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姑娘能捡吗》 1. 谢昭 大梁长公主李莹觉得自己这个女儿被惯坏了。 旁人及笄便急着相看郎君,她从十五岁硬生生拖到了十八岁,愣是把李莹气得摔了三套茶盏。 倒也不是没人来相看。 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但凡家里养着个适龄未婚的儿郎,哪个没动过心思? 谢昭是谁?长公主的独女,骠骑将军的掌上明珠,当今圣上的亲外甥女。 论身份,论才貌,论那通身的气派,京城贵女中挑不出第二个。 可谁又敢登门?去年太常寺少卿家的嫡长子,被谢昭一句“耳垂太小,怕没福气,克妻”给送了回去。 前年大理寺卿家的二公子,生得一副好皮囊,一双桃花眼风流含情,谢昭上下打量一通,只说了四个字:“招蜂引蝶。” 那位公子出门时脸上的茫然,至今还被友人拿来打趣他。 更有甚者,已是文武双全,相貌堂堂。 是兵部侍郎家的小儿子。 谢昭仰着头看了他半晌,揉了揉脖子,“太高了,看你说话脖子酸。” 这话传出去,气得兵部侍郎夫人三个月没理长公主。 旁人看来,这便是谢家女郎眼高于顶、目中无人。 可谢昭的小舅舅,当今圣上李蕴却只是一边批着折子一边淡淡地道了句:“昭儿不想嫁,那便不嫁。朕的天下,还养不起一个外甥女?” 圣上都这般说了,长公主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于是谢昭又安安稳稳地在家中混了大半年,平日里不是在校场上拉弓射箭,便是去东宫找太子表哥李湛闲话。 这日正值中秋,宫中设宴。 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间,满朝文武携家眷分坐两侧。 谢昭如今有职位,他爹更不用说,骠骑将军。都有靠前的座位,但因家母长公主缘故,二人皆是坐在母亲长公主身侧。 谢昭穿了一身水碧色的宫装,鸦青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随意绾起,瞧着倒像是个温婉的大家闺秀,只要她不开口不抬眼不动作。 然而她只是微微抬了眼帘,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灯火下一转,便像是有钩子似的,把殿中几个正偷眼打量她的年轻郎君的目光全勾了去。 眼尾微微上挑,眼角尖尖,明明是笑着的模样,瞳孔下方却露出一星白,瞧着便多了几分凌厉。 偏生鼻子是圆圆的,唇瓣饱满丰润,下唇比上唇更厚实几分,笑起来时又带出几分娇憨。 长公主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谢昭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桂花酒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娘亲踢我做甚?” “你少四处乱看。”长公主压低了声音,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方才礼部尚书家的夫人正看你。” “看我做甚?” “你说呢?” 谢昭“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她记得,生得也算端正,只是下巴上有颗痣,她若再挑刺,倒显得谢家女郎实在刻薄。 可她是真不想嫁人。 不是没有过少女怀春的心思,只是见过军中将士铁马金戈,见过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再去看那些整日在脂粉堆里打转的京中郎君,便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缺了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李湛坐在太子席上,隔着几案朝她使了个眼色。谢昭抬眼看去,见他悄悄用手指了指殿外,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宴至中旬,圣上起身更衣,谢昭觑了个空子,悄然起身,沿着殿侧的抄手游廊绕到了御花园中。 果然,李湛已在假山旁的凉亭中等她。 “怎么跑出来了?”李湛见她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随即又有些担忧地朝她身后看了看,“姑母没拦你?” “我娘正和几位夫人说话,顾不上我。”谢昭走进凉亭在李湛对面坐下,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她这个太子表哥太子比她大两岁,单名一个“湛”字。 生得眉目清秀,性子温吞,自幼便是个容易害羞的性子,说几句话便容易红耳根。 谢昭小时候最爱逗他,常把他逗得眼眶发红才肯罢休。 可这些年来,陪她上树掏鸟窝的是他,替她挨骂的是他,教她读书写字的是他。 甚至她十四岁那年随父出征,哭湿了好几条手帕的也是他。 “表哥今日瞧着倒是精神。”谢昭笑道。 李湛被她一看,耳根又有些泛红,“你少取笑我。” “我哪里取笑你了?” “你那眼神,分明就是取笑。” 谢昭弯了弯眼睛,不承认也不否认。她伸手从桌上拿了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表哥可听说近来朝中的动向?” 李湛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南诏的事?” 南诏六部对前朝时叛时服,大梁建朝以来便想降服,加之南诏与边民冲突不断。 朝廷的意思是派遣使者前往南诏,册封其中一诏为王,以夷制夷。 这是明面上的说法。 谢昭知道这趟差事并不好办。山高路远不说,南诏势力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朝中官员推来推去,谁也不愿接这个烫手山芋。 “我想去。”谢昭道。 李湛手中茶杯一顿,抬眼看着她,半晌才道:“你说什么 ?” “我想去南诏。” 谢昭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小舅舅正在发愁没人肯接这桩差事,我去,岂不是替他解忧?” “胡闹!” 李湛难得沉了脸,“那是南诏,不是京郊踏青。你知道路上要走多久?你知道那地方——” “我知道。”谢昭打断他,神色平静,“表哥,我在军中待过半年。” 李湛哑然。 半晌,他才低声道:“你是认真的?” “自然是认真的。” 谢昭笑了笑,琥珀眸子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表哥,我没嫁人的心思。” “留在京中,我娘早晚要逼着我从那些郎君里挑一个。可若是办好了这趟差事,我便有由头再拖几年。” “你——”李湛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呀。” 他太了解谢昭了,这丫头从小便主意正,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能做的,只是替她周旋。 “何时向父皇提?” “今日。”谢昭站起身,“趁着小舅舅心情好。” 李湛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我陪你去。” 谢昭回头看他一眼,弯了弯唇角:“好啊。” 圣上李昀是个清隽温和的男子,虽已年近不惑,眉目间却仍能看出年少时的俊朗。 他坐在偏殿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见是谢昭和李湛,便放下了折子。 “怎么,不在前头吃酒,跑到朕这里来了?” 谢昭也不客气,上前行了个礼,便开门见山道:“小舅舅,我听说朝廷要派使者去南诏。” 李昀挑了挑眉,似乎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却还是道:“是有此事。” “我去。” 殿中安静了一瞬。李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谢昭,那双和李湛有几分相似的眸子里带着审视的意味。 谢昭坦然回视。 良久,李昀缓缓道:“你可知道,这一路有多远?” “知道。” “可知道南诏六部并非善地?” “知道。” “可知道若是出了事,朝廷未必能保得住你?” 谢昭笑了笑,“小舅舅,我十四岁时随爹爹出征,战场上刀剑无眼,要活命,靠自己。” 她顿了顿,又道:“再者说,我一个女子,总比那些老狐狸更让南诏人放下戒心。他们若是轻视我,反倒方便我行事。” 李昀看了她许久,哭笑不得,“好。” 李湛在一旁看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2. 好人难当 三日后,使团出行的日子。 谢昭挑了一件青色的男装,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腰间佩了一把短剑。她素日便不爱涂脂抹粉,今日更是素面朝天,远远看去,倒真像是个清秀的少年郎君。 临行前,长公主拉着她的手,眼眶泛红,道:“你可给本宫好好地回来,少一根头发,本宫就拿你是问。” 谢昭笑着替母亲擦了擦泪,道:“娘亲放心,女儿何时让您失望过?” 长公主瞪了她一眼,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塞了包点心在她怀里,又仔仔细细地将她的衣襟整理了一遍。 谢昭到了城门口,便见使团众人已在那里等候。她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众人,脚步忽然顿了一顿。 人群中站着一个人,正朝她看来。 那人穿了一件靛青色的圆领袍,身量颀长,面容清隽,举止之间自有一股世家公子的端方气度。 五官称得上端正,眉眼温润,鼻梁挺直,本该是个无可挑剔的美郎君。 可他朝谢昭微微一笑,便露出了一颗小小的虎牙。 谢昭认出了他。 袁嘉——太傅家的长公子。 两个月前,在长公主安排的相看宴上,谢昭曾对着这位人人称赞的袁家公子横挑鼻子竖挑眼。 最后指着他的嘴,硬是说他的虎牙“不端正,笑起来不够齐整,恐日后儿女也生得如此”。 袁嘉当时愣了一愣,随即好脾气地笑了笑,道:“谢侯说的是,是袁某长相不周,唐突了。” 他越是这样谦逊有礼,谢昭就越是心虚。 可心虚归心虚,面上却不能露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正要开口,袁嘉却先拱手一礼,道:“袁嘉见过明安侯。此次出使南诏,袁某忝为副使,还望侯爷多多照拂。” 语气温和,态度恭谨,仿佛两个月前那个被当众挑刺说得面红耳赤的人不是他似的。 谢昭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其实袁嘉这个人,她是知道的。 太傅袁崇的嫡长子,自幼便有才名,十五岁中举,十八岁便入了翰林院。 为人谦逊温和,品行端方,京中不知有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 若非如此,她娘也不会费尽心机安排那场相看。 谢昭当时挑了那么多毛病,心里其实也有几分可惜,这样好的一个人,偏生要被她拿来当挡箭牌。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微微颔首,端出明安侯该有的架子,淡淡道:“袁公子客气。此行山高路远,还望袁公子多多用心。” 袁嘉应道:“自然。” 使团出发。 谢昭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头,心里却有些乱。 她原本以为副使会是哪个老成持重的官员,到时候她在明面周旋,副使在暗中配合。可圣上偏偏选了袁嘉,这个被她当众羞辱过的袁家公子。 小舅舅这是什么意思? 故意的?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袁嘉若是因此记恨她,那便是他气量狭小。若是不记恨,那便是她谢昭欠人家一个道歉。 一路无话。 使团日夜兼程,一连走了半月的官道,然后转入山路。 六月时节,山河滴翠。 沿途的草木茂盛得像是要把天地都染成绿色,山路蜿蜒曲折。 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崖壁,时有飞瀑如白练般从高处垂下,水声轰鸣,震得人马都有些恍神。 谢昭骑在马上,偶尔会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马车。 袁嘉毕竟是文官,不善骑射,这半月来多数时候都是坐在马车里看文书。 他倒是沉得住气,进了山路也没露出什么慌张的神色。 这日午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远处的山峦间涌起浓云,天空被泼了一盆墨,黑沉沉地压了过来。 谢昭皱了皱眉,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寻一处高地扎营。”