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娘的宗室生活手札》 1、赴宴 “哐当”、“哐当”、“哐当”…… 一声声短促而又沉闷的木织布机部件咬合声不断回荡在方正古朴的院内,不曾有半刻停歇。那声音如竹片破风般迅速,叫人一听便明白屋里的人是织布的熟手。 只可惜屋子的窗扇半阖着,纵然金色日光尽数倾洒,也窥不见屋内人的真容。 而正是这时,用墙隔绝外院的垂花门处,有两个妇人带着一个婢女款步入内,连带着两个妇人的说话声也由远及近,渐渐清晰地传入屋内。 “倒劳五嫂走这一遭,唉,我着实过意不去,原该我送去的。” “哪的话,我也是顺路呢,正好有个事要同你通个气。” “可是……二嫂?” “是也不是,你忘了她为着何事回来的?” “重修义妇墓?” “可不就是!虽说是县令下令重修,但到底是咱们林家的先人,当年朝廷赐下的闾额还在大宅外头的闾门前呢,族里人少不得也捐些才是,我听闻二嫂可是捐了五十贯哩。” 听到五十贯,屋里的机杼声顿时停下。 林照娘放下梭子,离了绣凳,双手拎起一旁放了数匹布的竹筐,她走到屋门前时,正好门被推开,两个妇人乍然出现在眼前。 林照娘半点不慌忙,她微微一福,略低下头,喊道:“阿姆,阿娘。” 那两个妇人,一人用红发带盘福龙髻,插银梳篦和菩提叶绢花,上着石青色衫下着浅褐白花裙裳,披帛一边披于肩,一边近乎曳地,颇显闲适。 尤其是她在腕侧挂着一串木念珠,时不时捻动,使得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些佛性,面容平和柔静。 另一人面容更出挑些,肤色也白皙,但只用灰蓝色布裹了包髻,衣裳也是半旧的布衣,神情总透着一股犹豫之色,又常常忧愁蹙眉,眼角添了细纹,明明相近的年岁,倒显得比身侧的人要大上数岁。 前者是林照娘的五堂伯母,后者是林照娘的娘吴氏。 林家是建宁府望族,屏清县的林家族人是早些年分出来的一支,却也有两百多口。 而这两百多口人里也分了个远近亲疏。 这位五堂伯母按亲疏则可以说属于自己人,因为林照娘与她的儿子有同一个曾祖父,林照娘的爹与五堂伯父为堂兄弟,有同一个祖父,大家都是五房的子孙。 虽然在林照娘看来已经是很远的关系,如果在现代,她们大概不会有交集,奈何这是宋朝的偏远县邑,宗族的庇护与同族的襄助尤为重要。 林照娘也是在穿越后才了解到这些。 若是运气好,投胎到好点的望族,哪怕是荒年也较普通人更不容易饿死。 像是她所在的屏清林氏,族产丰厚,光是田地就有数千亩,族里有人嫁娶,男子娶妇予三十贯,女子嫁人予五十贯,年过五岁的族人,不论男女,每月还可以领三斗白米。 哪怕家里已经落魄,但族产的存在,义庄的运行,让每一个族内的林姓小娘子都尽可能风光体面地出嫁。 林照娘在心中胡乱想着,面上却未显分毫。而一旁的五堂伯母摸了摸她织好的布匹,随口夸了句匀净密实,便又转过头继续和吴氏抱怨。 “你说说,二嫂出身显贵,妆奁厚实,随手一捐便是五十贯,我是不能同她比,你也知晓,我娘家清贫,我家官人不似大哥三哥在外为官,也不似四哥管着家里的产业,这一家子里,就你我说得到一块去。 “你家文哥儿和我家贤哥儿同在建宁府求学,也快到交束脩的时候了吧?真真是叫人为难。我想着,与你一块拿个主意,咱们两家捐一个数,你意下如何?” 吴氏贯是个没有主意的,听见她这么说,忙点头,“也好,也好。” 五堂伯母又问,“你觉着咱们两家捐多少才是?” 吴氏局促地摸着袖子,“这……我也不知。” 五堂伯母早知晓她的脾性,也不为难她,只道自己过会儿去问问旁人,打听打听各房各家都捐了多少。 吴氏听她这么说,顿时舒展眉头,又问了几句布匹的时价,请五堂伯母留下吃茶等等,经过一番客气地挽留,才到垂花门前把人送走。 待送完人回来,吴氏面带满足微笑,走到已经坐在织布机前继续织布的林照娘跟前,欣喜道:“你五伯母说,如今一匹布按四百五十钱收,比前一个月,还多了十钱呢!咱们家八匹,算下来是……” “三千六百钱。”林照娘头都未抬,一边手拿梭子,一边手扶住筘框,脚踩着踏板,熟练地织着布,语气轻轻地给出了答案。 “够了够了。”吴氏欢喜不已,“你阿兄的束脩两千钱,阿弟在族里的义塾开蒙,一季五百钱,算下来还有余呢。再等一月余,就到了收佃租的时候了。” 吴氏说着,眼里渐渐有了光亮。 因方才的忙碌,吴氏束起的包髻不可避免散了几缕碎发落在脸颊,遮了些因消瘦而耸起的颧骨,使得她整个人憔悴又温柔,说起话来更是透着股疲倦的柔和。 吴氏心疼地牵过林照娘的手,帮她揉着手腕,“且莫赶了,家里还余了些钱,待布匹换的钱一到,尽够用到收租的日子。今年人情往来多了些,又逢你阿弟也开蒙,苦了你这些时日从早到晚地织布。 “待熬过这阵子,收了租子,我买斤羊肉回来,熬了给你补补。” 林照娘由着她娘帮她揉了一会儿,才抽回了自己的手。 林照娘也并未就此停下,而是稍稍放慢了织布的动作,边织边与她娘闲聊,“羊肉多贵啊,要是能买着,买斤牛肉就成。倘若家里下月能有盈余……” “你可有何想买的?”不等她说完,吴氏便上赶着问道。 林照娘道:“我想支五百钱给先生买生辰礼。” 吴氏闻言毫不犹豫地应了,“这是应当的,荀娘子为你授学,敬她理当如敬父母,你若有看中的,只管同我说。” 林照娘抿唇浅笑,向她娘道谢。 吴氏嗔怪她怎的如此客气。 说罢,吴氏又不禁愁起捐钱修墓的事。 给多了吧,家里头其实并不宽裕,可要是给少了,她又怕说出去让人笑话。 林照娘听了,倒是不曾被她的犹豫所影响,直言道:“各家光景不同,咱们家便是将钱都捐了出去,也越不过人家,捐钱嘛,尽一份心意便是,何必强撑颜面。” 她见吴氏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犹豫模样,遂补了句,“只要不是捐的最少的便成。” 吴氏这才点头,“你说的有理,等会儿你五伯母来了,我同她好好说一番。” 到了第二日,吴氏和五堂伯母只各捐了五百钱。 林照娘才算是放下心来,若是捐个两贯三贯,剩下这一个月,家里怕是真要吃糠咽菜了。 而捐过钱后,很快就是谢宴了。 林照娘和她爹娘都前去赴宴,不过男女宾客是分开的,林照娘跟着她娘去的是女宾那边。 说起来,这次重修义妇墓,其实本不必林家族人捐资,一则县里本该拨钱资,二则林氏族产甚丰,像这样有益族中名声的事,向来大方。 也不知是谁起了捐钱的头。 不过今日的谢宴,却是林氏族里自己出钱。 故而席面颇为丰盛。 按林照娘听旁边族人的闲聊所知晓的,今日的席面共有十二道菜,还有羊肉跟鱼等。 羊肉价贵,是士大夫等贵人所爱食的肉,穷僻县邑的席面上大多见不到。 她对这场宴席愈发期待。 不是她嘴馋,而是这辈子的家庭,说是士人家庭,其实也就勉强温饱,莫说羊肉,就是鸡鸭鱼肉也不能常吃。 她祖父是续弦生的幼子,她爹又是祖父的幼子,因此曾祖父家业虽大,分给她爹的却只有二十几亩田地。 要知道她娘的妆奁都有十亩地了。 不过她阿娘的田地是中下等田,一亩地只收五斗米的佃租,她爹分到的田地几乎都是上等田,一亩地能收一石,甚至一石二斗的佃租。 算下来,一年能有三四十贯钱,但主要看当年的粮价。 若是北边打仗了,这边的粮价便会高许多。 一整个来年,日子是过得紧巴巴,还是稍微宽裕些,全看当年粮价几何。 去年的佃租就不多,加上亲戚族人红事白事多,林照娘家里不得不节俭度日,她大半年来,开荤的日子屈指可数。 其实猪肉价钱倒是不贵,就是这时代的猪没煽过,吃着膻味重。 牛肉则更便宜了,朝廷为了抑制民间买卖牛肉而杀牛,强制压低牛肉的价钱,这法子的确有效,但也使得每回市面上出现牛肉,都被百姓哄抢,一扫而空,她总吃不上。 导致她对宴席的期盼一再升高。 就指望着能在席上开荤,至少鸡肉鸭肉能吃个过瘾。 有时候运气好,还能吃上些不常见的水果。 屏清县盛产李子和青梅,平时能吃到的水果也就这几样,倒不是不好吃,但吃多了牙酸。 想起这个,她是真怀念现代水果畅吃的日子。 她的挚爱,哈密瓜、西瓜、蓝莓…… 林照娘跟在她娘身后,面带微笑地同不同辈分的亲戚们问好,脑海里浮现的却全是各种甜滋滋的水果。 天爷保佑,这回的席面来个甜的水果吧! 上天没有辜负林照娘的殷切期盼。 在上第一道簇盘时,有帮厨的下人两人一筐抬着龙眼从侧边回廊经过。 余光瞥见颗颗圆润饱满的龙眼,林照娘登时心情愉悦起来。 她礼貌地回应席上女性长辈们的询问,严格遵守礼数,待第一道菜被端上来,她没急着吃,而是等辈分更高的长辈们动了筷子,才去夹簇盘里的食物。 所谓簇盘,也可以理解为拼盘,一般是几道菜拼在一个大盘里,像这回的簇盘,里面有切块的酱鸭、脯腊和撒拌和菜等。 今日席面上的脯腊是腊鸡,将清理好的鸡肉用盐和花椒腌制,再放在炉子上用烟熏制,熏干了水分,可以保存比较久。 等要吃时,用炭火复烤。 腊鸡表皮被炙烤得金黄酥脆,甚至有点焦斑,待咬下去,酥脆的皮登时裂开,油脂的香味在唇齿间迸发。 舌畔先是品到鲜咸味,紧接着咬到肉质的韧,熏烤的炭香融入腊肉的纹理,数种香味回荡在口中,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等吃腻了,正好可以继续夹簇盘上冰凉爽口的撒拌和菜,里面有豆芽、白菜、水芹等,滚水焯熟后过凉水,加酱油、醋、白糖等凉拌。 她在吃了这道撒拌和菜时,霎时眼前一亮,心中充满期待。这虽是小菜,但以她多年吃席的经验来说,越是小菜,越考验功底,今日谢宴请的厨娘应是有些手艺,平常的菜式里也藏着巧思。 她能尝出来撒拌和菜用的油应该有讲究,非但使得菜色青翠,吃着更是脆甜,回味微麻,加之有酸甜味,十分开胃。 而且吃着滋味很不同,她觉得这回的厨娘应当以前没在这儿做过席面。 接着陆陆续续又上了几道,证实了林照娘的猜测。 尤其是后面的一道炸鲤鱼。 当然,炸鲤鱼是林照娘自己的理解,上菜的婢女报的菜名是湖鱼入熬。 熬即油炸,听着确实比炸鲤鱼文雅许多。 林照娘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油炸的做法在她们这偏僻贫瘠的县邑不大流行,做鱼大多是蒸煮。 她夹了一筷子,鱼皮裹了面糊,炸得金黄,鱼尾翘起,外浇油亮酱汁,厨娘别出心裁地在酱汁内加了切得细细的碎萝卜干。 酥脆干香的鱼皮混着脆甜解腻的碎萝卜干,入口既有油香,也有嚼劲,内里的鱼肉更是鲜甜,汁水烫得人舌头一缩。 唯一美中不足的,怕是鲤鱼刺太多了。 她虽觉得好吃,也不得不小心翼翼。 林照娘尚且如此,更莫说她娘吴氏了,吴氏除了怕刺多,也是觉得吐刺不雅,便默默放下了筷子。 林照娘见状,主动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碟子里,挑好刺后,将碟子挪到她娘面前。 吴氏对她的细致很是受用,感动得直抿唇,眼里尽是欣慰,又给林照娘舀了羹汤,催她快吃,莫管自己。 这一幕很是和乐,同桌的其他人纷纷夸奖林照娘。 这动静倒是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坐在前两桌的二堂伯母正滴水不漏地应付族人的恭维,耳畔隐约听到旁边有人夸谁孝顺、细致,不由侧头去望,不消多寻觅,便叫她一眼望见面容姣好美丽的林照娘。 她登时起了心思,笑着问席上其他人,“我几年不曾回来,从前还不到腰间高的小女童们如今都大了,出落得又标致又知礼,也不知道那边席上的是谁的女儿?” 2、挑人 这位二堂伯母的身份可不一般。 她出身汴京官宦人家,父母为她榜下捉婿,捉到了二十许便一甲进士及第的二堂伯父。 如今,二堂伯父是屏清林氏这一支里官位最高的人。 现已官至中奉大夫,直秘阁,是福建路的提点刑狱公事。 以他的品阶,不但为他的儿子求得荫补。 还为抚养丧父丧母的他长大的大伯母,也就是林照娘的大伯祖母请来太宜人的诰命。 将来倘若他继续升官,又能多出一两个名额,可以为兄弟、子侄求荫补。 只要他愿意,不仅是五房的子孙,像林照娘的亲兄长和堂兄们,就连出了五服的族中其他男子,也有当官的希望。 故而,族中人对二堂伯父一家就没有不热切的。 二堂伯母一问,同桌的其他人便抢着回答,“可不巧了,那正是你们五房的。是永昌的女儿。” 原本她没指名道姓,仅仅是朝那边撇了撇下巴,其他人便是想回答怕是也不容易,可偏偏她说到了标致二字。 如此一来,同桌的其他人便心里跟明镜似的。 而二堂伯母听到林照娘是自己丈夫堂弟的女儿,同为五房的子孙,脸上的笑映得更深了,心里有了念头,面上却不表露,只做一副惊讶的样子,“竟是永昌兄弟的女儿,真真是我这个做人阿姆的不是,连自家从女都不认得了。” 旁人忙着献殷勤,听她这么说,便道:“哪的话,永承如今是提刑,管一路的刑狱与监察,你随他在任上,不知要费多少心神,哪能常常回来。” 二堂伯母闻言,仅仅是抿唇微微笑,眼里没见动容。 她家官人管着整个福建路的刑狱,素日里那些奉承话不知听过多少,哪至于因此有反应。 见她淡然地夹起菜,那人绞尽脑汁继续搭话,“说起这个,我记着您家也有两个女儿?” 二堂伯母心里对宴席上的这些人不大在意,但为了名声,出于礼数,她对这些个不常见的亲戚面上还是很客气的,人家说了问了,她便也回答,“是啊,不过早都出嫁了,我如今呐,外孙都添了三个。” 她这话旁人听了倒不意外,毕竟她看着约莫也五十上下了,若非有意要留女儿在家里,理当都已经出嫁。 于是,众人又夸她好福气。 二堂伯母却不想听这个,她今次回来,不单是为了捐钱修墓搏名声,更是为了挑人。 见她不感兴趣,旁边人又说起别的事。 连换了几件,直到说起族里其他未婚配的女儿,她才抬起眼眸,众人便顺着这个继续往下说。 “二房永安的孙女可是也及笄了?” “是呢,咱们族里已经及笄的未婚娶的小娘子没几个哩,那几个掰着指头便能数清。” “还有几个是五房的。” “五房不就永恭的长女和永昌的女儿吗?哪来的几个?” “你忘了五房老大永温?他家还有个女儿呢!” “他?他长女不是……没了吗。” “不是长女,是后来生的,他年过四十才得了那个女儿,一直跟在任上,如今才刚回来。前不久我去拜见太宜人她老人家时,才见过呢,生得也好,细皮嫩肉的,很是娇贵,一瞧就知晓是官家小娘子。” “哦,我想起来了。可我记着五房的老大不是在桂州那边任主簿么?怎的回来了?” “不是他回来,是他娘子和女儿回来了。你想想,如今他家小娘子到了婚龄,可不得回来挑,哪能真嫁在那边,来日调任,和爹娘一个天南一个地北,自己的骨肉,谁舍得呢。” “也是,回来了也好,还能叫太宜人好好教导。太宜人她老人家果断刚毅,治闺门有法,有这样好的祖母,阖该在膝下好好承教,来日也能节行显著。” 二堂伯母自然是知道永温大哥的这个小女儿,回来以后也见过两面,但她却不大能瞧得上。 离及笄还差一年,年纪小性子大,大嫂老蚌生珠得了她,又远在千里之外不必受婆母掣肘,宠得不行,字不识得几个,人也懒,不爱见长辈。 说是天真烂漫,实则口无遮拦。 但这话却不能在外人面前说,甚至还要帮着遮掩些。 正好席上的其他人问她,怎的今日没见永温家的小女儿来席上,她脸上挂着笑容,回答得滴水不漏,“小娘子怕生,又是刚从桂州回来,尚不适应。” 做人二堂伯母的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顺着说些该保重身体、来日去见一见之类的话。 二堂伯母把事情圆过去以后,自己心中却不由得一叹,暗暗思量着到底该怎么选人。 若按她家官人所想,自然希望是大伯母的孙女得了这桩亲事。 她官人爹娘去世得早,是大伯母亲自抚养他长大,虽然是伯母,但对待这个夫家侄子,可谓尽心尽力,较亲生儿子还用心。 可叫她冷眼瞧着,大伯母生了大哥三弟四弟五弟,其中三弟五弟没有女儿,大哥和四弟各有一个适龄的女儿。 但大哥的女儿是中年得女,才十四,养得太骄纵。 四弟的女儿呢,如今十八,性子倒是稳重了,偏又生得样貌平平,面疱颇多。 这二人都不是合适的人选。 为了这一桩事,二堂伯母回来的两日是费尽了心神,不知该如何选。 今日来吃席也是想趁势看看族中其他适龄的小娘子,没成想刚好遇见了林照娘。细数下来,林照娘和她家官人,其实也算族里关系较近的,都是五房的。 她顿时觉得这是个好人选,只是该如何与她家官人说,颇叫她苦恼。 在二堂伯母暗自思量时,宴席不知不觉到了尾声,开始上水果。 林照娘也终于迎来她心心念念的甜滋滋的龙眼。 原本分散着长在树枝上的龙眼,被一颗颗摘下来,洗净后放在瓷盘里,林照娘不敢率先去拿,只是目光落在盘子上,不动声色地去数有几颗。 其他人也没贸然动手,而是在说说笑笑,只是目光不时扫视到果盘上。 估摸着都是和林照娘一般,在暗自数有多少颗。 酒席上的菜肴水果都是定数的,倘若自己多吃,旁人就得少吃。 等林照娘数完,席上其他人也根据经验差不多知道每人吃几颗了。 一盘三十六颗,每人三颗。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拿,林照娘也随着大流先拿了一颗剥开。 每颗龙眼都是又大又饱满,皮薄得像层纸,一撕就撕开,晶莹剔透的果肉展现在眼前,还有点点甜腻的汁水站在指尖。 林照娘先放到嘴边抿了抿甜味,接着一整颗放入口中。 咬开果肉,吐出核,完整的果肉躺在舌畔,甜意顺着舌尖直达心里,好半晌她才舍得咬,越嚼越甜,等咽下了,那股龙眼的清甜似乎还停留在唇齿间。 她又拿了两颗龙眼,尽管吃得极慢,可不知不觉还是吃完了。 甜味尤在唇齿,却不能再吃,反倒勾起无限馋意,叫人怅然若失。 吃席就是这般,能尝到平时吃不着的,激起食欲,偏偏每样都不能吃多,叫人的馋意就吊在那,抓心挠肝地想着下回。 林照娘拿帕子沾水,将手指上黏腻的汁水慢慢擦干净,心里却想着等谢宴散了,她要拿出自己攒的体己钱,喊阿弟帮她跑腿,买点龙眼回来。 街面上也能买到龙眼,就是没席上的好吃,但解解馋也是成的。 怀着这样的心思,席面散了以后,林照娘无心久留,她娘素来是个没主意的,见她想回去,便匆匆与几个交好的妯娌亲戚作别。 以至于二堂伯母摆脱了簇拥上来讨好的亲戚们,想去好好见一见林照娘时,却发现林照娘早回去了。 另一边,林照娘和她娘已经快走到自家宅子外的巷道了。 忽然,吴氏扯住林照娘的袖子,往她的手心放了三颗圆润濡热的东西。 摸着粗粗粝粝,还有点软。 林照娘摊开手一看,是龙眼。 颗颗个大圆润,正是席上分的。 吴氏略低着头,垂着眼睛不敢看林照娘,“这是我那份,没拿旁人的,你爱吃甜的,我想着留给你。” 为了合礼数,林照娘头戴帷帽,上边是竹斗笠,斗笠边沿是一层面纱,恰好遮到她的脖子,旁人瞧不清她的表情。 而吴氏已嫁人,只是在发髻上围了盖子,遮住发髻和后颈,面容却是露出来的。 纵然吴氏目光闪躲,面上的表情却仍一丝不落地展现在人眼前。 她很局促,又觉得羞愧。 林照娘没说话。 在吴氏心里愈发不安时,却听见林照娘道:“嗯,很甜。” 吴氏抬起眼睛,发现林照娘刚才原来在剥龙眼,她顿时心安,展露笑颜,“甜就成。” 林照娘不吭声,继续剥了一颗龙眼,趁着吴氏在说话,眼疾手快塞进她嘴里。 吴氏直愣了好一会儿,嘴里沁出甜味了,才慢吞吞反应过来,她急了,“怎么喂给我了,我吃了,不就少了么。我不爱吃甜的,给我可惜了。” 林照娘却知道她娘说的是假话,但她也不揭穿,只道:“与阿娘一块吃才甜。” 她倒也不是特意哄人,可就这么平淡的一句话,听得吴氏心里比吃了蜜还要甜。 林照娘剥开最后一颗龙眼放进自己嘴里,接着她拍了拍手,继续往家里走。 吴氏跟在她身后,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嘴边不自觉噙着笑。 吴氏觉得她女儿真是好,也真像她。 其实她和照娘一样,爱吃甜的,记得没出嫁前,她家在乡里有点田产,还有一小片山,种了许多龙眼树,到了夏末,照顾她长大的老妈妈便会一边挑龙眼剥给她吃,一边又劝她少吃些,怕吃多了上火长面疱。 吴氏回味着嘴里的甜味,好像又回到未出嫁时,她那时候只顾着吃,总不爱听老妈妈碎碎念叨。 后来,家里给她说了亲事,不但在县里,又是屏清县出了名的望族林氏,人还端正,不知多少亲戚羡慕她。 她也满心期待。 胡乱想着,吴氏不知不觉有些思念娘家。 幸好,等到十月,她阿兄会把她妆奁那十亩地的租子收齐了,送来给她。 还会带许多乡里的吃食,就是可惜十月龙眼都过季了,这么些年她也没再吃过家里的龙眼。 吴氏脸上的笑渐渐黯淡,在心中叹气。 忽然,她听见前边有嘈杂声,因为担忧走在前面的女儿,什么惆怅都被她抛之脑后,匆忙往前走。 这一拐进巷道,便叫她一惊。 却见她那泼猴似的小儿子,竟然骑在邻居家小童的脖子上,叉着腰,昂着头,俨然一副山大王的模样,他身后还有好几个小童不知从哪寻了树枝棍子,扮做军队,呼喝嚷嚷。 再定睛一看,在自己家门口站的还有其他人。 小儿子领着一群孩子在对峙骂人,骂的那人是生面孔,手上还提着茶瓶,拎着竹篮。 而陌生男人面前还站了三人,一副要算账的模样。 看得吴氏又惊又喜,却也迷茫不已。 她先是对着那三人喊,“阿兄,阿嫂?” 接着,不知所措的吴氏转过头去看林照娘,想问问她眼下着情形是怎么回事。 3、新邻居 林照娘也就比吴氏早到几步路,不比她多看到些什么。 但林照娘的目光在三波人里一流转,就猜出了个大概。 她那天魔星转世的弟弟,每日都领着邻里的一群小孩玩闹,今日应当也是,然后遇着了这个提着茶瓶的生面孔男人,不知有什么矛盾,闹了起来,正好阿舅阿妗带着一个下人来家里送东西,在巷口撞见了,以为有人欺负她阿弟,就转过头来和这个生面孔男人对峙。 林照娘虽然根据三波人的神情、站位有了猜测,但并未武断地给出结论,她先喊了阿舅阿妗,然后目光望向自己的阿弟,“林尚学,怎么回事?” 她语气平静,而惯常顽皮似滚刀肉的林尚学一听阿姐喊他的全名,便是一激灵。 虽然他骑在别的小孩身上,又让那小孩站在台阶上,左右两边还有搀扶自己的小孩,是全场最高的人,但面对林照娘,他气势还是矮了两分。 林尚学则丝毫不觉得自己怕阿姐有什么不对。 毕竟阿姐不但管着家里所有的糖,还是家里唯一会花钱使唤他的人,阿姐不高兴他就一文钱也没有,阿姐一怒他就再没有好日子过。 想到这后果,林尚学一骨碌从同伴的背上爬下来,屁颠屁颠跑到林照娘身边,指着那个提着茶瓶的陌生男人,大声控诉,“他不是好人,刚刚他拎着一篮子碗,要挨个倒擂茶给我们喝,虎子说不喝,他还硬要倒,哪有生人非要追着小孩喂喝的,怕不是想药倒我们,把我们都拐了去!” 林尚学七八岁的年纪,家里养得好,脸颊微鼓,因着方才和同伴嬉闹,现下满头大汗,面色潮红,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如闪电,说话更是口齿清晰,一大串话说下来又快又有条理。 听了他这话,一旁来看望妹妹的阿舅一家,当即怒不可遏,尤其是阿舅,撸起衣袖就想上前揪人家衣领。 林照娘却喊住了阿舅,转头看向那直呼冤枉的生人,问他是怎么回事。 那生人一手提茶瓶,一手拎竹篮,想捶胸都空不出手来,只能用力跺脚来表示自己被冤枉的激动,甚至连口音都飙出来了,“恁得冤枉人哩!” “我是汴京来的嘞,刚搬到这边,我那边的习俗就是搬家得喝擂茶,谁承想、谁承想……” 那生人委屈得都快哭了。 