光灼灼:“可你还摸到了。” 桃月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对。 她攥着桶沿的手指发白,耳朵红得像能滴血。 过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桃月汐听见自己用很小的声音说:“……那你要我怎么负责?” 水云渺的眼眸很快弯了起来:“……我还没想好,你先欠着。” 桃月汐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不敢再看水云渺,背过身去:“那你的衣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了,我先走了。” 说完她就飞快地逃走了。 水云渺望着桃月汐逃跑的背影,眼眸中的笑意变得更深了。 桃月汐走到院子里,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刚才帮水云渺擦头发的布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嫩的指尖还残留着水云渺头发上皂角的味道,还有被她触碰时炽热的温度。 “坏女人…....”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桃月汐把布巾叠好,放在阳光下晾晒,又想起了水云渺说那话时的语气了。 要她负责,却又让她先欠着,不知道以后会向她讨些什么? 桃月汐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地方,冰凉的手背抵住自己的脸颊,发现更烫了,连忙去打了水洗脸。 她洗了好几遍,才将脸上的热意消去。 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桃月汐慌乱地转过身,还以为是水姐姐,却发现是宋春花。 宋春花右臂挎了个菜篮子:“汐儿,娘去你莲婶家,给她送点菜。” 桃月汐点了点头:“好。” 宋春花见她有点魂不守舍的,叮嘱道:“灶房里的小锅里娘给你留了粥,还有一个鸡蛋,缸里有咸菜,自己切点配着吃,别饿着了。” 桃月汐应了一声好,去灶房里吃了早饭,留下了一个鸡蛋,打算给水云渺补身子用。 她一出门就看到水云渺换好了衣衫,正站在檐下,明亮的眼眸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桃月汐感觉之前降下温度的脸颊,下一秒又要烧起来了。 她慌乱地低下头,捏了捏指尖,想要装作没看到水云渺。 水云渺朝着桃月汐走了过来,笑着打了声招呼:“桃姑娘,你去哪儿?” 桃月汐不知为何有点想躲着她,靠得近了,有种会被坏姐姐一口吃掉的感觉。 她匆匆将手里的鸡蛋塞到水云渺的手心里,一句话不说,扭头去了厢房。 8、第八章 桃家的院子很大,外面是篱笆墙,里面围起来开垦好的一片菜地,种了一些蔬菜瓜果。 院子里的地方很平整,养了十来只母鸡,悠闲地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地四处啄草。 远远望去身上的羽毛都是金灿灿的,一看平时的伙食就很不错。 水云渺想到桃月汐塞给她的那枚蛋,伸手进衣袖里摸了摸,现在都还是温热的。 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呼吸之间都是清新的草木气息。 厢房渐渐里传来了织布声,她循声走过去。 坐在织布机前的桃月汐,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气质恬静,让挪不开眼。 水云渺看了一会儿,想着不能将人欺负得太狠,便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厢房门口晒太阳。 没死之前,一直不分白天黑夜在实验室里忙碌着,都不知道多久没看到过白天的太阳了。 难道因为太久没晒太阳,比较像是阴间人,所以晚上熬夜的时候被鬼差夺了命,穿到这里来了? 她在以前的世界是个孤儿,死了估计也没什么人挂念,但原主还有母亲和妹妹飘零在外,一家团聚应该是原主临时前的心愿吧。 她们一家人也是时运不济,女帝为了清理朝堂,发动变法,可是老旧一派根深蒂固,几个回合下来,就把革新派全都拉下马来,入狱的入狱,流放的流放,女帝为此也不得已下了罪己诏。 就算一门三进士又能怎么样,杖刑五十,流放千里,要的就是人死在路上,彻底铲除后患。 等女帝缓过这口气来,她们一家人的坟头草都能没过腰了。 水云渺想了一会就开始头疼,大病初愈,也思考不了那么多东西了。 她靠在墙上,微微闭上眼睛,慢慢地感受着花香,虫鸣,阳光,从前忙碌的生活好像是一场梦一样。 也许人只有死过一次,才能更加懂得珍惜现在的生活。 几片阴云飘来,天空开始下起了零零星星的雨点子。 随着几声惊雷落下后,小母鸡们吓得扑棱着翅膀,都在朝着泥巴垒得鸡舍跑。 穿着蓑衣头戴竹笠的女人背着竹背篓,正在急匆匆地往桃家的方向回来。 木门咯吱一声打开了,女人抖了抖头上斗笠上的雨,放下背篓,朝着家里喊道:“娘,汐儿,你们在家吗?” 水云渺抬起眼帘,眼前的女人面容和宋春花有五分相似,同样是大骨架鹅蛋脸,皮肤黝黑,身量高挑,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裙。 织布声停了下来,桃月汐抬眸应了一声。 她走出门看到水云渺,低声说道:“那是我的大姐姐,桃月华。” 水云渺微微点了点头,跟在桃月汐身边一同走了过去。 桃月汐举着伞走过去,帮桃月华擦了擦身上沾着的雨:“大姐姐,你怎么还是淋到雨了?” 桃月华笑呵呵的:“汐儿,你说得真准,刚过了两个时辰,天就开始阴沉沉的,我见着天色不好,本想早点回来,没料到路上耽搁了一阵。” 桃月汐面露担心:“大姐姐没事就好,你找到想找的木材了吗?” 桃月华神神秘秘地将背篓拿了过来:“没有,不过我今天运气好,除了你想要的茜草,找到了一样好东西,你一定喜欢。” 桃月汐不禁好奇道:“什么呀?” 桃月华的大手伸进背篓里,揪住毛绒绒的兔耳朵,提起来给桃月汐看:“碰巧遇到一只落到陷阱里的兔子,可惜已经死了,卖不到好价钱,今天可以让娘给我们做兔肉吃。” 桃月汐看着灰褐色的大肥兔子,不由得笑了起来:“大姐姐真厉害!” 桃月华抬起下巴:“幸好我今日上了山,不然这兔子可轮不到我来捡漏,早被山上别的野兽吃掉了。” 桃月华瞧见站在桃月汐身侧的水云渺,发现她面色还是很苍白,不由得问道:“水姑娘,你的身体今日好了些吗?” 水云渺展颜一笑,温声说道:“好一些了,多谢挂怀。” 桃月华点了点头,却瞧见妹妹红红的耳朵尖,不由得打趣道:“你们昨晚相处得怎么样?” 桃月汐不好意思回答,悄悄捏了下大姐姐的胳膊。 桃月华爽朗一笑:“好了,我不问了,先进屋吧,我还采了一些野果子,一起过来吃,东西晚点再收拾。” 桃月华将蓑衣挂在门板后面晾着,自己提着背篓大跨步往灶房去洗果子了。 桃月汐本想给桃月华撑伞,可是桃月华嫌碍事,只有几步路的功夫用不着,自己一个人大跨步走在前面。 她撑着伞,走到水云渺的面前:“我们进屋吧。” 水云渺的手伸过去,与桃月汐的手放在了同一个伞柄上。 那只手指节分明,薄薄的皮肤下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看起来很是苍白,和桃月汐那双柔软细嫩的手完全不同。 桃月汐抬眼往上望去。 水云渺微微一笑:“我来撑伞吧。” 她的个子比桃月汐高许多,若是让桃月汐撑伞,为了顾及她,一定会有一些麻烦的。 桃月汐缩回了手,背在了身后,和水云渺一起躲在了伞下。 在漫天的雨幕之中,仿佛被隔出了一个小小的世界。 桃月汐悄悄打量着这个比她高一头的女人,心中渐渐升起一抹异样的情愫。 水姐姐正经起来,好像又没那么坏了。 以后她们成了亲,也会这样一直相伴在一起吗? 桃月华端着洗好的果盘,看着两人进了屋,热情招呼道:“快过来尝尝,城里卖的可都没有我采的甜。” 她捡起两颗大一点的桃子放在袖口上擦了下,先递了一个给桃月汐,又递了一个给水云渺。 水云渺也是第一次吃这种野桃子,小小的一颗,外皮有些发青,小心谨慎地咬了一口,里面居然是脆甜脆甜的。 桃月汐见水云渺吃得眉心舒展,自己也吃了起来。 桃月华特意问道:“水姑娘,味道怎么样?” 水云渺夸赞道:“很好吃。” 桃月华道:“水姑娘太客气了,山间野桃而已。” 她倒了一杯茶,话音一转:“不知道水姑娘以前家住何方,是哪里人士,以前做何种营生,家中还有几口人?” 水云渺垂眸思量了一番,开口道:“我家祖籍临安,家中还有母亲妹妹两人,家母有要事前往沧州,路上染了重病,妹妹年幼少不更事,路上盘缠不够,我只得求人为我娘治病,因而来到江宁县。” 桃月汐拉了拉桃月华的衣角,冲着大姐姐微微摇了摇头。 桃月华发现自己提起对方的伤心事,也觉得有几分抱歉,可是事关妹妹一辈子的幸福,她可要好生问问才放心。 桃月华倾身问道:“那你往后可还是要去找你的母亲和妹妹?” 水云渺抿了下唇:“自然是要找的,若能打听到母亲和妹妹的下落,我有能力会将她们接到身边照顾。” 桃月华没料到眼前这个漂亮女人,竟还挺有良心。 可是她妹子如果和婆母住在一起,以后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岂不是会有受委屈的可能。 桃月汐主动说道:“水姐姐,以后我也会帮你一起寻找你的家人。” 水云渺莞尔一笑:“多谢桃姑娘。” 桃月华心中虽有微词,但见小妹喜欢她,还是想了办法:“水姑娘,以后你要是找到了你娘和你妹妹,我也可以帮你们在村里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平日你们家需要什么,也都可以找我帮忙。” 水云渺连忙起身道谢:“多谢月华姐。” 桃月华摆了摆手:“你先别急着谢我,我只有一点要求,你往后要对汐儿好,不能让汐儿受了半点委屈。” 桃月汐不由得攥紧了衣角,紧张地望向水云渺。 水云渺眸色认真,当即许诺道:“桃家对我有救命之恩,不光是桃姑娘,桃家的每一个人,但凡以后能用到我的地方,莫有不从。” 桃月华微微点了点头:“那便好,希望我没看错人。” 桃月华想着给这对未婚小妻妻留下空间,站起身来:“我去把兔毛褪了,你们坐这吃桃子,等娘回来烧兔肉给你们吃,今天要好好庆祝一下。” 桃月汐见人走了,有些期待又迟疑地问道:“水姐姐,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桃家人对她很是不错,她往后就算是下地种田,卖力干活,也要还清了这家人买她的二两银钱。 不过如果离开桃家,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桃姑娘了。 水云渺扬唇浅笑:“嗯,我考虑好了。” 桃月汐望着她眼眸之中的真诚,心中不免欢喜起来,脸颊上渐渐染上红霞。 9、第九章 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将菜园里的菜浇个透彻,天很快就放了晴。 宋春花送菜回来,还带回了一小筐杏子。 她和桃月华一起将大肥兔子分成了两半,一半腌制了起来,另一半烧成了肉,做了满满一大盘。 宋春花嘴上不停说着浪费,给家里人都夹了好几筷子,自己反倒只吃了一点。 她见水云渺如今洗得干干净净,和汐儿坐在一起,大大方方的很是登对,舒心了不少。 现在光是成亲纳彩至少要花费五两,而如今她买人只花了二两银子,在家整治酒席,乡里乡亲帮帮忙忙,里里外外只用花四两银子,省下来的钱还能再做两身衣裳。 水云渺来她们家穿得衣衫破破烂烂的,也没带什么包袱,现在穿得还是月华的旧衣服,总不能老是这样穿着,还是要做两身新的才行,赶在成亲之前做好。 幸好喜服嫁妆她一早就都给女儿们攒好了,不然喜事临头怎么都来不及。 但是成亲要做的喜饼,还要置办东西,总要花一些功夫。 这次要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大办一场,才好收回以前送出去的那些份子钱。 宋春花放下筷子,一抹嘴道:“娘吃完了,先去忙了。” 桃月华也跟着说道:“我去把剥下来的兔皮鞣制一下,到时候赶集也能卖点钱。” 饭桌上只剩下桃月汐和水云渺两人。 桃月汐夹了两筷子兔肉,又夹了一些青菜,堆在水云渺的饭碗上:“水姐姐,你好好吃饭,我去洗衣服,碗不用收拾,等回来我一起都洗了。” 水云渺还没出过门,唇角噙着笑意:“我陪你一起去吧。” 桃月汐目光中浮现几分犹豫:“不行。” 水云渺微微一愣:“怎么了?” 桃月汐幽幽地看着她,缓缓说道:“你今日还和我说,你要晕倒了。” 水云渺眨了眨眼睛:“可是我现在觉得好多了,你就让我跟着你一起去吧。” 桃月汐低下头,犹豫了一会儿,语气温吞:“你总是想跟着我做什么?” 水云渺眼眸漾起涟漪:“你说过要养我,我自然要盯牢了你。” 桃月汐的指尖小幅度蹭过桌沿,语气柔软:“我不会食言的。” 水云渺盯着她慢慢红起来的耳尖,发现桃月汐极易害羞,不禁故意说道:“我不信,要看紧了才放心。” 桃月汐的手指在衣衫上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姐姐们找伴侣,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做什么事情都有人陪着,连洗衣服都有人跟在身边。 她也喜欢这样,喜欢被人黏着的感觉。 桃月汐抬起眼眸,语气柔软:“那你跟着我吧。” 水云渺的唇角不由得露出些许笑意:“好。” 桃家的房子依水而建,离平时洗衣服的地方不远,水云渺跟在桃月汐的身后,走了没几步就到了。 下过雨后,天空澄澈明朗,草木翠绿,上面还沾着水珠,风中夹杂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河水碧波如镜,微风吹过泛起一层层的涟漪。 大部分人都早早洗完了衣服,还有几个没洗完的女人,见到桃月汐过来,都远远地避开了她。 水云渺见到这一幕,不由得蹙紧了眉,听到了那些女人的窃窃私语声。 “桃家的那个傻姑娘来了,离她远一点。” “上次只不过说了她两句,她娘站着我家门口叉着腰骂了三天,整个村都被吵得不得安生。” “谁说不是呢,她两个姐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跟她娘一样是个泼妇,各个都凶的很。” 桃月汐拿出木盆里的脏衣服,仿佛完全没有听见那些闲言碎语。 水云渺心中暗道,桃月汐顶多也只是话少容易害羞一些,远远没到傻的程度。 这些人说话也实在太过分了一些。 水云渺心中不平,刚要走过去辩个分明,却被桃月汐拉住了衣角。 “水姐姐,坐在这里陪我吧。” 桃月汐寻了身侧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擦了擦,脸上露出一抹恬淡笑意,但也并没有和水云渺解释。 水云渺微微愣了一下,这样的桃月汐是她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 只那么一瞬,桃月汐就避开了她打量的视线。 桃月汐将柔软的衣物放在清水里摆了摆,将那些揉碎的皂角放在衣物上,揉搓了几下之后,拿起棒槌用力地捶打起来。 她的额头上很快沾了点点晶莹的汗珠,秀挺漂亮的鼻梁上也沾了一些,汗水顺着修长的脖颈,一直落入衣领深处。 衣领袖口这些容易染脏的地方,桃月汐反复搓揉了好几遍,直到那处被洗得微微发白,一点污迹都看不出来,她的脸上才露出几分满意的神情。 这些衣服大部分都是水云渺新换下来的脏衣服,不知道穿了多少天,早已经是灰扑扑的了。 水云渺见她洗得那般认真,不由得渐渐观察得入了神。 这样一个心思细腻体贴入微之人,怎么会是别人眼中的傻子呢? 直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水云渺才发觉自己看得太久了,匆匆移开了目光。 “月汐,你也在这儿啊。” 来人是一个面容娇俏的女子,身量不高,穿着杏红色对襟襦裙,头上簪了一朵杏花。 她的小臂同样挽着木盆,看起来也是过来洗衣服的。 桃月汐扭头望见娇俏女子,眼眸之中闪过一抹惊喜:“杏儿。” 李幼杏脸上露出了两个甜甜的酒窝。 离得老远,她只看背影就认出了桃月汐。 只是桃月汐身边的人她不识得,怕自己认错了人,才慢慢地走近过来。 当她看到水云渺冷艳的面容,也不由得挪不开眼,慢慢羞红了脸颊,这才朝着桃月汐问道:“这位姐姐是谁呀?” 桃月汐不由得攥紧了衣角,轻声说道:“她是水姐姐,娘亲让我好好照顾她。” 李幼杏脑袋一转,才反应过来,怕不是桃月汐未来的妻子,要不然以宋春花那个从不吃亏的泼辣性格,怎么可能让一个从没露过面的外人占她家的便宜。 眼前这位水姑娘看着风姿过人,还是宋婶子眼光毒,早早为桃月汐物色好了合适的人选。 人人都说桃月汐是个傻子,可是她打心眼里羡慕桃月汐,至少她有个很厉害的娘亲,还有两个很好的姐姐。 不像她家里,她母亲偏心妹妹,只会使唤她一直干活。 李幼杏向着水云渺福了福身:“水姐姐好。” 桃月汐柔声向水云渺介绍道:“水姐姐,这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李幼杏,她们家离我们家不远的,就在村口第三家。” 水云渺微微颔首:“杏儿姑娘好。” “月汐,你跟我过来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李幼杏控制不住八卦之心,放下木盆,拉起桃月汐的手,将人带到一边悄悄说小话。 桃月汐被她强拉着走,临走之前望着水云渺,眼眸之中还藏着几分担心。 李幼杏见她恋恋不舍的,故意遮住桃月汐的眼睛:“月汐,别看了,你的好姐姐就在那儿,还能丢了不成?” 桃月汐被她说得脸颊都热了,拉下她的手,着急道:“什么好姐姐,杏儿,你不要胡说!” 李幼杏弯起眼眸:“不是好姐姐,那是什么,情姐姐吗?” 桃月汐羞得快要抬不起头了,她转身要走,李幼杏拉住她的手:“你怎么脸皮还是那么薄,从实招来,你的这个姐姐是从哪儿来的?不然的话——” 她笑着伸出双手,就要去挠桃月汐的痒痒。 桃月汐最怕痒了,连忙求饶道:“是娘给我找的人,说是我以后的妻子,你昨天刚洗了一大盆衣服,怎么今天又要洗那么多的衣服?” 李幼杏眼圈顿时红了起来:“还不是我娘,她又新生了一个妹妹,我姐姐要种田,家里还有豆腐坊的活,里里外外都要我干,你看我的手都磨红了,我那个妹妹天天不是吐了就是尿了,这些东西都要我来洗!” 桃月汐看着李幼杏红通通的手,不由得也为好友担忧道:“那怎么办,要不然今天我帮你洗一些?” 李幼杏一脸倔强道:“不用了,反正我也不会干多久了,等我成亲了,我就搬出去单独过。” 桃月汐:“那你找好要成亲的人了吗?” 李幼杏发愁起来:“没有,我还有一年才到十八岁呢,又没到朝廷规定要成亲的年岁,要是能找个像你大姐那样强壮能干的女人就好了,但是想想还要过一年这样的日子,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 桃月汐只好安慰她:“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李幼杏难过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今天村里的那几个人有没有又在你背后,说你坏话?” 桃月汐摇了摇头:“没有人说。” 李幼杏冷笑一声:“肯定说了,她们几个就是一伙的,从小到大就会在背后嘀咕,没本事站出来的怂包,你只有刚回来桃溪村有些呆,后来渐渐好了许多,哪里就是傻子了?” 桃月汐浅色的眼瞳之中满是真诚:“我不在乎这些,她们不喜欢我,我也没法改变她们,杏儿,我知道谁对我最好就够了。” 李幼杏心中说不出的开心,这个村子没有人可以理解她,只有桃月汐愿意倾听她的心事,原来桃月汐也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挽住桃月汐的手臂,欢喜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余光忽然注意到了河边的水云渺。 “月汐,你快去看看你的水姐姐!” 桃月汐转身看到快要晕倒的水云渺,顿时吓得脸色一白。 10、第十章 水云渺见盆里有洗好的衣服,还没有漂洗干净,就放在溪水之中摆了摆。 初春的河水并不刺骨,下过雨后有些寒凉。 她的手刚一挨到冷水,寒意顺着指尖进入身体之中,浑身打了个哆嗦。 水云渺顿觉不妙,双目一黑,她的手刚想要抓住什么,忽然被人扶住了手臂。 熟悉的草木清香味盈入她的鼻腔之中。 水云渺脸色苍白,攥紧桃月汐的衣角:“我没事,就是突然有点头晕。” 桃月汐看着水姐姐差点就要栽倒到河里了,心中满是后怕:“水姐姐,我扶你回家吧。” 李幼杏将腰间的竹筒解下来,递给了桃月汐:“你先给她喝这个,我从家里新灌的,水现在还是温的。” 桃月汐打开竹筒,小心翼翼地送到水云渺的唇边:“水姐姐,你喝一口。” 水云渺喝了一小口温水,温暖的水流滑入口中,身上的寒意退去了很多:“多谢,我好多了,刚刚有点不舒服,一会儿就没事了。” 桃月汐见水云渺神色恢复了清明,才放下了心:“那好吧,我把洗衣服洗完,就带你一起回家。” 水云渺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大石头上,桃月汐才起身离开。 她走到河边,又不放心地回头望向水云渺,见水云渺坐在石头上没动,一颗悬起来的心才落到实处。 水姐姐这么柔弱,往后定是做不了重活的,要是娘让水姐姐种田,她一定要提前想个办法才行。 水云渺等着桃月汐洗完了衣服,两人才一道回了桃家。 路上恰好遇到了来桃家帮忙的莲婶。 “月汐,刚刚去哪了啊?” “洗衣服去了。” 莲婶上下打量着水云渺,啧啧称赞道:“这姑娘看着真不错,你娘眼光真好,你也有福气。” 桃月汐的脸颊顿时染上红霞,往水云渺身后躲了躲,娘怎么这么快就把要成亲的消息告诉街坊邻居了? 水云渺被莲婶看得怪怪的,桃家买人难道不是用来种田的,而是另有打算? 可是她先前问过桃月汐,却说的是并不知情,难道是她多想了? 水云渺回过神来时,莲婶已经跨步进了桃家院子,热络地和宋春花打了招呼,欢欢喜喜地一起做喜饼去了。 院子里早有桃月华挂好了鞣制好的兔皮,水云渺帮着桃月汐一同把衣服晾干了,挂在了晾衣绳上。 傍晚凉风习习,穿过堂屋,吹得人心间甚是舒爽。 桃月汐去了侧屋,见编筐里的蚕宝宝们都将桑叶吃得差不多了,又去后山摘了一大筐的桑叶回来。 水云渺和她一起喂蚕宝宝,这些桑叶刚一到筐子里,就被蚕宝宝们大口啃食起来,传来一片沙沙作响声。 桃月汐又走到了另一排木架之前,看到圆滚滚的蚕宝宝已经结成了雪白色的茧,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惊喜。 “水姐姐,你快过来看。” 水云渺不由得惊叹道:“好多蚕宝宝都结茧了。” 桃月汐白嫩的手指摸着蚕茧,心中满是欢喜:“是啊,这些蚕茧可以缫出很多生丝,到时候就可以用来织布了。” 卖布的钱可以给水姐姐买很多东西,水姐姐一定会很开心的。 她仰头望着水云渺,眉眼之间藏着的情愫快要溢了出来。 水云渺低头看着桃月汐灿若星河的双眸,不由得有些晃神。 桃月汐的脸颊再次飞上了红云,慌乱地扭过了头:“我.....我要把这些蚕茧都收起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水云渺弯唇一笑,跟在桃月汐的身侧:“好啊。” 她和桃月汐将蚕茧从架子上取下来,收了满满的一筐。 这些蚕茧要用热水煮过,再进行缫丝,干燥才能做成用来纺织的生丝。 水云渺见桃月汐搬出来手摇缫丝机时,脸上不由得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是学化工的,平时除了做实验,涉猎颇广,对机械的原理也略知一二。 传统的手摇单锭纺纱工艺,得到成品纱的速度太慢,早在元朝时就由黄道婆改良成了脚踏三锭纺车,缫丝工艺得到飞一般的发展。 看来东女国的工业发展水平,还未达到元朝时的繁盛程度。 这种改良工艺,只要知道机械运作的原理,就能够获得一比一复刻的相同机器。 水云渺帮着桃月汐烧开了水,正要一起缫丝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 水云渺和桃月汐一起从耳房之中出去,就见到一个衣着富贵的女子在门口不停叫嚷着。 “桃家人呢,都给我出来!” 她身后带了很多人,看起来像是专门过来搅事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蹙了蹙眉,知道来者不善。 张丽姝见到水云渺从屋里出来,就像是见到了仇人一般,眼珠子都瞪大了。 “病秧子居然活过来了,算是你命大,哪天别一脚没站稳摔进河里,死了个干净!” 水云渺不禁皱了皱眉,她和这人素不相识,怎么会对她有如此怨毒的恶意? 桃月汐心中生出了一股胆气,下意识地将水云渺护在了身后:“我娘已经将我许给了水姐姐,往后也祝张姑娘能早日觅得佳人。” 张丽姝气得鼻子都歪了:“桃三娘,你娘要你嫁给这个病秧子,难道你就真的要嫁她?若是她哪日死在你前头,你可就要守活寡了。” 桃月汐一张俏脸绷得越发紧了:“不许你诅咒水姐姐!” 她惯常不爱动手的,头一回生了心思,想和娘一样将这人轰出家门。 水云渺却是听得一头雾水,她和桃月汐不是两个女人吗? 为什么这个女人口口声声说她和桃月汐要成亲的事情? 水云渺开口问道:“你们这里两个女子也能成亲?” 张丽姝嗤笑一声:“我们东女国是女儿国,女子为尊,自然都是女女之间成亲,繁育子嗣,难不成你是从北辰逃过来的,那里男尊女卑,女人柔弱备受欺凌,怪不得扒着桃家不放了。” 水云心中满是震惊,她竟然穿到了女尊国。 怪不得她看到的都是女子,原身的母亲还可以入朝为官! 桃月汐抓紧了身后的扫把,生气道:“水姐姐不是北辰人,你若是在出言欺辱,休要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张丽姝见美人嗔怒,反倒更美了,变得更加嬉皮笑脸的:“好好好,我们一起回张家,关上门,你想对我多不客气都行。” 她挥了挥手,让家丁们上前将桃月汐团团围住,想要将人强抢回家。 桃月汐的手心紧张得出了汗,担心身后柔弱的水姐姐,不由得一步步往后退去。 眼看着就要退无可退—— 宋春花忽然从灶房里冲了出来。 她拿着沾着面粉的擀面杖,将桃月汐和水云渺牢牢地护在身后:“我看谁敢欺负我们家的人!” 桃月华从外面冲回家,也举着一把沾土的锄头,死死地对准了张丽姝的脑袋,眼神冷厉:“你敢碰我妹妹一下,看我今天不打断你一条腿!” 桃月汐心中满是感动:“娘,大姐姐。” 张丽姝被这唬人的阵仗,吓得倒退了两步,被身后的家丁扶着才勉强站稳。 她吞咽了下喉咙,额头滚落冷汗下来:“宋春花,你以为你瞒得过我,我找城中的牙婆打听过了,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你们家的远房亲戚,而是你花二两银子买来的!” 宋春花挺起胸脯,冷冷一笑:“那又怎样,我养大的女儿,我想让她嫁谁,就嫁给谁,用不着你这个外人操心!” 张丽姝口舌发干,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了一张租契,威胁道:“是和我没关系,可是你们桃家种的地,总和我有关系,你今天不把桃三娘转嫁给我,今年我就让你们桃家今年的租子再涨三成!” 她洋洋得意道:“我倒要看看,是这个一文不值的病秧子重要,还是我这个能庇护桃家的未来女婿重要!” 水云渺皱紧了眉头,她对于桃家的价值本就几近于无,人性趋利避害,无可厚非。 桃家若是舍弃了她,虽能解今日之危局,但少不了日后处处被拿捏。 今日一步退,那便是步步退。 桃月汐不由得焦急地望向宋春花。 桃月华也紧张地望向宋春花:“娘,不能把小妹嫁给她!” 宋春花脸色冷得吓人,攥着擀面杖的手绷紧了青筋。 桃月华见娘没发话,眼眸气得喷火,狠狠地瞪着张丽姝:“我们租的是张员外的地,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涨我们家的地租!” 张丽姝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我娘是张员外夫人的乳母,我只要说桃家得了田地,却不好好耕种,还四处惹事生非,谁还愿意把地租给你们家,桃家没了田地,今年过冬,你们一家人就等着饿死吧!” 桃月汐也攥紧了拳头:“你凭什么这般污蔑我家,我娘操持那十亩下田,从来都是精心侍候,每年交的粮食都是最好的新米,从来不曾拖欠,张员外也说过会一直按照两成租给我家一直耕种。” 张丽姝得意地将手上的租契扬了扬:“白纸黑字已经写好,我诓你们家做什么,现下应了婚事,将三娘嫁给了我,我们万事皆休!” 宋春花将那租契夺了过来,扫了一眼之后,气得撕成了碎片:“好啊,不过就是十亩下田,以为这样将我们一家逼死,那可真是打错了算盘!” 她抓着那雪花般的碎纸,劈头盖脸地砸在张丽姝的脸上:“我们一家就是饿死街头,也绝不会再种张家的地,关门!” 桃月华立刻上前一步,将木门猛地一下关上了。 张丽姝险些被夹了鼻子,不由得瞪圆了眼睛,没想到宋春花一个农村妇人,竟然会这么硬气。 一直以来,她横行乡里,全是靠得这个手段,怎么今天在桃家忽然行不通了呢?! 11、第十一章 门关上后,宋春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桃月汐生怕娘亲背过气去,赶紧端了一碗水过来。 宋春花捧着水碗大口喝了起来,喝完后一抹嘴,意犹未尽地朝着门外骂道:“王八羔子,拿着鸡毛当令箭,姑奶奶这辈子就没怕过谁,还想娶我女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呸!” 桃月华帮宋春华顺着气:“娘,您消消气,人都走远了,这会儿估计也听不到了。” 莲婶端着一筐新出锅的喜饼走过来,忧心忡忡地说道:“我们全村都是种的张员外家的地,春花啊,你可想清楚了,要是没了田,你们一家四口可怎么活下去呦!” 宋春花脸上染上了愁色,十亩下田不光是要裹住她们全家人的吃喝,还要交朝廷分摊下来的赋税,家里养的牲口过冬要吃的麦秆豆萁,都要从那十亩下田里出。 她手中是攒了一些银子,那是她的青砖大瓦房,家里没了进项,那比割她的肉还痛啊! 桃月华见宋春花脸色垮了下来:“娘,你放心,我跟着城里的师傅做木匠,现在每个月生意多的时候,师傅能给我三十文钱,月清也在城里给人家做花匠,每个月能拿四十文钱,你和妹妹就在家里,不用操心钱的事情。” 宋春花生气地拍了拍桃月华的手:“你和月清以后都是要成家过日子的,要是老给家里拿钱,人家姑娘以后不跟你在一起了咋办?” 桃月华坚定说道:“我家如今有了危难,要是她不愿意同甘共苦,那我宁愿这辈子都不成亲!” 宋春花虎着脸道:“说什么傻话呢,人家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平时还经常来地里帮忙干活,说不成亲就不成亲了,这种没良心的事情可不能做!” 她目光在院子里转悠了几圈,定格在了水云渺的身上。 水云渺被她盯得有些不太自在。 宋春花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狠下心肠:“家里有一头猪,总是不好好吃食,养不上膘,改明让李屠户来家里宰了,也省得我天天操心!” 水云渺总觉得宋春花似乎是意有所指。 要是现在她敢悔婚,她的下场不会比那头猪好到哪里去。 她的手心忽然一热,一只柔软滑腻的手悄悄牵住了她。 桃月汐正看着她,眼眸之中满是关切。 水云渺微微愣神,很快回以桃月汐一笑。 