她对身旁的侍卫长吩咐道,“要快,这雨恐怕不会小。” 侍卫长领命而去。 然而这雨来得比想象中更快,车队才刚刚找到一处稍高的坡地,豆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雨幕如织,打得人睁不开眼。 谢昭翻身下马,一把掀开马车的帘子,对里面的袁嘉道:“袁公子,下车,跟我走。” 袁嘉抬起 头,神色还算镇定,只是嘴唇微微泛白。 他没有多问,放下手中的文书便下了车,接过谢昭递来的一件蓑衣披上。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一阵尖锐的呼哨声穿透雨幕,紧接着便是数支羽箭从两侧的山林中射了出来。 “有匪!” 侍卫长的喊声还没落下,便听一阵喊杀声从四面响起。 数十个壮汉从密林中冲出,手中提着明晃晃的刀剑朝使团杀了过来。 谢昭反应极快,一把抽出腰间短剑,将袁嘉挡在身后,沉声道:“结阵!” 使团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军中好手,虽遭遇突袭,却并不慌乱,迅速结成圆阵将谢昭与袁嘉护在中间。 刀剑相击之声在雨幕中响了开来,夹杂着嘶喊声与惨叫声。 谢昭护着袁嘉且战且退,朝一辆马车的方向靠拢。 她的剑法承自父亲,多年习武未歇,此刻使来干净利落,三两下便逼退了一个扑上来的匪徒。 可偏在此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山上传来,如同困兽在咆哮。 谢昭面色骤变。 她自幼跟随父亲在军中,对山洪的声音太熟悉了。 “所有人散开——!”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浑浊的山洪裹挟着碎石断木,从山谷上方呼啸而下。洪流来势极猛,转眼间便吞没了山道上的一切—— 谢昭看见袁嘉身后的马车被山洪推得斜斜倾覆,车辕断裂,整架马车朝袁嘉压了过来。 她上前一步,双手抵住袁嘉的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一侧推了出去。 袁嘉踉跄着摔落在数尺之外,还没来得及回头便听到一声巨响。 他猛地转身,谢昭的身形已被那沉重的马车撞得倒飞出去。 便如断了线的纸鸢般,和那辆支离破碎的马车一起坠入了山崖下翻滚的浊流之中。 “谢昭——!” 袁嘉的声音淹没在暴雨与山洪的轰鸣里。 山谷间的风卷着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崖壁。浑浊的水流吐着白沫,将落入其中的一切吞噬殆尽,头也不回地奔涌而去。 雨还在下。 山道上一片狼藉。 3. 路边捡人 谢昭周身忽冷忽热,似被人抛进了冰窖又捞出来架在火上烤。 她觉得自己大约是死了。 耳畔有哗哗的水声,时远时近,远时如在天边,近时贴着耳廓在淌。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有灌了铅重。 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后脑,教人闷了一棍又闷了一棍。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手腕,冰凉凉的,细细的,像是蛇,又像是藤蔓。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 罢了。 死都死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 初时以为是檐角挂着的风铃,再听又比风铃更密,一阵一阵地荡过来,忽远忽近。 谢昭心想这莫不是鬼差来了? 阴差勾魂时身上挂满了铃铛,走一步响三响,听那铃声便知是大限将至。 可她谢昭不信鬼神不信佛,如今竟真要被鬼差拖着走了? 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下。 铃铛不响了。 她听见一个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里淌过青石的水。 “哎?” 那声音说了一个字,语气上扬,带着几分疑惑和好奇。 谢昭想应,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接着便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肩膀,温热的一只手。 然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霁海今天是偷跑出来的。 阿奶在寨子里和几位长老议事,他作为圣子也该在其中,但他实在不想听。便从后窗翻出来,沿着寨子边缘的小路一路跑到河边。 河水清亮亮的从上游的山谷里淌下来,在石头上撞出一片碎玉。 他脱了鞋踩进水里,撩起裤脚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弯着腰在浅处摸螺蛳。 河滩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踩上去脚底板痒痒的。 阿霁海摸了几颗螺蛳扔进腰间的竹篓里,正打算再往上走走,忽然停下了步子。 远处的河滩上伏着一个人。 一头乌发摊在碎石上,下半身还浸在水里。 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衬得那腰身细得不盈一握。 阿霁海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踩着水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姑娘。 这姑娘生得好看极了,即便此刻面色惨白、嘴唇发乌、额角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 阿霁海蹲下身,歪着头打量她。 两眉浓浓,眼虽然阖着,可眼尾的弧度却已看出几分凌厉与风流。 阿霁海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微弱却还在喘气。 他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石头。 “烧成这样还没死呢?”他自言自语,随即又觉得这话不太吉利,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喂,你还活着吧?” 那姑娘没应。 阿霁海蹲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十五岁的少年郎君,男生女相,生得比寨子里的姑娘还要秀气,两眉弯弯,杏眼盈盈,鼻梁细挺,薄唇含朱。 若不开口,任谁都要多看两眼才能辨出这是个儿郎。 他此刻正蹙着眉,那对弯弯的眉毛拧在一起,瞧着倒有几分娇嗔的意味。 这姑娘穿的是汉人的衣裳。 阿霁海不怎么喜欢汉人。 山外的汉人总是用各种名目来寨子里征粮收税,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比天还高。 去年有个汉人商队路过,寨子里的姑娘阿依去卖山货,被那商队的管事摸了手。阿依回来哭了大半夜,寨子里的阿哥们气得提着刀要追出去,被阿奶拦下了。 阿奶说汉人动不得。 寨子里的银矿、盐铁,都攥在汉人的官老爷手里,得罪了汉人,便是断了寨子的活路。 阿霁海明白这个道理,可心里到底不痛快。 从那以后,他看汉人便没几个顺眼的。 眼前这个姑娘也是汉人。虽说生得漂亮,可漂亮怎么了?汉人姑娘也还是汉人。 阿霁海站起身,打算走。走出三步,又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那姑娘躺在河滩上,身上还发着高热。若是就这么放着不管,等天黑了,山里的野物下来,她这条命便交代在这儿了。 阿霁海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走了回去。 “算你命好。”他嘀咕了一句,弯腰去拉那姑娘的胳膊。 那姑娘虽然瘦,可穿着吸满水的衣裳,加上人昏迷时是很沉重的。阿霁海生得单薄,费了点力把人从水里拖出来,背到背上。 姑娘的 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又烫又急,吹得他耳朵发痒。 阿霁海背着人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什么,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小的竹筒来。 竹筒只有拇指粗细,里头养着他精心喂养的几只情蛊。 他是玩蛊的一把好手。 寨子里的蛊师都说,阿霁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 别人养蛊要三年五年才能成,他十岁便能自己配蛊了,十二岁便能替寨子里的人解蛊,十四岁时连阿奶都说他手上出的情蛊比老蛊师还灵。 情蛊这东西,原本不是什么正经蛊。 苗家男女若是彼此有意,种下情蛊便是以命相许的盟约,此生此世永不背弃。 可若是单方面的情蛊,那便不一样了。 阿霁海把人放了下来,捏着竹筒,低头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姑娘。 他救了这个汉人姑娘,定是山神把她送来,那就是他的了。 他若是不管她,她迟早要离开寨子,回到她的汉人地方去。 阿霁海垂下眼睫,他轻轻吹了个口哨,袖中的银蛇苏醒过来,顺着他手腕游走到指尖,张嘴咬破了他的指腹。 一粒血珠渗出,银蛇的尾巴在血珠上扫过,那滴血便渐渐变了颜色—— 从殷红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金红,宛若融化的夕阳。 阿霁将指尖抵在姑娘的唇间,将那滴金红色的血渡了进去。 姑娘的喉咙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阿霁收回了手,银蛇重新钻入袖中。低头看着姑娘的脸,弯了弯眉眼。 情蛊入体,此生此世,中蛊人看见下蛊人的每一眼,都将是春水初生,春风乍起。 阿霁海的脸微微有些发烫,赶紧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重新把人背上。 从河滩回寨子的路不远,可背着个衣裳吸满了水昏死的人便走得格外艰难。阿霁海绕过几条岔路,从寨子后面的一条隐秘小路摸到了一间吊脚楼下。 这是他的住处。 吊脚楼架在山坡上,上层住人,下层养着几只鸡和一头老山羊。阿霁海把人背到廊下,一脚踢开竹编的门,将人放到了床上。 床是用竹子编的,铺着一层厚厚的草席和一卷靛蓝色的棉被。阿霁海把她放平,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去找了阿奶。 4. 阿哥阿妹 谢昭醒过来之前她先是听见了声音。 叮叮当当。 又是那阵银铃声。 比上回更清晰,就在耳边。 然后她觉得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贴着她的脸颊滑过去,惊出她的小半片鸡皮疙瘩,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了竹编的天花板。 第二眼看到的是一张脸。 那张脸正悬在她上方,隔了不过一尺的距离。一双杏眼盈盈地看着她,长睫如两把小扇,眨一下,再眨一下。 谢昭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往后退,可浑身疼得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重装了一遍,刚动一动便疼得“嘶”了一声。 那张脸立刻退了开去,谢昭便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说话咬字时候的腔调很奇特,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唱歌,又像是鸟鸣。 谢昭一个字都听不懂,她眨了眨眼,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个少年,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模样。 整张脸昳丽得过分,偏偏一双杏眼又圆又亮,像是山里受了惊的小鹿。 若不是他有喉结,谢昭几乎要以为这是谁家的女儿。 藏蓝的衣裳,脖颈上挂着一只银项圈,项圈上坠着三只小银铃。 手腕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银链子,链子上也缀着铃铛。他坐在床边的一张竹凳上,双脚赤裸着搭在另一张竹凳上,脚腕上同样绑着银铃镯链。 “你醒了。”那少年用他特有的腔调说道。 谢昭听懂了这三个字,音调虽然古怪,但到底是汉话。 