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了眼盲公主后GL》 1. 第 1 章 七月的京都,空气都被日头晒得发晃。 街两旁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整条街都蔫头耷脑的。就是在这样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千鹤楼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一个清瘦的少年从楼里走了出来。 来人缓缓抬起脸,挺拔的傲骨撑着菩萨般的玉面,墨发朗眉,偏偏眉宇间带着那么几分青涩桀骜,眼尾又微微上挑,衬得这人好似有许多的高深莫测与纵横捭阖感。唯一符合年纪的大概是少年人头顶扎得一丝不苟的冠周却插了两朵紫色的并蒂小花儿。 她穿一身大红色的曳撒,纤细的腰身用一只玄色腰带束起,腰间的金属小玩意儿们挤在一起,只消主人家随便动上一动,腰间便能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少年人先是靠在门框上眯了眯眼,然后折扇在手里熟稔地转了个圈,又“啪”地一下子打开,慢悠悠扇了两下。 街上有人停住了脚步,但更多的人只是远远看着,不敢靠近。这副肖似花楼男妓的打扮,但脸上没有半分讨好之色的俏公子,满京都只有那么一个,那就是威远将军府家的纨绔“小儿子”,周澈。 “是周二公子。”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周澈也不客气,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背双剑的青年,面无表情,像个影子。两人所到之处,行人避让,摊贩噤声。明明是个少年郎,走起路来却像带着千军万马。 “周二公子,今儿战况如何啊?”有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今儿手气旺。”她头也不回,往发声处扔了把乱七八糟的铜钱儿碎银两。 人群里发出一阵闹哄哄的笑声。撞上周二赢钱了,那就是天大的好日子。 “多谢二公子,二公子这是去哪儿?” “回府睡觉。”她仰头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黏糊糊地开口:“这日头,也就适合睡觉。” “手气不是正旺呢吗?二公子怎得激流勇退了?”抢到银子的人笑问。 少年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路,然后摇头,“见好就收,财神爷才偏爱咱,明日才能接着赢钱,懂吗?” 话音刚落,前面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哭喊声。周澈脚步一顿,歪着头听了听,折扇在手里略停了会儿复又摇起,人也跟着慢悠悠地拐了过去。 街角已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跪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的糖饼摊车,面前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脚踩翻了炉子,滚烫的炭火溅了一地。 “老东西,这个月的份例交了没有?”那汉子叉着腰,嗓门大得像敲锣。 老婆婆浑身发着抖说:“上个月刚交过……”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我问的是这个月!”那汉子一脚踹在摊车上,圆溜溜的糖饼滚了一地,“拿不出银子,就别想在这儿摆摊!” 看见自己赖以生计的糖饼滚了一地,老婆婆忙扑上去捡,尽力弓成小小一团的身体却反被那汉子一脚踢开,摔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那汉子又狠狠啐了一口,刚要再骂,忽地撞上一双纯洁澄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有趣的蛐蛐。 刘彪被看得心里发毛,见这人衣料不俗,长相卓越,明白这位应该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公子,是自己绝对惹不起的那种人,但他还是硬着脖子问了一句:“你谁啊?” 周澈没说话。她先是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老婆婆,又看了看滚了一地的糖饼,再抬起头时,笑容还挂在脸上。 “陈曲。”她说。 身后的青年应声上前。 “这谁家的?” “王郡马家上个月刚来的新护院,叫刘彪。”陈曲低声回答。 “王郡马。”周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就是那个斗鸡输了我三千两还赖账不还的那个王郡马?” “正是。” 周澈笑了。她把折扇往腰间一插,走到刘彪面前,仰着脸看他。 “你刚才说,这条街的份例,交给你?” 刘彪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但仗着自己人高马大,还是硬气道:“关你鸟事儿……” 话没说完,眼前忽然一花。那红衣少年不知怎么就到了他跟前儿,那只看起来本该毫无威胁的手却狠狠攥住了他的手腕,还没等刘彪反应过来,另一只白皙细嫩的手抄起炉子边上那把铲煤的铁铲就朝着他的右脸敲将过来。 “啊~~”刘彪的惨叫声还没完全出口,膝盖上就又挨了一下,迫使他不得不单膝跪地,恰恰好就跪在那老婆婆身前。铁铲被迅速翻了个面儿,铲背砸在肩膀上,一下,再一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带着风声。刘彪从跪着被打到趴下,从趴着又被打到蜷成一团,喉咙口是黏的,喊都喊不出来了。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没有人看清那少年是怎么动的,只看见大红色的衣摆在日光里翻飞,像一团烧着的火。 三下五除二打完了人的少年,随手把铁铲往地上一扔,她微俯了下身,用折扇挑起刘彪的下巴。 “回去告诉你们郡马,”她笑着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斗鸡输的那三千两,三日之内还清。我闲得无聊,少一分,都会去郡主府上坐坐。” 刘彪全身都是血和煤渣混着的脏污,他呜呜地点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周澈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又转身走到老婆婆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糖饼,问道:“你这饼,怎么卖?” 老婆婆哆嗦着抬头,看见一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正对着她笑得狡黠。 “三、三文一个……” 周澈点点头,放大声量道:“你今日碰到我周二算是走了运,这摊子里的东西我全要了,就分给大家伙儿。”周澈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看都没看就扔到老婆婆身前儿,还吊儿郎当地留下一句:“多的也不用找了,权当我积德行善,回家记得带上全家老小祈祷我周二日日赢钱。” 等她一走,围观的人立刻蜂拥而上,也不嫌弃那些沾了灰的饼。 周澈回头看了一眼那荒唐的场面,才把那早捏在手里的糖饼放到自己嘴边儿,咬了一口,只觉得甜,甜得人发齁。 “都沾了灰了,还吃。”陈曲上前把她手里的饼抢了下来。 “就是沾了灰了,才吃的。”周澈说,“不然我都快忘了,从前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 西城关大捷的消息,是在同一天傍晚传进京都的。 “报——西城关大捷!龙武军连破西阜国三城!” 传号声自遥远的西城关起,一路快马,翻山越岭,直抵皇城。百姓们涌上街头,茶楼酒肆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自打大公主远赴北盟和亲以来,大燕已经太久没有打过胜仗了。这场胜利来得太是时候,像一场及时雨,浇在久旱的土地上。 御书房里,皇帝南宫盛正神色复杂地 看着那封捷报。 “威远将军周定远,又立了大功。”他把捷报放下,语气平淡。 户部尚书李昭垂手站着,额上沁出细汗。 “怎么赏?”皇帝问。 在一边两股战战的李昭自然不敢接话。 南宫盛又自顾自地嘀咕:“官,他已是一品大将军。银两,朕一时半会儿又拿不出来那么多。地嘛,朕总不能把西城关也封给他。”斟酌了半天,倒把自己气个够呛,遂把这邪火儿发给了身边之人:“朕问你话呢!”他狠狠拍了下案桌,大拇指上戴的玉扳指硌得他生疼。 早想好了应对之法的李昭忙磕磕绊绊地开口:“臣……臣以为,可酌情恩赏其家人。” “家人。”皇帝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沉默片刻,忽然换了话题,“皇后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李昭一愣:“还有六日。”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儿。 “六日。”皇帝嘴角微微一翘,“倒是个好由头。去告诉尚宫局,皇后的生辰宴,办得热闹些。” 李昭应了,倒退着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心里忽然转了个弯儿,皇帝从不关心后宫宴席,这个时候突然问起后宫,大概就是要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皇后了。 坤宁宫里,皇后比尚宫局更快收到李昭的密信。 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从皇帝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里品出其他的味道来。她手里捏着那密信想了想,吩咐道:“去,把各府尚未婚配的公子名单拿来。” 不多时,名单送到了皇后手中。她一页一页翻着,目光停在其中一页上。 “威远将军府,周澈。”她念出声来,手指在名字上点了点。 孟姑姑在一旁轻声道:“这位周二公子,名声可不大好。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整日混迹于赌坊青楼,是个十足十的蠹虫渣滓。” 皇后没有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名单合上,脑子里还在琢磨着皇帝的那句话,“倒是个好由头”。她左思右想,咂摸出皇帝的弦外之音了。 将公主嫁出去换利益,是皇帝惯来的招数,如今宫里成功活到及笄的公主只有那么几位,大公主被送到北边的蛮荒之地和亲,三公主被赐给功臣,这次难道要轮到她的小六了吗?可她刚刚及笄,怎么能嫁人?尤其还是嫁给周二那种纨绔之人。她只有小六和小十一这一双亲生儿女,她是绝对不能允许自己辛苦养育大的孩子最终落得个如此结局。 皇后绞尽脑汁之际,倒还真让她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皇宫里,除了老大老三和小六,还真有一个未成亲的公主待字闺中。就像是老天知道她的小六有这么一日,随时准备着救急似的。 “五公主今年倒是二十有一了。”她忽然开口,“也该相看人家了。” 孟姑姑会意:“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皇后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只是觉得宴上人多,正好让各府的公子们都来坐坐。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瞧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五公主那边,派个人去说一声,让她那日务必出席,衣裳首饰什么的,该做新的就做新的,别让那帮大臣们瞧了咱们宫里的笑话儿。” 孟姑姑应了,转身去吩咐。 至于常年窝在冷宫无人记挂的五公主嫁过去过得好不好,那就不关她的事了。她把她光明正大地推到人前儿,再不用受冷宫的凄苦,她和她那死去的娘还得谢谢自己呢。 2. 第 2 章 威远将军府的匾额是先皇御笔亲题,宅院是先皇御赐。门口两只石狮子嘴里各含着一颗夜明珠,一到傍晚便发出幽幽的绿光,京都百姓私下议论,说周家这是功高震主,连石头都跟着成精了。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座气派的将军府里,其实没什么人。老将军周定远常年驻守西城关,嫡长子周铮也在军中,府里除了护院,就只剩下周二公子一个主子。仆从丫鬟没几个,偌大的宅院空空荡荡,就像个精美的壳子。 此时周澈正躺在后院的凉亭,折扇盖在脸上。陈曲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封信。 “宫里来的消息。”他说,“皇后生辰宴邀请函到了。” 折扇动了一下,露出一只眼睛,黑亮黑亮的。 “皇后?”周澈的声音闷闷的,“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那个倒不是重点,”陈曲顿了顿,“重点是,礼部同时要了你和五殿下的生辰八字。” 周澈把折扇从脸上拿开,一下子坐了起来。 “五公主?”她叨咕了一遍,问:“可是盲的那个?” “正是。自打五殿下眼盲后,十一年间从未在人前露过面。” 周澈哭笑不得:“那还真是苦了咱们这位皇后娘娘,怕六殿下被赐婚给我,竟把那久居冷宫的盲眼殿下给搬了出来。” / 坤宁宫今日装饰一新,廊下挂满了红绸宫灯,虽说因为随州忽地遭灾“一切从简”,但皇家的简朴终究不是百姓能想象的。大臣及家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互相恭维,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周澈不大喜欢这种场合,遂刻意放缓了脚步。有人急匆匆从她身后掠过,她没理会。身后的陈曲却悄悄拉了她一把,周澈转过头去疑惑地看向陈曲,在陈曲特别明显的挤眉弄眼下,她又上道地将头转了回去。 眼前很明显是一主一仆。穿成宫女模样的是个半大的孩子,十四五岁的样子,冒冒失失的,像是第一次来坤宁宫一样。她颤巍巍跨上了门槛儿,才想起提醒她身后的主子。 那主子落后几步,一身崭新的云纹宫装,料子是宫里织造办新做的,雍容典雅,通身的矜贵气质。只是衣袍的下摆微微有些短,像是照着别人的身量裁的,穿在她身上不大合身。 周澈还没来得及细究此人身份,眼见那主人要被台阶绊倒,她两大步跨上去,一掌便托起了那主子的手腕。 掌心的触感纤细而冰凉,像握住一截冬日的枯枝。 在短暂的愣神后,掌心托着的人率先沉默着退开。 周澈顺势望过去,先是古典细眉下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撞入眼底,其次才是那高挺的鼻梁和饱满的红唇。这些五官单独看已是上乘,组合在一起,周澈便词穷得只能用“国泰民安”四个字来形容这张脸。 那是怎样一种美呢?不是咄咄逼人的艳,不是柔弱无依的怜,而是一种沉静的、稳重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安的美。仿佛乱世中的一尊佛像,任凭周遭兵荒马乱,她自岿然不动。 人真是很奇怪的生物。明明从未见过面的两个人,扮演了半世纨绔的周澈竟然莫名其妙地想着要尊她敬她,明明看脸也没比她大几岁的样子。 “多谢这位妹妹。”那神仙般的姐姐突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夏日里如沐春风的错觉。 周澈却心里一“咯噔”。 她女扮男装在京都叱咤纨绔了那么多年,还从未有人怀疑过她的性别。欺君掉脑袋事小,再连累威远将军府几十口子随她陪葬的话,周澈都不敢再细想下去。 同样“咯噔”的还有另一位。快要被吓哭了的小宫女带着哭腔提醒自家殿下:“错了,殿下!眼前这位……可是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郎君。” 听了这话,周澈才在那短暂的窒息下重新活过来。又听那小宫女叫她“殿下”,便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这位被皇帝藏身冷宫十数年的眼盲殿下,原来是个可以靠脸便能轰动九州的人物。 五公主听到小侍女的话似是相当困惑,但依然垂下眸子,第一时间朝人改口道:“多谢郎君。”语调不疾不徐,微微颔首时,发间的步摇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澈特意顿了几息,又登徒子似地塌下腰来,仔细看了看眼前人的眼睛。 灰褐色的瞳孔,水汪汪的眼底。除了瞳孔颜色比常人浅了一点点之外,和普通人的眼睛真的一点区别也没有。 她轻“嘶”了一声,颇不礼貌地将自己的手放到南宫裳的眼睛前摇了两下。对方反而慌乱起来,眼珠在眼眶里胡乱转了几圈,还要强压着紧张虚张声势道:“我,本宫,自幼有眼疾,郎君不必怀疑了。” 她身边那已然抖成筛糠的小宫女颤着声音替她补充:“太医每年都来检查殿下的眼睛。虽然看不出……但是,但是确实,太医说了,这眼疾,难医。” 周澈听懂了这颠三倒四的话,不免开始提前替人担心起来。 这才遇见自己,这对主仆俨然已是一副难以招架的样子。若是皇后在众人面前有意刁难她们的话,她们又当如何是好? “周二!” 一道男声轻喝打断了周澈的担忧,有人自她身后小步跑出来。 周澈搭眼一瞧,今日这工部侍郎崔舒辛和她走的像是一个路子:苏青色的衣衫,玉簪束发,剑眉星目,面如桃花,衬得这本朝最年轻的五品才子俊朗非凡。 此人快速挤进周澈和五殿下中间,也不说话,眼珠子像是黏在了五公主的脸上。等到五公主察觉到气氛不对而有意别过脸避开他的注视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接上情绪:“你又欺负人!宫里的内侍宫女们,听了你的大名都要绕路走,你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吗?” 他气愤地朝周澈说完了话,又转过身低下头,温和地对五公主讨好道:“姑娘别怕。在下工部侍郎崔舒辛,定不会让这登徒子欺负到姑娘你的。” 周澈蹙眉。 什么乱七八糟的。 刚丧了驸马的三公主心悦他是举朝皆知的事,他这时候横插这一脚,怎么看怎么像情郎在帮自己心爱的姑娘对付无良恶棍。 提前拿到“五驸马剧本”的周澈有些迷茫。 那皇帝该赏威远将军府什么?权不可,名又不行。除了自己这送上去的活靶子,周澈实在想不通那猜忌心重又无情无义的狗皇帝还能怎么办?是要把那嚣张跋扈且刚丧了驸马的三公主下嫁于她吗?三公主可是当朝皇贵妃所出,同胞兄弟四皇子南宫顺已在朝当值。皇帝若是提前将威远将军府与四皇子绑到一块儿,那还没等到十一皇子长大入主东宫,四皇子早就权势滔天了。 周澈心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她只是“嚯”地一下打开了自己的折扇,边摇着边对崔舒辛不服输地回怼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人了?再说了,你眼前这位可是当朝五殿下。我长了几个脑袋敢在皇宫欺负公主的?” 崔舒辛听了周澈的话,有些短暂的失神。 再看向眼前这位姑娘,穿着确是崭崭新的宫里织造办所出,云纹宽袖,雍容典雅。只是身边只有一个侍女,才让他误以为是哪位大臣带着的自家女眷。 这五公主自打母亲病亡哭坏了一双眼睛之后,便再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过面。没人知道她宿在哪个宫,也没人知道她是死是活。如今她人实打实地站在这坤宁宫,才让人想起来这宫里是有这么一号人物在。 还没等崔舒辛对此作出反应,便听到远处令他极度厌恶的声音自后方响起。 “崔郎!” 崔舒辛听到的同时,下意识用身体挡在南宫裳面前,又偷偷对眼前的周澈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先将这五殿下带走。 周澈看懂了他的手势,却没动。 她只是懒洋洋地抬起头,看向远处而来的人,又轻“哧”一声,这不是三公主南宫晞吗? 他倒是会打算盘,满朝皆知这三公主有多宝贝这个崔舒辛。若是被她发现崔舒辛对别的女人有那么一点点的上心,那崔舒辛的好日子怕是就过到头了。同样的,这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现身的南宫裳也会因此平白招惹上那嚣张跋扈的三公主。 想到这儿,周澈又悄悄将视线斜到那五公主身上。 这俏生生的眼盲美人儿正强自镇定地用自己的手去安抚身边双腿打着摆子的小侍女。她的动作很轻,掌心覆在小侍女的手背上,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周澈思考了一瞬要不要坑崔舒辛一把,最后还是感性战胜了理性,谁让她提前领了那五驸马的剧本呢,她还是决定搭手救救这还浑然不知“危险”来临的可怜殿下。 她直接向南宫裳的方向伸出自己的折扇,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轻声道:“握紧。臣来替殿下引路。” 对方听了她的话,迷茫地抬起手。那手在空中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前方是否有实物。待抓紧了那悬在空中的折扇后,才小心地将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静静退到扇末。 “有劳郎君。”南宫裳微微一顿首,同时收起搭在小侍女臂弯上的手。 周澈看到这一瞬,微微翘了下唇角。 轻易得到他人信任的感觉,确实不错。 她回过头去,尽量温柔道:“坤宁长阶六十八,慢慢来,不急。” 周澈在前面领路,双手捏着折扇背在身后,折扇后跟着的是安静沉默却即将引爆整个京都舆论的五殿下。 六十八阶,说长不算长,说短也不算短。白玉台阶在初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每一阶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周澈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半,折扇始终稳稳地举在身后,像一面小小的旗。 行过这一路,在足上靴踏上最后一阶时,她隐隐松了口气。 “好了。”周澈自殿前的平台站定。 南宫裳的手也顺势收回到自己宽大的袖管里。那动作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坤宁的门槛高,殿下入殿的时候可要小心一点。”周澈还颇为友好地小声提醒了她一句。 对方听到后朝她点头,长长的眼睫毛也跟着颤颤地抖。几个瞬息之后,周澈才听到她小声回道:“周二公子也是。” 说罢,她便毫无留恋地转过了身,只留给周澈一个清薄瘦削的背影。 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宽大的宫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讽刺的是,下裙却不够身长。 还没等人进殿,陈曲从周澈身后绕出来,刻意压着声音提醒她:“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看。不如先瞧瞧底下的热闹。” 周澈听他的话转过身。 白玉长阶上,两个人正激烈地吵着什么,后边跟着乌泱泱一大群内侍宫女。 “周二!你说,方才那不要脸的姑娘是哪家的?”南宫晞站上来的同时,愤怒地插着腰问起她来。 周澈看热闹似地觑了一眼南宫晞身边的崔舒辛,这才慢悠悠地道:“三殿下先别管那个了。我听说皇后今日设宴招待大家,其实是为了给六殿下择婿。咱们崔侍郎文武双全,家世又好,万一被咱们皇后娘娘给看上了可怎么办呐。” 她一脸的焦急,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轻易地便将那焦虑也传给了南宫晞。 “她敢!”南宫晞看起来更愤怒了,一把抓了崔舒辛的大袖,“这宫里宫外谁不知道崔郎是本宫的心上人?” 3. 第 3 章 “三殿下先息怒。”周澈不急不缓地收起折扇,在掌心轻拍两下,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纨绔笑意,“今儿可是个好日子,殿下在这儿闹将起来,传出去可不大好听。” 南宫晞被她这话一堵,狠狠剜了她一眼,到底没再发作,只拽着崔舒辛的袖子往殿内去了。崔舒辛被拖走前回头看了周澈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感激,又像是警告。 周澈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转身也往殿内走去。 坤宁宫正殿比前殿更加宽敞,金碧辉煌自不必说,难得的是今日布置得雅致。殿中两侧各摆了几排案几,上面铺着杏黄色的绸缎桌围,摆着时令瓜果和精致点心。正中留出一条宽阔的过道,直通上首的凤座。 凤座之后是一架十二扇的紫檀包边翠玉屏风,雕的是百鸟朝凤,每一片羽毛都打磨得莹润生光。屏风两侧立着两尊鎏金仙鹤香炉,袅袅青烟从鹤嘴中溢出,满殿都是沉香的香气。 今日的主角皇后还未到。殿中已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周澈扫了一眼,认出了不少熟面孔,有户部尚书李昭父子、礼部侍郎王珪、太常寺卿赵谦之,还有几位勋贵家的夫人小姐,个个盛装华服,珠翠环绕。 她不动声色地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陈曲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五殿下在那边。”陈曲压低声音,下巴朝斜对面微微抬了抬。 周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南宫裳被安排在一个极偏的位置,几乎要靠到大殿的柱子了。她端坐在案几后面,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无可挑剔。那小宫女跪坐在她身侧,一脸紧张,时不时偷瞄四周,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嗯。”周澈应了一声,目光在五公主身上多停了一瞬。 她今日穿的那身云纹宫装,远远看着还算体面,近了便能看出诸多不妥,除了衣摆短了,领口的绣纹也不够精致,与旁的公主郡主的衣裳相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只是五公主本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与人交谈,也不左顾右盼,仿佛这满殿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周澈正要收回目光,却见南宫裳微微侧了侧头,那双灰褐色的眼睛直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得太远,又有诸多身影遮挡,周澈知道她不可能真的“看见”自己。但那一瞬间,她还是有一种被那双盲眼洞穿的感觉。 她移开视线,端起案上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入口清甜,刚刚好压下那一瞬间被勘破似的紧张。 “皇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殿中的嘈杂,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周澈随着众人起身,垂首而立。眼角余光瞥见南宫裳也被那小宫女扶着站了起来,动作比旁人慢了一拍,却并不慌乱。 皇后身着明黄色凤袍,头戴九尾凤冠,由两名宫女搀扶着,款步走进殿中。