桃月汐安抚好了水云渺,又看向了宋春花,轻声说道:“娘,前年在后山,我们一家人开垦出来的两亩地,算不算是张员外家的地?” 宋春花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激动地一拍大腿:“我怎么这茬事给忘记了,前年开春,娘带着一家人,整整刨出了二十来筐的石头,才把那两亩荒田给翻好了,还沤好了肥,如今的收成一点都不比下田差。” 桃月华眼眸之中也透出几分兴奋:“朝廷颁布的开荒令,开垦出来的荒田都归农户自家所有,那自然是算是咱们家的田。” 桃月汐从衣袖之中拿出了一个荷包,双手递给了宋春花:“家里还剩的两亩田,以娘的本事,好好耕耘,定是够交今年的赋税,我们一家人的生计,还需要再置良田,这些年我攒了一些钱,娘都拿去置田吧。” 宋春花捏着沉甸甸的荷包,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荷包磨损久了的毛边,眼眸也不由得湿润了:“汐儿。” 桃月华也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将攒了许久的小钱箱抱了出来:“娘,这是我的那份,咱们家这些年全都靠着你呢。” 宋春花将两个孩子都揽入了怀里,抚摸着女儿的脑袋:“都是娘的好孩子。” 莲婶看到这一幕,感动道:“春花福气好,女儿们个个都孝顺你,以后有的是福气享。” 宋春花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湿润的泪花,重新骄傲地挺起胸脯:“莲姐,今天谢谢你来帮我们家的忙,等汐儿成亲那天,我让她们小两口一起给你敬酒。” 莲婶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这么好的喜事,那我一定多喝两杯,下次我还来帮你们家做喜饼。” 只有桃月汐的眼眸之中浮现出一抹担心,水姐姐身子柔弱,要是给莲婶敬多了酒,恐怕会被喝晕过去。 到时候她要多帮水姐姐喝几杯,不能让水姐姐受苦。 水云渺见莲婶离开后,淡淡开口道:“桃家平白遭受无妄之灾,就这样放过那个张丽姝了?” 桃月华生气道:“当然不能放过她,娘,我找两个人,晚上将张丽姝套上麻袋,暴打一顿,也让她知道厉害!” 宋春花点头称赞:“这法子好,人不知鬼不觉,到时候娘也去,保管让她跑不掉!” 桃月汐蹙紧了眉头:“娘,张丽殊刚和我们家结仇,你和大姐贸然出手,她定会疑心是我们一家,再来存心报复。” 宋春花眼珠子一转,强行狡辩道:“她哪能知道就是我们干的!这天黑别人都看不见,就她的眼睛能夜视了,你放心,娘保证将这事做得漂漂亮亮的!” 桃月汐微微摇了摇头:“就算别人不知道,可是如果张丽姝咬着我们家不放,告上官府,她家在江宁县颇有人脉,闹起来也只有我们一家吃亏。” 宋春花一听这话,气得牙根直痒痒:“那你说应该咋办,平白让人给憋死了,连气也出不了!” 桃月汐看向了水云渺:“水姐姐,你有什么主意吗?” 水云渺微微一笑:“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重新续上租契,还能张丽姝吃了这个教训,再也不敢过来打扰桃家的清净。” 宋春花眼睛亮了起来:“什么好法子?” 水云渺抬手挡在唇前,低声和桃家人说了。 桃月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桃月汐也眼睛亮亮的看着水云渺。 宋春花忍不住问道:“这事儿你有几成把握?” 水云渺眸中带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只有三成把握。” 宋春花丧气道:“那也太低了。” 桃月华拉着宋春花的手臂:“娘,总要试一试,反正外人不知道,咱们能成就成,不成也没有什么损失,总好比被人拿捏了强。” 宋春花赞同地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水云渺:“想不到你还是个有主意的。” 水云渺微微颔首,看向了桃月华:“这两天就辛苦了月华姐了,我还有一件小事,明早也想请月华姐帮忙。” 桃月华见水云渺这么有主意,笑呵呵地说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什么事都包在我身上了!” 水云渺笑了笑:“多谢月华姐。” 如果她帮桃家处理了这次危机,到时候要是退婚的话,桃家人应该也不会再为难她了吧。 天色已黑,一家人吃罢了晚饭之后,各自洗漱之后,都回了各自的房间。 桃月汐将堂屋重新还给了娘亲住,搬回了自己原本住着的厢房,重新铺床展被,又换了新的青纱帐。 她和水姐姐如今还没有成亲,这间房子虽然小了一些,但是收拾得很温馨。 家里的被子不多,现在两人睡在一张床上,桃月汐担心水姐姐会不太自在,特意各铺了两床被子,中间还用两个枕头隔了一道缝隙。 她将白日里晒干的衣服都收了,点了一盏油灯,在灯下缝补水云渺的旧衣裳。 水云渺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望着氤氲的灯光下那张柔美的脸颊,一颗心不由得轻轻塌陷下去一小块。 “桃姑娘,晚上熬夜,会伤了眼睛。” 桃月汐正专心缝补衣裳,忽然听到水云渺的声音,走了神不小心被针扎了一下,出现了小小的红血滴。 水云渺放下了枕头,连忙走过去:“怎么样了?” 桃月汐微微摇了摇头,低头将指尖放在了红唇上,吮干了上面的血迹。 她柔声说道:“水姐姐,你先睡吧,我将这件衣裳补完就睡了。” 水云渺见劝不动她,便先去床上躺下了。 桃月汐偷偷看了一眼水云渺,见她乖乖睡在里侧,不由得翘起了一点唇角。 她特意等到水云渺睡熟了,才宽衣解带,躺进了温暖的被褥里。 正当她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两人中间隔着的枕头,忽然被一只素手拿去了一个软枕。 水云渺柔软的身体忽然靠近过来,灼烫的呼吸靠近她的耳畔,轻声问道:“桃姑娘,你睡着了吗?” 桃月汐慌乱地闭紧了眼睛,眼睫不停地颤动,双手交叉放在心口上。 她不安地皱了皱眉头,睁开眼眸看向水云渺:“水姐姐?” 水云渺轻轻摸了摸她的发梢:“你今日累不累?” 桃月汐的一颗心砰砰作响了起来,犹豫了半晌,摇了摇头:“我不累,你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水云渺见她紧张得睫毛不停轻颤,心中舍不得责怪她,语气柔和地问道:“你们这儿既是女儿国,女子可以成亲,怎么未听你提起?” 桃月汐顿时捏紧了指尖,呼吸也变得紧了两分:“对不起,娘想让水姐姐做我的妻子,可我知道水姐姐不一定会同意这门亲事,所以我想让水姐姐先好好养伤。” 水云渺眸中露出几分惊讶:“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我一穷二白,家里也多有负累,桃姑娘又对我这般好,我受之有愧。” 桃月汐听出她语气之中的低落,情急之下说道:“水姐姐,我说过会养你的,你不用担心这个。” 水云渺看着她乌黑湿润的眼瞳,心湖之中荡开一点涟漪:“可是桃姑娘,你对一个陌生人这般上心,不怕我养好了病,不辞而别吗?” 桃月汐咬了咬唇:“不会的,水姐姐不会这样对我。” 水云渺不知桃月汐从何而起的信任,只怕她往后被人轻易哄骗:“你怎么知我不会如此?” 桃月汐低着头不再做声,眼圈渐渐红了起来,伸手牢牢地抱紧了水云渺的腰肢。 绯红的眼角溢出点点清泪,染湿了水云渺身上的亵衣。 水云渺望着埋在她怀中小小的一个人,好似柔软纤弱的藤蔓,受不得这般的冷遇对待。 方才她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水云渺心中迟疑了片刻,纤长的手轻轻放在桃月汐的发顶上:“桃姑娘想娶我吗?” 桃月汐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向水云渺。 水云渺盯着她的眼眸,轻声问道:“这里既是女儿国,桃姑娘知道,两个女人是如何成亲生子的吗?” 桃月汐清澈的眼瞳不由得微微瞪大了一些。 她的心跳快如擂鼓,脸颊红了起来,慌乱地松开了抱着水云渺的双手,声音很软:“我们这里世世代代都受女娲大神的庇佑,女子长至成年,同另一个女子成亲洞房,就能生下婴儿,也有外族女子逃难到东女国,同东女国女子成亲,但是她们很难怀下子嗣。” 水云渺疑惑问道:“为什么呢?” 桃月汐轻咬下唇:“娘和我说,是因为她们对女娲大神的信仰之力不够,可是田嫂说是因为我们东女国的国民世世代代生于此片土地,体质早已和别国不同,故而能够孕育自己的孩子。” “但是也有例外的。”桃月汐看了一眼神情专注的水云渺,脸颊上的羞红也慢慢恢复如常,“杏儿的祖母就是从北辰逃来的,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又请了一尊女娲神像在家中日日祷告,在四十多岁的时候终于有了孩子,便定居于此。” 水云渺点了点头,她自己竟然也没发现这个盲点,原身小时候有两个娘,却被她选择性地给忽略了。 水云渺看着桃月汐,试探道:“那你知道两个女人之间应该怎么做那种事情吗?” 桃月汐澄澈的眼瞳之中水波轻晃。 水云渺慢慢俯身向下,柔软诱惑的红唇靠近了桃月汐的唇瓣,灼热的呼吸扑上桃月汐的面颊。 桃月汐瞬间羞红了脸颊,在水云渺快要亲上她之前,匆匆扭过了头。 她的心跳快得不受控制,拉起被子,像只鸵鸟一样,将自己的脸颊紧紧地蒙在了里面。 被子上方传来一阵清雅的笑声。 桃月汐浑身发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被子。 水云渺手掌撑着侧脸,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桃月汐的眼眸之中闪过一抹迷茫:“水姐姐。” 水云渺探手过来,用掌心遮住了她的眼眸,软声哄道:“睡吧,今天很晚了,明天我有惊喜给你看。” 桃月汐乖乖地闭上了眼眸,嗅着水姐姐袖间的香气,很快进入了梦乡之中。 水云渺看着熟睡的桃月汐,看来桃姑娘心性单纯,对女女之事并不通晓,如此倒是不用太过担心了。 12、第十二章 天色微亮,水云渺醒来先洗了脸,用柳枝蘸着牙粉洗干净之后,又和桃月汐学了一下怎么梳古代的发髻。 她的手没有桃月汐那般灵巧,简单的发髻被她弄得歪到一边,散落了许多发丝。 桃月汐坐在她身边,看着铜镜中的水姐姐,抿唇轻笑:“你不要着急,太快了,反而会更乱的。” 水云渺支起额角,眼波微横:“好啊,你在偷笑我?” 桃月汐没想到这么快被水姐姐发现了,努力压住唇角的笑意,正色道:“没有呀,我没有笑你,水姐姐,你要不要我帮你梳?” 水云渺将梳子递给了桃月汐,桃月汐很快就帮她梳好了一个漂亮的发髻。 水云渺对着铜镜,发现梳好的发髻刚好适合她,看起来很是精神。 镜中之人与她长得一般无二,明眸皓齿,只是脸颊过于苍白,多了一副憔悴的病容,但也好过她以前经常熬夜做实验的黑眼圈。 桃月汐在悄悄地看水云渺,透过乌黑如云的发髻,她的视线落在了水云渺柔软白皙的耳垂上。 这里有戴过耳环的痕迹,如今却是空的。 水姐姐如果带上耳环,一定会更美的。 水云渺不禁感叹道:“你梳得这么好,我晚上睡觉都舍不得拆了。” 桃月汐被夸得脸颊有些热,语气温吞:“睡觉不拆掉,晚上会不舒服的。” 她见水云渺摸着发髻恋恋不舍地样子,小声补了一句:“你要是喜欢的话,我明天还帮你梳。” 水云渺眼睛亮了起来:“桃姑娘,你对我真好。” 桃月汐抿起唇角,脸上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她发现水姐姐有时候也会变得傻傻的,她们是要成亲的,如果她不对水姐姐好的话,还会对谁好呢? 但是这些话不能告诉水姐姐,会有些太不知羞了。 水云渺刚放下铜镜,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了叩门声。 桃月汐也和她一起走过去开门,发现是门口站着的是桃月华。 “汐儿,云渺,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水云渺点了点头:“走吧,现在就过去。” 桃月汐疑惑地问道:“大姐姐,你们要做什么?” 水云渺赶在桃月华前头开口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桃月华脸上也带着笑:“对对对,要保密,我做事很快,你马上就能看到。” 桃月汐发现这两人之间有了秘密,居然还要瞒着她。 不过她看到大姐姐喜欢水姐姐,心里却有种说不出开心。 桃月汐看着两人要一同离开,提醒道:“可是水姐姐还没有吃早饭呢。” 桃月华拍了拍水云渺的肩膀:“吃饭多大点事,拿着馒头啃两口算了,等会我给你盛碗粥,咱们边吃边干活。” 水云渺被桃月华拍了两下,感觉自己的肩膀被震得发麻,隐隐作痛。 好大的手劲,桃月华不但看着威武,力气也真是不小,这要是真下狠手,只用一拳就能揍死她。 水云渺忍着疼,点了点头:“嗯,今日早些做完了,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桃月汐只好提醒道:“大姐姐,水姐姐大病初愈,不能做重活。” 桃月华摆了摆手:“我省得,放心吧。” 她走在桃月华的身侧,始终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 等人都没注意,水云渺疼得不行,才开始活动一下自己的肩膀。 桃月华走到旧木料旁,扭头看到水云渺怪异地举动,纳闷道:“你咋了?” 水云渺面色平静:“我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桃月华走到她跟前,端详着水云渺的神色,关心道:“你是不是晚上睡觉落枕了?” 水云渺扶着肩膀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桃月华,摇了摇头:“不是,不用担心,我现在就将新的缫丝机图纸画给你。” 桃月华摸了摸后脑勺,总觉得水云渺看她的眼神奇奇怪怪的。 水云渺摊开淡黄色的草纸,提起毛笔,蘸了蘸墨水之后,发现有些不太好用:“月华姐,你帮我去厨房拿一根烧过的木头吧。” 桃月华虽然不能理解,但还是照着她说的去厨房拿了一根烧火棍过来。 水云渺看着面前这个比她胳膊还粗的烧火棍,再次沉默了。 桃月华疑惑问道:“咋了,你不是要烧火棍吗?” 水云渺认命地拿过这根过粗的烧火棍。 她双手握住烧火棍的两端,猛一用力,咔嚓一声,竟然直接就掰成了两半。 桃月华目瞪口呆,想不到水云渺看着挺瘦弱,没想到胳膊还挺有劲。 以后养好了病,正好可以跟她一起下地种田。 水云渺看着新鲜裂开的木头断口,也发现了自己虽然病弱,身体的力量似乎比以前增强了一倍。 难怪东女国年年征战,民风彪悍,原来国民的身体素质竟然这么强吗,还是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她没再多想,总归这是一件好事。 水云渺从断口中掰出了一根细一点的碳棒,在草纸上快速演算,直到机械方程式的计算结果,经过三次反复推演运算都没有任何差错,她才开始绘制新缫丝机的图纸。 当水云渺将画好的图纸递给桃月华,桃月华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拍着大腿,发出一声惊叹:“你画得也太好看了吧。” 水云渺微微一笑,讲解道:“缫丝机能够同时产三锭纱,依靠的是络交结构,我已经算出了这个结构运用的方程式,接下来只要——” 桃月华连忙打断了她的施法:“等一下,你说的这些我脑子都晕了,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做就行。” 水云渺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和桃月华在一起研究,很快就用家里的旧木料造出了一台崭新的缫丝机。 