其实汴京那边的习俗是搬新家了,邻里会来给新邻居送擂茶,他实在想念热腾腾的擂茶,便自己擂好了,拎出来分给邻居们一块喝。 从家里出来以后,他还没来得及送给邻居们,便看到这么多小孩闹得正欢,心里觉得真喜人,想到自己那路上没的小儿子,忍不住生了亲近的心,又看天气炎热,就想先分给他们止渴。 那生人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好好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哭得眼泪哗啦直流,偏偏两只手空不出来,擦不掉眼泪和鼻涕,只能一边哭,一边努力吸鼻涕,看得人心酸酸。 刚刚还愤怒的阿舅,此刻见了这心酸又滑稽的场面,也忍不住生了怜悯,从林尚学身上拿了块擦汗的帕子,食指和拇指小心掂起,给那生人擤鼻涕。 阿舅还体贴道:“兄弟,哼一哼。” 那生人泪眼朦胧地感激阿舅,“多谢!” 眼看着气氛和缓下来,林照娘主动开口,“方才实在对不住,不若我们送您回去,路上若遇着邻里,正好帮着绍介一二。” 其实她还是不完全信生人的话,故而找了好听点的说法。 那生人没听出真正的意思,感动得不行。 接下来,林照娘的阿舅打头跟着那生人,林照娘等人则走在后面。 路上,阿舅还与人家细谈,知道了对方姓李,原先在汴京有铺子,后来迁去了建康府,辗转几年终于搬到了这边,得亏有门手艺,铺子和房产虽然没了,但有家传的木匠本事,倒是饿不着。 李木匠如今的住处是租的,一个小院四间屋子,掠房钱两千钱,算是公道价。 到了宅子门前,林照娘和吴氏作为女眷便不方便进去了,反而是阿舅好奇地跟进去瞅了瞅。 阿舅出来的时候,不仅那李木匠出来了,就连他娘子和女儿也跟着出来,说是正好见见邻居,林照娘和李小娘子年纪相当,往后可以多多来往。 知道是自家阿弟闹了乌龙,眼下只有赔礼道歉的份,听了这话,林照娘自然是答应下来,还让阿弟诚恳地向李木匠认错。 接着便是一番热闹的互相退让的场面。 好半晌过去,林照娘一行人才得以归家,而她阿舅手里还拎了壶李木匠的娘子硬塞来的擂茶。 吴氏很不安心,路上扯着林照娘商量,“要不过会儿拿点什么送去给人家?可咱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 林照娘倒是对家里了如指掌,思忖一番后道:“正月时,不是用酒糟腌了一坛猪肉与鸡肉,正好阿舅今日来了,开了坛子,斩了鸡摆上桌,再拿一条猪肉送去李家。” 吴氏觉得可行。 随后,她们就到了家中的宅子。 林照娘家住的两进的宅子,像是一个日字型,日中间那一横便是一堵墙,开了一道门,就此分作内院与外院,故而那道门也叫中门。 吴氏归家后,去外院的书房里喊出正闭门刻苦读书准备发解试的丈夫,以此招待上门来的兄长。 至于林照娘则领着阿妗进了内院,内院是女眷日常起居的地方。 阿妗便是舅母,只是这边方言都喊阿妗。 穿越多年,林照娘对本地方言已能说得很熟练了。 林照娘将阿妗请到椅子前坐下,便想要去寻茶粉、烧热水,好点一杯茶奉上来。 阿妗拦住了她,道是李木匠那边刚送了擂茶,喝擂茶便是了,自己庄户人家,比起常吃的茶,反倒更爱喝擂茶,踏实饱腹。 林照娘遂去外面倒了三碗擂茶。 正好吴氏也进来内院了,阿妗自然由吴氏自己来招待。 林照娘只管陪在一旁坐一会儿,也不必多说什么,按这边的规矩,未出嫁的女儿太聒噪就显得不庄重,她便心安理得地安静下来,静静喝擂茶。 那李木匠一家原是汴京人士,做的擂茶自然也是汴京风味。 林照娘这边常喝的擂茶,各家有各家的做法,像林照娘家里,除了茶叶、芝麻,还会加一点陈皮,若是冬日则会加点花椒,口味更多变。 而李木匠家的擂茶,口感很醇厚,光是林照娘能尝出来的就有酥饼、糯米、榛子等。 味道甜甜的,很重的谷物香,倒也很好喝。 她正低头品尝擂茶呢,就听见阿妗讲乡里有个不错的后生,很得师长看中,如今在州府求学,家里也有些田产。 林照娘一听便知晓好端端阿舅阿妗为何会忽然来。 她状似随意地喝擂茶,实则每一口都尽量多喝一点,直到一碗见底。 林照娘这才起身,她故作羞涩,说自己该去织布了,然后便离开。很符合现下闺中女子在听到长辈们谈及自己亲事后应有的羞涩。 然而等她出去以后,脸上的羞涩荡然无存,她百无聊赖地坐在织布机前,思绪有些放空,手却自己熟练地拿起梭子,拉动筘框,有条不紊地织着布。 望着自己忙碌的手脚,林照娘心中升起淡淡的惆怅,穿越十年,她织布都成肌肉记忆了。 要是有一日能穿越回去,凭着自己织布的手艺,不知道能不能在暑假做个手作娘。恐怕也不行,据说簪娘手作娘都很卷,她也就会织布和简单的缝缝补补。 林照娘面无表情,手上动作飞快,此刻即便有人在她跟前,恐怕也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则又开始在心中畅想起自己回到现代要报考什么,穿越前她高考刚出分,一直在和家人想怎么报志愿呢。穿来这里以后,思考穿回去要学什么就成了她为数不多的乐趣。 思来想去,林照娘觉得还是得学门带点手艺的专业,万一不小心再穿越了,还能养活自己。 学医? 好像太苦了。 学土木? 毕业即失业,还是算了。 …… 想到最后,她苦恼地蹙起眉头,决定不想了。 还是先把眼下的事情解决好吧。 虽然那李木匠说他自己是木匠,可林照娘总觉得不大像。 至少她不怎么见过有木匠能身长七尺,人壮得像头熊,还走得很沉很稳重很外放,有点儿神气,几乎诠释了昂首阔步四个字。 也不知道阿舅是怎么敢拦人家的。 4、待客 不过,她听她阿娘说,阿舅也不是寻常人物。 乡下经常闹野猪,不知多少好端端的庄稼被踩坏,有回冲到外祖家的地,气得阿舅一整晚都睡不着觉,第二天天一亮就喊了人上山捉野猪,后来还真捉住了。 那时候她阿舅才十多岁呢。 阿娘说阿弟多半就是像到了阿舅,一样的从小就爱跑出去闹腾。 想到了阿弟,不知道今日认错人会否叫他心里难受,林照娘停下动作,准备去瞧瞧她阿弟在做什么。 她推开门往外走,一到院子里,那日光大得她眯起眼睛。 这么热的天,她阿弟不大可能在院里。 稍一思考,林照娘往最阴凉的灶房走去。 她步子放轻,轻轻推开木门,几乎没有动静,直到她的绣鞋忽然停在林尚学面前。 正大快朵颐的林尚学目光骤然滞住,他慢慢抬起头,看清是阿姐后,神色讪讪,颇为局促。 但紧接着,他就熟练地露出洁白牙齿,朝她讨好地笑,真别说,小小年纪却能把谄媚二字表现得淋漓尽致,“嘿嘿,阿姐,一起吃嘛,我帮你剥!” 他坐在灶膛前的竹凳上,手上剥着龙眼,灶门里面堆满了龙眼壳,可见他一直躲在灶房偷吃呢。 林照娘哭笑不得,自己方才实在是多虑了,还担心他会愧疚不安,他心中压根就不藏事的。 不过,林照娘还是去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拉着林尚学的手到灶房里盛污水的桶前,慢慢倾斜水瓢,倒水帮他洗黏腻腻的手。 待洗净了,林照娘喊他把地上洒落的龙眼壳收拾干净。 她则在粗麻袋里挑了几枝龙眼出来,一颗颗掰下龙眼洗干净,她边洗边道:“阿舅送了这么多龙眼,肯定有我们的份,但也是想叫阿娘吃上,一会儿我洗好了,你分别端去给阿娘和阿爹。” 林尚学用力挺起胸脯,小脸满是自豪地接下阿姐给他的活,大声应道:“好!” 林照娘不由莞尔。 她把龙眼洗好装盘,本该立刻让林尚学送去前院和内院,但她犹豫片刻后,还是放下了瓷盘,擦干自己的手,按住林尚学的肩,蹲下身和他对视,“尚学,今日的事,你不曾做错。” 虽然林尚学看起来丝毫没放在心上,可林照娘还是觉得应该要安一安他的心。 她继续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日虽是误会,可来日若是还有生人要给你吃食,无端亲近你,还当同今日这般,要心存戒备,最好走到人堆里,哪怕后面对峙闹将起来都不妨事。” 今日发生的事没在林尚学心里留下波澜,他心大得很,不过听见阿姐这么说,他还是有疑惑,“要是又误认人了呢?” “有阿爹阿娘和阿姐啊。若是错了误会了,就诚心去认错,总好过真的出事。晚些时候,阿爹会领着你去李家宅子里,到时再好好同人道不是。” 林尚学用力地点头,“嗯!我会好好向李伯父道不是的!阿姐放心!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都是知错能改!” 他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拍自己的胸口。 看着他的样子,林照娘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强忍着不笑出来,只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好,劳烦林大英雄端盘去吧。” 虽然要跑腿,但是林大英雄丝毫没有气馁,他仿佛被赋予了什么重任,抬头挺胸地双手各端一个瓷盘,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出门去。 看得林照娘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想摇头,很是担忧他这么昂首万一没瞧见台阶摔了怎么办。 幸好林尚学还算灵敏,没摔个大马趴,又蹦蹦跳跳回来了。 他回灶房的时候,林照娘正在点茶。 她没有从碾茶开始,寻常百姓也没有这个闲情,许多是买现成的茶粉,若有客来,取茶粉调成茶膏,再注水击拂,奉上茶汤。 尽管阿妗说了喝李木匠送的擂茶就成,但规矩就是规矩,客人可以说随意,主人家必须要好好招待,不能有失。 因此林照娘点了几碗茶汤,又在灶房的橱柜里寻了好一会,想看看有没有能端上去的点心果子。 倒是有些炒的山货松子,却也是阿舅之前送来的,不好再拿上去。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林照娘只好把茶汤放进漆木托盘里,让林尚学先去奉茶。 她则继续想办法。 最后,林照娘在灶房角落看到了一篮子菊苗,这是五堂伯母送的,原本是拿来熬煮做饮子喝,能清热下火,现下正好洗净了做一道点心。 她把菊苗在滚水里烫了烫,然后用笊篱捞起来,稍微切了几刀,放入甘草和山药粉,摊成饼状,放入锅中煎熟。 吃着清甜下火,也算一道点心。 但是一道点心太少了,所以她又把今早买的炊饼切成片,刷上蜂蜜,架在泥炉上烘烤。 炊饼被烤得金黄有光泽,蜂蜜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脆壳,淡淡的麦香散发在空气中,林照娘还往上撒了点芝麻,卖相算是不错。 她把烤好的炊饼片进行摆盘,还多出了几片,林照娘拿起一片尝了尝,入口先是蜂蜜的甜,表皮脆脆的,一咬就咔嚓碎开,内里则暄软,口中始终回荡着甜味,越嚼越香,就是咽下去有点儿噎。 她顺手拿了一片喂进林尚学的嘴里。 林尚学直接一整片全塞进嘴里,双手捧着鼓鼓的脸颊,边嚼边摇晃着头,很是开心。 林照娘让他吃完嘴里的,把摆好盘的点心端出去,就可以回来继续吃多出来的点心。 而林照娘把剩下的点心分成两份,自己端了一份回屋去了。 她的屋子在内院的东厢房,但单看睡的卧房其实不大,就放了一张架子床,还有点掉漆,床头摆一个木灯架,床尾垒了几个大木箱子,放的是她的杂物。 至于衣箱,邻着妆台,在屏风里面。 一架屏风把她的屋子分成两块,即便有人从屋门进来,先望见的也是屏风,看不见她的床榻。 而屏风的另一边,临窗的地方放了织布机,屋子最末端能被光照到的中间摆了书案和两口大箱子。 那两口箱子里放的都是她读书写字用过的纸张。 是的,虽然这时候的士族家庭希望自己家的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也普遍认为女子应该读书识字,这样非但能明理,还能教导子女。 不过,他们希望女子识字,推崇有才华的女性,却也认为她们不该向外袒露自己的学识。 知书达理而不自显才是最好的。 是时人所推崇的美德。 因而,所有墨宝都要被收置起来。 按着这个道理,吴氏特意置办了箱子,专门给林照娘放写过的纸张,原本吴氏还想拿两个铜锁把箱子锁上呢,是林照娘拦了下来。 她才学平平,字迹平平,真没必要锁起来。 没有人会跑到她的屋里,就为了翻开她的箱子,把她字迹丑陋的墨宝散布出去。 林照娘随手把装了烤炊饼片和菊苗煎的瓷碟子放到书案旁的箱子上,拉过有靠背的折背样到窗户前,捻起一片烤炊饼片,边吃边看着窗户外的院子发呆。 天很热,屋里却很阴凉,院子里的热浪时不时顺着窗户的缝隙被吹进来。 林照娘看着院子里放的几个装满了水的木桶和木盆,暗自算着今晚沐浴的水够不够用。 阿弟是个邋遢的,肯定只洗身上,不洗头发。 阿娘应当都会洗。 至于阿爹嘛…… 他读书准备发解试的时候,性子古怪的很,一时五六天不沐浴,说要效仿王荆公,一时又一天洗十几遍手,看书前还要把冠给戴好,大夏天整整齐齐穿几件衣裳,一问就是当学司马温公敬先贤之言,恭敬地对待书册。 她爹的心思有点难猜。 但仔细想想,经年累月苦读的人,念头离奇一些,思绪癫狂一点,也是正常的。 虽然她很怀疑她爹之所以转变这么大,是因为考了几十年,一直没考中,所以试图换不同人的学法,甚至有可能因为屡试不第而从崇拜转变为气恨,否则怎么就从王荆公直接跳到司马温公了呢。 其实她有点儿好奇,倘若这回发解试还没过,她爹接下来会推崇模仿谁。 林照娘靠在折背样的椅横上,腰正好卡在那儿被托住,折背样像是椅子的靠背被对折了一样,椅背只有人背的一半高。 一开始坐还有点不舒服,但私下里林照娘解锁了别的姿势,在椅子前面放一个脚踏,双脚翘上去,身子歪歪地靠着,手臂可以随意撑在折背样的两边木扶手上。 原本折背样这种形式的椅子的出现意义,是刻意让人坐着不舒服,只能端坐,但林照娘还是能找到舒服坐着的法子。 不过她只敢私下里这么坐,人前一贯是小心谨慎地端坐。 在人前,她从来不敢有半点逾越。 哪怕这里也有爹娘亲人,但她始终记得自己是在原主七八岁后才穿越到这具身体的。 当时原身随家人外出看庙会,因着行人太多,导致桥坍塌,年幼又不会枭水的原身落水身亡。 这具身体里的人就换成了在现代为了救人溺水身亡的她。 而刚一穿越,她就遇到了难题。 她听不懂这儿的话。 上辈子她出生在城市里,同学老师说的都是普通话,她也只会普通话,非要说的话,顶天还记得一点英语。 魂穿到了这里,闽地有自己的方言,且十里不同音,听起来和普通话毫无关联,她既听不懂,也不会说,以至于她刚穿越来的时候,只能似傻了一般,闭口不言,不管人家说什么,都呆怔点头。 但因着原身是在庙里落水,那回还溺死了不少人,所以她穿越后的异常,也就被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中邪了。 原身的爹娘找了各种道士、僧人,甚至是药婆,当时折腾了大半个月,让刚穿越的她几乎是苦不堪言。 后来惊动了他们五房如今辈分最高,也最德高望重的大伯祖母。 这位大伯祖母心志坚韧,教子有方,不但主动抚养失恃失怙的夫家侄子,还将他教养长大,考取了一甲进士,并且她自己生的四个孩子里,也有二人得中进士,尽管名次不高,可一门三进士,足以为乡人称道。 就连建宁府的林家主支,都要敬她三分。 大伯祖母将她的爹娘和嚼舌根子的族人,悉数唤去训斥。 道是世上没有那许多怪力乱神之事,又说她眼睛有神,不是神智有失的样子,如今这般,想必是受了惊吓所致,才忘了言语,只消善加教导,慢慢便会恢复如常。 有了这位大伯祖母的话,林照娘才得以喘息,可以慢慢学习这儿的方言。 待她勉强能用方言与人沟通后,大伯祖母又说女儿家也该识字,如此才能明理,家里便为她寻了女塾师。 那位女塾师青年丧夫,便以教导亲族邻里家中的女子为生,仅取足以裹腹的束脩,并不以此敛财。 总之,林照娘成功在宋朝过上了朝九晚五上学的日子。 不但要读书习字,还要学习正音,也就是宋朝的官话。 按她先生所言,中原惟洛阳得天下之中,语音最正。因此融合洛阳、汴京一带语言的正音是士人与士人女子必须要学的。 当时林照娘听到汴京和洛阳,几乎是眼前一亮,那不就是河南话嘛,和普通话有相似之处。 她学起来定然很容易。 嘁,恁好学嘞! 等真开始学以后,她傻眼了,似乎和现代听过的河南话有些出入。林照娘不得不老老实实重新学。 虽然学得辛苦,但她还是磕磕绊绊地学会了这两种话,也真正能融入这个地方,看起来和普通的士族家庭的小娘子无甚差别,甚至她有时更小心更规矩。 能好好地活在这,没被烧死或者视为异类,她由衷地感激大伯祖母和教导她的女塾师荀娘子。 故而,即便早已不去荀娘子那儿上学,但每逢三节两寿她都会上门拜见。 逢年过节也会去大伯祖母处问好。 过些时日,就到了荀娘子的生辰,她娘应允她布匹卖出分五百钱给她拿去买生辰礼,如今也到手里了。 接下来便该想想买什么。 林照娘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捻着烤炊饼片,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睛盯着水盆面上反射的金色波纹,漫不经心地思考。 她决定明天去一趟主宅。 主宅是大伯祖母和几个堂伯父的住处,大伯祖父是曾祖父的长子,当初分家产的时候,主宅自然就留给了大伯祖父和大伯祖母。 大伯祖父虽然已经去世,大伯祖母却还在,所以几个堂伯不能分家,四堂伯父和五堂伯父全家都住那,大堂伯父和三堂伯父虽然在外做官,但他们的妻子回来了也都得住在主宅。 林照娘明日去主宅,是想着和三堂姐一块商议送什么。 五房的子孙兴旺,不过生的女儿并不多。 二堂伯父生了两个女儿,四堂伯父生了一个女儿,还有大堂伯父后面中年得女也有一个女儿。 所以林照娘有三个堂姐跟一个堂妹。 三堂姐是四堂伯父的女儿,当初和林照娘一块在荀娘子家中上学。 林照娘要为荀娘子送生辰礼,三堂姐自然也是要的。 既然明天要出门见人,林照娘果断决定抢走她爹可能要用来沐浴的水,反正她爹天天在屋里读书。 他要是问了,她就假装惊讶,不知道他今日要沐浴。 横竖她爹是个迂腐的读书人,不会在女儿面前过多追问沐浴用水的事。 林照娘翘着脚,慢悠悠地吃着点心,开始想明日要穿哪身衣裳。 5、主宅 傍晚,天色朦胧,各家屋顶炊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味道。 一闻,就叫路上的行人步子放快了,街巷也安静了。 林照娘家早早吃过了夕食。 原本是想招待阿舅阿妗在家里吃夕食,夜里正好留宿一晚,回去没那么赶,但阿舅不肯,怕给妹妹添麻烦,稍稍坐了半个时辰便回去了。 留都留不住。 于是,吴氏就把挖出来的鸡肉又填回装酒糟的瓮里,只拿出一条切得极好看的酒糟猪肉,让林永昌拿着猪肉,领着林尚学去李木匠家赔不是。 待到这事了了,家里人安安心心地早早吃了夕食。 饭后,林照娘拎了水桶就去沐浴。 水桶里的水晒得发烫,还得再兑点冷水,水温才适宜。 林照娘沐浴后,是林尚学,而后是吴氏,等到林永昌时,果然水就不够了。 但林永昌并没有草草了事,他宁可洗冷水澡,也要放足一澡盆的水,仔细洗净自己。一洗完,他又进了前院书房,埋头苦读。 坐在内院乘凉的也就只有林照娘和林尚学,还有吴氏。 林尚学本来想溜出去找别的小孩玩,但他已经沐浴过,换了衣裳,吴氏怕他等会身上又脏了,就让他待在院子里,正好让林照娘教他用算筹。 私塾里的束脩都交了,过几日林尚学就得去上学堂,说是开蒙,但林氏族人大多认字,凡是男子生下来就被耳提面命要科举要高中要光耀祖先,故而族中的孩子,未上学堂前,家中父母一般都会简单教些字。 吴氏怕林尚学到了族里的私塾跟不上,趁着还未去进学,让林照娘能教多少是多少。 林照娘拿了她以前去女塾师家上学时用的算筹,其实就是一把削好打磨过的小木棍,每根食指长。 她让林尚学搬了一张低矮的小书案,把装满算筹的小布袋放在书案的一侧,然后拿起一根竖着摆好,“这一根代表一,若是二呢?” 林尚学的手指放在下巴上思考了一下,主动拿起边上的一根算筹,摆在了原来那根的旁边,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林照娘。 林照娘赞许地点头,“很对,不过若是再往边上挪一点就更好了。” 她把第二根算筹稍微挪过去了一些。 接着,她又依次再摆了三根算筹,又问林尚学若是六应当如何摆,林尚学照着之前继续竖着放了一根,这回林照娘摇了摇头,拿掉了四根,而在书案上仅留下的一根算筹上面,横着摆了一根算筹。 “这才是六。” “七……”林照娘还未说完,就见林尚学拿了一根算筹横在放在算筹上面。 林照娘点头夸他。 因着林尚学脑子灵活,她教起来很容易,姐弟俩相处得还算融洽。 一旁的吴氏遂放心地洗衣裳去了。 不过洗衣裳的地方其实也就在院子里,是在屋檐下面。 因为当初建宅子的时候,就在两侧廊边留了缝隙,下雨天水可以顺着缝流到外面的水渠,而且林照娘家边上还有一口水井,打水很方便,就是几户人家共用,若是夏日想放点什么东西到井里浸,有些麻烦。 所以吴氏夏日几乎每日都要外出买蔬果。 吴氏听着姐弟俩的声,就连用捣衣杵捶打衣裳都更有劲了,她想着明日买菜时可以多买一把晒干的蒲公英,熬煮了给照娘喝,晚上说了这许多话,明日说不准会嗓子疼。 * 夜间的风是舒凉的,一扫白日的燥热,吹得人心里跟着平缓宁静。 而夜里的时光流淌也如那柔风般悄无声息。 不知不觉就到了白日,街巷嘈杂的人声传入沿街的宅院内,带着种熙熙攘攘的生气。 林照娘在屋里侍弄了好半日的发髻,瞧着铜镜里的自己妆容齐整,没有失礼之处,才如释重负地出门去。 她未出嫁,又没有帮忙挽发的人,能梳的发髻不多,偏偏她还不喜欢双垂髻,类似于脸颊两侧用丝带各绑一个丸子头,这个虽然容易些,但太娇俏了,她不喜欢,总有一种自己在装嫩的感觉。 她干脆梳了个圆髻,这个梳着容易,又很常见。 因着没什么贵重的首饰,光秃秃不戴东西又太难看,所以林照娘在盘起的发髻上插了一把木篦子,又在篦子一侧簪了几朵茉莉。 茉莉花是她从她爹卧房的盆栽里摘的,不必花钱买,林照娘对这点最为满意。 就是她簪了好半天才簪合适的位置,手都举酸了。 但铜镜中的小娘子肌肤白皙,眉如远山,本就秀美的五官,在洁白的茉莉衬托下,愈发显得清雅貌美,很有几分山雾朦胧的感觉,极清极淡,望之心旷神怡。 可惜林照娘起身后,便拿起了墙上挂着的帷帽戴上,帽沿的轻纱又遮住了她的脸,连同洁白的脖颈也掩得严严实实。 而她一出屋门,就被屋檐阴影外的炎热日光晒得一激灵。 明明才辰时末,地上的石砖已经被晒得涌出烫人的热气了,加上她身上穿了抹胸、窄袖长褙子、小裤、下裙,更是闷热得不行。 林照娘只能苦中作乐地想,被用来遮蔽面容,隔绝路人窥视的帷帽,好歹戴上了能少晒点日头,要不就更热了。 因着天热,林照娘走得愈发快,好赖在一刻内到了主宅。 她进主宅走的是小角门,直接通往后院,可以少走很多路,毕竟主宅足有四进,若是挑错了门,说不准还得在里面多走一刻。 主宅林照娘来过好多回,尽管很大,但她不会走错,所以角门看门的婆子也就没有特意领她进去。 她自己走得熟门熟路。 虽然是来找三堂姐,但出于礼数,林照娘先去了大伯祖母的院子。 