她生得虽不算极美,但胜在气度雍容,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含着三分笑意,却让人看不出那笑意究竟有几分是真。 因着随州遭灾的缘故,皇帝与成年皇子皆未到场,一直与皇后不对付的皇贵妃也称病未到。紧跟在皇后身边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着鹅黄色宫装,容貌秀美,举止端庄,正是六公主南宫漪。再往后,是几个年纪尚小的皇子皇女,未来的东宫之主十一皇子南宫极被乳母牵着,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 “随州遭灾后本不该大办宴席,只是想着许久未与诸位卿家叙话,便借这个机会请大家来坐坐。”皇后含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诸位不必拘礼,随意便是。” 她说着,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在周澈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周澈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跟着众人举杯敬酒。 酒过三巡,皇后忽然开口:“听闻五公主今日也来了?”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原本偷偷望向那边的目光更加赤裸且坦荡地投向那个偏僻的角落。 南宫裳缓缓起身,由小宫女引着,走到殿中,朝皇后行了一礼:“儿臣给母后请安。”她没有贺皇后的生辰,因为她本来就不应该知道这种宴席为什么会办,又为什么会特意来请她。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语调平和,仿佛感受不到周遭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轻视的目光。 皇后含笑点头:“好孩子,这些年身子不好,难得出来一趟。来人,给五公主在前头加个座儿。”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静。 前头的座儿,那可是与六公主平起平坐的位置。 周澈微微眯了眯眼。 这皇后,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明面上是对五公主的恩宠,实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满殿的人精谁看不出,五公主一个无母无宠、身有残疾的冷宫公主,凭什么越过三公主坐到那个位置去? 果然,三公主南宫晞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南宫裳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一顿,却没有推辞,只是再次行礼谢恩,然后由小宫女引着,坐到了那个为她新设的位置上。 从头到尾,她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新鲜的皇家热闹看,宴席自然如常且无聊地继续。 歌舞助兴,觥筹交错。周澈百无聊赖地应付着几个过来搭话的同龄人,心思却一直分了一缕在南宫裳身上。 她注意到,五公主几乎没有动过桌上的菜。小宫女倒是想替她布菜,可每次凑过去低声问,五公主都轻轻摇头。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周澈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一声轻响,南宫裳面前的汤碗被打翻了,汤汁顺着桌案流下来,洇湿了她的整个袖口。 “奴婢该死!”小侍女慌忙跪下,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是奴婢手滑,请殿下恕罪!” 南宫裳站起身,袖口还在往下滴着汤汁,表情却依旧平静:“无妨,是本宫没接稳。” 皇后皱了皱眉,吩咐道:“还不快带五公主下去更衣?” 小侍女连连叩头,慌里慌张地起身引了南宫裳离开。 席下之人原还在嘀咕这凭空冒出来的倾国倾城的五殿下,是否如传言所说是个自幼就盲的、怎么医也医不好所以才久未露面,如今闹了这么一出儿,又开始暗自感叹,这皇室公主什么都好,就是这双眼睛,实在可惜。 周澈却露出道若有似无的笑意出来,有赖于她自入席后就一直分心观察南宫裳,所以当南宫裳抬手去接那汤碗的时候,她恰恰好注意到了,那汤碗是顺着她本人的意才翻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她不满于皇后的安排,亦或者只是想在这殿堂之上闹出点属于她的声响呢?周澈不得而知。 五公主离开后,殿中的气氛微妙了许多。 皇后虽然依旧含笑待客,但眼底的寒意谁都看得出来。三公主南宫晞倒是兴致不减,拉着崔舒辛说话,崔舒辛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目光时不时往殿外瞟。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南宫裳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云纹宫装,但比之前那身更加素净,头上也只简单簪了一支玉簪。虽然没有之前那般华贵,却衬得她整个人清雅出尘,如空谷幽兰,脆弱又惹人怜惜,恰似含苞待放的小小花骨朵儿。她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更白了一些,周澈注意到她扶着宫女的手微微用力,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周澈抖开自己的折扇,以此为界,偷眼去瞧场上其他人的脸色。南宫裳换了套衣裳而已,场中的窃窃私语声不绝于 耳,任谁都知道,话题的主角该是哪位。这位久未露面的眼盲公主,过了成亲的年岁却仍待字闺中,如今这一次在威远将军屡立奇功之际公开露面,摆明了,是要与威远将军府联姻的。 “你能看出来她不对劲儿吧?”周澈低声问陈曲。 陈曲皱眉看了一会儿:“是不太对劲,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在,忍着疼?” 周澈心头一沉,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也许,这位藏于深宫十数年的五殿下早已清楚自己的立场,她是在用自己的方法自救。周澈正想着,却见眼前人忽然身子一晃,整个人往前栽去。 “殿下!”小宫女惊叫一声,却没能扶住她。 周澈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 她在那具身体落地之前赶到,一把将人接住。南宫裳软软地倒在她怀里,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五殿下?”周澈低声唤道。 南宫裳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想要睁开眼睛,却没有力气。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声音:“……疼。” 疼? 周澈急抬起头,看向皇后道:“皇后娘娘,五殿下身子不适,臣请旨送殿下回宫歇息。”恰恰好的好色登徒子模样。 皇后看着周澈这幅装都不想装的嘴脸,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但当着满殿宾客的面,终究不好阻拦。她点了点头:“去吧。叫太医跟着。” 周澈道了谢,将南宫裳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去。 陈曲和小宫女跟在后面,候在殿外的太医也匆匆跟了上来。 身后,殿中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周二和五公主……这是什么情况?” “这你还看不明白吗?周家那混球何时被邀进宫过?五殿下又何时在人前露面过?” “两家真要结亲?” “小声些,看眼前这光景儿,没准儿这威远将军府啊,还真要准备当那皇亲国戚了。” “周二那皮囊倒是不错,就是那里子啊,苦了这位眼盲殿下了。” “……” 周澈抱着南宫裳走出坤宁宫,将那些乌七八糟的言论远远甩在身后,盛夏的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却驱不散怀中之人体内的寒意。 南宫裳很轻。 这是周澈的第一个念头。 她比看起来的还要瘦,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分量,像抱着一捆晒干了的柴。隔着衣料,周澈能感觉到她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疼。 “往哪边走?”周澈问身后的小宫女。 小宫女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颤颤巍巍地指了一个方向。 从殿门外就跟着她的太医抬手想给南宫裳把脉,但周澈走得太快,他跟不上,只好小跑着追:“周二公子,您慢些,让老臣给五殿下瞧瞧……” 周澈没有停下脚步,她先是不轻不重地扫了眼太医的脸,然后才稍稍放缓了速度。 太医趁机搭上南宫裳的脉搏,片刻后,脸色变了:“这……” 周澈脚步一顿:“如何?” “殿下,体内像是……慢性的毒,不是一朝一夕下的。今日大约是受了刺激,毒性发作。”太医的声音有些发颤,“需要尽快解毒,否则……” “否则什么?”周澈的声音冷得像冰。 “否则……五殿下的眼睛,怕是保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这双眼睛能医?”周澈疑惑。 “非也,老臣的意思是,再不解毒的话,这双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眼睛,怕是也保不住了。” 周澈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更快。 “你先想办法稳住她目前的情况。”周澈对太医说。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没看见,怀中那个本该昏迷着的人,睫毛轻颤了颤。 4. 第 4 章 太医姓胡,太医院院判,年过半百,须发花白,在宫中行医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今日给五公主把脉时,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毒有多烈,而是因为他隐约嗅到了这毒背后的杀机。 坤宁宫偏殿内,南宫裳被安置在一张临时铺就的软榻上。周澈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目光始终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胡太医开了方子,又从小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以温水化开,用小银匙一勺一勺喂入南宫裳口中。 “这是老臣自制的解毒丸,虽不能根除毒性,但能暂时压制。”胡太医擦着额上的汗,低声对周澈道,“五殿□□内的毒……怕不是一日两日了。” 周澈眉心微动:“怎么说?” “毒入经络,少说也有三五年。”胡太医的声音压得更低,“下毒之人极有耐心,用量极微,每次都不足以被察觉,但日积月累,便如蚁穴溃堤。五殿下之所以发作,大约是今日吃得山珍海味,反成了引子,毒发了。” 三五年。一个眼盲的公主,被困在冷宫里,日复一日被人用微量的毒慢慢侵蚀。是谁下的手?皇后?皇贵妃?还是……皇帝?亦或是那整日躲在佛堂吃斋念佛的老太后? “能治吗?”周澈问。 胡太医面露难色:“治……倒也不是不能治。只是需得一味药引,极为难得。” “什么药引?” “雪莲子。”胡太医说,“产自西域雪山之巅,百年才结一次果。宫中太医院原本存有两颗,但去年贵妃娘娘染疾,用了最后一颗。” 周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殿下那眼睛,真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若说有,那也有。”胡太医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若能以金针渡穴之法,再辅以汤药调理,大概、也许、可能可以奏效。只是……此法极为凶险,需日日施为,少则半月,多则一月,非医术精湛之人不敢轻易为之。举国略通此术者,不超过三人尔。” “哪三人?”周澈问。 “一为鬼医徐来,二为老臣之师、有在世扁鹊之称的李来福老爷子,第三者,那怕是唯有天知晓了。” 鬼医来无影去无踪,且雌雄难辨,老头子是ta,妙龄女子也是ta,遇到病患了看病下毒全看ta心情,实在是个不好招惹之主。第二位李老爷子更是早早返乡颐养天年,现如今九十多岁,就算会动针,眼睛怕是也不中用了。第三个人更是无稽之谈,天知道?就是没有的意思。简而言之就是,无医可堪用。 她那眼睛,怕是真的没救了。 周澈转过身,略带同情地看向榻上的南宫裳。 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安静地躺在那里,灰褐色的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帐幔。脸色倒是依旧苍白,但比方才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殿下感觉如何?”周澈问。 南宫裳微微侧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好些了。”她声音很轻,“多谢周二公子。” “不必谢。”周澈顿了顿,也没想着瞒她,继续道:“太医说殿□□内的毒不是一日之功。殿下可知是何人所为?” 南宫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大概这就是我的命数罢,公子不必挂心。” 周澈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扽了一下。 是命吗?她周二要是早早信了命,现在还在边境大营边儿讨饭吃呢。 她最不信的就是命,所以听南宫裳这么说话,便油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想要拉她那么一把的感觉。 这期间,皇后遣人来问过两次,都被周澈挡了回去。第三次来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姓孟,四十来岁,面相和善,说话滴水不漏。 “皇后娘娘说了,五殿下身子不适,今日便不必再回宴上了。娘娘已命人收拾了坤宁宫后殿的一间屋子,请五殿下暂住歇息。” 周澈正要开口,却听到榻上的南宫裳先她一步说了话。 “多谢母后好意。”南宫裳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字字清晰,“只是儿臣习惯了住自己的地方,换了地方反倒睡不着。还请姑姑替儿臣回禀母后,儿臣想回自己宫里歇息。” 孟姑姑面露难色:“这……五殿下身子还没好利索,若是路上再出什么差池……” “有周二公子在。”南宫裳说。 这话一出,屋内所有人都安静了。 周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位五殿下不想宿在这儿,就明晃晃地拿她当挡箭牌。并且周二公子恶名在外,宫里的内侍宫女听了她的名号都要绕路走。若是由她护送五公主回宫,那些平日里敢在暗处动手脚的人,多少会忌惮几分。 她看着南宫裳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眼盲的殿下,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是。”周澈接过了话,朝孟姑姑拱了拱手,“臣愿护送五殿下回宫。请姑姑转告皇后娘娘,臣定当将五殿下安然送到。” 孟姑姑看了眼周澈,又看了眼榻上的南宫裳,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奴婢去回禀娘娘。周二公子稍候,奴婢安排人备轿。” 孟姑姑走后,殿中只剩下周澈、南宫裳、小宫女,以及守在门外的陈曲。 南宫裳的小宫女叫青禾,十四五岁,圆脸大眼,此刻正红着眼眶蹲在榻边,紧紧攥着南宫裳的衣袖,像一只护主的小狗。 周澈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南宫裳。 “殿下好算计。” 南宫裳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躲避。她微微抬起下巴,露出那段纤细白皙的脖颈,像一只引颈受戮的天鹅。 “周二公子若不乐意,现在走也来得及。” 周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走?”她“唰”地打开折扇,在胸前轻轻摇了摇,“那殿下路上若是出了问题,到时皇后娘娘怪罪到臣身上,臣该如何为自己辩驳?” 南宫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公子是送,还是不送?”若不是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淡然,周澈都要以为这是来自五殿下的威胁了。 “送。”周澈收了折扇,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殿下有命,臣岂敢不从?” 轿子来得很快。一顶青帷小轿,抬轿的是四个小内侍,见了周澈果然面露惧色,连话都不敢多说,低头垂手站在一旁。 周澈亲自扶着南宫裳上了轿。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走路的步伐不疾不徐,仿佛脚下的路她已走过千百遍。 从坤宁宫到冷宫,要穿过大半个皇宫。 周澈走在轿侧,陈曲跟在后面,青禾小步跑着跟在轿子另一边。一路上遇到的内侍宫女,远远看见周澈便躲开了,有的甚至绕路走,仿佛见了瘟神。 周澈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有些得意。 路上无聊,周澈想着皇后娘娘既然这么配合,就也配合着说几句浑话送给那四个小内侍听,不然人家远道而来,什么都没听到岂不是白走一趟? “殿下方才在宴上,可是故意往臣身上靠的?”她边走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轿帘微微一动,南宫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依旧不疾不徐:“公子何出此言?” 周澈笑了笑,继续她登徒子的戏码:“那殿下为何不让皇后派人送,一定点名要臣送?” 这一次,轿中沉默了。 久到周澈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南宫裳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也比之前轻了许多。 “因为……公子是第一个,第一个温和地看着我的人。” 周澈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 夏日难得的微风从宫道上吹过,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六岁的小女孩被扔进乱坟堆时,也曾有人这样看着她,没有同情,没有厌恶,只是温和地看着。 那是她最后一次感受到那种目光。 后来她就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算计,学会了把真实的自己藏在纨绔的面具后面。 冷宫比周澈想象得还要荒凉。 宫墙低矮,墙皮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黄土。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稀疏,树下是一口青石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几间屋子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南宫裳从轿中出来,由青禾扶着,慢慢走进院中。她对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哪里有一块凸起的砖,哪里有一个水坑,她都知道,走得比在坤宁宫的平坦宫道上时还要稳。 “寒舍简陋,就不请公子进去坐了。”她站在门槛内,朝周澈的方向微微欠身,“今日多谢公子。” 周澈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身后那间破败的屋子,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微微发白的嘴唇发愣,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好似被当了一整日的工具人还浑然不觉。 而眼前这位盲了眼的殿下,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她的眼睛明明是很空洞地望着前方,但周澈总觉得,她好似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5. 第 5 章 皇帝是在宴席过半时到的。 他来得突然,没有提前通传,只带了两个贴身内侍,大步流星走进殿中。众人慌忙起身行礼,他摆了摆手,说了句“不必多礼”,便径直走到上首,在皇后身边落座。 “陛下怎么来了?”皇后含笑问道,亲自替皇帝斟了一杯酒。 “前朝的事忙完了,听说这边热闹,过来看看。”皇帝端起酒杯,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他看到了他性格迥异的儿女们,也看到了角落里那些或谄媚或畏惧的面孔。 但他没有看到那双灰褐色的眼睛。 “朕听闻今日五公主也来了?”他随口问道,语气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皇后脸上的笑意未变:“小五身子不适,先回去了。周家二小子送的她。” 皇帝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然后他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酒。 “周家二小子?”他放下酒杯,装模作样地继续问:“威远将军府那个小的?” “正是。”皇后笑道,“说起来,这位周家二小子虽然在外头有些……不羁的声名,但臣妾今日瞧着,倒是难得的细心人。小五身子不适,她第一个冲上去,抱着就走,可紧张了。”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皇后便继续说下去:“小五今年也二十有一了,早过了婚配的年纪。威远将军府的门第配皇家,也不算委屈。臣妾想着,不如给两家牵个线?只是不知周老将军的意思……”她说着,看向皇帝:“陛下觉得呢?” 皇帝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威远将军正在前线,朕不好替他做主。”他淡淡地说,“皇后若是觉得合适,先去信问问他的意思。若是他同意,再议不迟。” 皇后含笑点头:“臣妾也是这么想的。”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殿中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那架十二扇的紫檀嵌玉屏风上。屏风上雕的是百鸟朝凤,但他看的不是屏风,他看的是屏风后面那扇紧闭的门,那扇门通向坤宁宫的后殿。 皇帝收回目光,又饮了一杯酒。 酒入喉,辛辣而苦涩。 宴后又过了几天,不知道是从哪个府里漏出的风,一夜之间,街头巷尾都在说,威远将军府的周家泼皮要尚公主了。尚的不是别人,是那个自打瞎了眼睛就再没在人前露过面的五公主。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把周二和五公主这两个名字放一起,就跟把猫和鱼搁在一起似的,无赖配瞎子,换来满堂哄笑。 千鹤楼的二楼雅间儿,窗户半开,街上的喧哗一阵一阵飘过来。粮食又涨价了,大楚连年开战,国库空虚,又逢土地本肥沃的随州遭了旱虫灾,京都的百姓都快吃不起饭了,更别说其他地区。 周澈弓着身子靠在椅背,折扇盖在脸上,像是睡着了。桌上杯盘狼藉,酒壶倒了好几个,干果壳子散了一地。几个公子哥儿围坐在她旁边,都是京都纨绔圈里的熟面孔。 “周二,你就别装了。”庆国公府的外孙郑兴拍着桌子,红着脖子朝她吼,“起来和大家伙儿说说,那个瞎了眼的五公主,真的有传闻中那么漂亮?” “你烦不烦?”周澈把盖在脸上的折扇一把扔在桌上,“你要那么喜欢,求求庆国公老人家替你向陛下请旨算了,我让给你。” “我是没有那个福分的,”郑兴嘿嘿笑着,又端起一杯酒独自饮下,“五品驸马都尉当到死,还不能纳妾,宫里的繁文缛节又是一大堆,依我看啊,五殿下还是最适合你了,毕竟你周二公子,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嘛。” 一群人跟着他笑,既艳羡又抵触。艳羡的是能和皇家攀上关系,在家族里也能积攒几分名望。抵触的是,五公主不得宠,眼睛还不中用,对他们这帮纨绔无赖没半分的助力。 周澈腾地一下子坐起来,脸煞白煞白地瞪着郑兴,直把郑兴瞪得醒了一半儿的酒。这位“二少爷”可不好惹,郑兴晕乎乎地亲手给她倒了杯酒,软声劝她:“我听说,五公主虽然眼盲,但样貌和性子都是顶顶好的,见过的人都说,真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画里走出来的?”有人来了兴趣,“难道还能比千鹤楼的花魁小姐还好看?” “那如何比?等周二成亲以后,你可以日日去她们府上看,花魁小姐要金银珠宝,公主嫂嫂可不要。” 说话的人还没讲得尽兴,周澈一个酒杯砸到他脚边,怒道:“别吵了,都给我滚蛋。” 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公子哥登时噤了声,不为别的,周澈是他们这一圈人里地位最显赫的那个,因为有着大好前程的青年才俊压根儿就不会搭理他们这群蒙荫渣滓。 在门外守着的陈曲听见酒杯砸地的声音立刻拉开门,等所有人灰溜溜地离开后,才转回身合上房门。 经过那半日的短暂了解,周澈知道南宫裳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她知道她们互相需要,她清楚她们是一类人,所以周澈迫不及待地,演了这一出戏给皇后看。 “不出半日,皇后那儿就会收到我不想尚公主的消息,她恐事情生变,一定会加快赐婚的进程。”周澈在窗边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喝醉酒的模样,她神色清明地看向陈曲,问道:“雪莲子,还有几日能运到京都?” “三日内。”陈曲应声,“要直接送进宫吗?” “不用,先存着。”周澈摇头,又问他:“师父什么时候回京?” 陈曲怔了下,那张冰块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迷茫的表情。 他摇摇头,愣愣地回了句:“还没收到消息。” 周澈口里的师父是监察司的现任司使左秋阑,她是那个大名鼎鼎提出止战养息后被屠了满门的宰相文斌的义妹。陈曲是她在战区捡回来的小孩儿,像陈曲这样的孩子,监察司就有千 百之众,所以监察司可以无惧权贵,秉公执法。 被师父收养后想在监察司大展拳脚的陈曲,刚过了十四岁的生辰就被司使秘密派给刚入京都的周澈当贴身护卫。然后他才知道,那个把京都搅得天翻地覆的周家二小子其实是个小女孩儿,周澈本来姓文,周澈不纨绔,周澈很聪明。 他能想通一个被屠了满门的小女孩儿为什么要在这波诡云谲的京都隐姓埋名女扮男装,但他想不通周澈为什么这么急着与那五公主成亲。 “你真的做好决定了?