桃月汐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样式的机器,原先手摇式的缫丝机,只能一次做成一锭生丝。 如今可以一次做成三锭,效率翻了三倍不止。 桃月汐的眼眸中满是惊叹:“大姐姐,你真厉害,这样子从蚕茧做成生丝,可以省一大半的时间。” 桃月华道:“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要不云渺画了图纸,给我讲了一堆东西,我可没那么快给琢磨出来的。” 桃月汐目光亮亮地望向了水云渺,想起了昨晚上水姐姐说的惊喜,原来是这个呀。 她的目光刚一和水云渺相撞,又想到水姐姐昨天晚上故意欺负她,脸颊不禁红了起来。 没有成亲之前,女子之间也不能有逾矩之举,不然会被外人耻笑的。 水姐姐明明也是东女国人,可是给她的感觉,却总和其他人都不太一样。 桃月汐匆匆移开了目光,手指绞紧了衣角,声音低软:“水姐姐也很厉害。” 水云渺眼眸之中漾着笑意:“要是没有月华姐的木工活,单靠我的图纸也没有什么用。” 桃月华踩着缫丝机的踏板,自信道:“我好歹也学了十年的木工了,这点小活手到擒来,你刚刚还说利用水力纺纱,多加四倍卷轴,纺出生纱的效率能够高出百倍不止呢。” 水云渺点了点头:“纵然能做成水力纺纱机,但家里生丝数量有限,又不是大作坊,这些日常来用已经足够了,不能白白耗费人力物力。” 桃月华心中油然而生出一丝佩服,她只顾得图快,却没有想到这一层。 要是真的一股脑地做下去,白费了家里这些年攒下的好木料,还派不上什么大用场,到时候娘估计会拿鸡毛掸子打她。 桃月华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养蚕的人家大部分都是会自己织布的,不会卖蚕茧给咱们,还是自家多养一些蚕罢了。” 水云渺见她听劝,弯起唇角:“嗯,更何况今日还有要紧事要办呢。” 桃月华攥紧拳头:“对,不能放过那个张丽姝!” 桃月汐看向桌上粗糙泛黄的草纸,发现上面除了炭笔画下的图纸,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特殊符号。 桃月汐不禁好奇问道:“水姐姐,这些是什么?” 水云渺解释道:“这是算学的一种,学会了这个,无论是做东西,还是算账都会更精准一些。” 桃月汐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些数字上,这些东西就像水姐姐一样,让人觉得很有吸引力。 水云渺见她对此很感兴趣,循循善诱道:“你想学吗?晚些我可以教你。” 桃月汐惊讶又期待地问道:“我可以学这个吗?” 水云渺眸光中带着鼓励:“你的手那么灵巧,连织机上复杂的经纬都记得住,只是简单的算学,又怎么能难得倒你。” 桃月汐呆呆地看着水云渺,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夸她。 她的耳根红红的,声音变得呐呐起来:“万一我学不好怎么办?” 她记得小时候,只要一犯错,就会有坏人用竹条抽她的手心,说她是个傻子,要把她丢出去。 后来娘带着她搬到了桃溪村,一些新认识的玩伴也总说她太傻了,她就渐渐不爱和外人说话了。 如果水姐姐也觉得她笨,以后不喜欢她了怎么办? 桃月汐犹豫的样子被水云渺看在眼里。 水云渺目光越发柔和:“慢慢来就可以了,就当是陪着我解闷了,好不好?” 桃月汐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好。” 桃月华见两人柔情蜜意的样子,在一旁偷笑起来。 水云渺听到笑声,转头望向桃月华:“月华姐也可以同桃姑娘一起学。” 桃月华本来还在偷笑,立刻远远地躲开了:“不了不了,我是一个粗人,可记不住这么多东西,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做就行了。” 水云渺不由得轻笑出声。 13、第十三章 宋春花做完了早饭,听到她们三个在院子吵吵嚷嚷,也走过来凑起了热闹。 “一大早上的都在忙什么呢?” “娘,你快过来看,云渺刚做出来的缫丝机。” 宋春花见这机器远远一看就和以前不一样,在围裙上蹭干了手,走到了桃月华的身边坐下。 她发现不用手摇,只用脚踩着缫丝机,就能同时纺成三锭生丝。 宋春花不禁喜出望外:“这东西好,省时又省力,怎么想出来的?” 桃月华嘿嘿一笑:“娘,你这次可捡到个宝了,都是云渺想到的。” 宋春花目光赞赏地看向水云渺,朴实无华地道:“家里的骨头汤没白喝,改明我还买一些,专门炖给你喝。” 水云渺微笑着道:“多谢宋大娘。” 宋春花招了招手:“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大早上的吃饭都喊不来人,今天我煮了鸡蛋,你们一人都吃一个,锅里也熬了粥,吃饱了再干活。” 一家人笑盈盈地一起去吃了饭。 吃完饭之后,桃月华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开口道:“娘,我们今天要去一趟城里。” 宋春花:“行,村口有租驴车的,娘也一起去,顺便把家里几只不下蛋的鸡卖了,我去城里让李屠户上门收猪。” 桃月华纳闷道:“娘,你怎么还是要卖猪和鸡啊?” 桃月汐和水云渺也不由得望向宋春花。 宋春花轻咳了一声:“我想买两块田,家里现在人也多了,以后你们和汐儿都成了亲,家里有了娃娃,总不能让娃娃跟着挨饿。” 这一番话说下来,不光桃月汐面红耳赤起来,水云渺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桃月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娘,你想得真远。” 宋春花瞪了一眼桃月华:“就是有你们这群不上心的小兔崽子,才害得老娘天天操心。” 桃月华吐出舌头略了一声:“只有娘天天喜欢闲操心。” 宋春花本来要去拿编好的旧竹筐,敏锐地听到桃月华的小声吐槽,扭身立刻去拿了鸡毛掸子。 桃月华还没反应过来,宋春花已经气势冲冲拿着鸡毛掸子走过来了。 桃月华见状吓得连忙躲在桃月汐的身后,大声喊道:“小妹救我!” 桃月汐和水云渺不由得一同笑出了声。 热热闹闹的一早晨很快结束了,宋春花花了两文钱,带着家里的三个人,拎着竹筐里的六只鸡,一起挤上了驴车。 驴车上不仅坐了她们一家人,还坐了莲花婶,还有隔壁王嫂子家的两个女儿。 每个人的脚边堆着好几筐的蔬菜,还有好几篮子鸡蛋,还有蹲在竹筐里不停咕咕叫的老母鸡。 宋春花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东拉西扯。 桃月华和她娘一样是个爱闲聊的,聊到上头,哈哈笑个不停。 只剩下生性不爱说话的桃月汐,还有王嫂子家沉默寡言的大女儿王禾,以及完全不通本地风俗的水云渺。 水云渺以前没有坐过这种驴车,起初还有些新奇,没过一会儿,汤药的药效上来,加上日头猛烈,渐渐有些晕眩。 桃月汐见水云渺面色苍白,轻声问道:“水姐姐,可是有哪里不太舒服?” 水云渺靠在桃月汐的肩上,恹恹地闭上了眼眸:“有些头晕。” 桃月汐眸中闪过一丝担忧,抬手帮水云渺压了压斗笠的帽檐,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竹筒:“这个给你,等到了城里,我们再好好歇一歇。” 水云渺闻着送到鼻尖的清新柑橘味,浅浅地饮了一口,顿觉清明了不少。 她心头一软,不禁抬眸望向桃月汐:“你何时准备的这个?” 桃月汐望着她近在咫尺的面颊,耳尖不由得变红起来,浓密的眼睫低垂着:“屋后面有一棵橘子树,橘子很酸,娘每年都会把橘子皮剥下来,晒开了后用来泡茶喝,上次你也晕倒了,我这次就带了一杯泡了橘子皮的水。” 水云渺察觉到眼前之人的心细体贴,心中似有暖流滑过,靠在了桃月汐肩上休息了一会儿。 她感觉好了一些,拉过桃月汐的手:“先前我要教你算学,你如今可愿意学?” 桃月汐怔怔地看着自己小小的一只手,被包裹在水姐姐骨节分明的大手之中。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嫩的肌肤,酥麻的感觉仿佛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怕被水姐姐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慌乱地点头:“我愿意。” 水云渺看着她如葱根一般的手指,指甲圆润晶莹,透着淡淡的粉色,还有漂亮的白色月牙。 她修长的手指依次点在桃月汐十根柔软的指尖上:“这种算数方法名为珠心算,先用你的十根手指当作算盘,等你学会了,自然也就会心算了。” 桃月汐感觉自己的心弦被水姐姐的指尖肆意拨动着,羞涩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随着水姐姐手指而移动。 她身体绷得很紧,白嫩的脸颊飞起了红霞:“我记下了。” 水云渺传授口诀,教了桃月汐一小会儿,就发现这些东西她只教了一遍,桃月汐便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又出了两个稍有难度的算式题,考察了桃月汐的知识,发现她算的分毫不差。 桃月汐一脸紧张地望着她:“水姐姐,你怎么突然不说话,可是我学得不好,算错了?” 水云渺惊叹于她的天赋,微微愣神,开口鼓励道:“算得很好,比寻常人学得快很多呢。” 桃月汐抿唇浅笑,唇边漾起了两个甜甜的梨涡。 她从没有接触过算盘,从水姐姐这里学习后,她才觉得这些算术原来那么有趣味。 就像水姐姐一样,哪怕她时常看不懂水姐姐,也很想多与她待在一处。 江宁县城的大街上人声鼎沸,行人往来如织。 宋春花提着装满母鸡的竹筐子,和莲花婶一起找了个人多的地方,陪着笑脸挤了进去,双手揣进袖子里,大声吆喝起来。 “卖鸡了,走过路过的瞧一瞧,自己家养的土鸡。” 离宋春花不远的茶铺里,桃月汐和水云渺一同坐在桌上,望着街口翘首以盼。 桃月华热汗淋漓地从外面回来,拎起茶壶,倒了满满一盏凉茶,灌进了口中,匆匆说道:“我刚刚找人打听清楚了,张府的李管事和张丽姝有过过节,李管事每天都要替员外去城里铺子亲自盘帐,她心胸狭窄,难以容人,我按照云渺说的,让几个小乞丐先帮忙盯紧了她。” 水云渺点了点头:“还要劳烦月华姐在李管事到之前,再去一趟铺子的伙计那儿。” 桃月华惊讶地啊了一声,擦了擦额头上如豆的汗珠,黝黑的眼眸之中满是困惑。 水云渺扫了一眼左右,以手挡住唇瓣,悄悄将下一步的计划告诉了桃月华和桃月汐二人。 桃月华立刻明悟道:“行,你放心,这点小事就交给我们俩了。” 水云渺轻声咳了咳:“辛苦了,我的身子如今实在虚弱,不然就能同你们一起了。” 桃月汐柔声劝慰道:“没关系的,水姐姐,我和大姐姐可以办好这件事。” 桃月华不禁说道:“云渺这身子骨还是太弱了,我回来让娘给你多炖炖肉补补。” 水云渺微微一笑:“多谢月华姐。” 半个时辰之后,桃月华和桃月汐一同到了城中的米铺门口,恰逢伙计们从车上卸货。 说来也是赶巧,桃月华在人群之中竟然还遇上了熟人。 那人是她同在木匠铺的学徒丁宁的同胞妹妹,以前来给丁宁送过两次东西,桃月华和丁宁一向熟稔,见状连忙将人给招呼了过来。 丁跃听完后颇为愤慨,义愤填膺道:“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保管帮你把话带到,叫那厮狠狠吃个教训。” 桃月华闻言面色一喜:“多谢了,改日我请你吃赵阿婆的白肉胡饼。” 她又将水云渺交代她的那些话,仔细同丁跃说了一遍。 唯恐丁跃记不住,反复说了好几遍,才让丁跃记住了那些台词。 桃月汐不由得又仔细叮嘱了一番:“丁姐姐切不可提到桃家,我担心张丽姝若是知道,会再来伺机报复。” 丁跃没见过桃月华的妹妹,一直听说她夸耀小妹美若天仙,今日一瞧果然长得很美,柳叶弯眉,一双含情美目,顾盼生辉。 丁跃看得挪不开眼睛,挠了挠头,憨厚地道:“我晓得了。” 桃月汐微微点头,远远看到李管事的马车快到了,连忙带着姐姐躲到了一旁的巷子里。 丁跃回去和一同卸货的伙计交代了两句,等到李管事的马车到了米铺门口,才一边卸货一边嘀咕道:“你听说了吗?就咱们铺子那个.......的奶姐,又在外面跟人到处嚷嚷,就算强抢民女,也没人能把她怎么样。” 伙计同她对了一个眼神,接话问道:“哪个?” 丁跃压低声音:“就那个,前几天还在茶摊上跟人说,整个张家都得听她的,李管事见她都得陪三分笑脸,威风着呢,这城里谁敢惹她啊。” 另一个伙计插嘴道:“她真这么说?” 丁跃回一句:“我反正听人说了,也不知道真假,我瞧着李管事挺怕她的。” 其他伙计都叹了一口气道:“那咱们以后可要躲远一些,万一惹到了她,谁都没法帮咱们,咱们可都靠着这些活计养家糊口呢。” 李管事掀开帘子下了车,斜睨了一眼这些伙计们,鼻腔之中发出一声冷哼。 14、第十四章 李管事进了铺子里盘完了帐,和旁边的小厮耳语了两句。 没过一会儿,小厮就跑回来了汇报了,李管事勾起唇角,坐上了青布小轿,让人立刻将她送回了张府。 张员外正在书房之中临案写字,听到李管事这么早就盘账回来,就让人进来回话了。 李管事给张员外奉上帕子,在一旁弯着腰,小心殷勤奉承道:“东家,您这一手字写得龙飞凤舞,真漂亮啊。” 张员外擦干净手,笑着问道:“你还懂这个,今天铺子里生意怎么样?” 李管事悄悄观察张员外的脸色:“东家,这两日生意都不太好。” 张员外皱了下眉,见她满头热汗,身上衣服都沁湿了一层,又看了看外面的日头:“你辛苦了,等今年的货船从外地拉了新货,其他几个铺子的账面自然就平了。” 李管事眉头垂了下来,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小的辛苦一些不算什么,就怕有人知道东家心善,在外面四处败坏东家的名声,客人们都不敢来,店铺里的生意跟着一落千丈。” 张员外的目光顿时一厉:“还有这种事情?” 李管事凑到张员外的耳朵边,把事情的经过给讲个明白。 张员外勃然色变,目光阴沉了起来:“你,去找几个人,把那个张丽姝给我拿了押过来。” 李管事心中冷笑,快步出了张府,找来两个门房,让人去找张丽姝。 张丽姝在家里躺着,张府下人过来拿她的时候,吓得脸都白了。 张府的下人也都是练家子,并不和张丽姝啰嗦,直接将张丽姝捆了起来,连嘴也给堵住了。 张丽姝被丢在了花厅上,抬眼看到张员外那张铁青的脸,顿时吓得像个鹌鹑一样,哆哆嗦嗦地不敢说话。 啪地一声,冰裂纹的茶水杯猛然砸到了张丽姝的额角上。 张丽殊的额头一痛,面上破了相,立时渗出了淋漓鲜血。 她双手匍匐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道:“东......东家......” 张员外冷眼瞧着张丽殊,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算什么货色,不过是我家的家仆,也敢仗着张府的名头在外面胡作非为!” 张丽姝心中惶恐不安,脸色苍白,不停磕头求饶道:”东家......我......我错了,您就看我娘,不,夫人的份上,大发慈悲,饶过我这一回吧。” 张员外冷笑一声:“你娘在府里管着庄子中饱私囊,我看她是夫人的乳母,本不打算计较,前两日她又求夫人,让你也到大小姐身边学着做个管事,你们一家趴在我张府吸血不够,如今还披着虎皮在外面为非作歹!” 张丽姝浑身冷汗直流,原来张员外一直心里都清楚,只是顾念着情分,迟迟没有发落她们。 这些年她们一家日子抱着张府的大腿,过得富贵潇洒,为了表示亲热,连姓氏也跟着主家改了,没想到是等着一起算总账。 她张口想要辩解,可是被吓得六神无主,舌头就像是打了个死结。 张员外使了个眼色,让李管家将人拖了下去:“先打一百大板,再丢出府外,谁敢来求情,一并处置了,再去查查她这些天做的恶事。” 