快到院子时,有几个穿粗麻衣,看着很是寒酸的生面孔结伴往外走,他们手上拿着钱囊,激动地说着话,看起来皆是高兴不已。迎面与林照娘撞上,他们虽局促,也笑着点了头,显然不是林家下人的做派。 林照娘知道伯祖母一直都在接济乡邻,这些人想必便是了。 故而,林照娘也客气地颔首,接着便目不斜视往前走,不多言也不多做表情,免得惹出是非。 幸而走过长廊,就到了大伯祖母居住的院子。 她进院子的时候,还有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婢女正在廊下踢毽子,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林照娘从她们边上经过,也忍不住走得慢了些,想多看两眼,唇角泛起浅浅笑意。 而林照娘还未到屋门前呢,大伯祖母身边掌事的婢女知微就笑语嫣然地上前来迎她,“四娘子一进院子,老祖宗就瞧见了,催我速速来迎呢。” 知微太热切了,林照娘却不是善交际奉迎的性子,故而只是浅笑,轻声问道:“我来的仓促,不知可是扰了伯祖母的清净?” “哪儿啊,老祖宗最近常念叨怎么近来没见四娘子来。”知微道。 这一听就是客气话,林照娘便只是笑,不说话。 院子到屋门前就几步路,正好也到了门口,知微便向大伯祖母通禀林照娘到了,然后让到一边。 大伯祖母娘家姓王,二堂伯父又为她请来太宜人的诰命,故而县里人都尊称她王太宜人。 王太宜人丈夫死得早,她既要管家业,又要教导四子一女,后来丈夫的二弟也英年早逝,没一年,二弟妹也撒手人寰,留下年幼的侄子,也就是林照娘的二堂伯父,她也一并接到主宅,悉心教导。 如今上了年岁,满头白发,才算能享享晚福。 王太宜人把田地铺面都交给四儿子打理,他读书不行,人却很会来事,如今家里愈发兴旺,前不久还在福州、兴化军、泉州等地方买地,似是想盖屋舍,专门租赁收掠房钱。 若是能成,每年又能添不少进项。 但王太宜人没让四个儿子分家,不论赚了再多钱,也听凭她管,家里的儿子只能每月拿份例。 大儿子和三儿子在外做官,自有进项,四儿子经营生意,也有得是人孝敬,只有五儿子不管事,也没考上科举,如今还在苦读,日子过得不上不下。 故而五堂伯母和吴氏往来多,因着两家处境相似。 当然,背靠大树好乘凉,只要王太宜人还在世,五堂伯父一家的日子便仍是优渥不愁吃穿,还有下人伺候。 林照娘家里是比不得的。 但王太宜人治家甚严,家里没谁敢奢靡度日,所以林照娘与一众堂兄弟姐妹相处并不会觉得辛苦。 一见到林照娘,王太宜人就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还像对小孩那般,从桌上的碟子里抓了一把香糖果子,里面有枣圈、桃圈、梨条等,都是甜软好咬的。 王太宜人上了年纪,坐不久那些生硬的椅子绣凳,因而眼下是坐靠在一张黑漆坐榻上,坐榻表面铺了柔软的褥子,还有长条靠枕,中间放了漆木桌案。 她俭朴不喜张扬,黑漆坐榻简约大气,没有雕刻富贵人家常见的人物故事纹,就连香炉也没有摆。 屋里一样没有异味,甚至林照娘被她慈爱地揽在身边时,闻到的也是干净的、带着淡淡的像日光晒过的干爽皂荚香。 没有复杂的熏香。 这样的味道闻着反而更叫人安心。 王太宜人对她这样的小辈惯是宽容慈爱,笑呵呵问她,“今日怎么来了?可是寻你三姐姐?” 林照娘双手捧着果子,被王太宜人揽着肩,看着有种老老实实的感觉,她如实答道:“先生的生辰快到了,我不知该送什么,便想着来问问三姐姐预备了什么生辰礼,好取取经。” 王太宜人哦了一声,神色认真了些,肯定道:“这是正事。敬师如敬爹娘,荀娘子的生辰你们的确应当多尽心。若是看中了什么,手里拮据,要与伯祖母开口,不要羞怯,你们小娘子能有多少体己?” 林照娘忍俊不禁,她先是点头应好,然后解释,“应当是够的,先生不喜靡费,年年都告诫我们,便连束脩都不多收,若是送的太贵重,只怕先生要骂。我想着,与其送些昂贵的,不如多费心思,只是还没头绪。” “好孩子。”王太宜人先是夸林照娘,接着又不加掩饰地赞许起荀娘子,“荀娘子品行高洁,是周围几个乡县都难寻的贤德人,有她为师,是你和三姐儿之幸。” “是,孙女亦常感念先生教导之恩。”林照娘答。 王太宜人看她在自己这儿耽搁了许多,也不再多留,让人带她去侧边的院子。 也就是三堂姐的住处。 未出嫁的女儿都住在那个院子,但其他人全拖家带口地做官去了,这个院子就一直只有三堂姐林贞娘在住,她索性就住在朝向最好的东厢房了。 然而,今日林照娘一进院子,就惊奇地发现西厢房住进人了,还有几个婢女是生面孔。 关于大堂伯母带着一位堂妹回来的事,林照娘也有所耳闻,不过她和人家不熟,也就故作不知,径直走向东厢房。 带林照娘过来的婢女还未通禀呢,屋门口候着的婢女一见到林照娘就如同遇到了救星,赶忙把人请进去,“四娘子,您来了,可快些劝劝我们娘子吧。” 被匆匆推进屋的林照娘还未反应过来,就仿佛听见尖锐的锯声,然后猛然被人抱住,呜呜咽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照娘,我宁可不活了!” 6、生辰礼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林照娘虽茫然不解,但还是抱住了林贞娘,轻轻抚摸贞娘的背,放轻声音问她,“发生何事了?” 在林照娘问出口的时候,脑海中浮现了诸多猜测。 和对面刚搬来的堂妹闹矛盾了? 那不应该只有林贞娘这边闹出动静才对。 家里给她寻了婚事不满意? 昨日夜里吴氏就找林照娘谈了婚事,说的正是白日阿妗提过的男子,但也没定下来,只是说了男子的身世、家财等,若是觉着过得去,就找时机让吴氏和林永昌见一见人,考校一番,后面再安排林照娘偷偷瞧一眼,这些都成了,阿舅阿妗作为牵线的人,才会去给男方家一个口信。 男方家再遣媒人过来,走足三书六礼。 不会急哄哄定亲。 按理来说,四堂伯母也很疼女儿,大伯祖母更是明理,没可能一下子就定婚事,那看来也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林贞娘素日里不爱出门,就是想要与人有矛盾也生不出来,林照娘实在想不出原因。 她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林贞娘闻言,哭着指向屋里的红漆木桌。 林照娘定睛一看,上面摆了一个托盘? 托盘上有一个被打开的瓷盖碗,里面放了几个鸡蛋,个头好似比正常的鸡蛋小一点。 为了鸡蛋哭成这样? 在林照娘疑惑时,林贞娘抽噎着解释,“那、那是我娘寻的方子,呜呜,说是、说是拿鸡头回下的蛋,放进蛇汤里煮,吃了就能消面疱。照娘,我不想吃,我娘便说我辜负她的心意……” 林贞娘说着便哭成了泪人,可劲摇头,“我算看清了,我娘就是嫌我,嫌我面疱多,嫌我不美,给她丢人了。” 她这话就像是意有所指。 林照娘隐约窥到了什么,但没来得及细想,眼下安慰林贞娘更要紧。 她轻轻拍着林贞娘的肩膀,柔声宽慰,“阿姆怎么会嫌你,我听我娘说,阿姆这几年都抢着去庙里烧头香,求菩萨保佑你能顺遂平安,觅得良婿。” 林贞娘冷哼一声,她哭得眼睛鼻子通红,说话都是鼻音,“她那是急了,都道我貌丑,谁肯娶我!” 其实林贞娘并不算丑,若是细看,她的眉眼深邃,鼻梁比一般人还挺拔些,没有哪儿生得不好,就是面疱反反复复,肌肤粗糙,容易让人忽略她本身的五官。 林照娘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论起偏方,四堂伯母收集的肯定比她知道的多,而且也不一定有用。 她只能轻轻摸林贞娘的背,安静地陪着,看林贞娘哭得厉害了,就拿帕子帮着擦泪。 好半晌,林贞娘才自己想通了,停了哭声,坐到桌前,沉着脸剥开鸡蛋,大口吞咬。 林照娘劝她,“若是不喜欢,要不只吃一个就好了。” 林贞娘偏不要,她怄气道:“不!若是我真有事,且让我娘后悔去吧!” 结果她才说完这话,就因为蛋黄太噎被呛到,脸都憋红了。 林照娘赶忙用力拍她的背,一旁的婢女倒了水过来喂她喝,好一会儿才把蛋黄给咽下去。 “别吃了。”林照娘说道。 经过方才那一翻折腾,林贞娘也是后怕,她捂着心口,催促婢女把鸡蛋都拿走。 林照娘盯着她喝了一整杯的水,而后轻轻摇头,劝道:“往后莫要怄气了,面疱用对了药慢慢便会消,阿姆如今应是心急了,才会总寻这些偏方。我知你心里不好受,可若是你也跟着气急,慢慢地免不得生了嫌隙,伤了母女情分。” 林贞娘倒是从未想过这些,便是有口角,有怨气,但她是她娘的女儿,过不了几日就和好了,哪有那么多顾虑。她反倒是奇怪林照娘怎么会想这么多。 不过林照娘的确也是关心自己,林贞娘想了想,还是顺着她的话点头道:“我也是因着你来之前,不想吃这东西,和我娘吵了几句,往常我不会这般,你安心吧。” “对了,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何事?”林贞娘好奇地问。 林照娘看她情绪似乎平稳下来了,如实说了来意,“先生的生辰将至,我不知该送什么,想问你准备了何物做生辰礼。” 林贞娘愣了愣,随后大惊失色,“我……还未准备。先生的生辰快到了么?” 林照娘无奈,“八月初四了,八月十三就是先生的生辰了。” “啊!”林贞娘又惊讶又懊恼,“我总觉得如今才七月。” 林照娘见她如此,忍着笑意,善心提醒,“还有中秋呢,依着规矩,也得去拜见先生。” 林贞娘哀叹一声,头趴在林照娘肩上,恹恹道:“照娘,我头疼,你帮我出出主意。” 林照娘摇摇头,拿她没法子。 两人自幼一块在荀娘子处读书,林照娘知晓她的为人,她并非躲懒,而是真的记不住事,遇到对外的事也真的没有主意,若让她来想,说不准一时变一个念头。 林照娘只好自己努力地想,她沉吟许久,目光落在了屋内桌案上摆着的一盘梨子上,她忽而福至心灵,“先生不喜金玉,不爱奢华,我们要送不如送亲手做的心意,你说,山林穷四合香如何?” “好啊!”林贞娘也来了精神,“香虽不名贵,却清苦有余甘,正合先生的品性。” 既有了主意,两人又都得闲,自然说干就干。 山林穷四合香算是四合香所衍生出来的香。 四合香要用到沉香、龙脑等名贵香材,不是人人都能制得,便有清贫的爱香之人,改用荔枝壳、橙皮、梨皮和甘蔗渣代替。 让即便出身穷苦的人也可以追寻清雅的香气。 后来文人雅士纷纷效仿,又有人往里面加入干柏叶、黄连等,增添清苦味,颇有山林的草木香气,故而又称山林穷四合。 既是自嘲调侃,也是表明自己的志向,追求清贫风雅,不沉溺奢靡富贵的习气。 对于安贫乐道、品性高洁的荀娘子再适用不过。 梨皮是现成的,可以直接削出来,但却不能用,因为得晒干了才能磨,可晒干还得等几日。 至于荔枝,早已过季了,荔枝壳、橙皮等只能去药铺抓。 林照娘想了想,决定把配方稍做修改,横竖山林穷四合本就是改出来的香方,许多人做的时候灵机一动,因此各家做出来的香味都有些不同,也算一大乐趣。 她和林贞娘商议后,决定荔枝壳、橙皮、甘蔗渣,还有干柏叶和黄连都在药铺里抓,药铺里的这些都是晒干的,买回来只需要磨成粉末。 但梨汁自己动手捣,用来粘合粉末,最后压成型,再阴干七日,山林穷四合就制成了。 林贞娘大热天才不愿意出门,便让婢女差遣跑腿的下人出去买。 在林贞娘的婢女去妆奁盒子里数钱时,林照娘也把自己的钱袋给拿了出来。 林贞娘初时不愿收,林照娘难得虎起了脸,“这原是你我二人的心意,若你不肯收,我只得再使钱买其他的物件做生辰礼。” 她说罢,作势要走,林贞娘只得收下,让婢女一块拿出去。 婢女走后,林贞娘找出先前用来捣凤仙花的拨和杵。 这也是上回林照娘和林贞娘凑一块干的事,她俩学着书上的配方自己捣凤仙花,自己敷自己包,结果最后非但指节颜色深浅不一,还把手指也都给染上色了。 得亏她俩早就不必再去荀娘子那儿读书,否则定然要被其他小娘子笑。 若是低头闻一闻的话,还能闻见钵里有淡淡凤仙花发酵过的甜香味,杵底下还有点红痕。 林贞娘让婢女去打了桶水,两个人到院子里洗钵跟杵,因着不想用灶房的刀,林贞娘改用自己房里就有的一把剪子,横竖是香又不用来吃,也不必忌讳太多。 而林照娘在认真的洗钵,她洗到了第三遍,低头闻一闻还是有甜香味。 她颇觉郁闷,沉吟半晌,扭头去问林贞娘有没有皂荚。 然而她一侧头,眼里就惊现一个硕大的头颅,和人家鼻尖对着鼻尖,眼珠子都跟着同时扭动,吓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倒,脚下正好是方才洗钵的水,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虽然没摔,林照娘还是吓得捂住狂跳的心口。 拿了个绣凳坐在院子里弯腰剪梨子的林贞娘听见动静,往那一看,惊道:“女女?” 林女女眉开眼笑,同二人打招呼,毫不见生地嗔怪起来,“你们做什么呢?怎的都不带我?” 她说着,拉起林照娘的手,自己捧起钵打量,又步履轻盈地蹲到林贞娘跟前,看她剪成块的梨子。 一副什么都好奇极了的模样。 林照娘缓过劲来,抬眸仔细地看林女女,这个自己素未谋面的五堂妹。 她两鬓用红丝带绑了双垂髻,没戴发饰,但脖子上带着一圈四股八条编织金线串的璎珞白玉锁,白玉锁刻满吉言,正中是长命百岁四个字。 一看就知道父母亲人对她极为疼爱,这样一条璎珞圈,不拘放在哪户官宦人家,都算是贵重的。 她上身是深红短褙子,下着桔黄色裳裙,走动时璎珞圈微微晃,眼睛便如月牙般明亮,一瞧就知道是个活泼的性子,但也愈发显得年纪小,给人稚气未脱的感觉。 林照娘照顾人习惯了,又见她年纪小,言语便很是宽和,耐心解答,“山林穷四合,要用……” 林照娘仔仔细细解答了一遍。 林女女恍然大悟,她噘起嘴,撇开脸,有些嫌弃道:“那些香料多低贱呐,制成香如何能用?” 听她这么说,林贞娘扭过头背对着她,给了林照娘一个眼神,又朝着她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林照娘摇摇头,用眼神示意她息事宁人。 林照娘接着道:“三姐姐,你帮我去寻皂荚可好?” 林贞娘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她一起身,林女女反而迫不及待坐到她的位置,拿起剪子像模像样地剪梨肉,“好生容易,我也要和你们一块做这香。” 她自说自话,浑然没有问过她们的意思。 气得林贞娘停下来,给了林照娘好几个眼神,眼尾都是瞥林女女。 林照娘在心中微微叹气,准备认命地起来安抚二人,就见院门口来了两道身影。 为首的正是吴太宜人身边的大婢女知微,知微身后跟着一个拎食盒的小婢女。 知微还未进门便是满面笑容,一到跟前,更是马不停蹄欠身一福。 作为吴太宜人身边得力的婢女,知微在林家有几分脸面,便是到了二堂伯母跟前,也能得个笑脸,林贞娘自然不敢在她面前和姐妹闹不愉,否则传到太宜人耳朵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哪怕吴太宜人对几个孙辈一贯是慈爱明理,但许是长辈们耳提面命,又自幼听着吴太宜人的事迹长大,孙辈无论男女,对她几乎都是尊敬到了有些发怵。 “老祖宗挂念姐儿们,喊我来送些吃食,都是小女儿家爱食的,正好边吃边玩闹,如此才得趣。老祖宗还吩咐了,务必要照姐儿留下来用午食,而今虽入了秋,日头却还毒,若染了暑气可有得苦吃。”知微笑盈盈道。 林照娘立刻站起身,笑着答:“劳烦知微姐姐替我向大伯祖母说声谢,我都省得了。” 林贞娘也客客气气地说了句祖母真好。 到了林女女,她也站起来,随大流说了句谢祖母的话。 一切看起来和和气气。 然而,就当知微让小婢女把食盒递给林贞娘的婢女,转身准备回去时,林女女不大也不小的声音清晰传到知微耳边。 “四姐姐,我觉着祖母更疼你,你一来祖母就让人送点心,我回来好几天也不见祖母给我点心。” 知微面上看不到任何异常,恍若自己已经走远,并没有听见。 然而她心中却觉得厌烦,这位五娘子真是随爹娘在外久了,养得口无遮拦,她只是来送吃食的,可不想无端添麻烦,一日日往来周旋就够累了,才不愿传是非。 于是,知微步履生风地走了,留下三个小娘子面面相觑。 这回饶是林照娘也有点语塞。 但她也算彻底知道林女女是个没坏心的,就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说话没把门。 她赶忙去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干果,一碟糕点,一碟乳糖狮子。 乳糖狮子糊嘴,它主要用了麦芽糖,做成狮子的形状,颜色乳白,不但孩童爱吃,文人墨客棋局对弈时若要中途离开,常爱拿个乳糖狮子放上去守局。 而且它有半指高,一只得吃许久。 林照娘毫不犹豫地把那碟乳糖狮子拿起来,分予林女女。 林女女不知晓她的用意,挑了一个放进嘴里,一下子嘴就被塞满了,只能呜呜叫,不敢开口说话,怕口水会流出来。 见此,林照娘暗自松了口气。 林贞娘把皂荚找来了,出去买干柏叶等香料的下人也回来了,林照娘便安排起每个人的活。 贞娘和女女一块剪香材,林照娘自己力气大,则开始捣已经剪成块的梨。 她一边捣,一边还要时不时抬头盯两眼人,生怕她们吵起来。 若被发现自己在看她们,林照娘便温煦一笑,体贴叮嘱,“可以剪得更碎些,一会儿好磨。” 贞娘和女女听了,也不知怎的回事,两人不约而同开始低头剪,气氛骤然凝重,弥漫着一股紧张感。 二人未曾说话,旁观者却能轻易感受到她们在偷偷较劲,一个剪细,另一个就剪小,一个剪快,另一个就更快。 林照娘也无心管她们,只要不吵起来就成。 她捣一会儿,就要端起钵往碗里倒捣出来的梨子,弄得手黏糊糊的,还得小心不沾到衣袖。 但梨汁闻起来清甜清甜的,她有点想喝…… 林照娘压制住念头,佯装口渴,倒了一大碗白水给自己喝。 喝完她又捻了一块糕点吃,权当是休息,而另外两个人还在较劲,时不时警惕地盯一眼对方,怕比自己快。 林照娘不禁摇头,颇感无奈。 而得益于二人莫名其妙的较劲,林照娘后面竟没能干太多活。 后面无非是把那些香材药材捣成末,最后用梨汁混合,放进磨具里压成型。 最辛苦的一步,便是捣末, 然而每回林照娘没捣几下,手里的杵就被抢走了,两个人平日半点活不曾干,现下却卖力得紧。 以至于…… 待到用午食的时候,两人的手都在抖,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反而是林照娘还游刃有余。 没法子,林照娘只好不停地给两人夹菜,一会儿喂这个,一会儿喂那个。 她不由得叹气,“这山林穷四合几乎都是你们二人所制,待送予先生时,我都没颜面说是与三姐姐一块做的了。” 哪知道林女女闻言颇为兴奋,“四姐,你可以说是我与你与三姐一块制的,不就成了么?” 林照娘笑了笑,还不及说话,林贞娘便冷哼了一声,“照娘那是谦辞,有人竟还当真。” 眼看一场口角即将发生,又有婢女提着食盒进了院子。 林女女正好是坐在正对着屋门的位置,一眼便瞧见了,稀奇道:“怎的又来送吃食,祖母不是刚送了回菜么? “四姐真是祖母的心肝呢,又是点心,又是菜,这菜还要送两回。” 她话音刚落,提着食盒的婢女便进来了。 一进屋,婢女便是一福。 林照娘一开始也觉得奇怪,大伯祖母不像是会连着送两回菜的人,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她心中的疑惑更盛。 她来林家这么多回,大伯祖母身边的婢女她都见过,这人却是个生面孔。 而那婢女也语气恭敬地道:“二娘子记挂姐儿们,听闻今日四姐儿来宅中做客,便让从福州来的厨娘做了几样菜,二娘子说菜式粗疏,就图个新鲜味儿,也不知合不合姐儿们的口。” 7、金帔坠 听到是二堂伯母的吩咐,三个小娘子俱是觉得奇怪。 平时都没甚交集呢,别说她们,就是她们的娘和二堂伯母来往得都少。 没想到二堂伯母看着疏离,连家里来了个亲戚家的小娘子也会记在心上,几个小娘子虽讶异,但还是客客气气地说了谢。 尤其是林照娘,因着方才婢女转述的话里提到了四姐儿,也就是自己,故而林照娘还特意起身说话,让婢女转达自己对二堂伯母记挂的感激。 婢女恭敬地欠身一福,面带微笑答:“小娘子客气了。” 她的头始终微垂,举止姿态都有种说不出的韵味,说话慢慢的,行走慢慢的,很赏心悦目。 待那婢女走远,一直被林贞娘按住手的林女女迫不及待道:“二伯母的婢女也跟二伯母好像,说话做事都与旁人不一样。” 林女女的语气是赞赏,但话的内容若让人听见了,只会觉得冒犯。 得亏林贞娘前面一直按着她。 相处了几日,林贞娘既觉得不喜欢她,又觉得稀奇。 真不知道她爹娘是怎么养的她,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林贞娘一听她说话就火大,偏偏她也没坏心眼,真说讨厌也算不上。 林贞娘心里憋了一股火气,懒得理她,扭过头颤抖着手继续吃饭。 林照娘不忍林女女尴尬,但她的话不好接,便重新起了个相关的话头,“说来我还未见过二伯母呢,她遣人送了吃食来招待,归家前,我应去拜访才是。” “二伯母人极好,又大方又和善!”林女女语气欢欣,“她前儿送了我一块金锁做见面礼。” 林女女的话只能信一半,故而林照娘面带微笑地听她说完,又把目光挪向林贞娘。 面对照娘,林贞娘的表情要好上许多,认真思索后给出回答,“二伯母是体面人,待人接物寻不出半点错漏,又兼出身汴京名门李家,妆奁丰厚,出手一贯大方,我头回见二伯母,也得了块金锁。” 有了她们二人的话,林照娘心中安定了不少,不拘这位二堂伯母是不是真的如此好,但既然她能给人这样的感觉,说明至少是想有好名声的,也就不会为难小辈。 林照娘也就放下心继续与两个堂姐妹用午食。 旁边的婢女把送来的食盒打开,一盘盘菜肴添到桌案上。 东坡豆腐、粉煎骨头、禁中佳味、酥骨鱼,还有一道适宜饭后解腻吃的春兰秋菊。 前四道菜几乎都是油香扑鼻,色泽油亮的炒菜。 无论滋味如何,对于为了省油,每日所食大多还是蒸菜煮菜的林照娘而言,都无异于是勾人美食。 就连林贞娘和林女女闻了香味,也不由食指大动。 两人手握不住筷子,拿着勺子也要大快朵颐,吃得极香。 林照娘把几道菜都吃了个遍,她最爱的是那道禁中佳味,滋味特别,是这边没见过的做法。 禁中佳味意为宫中流传出来的菜肴,实际上这应该算炒鸡?或是焖鸡? 鸡肉嫩滑是其次,最关键的是辛辣香味。 看盘子里遗漏夹走的几块生姜,应该是先用油煸大量姜片,到生姜炸成边缘微卷,颜色微焦,之后才把鸡下锅炒,再闷煮了一会儿。 就连汤汁也是诱人的琥珀色,浇在饭上,米饭也染了油香肉香,口感微粘,隐约能吃出豆酱丰厚浓郁的香味,还有淡淡花椒的麻,丝毫不会觉得腻。 鸡肉更是兼具了爆炒的干香,混合着姜的辛辣。 吃得人头上微微发汗,却忍不住继续夹。 吃了满肚子油水,心情甚佳之际,再吃那道冰镇过的春兰秋菊,这顿饭才算真正圆满。 春兰秋菊名字雅致,实际上没有兰,也没有菊。 是梨丁、橙丁,还有剥好石榴籽加一点紫苏籽拌的,淋上细糖霜和梅子加盐卤出来的梅卤汁,既能保持原来的新鲜色泽,吃起来又酸甜甘香,十分解腻。 一碗春兰秋菊下肚,林照娘久违地感受到了快乐。 