五驸马意味着什么,你比谁都清楚,到时候你的一举一动都会摆在皇家的眼皮子底下。” “正因为如此,”周澈靠在桌沿,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皇帝赐婚,我拒不了,既然一定要成这个亲,不如借力打力。五公主在冷宫十一年,无母无宠,也没有外戚,她与我成亲后,就只能依靠将军府。而且,” 她还是个盲的,确定治不好的。 周澈没再继续说下去,但陈曲明白她的意思。 南宫裳的身份特殊,既能给周澈一个皇亲国戚的身份,又因为她自幼患眼疾,成亲后就算生活在一起也不会发现周澈女扮男装的秘密。 周澈垂下眸子,不知道自己这般心肠歹毒,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使然。雪莲子,她寻到了,但她不想立刻给南宫裳用,最好是等到最后关头,等到她百般绝望之时,再掏出那雪莲子,让她对自己感恩戴德才对。 这是周澈幼时在边境当小乞丐时摸索出来的驭人之术。 既然要发善心,就应该发挥出那善心的最大用处。同样的半块硬馍馍,对一个填饱了肚皮的人来说,它就是一块硬馍馍。但对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来说,那就是能救人命的东西。 代表的意义截然不同,收到的回报自然也差之千里。 她相信南宫裳可以给她最好的回报,一个被扔进冷宫无人过问的眼盲公主却能在吃人的宫里全须全尾地活下来,这本来就是个奇迹。 而奇迹本人此刻也恰好正在权衡着威远将军府,一个此刻虽圣眷正隆但随时都有可能被血洗满门的府邸。 再迟钝的人也该意识到周澈就是那个她被允许踏出冷宫的理由,偏偏南宫裳还是个对此相当敏感的人。 威远将军府有什么?一个立下赫赫战功且依旧躬身在前线作战的老将军,一个手握兵权的嫡长子,还有一个被放在京都给皇帝做质子的有名纨绔。 而代价是一个不会将视线分给自己的驸马以及一些换不来吃穿用度的名声,仅此而已。 威远将军府本来对南宫裳来说就是个极佳的选择,偏偏在赐婚前,她和周澈还打过一次照面,她有意换了套衣裳,也有意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周澈看,换回来的却只是周澈平淡如水的目光。 南宫裳确信周澈有把柄在自己手里,周澈骗过了所有眼睛没盲的人,却唯独骗不过自己这盲了半辈子的瞎子。 6. 第 6 章 就在京都内还在消化五公主突然现世的时候,皇后的信已经送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军营。 周定远坐在军营大帐中,就着烛火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帐外是西城关的风沙声,帐内是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他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提笔写了一封回信。 但那封信没有寄回皇宫。 而是被一个亲兵揣在怀里,日夜兼程,送回了京都。 送到了周澈手里。 皇后的字写得很漂亮,先是夸了一通周老将军的战功,又问候了他的身体,然后才委婉地提到五公主的事:【五公主年齿已足,合当择配婚嫁,斟酌世族勋贵子弟,观将军府次子品性端方、气度沉稳,堪为公主良配。今特谕知将军,若你府中无异议,此婚便可议定,卿可据实回奏。】 “品行端方,气度沉稳,”周澈看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措辞上倒是不强硬,估计皇后自己也是没什么信心。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绞尽脑汁地想回信。因为将军既然把信送来给她,就是让她自己拿个主意的。战场上要操心的事本就繁复,老将军应该也是无暇去操心来自京都的烦心事了。 周澈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再三。她写了改,改了写,最后只留下这样短短几行字: 【小儿顽劣,不堪配公主。然独得皇家垂爱,臣虽德薄能鲜仍却之不恭。若陛下与皇后娘娘不弃,臣愿结此亲,只盼五殿下不嫌小儿粗鄙顽劣,臣感激涕零,愿吾大燕千秋万代世世昌明。】 写完后,她将信纸折好,封入竹筒,递给陈曲。 “连夜送出,送到将军手里,让他从军营把这封信原封不动地发回皇宫。” 陈曲接过竹筒,即刻转身。 十数日后,皇宫收到了周老将军的回信。 皇帝看过信后,没有说什么,只将信递给皇后道:“你看看。” 皇后接过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周老将军这是同意了。” 皇帝“嗯”了一声,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既然同意了,那就准备罢。选个好日子,把旨意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皇后总觉得皇帝隐隐有几分挫败以及咬牙切齿感。但烫手山芋顺利扔了出去,皇后已经无暇去顾及皇帝的心情了。 在合算了两人的生辰八字后干等了十数日的户部还没收到宫里确切的消息,但周澈尚公主这事却已经被传得人尽皆知。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宫里飞到宫外,从皇城飞到民间,从茶楼酒肆传到街头巷尾。 百姓们也跟着议论纷纷。 “周二公子?那个纨绔?她也配尚公主?” “人家威远大将军刚打了胜仗,立了大功,小儿子娶个公主又怎么了?依我看,就是把那刚打下来的关隘城池送给周老将军也不为过。” “可我还听说,那位五公主眼睛不大好……” “就周二公子那个名声,有尚公主的机会就不错了,哪轮得着她挑三拣四的?” “倒也是,尚了公主最起码能混个有名无实的五品驸马都尉当当,不然就她这个胡乱活法,我都怕哪日闯了大祸,败了周家积攒几世的忠良之名。” 周澈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刮起的秋风,总之,她乐见其成。 皇后生辰宴刚过去小半月,来自坤宁的邀请函又一次送到了威远将军府,这一次的由头是赏荷,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周二和五公主就该被下旨赐婚了。 水榭里笑闹声正盛的时候,一杯滚茶泼在了五公主手上。 那声闷哼很轻,像被荷风吞了一半。但周澈听见了,她就坐在隔了三四个席位的地方,正百无聊赖地剥着一颗莲子。她看见那个面生的宫女扑通跪下去,磕头磕得砰砰响,也看见三公主南宫晞摇着团扇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往上牵了牵。 “五妹妹,”南宫晞的声音从扇子后面飘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怎么这么不当心?” 五公主把那只烫红的手缩进袖子里,低着头没说话。 想必是南宫晞敲打崔舒辛的小小手段,上次崔舒辛没给她个解释,等当她自己个儿看清楚南宫裳的脸蛋儿后,就明白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是男人们吃锅望盆儿的臭毛病罢了。 水榭里其他人各自饮酒说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皇后还没到,六公主和安平郡主倒是往这边看了一眼,但隔得远,六公主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便被安平郡主拉回去说话了。 周澈继续剥她的莲子,没动。 周老将军本打了胜仗,御史台弹劾的折子却堆成了山,她这个被扣在京里的周家老二,在所有人眼里就是皇帝攥在手里的人质。 越荒唐越好,越废物越安全。 她不满意这场婚事,所以她不会帮五公主出头。 周澈又不傻,皇帝把这桩婚事安在她头上,一来是羞辱周家,让周家娶一个在冷宫住了十一年的眼盲公主,二来也是试探。她要是表现得高兴,说明周老将军想攀皇亲。她要是表现出不满,那就是她自己个儿大不敬。 左右都够喝一壶的。 所以她的态度得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近不远。虽然内心愤懑,但因为皇家威仪,却不得不暂做委曲求全之态,发挥空间巨大。 那边南宫晞还没完,又笑盈盈地补了一句:“往后嫁了人,在夫家也这般不小心,可怎么好?” 周澈手里的莲子“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说起来,周二公子今日也在。”南宫晞忽然把话头转向她,“周二,你坐那么远干甚?还怕五妹妹会生吃了你不成?” 周澈把莲子碎末拍了拍,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假笑:“三殿下说笑了,臣不过是个不成器的,席上有位子分给我已是皇恩。五殿下是金枝玉叶,千金之躯,臣高攀还来不及,怎会惧怕?” 南宫晞用团扇掩着嘴笑了一声:“成亲之后少去那些腌臢之地,比什么都强。”笑完便转过身去,像是觉得周澈这个废物不值得她多费口舌,注意力又回到了崔舒辛身上。 崔舒辛坐在斜对面的席位上,从头到尾没往三公主那边看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末席那个人身上,眉头拧着,指节攥着酒杯攥得发白。 可他一个字都没敢说。 他是外臣,替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出头,不但帮不了她,还会给她惹来更多是非。并且,家中长辈属意四皇子,四皇子的胞姊三公主对他的倾慕之心,反成了家族中最看重的战略部署,他也实在没办法开这个口。 周澈重新坐下来,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她余光瞥见五公主被青禾搀着去了水榭侧 面的耳房,大概是去处理烫伤了。席间一切如常,说笑的说笑,敬酒的敬酒,仿佛那张末席上从来没有人坐过。 不一会儿,她注意到南宫晞起身离开。 周澈把酒杯搁下了,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也朝耳房走去。 距离那耳房还有百余步,她忽地听见耳房那头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茶盏落在地上,碎了。 紧接着是一个压低了却压不住怒意的声音:“你也配?!” 周澈看了看四周。水榭里的其他人似乎都没注意到几人的相继离开,六公主倒是朝这边看了一眼,但隔得太远,她似乎不确定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南宫晞的声音继续从里面传出来,尖利得能刮下一层墙皮:“你以为周家是什么好去处?功高震主,早晚要抄家灭族的货色!” 周澈悄悄绕路在墙角根儿站住了,她轻轻将身边的窗户开了条缝子,背对着墙细细地听。 “三姐姐。”五公主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里是坤宁,你在这里说这种话,不怕传出去吗?” “传出去?”南宫晞冷笑,“谁给你传出去?你自己吗?你传给谁听?还是说……”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味道,“你还想让那个废物替你做主?你觉得她敢?” 周澈转身伸手,径直推开了窗。 耳房里,五公主被青禾搀着站在墙角,手背上的烫伤还没处理完,帕子散落在地上。南宫晞带着两个宫女堵在门口的方向,脸上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倨傲。地上碎了一只茶盏,瓷片溅了一地。 “三殿下,”周澈倚在门框上,语气懒散,“方才好像听见您提到周家?” 南宫晞转过身,眼皮跳了跳:“周二?” “臣听见里头有动静,怕出什么事,过来看看。”周澈笑了笑,将自己的脑袋伸进耳房,看了眼地上的碎瓷片,“哟,这茶盏怎么碎了?三殿下当心,可别踩着了,伤着脚就不好了。” “你……”南宫晞气得脸色发白,“本公主说话何时轮得到你来插嘴?” “轮不到,轮不到。”周澈笑嘻嘻地,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三公主请便,臣就是路过。” 南宫晞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怎么,周二公子这是要替五妹妹出头?本公主方才还在想呢,这桩赐婚你是不是不满意,现在看来,倒也不一定。毕竟周二公子在勾栏里混久了,什么样的姑娘都能……” 话没说完,周澈歪了歪头,打断她:“三殿下,臣方才好像还听见您说…‘抄家灭族’?” 南宫晞的笑容一僵。 是啊,她巴不得威远将军府被抄家灭族。因为大楚兵权一分为三,其一在威远将军手里,其二在皇帝的虎贲军,其三就是四皇子曾为之征战过的燕云军。 等威远将军府一灭,广受将士好评的四皇子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边军。到那时,十一皇子还小,四皇子势大,储君落入谁手,还未可知。 “臣方才在门外听得真真儿的。”周澈慢悠悠地掰着手指数,“功高震主,抄家灭族——三殿下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是皇贵妃娘娘说的,还是三殿下自己琢磨出来的?臣回头得问问父亲,我周家在前线拼命,到底是碍了谁的眼,让三殿下在这深宫里也要替臣家操心。” 南宫晞的脸彻底白了。 7. 第 7 章 南宫晞死死地盯着周澈,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她不敢赌。周澈在京城的名声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逛勾栏、喝花酒、打架时打死人也是常有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种人要是真豁出去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今天的事抖搂出来,第一个倒霉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她母妃。 皇贵妃跟皇后斗了十几年,皇后手里正缺一把刀,一把刺向四皇子而保全十一皇子东宫储位的刀。 “周二公子,”南宫晞终于挤出一丝笑意,那笑比哭还难看,“本宫方才言语有失,你别往心里去。待你和…小五成亲,咱们就都是自家人了。今日的事,本宫言语有失,就跟你赔个不是,可好?” 周澈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三殿下言重了。”她摆了摆手,一脸大度,“臣就是个瞎混日子的,也许今日喝多了酒,明日醒了什么都记不得呢。” 这话没着没落的,南宫晞眯起眼盯着她,搞不清楚这到底是威胁还是周二真的就有这么傻。 好在这满屋子都是自己人,周二孟浪惯了,南宫裳又是个瞎的,咬死了她们两新婚小夫妻合起伙来栽赃她倒也不是不成。 “行,”南宫晞冷笑一声,语气里带上了点威胁,“周公子既然这么大度,本宫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周二公子别忘了,你爹和大哥都远在边关,你在京里说话做事,还是谨慎些好。” 周澈眨了眨眼,好像没听出话里的刺:“三殿下放心,臣一向很谨慎的。” 南宫晞站在原地,团扇在她手里被攥得咯吱响了一声,而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扬起下巴迈步出了耳房。 南宫晞都走出去老远了,周澈的半个身子还挂在那窗框上,青禾将南宫裳扶到椅子上坐好,满屋去寻布料的时候猛地撞上了周澈的视线,那小少年正巴巴地望着南宫裳,活像条望着肉骨头的哈巴狗。 青禾吓了一大跳,而后赶忙去南宫裳耳边耳语了几句。 南宫裳听她说完抬起头,对着窗子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这倒是新鲜,即使千鹤楼里的姐姐们见到她如此,也是要将那帕子捂在脸上娇娇俏俏地躲上几回合的。 周澈忙道:“威远将军府嫡次子,奉朝散郎周澈,问五殿下安。” 她没将身子缩出去,反而就着那半拉身子,挤挤挨挨地竟从那床框子中折了进来。青禾皱着眉头看她,等到周澈顺利“落”进屋里后,青禾才想起来和南宫裳通报下进度:“殿下,周二公子进来了。” 南宫裳虽看不见,但耳朵好使着,待轰然一声闷响后,她跟着身子发了下抖,而后才听到青禾的话。 周澈拍了拍身上沾落的灰,对南宫裳佯装愤慨道:“我周家簪缨世族,叫她说得,好似明日就没了脑袋似的。” 南宫裳将刚伤着的手稍稍往袖口内挪了挪,而后才道:“有门为何走窗?” 周澈“啊?”了一声,而后反应过来,接道:“方便。” “周二公子,”南宫裳忽然发问,“你对我可还满意?” “殿下这说得是什么话?”周澈开始打起哈哈。 “我想要一片小花园,再种几棵海棠或是腊梅,最好能添张躺椅。”南宫裳的脸是正对着周澈的,嘴角微微弯着,看起来有许多憧憬。 “那有何难?”周澈问,“只是殿下为何张口与我要?” “提前分说清楚,”南宫裳说,“公子也就不必忧心往后生活。我与这宫里的其他公主都不一样,我不受宠,自然没资格要求驸马待我如何。我只要那个小花园,往后我们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二公子待如何?” “那自然极好。”周澈道,“有殿下这些话,臣心里就有底多了。” 南宫裳沉默点头。 两个人没话说了之后,周澈请辞离开。这次走的是门,回廊上微风带着荷香扑面而来,周澈从腰间摸出自己那把题着【逍遥自在】的折扇轻轻摇了摇。 被她留在席上的陈曲迎过来,在她耳边附耳了几句。 “二皇子刚又提了赈灾的事。说是随州旱虫灾之后,百姓流离失所,请求朝廷减免赋税,权贵们勿再铺张。是当着皇后的面说的,言辞恳切,几欲落泪。好几个御史都附议了,说他‘心系黎民、仁德宽厚’。” “仁德宽厚。”周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得更加讽刺,他若真是仁德宽厚,当年在军营里就不会把自己的亲卫推出去挡箭了。 二皇子南宫珩,是皇帝第二个活下来的孩子,亦是他的第一个儿子,生母是已故的贤妃。南宫珩少年时曾被派往西北军营历练,本是为了给他积累功勋、为日后争储铺路。谁知一次与北盟部落的小规模冲突中,他身负重伤,右腿被流矢射穿,从此落下了跛足的毛病。 从那以后,南宫珩便与储位无缘了。四皇子后来接了他的班,在燕云军攒下不少军功。 一个跛了腿的皇子,如何能君临天下?最后论功行赏时,皇帝在御书房里,对着一众大臣,封了他一个英王的虚名。 那一年,南宫珩十七岁,成为皇帝所有皇子中唯一的一个王。 周澈还记得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感觉。不是同情,而是警醒。一个被父亲亲手断送了前程的儿子,要么认命,要么……反噬。 南宫珩显然是后者。 这些年来,他表面上安分守己,不争不抢,一心扑在民政上。各州赈灾、修桥铺路、劝课农桑,桩桩件件都做得漂漂亮亮。朝中不少大臣对他交口称赞,说他“虽有残疾,却心怀天下”,甚至有不怕死的御史上书,请皇帝重新考虑储位之事。 皇帝当然没有考虑。 但南宫珩的声望,却在这些年里一点一滴地积攒了起来。 他是周澈选中的人,一个心中怀着滔天恨意势要夺回一切的残疾皇子。 因着南宫珩这一通的指桑骂槐,皇后哪还有脸面继续坐下去,百姓们流离失所衣不蔽体,当朝皇后却在宫里大摆什么赏荷宴席,这传出去多不中听。 她匆匆将准备好的赐婚懿旨交给孟姑姑,自己个儿却是早早离了席。 周澈眼见着孟姑姑着急忙慌地托人去寻南宫裳,私底下还好心给人指了个方向。这期间有越来越多的人离席,始作俑者却坐在原处没动,他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等孟姑姑念完旨,他像没事儿人似的第一个站起来庆贺。 “恭喜周二公子,”南宫珩拄着拐杖还要费力地站起来,他端着酒杯朝周澈举了举:“威远将军府与我南宫家结亲,真是天大的喜事,等大喜之日,本王定备足了厚礼去道贺。” 周澈扯了下嘴角,表现得相当勉强。 南宫珩饮尽杯中酒后,就开始张罗人给他打包那些离席人案上剩下的吃食。 周澈放下手里的酒杯,凑到南宫珩面前佯装抱怨:“二殿下打包这些干甚?我府上刚进了个淮扬那边的厨子,二殿下若是不弃,可与我去府上吃些新鲜玩意儿。” “周二公子倒是吃饱喝足了,外面还有人吃不上饭呢,”南宫珩拍拍她的肩膀,继续道:“你府上若是有什么用不上的吃不尽的,尽管送到我英王府,眼看着也要成家了,全当给未来孩儿攒攒德行。” 周澈讪讪地笑了两声,未来孩儿?怕是她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孩儿。 与那还沉浸在救世主大戏的南宫珩道别后,周澈一脑门子钻进了千鹤楼的大门。 赐婚懿旨被誊抄了几十份儿分别张贴在京都各个要路的路口,待周澈喝得酩酊大醉再次出门来的时候,京都所有人都知道周澈当了皇帝的五驸马。 陈曲请她入轿,她偏不要,一个人晃晃荡荡地往安平郡主府上去了,门两边守着的小厮见她这般醉态不叫她近前,周澈痛骂道:“你们这些下贱东西,还敢不叫我进门,那牌品稀烂的王郡马,还欠我三千两银子没还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不还我,郡主得还罢。” 两个小厮,一个飞奔入府去报告,另一个蹲下身来哭笑不得地哄她:“驸马爷,您快站起来,这石头台子冻人,驸马爷金贵,冻坏了可怎么办?” “你别碰我!”周澈一把推开那小厮,醉怏怏地费力站起来,继续骂道:“从前你仗着郡马的身份,多次赖账不还,打今儿起,你二爷我是驸马了,比你还高三品!” “诶呦,周二!你要死不是?”王放骂骂咧咧地从大门冲出来,一把扶住了周澈,“我还你就是了,何至于在人家门前骂街?还好郡主在宫里未归,不然你要我活生生吊死在你们将军府门口算了。” “好。”周澈醉眼惺忪地点头,“三千两,还我。” 王放抬手拍在周澈的掌心里,“还还还,下个月肯定还。”他架起周澈的胳膊,原路返回又把周澈给塞回了千鹤楼。 “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你最起码也是正五品啊,你再看看我,”王放往自己嘴里扔了把花生粒,继续道:“我王家虽不如你敕造将军府,那也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一任贵妃,两任三品大员,”他抬手扶了把脑袋又滑下来的周澈,继续道:“我听郡主说过,五殿下生得倾国倾城,怎么看,你也不吃亏啊,盲的夜里还独有一番新风味呢。” 周澈抬起头来,瞪着他:“什么?” 王放拉她靠近自己,小声道:“自己试试不就都知道了?你‘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8. 第 8 章 “试你大爷!”周澈回他。 这下子可算是点燃了战火,王放抓了她的后脖颈问她到底想怎样,周澈也不惯着他,后脖颈被人抓着,两只手臂来回地倒腾着往王放的脸上去抓挠。 陈曲三下五除二解决了王放带来的小厮们,最后一巴掌把那王放给拍得晕了过去。 眼见着面前百二十古斤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周澈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发懵地问陈曲:“你干嘛?” “速战速决,省得你挨揍。”陈曲咬牙费劲儿地把地上像头大象似的人扶起来,扔靠在一边墙上,继续道:“你自己诶呦几声算了。” 周澈走过去踢了一脚软趴趴靠在墙边的人,见人真的醒不来了,她果断拉个小板凳在门口,痛苦地对门外面“诶呦”了几声。 陈曲坐在一边儿乐颠颠地看着她,提醒道:“一会儿那几个小厮就叫人回来了,你别坐得离门口那么近。” 周澈刚从那小板凳上站起来,就听见木楼梯“吱呀吱呀”地响,听起来有几十个人往这边咋咋唬唬地靠过来了。 周澈看了一眼陈曲,然后果断一拳打在了自己的右眼上,又找了个舒服地方躺了。 几十个人前仆后继地撞开了门,眼见着周澈都趴在地上乌眼青了,只得与陈曲大眼瞪小眼,打又打不过他,最后张罗着把王放抬回郡主府。 刚从宫里出了门的南宫珩,去城隍庙里给那些远道而来的灾民送吃食的路上,恰好碰上了被众人抬着走的王放。他拦下人,问:“怎么回事儿?” 小厮们恭恭敬敬地告状:“回王爷的话,咱家郡马好心安慰那五驸马,两人不知怎得扭打在一起,后被那五驸马的侍卫给打成这样。” “怎会如此?”南宫珩近前去,抬起手左右晃了两下王放的脸,确认了这人真晕过去了后,餐食也不送了,他亲自陪着把人送回了郡主府。 在皇宫里陪皇后消遣的安平郡主收到消息的时候,已是日落时分,宫里早落了钥。 王放确实是个不省心的,但还从没被人这样欺辱过,安平郡主愤愤不平,特意绕路到冷宫外骂了几句:“听说你今日被赐婚了?我先恭喜你啊,选了个良人儿。满京都的纨绔,她周二敢称第二谁敢称第一?今儿她打我的郡马,明儿她打谁?打你家门槛还是打你家灶台?等你嫁过去以后啊,天天都有热闹看,你就在家里等着哭吧。” 骂完不解气,还狠狠朝那杂草丛生的破门啐了一口。 周澈不满意这门亲事,最后就这样被闹得满城皆知。 皇帝是在第二天听说的此事,他在百忙之中亲自给周澈下了罚,由京都府尹亲自带人带板儿到将军府送了周澈五大板,由头是她和王放互殴,一点没提五公主的事。 周澈被打得下不来床,这期间,只有南宫珩夜里偷偷来看过她一次,他巧舌如簧,夸得她天花乱坠后才试探性地问她入了朝堂后想不想和他一起做事。 他笃定周澈这般纨绔无赖得了自己的青眼定会感激涕零地认主,但周澈这么回答他:“王爷能不能帮我报仇?” 南宫珩笑了笑,没有回答。 在周澈终于下得来床的那日,王放被御史弹劾,说他“纵容下属扰民,有失朝廷体面”,被罚俸半年,闭门思过。 从那以后,南宫珩再没登过门。 这期间织造局的工人常进门,量身高肩宽腰身腿长,要做大婚礼服,还会给她配日常吉服常服、贴身内里、四季换洗衣衫等。 威远将军府也开始处处翻新,上新漆,换新物,周澈从没费心管过。直到老管家拿着一摞通红的喜字路过她的时候,周澈才有了她真的要成亲的实感。 周澈抬手叫住老管家,问:“日子定的什么时候?” “只还剩下不到两个月啦,二少爷。”老管家笑呵呵地看她,“也不知道将军和大少爷有没有空回来一趟,诶……” 周澈摇头,“他们不会回来的,边境战事日益严峻,一国粮仓也快被战士们吃空了,今岁随州还遭了灾,以后的粮还不知道从哪里抠,只盼得个太平年景,让我边军战士吃个饱饭啊。” 只有在这个时候,陈曲才能窥探到周澈真实性格的一小部分,她从地狱火光中涅槃重生,却还怀着悲天悯人的心性。 成亲前,周澈再没见过南宫裳。 她每天都很忙,有许许多多的正经宴席聚会要去,即将成亲入朝,京都的高门大户再没把她当不懂事的小孩子看,他们极尽拉拢之事,恐哪日她周二真的飞上了枝头做凤凰。 / 随州旱灾的折子压在皇帝案头几个月了,户部一直说在筹措粮款,可随州知州的第三封求援信已经到了京都。信上说,朝廷拨下来的银子根本不够,百姓已经开始卖儿卖女了,但这信却始终转圜在三司以外。 早朝上,御史台的人刚把这事开了个头,二皇子南宫珩就站了出来。 “儿臣有本。”他拄着拐杖走到殿中,面色沉重,“随州旱灾,朝廷拨银三千万两,可儿臣查访得知,这三千万两银子,真正到随州的不足三十万。剩下的这许多银两,在户部、转运司、地方衙门之间转了一圈,不知去向。” 殿中一片哗然。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南宫珩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儿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此事。贪墨赈灾银两,是杀头的大罪。若不严惩,恐难服天下人心。”他说完,深深拜了下去。 几个御史跟着站出来附议,声音越来越大。户部尚书李昭站在队列里,脸色铁青,额上沁出细汗。 皇帝始终没有说话。他看了南宫珩一眼,又看了李昭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殿外。 “此事交由大理寺彻查。”他说,“无事便退朝罢。” 群臣跪送,皇帝起身走了。从头到尾,他没有多看南宫珩一眼。 南宫珩站在原地,拄着拐杖,面色如常。他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大殿。身后的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有人夸他心系黎民,有人替他惋惜,这么好的皇子,偏偏跛了一条腿。 