她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顿觉喉间里被填了砂石。 她记得自己叫谢昭。 但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山中,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 那些记忆像是被人用刀生生从脑子里剜走了,只留下一个空洞洞的黑窟窿,往里看只有一个名字。 她是谢昭,但谢昭是谁?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个苗人少年是敌是友,不知道这里安不安全。 “我……” 她勉强挤出一点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木头,“我是谁?” 那少年闻言一怔,随即眉梢眼角都弯了弯,仿佛听见了什么令他十分欢喜的事,“你不记得名字?” 谢昭垂下眼帘,心中思绪蹁跹不停。 醒来至今,一切都给她并不熟悉,只让她感到违和至极,心中本能觉着在不清楚自己身份的处境下暴露得越多死得越快。 “嗯……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哑着嗓子,做出些许失落的情态,说这话时还把脸偏了偏,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 少年轻巧地啊了一声,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一层。 “那……” 他歪了歪头,耳边的银坠子也跟着歪过去,晃了一晃,谢昭恍惚间觉着心神也跟着一摇。 “我给你取个名字,阿榜。” “阿……榜?” “嗯。”少年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她的手背。 他的手指很凉,指尖上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茧,谢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仿佛有人在她胸口擂了一记鼓,那鼓声不听使唤地乱撞,扰得她的呼吸都乱了半拍。 她别开视线,心想怎么回事?这人不过是在她手背上碰了碰,她脸红什么? “这里是哪里?”她问。 少年笑着答道:“芒胡。” 这个陌生的地名在谢昭脑海中翻搅了一圈,没有激起任何回音。 “你呢?”她看向少年,“那你叫什么?” 少年眨了眨那双好看的杏眼,倏而露出了一个笑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唇弯弯的,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杏眼眯成了两弯月牙,瞧着又天真又狡黠。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我叫阿霁海。” “阿……霁……海?” “嗯。” 阿霁海重重点了点头,“阿奶说,我出生那天寨子里起了好大的雾。阿霁,就是雾。” 谢昭觉得这名字起得倒是贴切。 眼前这个人,眉眼弯弯,笑意朦朦,可不就是一团雾。 看着近,实则远,怎么都看不清。 阿霁海瞧着谢昭懵懵懂懂模样,心中一动,又开了口,“以后你叫我阿哥,我叫你阿妹。” 谢昭只当这是苗人寻常习俗,嗯了一声。 这时,竹楼外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夹着笃笃的钝响,应是什么硬物敲在木板上。 阿霁海闻声转过头去,脸上笑意未减,只是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从谢昭的榻边挪开了半步。 竹帘一掀,一个老婆婆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靛蓝衣裳,裙摆上绣着繁复的银线图纹,满头银发盘成高髻,髻上插着一支银簪。 左手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右手拎着一只旱烟杆,烟锅里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面容干瘦,颧骨很高,眼窝却陷得很深。 两道灰白眉毛底下藏着双锐利的眼睛,像一只年迈的鹰却依旧精神抖擞,如刀剑的目光在谢昭脸上扫了一圈。 “阿奶。”阿霁海叫了一声。 哪怕谢昭什么都不记得,也能从这老婆婆通身的气度瞧出她不是寻常老人家。 黎姜在竹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叼着烟杆抽了一口,缓缓吐出一缕青烟。 “汉人。”她用汉话说道,语调比阿霁海更生硬,仿佛许久不曾开口说过这种语言,“你从哪里来?” 谢昭摇了摇头,把方才对阿霁海说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不记得了。” 黎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剖开来,把里头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数清楚。 她忽然一把攥住谢昭的右,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这动作来得突然,谢昭猝不及防,右臂本能地绷紧了一瞬。就只是一瞬,她便松了劲,任由老妇人捏着她的手。 黎姜低头看着她虎口上的薄茧,看了片刻,又松开手站起身来。 “养着吧。”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竹帘哗啦一声落下,楼里又只剩下了谢昭和阿霁海两个人。 谢昭悄悄在被子底下把右手攥了攥,望着头顶的竹编天花板,心里像是落了一颗石子,泛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地方不对劲。 只要阿霁海在跟前,她的心跳就不听使唤,她没由来觉得自己不应该是会为美色所倾之流。 她偷偷瞄了阿霁海一眼,那少年正盘腿坐在竹榻边的地板上,低着头摆弄手腕上的银铃镯链。 阿霁海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小半截雪白的手臂,腕骨玲珑,肌肤上头戴着一圈烧蓝银镯。 银镯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细小的红点,谢昭的目光掠过那个红点,没有在意。 叮叮当当的声音灌进耳朵里,每一声都同有人拿小锤子在敲她的心口。她赶紧移开眼,心里把自己从头到脚骂了一顿。 她如今什么也不知,怎么会在这种境地下对一个不认识的苗人少年五迷三道的? 可她越是骂,心跳就越是快。仿佛心里长了什么虫子,正一点一点地往她血肉里钻。 “阿妹。”阿霁海忽然抬起头,拿那双春水一样的眼睛望着她,笑吟吟地道,“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茶。” 谢昭听他叫自己,心跳又漏了一拍。 “不渴……”她硬邦邦地道。 阿霁海不听她的,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迈着小碎步走到火塘旁边的陶壶边。 他弯腰倒茶的时候,衣摆撩起来一点露出腰侧挂着的那只巴掌大的竹筒。 阿霁海端着茶碗走回来,盘着腿在她榻边坐下,双手捧着茶碗递过来,样子乖得不像话。 谢昭只好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苦中带甜的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她五脏六腑都洗了一遍。 “好喝吗?”阿霁海托着下巴看她,“我阿奶种的茶叶,我们寨子里的人都爱喝。” 谢昭点了点头。 阿霁海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楼外传来一阵欢快的芦笙声,穿林渡水而来,时断时续,像是一群看不见的鸟在林间跳跃追逐。 谢昭侧耳听了片刻,问道:“外头在做什么?” “是寨子里的人在对歌。”阿霁海眼睛一亮,“你要去看看吗?” “她会让我出这个门?”谢昭指了指方才黎姜离开的方向。 阿霁海缩了缩脖子,小小声地道:“阿奶说让你养着。可以等你养好了,我就带你去看。” 谢昭没有说话,只是靠在竹枕上,听着外头的芦笙声和远处传来的少女们的笑声。 山风吹进竹楼,把檐角挂着的银铃吹得叮叮当当直响,阿霁海手腕上的铃铛也跟着一起响。两种铃声一高一低,像是在一问一答。 谢昭听着听着,意识渐渐模糊,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阿霁海坐在榻边,看着她沉静的睡颜,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肌肤,有一点烫,又有一点软。 情蛊不会说谎。 方才他碰她手背的时候,她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尽收阿霁海眼底。 他收回了手,低头看着她沉静的睡颜,杏眼弯了弯。 “晚安,阿榜。”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踩着竹楼吱呀作响的木板往外走。 脚踝上的银铃一步一响,叮叮当当,从屋里一路滚到屋外。 竹帘落下,屋里复归宁静。 谢昭翻了个身,在梦里皱了皱眉。 5. 换装 谢昭在寨子里待了一月有余,渐渐摸出些门道来。 这座苗寨叫朗洞,是芒胡诏底下的大寨子,嵌在两道山梁之间,吊脚楼层层叠叠地从山腰摞到谷底。 寨子四面都是山,山上有梯田,田里灌了水。 寨子底下淌着一条江,水是碧茵茵的,深不见底,阿霁海说那条江叫翁摆,在苗话里头是龙的意思。 她每日早起,便坐在吊脚楼的廊下看山。 山里的雾生得快也散得快,有时候一碗茶的工夫,方才还在山腰上缠着的云絮便飘到了眼前,伸手一抓,抓了满手的湿气。 她便在这湿气里辨认远处铜鼓的声音。 一个多月下来,谢昭学会了几句简单的苗话。 “侬哎”是你好,“咯嘞”是吃饭,“纳哟”是不要,“蒙哩”是你去哪里,“嘎哦”是我饿了。 阿霁海教她的时候很是用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便要她跟着念。 念得不准他便笑,笑起来眼睫弯弯的,喉头滚出轻快的声音,银铃在腕上叮叮当当地响。 谢昭每回看见他笑,心便要从胸膛里蹦出来。她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 见了鬼了。 阿霁海从廊下走过,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跟过去。 有一回阿霁海递碗水给她,手指无意间碰了碰她的手背,她差点把碗摔在地上。 一定是内伤。从山崖上摔下来,除了脑子还把心脉也摔出了什么古怪毛病。 阿霁海倒是浑然不觉的样子。 他每日照常来照常去,早上给谢昭送早饭,晌午带她出去晒太阳,傍晚蹲在廊下摆弄他那几只罐子。 偶尔寨子里有事,他便跟着阿奶去议事,临走时总要回头叮嘱一句:“阿妹,你不要乱跑。” 谢昭应的好好的,等他走远了,便在寨子里四处转悠。 这日清晨,谢昭照例坐在廊下。 寨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远处的梯田笼在白濛濛的水汽里,像是拿淡墨泼出来的画。 楼下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声响,接着便是阿霁海的声音。 “纳哟!纳哟——猛该努囊呗!” 谢昭探头往下一看,便见阿霁海追着一只芦花鸡在院子里跑。 鸡扑腾着翅膀东窜西跳,阿霁海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衣摆沾了好几根鸡毛。 谢昭忍不住笑出声来。 阿霁海听见笑声抬起头,瞪了她一眼,道:“你还笑!这鸡啄了我的罐子!” 他说着终于把鸡堵在了墙角,一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拍了拍身上的鸡毛,仰头对谢昭道:“阿妹,你下来。” 谢昭单手撑着栏杆从廊下翻了下去,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弯便稳稳站住了。 阿霁海看得愣了一下,随即道:“你倒是利索。” 谢昭心里一紧,不禁思索寻常汉人姑娘都如此吗。面上却不显,只道:“小时候爬树爬多了。” 阿霁海没有深究,把鸡往鸡笼里一塞,拍了拍手道:“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你来就知道了。” 阿霁海拽着人就往屋里走,骨节纤细的手就这么隔着衣袖、抓着谢昭的手腕,叫她心又不受控制地摇曳。 竹床上摊着一套衣裳。 袖口和衣摆绣着繁复的花纹,红的绿的黄的丝线盘绕成鸟兽虫鱼的形状。 