原来不是古代吃得惨,是没有钱才吃得惨。 她吃完后,略坐了坐,和两个姐妹一起点茶,互相品尝对方的手艺。 这里面点茶手艺最好的是林贞娘,许是因她不大爱出门,素日里常常自己点茶吃,边吃茶边吃点心看闲书。 林照娘反而平平。 在林照娘看来,点茶多麻烦啊,而且茶粉也不便宜呢,有那功夫不如多织布攒钱,口渴了可以喝白水,嘴馋了街边三文五文一碗的甘豆汤、乌梅饮不是更好喝吗? 三人随意聊了些话,尤其是听林女女说了好些桂州的见闻,互相比对与建宁府的不同,三个小娘子间的气氛很是和乐。 又说了今日制的山林穷四合先放在林贞娘这儿阴干,等过几日林照娘再来看,做好了也要分林女女几块,毕竟帮了不少忙。 林女女这时候也不说穷四合不好了,兴高采烈地蹲到窗子底下,指着正在阴干的那些山林穷四合的香饼,说自己要哪块跟哪块。 林贞娘腾一下站起来,否决了好几块的归属,说那是自己做的。 两个人又闹起口角,最后不约而同望向正在慢悠悠吃茶的林照娘,让她来评理。 林照娘不得不放下茶碗,起身给两个还幼稚的人评个对错。 外头屋檐的影子由短变长,午后的时辰悄然溜走,不知不觉就到了申正。 即便二堂伯母有午后小憩的习惯,这个点也应该会醒。 林照娘度量时辰差不多以后,就将手中剩下的茶和点心吃完,准备去拜别二堂伯母,然后归家去了。 在旁人家做客,若不是要留宿几日,不宜耽搁到天黑,否则人家还得留下自己用夕食,那便太不妥当了,尤其她还是未出阁的小娘子,行事更要谨慎小心。 林照娘说要走的时候,林女女很舍不得,追她到了院门口,还依依不舍地让她过几日一定要来,自己想和她一块玩。 林照娘笑着答应。 走远了以后,林照娘仍旧不自觉唇角泛笑,她觉着和林贞娘、林女女待一块,其实也很是有趣,偶尔吵嘴两句,蛮热闹的。 然而这份轻松,在临近二堂伯母居住的院子时,戛然而止。 林照娘一瞬间恢复平日的模样,她微垂眼眸,不笑亦不嗔怒,是长辈喜欢的柔顺平静姿态。 二堂伯母的院子不似大伯祖母处热闹,也不似林贞娘那松散,而是很安静,丫鬟婆子各司其职,院门有粗壮仆妇守着,耳房里有婢女候着烧茶水,还有婆子一瓢一瓢地给院里的青砖泼水降温…… 院里人虽多,各自干着活,但都放慢脚步,一点儿声音没有。 林照娘在交代过来意和身份后,被门口的仆妇引入屋门,又有候在门帘前处的十一二岁的小婢女立刻掀起帘子,掀完便双手交握在腹前,继续低着头,恍若卷帘的摆件。 而一进屋子,霎时凉风拂来,与屋外的闷热形成反差。 林照娘定睛一看,尽管二堂伯母不在堂屋,仍然有一个婢女在用手摇动扇车的曲柄,随着里头木扇叶的转动而吹起轻缓的风,风吹过扇车面前摆的冰盆,化作缕缕冰爽的凉意。 林照娘被引到下首的红木折背样坐下,有位一看就是二堂伯母看重的大婢女上前解释称其尚在午歇,还未醒来,让她稍候,又命人端了一盘糕点和茶上来。 林照娘颔首道谢,接着便安坐等候。 到了这时,林照娘心中对二堂伯母的为人已经大致有了数。 是个很重规矩的人。 而且待人并非简单的友善宽容,反而极重视颜面,表面再客气,心中也是疏离不以为意。 林照娘自坐下后,便安静无言,也不随意乱动。 虽然说话的大婢女和奉茶点的婢女陆续都出去了,但屋内算上掀帘子的小婢女,摇扇车的年长婢女,一共还剩三个人,却静得落针可闻,若是有谁呼吸声稍稍大一点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林照娘觉得有点尴尬,但她穿来这里以后,习惯了不让人发现她的情绪,所以面上仍旧是没有表情,只安静地端坐着,也不会像在家中卧房里那样倚靠折背样的椅横。 她开始面无表情地神游天外。 也不知道自制的山林穷四合能不能成,就怕阴干的过程会开裂,那就不好送出手了。 这屋里的味道……是清润的果香,香里应也加了梨,但以二堂伯母的体面,肯定不会用梨皮,而且这香味闻着还怪清凉的,说不准加了冰片?不知道燃一日得花多少文。 …… 林照娘的脑子里各种想法满天飞,外人看着是姿态端正地枯坐等待,她自己却是自得其乐。 毕竟这里面又香又凉快,委实算不得受苦,而且坐着等哪里累了。 她可是能在织布机前坐一整天的人! 随着鎏银仙鹤鸟兽纹香炉上袅袅升起的烟慢慢消散,林照娘也不知不觉间等了近半个时辰,她后知后觉地想自己要不要先告辞? 再等下来天怕是都黑了。 没想到二堂伯母午歇睡得挺久,也不知她夜里入睡如何。 林照娘胡思乱想着,她完全不觉得素无交集的二堂伯母会特意为难自己。 而她安静的表现皆被收入素柿色挂帘后的人眼里。 帘后人脚步极轻,俏声入了内室,向正倚靠在美人榻上闭目假寐的贵妇人一五一十转述了林照娘的表情。 方才让林照娘稍候的那个大婢女则拿着紫竹腰扇,动作轻缓地为贵妇人扇风。 贵妇人终于睁开眼睛,她生就一双丹凤眼,自带慵懒贵气,“哦?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 她眼尾微勾,似笑非笑。 正在为她扇风的大婢女却深谙她的心思,知道她这表情已经是很满意了。 其实等半个时辰不算什么,以大婢女对她的了解,自家娘子虽然难相处,但确是个好恶分明的人,她必定是一开始就对林照娘印象好,后面的试探只要林照娘不是太出格,便会觉得愈发满意。 于是,那扇风的大婢女道:“娘子,可要备下金锁?” 二堂伯母坐直身子,慢悠悠理了理袖子,笑了笑,“到底是做人伯母,往后还有得相处,一块金锁怎么够。” 她沉吟片刻,拿定了主意,“换成那枚锤揲金双鱼霞帔坠吧。” 这金霞帔坠不论是贵重程度,还是背后的象征意义,都远胜寻常金锁。 霞帔坠用来固定霞帔,而金霞帔坠非命妇不可用,双鱼图案头尾相抵,有结两姓之好的含义。在临安富庶官宦人家常以金钏、金鋜、金帔坠作为三金,是聘礼中不可或缺的三样。 由此可窥见,自家大娘子怕是在林家一众小娘子里已挑中了林照娘。 见状,大婢女清音即刻起身,摸了荷包里放的铜钥匙,去开放贵重首饰的雕花漆木箱子,寻那枚金帔坠。 这枚金帔坠被单独放在一个匣子里,原是自家大娘子的陪嫁,是当年老夫人在汴京界身巷亲手为女儿挑的诸多陪嫁之一。 这回带着也是机缘巧合,大娘子怕有祭祖什么,为了以备万一,这才带了身有品阶的诰命服制,连带着挑了这枚金帔坠。 清音把原本备下的金锁收入箱笼,托盘上重新放上了装金帔坠的一指长的小木匣子。 二堂伯母这时候也站起身,她手执梅花形花鸟图素娟团扇,斜跨的披帛隐隐坠地,整个人慵懒素雅,活脱脱一张泛黄的仕女图。 “也该去看看我那好从女了。”二堂伯母道。 她走到堂屋时,原本神游天外的林照娘骤然收回思绪,起身微微一福,恭敬喊人,“二伯母。” 二堂伯母笑容温蔼,让她快快坐下,又道:“我近来疲乏,一觉醒来,日头竟都快落了,倒叫你苦等。” 林照娘与人交际得少,知道是客气话,但也不知该如何应承,她做不到长袖善舞,索性只是低头微笑,说等得不久。 二堂伯母听惯了奉承话,倒也不在意这个,反而觉得她贞静柔顺,愈发欣赏了。 二堂伯母自己坐定后,饮了口刚奉上来的茶,口感醇厚温热,淡淡苦意在舌尖泛滥,驱散了疲意,她眉头稍稍舒展,开始话家常。 “我许久不曾回来,你们这些小女娘都大了,我瞧着都脸生。也不知你如今多大了?我依稀记得你二伯父在邵武军为官时,家里送节礼,就说咱们五房又添了个孩子,老祖宗给取了个照字。今儿一瞧,这名取得合宜,月出照兮,佼人燎兮。你如今出落得正是标致美丽,仪容姣好。” 林照娘微垂下头,佯装羞涩,轻声答道:“前年刚过的及笄,如今已十七。至于名字,二伯母谬赞,照娘姿容平平,怕是有负此名。” 林照娘嘴上这么答,心里却毫不在意,她只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问候,自己实在想回家了。 而且当初大伯祖母为她取名,也不是这个含义,她生于破晓,于是便取离卦象传中的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盼望她能坚守正道,规范自己,从而一生美好。 林照娘的心愿显然没能达成。 二堂伯母听了她的一连串答话,眼中流露了些惊喜,“你这口正音说得倒不错。” 平日里亲戚们相处,说的大都是方言。 而林照娘知道二堂伯母原是汴京人士,所以今日不曾用方言,说的是正音。 虽被夸了,但林照娘不见骄矜,她神色如初,操着一口纯正的正音答道:“教导侄女读书识字的女塾师原是洛阳人,每教一篇文,便会带着我们念诵,一字字纠正读音。” “你还识字?”二堂伯母先是讶了讶,又觉应当,“也是,有老祖宗在,断不会叫家中女儿做个睁眼瞎。” 她接着问,“你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林照娘觉得她的问题有点多,但陌生的长辈和小辈在一块,确实也都是一问一答才能聊下去,便轻声回答,“读书织布。” “哦?那想必擅长女工了。” “不大会,勉强能做点缝缝补补的活。” …… 林照娘被问了一连串的话,待临要回去时,二堂伯母才让身边的婢女清音把见面礼给她。 林照娘起身谢过后收下,她也不知道匣子里是什么,但在长辈面前直接翻看是很失礼的,所以只放在手边,不曾打开。 二堂伯母规矩虽大,问的也多了些,但行事周到,见日头西移,林照娘家中又不富裕,想必没有车马,就主动出言让人套车送她回去。 林照娘向她行礼告辞后,才由下人引着出去。 看着人影渐渐走远,二堂伯母放下茶碗,揉了揉眉心,又把清音叫到跟前,“福州那边,官人可有信?” 二堂伯母在发现老祖宗的亲孙女都不是合适的人选后,就给丈夫写了信,算算时日,也该有回信了。 清音侍立在一旁,无需问底下人,便给出肯定的回答,“主君那还未有来信。” 二堂伯母听后,蹙起眉,“你去磨墨,我再写一封,依我看,林照娘倒是合适的人选,同咱们家的关系,与另外两个说到底也无甚差别。” 她起身欲去写信,又忽而止住动作,她目光瞥向窗外的天光,“等等,老祖宗可是还未用夕食?” 她骤然改了主意,笑微微道:“罢了,我还是换身衣裳,去老祖宗那走一遭。我虽是侄儿媳妇,官人从小由她抚养大,说是半母也不为过,理当尽为人媳的本分,侍奉用膳。清音,你去取身轻便些衣裳,我换了过去。” 清音知道自家大娘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敢多耽搁,在衣箱了寻了身素一些的轻便衣裳,匆匆上前侍奉她换。 * 主宅那边的动静,林照娘是一概不知,因为她已经坐上马车在回家路上了。 她没带婢女,主宅的车夫又在外头驾马车,隔着帘子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林照娘心虚地左右探头,然后把手放到匣盖上,心中有些紧张。 二堂伯母出手阔绰,会送自己什么?按说都是她的堂侄女,重规矩的人,通常明面上的见面礼也是一视同仁,那也会是金锁吗? 不过不是金锁也应当,三堂姐和五堂妹都是大伯祖母的嫡亲孙女,论情分,到底是不同的。给了见面礼,不拘是什么,都是极好的。 林照娘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匣子,从漆红色的盒身,一点一点到金黄色的边缘露出。 看到金黄色,说不惊喜是假的,林照娘也不能免俗,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掀开的动作。 一块金灿灿的水滴形金饰出现在眼前。 她用拇指和食指立着捏那金饰,举到眼前,上下打量。 中间的图案……是两条鱼吧,那就是双鱼纹? 不过这是做什么用的? 发饰插不上,若说戴在脖子或手上,也不见链子,缝衣领处做扣也稍嫌太大。 林照娘想了半日也没想到用处,不知不觉就到家门口了,听见外头车夫的声音,林照娘赶忙把匣子合上,忙低下头整理衣袖裙摆,又戴上帷帽,系好带子。 待做好这些,她才掀起车帘,一手捧着匣子,一手扶着车较,踩着车夫刚放下的脚踏,慢慢下了马车。 出于习惯,她没直接回去,而是朝车夫微微颔首,道了声多谢。 她这一耽搁,正好瞧见步履匆匆的李木匠女儿。 先前去李木匠家时,她见过李木匠的娘子和女儿,林照娘记性好,一眼就认出来了。 想着李家人初来乍到,而且之前因为自己的弟弟遭了误会,到底欠了人情,林照娘快步上前,喊住她,“李小娘子,发生何事了?” 那李小娘子面白如纸,吓得整个人都在抖,指着前面一个方向,“那、那……挂着、挂着皮……” 【 www.w】 8、司马温公 “皮?什么皮?”林照娘不解,但是脑海中闪过诸多猜测。 总不会是人皮吧? 林照娘被自己的脑补吓得打了个寒颤,但很快就否决了,邻里那许多人,真要是这样,早就有其他人闹起来了。 李小娘子这时终于顺过气来,“是蛇、蛇皮。” 林照娘经她这么一说,也想起来好似有户邻居家门前确实挂了蛇皮在晒。 虽然自己也觉得恶寒,但附近确实一直有这样的习惯,有蛇进了家里,打死以后,剥皮取肉,爱吃蛇肉的人就把蛇肉煮了吃,不爱吃的也可以送人,至于皮晒干了可以卖到药铺里。 而且挂在门前,应当也有震慑的意思。 总之,是挺常见的。 要知道闽人的闽,里头的虫指的便是长虫。 走在路上随时可能遇到一条,若是条蛇皮都算是好的,常常会看到活的。 林照娘当初也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她一直到穿来三四年以后,经过路边墙面上晒的蛇皮才能睁着眼睛走过去。 再一想李家人刚搬过来,想必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 林照娘便让她进自己家里坐一会儿。 李小娘子这时腿都是软的,吓得六神无主,这时候也就只能点头。 林照娘上前握住她的手,一摸,冰凉凉的,还有些濡湿,想必是被吓得。林照娘索性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扶着她的手臂,让她有得借力,能稍微轻松一点。 待过了垂花门,就到了内院,吴氏正在她自己的屋里织布,听见动静赶忙出来,她原是想问林照娘夕食吃什么,自己去做饭的,结果瞧见了虚弱的李小娘子。 可把吴氏唬了一跳,忙上前扶住李小娘子的另一边手,“这孩子怎么了?” 林照娘道:“吓着了,前面趁金婆婆家不是刚剥了蛇皮在晒吗?李小娘子应是没见过那情形,给吓到了。” “那快扶她坐下歇歇。”吴氏忙道。 两人把她放扶到正屋的桌椅上,林照娘匆匆回自己屋里,把见面礼放好,又在箱笼里寻摸出一瓶自己之前折腾出的薄荷粉。 这边夏天太热了,又没有花露水可以买,林照娘想到了薄荷也有冰凉的效果,一开始她把薄荷捣碎加水,觉得热了,就把薄荷水加入水盆里擦洗身体,能凉快好久。 但这样做成的薄荷水最多只能保存两天。 要说提炼薄荷油呢,她上高中倒是在选修上学过怎么提炼精油,但是这边也没有书上写的那些工具啊! 最后,她另辟蹊径,把薄荷全晒干了,捣碎磨成粉,一样能保存较久。 林照娘拿着那瓷瓶子出去,寻了碗倒了些在里头,再用茶壶里温热的水一冲,搅匀了端到李小娘子跟前。 吴氏搬了把绣凳和李小娘子面对面坐着,帮她揉背搓手顺气血。 “喝点薄荷水吧,能缓缓。”林照娘道。 李小娘子接过抹了釉的陶碗,也没用勺子,仰头喝了两口,一股清凉辛辣的味道顺着舌头直冲天灵盖,苦辣得她眉头皱紧,但那一瞬间的辛辣过去后,就连呼吸也是清凉的。 霎时,脑子里的混混沌沌好似一清,呼吸没那么浑重了,连思绪都清明了一些。 吴氏则轻轻拍她的背,帮她顺下去。 就这么缓了一会儿,李小娘子面色肉眼可见得红润起来,呼吸也平稳了。 她回过神就开始谢吴氏和林照娘。 吴氏是个绵软、容易害臊的性子,一被李小娘子谢,她就手足无措,摸着自己的衣角,不知该如何应,只重复说:“无妨无妨,不当谢……” 吴氏是真怕别人夸自己,谢自己,一遇到就变得嘴笨。 但她又是个长辈,总觉得这样不妥,于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林照娘。 林照娘认命地搬了把绣凳坐过来,主动开口,吸引李小娘子的注意,“闽地虫蚁多,你们刚来,怕是没有准备。那些个长虫喜欢怕阴凉有水的地儿,灶房最容易遇着,而今虽入了秋,日头却还毒,怕是到十月前都得小心些,最好买些雄黄,沿着屋子撒一圈,尤其是灶房,得多撒点。” 一听这个,李小娘子面白如纸,又怕了起来,但还是凝神追问,“该去何处买?” 自然是药铺了。 但看她眼下的模样,林照娘索性道:“我家今年雄黄买的多,原怕用不完放到明年会潮,正好你带些回去。” 李小娘子连忙道谢。 她又道:“不知雄黄市价几何?我回去将钱送来。” 林照娘笑了,“邻里之间,本就是互相帮衬,谁家少了什么,各自匀一匀,不必提钱。” 说话的功夫,吴氏就已经去灶房舀了碗雄黄粉末,用碟盖上,免得被风吹走。 吴氏也不多说话,就把碗塞到李小娘子手里。 李小娘子没想到新邻居这样热心,虽然风俗习惯不同,但在异乡还是叫她感到慰藉,心中安定了不少。 看着李小娘子好多了,吴氏本想留她在家中用饭,奈何李小娘子自己不愿意,也就只好作罢。 最后吴氏和林照娘主动送李小娘子回去。 回去的路上,林照娘还在和李小娘子闲聊,说是比起雄黄,其实养只狸奴或者大鹅也可以防长虫。 吴氏在一旁听了,没忍住劝了句,“养狸奴好,鹅爱叼人,院里也容易脏,臭烘烘!” 吴氏的娘家在乡里,但她家建的是青砖瓦房,面积也大,光是空屋子就有七八间,奈何出门就是水田,小时候没少被鸡鸭鹅追,如今嫁做人妇二十多年了,也还是记恨那些鸡鸭鹅,尤其是大鹅,最爱追她,又比别的更大只,把她小时候吓得直做噩梦。 林照娘自然是知道她娘的心结,但极少见她这副样子,不禁弯了唇。 李小娘子也不知道一直温吞不爱说话的隔壁叔母怎的突然咬牙切齿,她没反应过来,只愣愣的哦了一声。 吴氏忍了又忍,实在抵不过对大鹅的愤恨,继续说道:“鹅还爱扑人,你跑它追,你打它更凶,再没有比鹅更坏的牲畜。” 李小娘子虽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说了声好,自己不养。 说罢,气氛忽而就沉默下来。 幸好这时候走到了李小娘子家门前。 李木匠不知为何没在家,只有李木匠的妻子和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妇人在,见到李小娘子面色不大正常,忙上前问怎么回事。 李小娘子把来龙去脉说了,李木匠的娘子和老妇人千恩万谢。 尤其是那老妇人,竟抹起泪来。 吴氏一开始还以为她是李木匠的娘,开口后才知道误会了,老妇人说自己是李木匠娘子的乳母。 可把吴氏吓了一跳,她本以为新来的邻居是寻常人家,不曾想还能有乳母,想来从前也是富裕过的,怕是遭了难,家业才渐渐凋零。 这样逃来福建路的人不少,吴氏倒是不觉得稀奇。 只是在回去路上,吴氏不禁感慨,“世道乱呐,好好的人家,不知毁了多少。” 她说着便握住女儿的手,庆幸道:“得亏咱们生在南边,也不知道北边会乱到什么时候,照娘,你将来出嫁,还是挑离娘近点的人家为好,依我看,你阿妗上回来说的那户就很好。” 看吴氏后怕的模样,林照娘便知道她娘是忽然被吓到才提这话的,她娘心肠软,又容易多想,偶尔出去听见那些婶婶姆姆们说什么闲话,譬如谁家孩子在外头晒中暍了,晕倒了没人发现,活生生给晒死了,她回来以后,连着几天不许林照娘和林尚学出门。 还有瞧傀儡戏被拐的,与人私通的…… 回来以后吴氏都是严防死守,看见林照娘饭少用了两口,都吓得她晚上睡不着觉。 浑然是杞人忧天,矫枉过正。 但好在她一般过个几日就忘了。 所以林照娘也不争辩,只道:“阿爹不是快发解试了么?还有阿兄今年也要上场发解试,如今家里要紧的还是操持他们的事。 “虽说族里会贴补盘缠,建宁府那儿也有相熟的族亲可以借宿,但衣食总要咱们亲手准备才安心。” 林照娘这番话果然成功转移了吴氏的注意,她猛然想起给丈夫准备的鞋子还未纳好,当下便要赶回家纳鞋底。 林照娘则神情轻松,慢悠悠地往家里走。 十年下来,她在这个家里已经能做到游刃有余了,其实只要摸清楚每个人的性子,想过得舒服自在并不难。 林照娘回到家中,把二堂伯母给见面礼的事说与她娘听,吴氏倒没收走,只说要记得二堂伯母的好,至于东西就让林照娘自己保管,将来添作妆奁带走。 除此之外,吴氏忙着纳鞋底,没再多说什么。 林照娘见状干脆也回自己的屋里待着,她欣赏了一会儿金帔坠那令人心暖暖的金黄色光泽,便继续坐到织布机前织布了。 除了织布消磨时光,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今日已经出过门,接下来几日都不好再出去,看书呢,来来去去都是那些枯燥的典籍,闲书她也买了几本,都快翻破了,县邑里的书铺常年卖的都是些先人圣贤之言,多是科举用的,闲书少得可怜。 多织些布,换了钱,她娘还会分予她一些。 偶尔买个果子什么。 林照娘熟练地踩踏板、投梭,以忙碌来盖住心中对未来的迷茫。她几乎可以窥见自己的将来,无非是嫁与门当户对的人家,可能是乡间的家境殷实的富户,也可能是县里同样诗书传家的旁支家庭。 她说不出好与不好,只是心中隐隐发闷,改变让她觉得不安,又觉得应该就此认命,最终只能在吴氏每回说起时,一拖再拖。 复杂的心绪交织在心头,令她不知所措,于是织布的动作愈发快,哪怕在外院也能听见急促又剧烈的哐当声。 她就这么织到了天黑。 直到传来吴氏喊她吃饭的声音。 她才惊觉过了这么久,明明仿佛只是一晃神,反应过来后,她后知后觉的感受到手臂的沉重,还有眼睛也十分酸涩,她连忙眨了几下眼睛,酸得眼泪盈满眼眶。 吴氏在外头又喊了一声。 林照娘把梭子和线都整理放好,这才起身出去。 院子里,被叫回家吃饭的林尚学正在甩身上的泥水,边甩边笑嘻嘻地从衣兜里掏东西。 林照娘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大把田螺,他还在不断往外掏,甚至有两条泥鳅和几条拇指大的鱼。 看得林照娘眉头不自觉皱起,身上几乎要起鸡皮疙瘩。 吴氏更夸张些,捂着胸口,气得快晕过去,“你、你……下溪了?” 饶是吴氏这样的好脾气也会被林尚学气得拔高声音。 “你才多大,也敢下溪里?每年淹死多少人你可知晓?”吴氏厉声凶他。 见林尚学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吴氏换了法子,试图恐吓他,“你就不怕被水鬼抓走吗?” 哪知林尚学摇着头,洋洋自得道:“怕甚,我凫水好着呢,水鬼可撵不上我,师、是……说不定我是水鬼投胎嘞!” 论嘴皮子,论耍无赖,吴氏可比不上他。 被噎了一顿后,吴氏也不试图讲道理了,去灶上折了一根干竹枝。 与旁人从不曾红脸,声大些都愧赧的吴氏,在面对小儿子时,也不得不变得暴躁,抬手就打,边打边骂,“往后还敢不敢去溪里了?” 倘若会乖乖留在原地挨打,就不是林尚学了。 他一见竹枝就绕着院子开始跑,边跑边认错,大喊,“我错了,不敢了。” 林照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你追我逃,不禁摇头,尤其是林尚学,他认错认得快,但事后再犯也快。 绕着院子跑了几圈,反倒是吴氏累得喘气。 