入夜,威远将军府。 周澈换了身深色衣裳,从后门溜了出去。陈曲跟在后面,两人七拐八绕,来到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有一间茶肆,门板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周澈推门进去,南宫珩已经坐在里面,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来了。”南宫珩抬起头,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和的笑。这是南宫珩第一次召见她,周澈不觉得南宫珩会发给自己什么了不得的重要任务,但她还是来了。 南宫珩推给周澈一杯茶,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周澈面前。周 澈低头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户部拨银的记录、转运司的账目、地方衙门的收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三千万两银子,从这里过了一手,就少了一截。再过一手,又少一截。最后到随州的,连三十万两都不到。”南宫珩的声音很平静。 周澈看着那张纸,久久没有接话。这么清楚明白的账目,好似靠二皇子一个人弄不出来。 “赈灾银的事,王爷打算交给臣去查?”周澈诧异。就她那个名声,南宫珩怎么敢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自己去办,这里面八成有诈,正等着她往里跳呢。 南宫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像是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眯起眼道:“周二,本王可以相信你吗?” 周澈挑眉,而后点了点头。反正他不相信她,她也不相信他。 桌上的烛火明明暗暗地照着两个人的脸,四下里极静,可以清楚地听到门外陈曲背上的剑鞘和土墙轻碰了两声,以及附近屠户养的畜生发出的两声哼鸣。 “你把这个收好,”南宫珩把那张纸推向周澈,“此案干系重多,尘埃落定之前,恐打草惊蛇,所以要提前委屈你了。” 周澈将那张纸收于袖中,没再讲话。 见周澈收下了那纸,南宫珩呷了一口桌上冷下来的茶水,又问:“你有什么想要问本王的吗?为表诚意,本王知无不尽。” “那,五殿下…臣想问,五殿下的事。”周澈说。 南宫珩靠回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五妹妹的事,宫里知道的人不多。”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她的母亲姓苏,原是与左司使一同长到大的贴身丫鬟。后来不知怎地进了宫,被封了个不上不下的才人。苏才人生得美,性子也好,父皇宠了她几年。” “后来呢?” “后来父皇又宠了别人。宫里的事,你知道的。苏才人不得宠了,就带着五妹妹住在偏殿里,安分守己,不争不抢,本来也没什么。” 他顿了顿。 “可太后不喜欢她。” “为什么?” “因为出身。”南宫珩说,“太后觉得,一个丫鬟出身的人,不配住在正经宫殿里。苏才人活着的时候还好,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后来苏才人出了事,五妹妹就被送进了冷宫。” “出了什么事?” 南宫珩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十一年前,文家出事那天,苏才人也出了事。对外说是自缢,但宫里的人都知道,那天陛下喝了药,发了疯。” 周澈的手指慢慢握成拳,她不知道南宫珩提起文家是有意还是无心,但作为当事人还是莫名有几分心虚。 “五妹妹的眼睛,就是那天坏的。”南宫珩说,“她躲在柜子里,躲了一夜。第二日被人发现的时候,她就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太医院说她是伤心过度哭坏的,把她送进冷宫,说是养病。”南宫珩边观察着周澈的表情边继续说,“但太后说,五妹妹的病不宜见人,所以这么多年五妹妹都没出来过,后来也再没人想起她。” 周澈的喉咙有些发紧。 “你也宽宽心,”南宫珩笑了声,“怎得这般紧绷?五妹妹不比三妹妹嚣张跋扈,她性子隐忍,就算你把日子过得翻出花儿来,她也不会将你怎么样的。” 9. 第 9 章 “快点快点!来不及了。” “宰相夫人和幼女还在里面呢!” “还救吗?救了也是要送去刑场的。” “救啊!送到刑场也要救啊!宰相明明是好官啊!” “还是那么小的孩子,多可怜,才牙牙学语。” 吵吵闹闹的对话翻来覆去地在周澈的耳边绕,周身明明都是火,她却感受不到本该存在的灼热。 窜到屋顶的火舌渐渐吞没掉周遭一切声音,耀眼的火光里独独站了那么一个人,她的脸已经被火燎得有些模糊,但周澈就是知道,那是她的母亲。 她想拔腿往母亲那里跑,奈何自己的脚竟像平白生了根似的,使她动弹不得半分,她只能再次眼睁睁地看着那火吞没了人,最后一切的一切随着那不堪重负的建筑一齐崩塌而化出了漫天的灰。 “母亲!”周澈大喊一声,汗津津地从床上坐起身。 陈曲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二公子。”只闻声音却不见人,待给周澈留足了缓和的时间过后,门外候着的陈曲接着问:“又做噩梦了?” 周澈一把掀开身上的锦缎被子,下了床后随手从衣架上扯了件大红色的曳撒,边往身上套衣裳边对外面的人问道:“陈曲,此刻几时了?” 外面的人继续贴着门缝恭顺回答:“辰时了,确实有些晚了。” 周澈扣完身上最后一颗扣子后,打赤脚拉开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日听了南宫裳的故事,已经很久没梦见过母亲的周澈又一次回到了那一天。母亲的脸已经有些模糊,周澈只记得她把她裹在一块破布里,交给一个老仆说:“带她走,越远越好。” 而后母亲毅然转身,走进了那间泼了油的寮房。 后来她听人说,火烧起来的时候,母亲没有叫喊,也没有挣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直到被浓烟吞没。 “监察司消息,赈灾银经户部下发,后被一层层盘剥,最后皆流向各地的赌坊、花楼、当铺、钱庄,京都吞下七成有余,大多都被扔给了钱掌柜的地下赌坊。”陈曲道,“京都地理位置特殊,钱掌柜没机会往出运,此刻那批赈灾银大概还存在赌坊里。” 周澈边听边用青盐擦牙漱口,陈曲从匣子里拎出一双长袜,搭在周澈脸盆边的红木架子上,周澈见了,横他一眼,“长袜怎么放到那上头去了?” 陈曲答:“都是干净的,放哪里不成?” 周澈抬手拿了长袜站着歪七扭八地自顾自穿上,道:“哪里一样?等你以后成亲了,是要被嫂嫂数落死的。” 陈曲闷声笑了一笑,道:“我怕是没你命好,你是当朝驸马爷,伺候公主当然要小心谨慎着。” 周澈听他这么一说,气得脸红到脖子根儿,放言道:“你看我周二伺候不伺候?” 陈曲忙不迭地点头敷衍道:“是是是,咱们周二公子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怎会在一棵树上吊死?贵在公主,那也是独守空房的命。” 周澈面红耳赤地瞪他:“你要死不成?” “你别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儿了,我是焦虑难安,”陈曲笑,“这还是我第一次出这么重要的任务呢。” 周澈撇嘴,赈灾银流向的地方全是她日常常去的地儿,那些清流贵公子是不方便出入这些腌臢地方的,南宫珩把这要命的任务交给她大概也源于此。 收拾妥当后,周澈拎着她那把逍遥自在折扇出了府门,陈曲跟在后面,拎了一匣子白花花的雪花银。 地下赌坊的规矩是只做熟客,周澈虽然常年混迹在千鹤楼,但也会时不时来地下赌坊给庄家冲冲业绩,所以进门后是被直接引进到贵宾室的。 贵宾室比外面安静得多,只有一张红木桌子,六把鎏金椅,无窗,光源全靠四面墙上挂着的四把纯金烛台。周澈坐下来,把匣子往中间一推。“换筹码。” 她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折扇摇得呼呼响,“我这次可带足了银两,找几个老手,一起玩儿玩?” “那是自然,公子稍待片刻。”管事费力地拿起那匣子道。 三万两雪花银,换了三百个高级筹码,堆在面前像一座小山。管事亲自做庄,赌的是最简单的骰子,押大小。周澈漫不经心地押,输了几把,赢了几把,筹码堆不见少,也不见多。 她专注地看管事摇骰子的手,规规矩矩的,结果也不咸不淡。 熬了大概两三个时辰后,有人提议,筹码下大点,周澈欣然应允。在里面呆的时间长了,人也跟着头晕脑涨,然后她发现,管事的手也开始不规矩起来。 骰盅倾斜,落地前回正。应该是骰子内部注入了其他金属,导致重心偏移,想要几点就轻放调整角度落地,管事暗中控制大小。 她押大,开了小。押小,开了大。 身边几位管事安排的赌友劝她,“每次都比前面多押一倍,就不算输啦。” 等到周澈只剩最后一枚筹码时,她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后说:“大。” 管事看起来也累了,连多陪周澈再演两把的心思都没有。最后一把他继续倾斜骰盅,还没落桌回正时,周澈的手忽然动了,管事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周澈攥住,整条手臂被按在桌上。周澈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银质酒壶,壶底朝下,狠狠砸在庄家手背上。骨裂的声音闷闷的,管事惨叫出声。 “出千?”周澈的声音不大,带着笑,“你们不知道赌徒最恨的就是出千吗?” 她松开手,管事抱着手腕滚在地上,哀嚎不止。周澈擦了擦手上的血,把折扇打开,慢悠悠地扇着。 “叫你们东家来。” 东家来得很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钱,吴越王后人,京都最大的地下赌坊有一大半是他开的。他看见趴在地上的管事,又看了看周澈,脸上堆着笑。 “二爷,这是怎么了?” “你的人出千。”周澈将骰盅里的骰子像把玩核桃似地转在手里道:“按规矩剁手。” 钱东家的笑容僵了一下。“二爷,这……” “你不信?”周澈蹲下身,折扇挑起庄家的下巴,“要不你自己说?” 管事满脸是血,呜呜地点头。想不明白往常认命往赌场里输银子的周二,这次怎么就这般聪明警醒了。钱东家的脸色变了变,又挤出 一个笑。“二爷,这事儿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这样,二爷输了多少,小的双倍赔给您。” 周澈站起身,看着他,笑了。“双倍?” 见周二不满意,钱东家马上改口:“那三倍,三倍成吗?” “不想事情闹大的话,就老实准备十倍银子还给我。”周澈说。 钱东家的脸彻底白了。“公子说笑了,十倍,那可就是三十万两,咱们这儿都没那么多的现银。” “没有?那我可就开砸了,钱东家来京都二十余年,可不想积攒了半辈子的名声被一朝砸了个底朝天吧?这是银子赚够了?赌场做庄出千,以后哪还敢有人来捧钱东家的生意?我周二大人有大量,放你一条生路,哪想到,钱东家根本就不吃我这碗茶啊。” 周澈说完了话,陈曲当即开砸,鎏金的椅子砸在贵宾室的木门上,还带火的纯金烛台砰砰地往外面扔。 “好了好了,二爷何至于此?”钱东家搓了搓手,把那被砸了个大窟窿的木门重新给合了,“三十万两就三十万两,二爷稍等。” 周澈向陈曲递了个眼色,陈曲住了手,转身提了只椅子腿儿放到那管家脖颈后,“快点儿,一炷香不到,三十万两还不送过来给我家公子查验,我就砸死这厮。即使告到京府尹那儿,也判不了我的罪。” 钱东家慌里慌张地出了门,没一会儿,带了两个人,用圆木抗着一大木箱子,送进了屋。 周澈用脚掀开盖子,往里面搭眼儿一瞧,满意了,一箱子白花花的赈灾银。 “你是不是想欺辱于我?”周澈横眉冷对,“户部的赈灾银,是朝廷为了赈灾新铸的,每一锭都有特印,即使你磨花了那印子,但银质却骗不了人。你把这么多的赈灾银栽赃给我,以为我看不出来?” 钱东家的额上沁出细汗,这周二不止灵光了,眼睛也刁了不少,他不懂周二这般纨绔败家子何时懂了这许多?挪用赈灾银的事若是被大理寺发现了,那可就是诛九族的大事儿,皇后娘娘都保不了。 “不过,我周二也不是那等强人所难的人,反正这银子从户部出来,经过转运司,已经洗了一遭。我给东家两个选择,”周澈话锋一转,竖起两根手指继续道:“第一,我报官,说你钱家赌坊私吞赈灾银。等大理寺的人来了,你猜你合族老小还能活着从大牢里走出来吗?第二,你把手里的赈灾银全部一比十换给我,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你自己选。” 钱东家张了张嘴,看了看地上的庄家,又看了看周澈那张笑眯眯的脸,明白了周二这明显的敲竹杠行为,但还是面上为难道:“小的真不知道这就是赈灾银,管事的就更不知道了。每日赌坊里的银子都会清点后一并封在库房,这次二爷要的银两多才动了库房的银子。” “我不听你那许多,我就只给你一夜的考虑时间,”周澈把手里的骰子重重地拍到钱东家手里,“明日一早,东家没把银子送到我府上,监察司的人就会去查你的府邸,你可想好了。也别想着连夜把那银子送往别处去,本来我不知道你藏在哪里,如果钱东家大动干戈地被我的人给发现了,那我直接就抢了,连那一成你都收不到。” 10. 第 10 章 等到天黑,钱东家遣了几十个人分别散向京都的四面八方。 周澈没傻傻地等在赌坊周围,反而提前在英王府和四皇子府以及户部尚书府做好了埋伏,她稳稳坐在将军府院里,就等陈曲回来告诉她钱东家散出去的那几十个人有人分别去了这三个地方就可以了,她才不会管其他负责扰人视线的去了哪里。 当南宫珩因为赈灾银找上她的时候,她就猜测这里面有专门给她挖的大坑。 那么清楚的明细,一定是出自皇帝之手。皇后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赈灾银上搞出这么大的手笔,还不是皇帝自己舍不得这么多的银两遂做了个局,大家都在贪,都觉得法不责众,就真的敢贪下去足足九成有余,然后皇帝再佯装震怒,找人严查赈灾银流出,经典的一鱼两吃罢了。那些受灾百姓是鱼肉,那些贪官污吏当然也是。空出的官位又能卖出不少银两,边军接下来的伙食也有了保障。 因为前些年不听宰相的话休养生息,战士疲累,国库空虚,近些年很少再有捷报传回来,就连那些之前打下来的属地也一并还了去,皇帝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甚至来不及在意这种亡国之兆。 他把这个任务偷偷交给不可能再登储位的儿子,但南宫珩也有自己的打算,京都里有头有脸的都不可能独善其身,那谁来做这个坏人呢? 所以南宫珩找上了周澈。一个各方势力都不靠的愣头青,一条最容易操……弄的狗。 老管家见周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端过来几碟子茶点小食给她用,周澈弯起眉眼道谢,“谢谢钟叔,”她用了杯热茶后又道:“以后这些都不要了,灾年存点粮食好过冬。” “府里用度有我看管着呢,你不用担心。”钟叔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眼看着公主也要嫁进来了,将来还会有小少爷小小姐,哪就缺你嘴里省下的这些了,你看你瘦的哟,将来将军凯旋我如何给他交待啊。” 周澈扬起一个特纯真的笑给钟叔,又捻起一枚桂花糕递进了钟叔的嘴里,“我就是这般体型,吃也吃不圆乎。府里有钟叔我放心着呢,咱家殿下也不是三殿下那般铺张浪费的,往后府里用度需节省,存下来给小少爷小公主也是好的嘛,先生说的,”她将手指一下一下点在钟叔的手臂上,“居、安、思、危。” 钟叔乐呵呵地笑,“好好好。” 没到一炷香的时间,陈曲匆匆赶回来,附在她耳边道:“去了,都去了,准备好接银两罢。” 皇后四皇子二皇子的人都参与了这次赈灾银分赃,他们统一把赈灾银送到钱东家的地下赌坊打的就是一个大家共沉沦的勾当。周澈在赐婚那日与王放大闹了一场后,竟真的让南宫珩注意到了自己,那五大板没白挨稍稍疗愈了下周澈的肉…体以及心灵。 南宫珩现在还看不上她,她就得做点让南宫珩需另眼相待她的事。第一件就是,拉南宫珩一起下水。 钱东家四处问完,传回来的消息都是让他把赈灾银尽数送到将军府,他也没迟疑,当即连夜命人拉了四大车送到了将军府后门。 周澈打着哈欠亲自验了数儿,一个地下赌坊竟能吞下去一千二百万余两雪花银,还有一千八百万流落在外。 这边送走人,周澈都没让那四大车进将军府的门,转头命陈曲带人将车送去了大理寺。 天还没亮透,鸡都没报鸣呢,大理寺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第一个注意到那几辆马车的是卖豆腐的老陈。他刚支好摊子,就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甸甸的,不像是空车。他抬头看了一眼,没看清人,只看见四辆马车停在大理寺正门前。 马车里走出一个凶神恶煞的背着双剑的男人,他跟门口值守的衙役说了句什么,衙役没动。那人又嚷了句,让老陈隔了半条街都听见了:“里面是随州的赈灾银,你报上去,就说威远将军府奉朝散郎周二公子周澈送过来的。” 衙役愣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人越聚越多。卖菜的、挑担的、赶早市的,都停下了。 “那个是周二公子?” “不是。周二公子喜簪花,这个,应该是她那个冰块脸侍卫。” “那里面都是银子?” “说是要送往随州的赈灾银。” “赈灾银不送去灾区,怎么在这儿堆着呢?” “被贪了呗,不然怎么堆在大理寺?” 人群里一阵嗡嗡声。有人挤到前面,看清了那几辆马车,车板被压得很低,盖着粗布。 “嚯,真不少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银两。” “周二哪来的这个本事?” “不知道,但银子摆在这呢。真是少年郎娶婆娘——改头换面。” 周二坐在马车里,像是没听到这些话,她低着头,折扇在指间慢慢转。等大理寺的人出来接收银子的时候,她才从马车里钻出来,对围过来的人正义凛然说了一句:“我奉英王殿下之命,彻查随州赈灾银之案。英王仁明,知随州罹灾,恐帑金滞于途,无以济民。乃命吾籍所劾赃资一千二百万余两,悉输大理寺,以纾灾困。”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一千二百万两?灾民的银子也敢贪,不怕死了下十八层地狱吗?” “英王殿下可是那位跛足的二皇子?” “不是他还能是哪个?朝廷连年征战,越打越穷,越穷越打,根本就没人管咱们的死活,就英王殿下一个还算贤明。” “那贪官呢?是哪个贪的?查出来了吗?” 没人知道。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几箱银子上,白花花的,映着刚亮起来的晨光。 消息传到二皇子府上的时候,南宫珩正在书房里喝茶等上早朝。听完福安的回话,他把茶盏放下来,搁在桌上。 “周二说是本王让她查的?” “是,殿下。当着大理寺门口许多百姓面说的,大家都说殿下才有储君之姿。” 南宫珩的手指停在茶盖上,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好你个周二,打了本王一个措手不及,原来你也并不是那等猪头草包之人。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还是温的,但他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有点紧。周二这一手做得并不算漂亮,甚至可以说粗糙。但糙有糙的好处: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他现在无论认不认,在外人眼里,赈灾银案 已经是英王授意的了。名声他得了,随之而来的代价也不得不认下。 “备轿。”他摸起杵在一边的银质拐杖,缓缓站起来道:“进宫。” 福安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南宫珩站了一会儿,把茶盏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拐杖点地的声音也比平时重了一点。 大理寺清点赈灾银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 户部的人最先慌了。李昭在衙门里坐了一上午,茶没喝一口,手里的账册翻来翻去,翻到哪页都觉得不对,银子是回来了,账对不上。贪了多少,补了多少,差了多少,没人清楚。 运司两个主事当天下午就被大理寺叫去问话,进去的时候腰板挺直,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同一时刻,皇贵妃宫里。三公主正赖在软榻上翻话本子,皇贵妃正坐在桌边用早膳,她听完宫女的回话,一把掀了面前的碗碟。 三公主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她急把话本子收好,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 “皇后那边有没有动静?”皇贵妃又问。 “回贵妃娘娘的话,还没有。” 皇贵妃深呼吸了几次,又道:“户部是她的人,她当然不急。转运司那边,”她顿了顿,“让老四把手收一收,该断的断。” 早朝刚下,宫里就传出消息,说二皇子南宫珩,查办赈灾银案有功,加封为集贤殿学士,掌修国史,赐黄金百两,绢帛百匹。 集贤殿学士,听起来清贵,掌修国史,实际上一辈子也碰不到几页有用的东西。皇帝把他放进了藏书阁,让他跟故纸堆打交道,实则是明升暗贬,他也厌倦了南宫珩总是借题发挥,同时又能安抚住朝中正惶惶的众位大臣。 有了皇帝的授意,大理寺办案很快,收监了几十个经手的小官小吏,砍了百八十个脑袋,又查回来八百万两赈灾银。 皇后和四皇子两相博弈之间,暂时没受到什么实际损害,反而是办了案子的南宫珩,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期间周澈被大理寺叫去问话几次,她把南宫珩给她的那张纸交了上去,又一五一十地把南宫珩找她办事的经过交代了,而后她就安心准备起成亲仪式。 成亲的日子定在立冬之后。 钦天监择的,宜嫁娶,宜入宅,百无禁忌。 礼部忽然传话来说皇城附近没有空出来的宅子做公主府,让南宫裳先暂住在将军府,成亲仪式也在将军府办。 周澈倒是对此没什么异议,“府里该收拾的地方收拾一下。西边的院子空着,让人收拾出来给她住。” 陈曲点了点头。问:“要不要再添些东西?毕竟是当朝公主,规制摆在那儿呢。” “该添的添。”周澈站起来,踱步往西边院子去了,“她住冷宫那么多年,想也是没什么随身东西。你看着办,别太寒酸。对了,告诉钟叔,后院东边那块儿空地,把野草拔一拔,把地翻了。那几棵歪脖子树砍掉,移些海棠腊梅来,坑洼的地方也填平。” 陈曲跟着道:“你成亲那日,师父会不会回来?师父若是太忙回不来的话,大师姐得回来吧?她最疼你了。” 11. 第 11 章 南宫珩自藏书阁下值回到府中,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门房迎出来,弯着腰问安,目光却落在他那条跛腿上,又飞快地移开了。南宫珩看见了,他每次都看见。那些人以为他看不见,以为低着头就能藏住眼里的东西。 “殿下,奴才扶您……”门房伸出手。 南宫珩的拐杖猛地戳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滚。” 门房吓得退到一边,脸都白了。南宫珩没有看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步伐。可他知道自己不是正常人,他永远都不是。 书房里,贴身小厮福安已经备好了茶。见南宫珩进来,连忙上前,习惯性地想去接他手里的拐杖。手刚伸出去,南宫珩一拐杖扫过去,茶盏碎了一地。 “谁让你动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冷意刺骨。 福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奴、奴才只是想帮殿下……” “帮?”南宫珩低下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但福安只觉得后脊背发凉。“你觉得本王是走不动了?还是你觉得本王站不稳了?需要你帮?” “奴才不敢。” “不敢?”南宫珩把拐杖靠在桌边,慢慢坐下来,端起另一杯茶,抿了一口。“你们这些狗奴才们嘴上说不敢,心里在想什么,以为本王不知道?” 福安磕头如捣蒜。 南宫珩看了他一会儿,忽地笑了,笑得温和,还似从前那般温润模样,就像刚刚发生的都是虚幻般。 “起来吧。碎了的茶盏收拾一下,再泡一壶来。” 福安如蒙大赦,忙爬起来收拾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也不敢出声。南宫珩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最恨的就是这个,不是恨这些人,是恨自己。恨自己这条腿,恨自己站不直,恨自己走不快。可他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必须笑,必须温和,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二皇子仁德宽厚、不卑不亢。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裤管遮住了那道丑陋的疤痕,可遮不住心里的那道。 他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如果是别人被周二摆了这一道,一定想让周二死,但他却想降服周二,想让周二为他所用。 立冬过后,周澈与五公主就要成亲了。 在成亲的前一晚,南宫珩终于查到了一点有趣的消息。 / 将军府难得热闹了一回。 红绸从正门一直挂到后院,灯笼换了新穗子,连门口那两只石狮子嘴里含的夜明珠都被人擦了许多许多遍。仆从们穿着新做的衣裳,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钟叔在前堂热热闹闹地接客,陈曲前堂后院地跟着忙活。因着驸马不必去皇宫接亲,周澈就心安理得地在卧房躲懒。 待到暮色垂落,堂前红烛次第高燃,暖赤流光漫过整座院落。 周澈才立于内室镜前,一身正红吉服徐徐上身。锦料织着暗纹缠枝鸾鸟,纹路细密沉敛,在烛火微动时隐隐生辉,衬得肩背端挺如松。 陈曲俯身,为她逐一规整大婚配饰。 腰间束朱红玉带,玉扣温润素白,压住满衣艳色,给“新郎官儿”平添了几分沉稳自持。玉带两侧垂落绛色丝绦,绦尾系着小巧的双鱼佩,形制规整,寓意岁岁圆满。发间一支赤金云纹束发簪,端正绾住黑发,不偏不倚,余下鬓发整肃利落,再覆一层轻薄红缨冠,金红光华落在眉眼之间。 满屋皆是喜庆喧嚣,檐外礼乐隐隐渐近,偏这方寸内室独留一分静。 她垂眸望着铜镜里一身赤红的自己,指尖微绷,心底从无半分纨绔嬉闹。往日散漫疏阔、万事不上心头的慵懒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肃。 旁人皆道大婚是礼俗循章、是门第相配、是盛世圆满,可唯有她自知,今日这身红袍压身,从来不止一场仪式。 喜堂设在正院。 在入堂前,陈曲将丈二长的连理纹大红稠整理好,自周澈左肩斜搭至右腰,稠身正中扎一团硕大的红绒绣球,垂在胸前。 周澈没有看南宫裳。这是规矩,驸马官儿在礼成之前不能直视公主。 待一切准备完毕,青禾紧张地将南宫裳的手轻轻搭在周澈的掌心中。 她和她一样,指尖微凉。 宾客不多,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也没来。皇家本家出席的只有两位,二皇子南宫珩坐在左侧最前面,拄着拐杖,穿一身月白色长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六公主南宫漪坐在他旁边,穿得素净,安安静静的,不与旁人攀谈。 对面那一排空着,皇贵妃家的两位殿下都没来。 “吉时到~~”。 有黄门儿拉长了调子提醒堂内众人。 周澈用余光看见南宫裳的裙摆已扫过门槛,又听见青禾低声提醒,然后那个人停了一下,一步跨过来。她的脚提得比常人高,像是被绊过太多次。周澈听见裙摆落下去的声音,沉沉的,压着步子。 