领口镶着一圈银片,衣襟上缀着几排细密的银珠。下身是一条百褶裙,裙摆极大,层层叠叠地铺开来。 最打眼的是上衣,那件衣裳比谢昭平日穿的汉人短褐短了一大截,刚好到腰际。腰线以下便什么都没有了,露出一段腰身。 而裙子恰恰是系在胯上的,穿上之后腰腹便会赤裸地露在外面。 谢昭看着那截空荡荡的腰身设计,神情有些微微凝固了,“这……” 阿霁海在一旁瞧着她,眼中带着些期盼,眸光闪闪。 “这是寨子里的衣裳,我还请了阿依阿姐帮你裁制,按你的身量改了好几次呢。” 他说着就从旁边捧出一只竹编的盒子,揭开盖子,里头是一整套银饰。 从发间装点到脚,每一件都能分辨出蝴蝶纹样,银匠手艺极好,把这套银饰打得精巧绝伦。 尤其是那条腰链,上面细细密密的银圈一环扣着一环。银蝶落在上边,银片薄如蝉翼,末尾坠着铃兰花,小小几朵。 月宫仙娥也没见得把月光打成片挂在身上装点。 轻轻一动,满室雨落声,银蝶振翅蹁跹,欲飞离去。 谢昭瞧得有些愣神,抬起头看着阿霁海,“这些可都是给我的……?” 阿霁海点了点头,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嘴上却道:“你穿汉人的衣裳在寨子里太打眼了,换上苗家的衣裳,旁人看着就不那么稀罕了。” 话说得有理,可谢昭总觉得他还有别的意思。 她没有追究,只是拿起那件上衣抖开,在身前比了比,欲言又止。 阿霁海以为她嫌丑,连忙道:“这可是寨子里最好看的样式,阿依阿姐绣了半个月呢!” 谢昭沉默了一瞬,如实与他说道,“似乎短了些。” “苗家阿妹都这么穿的。”阿霁海理直气壮,“你看寨子里哪个阿姐不是露出——”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脸上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垂下眼睫不说话了。 谢昭看着他的神色,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苗家郎君平日里说话做事都像个大人,可一到这种时候便露出几分少年人的青涩来。 分明是他选的衣裳,他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 “行 吧。” “我试试。” 阿霁海应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谢昭有些无语凝噎,苗人之间都这般不设防吗?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还是换了衣服。 双峰被薄薄青色长带围着,再是那件绣满花纹的藏蓝色外衣,衣摆恰恰好卡在胸下几分。 裙子繁复得很,一层一层的褶子堆叠在一起,料子却是极轻极薄的,走起路来裙摆同水波一样荡开。 腰身那儿光溜溜的,谢昭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阿霁海在这当口转过身来,谢昭正要开口问他好不好看,却见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杏眼圆圆地睁着,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烧到了耳根,又从耳根烧到了脖颈。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谢昭看着他这副模样,莫名其妙也跟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咳一声道:“是不是太奇怪了?” “不奇怪!”阿霁海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随即反应过来,又压低了声音,别开目光,“不奇怪,好看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很好看。” 说得又轻又快,怕被人听见似的。 谢昭觉得自己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蹦跶了,她深吸一口气,正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便见阿霁海已经从竹盒里捧出了银饰,低着头道:“我帮你戴上。” 他拿起项圈,走到谢昭面前。 阿霁海将项圈绕过她的脖子,在她颈后扣拢。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颈侧的皮肤,谢昭浑身一僵。 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点草药的气味,指尖薄薄的茧子刮过肌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太紧吗?”他问。 “不紧……”谢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阿霁海凑近她的耳侧,将银钩穿过耳洞,小心翼翼地把银坠在耳垂下摆正。呼吸轻轻拂过谢昭的耳廓,热热的,痒痒的。 谢昭低下头,看见阿霁海腰带上挂着的银铃正在微微发颤。 再然后才是裙子。 裙摆的银铃在绣满了蓝紫色绣花鸟与藤蔓中晃荡,阿霁海仔仔细细缠好裙带,又将剩下的银铃系在裙摆与袖口。 他指尖翻飞间,满屋的铃铛都在响。 轮到腰链时,阿霁海半跪下来将细密的银链绕过谢昭的腰际。 腰链冰凉,贴上肌肤时谢昭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阿霁海的手指在她腰后摸索着扣环,指尖时不时地触碰到她后腰的皮肤,每碰一下谢昭的心就漏跳一拍。 她已经放弃了在心里骂自己。 骂不动了。 算了,跳就跳吧。反正这心是自己的,跳得再厉害也没人听见。 阿霁海最后才把银角簪进她的青丝中。 6. 心思各异 可她不知道的是,阿霁海正低着头,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指上薄茧擦过她的腰侧,仔细感受着她皮肤下传来的微微战栗。 情蛊入体,她越是克制,便陷得越深。 阿霁海把最后一个银铃系好,站起身来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苗女服,银饰从头到脚披挂了一身。 腰链银铃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平日里那个利落飒爽的汉人姑娘,此刻站在竹楼的阴影里,倒真像是个土生土长的苗家阿姐。 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 琥珀色的,亮得很,眼尾微微上挑,像是有钩子一样把人的目光勾进去。 阿霁海满意了。 “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阿妹,你跟我去见阿奶。” 谢昭跟着阿霁海穿过寨子。 苗寨的清晨已经闹了起来,吊脚楼之间的石板路上,苗家阿姐们背着竹篓来来往往,银饰碰得叮叮当当的响。 几个坐在廊下绣花的阿姐看见谢昭,先是一愣,随即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她们说的是苗话,谢昭听不懂,但阿霁海不可能听不懂。 “汉人姑娘……” “阿霁给她穿的……” “好看哩……” 谢昭神色茫然地从她们面前走过,阿霁海走在她前头,耳朵尖红红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们在一座格外宽敞的吊脚楼前停下。阿霁海推开竹门,将裙摆捞在手里跨过门槛,“阿奶,我带阿榜来了。” 火塘边,黎姜正在抽旱烟,衣袍上绣着与阿霁海相似的花纹,只是更繁复更庄重。 满头银发绾成高高的髻,髻上插着一把银梳,手腕上的银镯比阿霁海手上的粗了一圈,上面錾的是山神图腾。 她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谢昭身上来回扫了一遭。 谢昭站在阿霁海身后,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挺直了脊背没有躲闪。 半晌,黎姜磕了磕烟杆,开了口:“衣裳还合身?” 她说的是汉话,虽不如阿霁海那般流利,却也字字清晰。 谢昭行了个礼,道:“合身。多谢阿奶。” 黎姜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话却是对阿霁海说的:“你阿依阿姐的手艺倒是见长。” 阿霁海笑盈盈地凑到黎姜身边坐下,道:“阿奶,你看阿榜穿上苗家衣裳,比寨子里的阿姐还要好看。” 黎姜拿烟杆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阿霁海捂着额头“哎哟”了一声,脸上却还是笑着的。 “少贫嘴。”黎姜说着转向谢昭,“丫头,头上的伤可大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谢昭道,“只是从前的事还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便想不起来。”黎姜淡淡地道,“人这一辈子,记不得的事多了去了,不差这几桩。缺些什么便同阿霁说一声。” “多谢阿奶。” 谢昭又行了一礼,正打算退出去,忽然听见黎姜又叫住了她。 “站住。” 谢昭回过头。 黎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往左转了转,又往右转了转。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近在咫尺,看得谢昭心里直发毛。 “倒是个好模子。”黎姜松了手,语气不咸不淡,“也难怪阿霁上心。” 谢昭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道:“阿奶谬赞了。” 黎姜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会武?” 谢昭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记不清了。” 黎姜没有说话,只是一双老眼微微眯了起来,重新坐回火塘边,拿起了烟杆。 “去吧,”她摆了摆手,“寨子里今日有集市,让阿霁带你转转。” 阿霁海立刻拉着谢昭往外跑,根本不给黎姜改主意的机会。 两人一直跑到寨子中央的坝子上才停下来。这里果然热闹,坝子两侧摆满了竹席铺成的摊位。 卖银饰的、卖草药的、卖糯米饭和酸汤鱼的。 谢昭一出现,坝子上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似有若无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汉人姑娘。 有些目光善意,有些目光则不那么善意了。 不过被看几眼,谢昭只当没看见那般。 阿霁海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便放了心,拉着她在一个卖糯米饭的摊位前坐下。 “两碗糯米饭! ” 他朝摊主喊了一声,又转头对谢昭道:“阿妹,这家阿妈的糯米饭可是整个寨子最好吃的!。” 糯米饭是用竹叶包着端上来,热气腾腾,糯米与油脂香里还裹着竹叶清香。 谢昭咬了一口,腊肉的咸香和酸菜的微酸融在糯米的软糯里,直教人的五脏庙不悔生这一造。 吃完糯米饭,阿霁海买了几样东西,拉着谢昭在坝子上转了一圈便回去了。 回到吊脚楼时已是午后,山里的云又涌了上来,日光被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暗沉沉的。 谢昭走进屋里,对着竹墙上挂着的一面铜镜站住了。 铜镜是阿霁海从阿奶房里搬来的,镜面有些花了,瞧着镜中人只余下一片朦朦胧胧。 谢昭觉得镜中影有些陌生,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下,铃铛声轻轻一响,那股焦躁便被抚平了七八分。 “阿榜?” 谢昭回过神来,从镜中看见阿霁海正站在她身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怎么了?觉得衣裳不合适吗?” “没有,很好看。” 阿霁海弯了弯眼睛,忽的伸手将她腰间一条银链轻轻拨正。指尖擦过她的腰侧时,铃铛叮铃铃的响。 谢昭心上又有个压不住的东西在扯着她往阿霁海身边靠,身子便往后靠了点。 阿霁海看着她的动作,垂下了眼睫,可嘴角却翘了起来。 谢昭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数压下去,从铜镜前转过身,“阿霁阿哥,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谢昭直视着他的双眸,轻声问:“我在寨子里也待了一个多月了,竟没一人来找过我吗?” 