内院的动静估摸传到外院了,在外边院子书房里专心读书的林永昌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他从不下地干活,因此肤色白皙,留了一把黑亮的山羊须,又因常年苦读,眼睛不大好,瞧人时总要眯着眼睛。 但除了读书,他这辈子也没什么操心的事,所以眉眼很宽和,给人一种慢悠悠、好说话的感觉,走路也近似四方步,说话时得摸着山羊须,嗓子也清亮。 人还没到跟前呢,就先呵呵笑两声。 而后听他道:“娘子莫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尚学也是一片孝心,哪回你打了他自己不是伤心垂泪?” 林照娘看着难得见到真容的亲爹,心中暗想,难道今日阿爹不学司马温公,该学舜了? 事实上并没有,林永昌说完这句,便将目光挪向灶房,“今日的夕食做了什么?” 吴氏见到丈夫,立马把竹枝丢掉,手局促地擦了擦裙裳,又恢复了平日温吞和顺的模样,柔声回答,“豆腐焖白菜,焖芋艿,我还切了点糟猪肉炒笋。今日暑热,我还熬了绿豆粥,官人可要喝一碗?” 林永昌摸着山羊须,做出沉吟思考的样子,又缓慢地摇了摇头,“不可,朝夕食不过五味,我朝食已用过肉酱、茄条。夕食只用豆腐白菜,佐白米即可。” 林照娘听着她爹说的话,便知道他还在效仿司马温公。 不过,她爹虽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好在效仿人家俭朴,只应在他自己身上,并不强求家人。 林照娘想着他既不吃其他菜,看来今日夕食可以多吃两块肉。 9、月光光 吴氏的厨艺平平,这时候也没有味精、辣椒,大多是闷煮,但林照娘吃惯了这样的饭菜,也不觉得寡淡,甚至因此更能尝出菜本身的甜味。 尤其是笋,屏清县山多,最不缺笋,春天有春笋,冬天有冬笋。 春笋脆,清炒或是搭着点腊肉都清脆爽口,不仅下饭,还可以配盅酒闲吃,林照娘自己都可以单吃一盘。 冬笋更鲜甜,块头也大,切片熬汤,哪怕是搭着鸡肉也能去除腥味,鲜而不腻,汤色浓白,搭排骨则清爽甜口。 除了这两种,还有尖笋、苦笋、甜笋、马蹄笋等等。 屏清县虽是靠山的偏远县邑,商贸不兴,但这些主打一个鲜字的山货却能尽情品尝,竹笋一斤只需几文,贵些十几文,还多是农户们天未亮就上山挖的,买回家中,笋壳上的泥土都未干。 如今已是八月,能吃上的就有麻笋、马蹄笋。 这两种吴氏都买了。 马蹄笋简单过水,先把腌制了好几个月的酒糟猪肉切片,然后下锅慢慢把油逼出来。 酒糟猪肉被煸炸得金黄微焦,长久的腌制,使得酒糟沁入猪肉肌理,一煎,除了荤油肉香,还有浓郁的酒香味慢慢飘出屋子。 这个时候下蒜片炒香,再一口气把切好的笋片倒下去。 笋吃油,猪肉下锅煎,油就源源不断逼出来,搭在一块再没有更好的了,色泽油亮,吃着脆滑鲜美,马蹄笋较一般的笋更是多汁,咬下去没有纤维的渣感,带着酒糟肉淡淡的酒味,滋味丰富醇厚。 林照娘最爱吃笋,不同种类,不同做法,各有千秋,她基本都很喜欢。 所以今日的酒糟肉炒笋,她吃了大部分的笋。 林尚学是小孩,吃惯了这边的猪肉,又兼猪肉用酒糟腌制后,味道微苦,风味独特,已经祛除了大部分腥膻味,他特别期待林照娘夹笋片,每次夹着夹着,就会有煸过的酥酥的猪肉片露头,他则立刻夹走。 煸过的猪肉片硬硬的,表面被汤汁浸湿,但嚼开还是一股浓郁的油香,回味带着股酒糟的苦味和酒香,吃得他小脸微红,十分开心。 林照娘和林尚学大抵是饭桌上最开心的两人了。 林永昌赶着读书,所以吃得匆忙,吃什么都如同嚼蜡。 吴氏见天的忧愁惯了,又是想丈夫吃得少怎么读书,又是忧心大儿子在州里读书没人照顾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回过神见林照娘和林尚学吃得香,心中又浮起淡淡欣慰,特意把炒笋挪到他们跟前,让他们多吃些。 待这顿饭吃完,林永昌匆匆忙忙去洗了个冷水澡,换上粗布衣,便接着苦读去了。 林照娘家中虽不富裕,但族中每年都会一人发一匹料子制作冬衣,最耗费钱的冬衣得了兜底,也就有余钱做夏日的衣裳,大多时候穿的是细布。 细布柔软,不比粗布坚硬。 但林永昌一效仿起来,方方面面都要学,纵然脖子挠红了,也硬要坚持,美其名曰锻炼心志。 林照娘偶尔会怀疑她爹是不是生错了时代,如果在现代,应该很适合拍某某人的一天,天生该吃互联网这碗饭。 不过他的这一执迷,虽为家里省了点钱,但也添了不少麻烦。 粗麻布质地粗硬,洗完晾干后会硬得像是没干时就扔进冰天雪地里,使得吴氏不得不在洗碗后还要拿捣衣棒在院子里捶打衣裳。 偏偏她今日还买了许多麻笋,有一半放在锅里熬,已熬了小半个时辰,总是惦记着进去给笋翻个身,又怕煮过了口感不好,灶房院子来回跑,累得满头大汗。 林照娘见了,便主动承担起捣衣的重任。 她坐在矮小的竹凳上,晒好的衣裳被放在木桶里,斜放了块木板,方便她用捣衣棒打衣裳。 脚下是密实的条砖,因着缝隙太多,不论怎么扫总有灰土,所以要小心不让衣裳掉下地。 四下无人,林照娘挽起衣袖,用力捶打衣裳。 月光的清辉洒下,院里明明没有点灯,还是能清晰视物。 垂花门隔绝了外院的视线,却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风,轻轻凉凉的,吹拂在林照娘的发丝上,为她带走身上的燥热。 一个人在院里捣衣,吹吹凉风,倒叫她心情惬意了许多。 她抬头想看月亮,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屋檐,仿若一个四四方方的框,框住人,框住天地。 林照娘不禁觉得滑稽,她在心中自嘲,都说古代富贵人家家中的女眷虽然锦衣玉食,但困在深宅大院中,所能望见的只有头顶一方天,是被框住的可怜人,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人。可她穿来这里,每日都要干活,从早到晚织布不敢有分毫懈怠,同样要被困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还有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农家女子,她们头顶虽然没有框住的院墙屋檐了,但终生劳碌,困住她们的框是脚下不属于自己的田地。 大抵世上没人比谁更自由,更没有烦恼。 大家都是惨的。 她长长叹了口气,头却又往上抬了些,看见了月亮,她继续慢慢后仰,瞧见整片星空,或大或小的光点铺满深黑的天穹。 只是那样望着,星河默默地在闪烁,她心中的郁结却似乎被一点一点疏散,仿佛随着广袤的星河游荡在天地,人也宁静下来,短暂忘却苦恼。 她不禁哼起在现代听见过的调子,哼着哼着,哼成了月亮之上。 这和古代一点都不搭,她在心中暗想。 想着想着,她不禁笑出声,眉眼是平日少见的灿烂。 而在灶房里把所有麻笋都捞出来,放在簸箕里晾凉的吴氏出来听见了,走到她跟前,嗔怪道:“哼的什么,没听过这样的调子。” 吴氏自然而然地把林照娘从小矮凳赶走,自己坐下,拿起捣衣棒开始捶打。 她的动作可比林照娘利索多了。 吴氏边捣边叮嘱,“我舀了几碗煮笋的水,在灶台上晾,一会儿你拿一碗喝,虽说苦了些,但清热下火,如今秋燥,喝着正好。” 她说罢,低头继续捶了两下衣裳。 但她到底是忍不住,实在嫌弃林照娘先前哼的调,便又抬头道:“捣衣歌不是你方才那个调子。” 只听她清了清嗓子,嗓音透亮悠扬地吟唱起来。 “月光光,照建溪, 妇捣衣,郎征西。 麻衣粗,麻衣长, 捣软寄予边城郎。 月光光……” 没有任何乐器相伴,唯有不时的捣衣声,还有风中吹来的沙沙树叶声,夜里清清凉凉没了暑热,一切仿佛都在为吴氏的歌声伴奏。 衬得她的歌谣愈发清幽。 明明她的声不大,音不高,轻悠悠的,却袅袅悠长,她唱的是方言,更为之添了充沛情意。 像是倚在窗扇前听雨打在廊上银铃般空灵动听。 林照娘从未听她娘在捣衣时唱歌谣,一时惊诧地呆住。她没想过平时在外说话都不敢大声的阿娘,会有这样清亮的嗓子。 林照娘不由停在原地,蹲下听她娘唱完。 待吴氏停下,盆中的衣裳也不知不觉捶打得足够松软了。 她眼中有些迷茫,嘴角却是笑的,似乎在回想什么。 林照娘问她怎么会唱捣衣歌。 吴氏笑着答,说是她娘教她的。 林照娘又问,“这捣衣歌是何时有的?” 吴氏神情温柔,摇着头道:“我也不知,我娘说,是她的阿娘教她唱的。” 林照娘的眼前仿佛浮现了无数面容,一代代的阿娘教给女儿,循环往复,这歌谣可能是北宋时有的,也可能更早,是闽国时期。 也许征战不休,但唱歌谣的女子没有沉浸在丈夫远走的痛苦中,她仍然在生活,在积极期盼,在自寻其乐。 痛苦压抑是后来人的总结,于她们而言,却是漫长的生活,不单是苦闷难捱、顾影自怜,而是在再苛刻的环境中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欢愉与宁静。 北方肥沃的黑土可以长出一望无际的庄稼,南方陡峭的丘陵可以种出苍翠坚韧的茶树,即便是土质松散的河堤,也会生出低而不折的蒲苇。 林照娘忽然间有了一种新的感悟,她的手不自觉覆在心口,感觉那儿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她想,无论顺境逆境,她都会好好活。 她要做坚韧的蒲苇! * 林照娘的信誓旦旦没能持续太多,她到灶台拿了碗晾凉的煮笋水准备一饮而尽,才入口就被苦得脸皱成一团。 那水不仅是苦味,还混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发酵了的笋。 不行不行,她受不了了,生活分明是都是苦,哪来的自寻其乐,这难喝得她找不到半点理由。 她有点儿想偷偷倒了…… 正当她的脚不自觉向泔水桶移动时,吴氏抱着洗好擦干的坛子进屋。 林照娘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以掩盖她的心虚,朗声喊道:“娘!” 她声太大,倒把吴氏唬了一跳,担心地问她,“怎的了?” 林照娘强笑回答,“无事无事。” 吴氏狐疑地挪开目光,拿起晾干的铜擦子,放到坛子上,准备掐笋丝,她刚开始掐呢,忽然又犹豫了一下,抬头看林照娘,“若是觉着那煮笋水苦,柜里还剩点儿糖,撒了就好喝了。” 林照娘忙去开柜子。 灶房的这个柜子,比林照娘的岁数还大,漆掉得严重,但等到过年会再刷一遍。 柜子最上方有木柜门,中间嵌了铜把手,已经泛绿了。柜子里面用木板横着卡了三格,放的都是各种瓶瓶罐罐,有糖罐、盐罐、酱油、酒壶等等。 中间是两个抽屉,一边放勺子,一边放酒盏和碟子。 最底下没有柜门,用几根木柱子支住两边和底部,放的是陶瓷碗盆,方便洗了以后晾干沥水、透气。 林照娘从上面的糖罐里挖了最后一勺糖,又从中间的抽屉拿了一个抹了釉的陶勺子,放到自己碗里搅开糖。 吴氏买的糖不好,有渣,颜色重。 碗里的水顿时显得混浊,但是林照娘低头喝了一口,她眼前一亮,虽然还有点味道,但甜味能够包容一切,好喝了不少。 她一饮而尽。 吴氏看了很满意,低头自言自语,“尚学怎么还不过来喝。” 吴氏话音刚落,林尚学就扭扭捏捏地出现在门口。 他比林照娘要警觉,能降火的怎么会是什么好喝的。 吴氏催他进来喝,他不肯,最后林照娘冷冷地看他,也不高声,就是平静地喊他的全名,“林、尚、学。” 林尚学嘴一扁,麻利地进去,视死如归般举起碗,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待到喝完,苦得他眼睛湿漉漉的。 林照娘摸摸他的脑袋,去抽屉里拿了个干净的勺子,舀了一点点糖,“张嘴!含着!” 林尚学含着浓郁到甜得发麻的糖,顿时喜笑颜开。 “玩去吧。”林照娘说。 林尚学快乐地跑了出去。 不消半刻功夫,他又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大喊,“娘,娘,有人敲门。” “啊?”吴氏惊得抱着笋起身,她忙把笋放下,抓起腰上围的围袄,擦了擦手,问道:“是谁啊?” 林尚学歪头,佯作思考。 看得吴氏心头一跳,生怕是歹人,但歹人也不敲门,她心跳如鼓,胡乱猜测起来。 下一刻只见林尚学绷不住吐着舌头做鬼脸,“是新来的邻居,他家的小娘子说来送东西。” 吴氏悬着的心才放心,手重重抚着心口,埋怨道:“你这孩子,净顽皮!” 天都黑了,吴氏本来想让林永昌去开门,但一想林永昌在读书,而李家小娘子又是未出阁的女儿,咬牙一想,索性还是决定自己去开门。 吴氏嘴里抱怨,“怎的这么晚来送东西。” 她转头叮嘱林照娘不要跟出去,就好好待在内院。 吴氏带着林尚学出去,她就把门开了个缝隙,勉强能露出一个头,身子则躲在门后,态度温和地问李小娘子怎么来了。 李小娘子带着乳母站在台阶那儿,老乳母双手捧着有人半臂长的大盘子,李小娘子则好奇侧头望里面,边望边说自己爹抓了几条大鱼,在院里烤熟了,想要分一些给邻居,感谢她们白天的帮助。 吴氏让林尚学走出去接过鱼。 李小娘子则克制不住好奇,边探头边问吴氏怎么不见林照娘。 吴氏戒备地笑笑,随便找了个由头,说林照娘已经睡了。 听了她的话,李小娘子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 吴氏又道了声谢,便把门阖上了。 留下李小娘子和老乳母在台阶下,老乳母撇了撇嘴,义愤填膺,“好生无礼的人家,竟就这么把咱们留在门外冷落着。” 而屋内,吴氏进了内院,也在和林照娘抱怨,“太不知轻重了,入夜了她一个小娘子怎么能出来送吃食,阖该叫家中父兄才是。” 吴氏看着林照娘,殷殷叮嘱,“你可不能学,倘若叫外人知晓了,必定会说你轻浮!名声都没了!你可不知道,远芳街那儿有户做豆腐的,他家女儿抛头露面,入夜了还敢打着送豆腐的名义与人私会,叫人知晓了,如今一家都没脸面抬头,叫人说得脊梁骨都挺不起来,丢了爹娘的脸。” 吴氏对这种事总是过分谨慎,但凡发现一点由头,她也不骂人不打人,就是往死里念。 林照娘下意识替李小娘子说话,“她是好意,来送吃食。” 吴氏说是性子软,这时候却很敏锐,有说不完的道理,“那也不行,太失礼了,旁人会说爹娘没教养好……” 林照娘知道自己如果继续争辩下去,这场念叨会没完没了,穿来的十年,她已经明白怎样做能最快解决眼前的一切。 她按下心中的真实念头,露出柔顺的微笑,半低着头,轻声道:“女儿省得了,娘说的我都会牢记。” 她的笑容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听进去了。 吴氏这才不再念叨。 吴氏把盘里的两条鱼分好,留了一条大的明日吃,一条小的现下吃。 她在书房前,轻轻敲门喊丈夫,询问他可要出来吃鱼。 林永昌自然是拒绝了, 于是那条鱼就由林照娘和林尚学吃了。 鱼肉被火炙烤得表皮酥脆,撒上了盐和花椒,还用香料腌制过。 林照娘在这边没吃过这种味道的烤鱼,只觉得很香,明明夕食已经吃饱了,却还是吃了很多。 导致的直接后果便是她早上起来嘴角裂开了一点,很是疼。 但好在没长泡,说不定是煮笋水的功效。 因着嘴角疼,她没甚心情,朝食虽有两道小菜,但她就往白粥里加了点酱油,搅了搅,慢慢喝完。 待她吃过朝食,却见吴氏没有赶着洗碗,而是去摆了诸多杂物的屋里寻摸什么。 林照娘跟着过去,站在门槛外,打量那些闲散不用的家具摆件,“娘,你找什么?可要我帮忙?” 吴氏开了一个大木箱在寻摸,她也不抬,“不妨事,我就是找你阿妗端午送来的香包。” 她一说林照娘就想起来了,说是香包,其实里头就是用雄黄和蒜头捣碎糅合做成的一个丸子,没有任何香味,除非蒜香能算香。 夏日里若是要外出去草密的地方,就系一个香包在身上,最好是挂在脚踝上,说是能驱蛇。 驱不驱蛇林照娘不知道,但真能驱人。 那味道太重了。 吴氏原是放在屋里,后来受不了才放到这间堆杂物的屋子。而且她也怕林尚学哪天不小心误食,那是个不怕死的,说不准闻着好吃就给吞了,这要是吃了可得去条命。 林照娘没进去,而是趁着吴氏弯腰低头,百无聊赖地踩在门槛上磨鞋底,随口聊天,“娘,你要戴那香包?” 吴氏道:“怎么会是我,李家那小娘子不是怕蛇吗?正好给她们家送去。人家昨儿不管怎么说也是给咱们家送了吃食,自然要送还回去,才合礼数。恰巧昨儿的麻笋也都掐好丝装坛了,一会儿也拿一罐叫你阿弟一块送去,叫他们尝尝咱们这儿的吃食。” 林照娘添补了一句,“那得同他们说清楚怎么吃,若是没放够日子便开了坛子就不好了。” 林照娘主动请缨,“我去同阿弟交代!” 她知道吴氏虽然还在和李家人来往,但心里肯定还警惕着,不敢表现出自己对李小娘子的好感,只能迂回去和阿弟交代,这样仿佛也有了交集,叫她觉着开心。 林照娘做完这些,心情都好了许多。 她坐回到自己屋里,没急着织布,而是拿出方才在杂物房门边的柜子上看见的千千车。 千千车说着稀奇,其实就是陀螺,上首有根用来转动的小轴,中间是个平面,最底下是尖的。这个千千车应该放很久了,表面全是灰,林照娘擦干净以后,帕子都黑了。 林照娘尝试捻着上首的轴转动,它是竹制的,边缘甚至没有打磨,自然转得也没那么平稳。 她转了好久才勉强能立住转一会儿。 林照娘就这样一个人转入迷。 现代的她,小时候玩的陀螺不是这样的,而是带个发射器,发射器里插着一根齿条,猛地一拉就能叫底下的陀螺高速转动。 还会和别人的陀螺碰撞,比谁的能转得更久。 本来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没成想一回忆,还是那样鲜明。 林照娘不禁在想,若是有人能陪她玩该多好。 她这样想着,还不及叹气,门口忽而有个灵动的声音传来,“你在玩千千车?” 林照娘刚转头看去,就瞅见一张放大的俏脸,脸上的神情跃跃欲试,“我可是玩千千车的高手呢!” “李、李小娘子?”林照娘惊疑。 李小娘子毫不见生地点头,“是我啊,方才你阿弟不是来我家送东西吗,我想着过来谢一谢。给,这是张婆婆做的五香糕,这是她最拿手的点心,虽说没有人参粉,但还是好吃得很呢!” 张婆婆就是李小娘子的阿娘的乳母。 林照娘莞尔,看着李小娘子自来熟的模样,她几乎可以预见李小娘子是怎么进来的。 大概是来送点心,遇着开门的吴氏,打了个招呼说要感谢,又说来寻自己,丝毫不给吴氏反应的余地,便直接推开门大喇喇地走进来了。 林照娘招呼她坐下。 而李小娘子却催促她快尝尝五香糕。 林照娘犹豫片刻,伸手捻了一块,小小地咬了一口,那糕点吃着是扎实的米香,干干的,但慢慢抿开,是一股甜味和药香,太过扎实不太好咽,可咽下后喉咙不觉得干,反而凉凉的,应该是放了薄荷。 这和林照娘素日里吃过的糕点都不一样。 要么干,要么噎,要么甜腻。 “真好吃。”林照娘由衷夸道。 李小娘子见她喜欢也很开心,把一整盘点心放到桌前,让她慢慢品尝,又讲起千千车的事,“我那也有千千车,就是不知道张婆婆给我收哪儿去了,我那千千车是一盒的,有四个,是我外翁在瓦子里靠关扑赢来的,我外翁可厉害啦。” “关扑?” 林照娘知道瓦子,虽然屏清县没有,但建宁府有,是既可以看表演,也可以吃喝闲逛的地方。 但关扑…… 她出门少,往来的也都是小女娘,倒真是不知道。 见她问关扑,李小娘子先是一惊,但也没居高临下诧异她怎么不知道,而是主动解释起来,“嗯……就是博戏,但和摊主人玩,赢了能拿做彩头的东西。不管是玩具,还是吃食,都能用来关扑。” 林照娘一听就明白过来,展露笑颜,“真有趣。是在建康府的瓦子吗?” “不是,是汴京!”李小娘子原本兴高采烈地回应,但旋即又低落起来,“是我年幼时候的事了,那时候我才三四岁吧,后来便举家迁走。” 林照娘再足不出户,也知道汴京如今已不是宋朝的了。她多多少少能明白李小娘子的惆怅,举起手正欲搭在李小娘子的肩上安慰,却见李小娘子自己又兴奋起来。 李小娘子晃着头,掰着手指,开始说她记忆中的汴京,也是老乳母常常在她耳边念叨的汴京,“我那时虽小,却记得汴京极是热闹,夜里爹爹下值,会抱着我去州桥夜市吃杂嚼,汴河边的灯火彻夜长亮,有许多十几岁的小娘子、三四十的妈妈婆婆会挎着篮子叫卖,她们头上簪着花,穿着好看的裙裳,没那许多苛刻规矩。到了元宵、中秋,外翁家的表姊们会结伴去茶楼吃酒看戏,还会领着我哩,我熬不住总是在烟火戏前睡着,一睁眼就坐上马车在归家路上,但只要一掀开帘子,外头还是燃着灯烛,亮得仿佛白日。我如今回忆起来,都觉着像是在梦里哩。” 她说着,林照娘听着,两个人都入了神。 汴京的回忆说完,李小娘子还未停下,“莫说汴京,便是经过的泉州、福州,也极是热闹。港口上停着的船数不胜数,往海面上一望,还有许多船在驶来,街上有人叫卖驼毛布,大食来的番商手指上带着猫眼戒指,夸耀自己的香料多么好,暹罗来的商人在招呼客人时还会热情地递上用蒌叶包好的槟榔。到了福州,街上没有随处可见的番商和异域香料,却有许多漆器布匹,绣娘们常会结伴出行,一见着她们,商贩就会蜂拥上前,争先恐后说自己的东西好,福州的温泉也多,你知道香水行吗?福州就有引了温泉供女子洗浴的香水行,泡一回不过十几文二十文,惬意得很!” 林照娘几乎都听呆怔了。 她在这边生活了这么多年,日子枯燥难捱,规矩严苛,日日都要谨言慎行,怕自己有哪里出格,遭人生疑。 但原来,同个时代下,不同的地方可以有这般大的不同吗? 林照娘压抑许久的内心,在这一刻生出跃跃欲试的渴望,她如果离开了这儿,会有不同的活法吗? 10、福州来信 在送走李小娘子后,林照娘坐在桌前,就盯着那盘五香糕,看着糕点上方点的红点入了神。 她忽而不想织布了。 林照娘自去点了盏茶,坐在窗户前,捻着五香糕,一小口糕点,啜一小口茶,数着窗户上的菱格,就这么慢慢吃了一个上午。 这算是她难得在白日有的闲逸消遣。 之后的日子又恢复如初。 除了偶尔会有李小娘子来寻她。 吴氏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不大高兴,但她对着外人总是没什么主意,纵使不高兴也不敢说,就是时不时进来关怀一下,送几颗洗过的枣子。 后来,吴氏见李小娘子就是性子直率,又不见生,人还是懂规矩的,也没什么不好的癖好,尤其是常常对吴氏行礼,而且行礼的姿势还比一般小娘子好看,想来家里是管教过的,吴氏慢慢就不管了。 而李小娘子之后也真的寻出小时候她外翁送的那盒千千车,如约送了一个给林照娘,还教林照娘转千千车的诀窍。 李小娘子送的千千车可比林照娘在杂物房里寻摸出来的好多了,不但是木制的,整个千千车还仔细打磨过,摸着温润舒服。 而且四个千千车各自雕刻了不同图案。 分别是蝴蝶、蜻蜓、金玉、喜鹊。 李小娘子送了蜻蜓千千车给林照娘,蜻蜓的身子刻在中间,而翅膀则雕刻在千千车两边,和周围比起来有微微起伏,当转动千千车的时候,蜻蜓就好似飞了起来,十分灵动。 林照娘一看就觉得很喜欢。 夜里入睡都拿着那个千千车转。 转着转着,日升月落,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好几日,到了荀娘子生辰的日子。 林照娘那日特意起了个大早,坐在铜镜前好生梳妆。 日头渐高挂,约莫到了巳时正,林贞娘坐着马车来接林照娘。 两人早约好了一块去。 