不消多时,张丽姝的惨叫声便响彻张府内外。 桃月华和桃月汐在张府门外听见动静,不知里面究竟是何情况,但很快就看到张丽殊被打得浑身是血地丢出来。 原本她们只想给张丽姝一个教训,谁能想到她坏事做尽,终于报应到自己的身上。 桃月华有种大仇得报的感觉,哈哈大笑:“打得真好,我回去就告诉娘,让她也开心开心。” 桃月汐担心桃月华的笑声会引来别人,确认没人发现,才问道:“大姐姐,这事要不要回来也告诉二姐姐?” 桃月华寻思道:“就算咱们俩不说,娘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成,我还得让娘小心一点,不要到处乱说,省得人家都知道是我们做的局。” 两人一道回了茶铺,先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水云渺。 水云渺的手指轻扣在桌面上:“明日张员外应该会派人来安抚,还会让桃家继续租张家的地。” 桃月华闻言顿时喜上心头:“那也太好了,不过云渺,为什么咱们不能去直接和张员外说,还要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呢?” 水云渺淡定地反问道:“张员外不认识我们,又凭什么相信我们呢?” 桃月华不能理解:“可是张丽姝确实想要强抢汐儿,我们又没诬陷她,找人一打听不就知道了?” 水云渺抿了一口茶,微微摇头:“人心难测,对于张府而言,我们只是普通百姓,这般找上门去,张员外会不会选择包庇张丽姝,表面应下了这桩事情,背后又伺机找回来报复呢?” 桃月华额角冒出冷汗,吞了一口唾沫:“会有人这么坏吗?” 水云渺淡笑不语。 她也不想把所有人都当成恶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让其百倍偿还。 张丽殊如今要记恨,也只会记恨李管事,桃家在这里面始终都是清清白白的。 桃月汐微微点头:“大姐姐,水姐姐说的没错,怕只怕张府蛇鼠一窝,如今张丽姝被逐出张府,失了张府的庇护,以后一定会消停的。” 桃月华心底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谁让她作恶多端,这也是恶有恶报,但是娘说了不再种张家的地,打算将家里的猪卖了,再买新地怎么办?” 桃月汐软声说道:“娘前段时间还说要建青砖大瓦房呢。” 桃月华叹了一口气:“也是,家里现在银子用得紧,你和云渺眼看着这个月就要成亲了,再买新田真不够用,再说娘对家里的那两头猪宝贝得跟亲女儿一样,不是山穷水尽了,万万舍不得卖的。” 桃月汐担忧道:“娘的脾气不好,估计不好劝她回心转意。” 桃月华弯起眼眸:“娘这人最爱银子,你放心好了。” 三人过去的时候,宋春花和莲花婶正有说有笑,一人拿着一根水萝卜啃着。 水云渺一眼看过去,发现那水萝卜是隔壁摊子上的老婆婆卖的。 桃月华快步走过去:“娘,咱们家的鸡都卖完了吗?” 宋春花笑呵呵地道:“早卖完了,我还帮你莲花婶卖了会儿菜。” 莲花婶拿着汗巾擦了擦额角,笑得合不拢嘴:“今天多亏了春花,不然我都不能卖出去这么多菜。” 宋春花捞出脚边竹篮里装的水萝卜,显摆道:“娘还买了一些水萝卜,你们瞧瞧,多水灵,吃起来脆生生的,只花了两文钱,这么大一筐。” 桃月华不由得惊讶道:“娘,咱家地头不是种了萝卜吗?” 桃月汐发现那个卖水萝卜的老婆婆似乎是个盲人,悄悄拽了拽桃月华的衣角:“大姐姐,这种水萝卜应该会很甜的。” 桃月华不解地说道:“萝卜能吃出个啥甜味,不就是萝卜味。” 宋春花将萝卜堵住桃月华的嘴,低声朝着桃月汐问道:“今天那个事怎么样了?” 桃月汐微微点了点头。 宋春花顿时喜上眉梢:“太好了!今天咱们一家得好好庆祝一下!” 她挎上菜篮子,扭头朝着莲花婶说道:“莲花,我们要先回家了,你回不回去?” 莲花婶挎上菜篮子:“走,我这剩下的菜都晒黄了,反正也卖不掉,拿回家喂鸡算了。” 回去路上没有货物,大家一起走着回去的,十几里的山路说来也很漫长。 水云渺身体虚弱,走了几步就有些头晕,后背被冷汗打湿。 桃月汐见水云渺快要晕厥过去,连忙让宋春花在路上拦了一辆驴车,送了两颗水萝卜将水云渺先捎上去,自己则跟着娘一块走在后面。 水云渺也是无奈,她这幅身子真的虚弱,再走下去能死在路上。 宋春花看着远去的驴车,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她这样下去能熬到成亲那日吗?” 桃月华提议道:“娘,要不然就再早一些让两人成亲,赶紧张罗起来,正好喜上加喜。” 宋春花絮絮念叨道:“都怪我,一时病急乱投医,给汐儿找了一个病秧子,这万一以后是个不长命的,让汐儿当了寡妇可怎么办呢。” 桃月汐蹙紧了眉头:“娘,水姐姐的身子已经比之前好多了,您不要说这样的话,万一被老天听到了怎么办?” 桃月华附和道:“是啊,那样小妹的终身幸福可就没有了。” 宋春花立刻掌了两下自己的嘴巴,双手合十,虔诚地朝着老天重新许愿:“我刚刚说错了,老天啊,你就当我没说过,一定要保佑我的新女婿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桃月汐和桃月华见着娘这个样子,都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宋春花煞有介事地道:“要不是山路难走,我都要带小水去山上拜拜,等你们两人成了亲,咱们再一起去。” 桃月汐弯起眼眸:“都听娘的。” 日头西斜,伴着清凉晚风,水云渺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 宋春花路上听了张丽姝怎么挨得打,现下看水云渺别提多顺眼了。 “快点进屋,今晚给你们做好吃的。” 15、第十五章 第二日一早,桃家的家门口就传来热闹的吵嚷声。 水云渺昨晚睡得太沉,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旁边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被子,不但多盖了一层,被角也被掖得严实。 昨晚换下来的衣服已经被收走了,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新衣,搭在了床边的木架子上。 水云渺不禁微微弯起唇角,披起衣服下了床。 她透过窗户看向院子,外面太阳暖烘烘的,桃月汐正在往晾晒杆上晾衣服。 温暖的阳光落在她两鬓乌黑浓密的长发上,肌肤赛雪,眉眼之间自有一份安宁娴静。 倘若就这样在这里成亲过日子也不错,可是她家的罪名还没有解除,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给桃家带来麻烦?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这样害了这么纯真可爱的姑娘。 水云渺移开目光,落到篱笆门外面。 一早过来吵嚷的,原来都是张府的人,还有附近过来看热闹的村民。 张府的管事一大早就送了礼物来赔礼道歉,还另外起了一份租契文书。 宋春花在门口耍威风,扬言不要再种张家的地。 桃月华一手拉住宋春花,劝她娘消消火,又同李管事客客气气地说道。 “我娘就是气不过张丽殊仗势欺人,张员外在我们这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善心人,这些年旱灾洪涝,要不是张员外年年帮着施粥赈灾,铺桥修路,重筑堤坝,不然我们哪有活路。” “您呢,也别怪我娘,她性子直,一向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种地从来都是勤勤恳恳,这次也是着实被气得狠了。” 李管事听到桃月华夸赞自家员外,面上很是风光,与有荣焉地保证道:“我替员外保证,以后桃溪村不会再发生恶意涨租之事,桃家可以安安稳稳地种田,这些礼物都是员外的一番心意,她千叮万嘱让我一定要好好赔礼道歉。” 李管事这话是当着桃溪村的村民的面说的,员外派她过来的意思,也有安抚佃户的意思。 当今女帝鼓励农桑,轻徭役,免赋税,此乃东女国的国策,因为江宁县远离京城,农人多是目不识丁之辈,这要是敢在天子脚下为难农户,少不得要被官府惩戒。 她们员外和京中高官多有来往,科举无望,就想靠着察举制更近一步,若是被人这般坏了事,必然是得不偿失。 张员外昨日用了雷霆手段,今天也特意嘱咐她前来安抚一二,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张员外就还是江宁县中名望最好的乡绅。 李管事这番话一说,周围围观的百姓人人都说起张员外的好。 “春花,你就收下吧,张员外她是有名的大善人啊,从来不会为难我们小老百姓,这中间我看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是啊,张员外都已经狠狠惩治张丽姝了,她肯定不敢再来作恶了!” 李管事见民心所向,想着记下来好好汇报给员外,连忙说道:“乡亲们,我们张员外放了话,张丽姝要是敢出现在桃溪村,立刻派家丁抓回去,打死不论,我们员外绝不包庇这等恶徒!” “好!”人群之中爆发出响亮的喝彩声。 宋春花冷哼一声,还是虎着一张脸回了屋里。 张府管事看着宋春花远去的背影,伸手问道:“这——” 桃月华收了礼物:“没事,我回头去劝劝我娘。” 张府管事连忙应了一声好,将重新拟好的租契也放在了礼物上:“那就多谢桃大姑娘了,这事说来也是张府没有约束好下人,张员外要免你们家一年租,等桃家有了喜事,员外说了一定会再来道贺。” 桃月华笑盈盈地道:“张员外真是太客气了。” 桃月华端着礼物进了屋,原本黑着脸坐在床上的宋春花,诧异问道:“你怎么把礼物端过来了?” 桃月华一边拆东西,一边笑嘻嘻说道:“娘,别装了,张府的人都走远了。” 宋春花本想教训女儿,看到桃月华打开包裹,里面装着一匹天蓝缎子,还有一盒精致八宝攒盒,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了。 宋春花两眼放光:“张员外怎么出手这么阔绰?” 桃月华小心翼翼地摸着天蓝缎子:“咱们这附近几十个村子都是种的张员外的地,这点东西对她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李管事还说要免我们家一年租呢。” 宋春花也抚过那流光溢彩的缎面,发现这缎子比她的脸还要光滑,忍不住地摸了又摸。 她喜不自胜地道:“光这一匹花缎就能值个五贯钱吧。” 桃月华嘿嘿一笑:“以前我见我们木匠坊老板穿过,应该就是这个价。” 宋春花爱不释手:“咱们就这样收了张府的礼物是不是不好?” 桃月华拆开攒盒,拿出里面的糕点,送到宋春花的唇边:“娘,我们是乡下人家,张员外那可是贵人,贵人多忘事,人家多的是钱,她哪能记得这些啊,咱们可是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宋春花咬了一口糕点,甜得咧开嘴角,啧啧称赞道:“就这样的糕点,外皮看着和真桃花一样,吃起来酥酥脆脆的,咱都没见过这样的,我听莲花说她小女儿在凝香楼当伙计的时候,也只得那么一小块给她老娘吃。” 桃月汐进屋就看见娘和大姐姐捧着一匹缎子,两人笑得合不拢嘴:“娘,大姐姐,这些都是什么?” 桃月华将妹妹拉过来,拿起天蓝缎子在桃月汐身上比划:“张员外送来的赔礼,我妹妹生得好看,这料子穿在身上一定不俗。” 宋春花端详着小女儿秀美精致的容色,晃了好一会儿的神,口中喃喃道:“真像啊,月华,要是将这缎子做成百褶裙,汐儿穿在身上,和富贵人家的小姐相比也分毫不让了。” 桃月华赞叹道:“我妹妹就是最漂亮的!” 桃月汐不太习惯这样华美的花缎,面色羞窘道:“像谁呀?大姐姐,我不用穿这个,娘今年刚刚给我做了新衣。” 宋春花回过神来,立刻说道:“像娘,跟娘年轻时长得一样漂亮,你那新衣都是过年做的了,快成亲了,还是要做两身好衣服。” 桃月汐摇了摇头:“我不要,娘才是家里最辛苦的人。” 宋春花拉过桃月汐的手,带她去看新嫁衣:“娘一把年纪了不用穿这么漂亮的,我早就把嫁衣给你们准备好了,你看看怎么样,还有哪里需要改的,让小水也过来试试?” 桃月汐的手放在鲜艳如火的嫁衣上,仿佛摸得不是嫁衣,而是一团炽热燃烧的焰火,烧得她浑身都滚烫了起来。 如果到了洞房花烛夜那天,水姐姐同她喝完了合衾酒,那她们就要做那种羞羞的事情了吧,说不定还会怀上水姐姐的宝宝。 水姐姐那天晚上还问她知不知道,那种事情她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桃月汐的面颊飞上了一团绯红,越发觉得嫁衣烫手了,慌乱地将嫁衣推开:“娘,您觉得合适就行了。” 宋春花拍了拍嫁衣,语重心长地道:“这又不是你娘娶妻,我哪知道你穿着合不合适,这可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 桃月汐又看了一眼嫁衣,心跳犹如擂鼓一般,低头软声说道:“合适的,娘,我去找水姐姐来看一看。” 说罢,桃月汐便慌乱地转身离开了堂屋。 宋春花望着桃月汐的背影,纳闷道:“她羞什么,以前又不是没见过别人家娶妻,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桃月华吃着糕点,乐不可支地道:“娘,现在哪能和以前一样,三娘天天和水姑娘同吃同住,日久生情,结亲的日子又定的这么早,不紧张才怪呢。” 宋春花盘腿坐在床上,双手笼在袖子里,侧目望向桃月华:“那婚事再往后稍稍?” 桃月华眨了眨眼:“娘,您这就不懂了,小妹看着温吞,心里可是巴不得早点成亲的。” 宋春花琢磨了一会儿,笑出了声:“娘咋就没看出来呢,你今日倒是机灵了。” 16、第十六章 水云渺知道桃家眼下应该会继续种张家的田,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危机了。 她昨日走路回来太累,又在驴车上颠簸了一路,眼下看着日光都觉得晒得眼晕。 水云渺倚靠在窗台,手撑在下巴上,对自己这幅虚弱身子很是无力。 正当她望着窗外碧波荡漾的河水发呆时,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水云渺扭过头去,对上了桃月汐一双波光潋滟的杏眸。 她脸上不禁露出几分笑意,柔声唤道:“桃姑娘。” 桃月汐看见水云渺明媚的笑容,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变好起来。 如今有了水姐姐,春光透过窗棱,都比往年更加明媚了。 桃月汐矜持地抿了下唇:“水姐姐,娘想让你过去试试衣服。” 水云渺疑惑道:“我今日不是刚换了新衣吗?” 桃月汐看了她一眼,犹豫着说道:“早上的这件是娘给你新做的,今天要试的是嫁衣。” 水云渺面露惊讶:“这么快嫁衣就做好了?” 桃月汐点了点头:“娘很久之前就给我和姐姐们都做好了,娘让我们先试试,她好改成合适的尺寸。” 水云渺不由得揉了揉额角,她忘了古代人嫁女,都是从女儿一出生时就开始准备嫁妆,早早做好了嫁衣也不足为奇。 看来这个婚是不结不成了。 水云渺跟着桃月汐一块去了堂屋,她在屏风后试了婚服,却没让其他人瞧见,只有宋春花站在身侧,应该是此处不成文的规定。 宋春花看着水云渺穿着婚服的样子,极为满意:“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这打扮起来还真不错,袖子有些短了,行了,回头我给你改了。” 水云渺如释重负地褪下婚服,交还了宋春花:“多谢宋大娘。” 她有心想要推迟婚约,但看着宋春花虎背熊腰的背影,斟酌了几番不知如何开口。 宋春花端起针线筐,余光瞧见水云渺还没有离去,吩咐道:“你吃了饭后和汐儿一起把昨天做的喜饼从灶房里端出来,点上一些红点,到时候好发给宾客们。” 