少年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常态,声音平平静静:“没有。” “我问过寨子里的人,这些日子从山外经过的商队大多都散了,没听说有汉人丢了人的。” 阿霁海安抚道:“别急,我已经让阿奶帮我们留意了。” 谢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不是她太过多疑,阿霁海毕竟是她的救命恩人。可偏生阿霁海是这般反应,如何相信。 窗外传来苗话哼着的歌谣,嗓音沙哑浑厚。 7.山里山外 谢昭不见了的消息传回京中,已是月余之后的事。 那日长公主正在府中后花园里修剪一盆姚黄牡丹,剪刀刚落到一根横生的枝丫上,便见府中管事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白得像是新刷的粉墙。 “长公主殿下——” 管事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南边来了信,说……说使团途中遭遇山匪与山洪,明安侯她……她……” 剪刀咔地一声剪了个空。 长公主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管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还没等话说出口,人便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身旁的侍女慌忙去扶,却只来得及垫在她身下。 姚黄牡丹被裙摆带翻,连盆带花摔在地上,碎瓷片和泥土溅了一地。 长公主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她睁着一双眼望着帐顶,不说话,不哭,也不闹。侍女端了参汤来,她喝了。端了药来,她也喝了。 只是喝完便躺回去,依旧望着帐顶,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搭在被子上止不住颤。 谢崇从军营里赶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解了佩剑递给侍从,走到床边坐下。 他把妻子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冰凉冰凉的,像是握了一捧冬水。 “谢崇。”长公主忽然开了口,“你同我说实话。” “殿下请问。” “昭儿还有没有命在?” 谢崇沉默了一瞬,他是带兵打仗的人,见惯了生死,从不在这上头撒谎。可这一回他沉默了很久,才道:“使团来报,只说人坠了崖,被山洪冲走了。未见尸骨。” 未见尸骨。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悬着一个母亲心里最后的一点念想。 长公主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悄无声息。 她自那日之后便没再哭过,此刻也只流了这两行泪,便又睁开了眼,道:“本宫知道了。” 谢崇没有再多说,他陪了长公主一整夜,第二日天不亮便又回了军营。圣上体恤,暂免了他巡边的差事,让他留在京中。 谢崇每日在军营与府邸之间来回奔波,白日里对着沙盘与军报,晚间便坐在长公主床边批阅文书。 他的悲痛不比任何人少,但他职责在身,不能由己。 东宫那头李湛已不知派了多少拨暗卫出去。 每一拨暗卫出发前,他都要亲自见一面将谢昭的画像递过去。 画上的谢昭穿了一身水碧色的衣裳,眉眼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眼角尖尖,像在看画外的人。 “找,一寸一寸地找。”李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旧是温和的,可那双和李昀有几分相似的眸子里却藏着暗沉沉的焦灼,“找到为止。” 暗卫们领命而去。 李湛望着窗外南边的天际出神,他每日都要在窗前站上半个时辰,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只是有一日早朝,有言官上奏弹劾南诏之事处置不当,致使使团遇险。 李昀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明安侯为护副使而坠崖,是忠勇之举。爱卿若有本事,不如替朕去南诏走一遭?”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那言官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不过谢昭失踪一事,到底没能瞒得密不透风。明安侯出使南诏中途遇匪坠崖的消息,在京中权贵圈子里悄悄传开了。 流言蜚语如六月里的蚊蝇,赶不走也打不绝。这些话传到长公主耳朵里,她不吭声,只是将手中那只茶盏不紧不慢地搁在桌上。 第二日,传话最厉害的三户人家便因各种由头被御史弹劾了。 而南边,使团不能久留。 袁嘉身上的伤养了七八日便大致好了。他额角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所幸不深,愈合之后只留了一道浅浅的痕。 可心里的那道口子,却比额头上的深得多。 他时常想起那日谢昭推开他的那一推。 那双琥珀眼眸在雨幕里看着他,双手抵在他胸口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了出去,她自己却没能躲开。 袁嘉这辈子没见过哪个姑娘有这样的力气,也没见过哪个姑娘有这样的胆子。 圣命不可延误。使团停留了十余日,留下一小队精干人手与当地官府一同搜寻,大队人马便继续往南去了。 袁嘉临走前,在那段山洪肆虐过的河谷边站了很久。河水已经退了,露出嶙峋的乱石和被冲断的树木,河滩上什么都没有。 他翻身上马,没再回头。 留下的人手不敢大张旗鼓,谢昭的身份太过特殊。 大梁长公主与骠骑将军独女、昌乐郡主、明安侯。 这三个身份,无论哪一个落入心怀叵测之人手中,都足以掀起不小的波澜。 所以他们只能悄悄地找。扮作行商、采药人,沿着河谷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而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一座苗寨的吊脚楼上,对着满山浓雾发呆。 谢昭在朗洞寨子里住到第二个月的时候,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了。 她发现自己的身子骨比想象中要利索得多。 从廊下翻下去不打趔趄也就罢了,有一回阿霁海爬到一棵老杉树上摘野蜂蜜,脚下一滑从丈余高处跌下来,谢昭想也没想便伸手去接,硬是把人接住了。 两人摔在草地上滚作一团,阿霁海压在她身上愣了半晌,杏眼瞪得圆圆的,忽而笑出了声。 “阿妹,你力气好大!” 谢昭也觉得自己力气大得有些过分,可她不敢深想,深想了便要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寨子里的日子过得慢,慢得像翁摆江里的水,看着不动,其实一天一天地淌走了。 清晨山雾还没散,铜鼓声便从寨子中央的鼓楼里传来,咚咚咚地震着山间的湿气。 铜鼓一响,寨子便醒了。 吊脚楼下的鸡开始打鸣,山羊咩咩地叫,阿姐们背着竹篓从石板路上走过去,银饰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谢昭如今也穿那一身苗女衣裳了。 藏蓝的布面上绣满了蓝的红的花,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开,走起路来像是踩着一朵云。 腰间那一截空荡荡的,初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日子久了也就惯了。 只是一个老问题还没解决。 只要阿霁海在跟前,她的心就不听话。 这日清晨阿霁海来给她送糯米饭,手指尖碰了碰她接碗的腕子,心便如擂鼓一般。 她面上八风不动地端着碗,心里却几乎要把那竹碗捏碎。 “阿妹,你的脸怎么红了?”阿霁海歪着头看她,杏眼弯弯的。 “热的。”谢昭面无表情地道。 阿霁海“哦 ”了一声,盘腿在她旁边坐下,托着下巴看她吃饭。 谢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三口两口把糯米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阿霁海看得笑出了声。 苗人吃饭爱用竹筒,米饭装在拇指粗的细竹筒里,塞得严严实实的,吃的时候要用手抓着往外拽。 谢昭初时不知该怎么吃,阿霁海便手把手地教她,手指缠着她的手指,教她怎么捏住竹筒里的饭团往外拉。 谢昭的心跳得几乎要破开胸口飞出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懂了。” 阿霁海松了手,望着她的眼神里有几分遗憾。 吃过早饭,阿霁海便背上竹篓招呼谢昭出门。 “阿妹,跟我去采药。” 采药是阿霁海每隔几日便会做的活计,旁人分辨药草要跟着老蛊师学上三年五载,他自幼便跟着阿奶在山里转,十岁便能独自入山采药了。 山路崎岖,阿霁海却走得轻快。脚踝上的银铃一步一响,叮叮当当仿佛一串从枝头滚落的露水。 谢昭跟在他后头,看着他衣摆在林间忽隐忽现,只觉得这人像是山里的精魅,下一刻便要化作一团雾散了去。 “阿妹,你看这个。” 阿霁海在一丛不起眼的矮草前蹲下来,伸出手指拨开草叶。底下藏着一株半尺来高的植物,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面上泛着层淡淡银灰光泽。 “这叫阿鲁嘎。” 阿霁海一边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掘土,一边同她解释,“汉人叫它走马胎。治跌打损伤很好用,捣碎了敷在伤口上,三天便能消肿。” “这个呢?” 她指着旁边一丛开着细碎白花的藤蔓问道。 “阿涅草。”阿霁海抬头看了一眼,“煮水喝可以退热,你刚来的时候我喂你喝过。” 阿霁海采药的动作很轻,每一株草药他都只采一半,留下根和几片叶子在原处。 谢昭问他为什么,他道:“这是山神的规矩。你把药采绝了,山神生了气,下回就不让你找着了。” 谢昭觉得新鲜。她从前大约是个不信鬼神的人,可此刻听着阿霁海用那种笃定的语气说着山神,便觉得他倒是一派天真烂漫。 阿霁海采了大半篓草药,在一棵老榕树下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阿妹,你也坐。” 谢昭坐下了,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她裙摆上的银铃细细地响。 阿霁海从篓子里掏出一把草药,一片一片地摊在石头上晾晒,一边摆弄一边给她讲解。 “这是岩黄连,苦得很,治肚子疼的。” “这是金线莲,长在阴湿的石缝里。寨子里的阿妈们生娃娃之后身子虚,就喝这个炖鸡汤。” “这是七叶一枝花——” “等等。”谢昭打断他,“这个我见过。” 阿霁海抬起眼睫看她,眼眸亮了一亮,“你在哪里见过?” 谢昭皱了皱眉,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再去细想就开始头疼。 她捂着脑袋,“我……我头疼,想不起来……” 阿霁海丢开手中草药,从腰间拿出一个银囊放到谢昭鼻间,“阿妹,不要想了,闻一闻就不痛了。” 等谢昭缓过来后,阿霁海扶着她站起来。 “走吧,阿妹,我带你去个地方。” 8.小意温情 去的地方是一处断崖,断崖不高,但生得极险。好似被谁拿斧头劈了一记,齐齐整整地切出一道口子来。 崖壁上爬满了老藤,藤条有小儿手臂那么粗,盘根错节地绞在一起,开着些不知名的花。 阿霁海拨开一丛灌木,在洞口朝她招手,银铃叮当,“阿妹,进来。” 洞口只堪堪容一人弯腰进去,平时被密密麻麻的藤叶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阿霁海带路,任谁从这崖上走过十回也发现不了。 他轻车熟路地钻了过去,谢昭也弯腰跟进去。 一进来,洞里便光线骤暗,她眨了眨眼才适应。 山洞比想象中宽敞得多,足有半间屋子大小,地面平整得出奇。 洞壁上嵌着几块发着幽幽绿光的石头,照得洞里如同浸在水底。 “这是萤石。” 阿霁海见她盯着那些石头看,“阿奶说这是山神的眼睛,夜里会发光,照着寨子里的先人找到回家的路。” 谢昭伸手摸了摸,石面冰凉光滑。 洞里堆着些零碎物件,几张旧兽皮叠得整整齐齐,一只陶罐搁在角落,罐口封着蜡,不知装了什么。 最里头还有一具石头垒的小火塘,上头架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瞧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的地方。” 阿霁海盘腿在兽皮上坐下来,抬头看她,“从前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阿奶都不知道。” 谢昭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为什么带我来?” 