礼官喊“一拜天地”,她跪下的时候,又瞥见身侧那件嫁衣的袖口在地上铺开,袖口绣着什么花还是草的暗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撑在地砖上,旁边那双手也撑着,指节泛白,手背上有两道细长的暗红疤痕,想是上次赏荷宴上被热茶烫到的还没好全。 “二拜高堂~~”她起身,再拜下去。她听见旁边的人动作比第一次慢了一点,衣料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摸索着找位置。她没有转头,也没有伸手去扶,她不能在满堂宾客面前扶她。 “夫妻对拜~~”周澈站起来,缓缓转过身。她看着地面,看着对面那双绣鞋的鞋尖露在裙摆外面,鞋头缀着两粒珍珠,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她弯下腰,拜了三拜,心里数着,一、二、三。 “礼成~~” 她听见青禾扶着那人站起来的声音,衣袖扫过,小声提醒:“殿下,走这边。”那人没有回答,脚步声随着青禾的话转了方向,渐渐远了,跨过门槛时又停了一下,然后过了。 周澈这才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她穿了嫁衣,盖头是正红色的,薄薄一层,垂到腰际。她看不见她的脸,她只看见她脊背挺直的轮廓,被那层红布罩着。 宾客开始走动,有人端着酒杯过来。周澈来者不拒,把它们一一灌进肚子里。 依照礼制,本家人 要去新房内陪着新娘,直到新郎官儿应酬回来。 南宫珩便与南宫漪一同进了新房,三个人都不熟,互相尴尴尬尬地让了座位,而后便没什么话说了。 新房里的红烛已烧去小半,南宫珩坐不住了,索性借着拐杖站起来。他挪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满院的红,忽地开口道:“前些日子,本王听说永州出现了一棵可治百病的雪莲子,便想着那东西也许能医医本王这废腿,托了人四处去寻才知道,那雪莲子被五妹夫买到了。”他顿了顿,复又笑将起来,“看来五妹夫是个细心人儿,妹妹不必过于忧心婚后生活了。” 南宫裳听了这话,稍合了合不太舒服的眼睛,淡然回道:“是啊,借二皇兄吉言,但愿如此罢。” 南宫珩笑了笑,重新将视线挪向空荡荡的院中。 南宫漪接上了话,问:“五姐姐,你这几日睡得可好?” “还好,谢谢你过来陪我。”南宫裳答。 “我们姐妹之间就别说这种客套话了,从前我只以为五姐姐是去外地的庙里养病…现在亲眼看见你嫁了人,心里踏实了许多,等我成亲那日,五姐姐也要来陪我,可好?” 南宫裳点点头,盖头里的双眼彻底合上。她实在是扛不住了,虽然日日喝那解毒的汤药,但那毒狡猾,这几日眼睛愈发地疼痛难忍。青禾说,她的双眼已没了眼白,变得通红一片。 周澈寻到了雪莲子,但不是给她用的。 喜堂上酒过三巡,周澈被人拉着喝了几大圈儿,到了时辰,周澈步态凌乱地摆手离开。她没去新房,而是先去了后院的凉亭,酒气还没散,衣领上沾了不少,风一吹,凉飕飕的,直叫人瞬间醒了神儿。 她穿过院子,走到新房门口,推开门。红烛已经点上了,烛火在纱罩里稳稳地烧着,像是不准备灭了。 南宫珩和南宫漪早等在门口,见她入了门,先后恭贺了几声,周澈拱手醉醺醺地回。 两边错身之际,南宫珩拉住她,附身在她耳边道:“这次,就算扯平了。” 扯平?扯平什么?周澈不知道。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周澈步入房中。 南宫裳端坐在床沿上,盖头还在。青禾站在一旁,看起来手足无措的。周澈看了她一眼,说:“你先出去罢。” 青禾放心不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周澈径直走到床前,在几步外停下来。这次她看清了那件嫁衣上绣的暗纹,是缠枝莲,绵延不断的枝叶,从袖口爬到前襟,再没入腰封底下。 “殿下。”她叫了她一声。 南宫裳没有动。 盖头垂在身侧,薄薄的,遮住她整个人,只露出袖口和垂在膝上的手指。那些手指攥着衣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衬得手背上那两道细长的暗红疤痕愈加狰狞可厌。 好好的一双手,却受了那么多的苦。 周澈弯下腰,没有碰她,只是隔两步远用挑盖把盖头掀起来。红布从她头上滑落,落在她的肩上,她看见南宫裳眼睛上绑了一层薄薄的黑纱。 她的脸微微侧着,像是感觉到了那阵风,知道盖头已经被人掀开了。 12. 第 12 章 红烛烧了半截,蜡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滩暗红色的痂。烛火轻跳了两下,不大亮,把人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墙上,好似两个互相尝试着要把对方吃进肚子里的异形怪兽。 南宫裳看起来比周澈更适合大红色,黑纱轻软如烟,似迷雾缀于夕阳。任凭满堂红烛摇晃,也透不出主人家的半分情绪。 辨不出是怯还是愁。 周澈随手将手里同样扎着大红布条的秤杆挑盖扔到一边桌上,金属碰到木头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端坐在床沿上的南宫裳身体紧跟着缩了一下,她缓缓将一侧耳朵转向周澈,略显迷茫地抬起手对她的方向问:“怎么了?” 周澈正在解自己身上的大红花,听到南宫裳的话,她将手里的大红稠盖在桌上摆着的酒壶上。 她已经被灌下去太多的喜酒了,她们两个实在没必要再喝那个合卺酒了吧。 “殿下为什么戴那个?”周澈在桌边坐下来,距离南宫裳几步之遥。 “这个?”南宫裳收回手,将手指虚置在自己眼前的黑纱上,“没什么,怕吓到你。” “吓到我?”周澈轻勾起唇角,略显冒犯地问了句:“殿下眼里能喷火不成?” “差不多。”南宫裳这么回答她,脊背比方才挺得更直了,下颌微微绷着,像是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本来周澈没想在新婚之夜耍什么无赖,但见她这幅如临大敌的表现,便起了些逗……弄她的兴趣。 “可是殿下不摘,我们如何圆房啊?”周澈含笑问。 想象中的害羞躲避没有,南宫裳很快接上她的话,问:“你真的想吗?” 就像她知道周澈不会在今晚碰她似的。 周澈眉角一挑,竟真的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南宫裳身旁,南宫裳身子往后倾斜的角度更大了,她搞不清楚目前的状况,也不明白周澈为何突然距离她那么得近。 近到她清楚感受到了她的体温和她的心跳。 周澈蹲下身,饶有趣味地抬手将自己的食指指头一圈一圈地绕进南宫裳耷落在腰边的黑纱末端,她时刻注意着她的反应和表情,就像猎人在猎杀前忽起了玩弄猎物的龌蹉心思。 南宫裳只得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眼前的黑纱,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周澈的手臂上。 激起一片冰凉。 “别动。”她轻轻地开口,又求饶似地问:“好不好?” 周澈仰头看着她,满室红烛灼灼,映得她一身正红织金嫁衣艳绝无双,锦缎流光铺陈,衬得肩颈纤秾合度。 立冬时节,却是满目春光桃色,不知不觉就让人平白看得失了心神。 烛火不知为何忽地炸了一下,声音很轻,而后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周澈的手被南宫裳一点一点推开,费力绕进手指那么多圈的黑纱此刻却像上好的丝绸般一滑就从指尖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徒劳无功地勾了勾自己的食指,又强制自己别开眼。 兴许这是五殿下给她来了一计美人计? 可惜她不是真正的血气方刚少年郎,没办法回馈给她想要的结果。 门板被拍响的时候,周澈刚刚坐回桌边。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踩在廊下的木板上,咚咚咚的,散乱的,半醉的步子。郑公子的声音最先挤进来:“周二!你行不行啊?是不是吃醉了酒,软趴趴地起不来了?” 紧接着是几声笑,几个男声混在一起,有人喊“新娘子呢”,有人喊“让咱们也看看五殿下”,有人拍门。门板被拍了几下,没推开,里面插了门闩,那人推了两下放弃了,又拍。 是闹洞房的来了。 “周二!你不开门,我们就翻窗了哦!” 周澈心虚得一下子站得笔直,她没有傻兮兮地走过去开门,也没有出声音。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床上的南宫裳,她一动没动,正对门的方向,肩膀绷着。 门又被拍了两下,拍得很用力,门框都震了震。 南宫裳忽地站起来了。她循着声音朝着门的方向,眼睛睁着,睫毛在黑纱下轻轻刮起了一阵涟漪。 “外面的,”她朝着门外说,“请回吧。” 外面的声音停了一下。 而后郑公子壮着胆子又喊了一句:“五殿下,咱们没别的意思,就想看看周二醉没醉…” “本宫说,”南宫裳打断他,声音还是轻轻软软的,但态度很强硬:“请回吧,莫要耽误我们两个人…休息。” 她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冬雪压了很久的青竹,一朝淋了春雨就忽地支棱起来了。 外头小声嘀咕了一会儿,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人在低语,有人笑了一声,有点尴尬的笑,然后脚步声散了。 周澈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莫名觉得自己被对方保护了,被一个总是被欺负也总是默默独自忍受的盲眼姐姐给保护了。 “殿下…”周澈刚开口,站在门边的南宫裳忽地朝她伸出手,“请驸马扶我回去,我看不见。”说是请,但她的表情没有半分请的意思。 就像她们已经成亲了二十余载,心安理得地求助于对方。 周澈忙上前两步,像个小太监似的愣愣地将手臂横在她手边,南宫裳抬手摸了摸,而后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周澈的手腕上,轻声道:“多谢驸马。” 周澈没有回答,她尽心尽力把人扶回床边坐好,又试探性地问:“殿下要不要我帮忙将头上的冠除了?” “有劳。”南宫裳回答,在周澈伸手过去的同时南宫裳忽地攥紧了她的手臂,那力道很重,像是使出了自己的全部力气,道:“别碰我的黑纱。” “哦…嗯,好。”周澈说。 窗户刚刚被谁推开一条缝子,有风透进来,吹动纱罩,烛火缩了缩,又亮起来。廊下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散了,夜重新静下来,静得像水一样。 周澈用双手捧着南宫裳沉重的冠,又问:“衣裳…” “我可以自己脱,”南宫裳很快打断她,“驸马若是…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就找个地方睡觉去。” 这正中周澈下怀,她本来还想着要找个什么理由逃避她的新婚之夜,没想到南宫裳比她还想逃避。 “那我睡哪 里?外面有宫里的嬷嬷守着呢。”周澈问了句废话。 “这里是将军府,驸马喜欢睡哪里就睡哪里。”南宫裳答了句废话。 “那我当然是喜欢睡床了,”周澈贼兮兮地说,“难不成殿下还能将床让于我?”她把手里的冠轻搁在金丝楠木的架子上,而后越过南宫裳的身子,去床里侧掏了条绣着鸳鸯戏水纹的被子出来。 南宫裳侧身躲了她一下,周澈不察,手里的被子刚好撞上她的脑袋,本来挽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撞得个乱七八糟,南宫裳皱眉,嘴唇也缓缓嘟起来。 “你休要欺负我。”最后,她从牙关缓缓挤出这一句。 周澈下意识想上手帮她将头发捋顺,手伸到一半儿忽地意识到不对,这可是洞房花烛夜啊,瞎伸什么咸猪手。 周澈“嗖”地躲出去两步远,道:“殿下休要血口喷人,我何时欺负你了?” 夜愈深,眼底就会愈发火辣,南宫裳抬手隔着黑纱用指腹轻碰了碰自己的眼睛,小声怨了一句:“你还说没欺负我?” “殿下说的哪里的话…”周澈一把将手里的被子扔到卧榻外面的躺椅上,她又快步走回来,从床上拿了软枕,在她离开前,南宫裳抬手扶着床柱靠一边站起来,对周澈道:“你睡床吧,我年纪比你大,理应让着你。” 周澈手里拿着软枕,双眼睁得提溜圆地看着南宫裳,从牙缝里憋出一句道:“殿下骂人的方式真是别出心裁啊。” 她得多不是人让一个盲者去睡巴巴硬的躺椅,严格意义来说,这位盲者还是她新娶进门的新娘子。 南宫裳又一次向她伸出手去,也不说话,就干巴巴直愣愣地等着。 周澈抬手拍了她掌心一下,南宫裳轻勾了下嘴角,这次周澈没当看不见她的手了。她问周澈:“你确定不要吗?嬷嬷会守到我们孩子出生呢。” 这两句话分开是两个意思,合在一起,就非常特别极度的有歧义。 周澈觉得自己的体温都随着这句话而升高。 “不要就算了,”南宫裳又道,“驸马,我想沐浴。” 周澈这下确定这就是一出儿活生生的美人计了。 她用略带厌烦的语气凶她:“明日再说,大家都睡了,你先躺下。” “我想沐浴。”南宫裳双手环住身侧的床柱,怯生生地又重复了一遍。 “你,”周澈抬手用手里的软枕指向她,“你别欺人太甚。” 南宫裳感受到了面前有东西在晃,她松开手里的床柱,一把抱住了面前的软枕,黑纱下忽地流下两滴晶莹的泪水,“我想沐浴。”她又略带哽咽地倔强着重复了一遍。 眼睛太痛了,还浑身不舒服,周澈不给她雪莲子就算了,连一桶热水也不肯施予她。 周澈下意识拽了下自己手里的软枕,反把南宫裳拽得离自己又近了两步。 她头发稍显凌乱地站在她面前,鼻尖红红的,像是被哪个无良纨绔给欺负了。 无良纨绔本人心跳得剧烈,她率先松开手里的软枕,没好气地说:“知道了,这就给你传水,你哭什么?” 13. 第 13 章 水是青禾备的,浴桶搁在屏风后面,水汽从桶口升起来,把烛火的光晕得虚虚的。 南宫裳这次坐在桌边,是周澈扶她过去的,她听见青禾在屏风后面试水温的声音,然后她脚步退至南宫裳身边,小声说了句:“殿下,水好了。” 她答:“嗯”。 青禾没有走,她站在她身边,低声又道:“殿下,奴婢扶您。” 南宫裳站起来,伸出手,青禾扶着她的手臂,小心地引她绕过桌角、椅背、木架、长柜、躺椅。她边讲解边抬着南宫裳的手去抚摸那些屋子里一切能碰到她的物件,眼里的心疼和担忧无以复加。 周澈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而后两人一起拐进屏风内侧,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后,青禾从屏风处走出来,退至门口。 “那个,”周澈慌张地开口问她:“你怎么走了?” “殿下沐浴时不需要奴婢伺候。”青禾恭敬地答。 “那你也别走,一会儿还得换衣裳呢。”周澈急道。 青禾莫名:“殿下没沐浴完奴婢是不会走的,驸马急什么?” 周澈被噎了一下,她红着脸说了句:“那你站门口干嘛,害我误会。” 青禾没再搭理她。 屏风内侧的南宫裳听见了这段对话,稍弯了弯嘴角。她先是抬手将眼睛上覆着的黑纱祛掉,然后拉了下身上裹着的中衣系带,中衣滑下去,落在脚边。 她放心地只穿一件小衣站在水汽里,肩膀露在外面,皮肤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细栗。 水漫过她的膝盖,到腰窝,再到胸口。她坐下去,水波晃了两下,慢慢平了。 周澈正襟危坐地就近坐在圆桌旁边的椅子上,南宫裳刚刚坐过的那把,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折扇搁在桌面。 屏风后面的声音响了很久,泼水声,停顿,再泼再停顿。整个屋子都弥漫着皂角的香气,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而后是一阵细碎的声响。她的动作都是断的,动一下,停一会儿,最后传来的是衣料轻轻抖开的声音。 周澈看着桌面的木纹,不敢抬头。 水声明明已经停了,但她的耳朵里好像还有那种温润潺潺的水声,像是渗进去了,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南宫裳赤脚走出屏风,她闭着眼睛怯生生地站定,细长的手指紧紧攥着屏风的边缘。 青禾捧起一早准备好的轻软纱衣,覆在她身上。然后用一条新的黑纱重新覆在她眼前,黑纱的尾端静静耷落在她的腰边。 她被青禾扶着回到了床边坐着,而后青禾打开门,两个候着的小厮一同垂头进来,将浴桶合力抬了出去。 青禾在关门前,抬头好生打量了周澈一番,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婚服,看起来不像脱过再套上的样子。周澈注意到了,坦荡地看了回去,青禾忙垂下头,静静把门关了。 门外,青禾没走出多远,廊柱后面转出一个人来,是宫里来的嬷嬷,姓赵,像是专门在等着她似的。 “青禾姑娘,”赵嬷嬷的声音不高,但兴致盎然地问她:“里面状况如何?殿下看起来还好吗?” “殿下已经歇了。”青禾答。 “歇了?”赵嬷嬷轻“嘶”了一声,“怎么没听见声儿啊?” 青禾蹙眉,从怀里掏出一条早准备好的带血的帕子,羞答答地塞给了赵嬷嬷,“嬷嬷快别说了,真是羞死个人。” “诶呦,怎么这么多?”赵嬷嬷皱眉,“这不正常,咱这位驸马爷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对了,你药给了没有?” “给了给了。”青禾答,后厨杀鸡的时候,她听殿下的话偷偷抹了一把,又用胭脂朱砂混了色,熏了半个时辰的香。谁知道这东西该有多少血才对,那药也医不好那只鸡了,因为已经被席上的人给吃掉了。 赵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观察她有没有因为害臊而说谎。过了一会儿,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你也回屋歇着去吧,有事儿我在外面候着。” 青禾转身,长呼一口气。 费解的是殿下明明长了一张那么美的脸,这驸马竟然扮起了柳下惠了,还要自己和殿下替她圆谎。 真是白长了那么一张俏脸蛋儿,绣花枕头一个。 屋里,绣花枕头把折扇拿起来,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南宫裳沐浴了一次,整个屋子的氛围就变了,满屋的水汽和皂角香薰得人头脑发热找不清方向。周澈忽地站起来,将身边窗子开了个大缝子,屋外的冷风呼呼地往里面刮,刚沐浴过后的南宫裳被忽然而至的冷风吹得直打寒颤,她沉默地拽了一角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像从前冷冬的无数次那样。 她手里还拎着双红布做的睡鞋,那个需要驸马在新婚夜替她穿好,代表驸马一辈子敬她重她爱护她。 烛火被冷风吹得同样狠抖了几下,一边的灯花碎了,落在烛台上,屋子更暗了。 “冷…”南宫裳忍了半天最后还是出了声。 周澈回过头,南宫裳正搭坐在床沿,身上裹着被子,头发被绞过,但还潮着,没彻底干透,怀里还放着双红色的睡鞋。 她背身将窗子关严,整个人没脱衣服囫囵个躺到躺椅上,闭起眼道:“殿下,我睡了,你也早点睡。” 而后周澈听到床榻那边传来躺下去的声响,被子被拉起来的窸窣声,然后那声音就收了,沉进去了。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翻身的动静,才安心准备入睡。她靠在躺椅的靠背上,把头偏向一侧。躺椅窄,勉强够一个人伸腿,她侧着身蜷着,手指搭在膝侧。 忙了一小天儿,她就快要睡着了。意识已经沉下去半截,像船沿浸到水面。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绵长,感觉到肩颈的肌肉正在松开。然后她听到了一阵窸窣的声音,很轻,轻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周澈困顿地睁开眼,但没有立刻动。她侧耳听了一下,那片黑暗里确实有声响,布料的摩擦声,很轻,像有人在慢慢坐起来。然后是脚落地的声音,赤脚踩在青砖上,轻轻的,试探的,一只脚落地,停了一下,再一只脚落地,之后是站起来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朝她这边试探性地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顿片刻,像是用脚趾确认前面没有障碍物。她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好朝着躺椅的位置。 周澈没有出声,她轻轻抬起头看向那片黑暗,她看见一个浅淡的轮廓,头发披散着,一步一步走过来,手指微微向前伸着,碰到了椅背的边沿,指尖在木头上轻轻滑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位置,然后她蹲下来。 周澈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掌落在她膝侧的椅面上,没有碰到她,只是撑着。然后是另一只手,伸过来,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怀里。 凉的,软软的,是那双睡鞋。 周澈低头看着怀里那双鞋,没说话。南宫裳幼犬似地蹲在她旁边,手指还搭在椅面上,没有收回去,呼吸有些急,像是刚才那段路走得她紧张。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平平稳稳的,但尾音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气力不足:“新婚夜,睡鞋要驸马帮我穿。” 她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是时间的选择上有点儿不妥,周澈窝在那里快睡着了,平白打断人类的睡眠是件很残忍的事,尤其还是有入睡困难的周澈。 她从躺椅上坐起来,手里提着那双鞋,沉声问:“你自己穿不上?” “你帮我穿。”南宫裳倔强回答。 周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又看了看她。黑暗中她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脸正朝着自己的方向,像在等她动作。 周澈弯下腰,伸手去碰她的脚。她的小腿藏在裙摆下面,微微蜷着,也是冰冰凉的,周澈带有温度的手碰了碰她的脚踝,她没有躲。 “坐在这儿。”周澈直起身拍拍自己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南宫裳扶着周澈的手臂借力坐到她身边。 睡鞋是布料做的,非常软,厚袜子似的,只轻轻一套就进去了。周澈的手覆在她脚背上的时候注意到对方轻轻蜷了下脚趾,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好了。”周澈压着那点起床气直起身道。 但南宫裳没有走。她坐在她身边,手还搭在椅面上,像是没有想好下一步,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去睡床罢。” 周澈一时没接上话:“……什么?” “你帮我穿鞋,我把床让给你。这是交换,非常公平。”南宫裳边说边将躺椅下面叠着的被子拉起来,盖在她自己腿上。 周澈哭笑不得地摇头,她恶作剧似地将南宫裳整个人按平在躺椅上,南宫裳身量高,没比她矮多少,平躺下去脚踝和脚丫都一起从躺椅的侧边洞洞里穿了出去。 “你躺这儿能睡着?”周澈叉腰问她。 “能。”南宫裳将自己滚进被子里,背对着周澈软声道:“要不要和我比一下,看谁先睡着?” 听到这句话,周澈一下子晃了神儿。小时候,她一点睡眠障碍都没有,就算累得不行,也要缠着母亲叫她给自己讲故事。 每次母亲乏得疲累,都会说上这么一句。她那时候年纪小,根本不懂那就是大人欺骗孩子入睡的假话,睡着了还怎么知道是谁赢了呢? 但她每次都上当。 第二日是一定要对母亲显摆自己在前一夜赢了的,母亲也每一次都会笑着夸她。 14. 第 14 章 躺椅窄,硬,靠背硌人。周澈睡了许多年的短榻,早就习惯缩着手脚、翻身都要小心不滚下去。但喜床不一样,宽,软,新弹的棉花蓬松得像踩在云上,她躺下去的同时就知道今晚一定睡不着了。 褥子太厚,床太宽,枕头太软。她翻了个身,面朝外,手指搭在床沿,指尖碰到虚空。床榻外几步远躺着另一个人,呼吸平了,像是睡熟了。她不敢动得太过,怕吵醒那人。可她越躺越清醒,不是床不舒服,而是太舒服了,舒服得不踏实。 她身体里有东西在告诉她:太软了,你随时会陷下去。 她想起文家还在的时候,她也有软榻锦被绣枕,夜里还有人替她掖被角。后来那个房间没了,那些人也没了。再后来她靠自己的双腿走去边关,睡过马厩、帐篷、狗窝,还睡过臭烘烘的垃圾场,还有血浸浸的死人堆儿,后来和十几个士兵挤过大通铺,那地方脏乱挤,打呼的磨牙的说梦话的都有,但她在那地方反而睡得沉。因为身边有人,挤挤挨挨,热烘烘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但每个人也都咬着牙沉默地承受着。 她知道他们在旁边,就不用自己一个人醒着。 周澈翻了个身,面朝外,悄悄抬手将床帏拉开,借着剩下那盏喜炷的光,盯着霸占自己位置的那个人。她瘦弱,貌美,还有着千岁的地位。今夜本该是自己得偿所愿,她却不知怎得,心总是提着,无处着落。 大概是这位陌生的公主对自己太好了,好到她想去问问,你到底需要的是什么?我该拿什么和你去交换? 盯了小半夜后,她意识开始迷糊,不知何时闭上的眼,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后半夜大理寺牢里起了火。 火从东边蹿起,等狱卒发现时已经压不住了,整栋牢房都在烧,天亮了才灭。上百具尸首,其中因赈灾银案关进去的相干人等,一个都没剩。 消息传到将军府的时候,周澈还没起,陈曲是堵在她床边报告的此事。从前陈曲从未在周澈叫她之前进她的卧房,但今日不同,因为从这个门口走出来的“女主人”出门时已经允许他进屋见周澈了。 历朝历代,驸马合府都要以公主为尊。 陈曲等了许久周澈都没醒,于是他欣然踏进门,捏着周澈的鼻子把她给弄醒了。 周澈边发懵边问了句:“谁放的?” “暂时不清楚。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像是有人先自焚引起来。” 那些抓的人死了,线索断了,周澈之前查到的东西全成了死证。她不确定是谁做的,京都里人人有份,谁都有可能。 她艰难坐起来,手下意识扶住了自己的腰,又问:“几时了?五殿下呢?” 陈曲道:“辰时尾了,”又问,“你扶腰干什么?” “我可真是贱命一条,这床睡得我是腰酸背疼。”周澈忍不住抱怨。 “啊,我说呢~”陈曲夸张地抚了抚自己的心脏,周澈才反应过来,“你想死不是?”她从床边站起来,一掌往陈曲脸上招呼过去,陈曲灵巧地躲了一下,在又一次接住她的连环掌后,笑道:“赵嬷嬷回给宫里的笺子上说你威猛得狠啊,啧啧,那帕子上的血,看了都骇人。” “什么帕子?什么血?”周澈问。 “原来你不知道啊?人家公主提前准备好了帕子,幸亏我偷着扣下来看了眼,不然交上去两个,得闹出多大的笑话儿出来,”陈曲笑,“你做好准备吧,七日后公主携驸马入宫,你得想好了怎么对皇帝交代。” “交代什么?”周澈又问,“火又不是我放的。” “什么火?我说的是,同房时要温柔,”陈曲道,“温柔懂吗?” 周澈被闹了个大红脸,她大手一挥,直言道:“滚蛋。” “好好好,我这就滚,”陈曲边退边道:“对了,五殿下寅时就去了周家祠堂,现在还没回,作为一个爱护新妇的新郎官儿,你是不是得去看看?” 周澈闻言,一把将桌上的大红稠扔到了陈曲的脑袋上,急道:“滚滚滚,别耽误我换衣裳。” 她慌里慌张赶到祠堂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点灯,只有供桌上的香火亮着。南宫裳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大氅,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朝那些牌位。 周澈走进去,站在她身侧,问:“殿下在这儿做什么?” 南宫裳没有转头,只柔声道:“新婚第一日,理当过来拜上一拜。” “不冷吗?怎么不叫人多点几个火盆?”周澈又问。 “还好,我习惯了。”南宫裳答。 “过来的时候怎么不叫我呢?” “你那时睡得沉,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陪我过来。” 周澈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没再开口。 供桌摆得很整齐,香炉、烛台、供果,都是新换的。 周澈看了会儿,也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跪下去,拜了三拜。