按荀娘子授学的时辰,到午时才会放学生们归家用午食,但她们是去拜访先生,不敢太晚去,想着若是到早了,便候在门口等。 人同此心,和她们一个念头的人很多。 两人到荀娘子家附近时,门口两边就停了几辆车,有驴车也有马车。 即便如此,路边仍然极为安静,只能听见屋里女童的朗朗读书声。 有乡人经过此道,原本在和同伴说笑,走到荀娘子院门前时则立刻收声敛笑,低下头安静地走过,直到走出一丈开外,才继续和同伴说话。 荀娘子原是洛阳人士,嫁与林氏一位高中做官的族人。 后来洛阳沦陷,荀娘子的娘家人都没了。 荀娘子的丈夫也在路上病逝。 荀娘子便回到了丈夫族地所在,靠教授亲族邻里的女童为生,她的束脩收得极低,只收取足以让自己裹腹的数目,若是家中不宽裕,哪怕用些米面抵也成。 依照林氏族中义庄的规矩,有官身的族人不再予每月三斗的米粮以及冬衣等,但荀娘子丈夫已逝,原是可以领的,她却说自己衣食尚足,拒绝了族中供养。 也正是如此,她的气节更叫乡人敬重,经过她的门前,乡人无敢高声。 荀娘子家的院门虚掩着,门口站了好几个戴着帷帽的小娘子,大都亲手提着竹篮、木盒,没人上前敲门,想来是怕扰了里头的授学。 林照娘和林贞娘也从马车下来,走到门口候着。 除了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小娘子,还有几个只披着盖头围住发髻与脖颈的年轻妇人。 想来都是荀娘子的学生。 这些人里有的面生,只在三节两寿的时候会打个照面,有的透过帷帽的面纱依稀能辨认出来曾是一同在院里读书的同窗。 但大家默契地安静等候,没有谁攀谈相认。 眼看日头变盛,不少人额头沁出细汗,大家还是立在原地,没谁摆动一下衣摆,更没人说话。 直到里面传来戒尺敲桌的声音,声音仍带点稚气的女童们齐声拜别先生,虚掩的木门被推开,一群女童鱼贯而出,年纪稍小些的八九岁的女童忍不住好奇打量她们,而十三四岁的那些已经能目不斜视只专心走路了。 待她们都走完,门口候着的一群人照着到的次序走进院里。 儿时还能绕着跑几圈的小院,到大了再来一瞧,却觉得狭小不已,站了她们,显得很是拥挤。但也足见荀娘子教授学生之多,在偏僻闭塞的屏清县已是难得。 而荀娘子自己站在正堂的两排桌椅前,渴得正举着茶碗大口喝水呢。 见到她们,她自是不觉得意外,无可奈何地笑着摇头,眼里却盈满欣慰笑意。 “有言在先,你们晓得我的规矩,金银钱财不许送。”荀娘子道。 她只用灰蓝色布梳了包髻,不插钗簪,不施粉黛,仅仅是耳上有一对银耳珰轻晃,整个人又利索又干净。 其实还有点为人师表的威严,但包髻也掩不住的缕缕银丝和她眼里噙着的温蔼笑意消弭了这点威严,只让人觉得很想亲近。 每个学生挨个上前送自己的心意,荀娘子能喊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她们家住何处,还会问近况。 人虽多,但林照娘到的不算晚,不知不觉就到了她与林贞娘。 林贞娘打开木盒,亮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山林穷四合香饼,林照娘则负责开口,“先生,这是我和贞娘一块制的山林穷四合,并不昂贵,愿它能为先生与学堂里的学生们添一缕清香。” 这生辰礼又有心意,又不贵重,正合荀娘子的心意。她笑着接下,转而问林照娘二人,“好,你二人上学时就手巧,贞娘点茶总做得最好,如今手艺可有生疏?还有照娘你,平日织布莫要织得太晚,天黑了点盏油灯,小小年纪若是熬坏了眼睛,可有得哭。” 林贞娘被先生点名夸,兴奋得脸颊红扑扑,她笑容雀跃,刚想开口,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没志气,硬压下笑,清清嗓子,装作淡定,“学生一直勤加练习,不敢生疏。” 荀娘子颔首,表示赞许,“好!” 接着,她将目光落到林照娘的脸上。 林照娘不开口时,给人的感觉十分温静,但当她抬起头时,眼神里隐隐有股倔强,只是平日里都藏得很好。 但近来她想的有些多,便不大能藏住心思。 “学生省得。”她本分地垂眸应下。 原本这句寒暄后,她就该退后,让其他人继续上前。 可林照娘没动。 林贞娘挽住她的手没拉动她,正觉得奇怪呢,却见林照娘忽然欠身一福,态度端正地问道:“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您当年经由各地辗转回屏清,外头的天地可与屏清不同?” 荀娘子脸上温煦的笑意暂歇,盯着她看了几息,旋即叹息一声,温声为她解惑,“何谓不同?从洛阳乘马车到屏清要行八十三天,天下如此大,四季时移不同,风俗地貌自然也不同,但要紧的不是何处不同,不是哪里热闹、哪里民风开放,而是自己的脚踩在哪里,又能在何处立足。” 荀娘子的回答与林照娘所问看似有出入,林照娘却心知肚明,先生是看明白了她真正想问的。 她端正站直,双手慢慢抬起、交叠,垂首向荀娘子拱手作揖。 林照娘行的是揖礼,而非万福礼。 待行完礼后,林照娘才从旁边退开,好让后面的人上来。 林照娘和林贞娘二人行至门前,不约而同戴上帷帽,林贞娘耐不住好奇心,“你方才与先生打什么哑谜?” 林照娘笑了笑,“什么哑谜,只是好奇外头是什么样的罢了。你说,我们将来能离开屏清县,去瞧瞧外头的光景吗?” 林贞娘被她问住了,还真思考了一番,“能啊,若是七伯父高中,必定要外放做官嘛,那时你们一家都可以跟着赴任。” “那也太远了。”林照娘被逗笑。 她爹考了多少年也没个动静,就过了一回发解试,将来想混老榜官都难。 她那位在州府读书的兄长倒是有点希望,如今二十有六,考了几回,好歹发解试也考过了两回,去了一回扬州,一回临安。想想她爹当年省试去的还是汴京呢。 也正因为兄长过了两回发解试,长辈们都觉得他是可造之材,说不准哪日就考中进士,所以他的婚事一直拖着没动静,想来是准备效仿二堂伯父,高中后娶一位岳家有力的妻子。 林照娘想想倒是生出了点羡慕。 今日这些来祝贺先生生辰礼的小娘子,又有多少一生里能有一次机会踏出屏清县? 极少。 在院内的荀娘子心中浮起的同样是这两个字。 * 送走了学生们的荀娘子望着满院子的篮子、木提盒,稍微收拾了一下,没急着去观赏自己的生辰礼,而是进了灶房,准备填饱肚子。 她打开柜子,里头放了一竹篮的鸡蛋,是学生抵的束脩。 想到今日是自己的生辰,她除了取一颗鸡蛋,又弯腰从地下盖着布的框里拿了一綹面,这也是学生家里送的,为了感谢她。 她熟练地将面先过水捞一遍,再把鸡蛋打进洗干净的铁锅里煎,待煎成型了添一瓢水,水开加葱蒜,熬好汤后倒进面里,加了点酱油和茶油。 那罐茶油也是学生抵的束脩。 在这边多年,一开始她还沉浸在夫婿、爹娘亲人都没了的悲伤里,后来,学生们就成了她的指望。 是她寂寥人生中仅存的乐趣。 她夹了一筷面,面还冒着热气,烫得她舌头一缩,却顾不上吸气喝冷水,反而维持着那个姿势叹起气。 她又想起林照娘问的话了。 她很清楚那问题背后的含义,知道林照娘为何会问,可正因为知道,才忍不住叹气。 因为她知道,教过的这么多学生里,大部分人这辈子都出不了屏清县半步,既然出不去,那些对外面的憧憬,反倒成了心瘴,最后折磨的只有自己。 她甚至有时会迷茫。 自己教导她们读书识字有何用处? 不能科举,不能展露人前。 但她很快否认自己的一时恍惚,即便不能科举,但读书才能明理知义,才不会浑噩愚昧度日。 哪怕她们不能随父亲、丈夫赴任地方,至少也还有希望,可以培育子孙。 在他们做官外放时,她们也终于有了踏出屏清县这一隅之地的机会。 荀娘子将温热的长寿面尽数吃完,洗过碗后,开始收拾堂屋的那几张桌案,想着下午要教导的文章。 她又将誊抄好的文章依次摆在每张桌案上。 堂屋里只有她,但她忙碌的身影仿佛分化成了许多个她,一日日重复着枯燥的授业,却甘之如饴。 * 林照娘离开荀娘子家后,跟着林贞娘坐在马车里吃了碗冰凉凉的皂儿水。 皂儿水主要是吃皂儿,也就是皂荚树的种子,煮熟后放进糖水泡,再把皂儿加进冰凉清甜的井水里搅开。 水凉凉甜甜的,一勺可以舀起几个皂儿,皂儿泡过糖水,软糯又甜,口感既不像糯米皮粘牙,又很好嚼。 林照娘觉得它有点像古代版的红糖珍珠。 不消多时,一碗见底。 林照娘和林贞娘,还有一个林贞娘家的婢女都吃完了,婢女收齐三人的的碗勺拿出去还给摊主人。 至于驾车的马夫坐在摊子前早就吃好了。 待婢女上了马车,车夫扯动缰绳,车轮轱辘辘滚动起来。 车上的人早已习惯了马车淡淡的颠簸,开始讨论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隔壁街的李四脚店卖的冷淘好吃,照娘你可要来一碗?”林贞娘问。 林照娘想想摇了摇头,“我娘怕是做好了午食,若再吃碗冷淘,回去怕吃不下了。” 林贞娘本想作罢,又实在嘴馋,最后还是让车夫驶去李四脚店买了两碗冷淘并一份煎衬肝肠。 两碗冷淘分别是林贞娘和她婢女的,煎衬肝肠则可以三人一块吃。林贞娘特意夹了几筷子喂林照娘,给她尝尝味道。 待吃完了,林贞娘也没就此停下。 送林照娘回家的路上,马车走走停停,林贞娘吃了好些市井吃食。 快到林照娘家时,林贞娘没忍住打了个嗝,心虚地捂住嘴,看向左右。 林照娘压下弯起的嘴角,掀开帘子一角,佯作专注偷看街景,什么都不知道。 婢女更是直接半闭上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装作快睡着的样子。 林贞娘这才放下心。 林照娘却能理解林贞娘她吃这么撑的原因,不单是嘴馋,更是平日里出门难,想吃外头的东西只能叫婢女去买,拎回来早都坨了,而且在外偷吃的感觉另给吃食添了滋味。 好不容易出来,身边还没有长辈,自然要吃个尽兴。 很快,马车就到了林照娘家门口。 林贞娘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的都是山林穷四合的香饼,有些晒得裂开,有些形状不那么好。 给荀娘子的品相最好,剩下有瑕疵的自然是她们自己分。 林照娘接过盒子,与林贞娘告辞。 她踏入门内,依稀能听见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 林照娘熟练地走到廊下,准备穿过垂花门,却瞧见外院的正堂的石板砖地上有散落的果壳。 她脚步顿了顿,只瞥了眼,也没放在心上,继续往内院走,回到自己屋子放好装山林穷四合的盒子,转而去寻她娘。 林照娘没多徘徊,直接拐去了灶房,果然看见吴氏在洗茶盏。 “娘,家里来过客人了?” “是啊,你怎的晓得?是你阿舅阿妗来了,我也正想等你回来同你说呢。”吴氏正好洗完茶盏,边拉开掉漆的橱柜抽屉,边分神看向林照娘说话。 吴氏把茶盏全放好后,在肥大的裤儿两边擦干净手,拉着林照娘到她屋里坐下。 她还特意把屋门给掩上,握着林照娘的手一块坐在榻上。 那架势,像是有什么大事要说。 果然,只听吴氏压低嗓音道:“你阿妗这回来,还是想牵线说亲。说的正是上回提的那位郎君,你也知晓,不日就要发解试了,你阿妗说他在州学很得先生看重,万一要是发解试中了,再过了省试,可了不得了,那时候咱们家怕就已经攀不上人家。” 吴氏这样安静气弱的人,说起这门亲事都不禁拉高语调,眼睛发亮,足见兴奋。 她是真觉得好亲事来了。 林照娘却知道她耳根子软,浑然被忽悠上头了,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半点分辨能力。 倘若真那么好,有望中进士,怎么会在科考前定亲? 连她兄长这样只是中上天资的人,都舍不得成亲,等着将来高中寻一门为官的岳家。 因此吴氏的话,林照娘是半点不信。 偏又不知怎么和正在兴头上的吴氏说。 吴氏还在那自言自语地劝,俨然已经沉浸在自己想象中,眼底透出不正常的光亮,“若是能做官,照娘,你今生都不同了!你就是官娘子,成群的婢女伺候着,衣食不愁,就像你二堂伯母一样威风。” 吴氏握住林照娘的手腕,语气激动,因为兴奋胸腔上下起伏,“照娘,你就能一辈子泡在蜜罐里,享一辈子福!” 林照娘丝毫没有被吴氏的情绪感染。 她从小到大见多了吴氏被忽悠后的样子,只平静地看着她,“阿娘,事情定了吗?” “还未呢。”吴氏道:“但你阿舅阿妗说完,你爹好一会儿没进去读书,想必也是觉得是门好亲事。你爹虽未开口定下,但他也说你如今岁数大了,不好再往后拖。” “你啊,莫要多想,这已经是极好的亲事了。哪怕他考不中,他家有田有地,有伺候人的婢女小厮,我嫁到县里是有面子,可你若嫁到乡里的殷实人家,是有里子,再没什么比自己轻省要紧。”吴氏继续道。 眼看吴氏还要继续劝说,林照娘垂下眼皮,语气平静,“阿娘,容我想想吧。” “可……”吴氏欲言又止。 “阿娘。”林照娘平视着她,重复了一声。 吴氏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出去。 而林照娘仍坐在床榻上,榻两边挂着素蓝色床帐,遮住了侧边窗户的光,她面前正对着的是展开的四扇围屏。 屏风边上摆着她的织布机。 梭子被放在边上。 再继续往外望,会望见她的书案。 而与阴沉沉的内室不同,一屏风之隔,她的书案上泼洒大片金灿灿的日光,照在先前李小娘子送予她的蜻蜓千千车上,仿若蒙上暖黄光晕。 安稳的梭子,亦或是千千车? 她知道阿舅阿妗今日来或许说得天花乱坠了些,但他们心不坏,不会明知是火坑还让她往里跳,那户人家的郎君兴许考不中进士,但家境定然富庶。 若是这门亲事成了,日子会很安稳。 但她大抵余生都留在屏清县,重复着如今的日子,一日日织布,出不得门,没有半点娱乐,枯燥过完一生。 若她不想,则该即刻去寻阿爹,否则他一旦认定,事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素日虽不管事,但这样的大事确是一言九鼎,容不得辩驳。 林照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坚定。 她还是不想就此定下余生。 林照娘走到日光泼晒的书案前,握住了那蜻蜓千千车,仿佛这般便能为心里添一份安定。 她将千千车收入腰间挂着的荷包内,一步一步迈出了屋门。 吴氏站在廊下忧心地看着她,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到外院的书房门前停下,轻轻叩响了门扇。 “谁啊?”里头传来林永昌应付的问话, 他今日招待妻子的兄嫂已经耗费了不少时辰,此刻只想更聚精会神一些,把流逝的时辰补回来,若非大事,他今日夕食前不会踏出书房半步。 “阿爹,是我。”林照娘道。 林永昌坐在里头疑惑地咦了一声,他知道这个女儿等闲不会来找他。 过了几息,屋里传来挪动椅子的声音,接着,屋门被倏然打开,林永昌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皙面容出现在她眼前。 “怎么了?”他问。 林照娘藏在袖子里的手一攥,鼓着胸腔一口气说出来,“爹,今日的婚事能否不应?我知晓自己如今年岁大了,但女儿仍觉得婚嫁不该草草了事。昔年,程颐侄女年二十有四,为母持丧尽哀,遂以毁死,程颐为其作墓志铭,言道:‘苟未遇贤者而以配世俗常人,是使之抱羞辱以没世。颐恨其死,不恨其未嫁也。’ “女儿虽不及程颐侄女贤才,但愿效仿,于女子而言择婿谨慎方为美德,若草草出嫁,婚嫁不幸,非但断送终生,累及爹娘亲人为之哀毁,实为大不孝。” 她一口气念了一大段,流利不已,想来是在心中复述过多遍。 反倒是林永昌听得有些发懵。 见状,林照娘立刻又道:“何况发解试将至,眼下家中最紧要的便是爹和兄长的发解试,如何能在此时妄谈亲事,扰了爹的清净?若有累及,女儿万死莫赎。” 提到发解试,林永昌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他本就笃信先人圣贤所言,皆是至理,听到林照娘又是提程颐,又是说会影响发解试,什么也不想了,一锤定音道:“所言甚是,那户人家我看平平,待我高中,什么样的好人家寻不着?拒了!” 林照娘大喜,没想到她爹应得这样干脆。 她还想说什么,还来不及开口,就见她爹动作迅速地把门用力阖上,隐约还有灰尘飘到她鼻子,使得她打了个喷嚏。 林永昌进书房后则迫不及待继续背书。 他今日定然要把这篇全背了! * 与林照娘家的热闹相似,林家主宅那边,也因为一封从福州来的信,正闹得人仰马翻。 11、保媒 “你说,二伯要保媒?” “是呢娘子,从福州写信来说的,还是宗室子!隔壁院里洒扫的丫头说的清清楚楚。” 四堂伯母手执枇杷山鸟图团扇,原本悠闲倚靠在美人榻上的她身体绷直,团扇挡住半张脸,露出的眼睛却满是志在必得。 她转而睨向自己的婢女,“你去把官人先前去外地时得来的子鱼干寻出来,明日让厨娘做了,正好请二嫂来尝。” 四堂伯母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寻了由头,不显得自己低了人家一头,还能彰显家底。 她的官人虽是家里唯一去经商的,比那些个读书的做官的听着差了点,可要是没有他管着家里还有二伯家的产业,不见得他们能安安心心做官。 一两子鱼干一两金,即便二嫂出身仕宦,见过世面,也不会视若寻常。 四堂伯母得意地轻轻扇起团扇,唇角上扬。 结果余光瞥见快吃完七八个旋炒银杏的女儿,她大怒,“少吃些,少吃些,你吃这许多,不怕面疱愈发重了?” 林贞娘才不怕她娘,便是被骂了,她也非要吃完最后一个,然后回嘴道:“银杏性平,又不是发物,如何吃不得?” “那不是炒过了吗?”四堂伯母想到了破绽。 林贞娘早有准备,她嬉笑道:“这可是我从女女那听来的偏方,说是能治面疱。” 四堂伯母这才没话说,但脸色却不见好,听在她耳里,总觉着是人家嫌弃她女儿。尤其是……她不大喜欢那位大嫂,婆母生的四个儿子里,就大嫂和她有女儿,大嫂仗着丈夫为官,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骄矜。 若是二堂嫂如此也就罢了,大哥家不过是个主簿,多少年也升不得官,偏就大嫂自恃高人一等。 * 四堂伯母对大堂伯母颇有微词,大堂伯母亦是。 只是这点微妙的不对付,一直都很好地藏着,半点不显露于人前,唯有她们自己心里清楚。 故而,当大堂伯母得知这个消息后,想着的也是要为自己的女儿争取。 自己的女儿生得比四弟妹的女儿好看,性子也活泼惹人疼,好亲事自然不能照着序齿,阖该给适宜的人。 大堂伯母原先午后去二堂伯母的院子拜访,但她转念一想,直接去了婆母那儿。 婆母虽非二伯亲母,却一手抚养他长大,再没有比这更重的恩情,若是婆母开口,二伯哪有不应之理? 她心中有了决断,立刻便起身去婆母院中。 * 与她们的着急忙慌、各怀心思不同,二堂伯母悠闲地坐在绣有孩童嬉戏图坐垫的绣凳上,听大婢女清音说她那两位妯娌的动静。 她身后有婢女手执蒲扇,动作不疾不徐地为她扇风,她发丝被微微扇动,即便身穿交领窄袖衫并丝织半臂,在这炎热的中午,仍旧不见半点汗渍与热意。 两个妯娌的反应都在她的意料之内。 那两个暗地里较劲,心里都巴不得对方比自己差些,只要对方没得这场好事,哪怕不是自己得了,心里也会舒服。 二堂伯母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桌上的信封,心中是成算在握,以及微微得意。 她做事情,还是喜欢妥帖些,不叫任何人心里生出嫌隙。 第二日,出乎旁人意料,二堂伯母未寻主宅内的任何人叙话,反倒是……着人请来了吴氏。 这个关口上请了吴氏,没人会以为单纯是请吴氏叙话,想来宗室子的好亲事落在了林照娘头上了。 对此另外两人倒是没昨日那么紧张愤恨。 四堂伯母知道林照娘和自己的女儿交情好,也觉得人家确实在几个堂姐妹里最出挑,不论是样貌,还是谈吐脾性。 加上到底是看着林照娘长大。 她自己对林照娘也有几分喜爱。 总之,好亲事给这个堂侄女,她心里是服气的。 至于大堂伯母,她对林照娘倒是没甚感觉,不过她和人家不大熟络,也没什么讨厌不讨厌的。同是族里的小娘子,若是人家能嫁得好,说出去对她女儿何尝没有好处? 何况她昨日去寻婆母,旁敲侧击后反倒挨了婆母一顿骂,说她没把女儿教好,还敢想什么亲事,就女女如今的脾性,到了旁人家里只有挨磋磨的份。 婆母一顿训斥后,强令女女往后每日都得过去那边重新学规矩学认字。 唉,她眼下满腹心思都在女女身上,怕女女娇生惯养受不了婆母的教导,哪有心思再想其他。 主宅的人对此事竟都是反应平静。 而被砸了馅饼的吴氏反倒是傻眼了。 吴氏从二堂伯母院子出去的时候,整个人腿上还是软的,走路都在飘。 还好二堂伯母怕吴氏与自己不熟会不自在,特意寻了和吴氏熟络的五堂伯母一块,也能当个尴尬的时候说笑缓和的中间人。 所以是五堂伯母一路扶着吴氏出的主宅,还亲自把人带上马车送回去。 马车上,吴氏人仍旧怔愣难回神,眼睛都直了,对外头的动静一无所知。 五堂伯母虽是二堂伯母请来作陪的,但她和吴氏二三十年的妯娌了,偌大的族里,她俩关系最好,对着吴氏,她是真心实意想叫人家过得好。 于是,五堂伯母挽着吴氏开始劝,“你说说,这样天大的喜事,怎的还要犹豫?你满屏清寻一寻,能有更好的亲事不成?” “而且二伯是什么人?堂堂福建路提点刑狱公事!论官位,别说屏清林氏,就是本家建宁府林氏里头也是数得着的,但这些年族里有何事,从不见他拿大不理,待咱们这些亲戚从来是客客气气。他既亲自写信为你家照娘保媒,想必真是天作之合!” 五堂伯母劝着劝着,自己也惆怅得捻动手腕上的佛珠,叹起气,“可惜啊,我没个女儿,否则便是拼了脸面不要,也得求二伯寻一门这样好的亲事。你也知晓,我娘家清贫,入门时没带像样的妆奁,官人待我冷淡,就生了个儿子,也与我不亲近。我这辈子就想着靠自己织布攒些体己,将来靠我自己捐一座桥,桥上写屏清林氏永俭妻周氏捐资所建,攒下功德,也叫后世子孙记得有我这个人。” 她一长串的话,多少飘了点进吴氏的耳里。 吴氏虽还在发懵,但还是下意识把心里的疑惑问出口,“都捐了,你不留些给儿子娶妻吗?” 五堂伯母理所当然道:“怕什么,他总归姓林,聘礼有族中和公中出,不必我操心。我反倒是羡慕你,女儿若嫁入宗室,得是多荣耀的事!你家照娘待你孝顺体贴,若我有这么个女儿,也要好好为她筹谋。唉,可惜我只有个不亲近我的儿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若真为照娘好,便该去愁愁嫁妆,而非想着要不要拒了好亲事!” 吴氏被她说得也忘了发怔,开始在心里盘算妆奁怎么办。 若是嫁入宗室,原本攒的那些家具怕是都不能用了,不如多给两亩地傍身。 也不知道人家瞧不瞧得上。 吴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转变了心思,回到了家中。 五堂伯母忧心吴氏,也怕她是个软性子讲不清话,索性留下来陪她。 见她一回到家里就只知道坐在椅子上发怔,五堂伯母没好气地摇摇头,主动教她,“七叔呢?” 吴氏恍恍惚惚答:“在、在读书,莫扰他清净,否则他要生气的。” 五堂伯母到底是做人嫂子的,底气足一些,指责道:“读书?