阿霁海歪了歪头,弯起眼睛笑了,语气轻飘飘的说着:“想带你来就带来了呗。” 谢昭在阿霁海对面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眼睛却不知往哪里放。 这洞里实在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耳畔。 萤石幽幽亮着,照在阿霁海微微抿着的薄唇上,能清晰瞧见他唇角却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谢昭垂下眼,不敢再看。 “阿妹。” “嗯。” “你怎么不看我?” 谢昭一僵,硬着头皮抬起眼。 阿霁海正托着下巴看她,那双杏眼弯弯的,里头盛着的光比萤石还亮。 “你每次看我都只看一眼,然后就低下头去。”阿霁海慢悠悠地道,“是我长得不好看?” 谢昭:“……” “好看。”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你为什么不多看看?” 谢昭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烫了,索性抬起眼直直地看着阿霁海。 可看了不到三息,她就后悔了。 阿霁海被她看着也不躲不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回望她。 洞里的光在他脸上流转,那双杏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到最后竟像是酿了一潭春水,波光潋滟地漾开。 谢昭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先撑不住了,偏过头去,“看够了。” 阿霁海轻轻地笑了一声。 谢昭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 阿霁海看她脸红,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兽皮上,仰着脸看她。 杏眼里还残留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却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薄薄的,浅浅的,像是一层雾浮在潭水上。 洞里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起来,像是掺了蜜的温水,把人泡在里面,动弹不得。 阿霁海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谢昭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僵在他的脸颊上,指腹触到的是少年细腻温热的皮肤。 他轻声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阿妹,你喜欢寨子吗?” 谢昭垂眸,不免去想那一片空白的过往,“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觉得……这里很安静。” “外面呢?” “外面?”谢昭皱了皱眉,她对外面没有印象,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我记不得了。” 阿霁海嗓音比方才轻了几分,“那你就留在寨子里好了。” 谢昭有些怔怔望着他,“阿霁……你……” 阿霁海松了手,弯着眼笑了一下,“阿妹,你的手好烫。” 谢昭猛地收回手,蹭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脊背撞在洞壁上。 萤石被震得掉了一小块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阿霁海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一脸无辜地看着她,“阿妹,你怎么了?” 谢昭盯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绝对是山鬼,不是山鬼生不出这副样貌,不是山鬼做不出这种事。 她咬着牙道,“洞口太闷,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也不等阿霁海答话,转身便钻出了山洞。 洞外的山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的清气,谢昭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被从水底捞出来的一样。 阿霁海也出了山洞,正蹲在崖边摘野花。 见她看来,也不提方才的事,只是扬了扬手里的花束,笑得眉眼弯弯。 “阿妹,这种花叫丢阿姆,汉人叫它彼岸花。” 谢昭低头一看,他手里的几枝花开得正盛,花瓣殷红如血,卷曲的花丝密密匝匝地炸开,美得惊心动魄。 “这花有毒。”阿霁海补了一句。 谢昭正要伸手去接的动作僵在半空中,他笑出了声:“不碰就没事。” 他把花插在竹篓边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吧,阿妹,天快黑了。” 谢昭跟在他身后往回走,看着那几枝殷红的花在他背篓上摇摇晃晃,如同几团幽幽鬼火。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回到吊脚楼时天已经全黑了。 吊脚楼上的松明火把在夜风里明明灭灭,远看是山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谢昭坐在廊下,听见寨子中央传来一阵芦笙的声 音。 初时只是一管芦笙在吹,呜呜咽咽的。 接着便有第二管、第三管加了进来,高高低低的声音缠在一起便不那么凄凉了。 阿霁海端了一碗热茶在她身边坐下,把茶碗递过来,“你听这乐声。等到了跳月的日子,寨子里的阿哥阿姐们就聚在坝子上,一边吹芦笙一边唱歌。” “听着是个热闹日子。”谢昭接过茶碗,有些好奇。 “嗯,寨中男女对歌可是一件大事。”阿霁海侧过脸看着她,灯火在他眼里映了两团小小的光,“你想学吗?” “学什么?” “唱苗歌。” 谢昭心想这大约和学苗话差不多,横竖闲着也是闲着,便点了点头。 阿霁海便教她唱了,他先是用苗话唱了一遍,咬字很轻,尾音拖得又长又软。 像是一根羽毛从耳朵里飘进去,在心上挠了一下。 一句一句地教谢昭唱,教得极有耐心。 “云雾起了哟,阿妹在心里头。芦笙吹了哟,阿哥在山那头。” 简单得很,可谢昭唱出来的腔调总是差了一口气。 阿霁海笑得眉眼弯弯的,喉头滚出几个清脆的音节,纠正她的尾音。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比了个弯弯的弧度,谢昭的眼睛便跟着那个弧度转过去,转到他的指尖上。 那根手指停住了,轻轻点在她的额心上。 “阿妹,你唱到这里的时候要往上扬。”阿霁海说着,指尖沿着她的眉心往上划了一道,“扬到这里。” 谢昭眨了一下眼睛,她张口把那句歌又唱了一遍,这一回唱对了一小半。 “不对不对。”阿霁海摇着头,又笑了,“你听我再唱一遍。” 他就这么唱了一遍又一遍。 谢昭学得认真,可越是认真就越唱不准。唱到后来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忍不住弯了唇角。 阿霁海看见她笑,眼里的笑意便更深了一层。 “阿妹,你学得不够用心呢。” “我怎么不用心了?”谢昭不服,“明明是你教得不好。” “我教得不好?”阿霁海睁大了杏眼,一副被冤枉了的模样,“寨子里的阿姐们都说我唱歌好听。” “那是她们哄你的。” 阿霁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银耳坠跟着晃了一个又一个半圆,片刻后又转回来,“那我教你一首好学的。” 这回他教的是一首更短的小调,来来回回只有四句,翻来覆去地唱。 曲调比方才那首更简单,谢昭学了两遍便大致能跟着哼了。 两个人在廊下坐了许久。 阿霁海教了谢昭好几首歌,有采茶歌,有迎客歌,还有一首据说是祭祀时候唱的古歌。 那首古歌的调子又长又沉,谢昭一句都学不会,只能光听。 阿霁海便一个人唱完了整首,唱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渐渐低下去,尾音在夜风里散成了碎片。 9.打趣 寨子里的芦笙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谢昭端着空了的茶碗,忽然问道:“阿霁……你讨厌汉人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是我的阿妹啊。”阿霁海话语中带着十成十的笃定。 谢昭觉得这话颠三倒四,她分明是先被他救了。可按他这说法,倒像是她生来便是他的阿妹似的。 难不成苗人和汉人读的书不同,所以有时与人表达交流也不同么? 可她没来得及追问,阿霁海已经从廊下站起身,“阿妹,你早些睡。明日寨子里酿新酒,我带你去帮忙。” “酿新酒?” “嗯。是用糯米酿的甜酒,寨子里的阿妈们都说我做的酒酿最甜。”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抬了抬下巴,颇为得意。 阿霁海打着哈欠拐进隔壁屋子,竹帘落下来,廊下的灯火跟着暗了一截。 谢昭独自在廊下坐了许久,听着山风穿过竹楼把檐角的银铃吹得叮当响。 她发现自己已听惯了这些银铃的声音。 初来时候觉得这些铃铛吵得很,无处不在。可如今听着听着,竟听出了几分安稳来。 就像阿霁海腕上脚上的那些铃铛,人走到哪,铃便响到哪,光听那铃声响不响便知道他有没有走远。 谢昭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翻身坐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发了会呆,又重新躺下去。 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躺得端端正正像个准备入殓的死人。 她觉得只有这么躺着才能把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一并躺没了,可不该有的心思偏偏不如她的意。 闭眼是阿霁海教她唱歌时候的弯弯眉眼,睁眼是梁上银铃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银铃是阿霁海前几日挂上去的,说山里蚊虫多挂几串铃铛能驱虫,谢昭觉得许是苗人风俗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一会又睁开,盯着那串银铃看了片刻,“你再响一声试试。” 银铃安安静静地挂着不做声,谢昭满意地闭上了眼。 第二日,寨子中央的坝子上支起了一口大锅,锅底下烧着熊熊的柴火。 锅里头煮着满满一锅糯米,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半个坝子都罩在白濛濛的水汽里。 几个阿妈围着锅台忙碌,阿霁海也在其中,袖子高高地挽起,露出两截白净的手臂,腕上那只烧蓝银镯被热气熏得雾蒙蒙的。 谢昭走过去的时候,阿霁海正端着一盆煮好的糯米从灶台边出来。 看见她便弯了弯眼睫,朝她招手,“阿妹,这边来。” 谢昭走了过去,便被他分了一把团扇。 “帮我扇风。”阿霁海把手里的糯米摊在竹席上,头也不抬地道。 谢昭便站着给他扇风,扇着扇着便看见阿霁海额角沁了细细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尖上挂了一小滴。 他浑然不觉,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把糯米摊平,又在糯米上撒了一层灰白色的酒曲粉末。 谢昭盯着那滴汗,心中腹诽这酒做法倒是粗糙,在汗珠落下前顺手帮他擦了,又把团扇往他那边偏了偏。 阿霁海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睫,从下往上看着她,倏而笑了。 笑从他嘴角一路漫到眼梢,整张脸便从秀气变成了昳丽。弯眉杏眼间,竟有几分近乎妩媚的意味。 谢昭手上的团扇差点掉进糯米盆里。 “多谢阿妹。”阿霁海轻声道,姿态自然从容。 “不客气……”谢昭却是挪开视线,干巴巴地回答。 旁边一个阿妈用苗话朝阿霁海喊了一句什么,语气像是在打趣。阿霁海回头应了一句,同样是苗话,腔调里带着几分娇纵。 几个阿妈便笑起来了,笑声高高低低地荡开来。 谢昭听不懂,只觉得她们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来回回地扫,直扫得她浑身不自在,压低声音问阿霁海。 “她们在笑什么?” “笑你扇扇子扇得不好。”阿霁海一本正经解释着。 谢昭将信将疑,苗家妇人没有那么幼稚吧。 