然后她站起来,道:“周家没那许多规矩,这些牌位,我自己也来不了几次,往后殿下也不必来。” 南宫裳朝她的方向侧了侧头:“好。” 她扶着供桌的边沿站起来,转过身。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朝着周澈的方向,手指微张,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等什么。 周澈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细瘦,指尖微微泛白。她没有握上去,而是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放进了那只手的范围里。手指落下来,碰到她的手臂,然后缓缓滑到手腕的位置,轻轻搭在那里,像一片落叶轻轻掉在水面。 “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走出祠堂,周澈没有拉她,没有牵她,只是让那只手继续搭在她的手腕上。迈过祠堂门槛的时候,那只手在她手腕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周澈没甚与盲者打交道的经验,只知道放缓自己的步子,慢得像是怕踩碎路面上的霜。 好不容易踱到了屋门口,周澈用两个指头夹着南宫裳的手腕把它挪开,然后自己退开半步,道:“殿下先用早膳吧,用过早膳后殿下想干嘛就干嘛,不用等我。” “好。 ”南宫裳点头。 周澈站在屋外,等那扇门从里面合上,才转身沿着廊下往外走,大理寺牢里着了火,相干人等必然要重审,她得提前去候着,多探听点有用的消息。 陈曲早早去备了马,她走得也急,没注意到廊柱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着月白长衫,腰间素带,发髻用银簪挽起,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霜天的凉意。她像是站在那里等了有一会儿了,只是一直没出声。 周澈被拦了一下,才看见人,她脚步停了一瞬,而后快步朝人走过去,声音里带着没压住的意外:“大师姐?你什么时候到的?” 苏羡拉她到暗处,笑道:“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你拜堂啊。” 周澈不太好意思地红了脸,“你怎么不早说你会来?你跟我说一声,我就等你到了再拜。” “我要是赶不上你还不拜了?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苏羡抿起嘴笑了一下,颊边各露出一个酒窝,“妹妇这人又乖又漂亮,反正我是喜欢的,就是不知道你了。” “大师姐!”周澈拉长了音调,尾音故意打了几个颤儿。 苏羡看着她这样子,那笑意落实了一些,带着一点真切的温和:“行了,不瞎贫了。反正这次是假的,下次你再拜天地的时候我一定到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其实我来是为了和你说毒的事。监察司消息,坤宁宫前几年以筹建小花园的名义进了一批花草。其中有一种西阜国传过来的花种,名百优,籽没毒,花没毒,杆杆有轻微的毒性。磨成粉掺在茶里饭里药里,日积月累,眼睛就不行了,先是局部泛红,再是麻痹神经,最后会导致失明。” 周澈的嘴角收了,她垂着眼,像在想什么,片刻后点了点头,又问:“如果是普通人吃呢?也会失明吗?” “都一样的。”苏羡答,又问:“她是怎么惹到坤宁的?皇后毒瞎一个本就眼盲的人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左思右想也没想明白。” “我也不清楚,”周澈说,“师父有带什么话给我吗?” “我正要说,”苏羡道,“师父就一句话:‘别急着动,先把府里那位好生安顿好。’ “还不急?我都等了多少年了?好不容易熬到长大,甚至为此还成了亲拜了堂,叫我如何不急?”周澈压着声音道。 “师父说了,还有变数,你且安心等着,这次是真的。”苏羡安抚她,又问:“你步子怎得这么急?连府里进了个活生生的人都没注意。” “噢,昨夜大理寺牢里起火,烧死百余人,”周澈答,“我急着去二皇子跟前儿好生表现表现。” “好,那你先去,我还要在京盘桓数日,我们之后见面再继续说。”苏羡道。 她来的时候无声,走的时候也无声。 廊下安静下来,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初冬早晨特有的冷意。周澈站在那里,没有急着走。方才看到苏羡的第一眼,那点意外和高兴还没完全散,但接踵而来的消息像一块落进水面里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一时半会儿不会停。 15. 第 15 章 周澈与南宫裳成亲那晚,除了大理寺大牢失火之外,坤宁宫的灯也亮到很晚。 皇帝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眉间蹙着一条竖纹。皇后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因为太后愈发痴迷礼佛,所以最近她的佛珠也没离过手。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皇帝翻了个身,没有睁眼,道:“朕这几日睡得都不安稳,也不知道心里藏着什么事,总是惴惴难安。只有在你这里,才勉强能睡个整觉。” 皇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陛下是操劳国事,累着了。” “不是累。”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点含混的睡意,“是睡不下去。闭上眼就感觉有人在旁边站着。” 皇后没有再接话,她抬头看了一眼殿角的香炉,烟正细而匀地升着,是平日常用的那一味,安神、静气。 她清楚自己和皇帝之间早没有了少年时期的激情,有的也只是近乎于亲人关系的陪伴与见证。皇帝不再与她行夫妻之事,却又不能真的离了她。 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本该沉沉睡去的皇帝忽然猛地坐起来,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惶,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脏东西。 “陛下?”皇后放下佛珠,用自己的帕子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皇帝没有看她,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还没从什么东西里挣脱出来。殿里很安静,安神香的烟细细地升着,他坐在那里缓了缓,片刻之后才开口:“无碍,又做了个噩梦罢了。” 他没有说具体梦见了什么,他只是重新躺下去,面朝里,缓缓合上眼。 但眼前不是黑暗,他走在一段很长的廊上,左右两边没有门,廊柱的影子打在地上,一条一条的,像是栏杆。地上有影子,不只是他自己的。还有另一个,比他矮一些,瘦一些,走在他侧后方,离他不远不近,像是跟着他走了很久了。他停下来,那个影子也停了。他往前走,那个影子也跟着走。 他回头。发现廊道尽头站着一个人,红着眼睛,没有一丝眼白,不是那种哭过之后的红,是从眼底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很久。他认出了那张脸,但他不愿意认。她看着他,没有表情,然后她忽地抬起手,疾速朝着他的方向伸过来。 他吓得转身就跑。 廊道很长,像是没有尽头,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急促而凌乱,身后的那个影子越来越近。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心跳撞在胸腔里的闷响。他没有再回头,但他知道她就在他身后。那个红眼睛的女人,那个早就已经死了的女人,她就在那里。 …… 等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消失了,殿中很安静,皇后已经在他身边睡着了。香炉里的安神香已经烧尽,小太监睡过去了,还没来得及更换。他躺在那里,胸膛还微微起伏着。 难道是因为今夜是那孩子的新婚夜,你不满意,所以才急着来梦里寻朕吗? / 大理寺门口的石阶上还残留着水渍,烧焦的木头堆在墙角,气味还没有散尽。几个衙役在清理现场,来来往往的。 就这么死了百余人。 周澈远远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往前走。 人群渐渐聚拢过去,街面上有看热闹的百姓、赶市的货郎、出来探消息的闲人。周澈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说话。旁边有人低声议论:“烧得可真厉害啊,整栋牢房都塌了。” “到底是什么人放的火?” “谁知道呢。大理寺大牢,关着的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谁知道谁想烧谁呢,反正都不关咱们小老百姓的事儿,让妻儿吃饱穿暖才是正理儿。” 周澈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忽地她听见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轻一重,在青石板上节奏分明。 那个声音在她身侧停下来,隔了半步的距离。 “这不是新驸马爷周二公子吗?怎得眼下这般乌青?”二皇子看着那座烧焦的牢房,声音不高不低,“是新婚夜太兴奋了?一晚没睡?” “睡了,”周澈说,“就是没睡好。” “巧了,本王也没睡好。”南宫珩的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像是调整了一下重心,“听说火烧起来的时候,里面的人大多还醒着。幸存下来的狱卒说听见有人在喊了,但火太大,进不去。”他说完,侧过头看了周澈一眼,“周二公子觉得,这把火是哪边放的?” 周澈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查案是大理寺的事,臣不清楚。” “不清楚。”南宫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笑了一下,“那周二公子特意来这里一趟,是为了什么?” “是来向英王殿下投诚的。上次是臣考虑不周,连累殿下去守那腐朽老旧的藏书阁。”周澈转身,笑着看向南宫珩道。 “什么臣不臣的,咱们现在都是一家人了,叫得生分,”南宫珩没看她,“本王还没谢你亲手送来的民心所向呢。这火又着了个底朝天,旁人是不能再插手了。你与本王,八成还得继续担起为君分忧为民请愿的责任的。” 周澈挑眉看他,道:“那倒是却之不恭了。”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互相试探,却因为说话都太含糊,提炼不出什么有效的信息。 南宫珩转回头,重新看向那片废墟,声音平静道:“这火烧得真干净。证词、人证、口供,全没了。五妹夫,你说,如果放火的人就在我们之间,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周澈没有急着回答,她看着他的背影,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焦黑的废墟上,像要摧毁整个王朝的怪兽。 “如果是旁人放的火,那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让这案子停在这里。停在这里,把整条线切断,案子的走向就落在放火之人的手里了。没人在意真相,他只需要让别人按照他想要的方向去查就好了。”周澈道,“但如果放火的人在我们之间,我确定不是我,所以我假设放火之人是英王殿下的话,”她觑了眼南宫珩的脸色,见他没有半分的抵触心理,继续道:“我会借着这个唯一因赈灾 银案受牵连的人的身份重新抓住机会,案子是怎么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要想法设法重新回到权力中心去。” “倒是本王小看你了,”南宫珩笑,“所以从前你都是装的?” “装什么?”周澈反问,“臣一向恣意惯了,所言所行皆出自本心。” “好一个出自本心,”南宫珩嘴角一勾,“对了,昨夜本王曾和五妹妹说了件事儿,关于你的。”他顿了顿,似是非常满意自己的说话节奏,继续笑道:“不知道五妹夫选择留下那颗珍贵的雪莲子,是不是也是出自本心呢?” 风从废墟那边吹过来,带着烧焦的木头气味。周澈站在那里,看起来平静无波,但指腹透透压着袖口的边沿,压得很紧。 她都知道了? 那她为什么没有问呢? 周澈垂下头,盯着自己靴尖前面那块被众人踩过无数遍的地面。她一直以为自己把雪莲子藏在手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让她彻底对她死心塌地的时机。 但南宫裳知道此事的反应,比任何催问都让她觉得喉咙发紧。像是相信她总有一天会拿出来,又像是已经做好了永远等不到的准备。 “殿下若是这么讲的话,那臣方才对殿下的那点愧疚倒是也一扫而空了。”周澈虽然还是心虚,但表面上还是态度强硬地回了他,“臣看这大理寺一时半会儿是不太需要我,殿下若没有其他的事,臣告退。” “诶?大理寺虽然不需要你,”南宫珩抬手拦了她一下,“但本王需要你啊。” “殿下在臣的新婚之夜摆了臣一道,这时候却说需要臣了?”周澈反问,“殿下怎么确定臣就一定会真心帮忙呢?” “本王不需要你的真心,”南宫珩道,“本王收买你,你看如何?” 周澈看了眼周边的环境,一群人吵吵闹闹地继续围观着大理寺的动向,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但周澈还是觉得南宫珩胆子实在是太大了,这闹市街区哪是说这种话的地方。 南宫珩看她打量四周,笑了笑,道:“别看了,没人注意我们,咱们两个若是趁着夜黑风高找一没人地方密会,那才叫引人注目呢。”他挪了下拐杖,脚也跟着挪了两步,“而且你刚刚才说要投诚,怎得这么快就反悔了?我是上不得台面的瘸子,你是无人在意的纨绔,咱们两个联手,岂不是天作之合?” “殿下想用什么东西来收买臣呢?又怎会知臣被殿下收买后又不会被旁的殿下收买呢?”周澈抄手问。 “那得看五妹夫你真正想要什么东西了,你想要的,本王就给,看谁给的多给的足嘛。”南宫珩从善如流答。 “那还是容臣回府仔细想想吧。”周澈笑,“托二殿下的福,臣回去得和我自家殿下谈谈心了。” 南宫珩忍俊不禁道:“说到此事的话,那作为哥哥的我得好生批评批评你了。旁人欺辱我们身有残缺就算了,身边人枕边人若也如此,那我们身有残缺之人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报复性的手段呢。毕竟大家都说,身有残疾,心也扭曲嘛。” 16. 第 16 章 周澈从大理寺离来后就不知道该去往何方了。这个时候她不太想回府,也不想面对南宫裳。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几百步后,死马当作活马医地问陈曲:“你说她为什么不问我呢?为什么有雪莲子却不给她用。” 陈曲站在她身后,没有立刻应。过了一会儿说:“殿下可能被人轻怠惯了?” 周澈停住脚。 她深知自己不是个善良的人,最起码报仇成功之前,她没办法善良。 可陈曲的这句话怎么就这么戳人心。 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命。 她叹口气重新抬腿,继续沿着街面走,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她衣摆直往后翻。行至朱雀大街的时候,前面的人忽然多了起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像是有什么热闹在往同一个方向赶。 她听见几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快走快走,再晚就没位置了。”“花无眠今晚跳《惊鸿》,最后一回了,全城的人都来了。” 周澈放慢了脚步。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千鹤楼的灯已经亮起来了,远远的,比周围的灯火都亮,像是整条街的光都往那边聚。门前已经站满了人,马车和轿子堵了半条街,门口的小厮扯着嗓子在喊:“别挤别挤,都有位置,都有……”声音很快被人潮吞没了,听不清后面说了什么。 她决定去问一问深谙人类本质的大师。 周澈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走到千鹤楼门口,护院认出了她,侧身给她让开了一条路,大门在她眼前被缓缓拉开。 专属于千鹤楼的盛大奢靡从门里一下子涌出来,裹着酒气和脂粉气。 她拎起自己的袍身抬腿,一脚跨过了门槛儿。 千鹤楼午后比夜里还热闹。一楼大堂已经坐满了人,桌与桌之间几乎不留空隙,二楼廊道也倚满了人。周澈站在大堂里,发现连一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有人认出了她,端着酒杯凑过来:“周二公子,不是刚尚了公主吗?怎么还往这儿跑?”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周澈斜了他一眼,道:“我家殿下大度。你倒是挺关心我的,怎么?想赶时髦,与我玩玩断袖情?” 那人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退了回去,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她穿过人群,往楼梯方向走。楼梯口站着两个护院,分别看了她一眼,其中一个伸手拦了她一下:“周二公子,我家花魁姑娘正歇午觉,晚间还要上台,这会儿不见客。” 周澈停下脚步,看着那道楼梯,道:“我都来过多少次了,你就不能帮我传个话?”她从身上摸出几两碎银子递过去,又道:“我知道姑娘准备了三个月,只为这最后一舞。我就说上几句话,通融通融?” 护院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银子转头朝楼上去了。这个周二,可是千鹤楼的常客,说来也怪,她长得这幅小白脸模样,却能和千鹤楼里的一众姑娘们打成一片。那千金难见的花无眠姑娘更是只为她破例,邀她进过无数次自己的闺房。 虽然大家都在传周二那下面没长开,但光有那副皮囊也能逗得姑娘们花枝乱颤了。这次还被皇家看上,被招了驸马。听说那五公主生得倾国倾城不说,性子也是顶顶好的。 这不?才新婚第一日,大白天的就来逛青楼。 简直是男人们梦寐以求的顺遂人生。 周澈安静等了一会儿,听到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小丫鬟探出半边脸,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小丫鬟走过来,对护院低声说了句话,然后她从楼梯口出来领周澈从后门绕了上去。 周澈迈上楼梯,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那些人还在喝酒、说话、等着,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转回头继续走,到了花无眠房门口,发现门虚掩着。 她敲了一下,里头没有应声,又敲了一下,里面才传来一个声音,“进来吧。” 周澈推开门。 花无眠正坐在妆台前,背对着门,头发已经挽好了,插着一支玉簪,簪尾微微摇晃,像是刚插上去还没稳。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子,领口别了一枚玉扣,外裳搭在椅背上。她没有转头,只是从铜镜里看见周澈的影子落在她身后。 “稀客啊。”花无眠说了句,“成了亲,新婚第一日,怎么不在府里陪你家殿下?” 周澈走进来,把门关上。道:“你以后都不跳了?” “嗯。”花无眠点头后转过身,眼睛定定地盯着周澈道:“我想等一位有缘人,以后只为他跳舞。” “挺好的。”周澈说,“真挺好的。”她又重复了句。 花无眠瞪了她一眼,直言道:“说吧,什么事儿?一看你这副死性子就不是来给本姑娘捧场的。” 周澈垂着头想了会儿,开口道:“我吧,有个朋友,手里有一样东西,对一个人特别重要,关乎生死那种,但她没拿出来给她。那个人从别处知道了,却没问过我这位朋友。你说,那个人是怎么想的?” 花无眠的手在妆台上停了一下,她对着铜镜,抬手摸了一下鬓边的旧簪子,然后放下来,问:“你…朋友是故意的?” “是。” “那个人也知道她是故意的?” “知道。” 花无眠沉默了一会儿,把妆台上那支没打开的胭脂盒子拿起来,又放下了。 她深吸口气,道:“你朋友是想等对方开口求她。” 周澈没有说话。 花无眠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她看清楚了整件事。 “你朋友等不到的。那个人知道她是故意的,就不会开口。”她说着,又转回去,对着铜镜,“不是不想,是不愿意顺着她的意思走。你朋友如果想给,早就给了。不给,就是在等一个条件。”她伸手把鬓边那根簪子拔出来,换了一根,看了两眼觉得不合适,又赌气把那根簪子给换了回来。 周澈看着镜子里她的动作,道:“换一根吧,这根还是我小时候送你的,你戴了那么多年,够回本儿了。” 花无眠没有立刻回答,她对着镜子,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时停了一下,像是有些发烫:“依我看,你…这朋友,也够混蛋的。” 周澈轻声笑,“关系又不熟,好东西,凭什么给…那个人用。” 花无眠撇了下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真的不熟嘛?那你这朋友又怎会有此烦恼呢。” 周澈没有应声。 花无眠忽地站起来,道:“周 二,你看着我。” 周澈抬起头,看见花无眠摆了个起舞前的姿势,她忽地抬手,袖口垂落,像一道瀑布从高处流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先让袖子自己落完,再让身体跟着过去。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步摇的流苏扫过她的耳侧,轻微地晃荡。她将手臂扬出去,在空中停了一瞬,没有收回来,像在等什么东西接住她。等了一下,没有等到,她收了回来,转到另一边。 房间里没有乐声,只有她脚步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像踩在水面上。 周澈坐在窗边,看着那片让众人为之痴狂的人影在房间里来回移动。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落下来,又飞起来,始终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 花无眠跳完的时候,停在窗边,背对着周澈。她的袖子还没有完全收住,垂在身侧,微微晃动。 周澈坐在那里,为她鼓掌。 她知道花无眠是个命苦的,进千鹤楼,是被她那赌鬼父亲骗进来的,才八九岁的孩子。 周澈从小厮混在千鹤楼,里面所有姑娘的故事她都听过。 或泪湿衣襟,或拍案而起,或怅然若失… 其实周澈自己的故事也很精彩,但她没办法和她们分享,她就只能听着,听到心惊,听到心凉,最后听到心狠。 “你今晚会留下来看我跳舞吗?”花无眠问,声音不大。 “不看了,不是已经看过了吗?”周澈答。 花无眠朝她笑了笑,“是啊,都看过了。那你走吧,别耽误我练舞了。” 周澈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虚掩着,没有关紧,里面又传出花无眠练习的声音。 大堂里还在人声鼎沸地等着,等着花无眠今晚那支跳完就不会再跳的《惊鸿》。 周澈穿过人群,从侧门走了出去。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她独自站了一会儿,才往将军府走去。 将军府大红的喜灯笼还亮着,往常不大喜欢的回廊在此刻竟希望它能再多绕出去几个弯儿。 但路总有尽头。 她深吸口气,推开房门,看见南宫裳坐在床边,灯放在床头的几上,烛火在纱罩里稳稳地烧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她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衫子,像是沐浴过后坐下就没再换,但眼前的黑纱换成了白布。 南宫裳听见门响,嘴角噙着笑抬起头来,问:“你回来了?” 周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招呼着陈曲把自己原来房里那个短榻给搬了过来,靠在门边墙角。 南宫裳安静听着,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拢着,等确定房间里没有外人的时候,她垂着眼睫轻声问:“你站在门口冷不冷?” 听了这话,周澈才敢迈过门槛,顺手带上了门,落了锁。 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南宫裳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像是还在等周澈的回答。 而周澈却不知道话该从哪里开始。 她还在想花无眠说的那句:“真的不熟嘛?那你这朋友又怎会有此烦恼呢。” 却完全没注意到,一个盲眼之人根本就不需要灯。 她留着那盏灯,是在等她回家。 17. 第 17 章 周澈进了屋,陈曲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被赵嬷嬷抓了个正着,好一通数落。说驸马不该在新婚第一日这么晚归府,作为周澈的第一大狗腿,陈曲嗯嗯啊啊地应着。 暗道,今日周澈去了千鹤楼的事可千万别让赵嬷嬷知道,不然他可惨了。 房间里,周澈扶着墙谨小慎微地挪了两小步,见南宫裳没什么反应,又继续狗狗嗖嗖地往自己的短塌上挪。 久没等到回复的南宫裳朝着门口的方向歪了下头,周澈被吓了一跳,脚顿时扎住了,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 “驸马,新搬进来的是什么?”南宫裳问。 “啊,你说这个,”周澈佯装平静,“短塌,我的专用寝具,不睡这个我睡不踏实。” “有那么好睡?比床还好睡?”南宫裳又问。 周澈怕她又来“抢”自己的,忙摇头道:“不好睡,这破烂儿东西只有我能睡。” 大概是察觉到了周澈的冷淡和逃避,南宫裳没再开启新的话题,她从床榻里叠好的被子中拿了最上面的一个出来,盖在身上,安静地躺了下去。 此时周澈的腿已经挨到了短塌的边儿,她缓缓坐下去后才开口道:“那个,殿下…” 床上躺着的人一下子坐起来,整个身子朝着短塌的方向。 “不用起来,我是说,”周澈被她的反应带得有些许紧张,缓了一下才继续道:“明天我们聊聊?” 南宫裳重新躺下去,声音软绵绵地问:“聊什么?现在不能聊吗?” “现在不聊,我困了,殿下也休息吧。”周澈边说边躺了下去,短榻发出轻微的声响,木头接缝处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灯还亮着,床上的方向没有声音。南宫裳没有翻身,呼吸声也很轻,像是已经睡了。但周澈知道她没有,周澈自己也没有睡着,她侧躺着,面朝墙壁。 这才想起来她回来的时候,推开房门看到的那盏灯。她不知道她等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等她的时候在想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两个人才先后合了眼。 翌日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了。窗外的光厚厚地透进来,铺在地砖上,像一池暖黄色的水。周澈睁眼的时候愣了一下,不知道现在是几时了。 陈曲没进屋,证明那人也还没醒? 她翻了个身,果然看见床上的被子还鼓着。她觉得是因为南宫裳看不见,所以忘记给自己拉床帏。 周澈坐起来,动作很轻,但短榻还是响了一声。床上的人动了一下,没有醒。 她起身,鬼鬼祟祟看了眼南宫裳。