水云渺心中微叹,应了一声好,便离开了房间。 桃月汐在外面等得久了,终于等到水云渺出来,有些紧张地问道:“水姐姐,娘有对你说什么吗?” 水云渺眼波漾出笑意:“没什么,就是安排我做一些活计。” 桃月汐疑惑问道:“什么活计啊?” 水云渺温声说道:“给喜饼点上红点。” 桃月汐松了一口气,娘一向爱挑剔人,两人单独相处,她很难不担心水姐姐受了委屈。 本以为娘会赶着水姐姐去做农活,伺候庄稼,没想到只是给喜饼点上红点。 “那我陪你一起。” “好。” 桃月华坐在桌边,听到两人这番话,也放下心来:“云渺,你是不是还没尝尝这糕点呢,张员外府上送来的可好吃了。” 水云渺心中一暖,拿起一块糕点:“多谢月华姐。” 桃月华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你们俩坐下来一起吃,这糕点看着漂亮,可不那么经放,今天多吃一点,就算明天味道不好,也不会觉得可惜了。” 水云渺和桃月汐吃好了糕点,才去了灶房,将做好的喜饼都搬了出来。 水云渺打开大蒸笼,看到里面堆得满满的喜饼,不由得惊讶:“这么多,桃家办婚事要请很多客人吗?” 桃月汐脸颊微红:“家里好多年没办亲事,娘这次应该会请全村的人。” 水云渺眉间盈上一抹忧愁,原本还以为只是简单办办婚事,到时候她想办法赚足了银两,还了桃家便可了事。 如今婚事办得这么热闹,全村人都知道了,她再想退亲,恐怕会影响桃姑娘的名声。 桃月汐瞧见水云渺心神不属的样子:“水姐姐,怎么了?” 水云渺敛起眸色,柔声问道:“我刚刚在想这喜饼点上红点,需要用到什么材料?” 桃月汐翘起唇角:“我有办法。” 水云渺见她回了两人同住的房间,从梳妆台中拿出一片红纸,快步走回来拿给水云渺看。 水云渺接过纸片,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红纸?” 桃月汐又端了一盆清水过来,轻声解释道:“只要将红纸放在水盆里,自然就有了颜色。” 水云渺好奇问道:“怎么会专门留着这种东西?” 桃月汐的眼眸水润润的,看了一眼水云渺,低眉将红纸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下,柔软饱满的唇瓣上顿时染上一抹艳色。 她生得柔美,平日未施粉黛,便已经是容色动人,如今只在唇上涂了一点红色,便让人觉得倾城之姿。 水云渺的心神有种被夺摄之感:“原来是这样用的。” 桃月汐眸光羞怯,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她不好意思多看水姐姐,悄悄将那张印了唇色的红纸藏在身后。 水云渺瞧见桃月汐隐秘的小动作,心尖像是被小羽毛撩拨了一般,柔声哄道:“再给我仔细看看。” 桃月汐咬了下唇瓣,将那张红纸交到了水云渺的手上。 水云渺收拢掌心,抓住了桃月汐的手腕。 桃月汐湿漉漉的眼瞳不由得微微放大,心跳随之砰砰作响。 她想从水云渺炽热的掌心之中抽回手,可是却鬼使神差地没有那般做,反倒顺从地将自己柔软滑腻的手落在水云渺的掌心之中。 水云渺只看了一眼那印了唇印的红纸,幽幽的目光便全都落在桃月汐的脸颊上。 桃月汐明亮的眼瞳中盈满了潋滟水光,羞得转过了头,慌乱地低声问道:“水姐姐,你看好了吗?” 水云渺发现桃月汐的耳根热得快要冒烟了,笑着说道:“看好了。” 桃月汐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水姐姐牢牢攥着。 她仰头望向水云渺,眼尾染上一团绯意。 水云渺轻轻松开了手,桃月汐瞬间像个小兔子一样从她身边溜走了。 桃月汐离开了灶房,一直快步走到了院子里,手心里的那团红纸早已被洇湿了。 她的手刚刚都被水姐姐给握红了,滚烫的热气似乎顺着薄透的肌肤,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浑身都变得麻酥酥的。 桃月汐心跳快得无法控制,不由得低声喃喃道:“坏姐姐。” 身边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是在说我吗?” 桃月汐被吓了一大跳,仰头望见突然出现的水云渺,整个人瞬间变成了煮熟的虾子。 她瞬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看,越发觉得水姐姐就是在故意欺负她,还要明知故问。 桃月汐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了一股胆气,拉起水云渺的手,忽然埋头咬了一口。 水云渺察觉到一点轻微的刺疼,低头看着埋在她手臂上的小脑袋。 原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呀,好可爱~ 桃月汐抬起脸颊,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水云渺。 水云渺的眼底藏着温柔笑意:“刚刚是我错了,刚刚不该多看那张红纸的,应当多看看你。” 桃月汐脸颊再次烧红起来,不安地问道:“看我做什么?” 水云渺弯起眼眸,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不告诉你。” 桃月汐看着她故作神秘的眼睛,心底却隐约猜到了水云渺的未尽之言。 那双滚烫炽热的双眸,就像是烙在了她的身上一样。 她的心又不受控制加快起来,偏偏心心念念的,皆是眼前这个坏女人。 17、第十七章 水云渺和桃月汐将所有的喜饼都点上了红点,已经快到了中午。 家里的猪没吃上今日份新鲜的猪草,隔着猪圈哼唧个不停。 水云渺听着动静不对,走过去一瞧,两只猪拱着光溜溜的食槽,猪鼻子上满是黄褐色的土渣渣,粉红色的猪尾巴也蔫巴巴地打着圈。 她走到哪,猪就在猪圈里跟到哪儿,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猪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怪不得宋春花天天宝贝这两头小猪,舍不得卖出去,确实还是挺可爱的。 她心生怜悯,转头对桃月汐说道:“咱们一块去割点猪草吧,这两头猪今天没有人管,瞧着饿瘦了一圈。” 桃月汐没瞧出来哪只猪饿瘦了,都是一样的圆润,不过水姐姐说是那便是了。 “娘今天忙着给我们改婚服,许是把这茬事给忘了,我去拿两个背篓,今日多割一些猪草回来。” 水云渺见桃月汐去灶房拿了两个背篓过来,刚要伸手接过来,就被桃月汐牢牢地护在了怀里。 桃月汐固执地说道:“我先帮你拿着。” 水云渺知道她的好意,温声说道:“我没有那么虚弱,一个背篓还是能拿着的。” 桃月汐坚定摇头:“不可以。” 水云渺无奈地笑了笑,让步道:“好吧。” 离桃家不远就有一座小小的后山,山上开垦出来几小片田。 水云渺辨认出来几种植物,大约是一些土豆芋头之类的经济作物。 有些难以开垦良田的地方,长着高大挺拔的松柏树,茂密的灌木和杂草在树下疯长。 这里野草的边缘很是锋利,水云渺在桃月汐的身侧收割猪草,一不留神,就被肆无忌惮生长的野草划伤了双手。 她眉心微蹙,将受伤的手悄悄藏了起来,收割猪草比一开始谨慎了许多。 两人很快将两个背篓都塞得满满的,青色的草汁晕染了两人的袖口。 桃月汐迈过茂密的草丛,折下一根嫩生生的刺苔,剥去了上面的刺,将光溜溜的刺苔递给了水云渺。 “水姐姐,这个给你吃。” 水云渺试探地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很是清甜。” 桃月汐抿起唇角笑了笑,见水云渺喜欢,还欲再去折取。 水云渺注意到那棵刺苔上长满了尖锐的小刺,怕扎伤了桃月汐,连忙让桃月汐停了手:“已经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桃月汐眼眸之中透出一抹失落,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水姐姐喜欢的东西。 她们下山遇到了两棵野青梅树,枝头上坠满了累累果实。 水云渺望着满树青梅,好奇问道:“这树上面结了那么多青梅,怎么没有人摘?” 桃月汐仰头望去,轻声说道:“这种野果酸涩难吃,以往饥荒之年,会有人拿来充饥,如今家家户户有了余粮,很少有人再去摘取了,只有村中的顽童会摘来解馋。” 水云渺抬手摘下一颗野青梅,放在鼻尖嗅闻:“不是可以腌制用来做酸梅酱吗?” 桃月汐摇了摇头:“腌制酸梅要耗费大量精盐,且不说盐价远贵过酸梅,腌制过的酸梅反而更加难以入口。” 水云渺微微一笑:“我倒是有个办法,我们摘一些回去吧。” 桃月汐惊讶地看着水云渺,水姐姐怎么总是有很多法子,她怎么就想不到呢。 背篓里面装满了猪草,没有多余的空间。 水云渺脱下了外衫,将摘好的青梅都包了起来,带回了桃家。 宋春花坐在主座上,桃月华做好了午饭,往饭桌上摆筷子:“洗了手快点过来吃饭吧。” 桃月汐拎着竹篓:“我们喂了猪就来。” 两人一起将猪草倒进猪食槽里,洗净了手之后,回到院子里坐下一同吃起了饭。 浓密的树荫遮挡了正午的日光,微风穿过树梢,带来了一片阴凉。 中午的菜色简单,昨日买的萝卜切成细丝,用盐水拌匀了之后,滴了两滴荤油,吃了清脆爽口,又炒了一些菜园里新鲜采摘的茄子,和野葱肉末一起炒熟,看起来很是清爽鲜亮,吃起来滋味很好。 午饭后,桃月华提着背篓绳索,要去山上找木料。 宋春花要套喜被,翻新原先存在箱子里的旧棉花。 桃月汐帮着宋春花一起,拆掉原先的被褥,将老旧结团的旧棉花重新弹得松软。 金色的阳光均匀地照在小院里,那些棉花平铺在被单上,蓬松的就像天上的云朵一般。 光是这些旧棉花还不够做新被子,宋春花又从屋里抱出来了两袋去年秋天采摘晒过的新棉花。 这些新棉花中藏着许多棉籽,要一个个的挑出来,只留下柔软的棉絮,才能用来做被子。 桃月汐坐在棉花堆里,没过多久柔顺的头发上就沾了许多棉絮,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 正当她忙着挑棉籽的时候,身边坐下来一道纤瘦的身影。 桃月汐扭头看见水云渺,眼眸之中闪过惊喜:“水姐姐,你忙好了吗?” 水云渺抬手帮她摘掉头上不小心沾染的棉絮:“我刚刚把那些青梅的果核都去了,放在扁筐上先晒晒,等晒干了就能用了。” 桃月汐看着水云渺卷翘浓密的眼睫,在帮她摘下棉絮时微微颤动,琉璃般的眼瞳里倒映着全是自己的影子,心跳不由得加速起来。 她捏紧指尖,紧张地别开眼去:“要用来做梅酱吗?” 水云渺温声说道:“嗯,也不一定,先腌制起来,等以后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桃月汐心慌意乱,都没听清水云渺在说什么,犹豫地开口道:“那你现在如果不忙的话,可以和我一起摘棉花吗?” 水云渺双眸含笑:“之前不是不想让我总是跟着你吗?” 桃月汐咬唇低声说道:“我哪有!” 水云渺难得见她孩子气得一面,唇角弯起的弧度不由得扩大了一些,语气轻快:“没有就没有吧。” 桃月汐握紧了粉拳,知道水姐姐又在故意欺负她。 她心底本该是生气的,可是不知道为何心底流淌起一丝甜蜜。 桃月汐抿紧的唇角不由得悄悄上扬,白皙的脸颊渐渐红了起来。 她的脸颊害羞地躲在臂弯里,偏头偷偷打量着水姐姐,却发现水姐姐已经在认真地挑棉籽了。 水姐姐,为什么不看她? 桃月汐心头浮起一丝失落,又很快摇了摇头,挥去了心底的那些杂乱的念头。 往后她们成了亲,是要日日相处的,会成为世间最亲密的人。 到时候水姐姐心里只有她,她的心里也只有水姐姐。 宋春花弹着旧棉花,留意着两个孩子之间的动静,脸上也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水云渺和桃月汐忙碌了一下午,到了太阳落山,也只挑出了半袋子的棉籽。 想要做成一床喜被都那么难,成一次亲要用的喜被还不止一床,想想都是麻烦事。 “行了,天都要黑了,收拾收拾,准备吃饭了。” 宋春花发了话,三人这才收了工,一起将棉絮重新裹起来收好。 18、第十八章 晚上吃完饭后,水云渺不光受伤的双手疼了起来,就连双腿也疼得火烧火燎的。 应该是白天弯腰割猪草时,在杂草丛间来回走动,如同锯齿般的草叶刺破了单薄衣裳,不但划破她的手指,还扎伤了她的双腿。 水云渺卷起裤腿,看了一眼,雪白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好几道狭长血痕,看起来惨不忍睹。 本以为做些农活,是手到擒来的事情,没想到自己这幅身体实在娇嫩。 不知道还要做多久的农活,才能抵够她的卖身钱。 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水云渺立刻放下裤腿,端坐在床上。 “娘说你的病还没好清,让我把剩下的药煎了,今晚再给你喝一副,以后就不用再喝药了。” 桃月汐端着药走进来,坐在床边,舀起一勺汤药,先放在唇边吹了吹。 水云渺主动接过了汤碗:“我自己喝就行了。” 桃月汐双手垂在身侧,有些不知所措。 以前她都是亲手照顾水姐姐喝药的,可是这次水姐姐却不让她帮忙了, 水云渺已经喝了好几天的苦药,刚刚恢复的味觉,在喝过药之后,口腔之中蔓延着苦味。 身上的伤口也越发疼了,水云渺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桃月汐发现她蹙紧的眉头,柔声问道:“水姐姐,是药太苦了吗?” 水云渺微微摇头:“还好,今日有点累了,咱们早些睡吧。” 桃月汐点了点头,心中暗道,娘已经把她攒下来的钱袋还给她了,明日可以去街上给水姐姐买糖。 可是那也要明日了,桃月汐心中生出一抹自责,主动接过水云渺脱掉外衣,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 她整理着水云渺的外衣,却忽然发现下摆的布料有些勾丝了。 桃月汐的手指伸进去,顶在内衬的布料上,可以看到原本布料细密的纹理,漏了一些细小的缝隙。 她的鼻尖靠近外衣上闻了闻,除了苦涩的药味,还有一些淡淡的草木香。 她忽然猜到了水云渺今日蹙眉的原因,应该是被草叶划破了皮肤。 桃月汐转身去了宋春花的房间,拿了一瓶药膏回来。 等她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水云渺已经睡着了。 桃月汐放轻了动作,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块最柔软的布料,挑了油灯,先将水云渺外衣缝补了,又添了一层柔软的内衬。 她做完这些,夜已经很深了,水云渺也已经睡熟了。 桃月汐举着油灯,慢慢走到床边。 白日里她不敢与水姐姐过多对视,只有晚上夜深人静,她才可以借着昏黄的烛火,肆无忌惮地看着自己未来的妻子。 水姐姐看上去那么明艳动人,怎么偏偏会是个心黑的坏姐姐呢? 桃月汐的目光描摹着水云渺的眉眼,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视线渐渐下移,落在了下方的锦被上。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过去,掀开了锦被的一角,轻轻地卷起水云渺的裤腿。 尽管早有想象,可当看到水姐姐腿上的伤痕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两道狭长的伤痕,还有一道短痕,纵横交织在同一处。 鲜血早已凝固结疤,周围的肌肤一片红肿。 桃月汐看着很是心疼,不由得轻轻吹了吹。 忽然听到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紧张地抬眸望向水云渺。 水云渺睡颜安稳,呼吸绵长,桃月汐不禁松了一口气。 桃月汐不敢再做多余的举动,捻了一点药膏在手心上,轻轻在水云渺受伤的伤口上抹开,直到药膏完全浸润到伤口上,才悄悄离开。 