糯米拌好酒曲便被一盆盆地倒进了陶瓮里,阿霁海把瓮口用竹叶封好,又在外头裹了一层厚厚的稻草。 他将瓮子搬进吊脚楼下层的阴凉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道:“过七八日就能喝了,到时候我给你舀第一碗。”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一个眸子里闪过慌乱,一个眼里漾开一圈笑意。 谢昭声音有些磕绊:“那……我先谢谢你。” “你是我阿妹,谢我做什么。”阿霁海应了一声,垂下眼睫,耳根处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晚间酿酒结束后,阿霁海照例在廊下教她唱歌。 这回他教的是一首很长很长的古歌,讲的是苗家先祖从远方迁徙而来的故事。 歌里面有山有水有龙有虎,还有一只会说话的神鸟。 “这只鸟叫炯。”阿霁海比划着,“很大很大的一只鸟,翅膀张开能把整座山都遮住。” “那它吃什么?”谢昭问。 阿霁海想了想,“大约是吃龙。” “龙?” “嗯,就是翁摆江。”他指了指寨子底下那条江的方向,“阿奶说山里有十二条龙,最小的一条就住在翁摆江里。” “所以不管是江水还是寨子,都不能随便污了,污了龙就会发怒。” 谢昭点了点头,把这条规矩记在心里。 阿霁海接着唱歌,声音在夜风里飘荡,时而高扬如山巅的白云,时而低回如谷底的溪水。 谢昭听着听着便忘了学,只是安安静静地听。 歌唱完了,阿霁海问她学会了没有,谢昭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阿霁海只是托着下巴看了她一会儿,挑了一下眉梢,又重新开了口。 “阿榜阿妹,眉浓浓,同阿哥去山间。” 他改词了,把古歌换成打趣谢昭。 “山间不懂路,阿哥你背我,背到翁摆边。” 谢昭被这突如其来的改词唱得愣了一下,随即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胡唱什么呢?” 阿霁海不听她的,继续唱:“翁摆江水深,河滩石子凉。阿哥你背着我过江,莫让人家说闲话。” 唱完最后一句,他偏过头看着谢昭,像只小兽歪着头观察猎物那般,杏眼里漾着的笑意亮晶晶。 “有这句吗……?”谢昭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有啊。”阿霁海理直气壮,“方才才有的。” 谢昭无言以对。 夜色更深了,廊下的松明火把燃得只剩了指甲盖那么大的火苗,山风一过便灭了个彻底。 四周暗下来,两人也不点灯 ,就这么摸黑坐着。 “阿榜。”阿霁海用那个他给她取的名字叫她。 “嗯?” “你会一直留在寨子里吗?”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竹墙上望着远处的群山,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淡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分不清哪座是哪座。 “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我的过往一片空白,连自己是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 阿霁海不说话了,黑暗中只有他手腕上的银铃偶尔响一两声,轻轻的。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那就不要想起来了。” 谢昭偏过头去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和那对在暗处也盈盈发亮的眼眸。 “现在这样不好吗?”阿霁海不明白汉人的地方就那么好,引得阿妹失忆了也盼着念着。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如若是想要隐世的人,这个寨子是再合适不过的,“并非不好,可总觉得……” 她总觉得没有过去心里就缺了一大块,窟窿里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可她看着黑暗中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到底没能把这半句话说出来。只是嗯了一声,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阿霁海似乎是满意了这个回答,他靠过来,把脸轻轻埋在谢昭的颈窝里。 谢昭浑身僵了一僵,心跳在耳朵里擂得震天响。 少年的头发上有草木气味,衣襟上还有白日里酿酒时候留下的糯米香。 头发丝蹭过脖颈,银项圈冰凉的边缘挨着她的锁骨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 阿霁海闭着眼睛,嘴角翘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从谢昭心口传来的那股擂鼓声于他而言便是世间最踏实的动静。 情蛊只会让这个汉人姑娘在每一个触碰到他的瞬间,在心里为他开出花来。 谢昭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她觉得事情在往一个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可她还偏偏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想来想去觉得能感觉到自己并无内伤,只想到一个解释—— 大约是这寨子风水不对。 山太深了,林子太密了,翁摆江的水太绿了。 这地方养蛊也养人,还养着瘴气,说不定在寨子里的行走坐卧间都会闻到风从远处山间带来的瘴气。 闻着闻着就把她的脑子一并养坏了。 可她又分明不想走。 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赶紧把它又摁了回去。 阿霁海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沉甸甸地搁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又轻又匀,温温热热地拂在她的脖颈上。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恰巧落在他脸上。 长睫投了两小片扇子似的阴影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睡相乖得不像话。 谢昭在心里骂了最后一句,轻轻地把自己的脸颊倚在了他的头顶。 她想就一会儿。 山里的雾气从谷底漫上来,漫过梯田漫过吊脚楼漫过两个人依偎着的身影。月亮躲进了云层背后,天地间便只剩下了两道呼吸声。 一深一浅。 一快一慢。 阿霁海在心里数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阿榜是山神替他择定的阿妹,谁也抢不走。 10.好奇 这段时间以来,谢昭已经能听懂不少日常苗话了。 阿妈们站在吊脚楼下喊娃娃回家吃饭,她听得懂。 阿姐们坐在廊下绣花时叽叽喳喳地议论哪个阿哥生得俊,她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就连寨中老人们那些又快又密的苗话,她也能捉住几个词拼拼凑凑地猜出大意。 只是听得懂归听得懂,开口说仍旧是另一回事。 苗话的声调拐来拐去的,是山里的溪水绕着石头流。 谢昭的舌头被人打了个结,怎么都绕不过那个弯。 阿霁海每回听她讲苗话都要笑,笑完了便凑过来,一字一句地纠正她的咬字。 他凑得太近了,近得谢昭能看见他鼻尖上细细的绒毛,能闻见他衣襟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 她的心跳便又开始不听使唤。 “阿妹,你这个音发得不对。”阿霁海说着伸出手指,极自然地在她下颌上轻轻托了一下,“舌头要往上顶。” 谢昭僵着脖子把那个音重新念了一遍。 “还是不对。” 阿霁海歪了歪头,银耳坠跟着晃了一晃,他忽然伸手捏住了谢昭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在她的下唇边上,“你看我的嘴——咯——嘞——” 谢昭看着他的嘴唇在自己眼前一张一合,薄唇含嫣,吐出的音轻巧得像是从舌尖上弹出去的珠子。 “记住了吗?” “记住了。”她什么也听不进去。 阿霁海松了手,弯着眼笑了一下。他总是盘腿坐着或是蹲在地上捣鼓草药,那双眼便从下往上望过来,显得格外乖顺。 偶尔站起身又总是微微躬着腰,替她系腰链、整理银饰、拨正衣襟。 可又有一回,两个人一起站在铜镜前,谢昭无意间抬眼,便看见镜中的自己堪堪到他的下巴。 头顶刚好齐他下颌,阿霁海若是微微低头,下巴便能搁在她的头顶上。 谢昭盯着铜镜看了片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阿妹,你怎么了?”阿霁海从镜中看见她的表情,偏过头来。 “没什么。”谢昭移开视线。 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得高挑,可阿霁海偏生是个正在抽条的少年郎,瘦瘦高高的,像是山里的竹子,见风就长。 过了几日,寨子里出了一件事。 寨子里一个叫阿迭的少年从山崖上摔下来伤了腿,被寨中人七手八脚地抬了回来,躺在坝子上疼得直抽气。 阿霁海闻讯便提着药篓赶了过去,谢昭跟在他身后。 阿迭的腿伤得不轻,小腿上一道口子从膝盖一直豁到脚踝,血糊糊的一片,看着煞是骇人。 阿霁海蹲下身,从药篓里翻出几株阿鲁嘎,放在石臼里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又从腰间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银囊,从里头倒出些灰褐色的粉末撒在伤口周围。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色平和,动作又快又稳。 “怎么摔的?”阿霁海一边包扎一边问。 阿迭疼得龇牙咧嘴,断断续续地道:“在……在东边的断崖上采岩蜂蜜……脚滑了……” “东边断崖?”阿霁海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边不是设了陷阱吗?” “什么陷阱?”谢昭好奇。 阿霁海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道:“防马匪的。” 谢昭心头一动,“寨子常受匪盗侵扰?” “嗯。”阿霁海把最后一道布条扎紧,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站起身来,“偶尔会有马匪从南边山道摸过来的。” “朗洞寨好一些,只有马匪来,水边的寨子除了马匪还会遇到水匪。” 他说得轻描淡写,令谢昭想起这些日子在寨子里四处转悠时看见的一些痕迹。 寨子几处高地上堆着不少石头,远远看着以为是山洪冲下来的乱石堆。 若不是谢昭眼尖,便不会发现山道上埋着些削尖了的竹签子。 还有寨子里几个青壮的腰间总是挂着弯刀。 她一直想问这事来着,今日总算找到了由头。 回去的路上,谢昭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那……寨子?” 阿霁海走在她前头,衣摆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去年来过两拨。” “南边那条山道通着外地,马匪骑着马从山外摸进来,抢粮食、银器,还抢过寨子里的阿姐。”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调往下沉了沉。 “那寨子怎么办?” “打回去啊。” 阿霁海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难得带上了几分凌厉,“寨子里的阿哥们可不是吃素的。铜鼓一敲,家家户户的男人就提着刀出来了。” 谢昭观他的神色,继续问道:“寨子里的人……都会武?” “不会什么武。”阿霁海摇了摇头,“就是有力气跑得快,敢挥刀不手软。” “不像汉人那样有招式。” 他顿了顿,又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谢昭一番。 “阿妹,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昭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好奇。” “好奇什么?是怕马匪么?” 阿霁海歪着头看她,唇角弯了一点点弧度,“你是我的人,谁抢你我就放——” 他说到一半,把后半个字吞了回去,改口道:“我就叫寨子里的阿哥们把他们打回去。” 谢昭没有注意到他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她的心思还放在另一件事上。 