她侧躺着,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散在枕上,一绺搭在那白布边缘,呼吸声忽轻忽重,像是被留在噩梦里出不来。 周澈不知道这世上是所有人都会夜夜做噩梦,还是只有她会。她想解救南宫裳,但又怕她做的不是噩梦,再弄巧成拙,罪加一等。 最后周澈还是转了身,她把外袍披上,轻轻推开门,发现门口只放了一只托盘,罩子下扣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只剥好的橘子。 这大概是青禾的手笔,陈曲没那么细心,不会管她的死活。 她推门出去觅食的时候,赵嬷嬷正好从廊下经过。她看见周澈,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移回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停下来朝周澈行了个礼:“驸马爷今儿起得晚。” 周澈挂上她的标志假笑,道:“昨夜睡得晚。殿下也还没醒,告诉大家,谁都不要去房里打扰。” 赵嬷嬷笑着朝她点点头,看得出来她很满意她的回答。 周澈独自进午膳的时候,圣旨忽然到了。 皇帝传她们婚后第三日就回宫,不必等到七日。宣旨的内侍走了之后,周澈把明黄色的卷轴搁在桌上,想着一会儿拿进屋给南宫裳念念当作坦白之前的热场。 陈曲还不知道苏羡已经回了京都,他在她耳边不住地絮叨:“师父不回来也就算了,怎么大师姐也这么忙?我要是也留在监察司,是不是也有一堆特别重要的任务要忙?而不是陪你这厮瞎混。” 周澈边吃饭边对他道:“你现在离我三百步远,我明天就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 “什么惊喜?”陈曲将信将疑地问,但往后倒腾的脚步倒是很诚实,“是不是大师姐给你来信了?你告诉告诉我呗。我就说,你成亲,大师姐肯定不会无动于衷的,你也算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吧。” “惊喜,你懂是什么意思嘛?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周澈横他一眼,“我心里想事儿呢,你立刻给我原地消失”。 陈曲学她假笑,“好好好,可不敢耽误咱们驸马爷负荆请罪。” 周澈看了眼桌上东西,见没什么能砸的,直接脱了自己的靴子,一靴子扔过去,把陈曲砸得是无影无踪。 这时候是午间日光最亮的时候。 饭堂的门敞着,外面的光白晃晃地涌进来,落在地砖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周澈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一碗汤,冒着几丝将散的白气,她在想一会儿要如何开口才不至于显得唐突和笨拙。 门外有人缓缓走过来,听声音就知道不是陈曲的,周澈抬起头去看,先是一段窄窄的影子落在门槛上,然后是衣料擦过门框的声响。 来人站在门里,日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明亮里。今日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领口缀着一圈极细的暗纹,在光下显出来又隐下去,像水面上来不及看清的波纹。她的头发已全部挽了上去,代表她已经成家,发丝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比真正的墨色浅一些,像是被日光照薄了。 她的脸型不是那种带棱角的,是细长的、收得干净的,下颌处微微收窄,似一截刚落笔的弧。白布覆在眼上,日光落在她脸侧,把她半边脸照得微微透亮,仿佛能看见皮肤底下温润的光在流动。 周澈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方。她的手悬在那里,像是忘了自己正要做什么。 目光从白布边缘移到她的眉骨,从她的眉骨滑到她的下颌,她甚至忘了眨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把筷子搁回碗沿,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惊扰了仙人。 风从窗口挤进来,吹动了那截白布的边角,她瞥见了,那道边角像是被风叫醒了似的,在日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殿下起了?”周澈站起来,亲自去扶南宫裳。 南宫裳顺着她的意思,被安排坐到了饭堂的主位。 重新坐下来后,周澈又殷勤地帮她布菜盛汤,青禾在后面眯着眼睛防备性地看着她的动作。 “我忘了问,殿下眼睛怎么样了?”周澈将手里的汤碗递出去,状似自然道。 “嗯,还好。就是夜里,”南宫裳下意识扶了下自己眼前的白布,继续道:“不太舒服。” 周澈想看看她的眼睛现 在到了哪一步,是局部泛红,还是已经被麻痹了神经。 “那,我可以看看吗?”周澈又问。 南宫裳喉咙滑了一下,像是非常紧张。 周澈安慰她:“我什么都不怕,就是想看看殿下的眼睛到哪一步了。” 听了她的话,南宫裳缓缓放下虚挡在白布上的手。周澈见状,趁热打铁提醒青禾去把饭堂的门给关了。而后她直接到南宫裳面前蹲下来,抬手碰到她的眼罩后停了一会儿,在等她的反应。 如果她不想给她看,她就放弃,去念念回宫的圣旨打破尴尬也好。 南宫裳微微侧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 见此,周澈直接利落地把眼罩揭开了。 屋里的光线被门挡去大半,窗口的光线斜斜地扫过来,落在她的脸上。她双目通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像一层薄薄的血色覆在眼底,眼睫沾着一点湿润的潮气。 “很可怕吧?”南宫裳怯生生地问,她焦急地抬手去摸周澈手里的白布,想把它重新戴回去,但周澈连手带白布一齐背到了身后,“你别动,”又怕自己的语气太凶吓到她,周澈忙又补充了一句:“乖乖的话有奖励。” 听了她的话,南宫裳的手便不去寻了,她轻声细语地问周澈:“什么奖励?”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明媚转而又羞涩,像客人在家做客时小姑娘偷偷问自己的父母,自己可不可以吃柜子里的糖。 她好似并不清楚自己不适合做任何表情,因为她每一次做出那种生动的表情,周澈都会被萌得发一阵愣。 女娲娘娘是不公平的,女娲娘娘的偏爱给得分外明显又惹人嫉妒。 昨晚最后一舞的大师曾说过,爱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女娲娘娘大概是真的很喜欢南宫裳吧。 周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鼓起勇气道:“其实,雪莲子我已经寻到了。很早之前就在我这里放着,一直没跟你说。” 南宫裳没有接话,像是在等她说完。 周澈继续道:“你怪我吧?你当然可以怪我,我应该早点拿出来,这样,你的眼睛也不会…”周澈适时停住了话头儿,她突然意识到,她是心疼她的,想要像女娲娘娘一样,只给她独一无二的偏爱。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驸马的假身份,影响到了她的心智,五殿下下嫁给了周家,但她却没让她过上好日子。 南宫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后面的话,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责备,像是在心里来回翻了几遍,把那些不该说的话都筛掉了,才软乎乎地开口道:“没关系。” 周澈看着她,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知道了”还是“我不怪你”,是真的没关系,还是她成长路程中已经习惯了说“没关系”。 她站起身来弯下腰,把她的眼罩重新仔细地戴好。 “驸马爷在里头呢吧?”赵嬷嬷气冲冲的声音忽地在堂外响起,而后是陈曲拦她的声音,“赵嬷嬷,赵嬷嬷,殿下也在呢,新婚小两口一起用午膳交流感情呢,嬷嬷就先别去打扰了呗。” 周澈走到门口,刚要打开门问发生了啥事,而后赵嬷嬷一句话把她盯在了原地,“咱家驸马爷就不是那样的,她要真是爱护珍惜咱家殿下,又怎会新婚第一日,大白天的就去逛青楼?” 完喽~ 周澈小心谨慎了一夜半天儿,结果在这会儿被罪加一等了。 18. 第 18 章 周澈站在门前进退两难,她能感受到后面青禾愤怒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驸马爷!你要是还在意我这老婆子向宫里递上去的《邑司簿》,就光明正大与我辩上三分,我老婆子还当瞧得起你。” 赵嬷嬷的嗓门不大,但中气足,像是憋了一上午的火,终于找到了开口的缝。她站在饭堂门口,叉着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饭堂不知何时合上的门,要把那扇门烧穿一样。 “新婚第一日就敢去逛青楼,这是哪家的规矩!你把五殿下当什么了?把我老婆子当什么了?你这是欺辱皇室!按罪当诛!” 青禾急急地走过来,横了一眼周澈,然后恨铁不成钢地一把拉开了饭堂的门。 再不济的驸马,那也不能被诛,她可不想五殿下再回宫遭那冷宫的罪了。 赵嬷嬷看见门开了,一脚踩向了身边正无所不用其极拦她的陈曲靴上,陈曲“嗷”一声大叫后松开赵嬷嬷,赵嬷嬷紧走了两步,到门口往里头探了一眼。 问青禾道:“五殿下也在呢?” 青禾向前一步回答道:“殿下在里面。” “问殿下安。”赵嬷嬷没有再往里走,她退后一步站到廊下,声音没有压低,像说给整座府邸听:“老婆子我虽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但也是在宫里兢兢业业伺候三十年的老人儿了。蒙皇后娘娘恩宠,出宫后,领了五殿下邑司录事的活计,斗胆说上一句半个娘家人也不为过。老婆子这辈子没见过哪家的驸马,新婚第一日,把公主殿下一个人撂在府里,自己往青楼跑的。”她顿了顿,像是那句话落地还不够响,又补了一句,“周家就算世受皇恩,也不是这么个受法儿。” 饭堂里静得像一口枯井。 陈曲抱着自己的脚,躲在廊柱后面幸灾乐祸地看周澈怎么“狡辩”。 周澈第一反应不是看门外,而是偏过头,看了后面一眼。南宫裳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汤,正低着头慢慢地喝,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周澈走过去,先拿起南宫裳面前半空的碗,给她添了一满勺的热汤,又夹了几筷子菜放进她碗边的小碟里,然后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赵嬷嬷看见她,冷“哧”一声:“驸马爷,您可算舍得出来了。” 周澈靠在门框上,没有往外走,而是吊儿郎当道:“赵嬷嬷,这大中午的,您消消火儿,哪来那么大的火气?” 赵嬷嬷张了张嘴,像是那口气已经顶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吐。她冷哼一声,道:“消火儿?我倒是想消呢,可有人竟惹我生气呢。头一天儿我老婆子看到那帕子就知道你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没想到,你还有更多花花肠子等着我老婆子数落呢。” 周澈换了个姿势,把另一只肩膀也靠上门框,正面对她道:“青楼也是楼,酒楼也是楼,我不就是听说了嬷嬷对我的评价,跑去那边取取经吗?您既然知道了我昨日去过千鹤楼,想必也听说了,我待了一盏茶时间都不到,也来不及做坏事儿。” “谁知道你来得及来不及?”赵嬷嬷眉头拧了一下,老脸一红,又叉腰道:“再说你那是逛一圈儿的事吗?你那是逛一圈儿的事儿吗!你把五殿下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去那种地方,你心里好意思?我老婆子都替你臊得慌,提笔都不好意思往那邑司簿上写,怕坏了咱家殿下的名声。” “我错了,行不行?”周澈说,“您老人家消消气儿,既然您是殿下的主簿,我是殿下的驸马,那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儿,难不成,嬷嬷还真想把我送到那大理寺牢里去?” “你也能去个大理寺?顶多去刑部。”赵嬷嬷继续骂她,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想是那股气儿还没消,但理智略微回了笼。最起码她还是周家嫡次子,理由虽不中听但也能理解,怎么也比殿下新婚三日就和离来得强。她深吸口气,继续道:“往后,你再不许去那些个腌臢地方。出门前,记得与五殿下说一声,记住没?” “记住了记住了。”周澈快步走到她身前儿,笑呵呵地抖开自己的折扇殷勤地往赵嬷嬷脸上招呼了两下,赵嬷嬷瞪她一眼,“大冬天儿的,驸马爷是想把老婆子扇病了,再不多嘴吗?” “嬷嬷哪里的话,”周澈收回扇子继续人畜无害地对她笑,“嬷嬷今日教训得好,‘小子’受教了,往后嬷嬷就别自称是咱半个自家人儿了,”赵嬷嬷瞪大了眼睛看她,周澈话锋一转继续道:“那就是一整个自家人,咱们三个,相亲相爱嘛~” 赵嬷嬷狠狠白她一眼,“这话也就是在咱自家府里说的,在外面可不敢这么讲,老婆子倒是活够了,你才多大岁数?嘴上也不知道安排个把门儿的,白长了个唇红齿白的样儿。” 她痛骂了这许多,气已消去大半儿,又远远瞄了一眼饭堂里端端坐着的人,见南宫裳对此没什么异议,也便递了个台阶过去,“行了,且饶你这一次,往后再叫我老婆子听说你那些个荒唐事儿,一并给你写上去。” “是是是,”周澈点头如捣蒜,“那,我送送嬷嬷?” 赵嬷嬷皱眉,面上绷了一下,“你不想着好生伺候殿下,竟想一出是一出。我老婆子用你送?是找不到回去的路还是怎得?” 周澈笑:“好好好,那陈曲,陈曲帮我送送嬷嬷。” 陈曲在廊柱后面听得正入神,冷不丁听到周澈叫她,一个箭步冲出来,赵嬷嬷见了,更恼了,“你们两个浑小子,没一个好东西,都离老婆子远着点儿,我自己回。” 陈曲搓搓手,朝周澈讪讪笑了两声,周澈朝他摆摆手,陈曲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赵嬷嬷一走,周澈坐回去继续吃她的饭。青禾躲在后面暗自开心了一会儿,这位赵嬷嬷虽是皇后安排的,但竟是个真心 疼殿下的,往后殿下住在这将军府有赵嬷嬷撑腰,也就不怕这纨绔再作妖了。 南宫裳吃好了,青禾扶她出门。周澈见状,紧着扒拉了两下手里的饭碗。 南宫裳都走出去几步远了,想了想,她又折返了回去,伸出手,手指微张,朝着周澈坐着的方向,等了一会儿。 周澈忙放下手里的碗,小跑两步过去,虔诚地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了进去。 初冬的寒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衣摆微微动了一下,南宫裳轻轻缩了下肩膀,偷偷朝周澈的方向靠了靠。 周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南宫裳正看着前方,但那截白布平整地覆在她眼前,看不出她眼里的情绪。也看不出她有没有在生气,有没有在隐忍,她甚至看不出她有没有在意。 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像在拉着一个迷路的人回家。 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宁愿她生气。 她宁愿她甩开自己的手,质问她为什么去千鹤楼,问她是不是觉得这桩婚事委屈了她。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像她一直在等她走过来,然后带她回家。 周澈心里像有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慢慢停下来,才发现不是弦在响,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她在不在意,只能由着她拉着自己往前走。 最后她把这种心理状态归结为:南宫裳重新给了她【家】的感觉。 两人虽共处一室,但因为都想着自己的事而一夜无话。 唯一的不同是,周澈把自己藏起来的雪莲子亲手送到了青禾手里,青禾熬了一夜的药,一大早上困得直打哈欠,但不允许任何人到她的药盅前。 宫里的马车早早到了,回门的日子,礼数不能免。赵嬷嬷站在马车前,连叮嘱带威胁地要周澈一定要好生照顾好南宫裳,周澈一一答应了。赵嬷嬷又嫌她答应得太快,不真诚,又是囫囵个训了两声,“你这孩子,除了嘴甜样貌好,真是哪儿哪儿都让人放心不下,总觉得你要给咱家殿下在宫里惹出什么大麻烦出来。” “诶~嬷嬷可不敢这样讲,”周澈坏笑着将脑袋探出车窗道:“快呸呸呸,嬷嬷再受累摸摸我这扇子骨儿,上好的海南黄花儿梨木。” “谁稀罕你这破烂玩意儿。”赵嬷嬷又说了她一句儿,但动作很虔诚地摸了摸车板,嘴上念念有词道:“我老婆子胡说嘞,天老爷可不敢应验,愿咱家殿下驸马一同平平安安地去,再并肩顺顺利利地回。” 周澈笑着把车窗帘子放下,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南宫裳的身上。她的手指搭在膝上,嘴角轻轻勾着。周澈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车轮缓缓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声音沉闷而均匀。 之后要并肩同行的路,也正慢慢铺开在她们眼前,只是当事人还未察觉。 19. 第 19 章 马车出了将军府所在的街口,拐上主道之后,青石板的路面变得平整了一些,车轮碾过的声响也随之变得匀称起来。日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一小块车厢底板上,随着车的行进而轻轻晃动。 周澈将一边备着的手炉递到南宫裳怀里,却没想到南宫裳被吓得如惊弓之鸟,整个人往后一缩。待她缓慢摸出来那东西是什么后,才轻声道了谢。 “殿下怎么没戴那些个黑纱白布了?”周澈尴尬地打了个圆场。 “原是怕你吓到,既然你说你不怕,我就不戴了。”南宫裳依旧垂着眼睫答。 周澈愣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 大师怎么说的来着?爱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这算偏爱了吧?周澈自己也不知道,她年纪尚小,朝廷直接给分配了位新娘子。 周澈坐在那儿自己美滋儿滋儿地偷笑,南宫裳偏了下头,轻声开口,问她:“驸马在笑什么?”周澈的嘴角都来不及收回,她保持着嘴张开的动作,手偷偷往南宫裳的眼睛前儿挥了挥,手的影子也跟着在南宫裳的眼皮上来回晃动。 南宫裳无奈道:“到底还要玩几次?昨日你不是刚见过了吗?我看不见。” “是哦,”周澈收回了自己呲着的一排大白牙,又道:“青禾自昨夜起就守着那药炉子不肯挪动半分,我叫陈曲留下替她,她也不同意。你说我都把雪莲子拿出来了,怎么可能还会害你嘛?那小丫头防备心真太强了。” 南宫裳轻轻扯起一边嘴角,附和她道:“是啊。” “而且她一晚上都没睡,那药少说还得再熬个小半天儿吧,”周澈又说,“她也不怕殿下入宫再出什么差池。” “这不是有驸马呢嘛。”南宫裳一副全然放心的洒脱状态,又问她:“起这么早,你困不困?” “嗯?”周澈不明白这话题是怎么跳到这儿来的,周澈昨夜前半晚失眠,后半晚做噩梦,确实没睡好,听她这么一问,还真觉得困了。 她合上眼,头靠在车壁对南宫裳说:“是有一点儿。” 周澈说完,车厢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她听见身侧的人动了,衣料摩擦的声音轻轻的。然后她感觉到,有一只被暖炉烘得温热的手摸过来,从她的腿向上摸到她的手腕,“躺这里罢。”她说,“到了我叫你。” 周澈睁开眼,发现此时南宫裳正对着她的方向侧坐着。 她刚用手臂量过距离,周澈在原地躺下来的话,刚好可以将头枕在她的腿上。 对于新婚娘子的示好,周澈其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近了,怕真处出感情,之后真相大白时大家都难堪。远了,又看不得人伤心难过。说白了,周澈就是长了一颗好心,却只能硬着头皮装心狠。 装得再像也骗不过她自己。 周澈狠下心重新闭上眼,权当没听见。 没得到回应的南宫裳,又不死心地朝她那边挪了几下。 周澈先是感觉肩膀外侧传来一点重量,很轻,而后是南宫裳的头发,发尾扫过她的颈侧,沿着她的皮肤滑下去,落在她的肩窝里。 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跟着停了。 南宫裳还幽怨地问她:“驸马可是嫌我?” “怎么会?”周澈急道。她又一次睁开眼,不太温柔地将南宫裳刚蹭开的薄氅重新捋顺,又道:“我什么命啊?哪敢有劳殿下?” “你就是嫌我。”南宫裳又说,她将自己靠在周澈肩膀上的头收回来,重新端端正正地坐好,表情看起来有些阴郁难过,嘴角紧紧绷着。 周澈考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侧过身,把上半身放低,轻轻将自己的头枕在了她的腿上。 南宫裳的腿枕起来很舒适,隔着一层衣料,带着一点暖意。周澈闭上眼,感觉到马车在继续走,车轮碾过石缝时带来的震动从车厢底部传上来,经过她的身体,她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不似熏香,是皂角混着花汁洗过的衣服在日头下晒过之后留下来的味道。 她闭着眼,呼吸放得平稳,听见车厢外街面上的声音偶尔透进来,又被车帘挡在外面。 周澈觉得自己此时内心应该是非常平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怎么也睡不着。 过了好久,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她的额头上。 是温的。 柔软的指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之前先被风托了一下,才慢慢落定。 她装作没有醒,也不敢动,她不知道南宫裳要做什么,便控制自己的呼吸尽量不被这突然的动作而打乱。 那只手先是试探性地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而后慢慢地移开,落在她的眉骨上。指腹顺着眉骨的弧度往旁边滑过去,轻轻地,像在描一条她看不见的线。她从她的额头摸到眉梢,再顺着往下落到她的脸侧,想把她的整张脸用手指给记下来一样。 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把手收回去,只好选择继续装睡。 马车还在往前走,日光从帘缝里偏移了一点位置,落在了周澈的脸侧,像一道缓慢移动的印记。她感觉到那只手从她脸颊上移开,落到她耳侧,动作很轻,而后她沿着她的耳廓慢慢描绘她的耳朵形状,再然后,南宫裳把手里的小手炉平贴在她的耳朵上。 周澈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 难道她摸不出来她的耳朵已经快要烧着了吗? 周澈不得不翻了个身摆脱她耳朵上的手炉,翻完她登时就后悔了。 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小腹,隔着衣料,她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小腹前轻微的起伏。那只手炉因她的动作而从她耳边滑落,最后落在她肩侧。 周澈这下不敢再乱动了。 南宫裳轻轻笑了声,然后将手指搭在她的鼻骨上,一点一点有节奏地轻敲。 周澈这下装不下去了,她睁开眼坐起来,坏声坏气儿地揉着自己的鼻子问她:“殿下这是干嘛?” “睡不着的话,别硬睡。”南宫裳这么回答她。 “我怎么没睡着呢?”周澈嘴硬,“我刚还做了个梦呢,殿下想不想知道我做了什么梦?” 南宫裳挪回到刚刚她坐的位置,而后颇捧场地说:“好啊,你讲。” 周澈煞有介事地捶捶自己的脖颈,才道:“我梦见我小时候在山上救了一只小狐狸,长大以后,那小狐狸变成了大美人儿来报恩。 ” “你怎么确定那大美人儿是小狐狸变的?”南宫裳较真儿地问。 “我就是知道,”周澈说,“先别提问,听我继续讲。我当时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它,我说我成亲了,尚的还是全天下最美的公主殿下,你以后莫再来寻我了。” 南宫裳笑问:“我比那大美人儿还美?” “美。”周澈肯定,“但重点不应该放在我拒绝了它吗?” 南宫裳摇头:“我还是觉得我比大美人儿美这件事更重要。” 周澈还欲再辩,发现车子慢慢停了,陈曲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殿下,驸马,咱们到了,准备下车罢。” 周澈先跳下车,站在车旁等。南宫裳从车厢里探出脚,踩到脚踏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级台阶的高度。 哪想到周澈就是个混不吝,她不等南宫裳自己下脚踏,而是直接伸出手把南宫裳整个人给抱了下来。 南宫裳又羞又恼,也不知道周围有没有旁人,只得抬手,轻轻捶了下周澈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道:“放我下来。” 听起来软软的,像撒娇,周澈立马面红耳赤地听了话。 陈曲在后方边拴马车边笑着看她的热闹。 南宫裳站定后,三个人沿着宫道往前走,周澈走在南宫裳右侧半步的位置,陈曲跟在几步之外。走过第一个拐角的时候,远远看见前面路边围了几个内侍。地上跪着一个年纪小的,穿着灰褐色的短衫,脸埋在胸前,一身的脏污。 年长的那个骂道:“你还委屈上了?陛下夜间被噩梦惊醒的时候,你当值当到哪儿去了?咱家好心让你去伺候皇后娘娘,你就是这么回报咱家的?” 跪着的人不敢抬头,被打肿了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却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 “行了罢,问也问不出个什么东西,直接拖下去,斩了。”年长的内侍拖着调子说完,转身走了。旁边的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内侍把跪着的人架起来,沿着宫道另一侧费力地拖行,那人的脚在地上被拖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周澈的目光从那道红痕上移开,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南宫裳也默契地继续走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宫里这样的事并不少见,那些个小内侍小宫女稍不注意惹了主子的不快,就只有掉脑袋的命。周澈救不过来,也没办法救,就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风从宫道那头穿过来,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是被什么薄薄的东西给刮了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宫道两旁的柏树在初冬里显得更沉了,在风里几乎不动,像是在等着更冷的日子才肯晃一晃。 日光从她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砖上,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 走过那段宫道之后,前面有一小片庭园。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正蹲在花坛边上,被冻红的手里攥着一根乌秃秃的枯枝,他边用那枯枝戳着土,嘴里边咿咿呀呀地哼哼着什么,像是蹲了有一会儿了。 小男孩身后站着名少女,身穿一件鹅黄色的厚衣裳。 她远远看见她们,便笑着绕过花坛走过来,问:“五姐姐?你怎么这会儿子进宫了?” 20. 第 20 章 “父皇昨日传了圣旨,要我带驸马今日回宫。”南宫裳道。 