桃月汐吹灭油灯,脱下衣服,轻手轻脚地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心跳声还没有平复下来。 睡熟的水云渺忽然挤开了中间的方枕,蹭到了她的颈窝里。 桃月汐心跳瞬间乱了,身体僵硬着不敢动,听到水云渺均匀的呼吸声,才知道水姐姐还在熟睡之中。 半晌之后,桃月汐借着窗外的月光,缓缓将手放在了水云渺柔顺的鬓发上,将她汗湿的碎发轻轻别在耳后。 她的手向下探了探,覆在水云渺的后背上,发现单薄的亵衣上也有一些薄汗沁出。 应该是晚上喝的药发挥药效了吧,身体出了汗之后,就会好得更快一些。 桃月汐的下巴轻轻抵在水云渺的发间,心中满是怜意,轻声许诺道:“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水姐姐受苦了。” 桃月汐心中想着将自己以前织的布卖出去,多给水姐姐买些东西,渐渐进入了梦乡。 过了一会儿之后,水云渺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抬眸望向桃月汐的侧颜,眸色一片复杂。 桃溪村的那些人说桃月汐是个傻子,可是她这些天相处下来,却越发觉得桃月汐天真善良,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桃月汐对她这么好,显然是把她当成了未来的妻子。 可是桃月汐连妻子之间应该做什么都不知道,却又笨拙地想要保护她。 水云渺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涟漪,伸手捏了捏桃月汐的耳垂,却被手底下如羊脂白玉般的细腻手感惊了一跳。 水云渺仿佛被烫到一般立刻缩回了手,回了自己的被窝。 她闭上眼睛,心中却反复回忆起刚刚的触感,翻来覆去地有些睡不着了,不由得捻了捻指尖。 第二日早上起来,吃的依旧是白粥配小咸菜。 水云渺刚一入口,却感觉这碗粥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往的一碗粥喝下去,嘴巴淡得厉害,要配着小咸菜吃,才能吃出滋味来。 今天的粥吃起来有股很细腻的甜味,像是糖块的味道,将她苦涩了许久的味蕾重新复苏了。 水云渺不由得看了一眼桃月汐。 桃月汐正在剥鸡蛋的手顿了一下,眸光之中透着几分心虚。 她将剥好的鸡蛋放进水云渺的盘子里,软声说道:“水姐姐,给你吃。” 桃月华吃饭吃得飞快,根本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 宋春花兀自夹了一筷子咸菜,数落道:“汐儿,你别光顾着照顾她,自己多吃一些。” 桃月汐乖巧说道:“娘,我知道了。” 等全家人都吃完了饭,桃月汐留下来的洗碗的时候,水云渺也留在了灶房里。 桃月汐弯起眼眸,笑着问道:“水姐姐,今天的粥很甜吧?” 水云渺看着她献宝一样的表情:“很甜,你哪来的糖?” 桃月汐将手指竖在嘴巴上,示意水云渺小声一些。 她转身垫起脚尖,从房梁上悬着的小竹篮里,捧出来一个朱褐色的小罐子。 桃月汐将小罐子双手递给了水云渺:“打开看看吧。” 水云渺打开小罐子的红布封口,惊讶地发现里面躺着一小块金黄色的蜂蜜。 这块蜂蜜像是刚割下来没有多久,琥珀色的蜜液流淌在罐底,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散发诱人的甜香味。 桃月汐悄悄观察着水云渺的神色,翘起了唇角:“杏儿的姑姑是养蜂人,我今天早上托她一起过去买了一小块。” 糖在古代是稀罕物,这一小块蜂蜜应当要许多钱。 水云渺心中感动:“下次不要乱花钱了,我用不着这些。” 桃月汐咬着下唇:“你不爱吃糖吗?” 水云渺沉默了一会儿:“糖太贵了。” 桃月汐呆呆地看着她,语气难掩失落:“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水云渺拉过她的手,温声解释道:“我喜欢,可是你赚钱很不容易,只是一些口腹之欲,忍忍就过去了。” 桃月汐看着水姐姐牵着她的手,脸颊染上胭脂霞色,低声说道:“可是我不想让水姐姐忍着,只是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我藏得很好,娘不会知道的。” 桃月汐乌黑湿润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看着水云渺 水云渺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桃月汐的脸颊,柔软细腻如暖玉般的手感再次袭来。 桃月汐的脸颊羞得烫人,心底说不出的紧张:“水姐姐。” 水云渺克制地放下了手:“你是小傻瓜吗?” 桃月汐眼眸之中满是茫然:“什么傻瓜?” 水云渺眸中漾着笑意:“可爱的意思。” 桃月汐的眼睫垂落下来,闷声道:“我不是傻瓜。” 水云渺眨了下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好,你不是傻瓜,可聪明了,要是没有你,我今日又要受苦了。” 桃月汐心跳猛然加快起来,难道昨晚水姐姐没有睡,听见她昨晚说的那些话了? 她的脸颊再次滚烫起来,吞吞吐吐地说道:“昨晚......你......” 水云渺笑了起来,转身拿起挂在墙上的丝瓜络:“昨晚不知道哪个好心姑娘帮我上了药,今天就让我来帮她洗碗吧。” 19. 第十九章 水云渺和桃月汐在一起摘棉籽,宋春花弹棉花,花了十天功夫,喜被才总算完工了。 总共做成了六床喜被,用的全是最好的面料,摸起来光滑柔软。 这些棉花经过太阳光的照射,变得极为松软,闻起起都有一种阳光的味道。 宋春花将喜被放进了崭新的香樟木箱子里,既能防潮防虫,摆在家里看着也格外漂亮。 这些香樟木箱子都是桃月华这段时间做的,婚期临近,她每天下了工回到家里不分昼夜的刨木头,打出了三只全新的大箱子,雕了寓意吉祥富贵的四季花纹,边边角角全还镶了金灿灿的铜边。 这些木箱子上都配了黄铜锁,里面还有一层暗格,平日里想藏些珍贵的东西,也不怕会被人发现。 木料除了从山上寻的一些,还从木工坊买了许多。 桃月华在城里的木工坊里做工的人脉和经验,木头买的比别人便宜,眼光很是老辣,做出来的木制家具看上去好看又大气。 宋春花满意得不行,三天两头摸着新打的木箱子,直夸大女儿有本事,以后都要靠大女儿了,怎么瞧怎么顺眼。 桃月华被宋春花捧得找不到北,每天埋头就是干活,家里的木桶木盆木架全都翻新了一遍。 这些旧物件刨去老旧的木皮,重新刷上新漆,摆在院子里,太阳照过泛着波光粼粼的金光。 来桃家串门的人家各个都夸桃月华好本事,想请桃月华上门帮忙修修家里的家具。 宋春花脸上满是骄傲,却摆起了谱:“华儿明日要回木工坊,都要修,可忙不过来。” 旁人都捧着宋春花:“春花,咱们都乡里乡亲的,你就帮帮忙,城里找木匠修,俺们可修不起。” 宋春花被人捧得满面红光:“行,那可不能白修啊。” 旁人见她应承下来,欢喜道:”我们省得,等会儿一起送过来。” 桃月华看着宋春花春风满面的样子,放下正在刨木头的刨子,吐槽道:“汐儿,你说娘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喜欢别人捧着她?” 桃月汐坐在桌边做鞋子,担心道:“小声些,不然又要被娘拿着鸡毛掸子打了。” 桃月华吐了吐舌头:“云渺呢?今天怎么没见到她?” 桃月汐看了一眼灶房:“水姐姐说她前几日做了酸梅酱,要去灶房看一下好了没有。” 桃月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酸梅酱,那东西酸得倒牙,做着还费劲,别废那个功夫了,以后让云渺跟我一块做木工吧。” 桃月汐坚定道:“水姐姐做的一定比别人都好。” 桃月华佯装擦了擦刨子上的木屑,漫不经心地啧啧说道:“还没尝尝呢,就说她做得好,咱可不知道哪里好。” 桃月汐脸颊顿时红了起来,杏眸含嗔:“大姐姐,你也欺负我。” 桃月华哈哈笑了起来:“我可不敢。” 宋春花招待完邻居,就看到两姐妹热热闹闹的乱作一团。 她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娘已经把婚帖都发给村里的亲朋了,过两日三姑六婆都会上门来做客,今天还要去买些待客用的瓜果,到时候都装在攒盒里,摆着也好看,你们几个今天都留在家里看家。” 桃月汐轻声问道:“娘,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出门?” 宋春花满心疑惑:“平日你都不乐意出门的,今日怎么转了性子?” 桃月汐想给水云渺买些东西,思量了片刻,找了个借口道:“娘要买的东西多,我可以帮娘提着。” 宋春花就知道女儿一向体贴,点头道:“行,你跟着娘去也好,天天在家里闷着,人都给闷坏了,娘去换身出门的衣服,收拾一下,等会儿咱们娘俩一块出门。” 桃月汐抬眸问道:“能不能让水姐姐和我们一起去?” 宋春花想起来上次水云渺走回家差点晕倒在路上,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她的身子现在能行吗?” 桃月华在一旁搭话道:“娘,让她们俩一块去吧,出去走走也能锻炼身体。” 宋春花看着女儿们一脸期待的样子:“罢了罢了,你们想让她去,就一块去,今日可不卖东西,不能坐驴车。” 桃月汐想到水云渺单薄的身子,心中有些忧心。 娘霸道惯了,要是此刻求情,肯定让娘不快,还会让娘讨厌水姐姐。 桃月汐点了点头:“好,我去问问水姐姐。” 宋春花忽然开口道:“你等会再去找她,先到堂屋里来,娘有话单独跟你说。” 桃月汐一脸困惑地跟在娘亲身后。 进了屋之后,宋春花还特意关紧了门。 桃月汐不禁皱紧了眉,从小到大娘只有在密谋要干坏事的时候才这样。 难道今天还要做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桃月汐捏紧了衣角,看着宋春花关紧了窗户,还特意走到了最里面的那间屋子。 宋春花又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掏了两下,才神神秘秘地走到她的跟前。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她的手心里被宋春花塞了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宋春花一脸严肃:“这个你仔细收好了,那个三个香樟木箱子的钥匙,以后你可得藏好自己的钱,可不能便宜了外人。” 桃月汐不禁蹙了蹙眉:“娘,水姐姐不是外人,前段时间我们一起做喜被,大姐姐要做木工,她一直都在旁边帮忙,出了很多力,您明明都看见了。” 宋春花想起这些天水云渺忙里忙外的干活,衣裳全都是汗湿的,也没有喊过一次累,面上闪过了几分心虚。 宋春花虎着一张脸道:”娘就是给你提个醒,咱们村的桃二婆家的姑娘,找了个外地来的野女人成亲,哄得桃二婆一家团团转,谁成想,不但家里的钱几年被野女人偷空了,后来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桃月汐绞紧了衣角:“水姐姐不会那么对我的,而且桃二婆很凶,她们家都欺负她,咱们家也没有桃二婆家有钱。” 宋春花被桃月汐一噎,气不打一处来:“娘说什么你就听着,如今还学会顶嘴了!” 桃月汐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低头认错,罕见地一双黝黑的眸子满是执拗。 宋春花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神色一怔,气冲冲地一屁股坐到床上,脸也扭到另一边, 当年桃二婆家里是村中有名的富户,又是附近几个村中的里长,家中的田产不少,养得女儿比她还要精细,可谁能料到后来会遇到那档事。 桃二婆家这些年因此一蹶不振,前两次她在地头见到桃二婆,以往的精神劲全没了,背也比以前弯得更低了。 宋春花到底还是服了软,又走到了桃月汐的跟前,语 重心长地道:“娘都是为了你好,你呀,从小就傻,别以后人家骗了你,你还给人家数钱。” 桃月汐咬着下唇,一言不发,不再看向宋春花。 宋春花发现女儿生起气来,就是个倔驴,根本劝不动,一甩衣袖气得离开了房间。 桃月汐垂下眼眸,如果水姐姐骗了她,那也是她心甘情愿被水姐姐骗的。 更何况水姐姐从来都没有骗过她,所以娘说的那些话,她一句都不会信的。 她按下心事,刚要去找水姐姐,却没料到一出门就撞进了水云渺的怀里。 桃月汐的脑袋不小心埋进两团绵软之间,闻到独属于女人的那股幽香,脸颊顿时红了起来,整个人身上都冒着热气。 她羞得要命,急忙退开了好几步。 可是退得太着急,险些跌倒在地上,一双温柔的手臂连忙将她揽进了怀里。 她抬头发现和水云渺近在咫尺之间,柔软的身体又紧紧地贴在一处,剧烈心跳声透过轻薄的衣物,正在怦然作响。 桃月汐又想到了刚刚那些话,心中满是不安,想要开口说话,发现自己的舌头都像打了结一样。 水云渺看出桃月汐的局促,弯起唇角:“你有话想和我说?” 桃月汐眼瞳之中水光轻晃,呆呆地看向水云渺。 她微微点了点头,很是紧张地问道:“水姐姐,刚刚,你都听见了吗?” 水云渺眸光柔和,风轻云淡地说道:“听见了一些,我新做好了青梅酱,你要不要尝一尝?” 宋春花都一把年纪了,她要是每天都和宋春花计较,心胸只会变得越发狭窄,她的天地可不只是这一方小小庭院。 水云渺拉着桃月汐的手,带着她去了灶房。 她用竹勺从坛子里挖出来一小块酸梅酱,放在白瓷碗里,递给桃月汐:“试一试?” 桃月汐看着酸梅酱嫣红的色泽,又嗅了嗅酸梅酱的味道,但没有想象中那么酸,反而带着扑鼻而来的果香味。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酸酸甜甜的,还有青梅香,很好吃,水姐姐,你怎么做到的?” 水云渺微微一笑,她是学化工的,虽说不能在古代手搓炸药包卖钱,但是这种食物腌制保存的法子,只要知道原理,省工省钱的法子多的是。 “传统腌制酸梅酱,要用大量的盐来脱水防腐,但是此地盐价甚贵,不值当这么做。” “所以我就想既然原理是一样,那我去核晒干,也能达到一样的效果,再用一点盐来反复鞣制,去掉涩味,用小火加糖熬成果酱,封进坛中等待时间就做好了。” 原来是这样做的,这种珍贵的方子水姐姐就这样告诉了她。 桃月汐心中感动,好奇问道:“水姐姐要直接卖吗?” 水云渺摇了摇头:“现在还没有到合适的季节,暂时不着急。” 她看向桃月汐:“你刚刚是要去哪儿?” 桃月汐抬起眼眸:“娘说要去集市,我想把前两日织的布卖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水云渺看到桃月汐的唇瓣沾染了一点果酱,靠近了一点距离,轻轻帮她擦了一下:“我和你一起去,顺便去集市上看看。” 冰凉的手指擦过红润的唇瓣,桃月汐漂亮的眼瞳陡然瞪大,满脸红晕地看着水云渺。 20. 第二十章 水云渺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从桃家到县城的二十里山路,日光直射在她的头顶上,汗水早就湿透了衣裳。 汗珠顺着她苍白的额角流下来,柔软的唇瓣只剩下一点血色。 桃月汐担心水云渺的身体,用手帕擦拭她的额角:“水姐姐,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吧。” 水云渺和桃月汐一起去了树荫下,歇了一会儿,才感觉身上的这双腿又属于自己了。 她打开竹筒,喝了两口水,沁凉的水滑入喉咙之后,五脏六腑中的热气总算是镇压下去。 水云渺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望着远远甩开她们的宋春花,现在只能看到一个小黑点了。 