怎的还在读书?这样的大事,什么都该放一放。” 吴氏本就没主意,经她一说,更是心中慌慌,径直去敲了书房的门。 林永昌本就因这两日没能全心读书而心绪不佳,忽然被妻子敲了屋门,自是心烦不已。他拉开屋门,正要抱怨,想跟妻子说自己要清净读书,却被她忽然拿出来的信给惊住。 上面的落款,竟是他二堂兄的名字。 不消片刻,看完信中内容的林永昌也傻了。 他和吴氏排排坐在堂屋,好半晌都没有开口。 五堂伯母见了,知道今日两人怕是想不出个结果,索性告辞。 但临走前她还不忘劝吴氏,“遇着这样的亲事,于你我这样的人家而言,实是侥幸,莫要白白错过。” 约莫过了午食的点,林照娘也满脸笑意地下了马车,和林贞娘告别。 今日是十五,她特地去荀娘子那送节礼。 林贞娘一大早就坐着马车来接她出门。 而且林照娘学聪明了,昨日先和吴氏说自己保不准会在荀娘子家里用午食,所以不必煮自己的份。当然,这是林照娘说的谎,实际上她是偷偷和林贞娘一起在外面让婢女买了吃食,两人坐在马车里吃完。 林照娘今日心情颇好,大抵是许久没有吃得这样尽兴了。 还有从林贞娘那儿听来的热闹,二堂伯父竟然寄信回来要保媒,也不知道究竟是贞娘还是女女。 她是真觉得好奇。 林照娘手里拎着荀娘子送她的一纸扎糕点,随着她愉悦的心情而左右甩动。 然而她一进院子,就看见爹娘齐齐坐在正堂发怔,说不出是喜是愁。 这是……怎么了? 12、应允 那封从福州寄来的信,很快在林照娘手中被展开。 她也就明白了爹娘为何会是这副表情。 莫说爹娘,她自己也是失了神,软了手脚,呆呆坐在椅子上。 嫁去福州,对方是宗室子弟,年岁二十有一,信中还说对方样貌俊朗,品性高洁,早年曾在国子监求学。 这样一个家世、人品、样貌处处上佳的人,怎么会与自己家结亲? 馅饼砸到别人家会觉得羡慕、嫉妒,落到自己家,原来不会觉得狂喜,而是迷茫、惊愕,甚至有些许害怕。 但那害怕中又夹杂着狂喜,万一…… 万一是真的呢? 这种强烈而又复杂的情绪冲刷着正堂里的三人,没谁能下定决心有个主意。 吴氏问林永昌该怎么决定。 林永昌嘴上说:“容我细想。” 实则,他也压根不知如何是好,只烦躁地在屋里踱步,大热的天,他的汗把薄衫背后全给浸湿了。 也再没有心思读书。 林永昌边来回走,嘴里边反复念叨着宠辱不惊,肝木自宁。 虽然他看着又惊又不宁。 林照娘则安静坐着,就是她把那一扎纸包的糕点放在膝头,手无意识地戳戳戳,回过神发现纸包被她戳出了好几个洞。 高挂的日头慢慢西移,林照娘待得实在无聊,下意识打开纸包,捻了点心吃。 说是点心,其实并不像平日看见的糕点那样松软,而是硬的,做成鹿的形状,咬的时候要用力扯一扯才能咬下来,刚吃起来没什么味道,但越嚼越香。 林照娘也不知道这个叫什么,只知道临近发解试时,街面上就会开始卖这个糕点,想来是取鹿禄同音,讨个巧。 这点心虽然费牙,但不禁吃。 林照娘吃着吃着就把一只鹿吃完了,她正准备拿第二个,不期然有只手比她更快,她往上一望,是她爹的脸。 行吧,她大方地把点心递出去,吴氏也拿了一只。 于是安静的院子里又添了费劲嚼的声音。 不知不觉,她面前的纸包就见底了,眼看只剩下最后一只了,林照娘把纸包一合,挡住了她爹的手,“留只给阿弟尝尝吧。” 林永昌这才收手。 但他神情不大高兴,“怎么不见尚学?他不是还未入族学么?一日日净不见影。” 话音刚落,刚和小伙伴们胡闹完的林尚学就踏入家门。 林尚学和小伙伴们玩排兵布阵的游戏,跑了一个上午,此刻正饥肠辘辘,他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脚底的泥灰在昨日刚清扫过的条砖上留下醒目的痕迹。 “娘,我饿了!”林尚学大喊。 然而当他跑到院子正中,猛不丁看见三人神色不对,尤其是他爹仿佛在生气,机灵如他,默默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往大门口后退。 他爹果然趁势追上去,呵斥道:“不日就要入族学进学,怎的不知收收心,就知道出去瞎玩!” 林尚学不语,只是一味后退,跑到门前巷道里,理直气壮地回道:“我不是瞎玩!是学排兵布阵,待将来我们要收复汴京!夺回燕云十六州!把该死的金贼赶走!” 林尚学跑得脸颊通红,但表情却很神气,骄傲地挺直胸膛,仿佛间真有收复河山的大将豪气。 林永昌原就心中烦乱不已,听见他如此说,当即斥道:“胡闹,你一介黄口小儿,只知口出大言,收复失地是你动动嘴皮子就能收复回来的吗?咱们林家诗书传家,科举读书,走仕宦之道才是正理!” 林尚学不服,正要争辩,却见路旁不知何时停下的马车里传出一道老迈却威严的嗓音。 “好!杀尽黄头奴,重拾旧山河,林氏子孙阖该有此等志向!” 一个年轻的婢女掀起车帘,先跳下车,将马车里端坐的老妇人小心扶下马车。 老妇人真容一出,林永昌瞬间哑口,恭恭敬敬地行晚辈礼,喊大伯母。 来人正是林照娘的大伯祖母,诰命在身的王太宜人。 王太宜人下车后站定了一会儿,坦然受林永昌的礼,且不急着进去,她就立于巷道,任凭好奇动静的邻里偷着打量。 她年岁虽大了,人却极有精神,往那一站,便似支撑宅院的础石般,有安定人心的气势,“不说昔年先祖多回倾尽家资捐与朝廷,便是十年前,二房一家受限伪齐,你七叔祖母忠烈,不愿二房子孙受其逼迫,暗中遣子孙航海南归,自留于伪地。” 说至此,王太宜人似被掐住咽喉,顿了顿,紧接着她昂起头,语气抑扬顿挫,“后……死于国事,朝廷亲赐义妇闾额!” “可惜,二房子孙遭蒙海难,未得归正。”王太宜人声音低沉,可未见软弱,她混浊昏黄的老眼里似有一抹极锐利的亮光,远眺北方,既是怀念,亦是国恨。 一旁的林永昌早已是满脸热泪,他擦着泪道:“是您做主把三哥的幼子过继给二房,续了二房的血脉。” 王太宜人没理会他的追捧,沉声继续说完,“但我林家子孙皆忠于朝廷,生为宋人,死为宋魂,虽死亦荣!” “尚学,你过来伯祖母这边。”她将林尚学揽至身侧,因年老而长了褐斑的双手重重按在他稚嫩的肩上。 王太宜人直视年幼的林尚学,一字一句教导,“只要忠于朝廷,习武从戎可戍边,入仕治国亦安邦,来日的大宋就指着你们这些小儿郎呢!” “嗯!孙儿谨记!”林尚学重重点头,应得铿锵有力,眼睛明亮得几乎不像个孩童。 王太宜人在人前教导侄孙子,辩驳了林永昌的话后,才由婢女知微扶着进了正门。 原本在门前佯装干其他事,或是假作串门在附近听的邻居们,在王太宜人进去以后,纷纷谈论起她说的话,无不是夸赞的。 待进了宅子,正门一关,王太宜人立刻板下脸,告诫林永昌,“你多大人了,在外不知谨言慎行吗?新继位的官家,正当壮年,满怀壮志要收复失地,如今虽未下诏,可谁不知官家想要北伐?只待筹集军资,操练将士。在这样的关口,也敢胡乱言语!” 林永昌面对王太宜人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顿时没了原来当家做主说一不二的气势,老老实实低头作揖认错,“是侄儿失言了,幸而有您周全。” 在五房,甚至整个族里,没人敢驳斥王太宜人的教导。 “你自己心里有数即可,往后要记得谨言慎行。”王太宜人不愿在这事上多费唇舌。 她活了几十年,半截脖子入土的人,经历过局势纷乱,靖康之变时还曾联合几家当地富户乡绅捐资捐粮与朝廷,最是眼光毒辣,知道这个侄子不会成大器,但也品性不坏,底子里温良死板,干不得坏事,留在族地,有人庇护,一辈子平平安安地读书罢了。 王太宜人没再说话,直接往正堂走。 林照娘和吴氏还坐在正堂,一见到王太宜人,赶忙起身迎上去。 吴氏还要去端茶点,让王太宜人给拦住了。 王太宜人拉着吴氏和林照娘坐下,见林永昌还杵在中间,也示意他坐下。 林永昌还在犹豫。 王太宜人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是为了照娘的婚事。在此事上,你才是做主的人,你若不坐下,谁当坐?” 林永昌这才小心地坐到一边。 无怪乎他会如此惧怕王太宜人,吴氏和林照娘都不曾见到过王太宜人年轻时掌家的模样,他当年尚且是稚子时,亲爹只知吃喝玩乐,曾叫人带着赌输许多田产,她知道了以后,直接把人送去祠堂受罚,他爹半个月没下了床,只能趴着哀嚎。 直到今日,林永昌还能回忆起他爹挨打后血淋淋的后背。 念及此,他虽坐下,也是脊背挺得僵直,说话吞吐犹豫,但却是真诚请教,“阿姆,我、我不瞒你,二哥忽然寄信保媒,对方、对方出身还这般高,按说我该喜气盈盈应了,可总觉着是否太高攀了?” 王太宜人早猜到他们会有不安,“我来正是为此。永承保媒的那位宗室子,其父与永承曾是同窗,情意深厚,他们是太祖一脉,虽家资丰厚,早年过得也不甚舒心,后来同为太祖子孙的官家继位,殷勤奉承的人才多了。 “这门亲事是为着顾惜昔年旧谊。当然,他们初至福建路,根基不稳,更是盼着与本地望族结亲。” 王太宜人目光如炬,有一种看透人心的锐利,“若真不堪相配,他们也不会主动向永承求娶族中女儿。” 他们信任的是林永承的人品与家风,更是看重林永承的实权,与其背后根基深厚的家族。 而这门亲事,也是互利互惠,林永承与宗室结亲,于他仕途同样大有裨益,甚至对整个屏清林氏而言,都是有好处的。 “那、我应应允了这门亲事?”林永昌试探着问。 王太宜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而后才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要定亲事,自该由你决断。但若对这门婚事有犹疑,我可作保。” 林永昌张嘴正欲解释,王太宜人抬起手示意他继续听自己说,“你怕照姐儿嫁到宗室去不能适应,也是常理,为人父母,自是为子女操尽心思。她若嫁入宗室,也是族中荣耀,她祖父母、亲大伯皆早逝,我既为她伯祖母便阖该尽一尽做长辈的心意,为她添份妆奁,贞姐儿、女女是我孙女,我为她们一人备了一千贯,照姐儿我视她为亲孙女,自也是一样的。” “这如何使得!”林永昌大惊失色,下意识想要推拒,一千贯可不是一千文。 王太宜人不在意他的拒绝,淡声道:“这是我给小辈的妆奁,没什么使不使得。” 她反而看向林照娘。 王太宜人知道这个侄孙女看着柔顺寡言,实际上心里是个有主意的。 “到底是你的终身大事,虽要听父母之命,但也得问问你的心思,你是如何想?”王太宜人眼角沟壑纵横,但在望向年轻的小娘子时,少了苛刻严峻,多了些怜惜慈爱。 林照娘的心绪复杂,指腹被捻得泛白,因是与长辈们一块落座,为了表示恭敬,她的头一直是半低着的,目光也就落在袖口那儿。 她要帮阿娘做活,要日日织布,袖口免不得容易弄脏,常常要搓洗,身上这件已是衣箱里较新的了,袖口还是洗得褪白,磨破的边沿有卷曲的线。 她的手指下意识将那线攥紧、藏住。 要怎么活?该怎么活? 是留在屏清县图安稳,继续过枯燥到让她窒息的日子,还是……去福州搏一个不同的活法? 林照娘紧张得手脚冰凉,甚至指头轻颤,但她恍若未觉,面色看不出分毫,慢慢抬头看向王太宜人。 她觉得自己好像分成两个人,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婚嫁大事,照娘未敢自专,但长辈拳拳慈爱,岂敢辜负?” 看似推辞,实则这便是应了。 王太宜人在心中暗暗点头,觉得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孩子。 当初永承媳妇来问她,她亦是觉得比起自己的两个孙女,照娘这样的品性更适宜嫁去宗室。 她又继续把目光挪向林永昌,也不说话,只注视着他。 林永昌被看得有些紧张,但他或许与二堂兄不够亲近,却绝对信得过王太宜人。 而且照娘也情愿。 林永昌想了想,遂点头,“婚事若能成,自是甚好,可照娘不曾学过规矩,我怕她见怯,出嫁可是从屏清出嫁呢?何时下定?过些时日我还得去考发解试呢……” 他说了一大串疑惑,王太宜人只道:“宗室有宗室的规矩,不会急到连黄道吉日都不管,扰不到你读书。只是……照娘怕是要先随永承媳妇去福州。” 13、启程 王太宜人与林照娘的爹娘在正堂中商议婚事的细节,林照娘原想听的,但在吴氏的眼神示意下,只好欠身行礼、主动回屋。 回到屋子里,林照娘阖上了门,她在屋内徘徊了两圈,又怕自己的脚步声太大,叫外面听见,遂停了下来。 可她的手忍不住在抖,整个人有些焦躁。 林照娘索性扑躺在床榻上,攥紧被褥,使劲咬着被角,因为激动和太过用力,她整个人都在轻颤,但唯有如此,她才能让自己不笑出声来。 这儿太闷太闷了。 一年到头能出去的次数寥寥,非得是赴宴人情往来,要不就是谁病了,或者是什么紧要的日子。 便是出去了,也不能玩乐,只能指着年前年后去庙里上香,赶着庙会看热闹。 她虽不知前路如何,但却按不住内心雀跃,脑海中一遍遍回想李小娘子提的热闹景象。眼前仿佛展现一幅街上人们摩肩擦踵,各色技艺人在台上表演,成群的织女们从织缎巷里出来采买游玩的街景画卷。 倘若不知道外边的繁华与女子的不同处境,倘若她不是从现代穿越而来,倘若她生下来就在这儿,兴许还能忍受现在的生活,偏偏她知道,她是,她并非这儿土生土长的人,这种渴望便时时刻刻缠着她。 她太过用力地咬被角,使得牙齿生疼,却半点不觉得难受,只无声地肆意笑着,因为情绪激动,眼角甚至湿润泛泪花。 林照娘宣泄着自己的情绪,直到缓过劲头。 而屋外不知何时传来又快又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盈,但毫无章法,林照娘一听便知道是谁。 她将床铺铺平,整了整仪容,往屏风外走去,正好迎面遇到急匆匆跑来的林尚学。 他跑得满头大汗,年纪小体力好,倒是没什么喘气声,一停下来就马上发问,“阿姐,你要嫁人了?” 林照娘拿手帕给他擦额头鼻子上的汗珠,耐心回答,“你都听到了?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便是这门亲事能定下来,真嫁人少说也得大半年。” 面对小孩子,林照娘少了装出来的羞涩,提起婚事便若提起明天吃什么一样淡定。 林尚学发现是真的以后,气得脸颊鼓起,他双手叉腰,来回踱步转圈。 林照娘一看便想笑,这副样子做派,完全是学了他们的阿爹林永昌。 就连转一圈后,头朝旁边用力一歪,鼻子哼一声喷气都一模一样。 最后,他似是打定了主意,忽而停了下来,板着圆鼓鼓的脸颊,一副老学究的严肃神情,“阿姐,嫁人也不要怕,若有人敢欺负你……” 林尚学停顿片刻,猝然抬手,在人定睛看他手时,却见他的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了一个扫堂腿,紧接着以手为刀,直往上冲,他动作时带起飒飒风声,招招式式都让人意想不到,但皆往死里下手。 教他习武的人,还怪知道出其不意、趁其不备的道理。 林照娘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林尚学原本会的招式,他力气虽大,可从小只知道直来直往砸人鼻梁,哪会这么阴又实用的招式,还打得像模像样。 而林尚学最后的收式还维持着踢人下裆的姿势,骄傲挺胸,兴奋道:“我就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林照娘扶额,看来还学了脏话。 她心里和明镜似的,但没有揭穿。既然林尚学没有同她说,想必是被要求不让说,她没必要让年纪小小的林尚学承受进退两难的抉择。 故而,林照娘掩下腹诽,只温柔浅笑,一味地夸他,“好阿弟,练得真好!” “只是……”她顿了顿,好心提醒他,“莫叫阿爹阿娘听见你这般说话,仔细你的臀。” 林尚学立刻双手捂臀,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阿爹对阿兄和他都很严,爱打手板子,但阿爹平日就窝在书房里,很少管事,十天半月能冒头管一回就算好的,甚至偶尔还爱扮演慈父阻拦阿娘打他。 阿娘就不同了,只爱打他,家里灶房常放着一整根竹子,就是专用来折竹枝打他屁股的。 林尚学输人不输阵,梗着脖子,嘴硬道:“我才不怕,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吴氏不知何时迈进了屋门,奇怪道:“怕什么?” 林尚学遂说不下去,捂着屁股跑了,再不见方才虎虎生威的架势。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林照娘再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有吴氏摸不着头脑,随口抱怨,“你阿弟真是,一天天站不住,脚底下生了火,非得四处跑,叫你爹瞧见了,又要不高兴。唉,你阿兄和你都是稳重的,怎么尚学就是这么个性子,也怪我,不该把他生在午时,他又是属虎的……” 吴氏常年和五堂伯母作伴,又在乡间长大,听惯了佚闻怪事,是个迷信的人。 林照娘安静听着,当吴氏看向她时,便点头嗯一声附和,不叫吴氏说的话没个回应。 吴氏抱怨完小儿子,又想起正事,慌忙拉着林照娘往外走,“险些忘了正事,快快,你伯祖母要回去了,跟我去垂花门那儿送送。” 林照娘跟着她娘匆匆到垂花门前,只看大伯祖母和她爹笑容满面的样子,想必两边商谈得很融洽。 王太宜人临踏出垂花门前,抓着林照娘的手夸,“你是个有福气的,去福州身边不能没个人照顾,我身边的知微还算懂事,就让她跟着你。” 林照娘半垂着的头骤然抬起,她略过蔼笑的大伯祖母,径直看向她爹,见她爹脸上没有讶色,想来是商量好了的。 原本扶着王太宜人的知微,也朝着林照娘行礼,并且一直维持着屈膝的姿势,等着林照娘答应。 知微的反应太快,面上很甘愿,她又是王太宜人的贴心人,更不可能是临时知晓。 念及此,林照娘不再犹豫,微笑着朝大伯祖母一福,做出高高兴兴的样子,“伯祖母慈爱,照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太宜人果然满意点头,又说晚些时候让人来送契书,重新改一份。 这时候不兴卖身为奴,没有贱口奴隶之说,签的都是雇佣良人的契书。 知微自然也是。 但她原是林家佃户的女儿,一家子都仰仗林家,雇佣也就只是明面上的说法了。不过,与林照娘家重新签的雇佣契书还是依照律法只能签七年。待七年期满,还可以再行雇人的契书。 当然,知微没有立刻留在林照娘家,她说是婢女,可在王太宜人身边待了那么久,多少有点体面,王太宜人让她好生收拾体己箱笼,又让灶房置办两桌席面与她送别。 想必还是要等几日再过来。 吴氏正好也能拾出一间耳房给知微住。 即便住不了多久…… 又是拾掇物件,又是伤怀,待吴氏得空到林照娘屋里说点儿贴心话时已是天黑了。 吴氏怀抱木匣子进了林照娘的屋,光想想要与女儿分别,便叫她不禁鼻子发酸,悄悄拭泪。 可该交代的,该给的,可不能耽误。 吴氏咽下酸楚,勉强拾起笑,踏进内室,“照娘,在收拾箱笼?” 林照娘正在用之前分到的山林穷四合点燃了放进香炉里熏衣裳。 衣裳要先在底下放了盆热水的薰笼用热气蒸一会儿,待到衣裳润了才能熏香。 熏香也与润衣类似,只是竹编薰笼底下的那盆热水换成了巴掌大的香炉,熏上一刻钟,衣裳便会带上香味,正好也把湿气熏干。 想到要去福州,到那边可能会有婢女掀开衣箱帮忙整理,她便忍不住收拾得好一点儿,生怕被看轻。 说句实在话,高兴归高兴,可能她到底在这边待久了,也不常出门,想到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乘马车还得行六七天,甚至不是去自己家,而是去不大熟络的富贵亲戚家中暂住,心里不免忐忑,生怕自己露怯。 她不免想到了林妹妹进荣国公府。 林照娘打定主意,要学林妹妹,多思多瞧,小心行事。 吴氏见她在熏衣裳,也帮着搭把手,待把一件衣裳放平整了,才拉着她坐到床榻上,打开手里的木匣子,露出田契和几个银饰,还有一把金锁,金锁上面刻了长命百岁,一看就知道是长命锁,就是颜色暗沉了些,想来是放了很久。 吴氏先讲了田契,“我与你阿爹早些年便想好了,家里那二十八亩地,靠南郊的那八亩上等地是分给你做奁产带去夫家的,我陪嫁的那十亩地不算家产,不讲什么分不分的,你都带走。” 一下子有这么多亩地,林照娘心中说不欢喜是假的。 她很想就这么收下,可也知道家里本来就勉强够花销,要供着三个人读书科举,并不容易。她把吴氏的那十亩田契推回去,“我若都拿走了,家里怎么办?我知阿娘疼我,我腆脸多分些,带走四亩田。” 吴氏怎么会允,立刻又推回去,“那不行,女儿家的妆奁不能薄,薄了要遭婆家薄待。你二伯父保的媒还是位宗子,就是把家里的地都添了做陪嫁怕还不够呢,你还少要六亩,不成不成!” “那也不能为了我,叫家里人挨饿。” “族里每月都有三斗白米,哪就会饿着谁?” “还有读书的束脩呢,笔墨纸砚得耗好些钱。” “唉,我不瞒你了,家里头往年总是拮据,是我年年都偷着攒八九贯给你做妆奁,待你出嫁了,我也不必再攒,家里头自是宽裕,有你爹那二十亩好田的佃租,如何不够供他们读书?” “啊?” 林照娘愣住,她知道她娘有给她偷摸攒点嫁妆钱,但以为一年只有两三贯,不成想是这么多。 其实吴氏还说少了,粮价低时她攒个七八贯,多的时候,她一年攒过十二贯。 也无怪乎怯弱没主见的吴氏会这样拼命给林照娘攒嫁妆,这时候都流行厚嫁,若是嫁到夫家妆奁不够丰厚,常会受夫婿婆母苛待。 就吴氏知晓的女眷里,便有好些个因妆奁太薄被夫婿冷待,甚至殴打的,所以从林照娘三岁开始,吴氏的婆母一过世,吴氏就可劲地攒钱。 林永昌只以为是长子开蒙进学后花销变多了,所以家里才不像以前见天的有肉吃。 提起自己偷摸干的大事,吴氏心中是又紧张又有点儿得意,她凑近林照娘耳边,低声道:“我给你攒了一百多贯,怕放着不好藏,之前攒一点儿便换点金银,如今算下来也有十两金,十两银,一张十贯的交子,余下六千八百七十四钱,我全都藏在库房最里头那口比腰还高的旧酒瓮里。” 一两金十贯钱,一两银一贯钱。 林照娘一算便怔住,她娘竟硬是攒了一百二十多贯钱。 吴氏还在高兴,自言自语道:“我想着你妆奁丰厚些,婆家说什么也不敢看轻你,你就能过得松快些,我也安心了。” “只是……”吴氏忽地低落起来,垂眸自责,“唉,你若能嫁去宗室自然是门好亲事,可门第太高了,原来那些便不够了,只可惜我没多攒些金银给你做妆奁……” 吴氏还未说完,就忽然被抱住,林照娘的头埋在她的肩上,隐约有温热的水渍砸到吴氏的锁骨,林照娘哭得身子一伏一伏的,“阿娘,阿娘,阿娘……” 她一声声喊着娘。 吴氏难得不惊慌失色,而是轻轻拍着她的肩,揽着她的头,语气温柔得像是墙角瓷油灯点出来的昏黄光晕,柔柔地,边缘氤氲模糊了一切,“我的儿,我的心肝,哭什么呢。爹娘爱子,天经地义,你是我十月怀胎生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只盼着疼你。我知道你七岁落水以后,便与我生分了,你不提,可心里怨我,怨我把你关起来,让那些道士神婆一日日地做法,我也不知那时是怎么了,就是怕,想到你瞧我的眼神便觉得心疼,这些年来,我也在后悔,当初怎么就迷了心窍,信了他们的胡说,由着他们做法抽柳枝呢?” 