六公主走到她面前站定,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紧闭着的眼睛上滑过,像是觉得停在那里颇不礼貌,她继续问:“五姐姐眼睛如何了?府里有人给你治吗?” “府里熬着药,雪莲子,驸马好不容易寻到的。”南宫裳说完向后面伸出手,像是急着给南宫漪介绍自己的驸马,周澈瞧见了,忙向前两步,握紧了南宫裳的手腕。 听了南宫裳的话,六公主这才点了点头,只说:“那就好。你那边缺什么,让人来跟我说一声。”说完这话,才抬眼去打量周澈。 初冬的日光薄而淡,从周澈肩后斜斜照过来,正好把周澈整个人笼在一层灰白的光里。 她身上穿着一件竹青色的厚外袍,衣料垂顺,没有多余纹饰。眉骨高而利落,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天生就这样不着调似的。她站在那里,没有刻意站直,也没有倚靠什么,像是习惯了在任何地方都能站出一种随时可以走、也随时可以停的姿态。 南宫漪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她特有的清冽嗓音道:“五姊夫。” 周澈应了,才继续躬身道:“威远将军府嫡次子、奉朝散郎、五驸马周澈,问六殿下安,问十一殿下安。” 小男孩从花坛边跑过来,衣摆被风吹得微微翻着,他仰起脸,问:“这位就是五姐姐罢?上次母后生日,都没看清五姐姐模样呢,五姐姐就离席了。”南宫漪低头看了他一眼,道:“正是呢,满后宫,你也找不出能生得比你五姐姐再好看的女子了。” 小男孩又看向周澈,像在等一个答案。六公主说:“那是五姊夫,威名赫赫的威远大将军知道吧?五姊夫就是他的‘小儿子’。”小男孩“哦”了一声,又跑回去了,蹲下去继续戳那堆冻土。 没给周澈留一点儿脸面。 南宫漪尴尬地笑了笑,“小孩子玩儿心重,五姊夫莫怪。” “我小时候也那样儿,一根儿破棍子戳半天,”周澈笑眯眯答:“都是那个年纪过来的,理解,理解。” “本殿下的宝贝才不是破棍子呢,”南宫极远远听到了,当即举着那截枯枝反驳道:“这可是从西阜国弄进来的宝贝,奇楠沉香。你懂不懂啊?舅舅说了,这东西,能供养全京都的百姓半年的吃食呢。” “有那么贵重啊?”周澈夸张地问,南宫极当即扬起小脑袋骄傲道:“那是自然,舅舅送我的,都是顶顶好的。” “诶呦,快别耽误你们入宫面圣了,”南宫漪适时打断道,“五姐姐用了雪莲子后,胡太医给的汤药,可也不敢断。再有什么新方子了,一定要记得通知我,大家一起寻药材更快。” “好,多谢六妹妹。”南宫裳答。 两个人道别南宫漪和南宫极后,周澈在路上状似随意地问南宫裳道:“六殿下怎么知道胡太医给你换了新方子?” 南宫裳走在她的左侧,步伐没停:“宫里的人和事,哪有什么秘密。” 这倒也是。 胡太医是监察司的人,从师父在边境捡到她的同时,胡太医就被师父安排进宫了,就怕她以后万一在宫里出现什么意外,被人发现她的女儿身。胡太医青年时期就在监察司研究各地的毒方,进了太医院也不可能背叛监察司,所以胡太医没有理由把换方子的事透给六公主。 六公主既然知道这件事,就意味着有人在留意胡太医,或者有人在留意她这边? 周澈紧紧皱起眉头。 是谁呢?二皇子?还是皇贵妃那边?或是皇后?百优花就是从坤宁的花园里出来的,难道她想通过控制南宫裳进而控制她父兄的边军?那她未免对南宫裳在她心里的位置过于高估了,就算她们两个是真心相爱,边军也不可能脱了她父亲的手。 她现在虽然还不清楚原因,但总有弄清楚的一日。 / 坤宁宫的正殿坐北朝南,殿基比前面所有宫院都高出一截,站在阶下需要仰头才能看见檐角那排蹲兽的轮廓。初冬的天光落在灰绿色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冷而沉的釉光。 初见时,周澈用折扇领着南宫裳一步一步走了坤宁六十八阶的白玉长阶,没想到第二次再来,她们已经是成了亲的关系。 这次不需要折扇了,周澈是托着南宫裳的手一步一步迈上去的。 殿内比外面暖和得多。四角各放了一只铜鎏金的炭盆,炭火烧得匀,隔着一层镂空的罩子,热气缓慢地散出来,均匀地覆在整个空间里。地砖是整块的青石打磨过的,光可鉴人,映着炭火的红光和窗纸外透进来的灰白天色。殿中两侧各立着一架八扇的紫檀屏风,嵌着螺钿,纹路细密,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彩光。 正中靠里的位置是一张宽大的黑漆宝案,案面打磨得极平,上头摆着一只青瓷香炉,从那里面出来的烟又细又直。案后是两把椅子,椅背略高,靠垫是明黄色的,边缘压着一道细细的金线。 皇帝坐在右手边那把椅子上,正抬手擦额上沁出的细汗。皇后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殿门口的方向。 她们走进来的时候,殿里的炭火正烧得稳。 皇后从她们踏进殿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已经牢牢定在了她们身上。 “回来了。”她的声音不高,落在这片宽阔的殿宇里,像是石子投入深潭,被四壁收拢,又迅速归于平静。 两人按流程跪下行礼问安。 皇后又问了几句成亲后的生活,南宫裳一直是闭着眼睛答的,皇帝全程都没开口。皇后忍了好半天后,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句:“小五的眼睛,是,睁不开吗?” 南宫裳闻言,沉默睁开了眼。 皇后的目光仅仅在那双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立刻就收了回去。那孩子的眼睛通红一片,无半分眼白,那红还不是血丝组成的,而是从眼底渗出来的,像一层薄薄的红雾覆在瞳仁外面。太可怕了,明明之前生辰赏荷见了还都是正常人的模样。 皇帝坐在另一侧,他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那双眼睛出现在他面前,像一道他以为早已锁上的门忽然被谁给“砰”地一声踹开了。 他才刚做过梦,那个做了无数次的一模一样的梦。梦里的那双眼睛,也是红的。他在梦里一直跑一直跑,醒来时手脚冰凉,心悸盗汗。 现在那双眼睛突然就出现在他面前,像梦里的东西追着他追到了现实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眼,肖似那人的面孔,握着帕子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脑海中的第一想法是他必须要送她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不然他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再见到她一定会发 疯。 皇后和南宫裳还在寒暄之际,南宫盛突然开了口。 “大理寺大牢烧了,赈灾银案的证人证物都给烧了个精光,可案子等不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需要把这个话题尽快展开。他看了周澈一眼,继续道:“别人不好再插手,正好你熟悉案情,就由你和英王继续查下去。英王负责京都周边,你一路往随州方向去,沿路查,沿路收。该追的追,该拿的拿。”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给刚才那句话留出落定的空间,也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决定好了,他继续道:“待抵达随州后,即刻返京。如若不反,各地军马都可拿你项上人头换取加官晋爵的机会,你能应否?” 自打南宫盛登基以来,周家从没有无人在京为质的情况,前几年是周家大小子,这几年是废物周二。往随州方向,沿路查,没个一年半载的,根本回不来,若周二在此期间隐瞒行踪奔赴西城关与那威远将军合体谋反,龙武军挥旗向东,朝廷如何能拦? 皇后坐立难安,想要开口劝阻,又怕打乱了皇帝临时起意的计划,只好选择先隐忍下来。 周澈并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儿的,她一个质子竟然也能有出京都的一天儿。 她真该回去拜拜周家祠堂。想到此,她偏头看了眼身边的南宫裳,她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眼睫垂着,露出半边通红的双眼。 南宫盛又看了一眼周澈,像在确认周澈已经听明白了。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像只是等到了说出来的时机,他又加了一句:“你带着她,一起去。” 他说的“她”是指南宫裳。 路上凶险,免不了出什么意外。 与此同时,她们刚刚路过的那个小庭院里,一个身形高大,气质卓绝的男子出现在南宫漪身边。 “舅舅,周澈的雪莲子拿出来了,”南宫漪将花坛后摆着的一个精致的小木匣子亲手递了过去,“舅舅可以把这株雪莲子拿回去了。” “我就知道,”长孙无忧笑,“一个愿意给自己下毒换前程的人,又怎么会摆不平一个纨绔子弟呢?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的画面,她穿着一身烂布,瞎着眼睛求我,连流出来的眼泪都是血色的。” 幸好她熬过了那个冷冬,也幸好,自己没有错过这么一只会藏起来给人致命一击的极品毒蝎。 南宫漪交出木匣子后,担忧地看了眼远处还在戳土的南宫极,她道:“舅舅,我们为什么不能让母后知道这些事呢?她若知道了,也就不会再为难五姐姐了,不也更方便我们的计划吗?她到现在还以为,那大理寺大牢是皇贵妃那边烧的。” “她?”长孙无忧摇摇头,“当年要不是有我长孙家相助,你父皇如何能在非娣非长的情况下继承皇位?她就是被你父皇给骗了,到现在还甘之如饴当他的避风港。他若真心疼你母后,又怎会允许那皇贵妃与你母后平起平坐?又怎会如此打压我长孙一族?”他阴沉地眯了眯眼,又道:“你和她不一样,你自幼是听我的教诲长大的。记住,你是未来的大楚长公主,小极是未来的大楚皇帝。我们的计划里,只有你我和小极,没有其他人。” 南宫漪乖顺地点了点头。 长孙无忧又道:“对了,等南宫裳离开京都后,你母后宫里那些个混进去的‘安神香’,别忘了全部销毁掉。” 21. 第 21 章 坤宁宫的炭火还在烧,殿内暖意如常。 皇后看着殿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陛下就这样放她走了?” 皇帝坐在原处没有动,他紧紧攥着帕子的手放在桌沿,像是终于把一件搁了很久的东西放下了。 “朕有朕的道理。”他道。 “陛下这是什么道理?这是放虎归山!周定远是什么人?陛下只给他三年军饷,他能为陛下撑五年的猛将,”皇后转过来看着他,“这么多年,陛下一直留着他的儿子在京都,是什么用意,难道他还反应不过来?” 大楚连年征战,越战越疲,越疲越战,早就没剩几名良将几只良军了。当年文家全族被诛,周定远在府里大醉了半月有余,醒了酒后在耳顺之年立军令状请旨去边境,他打的什么主意,没人知道。 这么些年他兢兢业业在边境与列国周旋,说不上就是忍辱负重,好等有人挑起战火,顺势起势呢。 皇帝等她说完,才怏怏地反驳道:“你那好弟弟今早刚托人递了一封密信进宫。”他说完停了一下,等了会儿皇后的反应。皇后抬手抿住自己的太阳穴,问道:“无忧?” “他说,定州有人在私囤兵马。定州是什么地方?那是贵妃的母家赵家所在地。”他凉薄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朕不知道这事皇后知道与否,但既然有人报了,朕就得查。私囤兵马视同谋逆,如若那密信是真的,赵家就是要挟顺儿谋反。如若燕云军加上这批兵马一同打过来,京都就是一座孤城!朕只有龙武军可与之一战。”皇帝深吸口气,继续道:“朕提前把他那二小子放出去,也不算凉了忠臣良将之心罢。” 皇后震惊。定州要谋逆?这事她如何不知?她和皇贵妃斗了那么多年,笃定皇贵妃不会出此昏招。此时南宫顺在军中威望极盛,不出意外的话,南宫晞明年也会与京都百年世家崔家结亲,她正是势头正盛的时候,怎么会想不开做出这等大逆不道诛九族的错事儿。 尤其陛下本就是个多疑的,这事过去,不管赵家有没有私囤兵马,都会被疯狂忌惮打压。像她当年长孙一族,原在京都呼风唤雨一手遮天,但自从扶了南宫盛登帝位后,反被一贬再贬。 无忧这次可把事情闹大了。 皇帝又说:“现在虽还没有证据,但朕还是要早做打算的。朕方才已去旨,要顺儿即刻自燕云军返京。”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周定远若是想反,哪还轮得到赵家?他周定远若是不想反,那京都有没有这个二儿子,也无甚紧要。所以皇后就不必再为那厮忧心了。” 皇后看了他一眼,问:“陛下就这么信周定远?” “朕不信也得信。”皇帝说,“当年文家出事,周定远还不是什么都没说,自请军令状去为我南宫氏守边关,以一己之力,撑住了当年摇摇欲坠的西城关。他要是想反,早就反了。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儿子如何能拴住一颗想称帝的心?还不是他为了安朕的心的。” 皇后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两人方才坐过的椅子上,像是正在细细拆解一根线。 良久后,皇后又问:“那,陛下觉得,顺儿知道定州的事吗?” “他知不知道都无妨。”皇帝说,“如果信上所言为真,大楚免不了要打上一场内战。但大楚地处中原,周边列国虎视眈眈,这仗根本就不能打!也打不起!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由朕亲手杀了顺儿。但,”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如果信是假的,长孙无忧就是诬告。朕会让他知道什么话该递,什么话不该递。”他冷淡地瞥了她一眼,道:“朕不管你和皇贵妃在后宫怎么斗,但朝廷的事,不是儿戏。” 皇后听完,没再搭话。 她在想南宫顺在军中的根基已经扎得够深了,三公主在宫里的气焰也越来越盛。而她的儿子南宫极还年岁尚幼,小到还需要再过好几年才能上朝议事。如果信是假的,反而给了南宫顺一个回京表忠心的机会,而长孙氏反而会因此一蹶不振,再无助力。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所以这封密信不能是假的,它必须是真的。定州有没有私囤兵马,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家有没有那心,如果它现在没有,那就让它有。她低下头,像是已经把皇帝那几句话的重量重新称过一遍,发现圣心还在她这一侧。 而刚从这个殿门走出去的新婚二人,正各自揣着各自的心思。 周澈侧过头看了南宫裳一眼。日光从她肩头滑过,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 她看起来很正常,但周澈知道不正常。 刚才在殿里,她看到南宫裳睁眼的那一瞬,皇帝的手在桌沿上直发抖。他直冒冷汗,目光躲闪,像是在找一个看不见南宫裳的方向。 他不敢直视她。 为什么呢? 周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在想,如果皇帝只是被那双红眼睛吓到了,不至于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突然决定将她们两个送离京都。是什么呢?让他来不及知会皇后就突然下旨。 尤其是前一天,大师姐才刚刚告诉她:“师父说了,还有变数,你且安心等着,这次是真的。”她开始怀疑,那场毒、那双眼、那些红、那些连她自己都找不到解释的事,可能不是巧合。它们可能都是计划好的,她不知道那是谁的计划,但她确定,南宫裳不是什么等人去救的软弱之辈。 她转过头,用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殿下刚才睁眼的时候,把陛下和皇后都吓坏了。皇后看你的眼神,像大白日里见了鬼。”说完她还轻声笑了一下。 南宫裳的步伐没有乱,听到了这么明显的试探还能略带羞赧地问一句:“是吗?那你还哄我不吓人。” “我反正是不怕的,”周澈说,“我向殿下保证,等这趟从随州回来,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帮殿下找到那下药之人。”她的语气还是那种半真半假的调子,但她的目光牢牢落在她的侧脸上。 “驸马有这份儿心就够了。”南宫裳说,“我母亲走得早,父皇不大记得有我这个人。我在宫里这些年,就学会了一件事,活着不拖累别人,死了也没人拖累。” 周澈好笑地问她:“谁说你拖累我了?” 她没接这个话。安静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些:“但我想说的是……我既嫁了你,就会同你一条心。要是有天你被人拿刀指着,我保证,我站的地方,不会比你退后 一步。” 周澈没有再接话,她在想,如果南宫裳真是京都某位大人物的棋子,那她真的藏得很好,藏到她快要相信她真的只是一个一门心思想要讨好新婚驸马的眼盲公主了。 但藏得再好,也会有裂痕。 她不知道那道裂痕在哪,但她会安安静静地等她露出马脚。 雪落下的时候,她们正好走到宫门与马车之间的那段路上。起初只是几片,落在肩头就化了。周澈没在意,继续走了两步,雪忽然密了,像是被风从高处吹开,涌过来,转眼间她的肩上就白了薄薄一层。 她停下来,看到旁边南宫裳的衣料上也落了层雪。 陈曲的声音从几步外传过来:“我去取伞,驸马先带殿下到檐下躲躲。” 周澈没有回头,她站在原地抬了一下手,想挡一下落在脸上的雪,但没什么用。风是斜的,雪从侧面灌进来,落在她颈侧、眼睑、手背上。她正想侧身避开,手停在半空中,感觉到另一只手覆上来了。 是南宫裳的。 她垫着脚,将手掌尽力摊开挡在周澈的眉眼上方,像一道不完全的屏障,把落向她的几片雪截在半路。 周澈抬眼看了下那只手,沉声说:“不用。”而后,她抬手挡了一下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是把它从自己面前移开。 她说完之后,察觉到旁边的人停顿了一下,像那句话落进去的位置比她想的要更深一些。 演技是真的好。 周澈直接弯下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 南宫裳的手落在她后颈,动作不算快,但非常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脖子。她的另一只手顺势抬起来,笨拙地摸索着挡在周澈眼前。那只手被雪打湿了,凉凉的,但它的位置一丝不差地挡在周澈额头与眉眼之间。 风从侧面灌过来,雪打在脸上,南宫裳低头避开,她的脸紧贴着周澈的肩头,但她的手依然倔强地支在周澈的眼前。 周澈此时不大好受,不是因为雪,而是因为肩膀上那张呼着热气的脸,让周澈痒得恨不得直接把手里的人给扔出去。 但她不能。 她只能加快脚底下的步伐。 陈曲举着伞刚刚从马车出来,看见她们的时候愣了一下,忙把伞收了,放置矮梯。周澈一路丝滑地踩着矮梯把她放进马车,自己也气喘吁吁地落了座。 帘子落下来,风雪和天色被一并隔在外面。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而后马车动了,车轮碾过路面,把渐近的风雪声碾成一段匀称的底噪。 南宫裳坐定了,她身上还落着雪,肩上、发间,薄薄一层,鼻尖被冻得通红,十指互相搅着,像是还在反应这突然而起的大雪。 周澈侧过头,抬手帮她清了清身上的落雪。 南宫裳被动地承受着,等周澈停下手的时候,南宫裳往她的方向挪了挪,直到她的肩膀紧挨着她的。 “对不起。”南宫裳突然软声软气地向她道歉。 周澈边打扫自己身上的雪边好笑地问她:“殿下哪里对不起我了?” “我看不见,”南宫裳说,“有好多事都,不能帮上你。” 22. 第 22 章 而远在北方的南宫顺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立刻将自己锁进大帐,开始收整行李。 此时北部联盟的老领主已病入膏肓,他的几个青壮年儿子全都在虎视眈眈新领主的位置。这边正是摩拳擦掌准备大战的时候,父皇突然在此时临时召他回京,而母妃没有提前给他传消息,这就是不祥之兆。 南宫顺边整理自己的兵甲,脑子里边疯狂地转,封地没出乱子,税赋按时交了,燕云军内也没什么问题,京都那边也没听说有什么动静……可就是因为没由头,才让人害怕。 难道是舅舅那边?他其实一直留着一根弦,知道舅舅那人胆子大,当监军之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过他不要留兵马,连府里的府兵最好都要一并散去。 但万一呢?万一父皇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是舅舅真的就那么胆大包天,父皇就差他这个人证去对质呢? 南宫顺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逼自己别慌。父皇要是真拿到了铁证,他不会下召,而是会直接秘密派禁军来把他给锁回去。召他,说明父皇没证据。他手里没证据,自己就不能先露底。 他现在该怎么办?不能联系定州,也不能联系母妃,因为做这些都是他自己心里有鬼的证明。 他得写请安折,每日都写,写今日行至某处,预计还有几日进京。 南宫顺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的时候才发现手都在抖。他搁下笔,搓了搓手指头,重新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儿臣谨奏:已于今日午后启程,望父皇珍重龙体。】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周澈先跳下车,站在车旁撩开门帘等了一下。而后南宫裳握住车辕,缓缓踏着矮梯,踩在了地面。 回房之后,青禾将自己熬了一夜大半天儿的药小心翼翼端了进来,亲眼看着南宫裳全部都喝下去后才满意离开。 周澈刚把自己外袍脱下,两个小厮就抬了热气腾腾的浴桶进了屋。 当然不是给她准备的,是青禾早早就给南宫裳备好的。周澈想沐浴的话,要自己去浴室洗。 “我去外面。”周澈对南宫裳道:“你放心洗,有事朝外面喊一声,青禾在门口。” “嗯,好。”南宫裳答。 周澈说完转身往屋外走,穿过廊下,绕到屋后她的专用浴室,那里有烧好的热水和锁。她推门进去,把外衣脱了搭在屏风上,坐进浴桶里。水是温的,不算烫。她没有泡太久,只是把路上的寒气洗掉就起来了。 换好衣裳后,她闲庭信步地沿着廊下往回走,步子不快,要给那边留出足够的时间。 路上碰到赵嬷嬷和钟叔,还一起聊了两句。赵嬷嬷听说她可以跟着她们一起去随州办事,兴奋地回去收整行囊了。钟叔反而一脸苦相,没办法,这个将军府总得留人守着。 周澈晃荡到房门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发现青禾不在门口,屋里的灯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盈满房间,竟在冬日让她凭空生出几分暖意来。 她推门进去,发现南宫裳一个人背身站在床边,正低着头系衣领的扣子,听见开门声,她动作猛地停了一下。 周澈的目光从她手上移开,轻声问:“洗好了?” “嗯。”她的手指快速地在领口上下翻飞,终于把最后一颗扣子给扣好。 她迷茫地站在床边,像是不知道自己下一个动作该干嘛,活像只忐忑的小兔子。但周澈知道,她可是狐狸,那种专吃年轻书生的狐狸。 周澈看了她一眼,提醒道:“你头发还湿着,先擦干。” 她站着反应了一会儿,好似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大圈才停下。她摸索着走到桌边拿起布巾,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随便绞了两下。 但她的发尾还湿着,落在肩头,把刚换好的衣料洇湿了一小片。 月光正把檐角的积雪照得发亮。 周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从她手里夺下了布巾,扶南宫裳在化妆桌前坐好后,认认真真帮她绞干了头发。 结束时,南宫裳朝她轻声道谢。 “客气,很晚了,睡吧。”周澈答。 南宫裳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见周澈不打算再理她了,便伸手扯开被子,而后慢慢躺下去。 周澈站在窗边,手里捏着根笔杆子。窗外还有光,灰白色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影子。 她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浅,变匀。 周澈站了一会儿,才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有预感大师姐今晚会来,她在京都的时候会在半夜亲自来给她传递一些宫里的消息。从前她都是直接进来的,但今天屋子里多了个人。 她不确定。 南宫裳像是已经熟睡。她侧躺着,面朝墙,被子搭在肩头,呼吸很浅。 窗纸外面有人影移过,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身影侧身进来,几乎没带起风,也没有脚步声。 来人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周澈脸上。 周澈把纸笔推过去。 上面提前写好了几个字:【别出声】。 苏羡朝她点了下头,而后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一段话,推过来:【长孙无忧递了一封信给皇帝,说定州有人私囤兵马,矛头指向皇贵妃的本家赵家,四皇子已被急召回京。】 周澈看完,笔尖压了一下纸面,没有立刻落下去。 而后她写:【 长孙无忧为什么会递这封信?没人会信赵家敢私囤兵马。】 苏羡仰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写:【师父说,让你顺路去定州查一下信的真假。】 周澈指向自己,用口型问:“我?” 怎么顺路?去随州的路上要稍微绕一下才能到定州,她怕她刚改道,皇帝的虎贲就过来杀她了。 苏羡朝她肯定地点点头,而后她把纸条折了,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到门口。临出门前,她又指指床上装睡的人,用口型对周澈道:“好漂亮哇。” 周澈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又朝她摆手,口型道:“快走!” 等人消失后,周澈坐回到椅子上,手还握着那根笔杆子。她看着窗外那片被风压低的雪,在想长孙无忧递那封信的时候,皇后到底知不知情。 想不明白的时候,她抬手抓了抓自己的脑袋。然后她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头,将目光落在床的方向。 南宫裳的呼吸还是浅的,很均匀。 她不知道自己盯着那道模糊的轮廓看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也许比一瞬间更长。 窗外的风还没有停,像是还有什么秘辛,正要穿过这个夜晚,抵达她还没有看见的地方。 就在这时,南宫裳突然翻了个身,衣袖顺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淡的青色血管。 周澈坐在几步外的椅子上,看了她一眼,又将头转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南宫裳又动了一下,她侧躺着,被子随着她的动作而贴在腰侧,不紧不松,恰好够让人注意到她薄薄的纱衣下漂亮的背部弧线。 周澈这下不得不正视她的刻意。 她的目光落在她露出的小臂上,落在那道从耳后延伸到锁骨的弧线上,落在她那些看似无意却精确地勾住她视线的地方。 她知道她是故意的。 “睡不着的话,别硬睡。”周澈忽然开了口,用的是南宫裳白日里刚刚说她的话。 床上的人终于懂得收敛了,她缓缓坐起身,拢了拢方才被自己蹭开的衣襟,垂着眼睫朝周澈的方向伸出手,“我渴了,扶我喝水。” 倒是霸道。 一点没有装睡被人发现的觉悟。 周澈几步走到桌边,提壶给她倒了杯凉水,而后将杯子递到她嘴边,说:“喝吧。” 暗道,我看你还有什么招数好施展的。 南宫裳抬手扒在周澈递过来的手腕上,被子里用手炉暖过的手贴在肌肤上,暖暖的,这次真像个小兔子了。 周澈偷偷扯了下嘴角,果然很漂亮。 她就着水杯小口喝了一下,然后摇头,仰着脑袋对周澈软声抱怨道:“好苦,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