她仰头靠在树边,不禁说道:“桃姑娘,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桃月汐看见她眸色之中的低落,立刻摇头道:“没有,水姐姐不是麻烦。” 水云渺看着她澄澈真诚的双眸,不禁笑了起来:“可要是没有我,你现在就能赶上宋大娘了。” 桃月汐再次摇头,坚定说道:“娘一向脚程快,等会我们跟上她就行了。” 水云渺心中滑过一阵暖流,她朝着桃月汐伸出了手:“那你扶我起来吧,我觉得已经休息好了。” 桃月汐将水云渺拉了起来,水云渺却再也没有松开手。 桃月汐脸颊泛红,纠结了半天,小手轻轻挣脱了一下。 水云渺却像是没懂她的反抗,反而牵得更紧了一些。 自从那晚之后,她就对这种柔软滑腻的触感上了瘾。 桃月汐的小手冰凉凉的,不像是她的手总是容易汗湿,握在手中极为舒适。 桃月汐不好意思直接开口拒绝,也幸好一路无人,就这样一路牵着手到了集市上。 东女国的街市很是繁荣,来来往往都是女人,本国女人大多强壮,膀大腰圆之人比比皆是。 这里民风彪悍,历代君王骁勇善战,全国自上而下都尚武风,妇人的服饰很是干练,鲜少有华丽奢靡之风。 水云渺上次忙着处理农田的事情,都没有好好逛过街。 这次她们穿过大街小巷,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店铺。 除了药铺,香铺,匹帛铺,书画铺,包子铺,饼铺,铁匠铺,还有各式各样支起来的摊子,售卖着各种时鲜蔬果。 各种水饭摊,烤肉摊,肉脯摊,水产摊,还有专门的熟食店,走过去一看不但有野狐狸,野兔,野鸡,斑鸠,鸽子,鹌鹑等种类繁多,全都是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经过烹饪做熟了的,问了一下价格,也不过在十五文之内。 但水云渺身上没有钱,在古代想要赚钱也挺不容易,这些肉食铺子将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都给包揽了,想要赚钱还是要另辟新径。 街上也有卖糖水的铺子,价格不贵,也有不少人买,不过烈日炎炎,这些消暑饮没有冰块,估计解暑程度大打折扣,但是烈日当头,喝上一碗消暑茶还是很美的。 她们走着走着,还看到了壮硕的女人在街口卖艺。 女人肌肉健实,一身黝黑发亮的肌肤,手中的银枪舞得虎虎生威,赢得满堂喝彩。 她热得浑身是汗,直接解开胸怀敞风,露出两团浑圆也毫不在意,利落地解下肩头上的围巾,用来当成收赏钱的袋子。 这里的人习以为常,只是夸女人银枪舞得不俗。 水云渺不由得感觉到了震撼。 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没有任何异性的凝视,有的只是对女人能力的赞美和肯定。 她以前看过的一些电视剧,女子当街卖艺,亦或者比武招亲,浑身穿得严严实实的,还经常会有泼皮混混过来骚扰。 这里可就不一样,卖艺也是凭本事赚钱,根本不用担心身体暴露,大大方方展示才艺,这才是身体上的解放自由啊。 桃月汐看着水姐姐在看别的女人,心中不免吃味。 难道水姐姐喜欢的是大姐姐那种女人吗? 她不着痕迹地说道:“水姐姐,我们还要去卖布呢。” 水云渺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跟着桃月汐去了南市街。 南市街是专门卖布的一条街,布庄收农户自家织的土布,只给一两银子,但是去集市上卖,能多卖个几十文。 桃月汐怀里只有一匹布,不像是专门卖布的摊主,将好多布匹都摆在摊子上,吸引的顾客也多。 她跟着娘以前来过几次,往往都是娘开口来卖,她只在一旁帮忙裁布。 像今天这样和水姐姐一起来,还是第一次呢。 桃月汐攥紧拳头,鼓足勇气,她也想成为水姐姐的依靠,让水姐姐更加喜欢她。 桃月汐声音脆生生又很清亮,专挑那些打扮华贵的妇人招呼。 那些被喊了姐姐的妇人,回头看到是两个标志的美人,都愿意过来瞧瞧。 “你这布织得是不错,比别家织得纹路都细腻,摸着也光滑,可是染得暗淡了一些,没有城东沈家布庄分号的好。” “茜草染的布匹虽颜色暗了一些,但是色泽均匀,洗了是绝对不会褪色的,而且价格也 不会贵。” “谁知道真假呢,要是你跑了,我们也找不到人啊,到时候白白亏了银子怎么办?” “我们不会跑路的。” 几个妇人听到腼腆内向的大美人一本正经的保证,都不禁笑出了声。 水云渺今日穿着的衣裙,里衬恰好就是用同样的布料做的。 她见桃月汐有些难以招架,适时地掀开衣袖衣角,让这些妇人都看一下做成成衣的效果。 “拾得红茜草,染就石榴裙,古代美人穿的石榴裙,可都是这种颜色染成的。” “这种成衣穿起来贴身透气,水洗多次毫不褪色,衣服质感上乘,端庄又大气,一定会让夫人们更添风采。” 那些妇人看见眼前明艳动人的水云渺,不免有几分动心:“你见过古代的美人,怎么知道她们穿的是石榴裙?” 水云渺微微一笑:“我虽然未曾亲眼得见,但茜草染色之法传承千年,能压得住这抹红的,自然各个都是与众不同的美人,夫人们方才走在街市之上,我便知道古时美人也应当如此了。” 一直问话的妇人心底顿时起了比美之心,乐呵呵地说道:“你这双嘴可真厉害,比你身边的娘子会说多了,行了,给我裁一尺!” 其他妇人见她买了,也纷纷说道:“我也要一尺两寸!” 桃月汐见刚刚还在挑剔颜色的妇人,一瞬间都抢着购买布匹。 她都没有见过这种阵仗,不由崇拜地看向水云渺。 水姐姐懂的东西真的好多啊。 水云渺冲着桃月汐眨了眨眼睛,桃月汐赶忙从背篓中拿出剪子,水云渺在一旁帮忙裁布,一匹布料很快就被抢光了。 这次不但比给布庄价格高,还比往常多卖了两百文。 桃月汐满脸喜色,将赚来的一贯两百文钱装进小荷包里,开心地挽住水云渺的胳膊:“水姐姐,你好厉害。” 水云渺脸上露出了笑意:“是你织布的手艺好,值得被所有人看见,这下开心了吧?” 桃月汐低哼一声:“我本来就没有生气。” 她想到刚刚那些妇人说她们是已经成亲的新婚妻妻,心中更是涌出了一阵甜蜜。 她今天赚到了钱,正好可以给水姐姐买东西了。 桃月汐拉着水云渺刚要离开,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吵嚷声。 “沈氏布庄出新布了!” 周围的人都一窝蜂地跑了过去。 水云渺和桃月汐对视一眼:“走吧,咱们也一起过去看看。” 21. 第二十一章 沈家布庄在南街口有一个很大的铺面,一匹匹的新布悬下来,整整齐齐地挂在木板上,供人挑选。 新布料是菱花织金锦,染出来的色泽是那种正红的鲜艳色泽,在阳光下华光璀璨,美不胜收。 桃月汐想起自己织成的土布,在沈家布庄的衬托下,越发显得灰扑扑的了。 怪不得今日那些妇人不愿意买,原来是有珠玉在前。 今日要不是有水姐姐帮忙,她肯定卖不出去一匹布的。 桃月汐垂头丧气起来:“我染的色比沈家家布庄的差远了。” 水云渺摸了摸桃月汐的头:“不要责怪自己,茜草是染不出这种颜色的。” 这件事说来也怪她,这段时间她只帮忙改良了缫丝机,却忘了染色也是重中之重。 桃月汐今日拿出来卖的布,是她没来桃家之前染好的颜色,若是染色之前她看到的话,一定能想办法帮上忙,不过也幸好都卖出去了。 桃月汐不由得问道:“那她们的布料是用什么染的?” 水云渺轻声说道:“这种正红色只有红花才能染得出来。” 桃月汐眼眸中满是迷茫:“红花啊,可以在山上采到吗?” 水云渺微微摇头:“不大可能,我记得红花在古代产自西域,在以前价值不菲,只供给达官显贵,寻常人家如何也穿不起这种布料的。” 桃月汐垂眸思量了片刻,忽然问道:“那是不是我们就不用担心沈家布庄会抢我们生意了?” 水云渺脸上露出笑意,真是一点就通。 这种布匹根本不是她们这种普通百姓消费得起的,再怎么喜欢,也只能多看上两眼。 果然没过一会儿,伙计报上了价格,捧着新布看个不停地妇人们,都被吓了一跳,恋恋不舍地放下了布料。 “二十两银子,这简直就是天价!” 只有几个衣着华丽的贵女趾高气昂地进了铺子,让身边的下仆去订布。 “客官别走啊,这新布可是织金锦,裙摆上的牡丹暗纹都是用金线纺的,那价格自然要往上提一提。” “不过布庄今年新货多,积压了很多的旧货,掌柜们的同意打折出售一批旧布,诸位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小伙计笑脸迎人,趁着人群没散,让人立刻将旧布抬上来。 光是这批旧布,就比市场上常见的土棕色,橘褐色布匹好看多了,颜色虽不及正红色布匹那么透亮,却也是温暖细腻的浅粉,最是适合那种年轻爱美的姑娘。 各家染坊的方子都是从不外传的,沈家布庄刚在江宁县开了分号,很快声名鹊起,将其他布庄挤兑得接近于无。 因为沈家的商路贯穿西域北疆,多年屹立不倒,也是因为她们手中攥着染布师傅的身契,这些染布师傅一辈子只能在沈家染坊里干,别家就算是想偷也偷不到。 倘若沈家布庄分号一直存在江宁县,没有人可以做出同样的布料,那么整个市场都将会沈家布庄给垄断了,桃月汐的布料和其他人的布料一样卖不出去,只能低价抛售布料。 这些染色方子在古代会当个宝,但是在现代学过化学的人都知道,各种染料的色素能否被提取出来,来源于在提取过程中是否发生了化学反应,还有对酸碱性溶液的亲和程度。 有些染料只靠多次提纯,在没有借助媒染剂的情况下,就算是人的手累断了,也是白费功夫。 虽然水云渺知道染色原理,却没有古人有钱,到现在她还是个贫民,化学材料只能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提取出来,省一点是一点了。 水云渺见桃月汐神色认真,还在摸着那些旧布,低声问道:“看出什么了吗?” 桃月汐也跟着小声说道:“这批布虽然颜色染得好,但是织得疏密不匀,很是粗糙,断线后的接头也没有补好。” 水云渺根本看不出来这里面的门道:“织得不匀会怎么样?” 桃月汐将布匹放在光下,给水云渺仔细看:“你看这里是不是少了几根纬线,颜色有些不一样了,浅了许多,如果下水洗的话,很有可能会缩水的。” 水云渺离得很近,才看出来这种细微的区别:“很厉害,刚刚只是摸了一下,就能摸出来区别。” 桃月汐被夸得耳根一热:“我告诉了水姐姐,水姐姐就也知道了啊,会变得和我一样厉害。” 她笑起来很漂亮,唇边漾着很浅的梨涡,还带着一丝克制的羞意。 桃月汐忽然发现水姐姐又盯着她,粉色的耳尖烫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水姐姐?” 水云渺立刻移开了目光:“没什么,我们去集市再看看,我记得刚刚走过来的时候,看到有一家药铺。” 桃月汐不明所以,跟着水云渺一起去了药铺。 掌柜的见有生意上门,连忙上前张罗,热情问道:“客人要买些什么?” 水云渺望向满满当当的药柜,目光一一扫过药柜上方悬着的木牌,很快发现了她需要用的东西。 她指向其中一个木柜问道:“枯矾什么价格?” 掌柜的眼眸不由得眯了眯,上下打量着水云渺:“请恕老妇多嘴,客人买枯矾做什么用?” 水云渺淡淡说道:“掌柜的卖药,我来买药,买了自有它的用处。” 掌柜被她这话堵住,不再多言:“枯矾每斤六十文。” 水云渺不禁有些咂舌,现代两块钱一斤包邮的东西,到了古代竟然会这么贵。 可惜她没有专业的实验设备,桃溪村的土质也不能产出明矾矿石,不然也不至于让中间商赚差价。 掌柜察觉到水云渺有些犹豫,笼着衣袖,靠在柜台上,出主意道:“您要是觉得贵了,可以少买一点,炮制什么毒药,也用不着一斤的份量吧?” 桃月汐吓了一跳:“水姐姐,你怎么突然要制毒药?” 水云渺哑然失笑:“不是炮制毒药,我只是想买半斤,这个我自有用处。” 桃月汐听到水云渺想要,立刻拿出钱袋子,数了三十文钱,递给了掌柜:“给你。” 掌柜接了钱,回身去药柜称了半斤出来,用布袋装好之后,递给了水云渺。 水云渺看了一下枯帆的成色,又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点了点头:“没错了。” 桃月汐见水云渺眼眸中露出笑意,心中也变得欢喜起来。 两人捧着布袋出了门,桃月汐这才问道:“水姐姐,买枯帆是做什么用的?” 水云渺温声说道:“你不想知道怎么样才能做出那种漂亮的布料吗?” 桃月汐面露惊讶:“可这是白色的粉末,想把布匹染红,不是应该用红色的染料吗?” 水云渺挑起眉梢:“那你有没有在发现染色过程中,你无论加多少茜草,染出来的颜色还是不如人意。” 桃月汐呆呆地点了点头:“所以买的这袋东西是用来染色的。” 水云渺微微一笑:“有了这个,以后你就不用担心,大布庄会垄断市场,你的布料也值得卖出高价。” 桃月汐眼眸之中满是惊喜。 水云渺拉起 桃月汐的手:“走吧,咱们去找宋大娘,就可以回家了。” 桃月汐心中却是另有打算的,她拉住了水云渺的衣袖:“水姐姐,我还想买些别的东西,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水云渺点头应下,桃月汐带着她去了一家首饰铺。 货娘热情地将所有首饰都摆了出来:“姑娘是给心上人买东西吧,这些都是最时兴的首饰,可适合未婚的妻妻了。” 桃月汐拿起了一对珍珠耳坠,朝着水云渺问道:“水姐姐,你喜欢这个吗?” 珍珠饱满圆润,在阳光下晕染着一层七彩光泽。 水云渺微微点头:“还不错。” 桃月汐又拿起一对银累丝葫芦耳坠,放在手中仔细端详,又给水云渺看:“那这个呢?” 水云渺夸赞道:“样式还不错。” 货娘立刻夸赞道:“姑娘好眼力啊,这葫芦就是福禄,您送给心上人,以后定会保佑她福禄双全的。” 桃月汐顿时变得满心欢喜:“这个多少钱?” 货娘手中比了个数:“三两银子。” 桃月汐摸了摸自己的荷包,囊中羞涩道:“可不可以便宜一些?” 货娘:“这可是实在价了,银累丝做成的首饰本就比旁的都贵一些。” 桃月汐咬了咬粉色的唇瓣,正觉得为难的时候。 货娘问道:“姑娘愿意出多少银子?” 桃月汐捏紧了荷包:“我现在只有一贯一百七十文。” 货娘摇头:“一贯一百七十文,这也差得太远了。” 水云渺拿起了铺子上挂着的红色发带,目光温柔地看向桃月汐:“银饰太过招眼了,被人瞧见了不好,你真想送我东西,就送我一个发带吧。” 桃月汐纠结道:“可是我想送个最好的给水姐姐。” 水云渺抚摸着发带,欣赏发带上绣好的图案,笑着说道:“这个也很好啊,上面绣得是并蒂双莲,等我们成亲的时候,可以挽进发髻里,晚上的时候,再由你亲手为我摘下来。” 货娘:“恭喜两位即将新婚,这两条发带只要十文钱。” 桃月汐双颊通红,想到洞房会发生的事情,羞得抬不起头。 她立刻出钱,拿下发带,带着水云渺匆匆离开了。 两人不知道走了多久,四下无人,桃月汐才慢慢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向水云渺,发现水云渺眼眸中依旧盈着笑意。 桃月汐被风吹了一路的粉,再次蔓延上脸颊:“水姐姐,你在笑什么?” 水云渺眼眸里深处藏着自己也不知道的宠溺,温声说道:“我笑有一只呆头鹅,带着我在大街上绕了三圈,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桃月汐呆呆地反应过来,明亮的眼瞳变得湿漉漉的:“我不是呆头鹅。” 水云渺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双眸带着一点促狭:“那你是什么?” 桃月汐的脸颊再次升了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声音却越发小了:“我是.......是......水姐姐的妻子。” 可惜傍晚的凉风太大,将桃月汐这句话给吹散了。 她鬓边的碎发吹散在唇边,漂亮的脸颊满是红晕,夕阳在她的脸颊上渡上了一道金光。 水云渺没听清她的话,伸手扶起她的碎发,放在耳边:“你刚刚说了什么?” 桃月汐红着脸,垫起脚尖,飞快地在水云渺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水云渺感觉到脸颊上传来湿润微凉的触感,唇角不由得漾起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