吴氏说着,语气仍是温柔,可神情却悲恸哀伤,大颗晶莹泪珠落下。 她是真的悔。 吴氏强忍喉间酸涩,抱抚着她的头继续道:“我知道嫁出去往后就富贵了,有好日子,不必跟着阿娘连颗龙眼都不敢多吃,可不知为何,阿娘的心里还是难受。我的儿啊,娘舍不得你,那么远的地方,若是有什么,我便是过去看一眼也难,要是有人欺负你可怎么好?我看不到你,想护你也护不得。” 说到这里,吴氏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哭得难以自抑。 她一边哭一边按着心口,满脸是泪,神情是剜肉般的悲痛,还在怪她自己,“娘不该哭,不该哭,你是过好日子去了啊,可我这心里就是舍不得。” 林照娘听她这么说,心里亦是沉甸甸的难受,真正的林照娘早在七岁就落水淹死了。 可她说不出口。 这样一份沉重的母爱……她难以面对。 若说初时她怨过、怕过,但这么久过去,也早生出了情谊,人的感情总是分外复杂。 “阿娘,那时候的事我早记不清了。”林照娘用袖口小心给吴氏擦泪,一遍遍保证,“阿娘,往后我会过好的,我会过得很好。” 林照娘重复着这句话,既是在宽慰她娘,亦是在一遍遍告诉自己。 她会过得很好。 墙角的油灯火苗微小,风一吹进来,它便左右晃动,似明似灭,可那微弱的昏黄灯光映在林照娘的眼中,却明亮坚定,跳跃得越来越旺盛。 * 几日后,一长串车队驶出屏清县,前头是马车,后面是骡子驮的板车,垒起的箱笼铺上油布被绑在车上,车轮压过垒实的泥地印出深深的车辙。 沿途的百姓熟练地避让开,余光瞥到前头的马车时,眼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马车内却不像外面看得那样光鲜亮丽。 知微拎了一个新的漆木马桶藏进马车边角一个带盖的箱笼里,想必是专门放马桶的地儿。 她盖上箱笼盖,笑盈盈对林照娘道:“娘子,路上长着呢,没这个可不成,我特意去寻管事婆子要了一个新的,用起来心里也舒服。茶水怕是没有多的,但我备了水囊,都是家里头装好的,干净!坐马车也不怕颠出来。” 14、抵达福州(二合一) 林照娘逢年过节都跟着爹娘去主宅拜见大伯祖母,她是见识过知微的热络周到,但没想到这份体贴会落到自己身上,委实叫她受宠若惊。 “还是你思虑周全。”林照娘为人不太圆滑,便是夸也夸得干巴。 她自己也清楚,因此说完便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要寻摸水囊倒点水喝,然而她的目光才刚开始在马车内巡视,还没做什么,知微就把边上的一提食盒盖掀开,取出水囊和垒起来的茶碗,倒了一茶碗的清水递给林照娘。 林照娘接到手里,茶碗还是温热的。 早上那般匆忙,知微非但准备了不易洒的水囊,甚至水囊里不是随手舀的冷水,而是烧开的热水。 这份体贴周到,实在叫林照娘惊叹。 怪不得知微十八九的年纪,就能越过之前的婢女,一跃成为大伯祖母最喜欢的大婢女,就连平日给各家送东西、打交道的事情都放心地交给她来办。 当然,知微也没叫大伯祖母失望,从没闹出什么不妥。 身边能有这样一个得力的人,不知能轻省多少。林照娘在心中感念大伯祖母的慈爱与恩惠,又是为她添了一千贯的妆奁,又是送了知微到身边,她将来都不知该如何报答。 林照娘不禁想到乡人对大伯祖母的爱戴,如今也实在能领会了。 但大伯祖母的处世与魄力也真是平常人效仿不来的。大伯祖母不仅是对作为亲戚的她大方,对待乡邻也是如此,她记得有一年四堂伯父做生意赚了许多钱,欲要修葺主宅,再扩两个院落,大伯祖母知晓了,将他骂了一顿。 最后那年赚的钱大多都捐了出去,一小半捐与族里义庄和县学买田产,一小半捐给屏清县家中有男丁阵亡的人家,剩下一些全接济给乡邻亲族过个囫囵年了。 她如今都记得大伯祖母说的话,廪积食腐,有何用哉?宁接济乡邻,一年无储。 屏清林氏在当地的民望,离不了大伯祖母的慷慨赈济。 为此,几位堂伯父的仕途也得了很大助益。 而她如今也成了受益之人。 林照娘低下头,捧着茶碗边思考边慢慢喝水。 她不说话,知微自然也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她。 马车内寂静到连车轱辘越过凸起石子后竹帘受颠簸甩动的声音都极为清晰。 良久,林照娘终于开口,她放下茶碗,没说客气话,而是开门见山,“我如今去二伯父家中寄居,你跟着我,怕是没从前舒坦,没有那么多仆婢可管,也不会各家的大娘子见了你都客客气气。” 她先将厉害讲明,见知微脸上没什么异色,才继续下去,“旁的我不敢说,但我并非苛待人的脾气,你若愿意,你我在那边互相扶持,我的前程便是你的前程。若你若觉着跟着我不是好出路,我也不会强求,不论是送你回原籍,还是留在福州再寻其他主家,待过了这段时日,婚事落定,都可以商量。” 林照娘的意思很明确,不管乐不乐意,一起先熬过这段日子,我好你也好,要是乐意自然就更好了,一起奔向更好的前程。 但她的话对于惯常在林家亲戚间周旋的知微听来,委实太过直白了些。 知微还以为林照娘会先敲打自己,又或者是利诱,总之不该就这么直接地商量。 她早就做好被恩威并施敲打的准备,连怎么跪下做什么表情说什么话都想好了,不成想林照娘看着聪明安静,却是个这样直白干脆的为人。 但她短暂错愕过后,也很快接受了,能被当成人问意愿,谁会巴望着被当猫狗敲打。 知微毫不犹豫道:“我那日在您家中所言,字字句句皆是真心,知微愿意在娘子身边为婢,一心一意服侍娘子!我到娘子身边时日尚短,您心存疑虑也是常理,但诚如您所言,您的前程便是我的前程,日久见人心,您只管瞧婢子的言行便是!” 知微揣摩着林照娘的脾性,不全说些表忠心的话,后半句说得分外直白坦诚。 林照娘原就不指望一下子便能让知微对她心悦诚服,能到现下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她立刻双手扶住知微的手臂,认认真真给出承诺,“以后你我互相扶持!” 知微露出感激的笑。 待到重新坐回去,知微给林照娘的茶碗续上水,她心里想的却是林照娘刚刚问她的话。 会不会不比从前威风? 那自然会。 王太宜人是林家的老祖宗,家中人尊敬她,连她身边的婢女也是温言相待。 林照娘要走的路却还很长,哪怕宗室的身份远胜林家,也不是当家做主的人。 可王太宜人已经老了,伺候她固然舒服,却未必能风光几年,跟着林照娘才是长远打算,而且宗室的富贵更上一层楼,吃喝穿戴远非盘踞县邑的林家所能比拟。 自己千辛万苦才在王太宜人的婢女里拔尖,既有机会,自然想打交道的都是有权势的人,而非有着好口舌,却用来应付上门打秋风的乡邻,往来于林家亲族间鸡毛蒜皮的小事。 知微心中愈发坚定,她又捧了一碟点心放到案前,“路上颠簸,那些扎实噎喉咙的糕点和过了油的点心吃着怕都没有胃口,这是我天未亮就在桥头老张头那儿买的九层粿,沾着醋吃,解腻又顶饿。” 知微说话的功夫,便拿出了蘸醋的碟子和一小瓶醋出来。 林照娘闻见醋的酸香味,口齿不由生津,竟真的有些想吃了。 九层粿不比一般的糕点磨成粉做成,而是磨成米浆,均匀倒在扑了纱布的蒸笼上蒸制,九层即蒸了九回,最后成型晾凉,卖的时候,把一整个圆蒸笼大的九层粿切成一条条约三指宽的长条,再切成五指长的块状。 它的口感类似于肉冻,颜色似和田玉,吃着顺滑弹牙,可以大口吃,也可以一层层掀开蘸醋吃,入口先是带着醋香的酸,酸味反而会激发甜味,越嚼越香甜,回味带着淡淡米香。 夏日吃冰冰凉凉的,口感又好。 小孩子尤爱一层层撕开吃,因为不大好撕开,往往得有点儿耐心。 林照娘小时候,吴氏就隔三差五买两块给她尝,一块也就三四文,买两块就可以让小贩倒一点醋,用来蘸着吃。 今日忽然再见到,倒叫林照娘有点儿想。 但她没急着吃,而是先扫了眼盘子里的九层粿,知微按照糕点的摆法垒着摆起来,约莫有十块,少说也得三四十文。 “这是你自己贴钱买的吧?”林照娘问归问,语气却是肯定的。 林照娘起身去打开了一个箱笼,双手费劲地抱出里面的陶罐子,陶罐没有盖,因而一眼能看清罐子里面是满满的铜钱,被放到马车地板时还发出沉重砰声,还有铜钱摩擦的悦耳响声。 “这里头有一千八百多文钱,平日若有什么散碎的糕点钱,只管从里头支取,不够了便再同我说。”林照娘说着便数了五十文给知微。 知微捧着钱,神情倒显得很为难,“这不过是买盘点心的小钱,是我给娘子准备的一点儿心意。” 林照娘却不是含糊的人,她自己过过拮据的日子,知道有多不容易,她们这些望族的族人和富户宅子里的婢女,都是看着过得还成,出门体体面面的,可花钱的门道多了去。 因此,林照娘语气坚决,“你收着,攒月钱哪里容易,不能叫你自己使钱。” 知微见她坚持,只好把钱都收起来。 然后,知微用干净的白细布擦了擦筷子,递给林照娘。 林照娘却不急着自己吃,她多拿了一个碟子放到知微面前,夹了一块九层粿放在上头,笑道:“你一早准备这些,忙来忙去,怕是也饿了吧?快尝尝,它蘸了醋吃着能解喉咙里的闷腻。再说了,我一人吃完这些,天这样热,马车里头又闷,到了晚上怕就坏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知微哪还有推拒的道理。 何况,愿意分她一块吃,这也是亲近的表现,倘若拒了,反倒叫人心里不舒服。 知微从善如流地再擦了双筷子,倒了两个碟儿的醋,欢欢喜喜吃起来。 待吃完以后,知微用白布把碗筷都擦去水渍包起来,放到一边的食盒底层,打算等到了驿站再用活水好生清洗。 幸而九层粿几乎没有味道,否则知微还要掀起帘子点香扇味道,而林照娘也得戴上帷帽。 干完手上这点活,马车内一下就静下来了。 知微还好,她从小就做人婢女,从扫院子的粗活开始干起,受过的冷板凳不知有多少。 林照娘的不自在就很显眼了。 她不时喝水,茶碗都喝空了三回,看得知微不敢再勤快倒水了,怕到时候路上容易有尿意,虽然有马桶,但总归是不方便的。 林照娘也没法子,自己独处惯了,本来就和知微不熟,换成往常自己此刻怕是正在织布,现下手脚没有忙碌起来,总叫她觉得哪里空落落。 知微见状,低头理了理木盒里的碗碟,再抬头时便是言笑晏晏,语气熟稔地道:“您应是许久不曾见过大姐儿和二姐儿了吧?大姐儿打小在太宜人膝下抚养,最是端庄持重,爱照顾底下的哥儿姐儿,她适了杨通判家的大郎君,但听闻杨家规矩重,大姐儿又是长媳,平日管家辛苦,不大能回娘家看望。 “二姐儿的婆母和二娘子是堂姐妹,夫婿又是幼子,婆母对她极是宽和厚待,常常允她归家,日子轻省呢!” 林照娘一听她在讲二堂伯父家的堂兄弟姐妹们,立时敛了神色,认真记下,还不时问出疑惑,“二姐姐的夫家没有官身吗?” “有呢,二姐儿的家翁在市舶司为官,家中甚是富庶。”知微答道。 林照娘了然点头,她就觉得二堂姐出嫁时二堂伯父官位更高,按常理说,不大可能夫家是白身。 知微见她没有想问的了,这才继续往下说:“二哥儿是二娘子的长子,早两年荫补了儒林郎,携妻带子去邵武军做县丞去了。八哥儿较您小几个月,如今还在州学,家里未定下亲事。” 对于这个,林照娘很能理解,宋代有科举能改换门庭,因而但凡有志向的男子皆晚婚,倘若在学业上有天资,便是考到三十岁也不会有人催促成婚。 光是她身边就有许多现成的例子。 像林氏族里有一个叔公,考到七十多岁才考中进士,虽然考中进士,奈何无妻无子,牙齿都快掉光了,做官也做不了两年,委实叫人唏嘘。 “你有心了,倘若不是你,我怕是到了二伯父家里还什么都不晓得呢。”林照娘笑着谢她。 知微盈盈一笑,微侧低着头,显得既聪慧热切,又守本分,“为娘子分忧,是我的本分。” 知微没说什么小事不值一提之类的谦辞,除了大姐儿常年与王太宜人有书信往来,近况知道得一清二楚,其他人都是她离开前特意打听清楚的,就是为了让林照娘看到自己的用处。 她相信只要自己够尽心尽力,但凡林照娘有心,那这段日子积攒下的情谊,也会让她与后来再到林照娘身边的人有所不同。 抱着这个念头,接下来的一路,知微对林照娘可谓是无微不至。 林照娘饿了,自己还未发觉,知微就端着点心上前,马车里太闷,林照娘眉头才刚簇,就有凉风袭来,仔细一看,是知微倒了半盆水,对着水在扇风。 知微不仅在这上面体贴,她善于交际,每到一处新驿站,林照娘沐浴用的水总是能讨到最多,还能要到当地的特色点心。 按说路上颠簸,林照娘应该消瘦许多,但没成想快到福州时,二堂伯母唤她去一瞧,倒比原先面色还红润些。 想想也是,她路上不必辛苦织布做活,吃喝有知微费心照顾,沿途灰尘虽大,但风景亦是极美,即便不能时刻掀起车帘欣赏,可光知道自己此刻经行何处,外头有多宽阔,就叫她心里也跟着疏朗起来。 吃得好,心情好,自然养出了好精气神。 而且林照娘觉得沿途很有意思的一点,便是驿站送来的吃食口味相差甚大。 一开始多是炖汤,汤清淡多山鲜,但菜肴却很辛辣,喜爱放生姜、茱萸等,想必是山高湿气重,要流汗祛湿寒。而越靠近福州,吃得越酸甜,沿途还可以看见许多被砍下来后堆高,只用甘蔗叶挡在上头的甘蔗,想来这边制糖业甚是兴盛。 还有那些来送吃食、帮忙牵马喂食的仆役说的当地话,林照娘有时听得懂,有时听不懂,快到福州时,竟又能听懂七七八八,倒把她弄糊涂了。 反而是知微,竟然大都能听懂,还能与驿站的仆妇攀亲戚。 林照娘问过知微后才知晓,知微家虽是佃农,但却是从建宁府的其他县逃难过来的,原来的家被山洪冲走了。屏清县靠近福州,说的方言也与福州相近,而建宁府其他州县说的多是建州话。 所以知微非但会官话、屏清县的方言,还会讲建州话。 这份语言天赋让林照娘自愧弗如。 在林照娘努力适应沿途不同风土人情时,林家的车队不知不觉中到了福州城。 这是沿途以来,她见过最大最热闹的地方。 城墙用厚厚的青色石砖垒起来,约莫有一丈多高,林照娘掀起车帘一角,只能看到城墙边沿,还看不清守城的士兵。倘若要瞧清楚,怕是得把整个脑袋伸出去看,那就太没规矩了。 城门处也有看守的士兵,马车经过他们的时候,林照娘虽然已经放下车帘,却仍能听见他们的笑声与闲谈。 “真热啊,过会儿换值一块去喝酒?” “我可喝不起!酒坊一升酒挂两百文,家里还有妻儿老母要养,哪喝得起啊!” “那一块喝碗沙糖绿豆汤总成吧?瞧你抠门的……” 再往后马车行得远了,便听不大真切。 林照娘在心里算价钱,不由咂舌,福州的酒价少说比屏清县贵了五十文往上,不成想这儿的物价如此之高。 临走前,阿娘除了原来给她偷偷攒的十两金、十两银、一张十贯钱的官会和六千多文钱,还另外给了二两银,并几根旧银簪和两对银耳环,以及林照娘出生时外翁家打的小金锁。 田地林照娘实在推不过,最后从阿爹那得了八亩上等田,阿娘的十亩奁产也分了八亩给她。 加上林照娘自己攒的八贯多体己和一点儿首饰,算是笔丰厚的钱财了。 更莫说还有伯祖母的一千贯。 在林照娘离家之前,大伯祖母就把一千贯的会子并知微的契书送来,都被林照娘锁在箱笼的匣子里。 至于族中嫁女的五十贯,得等纳征后才会送来。 手握这么大一笔妆奁,刚开始的两日,林照娘夜里都睡不安稳,时不时要爬起来去瞧瞧锁有没有被撬,东西还在不在。 后面虽好些了,她心里不免又变得过于欣喜激动,觉得手头宽裕。 如今看来,她还是得勤俭一些,妆奁钱是不能动的,自己的体己不多,也不知道在这边能撑多久。 福州的物价使得她看起来忧心忡忡,好在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满城的榕树吸引走了。 刚刚走在城外的官道,还热浪滚滚,炎热的日光晒得马车里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漆味,可进了城里,却能感觉到没那么热了,马车的味道都小了许多。 林照娘掀起一小角车帘仔细观察,发现道路两旁种满榕树,绿油油的树叶长满树枝,密不透风,挡住了大部分刺眼阳光,行人马车全走在树荫底下。 更叫她觉得稀奇的是眼下明明是上午,按理说不该是特别热闹的时辰,但街面上随处可见用盖头挡住头发和脖颈的已婚妇人,她们的人数远比男子和商贩多。 倒叫林照娘心里称奇。 即便福州绣娘多,应当也不大可能满街都是吧? “今日可是什么佳节?”林照娘同知微闲聊。 知微也在心里犯嘀咕呢,她仔细回想后,还是摇头,“中秋已过了十几日,重阳又远着呢,倒不曾听闻近来有何佳节或是神佛诞辰吉日。” 既弄不明白,林照娘并不多纠结,只是在暗自告诫自己要小心一些,别犯了什么忌讳。 就在这样一头雾水的氛围中,马车进了内城,又经过官署,来到了福建路官员们所住的高墙大宅。 宅子大门前早早有下人伸着脖子在等,一见自家的马车回来了,赶忙回去报信,那些预备着抬箱笼的下人仆妇们纷纷涌到门口,还有体面些的管事妈妈也候在那,等一会儿自家大娘子回来想问近况能立时上前回答。 福州宅子这边和屏清县主宅的下人们对主家的叫法不同,没道理在这边还管人叫二娘子,因此都喊的是大娘子与主君,有时下人跟着回了主宅,常常忘了改口,闹出乌龙来。 马车里的林照娘也悄然放下车帘,门口候着的仆婢多,叫人看见了显得自己心急。 不过越靠近宅子,倒越没什么尘土,一则附近住的都是福建路的高官,一整条街铺的都是青石砖,二则家里的下人知晓大娘子要回来,早早地沿街洒水,又降温又防尘,免得一会儿搬行李尘土飞扬,弄脏了箱笼。 看他们架势如此隆重,林照娘面色不显,却也不自觉正襟危坐,一遍遍想着自己等会儿怎么下马车。她生怕自己会踩着裙角,闹出笑话。 待马车一个踉跄,她先往前倾,紧接着坐定,马车也顺势停了下来。 她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仆人匆匆的脚步声,还有脚踏放在马车下的沉重咚声。 林照娘掩住内心的紧张,慢慢拿起帷帽戴上去,知微则帮她系好带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颔首。 接着,知微先下马车,她挑开帘子,好让林照娘能从容出来。 随后林照娘一手扶住裙裳,一手由知微牵着,款步从马车走下脚踏。 外人看着从容闲雅,殊不知下了马车,主仆两人皆是松了口气。 二堂伯母在前头肃着脸问那些管事妈妈宅中近况,有的妈妈答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还有被问完的,一整个如释重负,在心底庆幸。 林照娘与她们隔了约莫两辆马车的距离,也感觉到了那份焦灼紧张,她遂只停在原地,暂且不上前。 直到有位妈妈说了什么,二堂伯母面露惊疑,欲要起身进去,但临抬脚时想起了什么,转身去看林照娘的所在。 她看到林照娘戴好帷帽,规规矩矩地等着,心下满意。 二堂伯母朝林照娘走过去,见状,林照娘亦上前去,只见二堂伯母揽住林照娘的手肘,“好侄女,倒累你等在这儿,快随我入宅歇歇,一路奔波,想必你也累了。只是你那两个姐姐,今日竟一起归宁,想来是要瞧瞧你这钟灵毓秀的妹妹。” 林照娘心知肚明这是客气话,但也顺着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竟劳动两位姐姐了!但我在家乡亦常听人夸两位姐姐知书达理,您教养极佳,一直也想见见。” 二堂伯母果然露出微笑,谦辞了两句。但她转头就吩咐一旁的管事妈妈看着点下人,小心搬动林照娘带来的箱笼。 说话间,她已揽着林照娘进了大门,越过影壁,便可见两个华光照人的年轻妇人等在那儿。 一个看着约莫有三十了,盘简单束髻,只在发顶插一把绿象牙五色梳,两鬓插了排珍珠发饰,不刻意打扮,却自有雍容端庄的气质,便连笑也是恰到好处的三分微笑。 另一个刚二十许的年纪,戴了耀眼的粉白花冠,一见着二堂伯母便笑得欢喜,欲要迎上去,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抱了三四岁小儿的胖乳母。 林照娘心下了然,这应该就是大堂姐和二堂姐了。 果然,只听二堂伯母伸手一点那戴花冠,着珍珠妆的女儿的眉心,嗔怪道:“好端端地怎么回来了?你婆母纵你,也不当如此懈怠散漫。” 她不理会了小女儿的撒娇,侧头看向一旁站着的大女儿,“大姐儿,你今儿回来……亲家……” 她欲言又止。 显然她觉得以大姐儿翁婆那重规矩的脾性,没道理会因为她外出半月回来,就特意让人回来看望。 大姐儿也不是会主动提的性子。 大姐儿林乐娘朝着她先行了一个万福礼,而后才答道:“婆母说今日秋社,依着汴京旧俗,出嫁的女儿当回娘家看望。” 一旁的二姐儿林成娘跟着接话,“正是呢!” 二堂伯母这时也反应过来,她这几日都在路上,连日子都混淆了,方才竟想不起来。 她斥了小女儿一句,没好气道:“大姐儿的翁婆都是汴京人,你家翁却是福州人士,还不是你婆母疼你?” 林成娘对她的斥责不以为意,只是嬉笑,“还不是托阿娘的福。” 二堂伯母嘴上说她,心里却很受用她的撒娇撒痴。 而林成娘哄过亲娘后,转头又跑去拉住林照娘的手,先是上下打量一番,接着惊道:“不成想乡里山川的风水更养人些,竟生了位这般灵秀的妹妹!” 林照娘朝着林乐娘与林成娘一福,轻声喊道:“照娘见过大姐姐、二姐姐。” 林乐娘瞧她是个不善言辞的温静模样,也怕自己的妹妹太过能说会道,一会儿言语热切过头反倒叫她难以适应,便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关怀道:“沿途颠簸,累了吧?可要回屋先歇息?我阿娘一早寄信,命人将你的屋舍打扫干净,一应寝具皆全,立时便可进屋小憩。” “多谢大姐姐关怀,路上有二伯母吩咐,照娘吃住皆得人照顾,精神尚可,还是待下人搬完箱笼再歇吧,免得再为我忙碌。”林照娘答。 林乐娘听了,便觉得这个新来的堂妹是个懂事不张扬的,心里添了两分喜欢。 一旁的林成娘左右瞥两眼,插进二人中间,“大姐,你我先前不是商议好了要一块游西湖吗?既然今日四妹妹来了,不若一块去,难得咱们三人能见一面,正好也领她去瞧瞧福州城内的景致,认一认地方。” “怕是太仓促了。”林乐娘不大赞同。 林成娘又去求二堂伯母,还说自己多难得能与姐姐妹妹们在一块。 二堂伯母在屏清县时常腹诽大堂嫂太过宠溺五姐儿,但轮到她自己时,却也不自觉对出嫁的女儿心软。 拗不过小女儿的苦求,问了林照娘后,二堂伯母遂点头答应,但反复叮嘱她们照娘还未出阁,只能在女眷那边的亭子里瞧一瞧景,万不能抛头露面、胡乱闹腾。 林成娘自是满口答应。 二堂伯母并不放心,而是看向了大女儿,见林乐娘点头,才算心安。 见阿娘答应了,林乐娘便要吩咐下人去套车准备点心,带人出去。 哪知道刚才最热切的林成娘这时候却拦住人,“不成不成,哪能现下就去,四妹妹舟车劳顿,怎么也该换身衣裳,梳洗一番。” 这话听得林乐娘想反驳她,方才非要人家出门游西湖的时候,怎的不说舟车劳顿。 但林乐娘到底顾念妹妹的脸面,没有质问出口,只准备陪着照娘一块回院子换衣裳,免得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林乐娘才不知道早在她们答应游湖的时候,成娘闹的幺蛾子就成了。 在林成娘亲亲热热挽着林照娘往前走的时候,她忽而凑近照娘的耳畔,笑嘻嘻地低声道:“一会儿游湖,我可给你备了份大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