山外的马匪能摸进来,说明这寨子并非与世隔绝。有人来,便有人去。 “阿霁阿哥。”她开口唤他。 “嗯?” “寨子外面是什么地方?” 阿霁海脚步顿了一下,银铃的响声也跟着停了一拍。 “外面?”他回过头,语气倒还平静,“外面是更多的山。山连着山,走也走不完。” 谢昭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敷衍,可她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方式。 “你去过外面吗?” 阿霁海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往前走,走了一段路才开口道:“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小时候。” 阿霁海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阿奶带我去的。沿着寨子南边那条山路一直走,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到山口。山口外头是条官道,宽得很,黄土铺的,马蹄踩上去咚咚直响。” 他说到这儿,脚步又停了,转过身来看着谢昭。 山风从两座吊脚楼之间穿过来,吹得他脖颈上的银项圈叮叮当当地响。 “官道上有汉人的商队,有骑马的大官,还有穿着绸缎衣裳的汉人姑娘。” 阿霁海望着她,眼里的神情有些模糊,“他们说的话我听不大懂,他们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阿奶说汉人的地方不是我们该去的,我就没再去过了,我也不稀的去。” 他说完这番话便转过身去继续走了,银铃一声一声地响着,不紧不慢的。 谢昭想起这些日子偶尔瞥见有外寨的人背着竹筒来寻阿霁海,竹筒里装的是写了字的竹简。 他在廊下展开竹简看的时候不说不笑,看完用一截烧过的炭枝在竹简末尾画一个弯弯绕绕的符号,又让来人原路背回去。 阿霁海在说到汉人时,眼里浮上来的是一层淡淡的疏离。似山间雾,薄薄的,却把什么都隔开了。 谢昭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不过——” 阿霁海忽然又开了口,语气一转,又恢复到了平常那个笑吟吟的少年郎,“寨子里比外面好。外面又没有翁摆江,又没有跳月,又没有糯米饭。” 他说着又转过来看着她,杏眼弯弯的,“阿妹你说是吧?” 谢昭看他变脸似的换了个样,只好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谢昭一人在吊脚楼时,闲来无事,搬了一捆柴火送到黎姜的火塘边,正好撞见老人叼着烟杆在翻看一本发黄的皮纸册子。 黎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谢昭也不多话,放下柴火便退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便撞上了妹霞。 妹霞是寨子里最俊的阿姐,二十出头的年纪,生了一双苗家姑娘特有的浓眉大眼,皮肤是蜜色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 穿着绣花衣裳,脖颈上挂着一只精巧的银项圈,手腕上的银镯叠了四五只,走起路来哗啦啦地响。 妹霞是寨子里数一数二的绣娘,谢昭身上那套苗衣便是她帮着阿霁海裁的。 此刻她站在吊脚楼外头,手里捧着一只竹编的小筐,筐里装的是几块新蒸的糯米粑,上头还冒着热气。 妹霞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只是探着头往里望,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笑,“阿霁在不在?” 她汉话说的生硬,倒也是让谢昭听懂了。 谢昭摇了摇头:“他采药去了。” “哦。”妹霞脸上的笑便淡了几分,她把竹筐往谢昭手里一塞,“那等他回来,你给他。” 说完便转身走了。 11.生分 糯米粑的热气透过竹筐底传到谢昭手心,暖乎乎的。 晚间,谢昭见到阿霁海采药回来便把竹筐递给他,“妹霞阿姐送来的。” 阿霁海接过竹筐往里看了一眼,随手搁在了火塘旁边的竹桌上,连尝一尝的意思都没有。 谢昭问他:“你不吃吗?” “明天早上再吃。” 阿霁海坐到火塘边,拍了拍身边的竹凳,“过来坐。” 谢昭依言过去。 少年披散着头发,银饰摘了大半,炭火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光。 没有银铃响动,也没有那些繁复的银饰衬托,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要软和许多。 谢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便又移开了。 “阿妹。” “嗯?” 谢昭偏过头,阿霁海正用一根细竹条拨着火塘里的炭,炭火星子溅起来,又在黑暗里亮了一瞬便灭了。 “你今天问的那些话,是不是因为想去外面看看?”他问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谢昭,眼睛盯着火塘,语气也淡。 谢昭回答得很快,“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阿霁海拨火的动作顿了一下,“你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他的声音轻轻的,火光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你会离开寨子吗?” 谢昭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躺在竹榻上睡不着的时候便想自己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为什么会坠入山洪,为什么没有一个亲人来找她。 谢昭只知道此刻面对着阿霁海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眸,她嘴上沉甸甸的,嘴里像是只有舌头没有嗓子眼。 阿霁海却忽然笑了一下,把手里那根被炭火烧焦了一头的竹条丢进火塘,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站起来走到谢昭面前,蹲下来抬头望她,两人不过半臂之隔。 火光从他背后映过来勾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整个人似是山精鬼魅。 谢昭只觉他的目光压在心上,压得她的心跳又乱了。 “阿妹,不管你从哪来。”阿霁海始终凝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来,“你现在在寨子里,就是我的阿妹。” 回到自己屋子里,谢昭躺在竹榻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几串银铃看了许久。 寨子外面要走一个多时辰才能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至少在阿霁海嘴里,寨子和外面的世界之间就只隔了那一个多时辰的山路。 她若细问这段山路是往哪个方向、通到哪里,阿霁海一定会用那沉甸甸的目光看着她。 谢昭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闭上了眼。 虫鸣从楼下的草丛里传来,一声长一声短催着人往梦里坠。 第二日清晨,铜鼓声照例从寨子中央传来。 谢昭翻身坐起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枕头踢到了地上,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衣襟也散开了大半。 她坐在榻上发了会儿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那里有一块结了痂的疤,是坠崖时被碎石划破的。 痂已经快掉了,底下是新生的嫩肉,按上去有点发痒。 寻常人伤筋动骨要养上一百天,她半个月便能下地走路,一个月便能从廊下翻下去不带喘的。 老蛊师说她筋骨好,是天生的。 一大早阿霁海又来给她送饭,是酸汤鱼。 酸汤是用米汤发酵做成的,在陶罐里沤着,乳白的汤里透着一点微黄,闻着有股子酸溜溜的香气。 阿霁海把碗放在廊下的小竹桌上,又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双竹筷递过来。 谢昭接过竹筷,先低头喝了一口汤,酸得她眯了眯眼睛,随即又是一股鲜,鲜得她的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鱼肉嫩得筷子都夹不住,一抿便化在嘴里。 “好喝吗?”阿霁海托着下巴看她。 “好喝。” “我煮的。”阿霁海翘了翘嘴角,银耳坠跟着晃了晃,“天没亮就起来煮了。” 谢昭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下一片浅浅的青灰,确实没睡好的样子。 “谢谢。” “你又和我生分。”阿霁海用这句话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酸汤鱼很烫,谢昭慢慢地吃着。 阿霁海坐在一旁,把脚踝上的银铃取下来搁在膝盖上,拿一块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 脚踝赤裸着,踝骨玲珑,脚背白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谢昭低头喝汤,视线却不知怎么的总是往那边飘。 “阿妹,你今天想做什么?”阿霁海一边擦银铃一边问她。 “没什么想做的。” “那你跟我去采药吧。” “昨天不是才采了?” “昨天的药不够。” 阿霁海抬头看她,杏眼亮晶晶的,“寨子里的阿迭腿伤还没好,得多备些药。” 谢昭没有理由拒绝,吃过饭两个人便出门了。 山路一走就是大半个时辰。 阿霁海走在前头,步子轻快,谢昭跟在后头,步子沉稳。 “阿妹。” “嗯?” “你走路的声音真好听。” “这有什么好听的?”谢昭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走路的声音就是脚踝上阿霁海给她系上的银铃,这玩意走一步便响一下。 少年清泠泠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就是好听。” 山路越走越深,两旁的林木变成了一片青冈林。密密麻麻的,叶子又硬又亮,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阿霁海在林子深处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丛蕨草。草底下长着一小丛不起眼的青黑色苔藓,巴掌大小,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紫光。 “找着了。” “这是什么?” “麻拐藤。” 阿霁海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苔藓连同底下的腐土一起铲起来放进竹篓里,“治骨伤 最好的药,比阿鲁嘎还灵。阿迭的腿没有伤到骨头还好,要是伤到骨头就得用这个。” 谢昭蹲下来凑近了看,“这药看着像有毒似的。” “你不看看这东西长在什么地方。” 阿霁海解释道,“风灌不进来青冈林,地上厚厚的一层腐叶烂了几百年,底下的瘴气便往上冒。” “麻拐藤就是吸着瘴气长大的。用法不对,就是毒。用法对了,就是药。” 阿霁海没有注意到谢昭的沉默,他采够了麻拐藤便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走吧,阿妹,去个地方。” “又去什么地方?”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阿霁海带她去的地方是寨子南边的一处高地。 这处高地离寨子不算太远,从青冈林走出来再翻过一座小山头便到了,山顶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歪歪斜斜地立着。 站在山头上往南看,能看见一道深深的峡谷,谷底有一条窄窄的山路,蜿蜒曲折地往南延伸。 “那条路就是出山的路。”阿霁海站在山头上,伸手指着谷底那条小路,“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一个多时辰便到山口。出了山口就是外头了。” 阿霁海侧过脸看着谢昭,山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满身的银铃都在乱响。 他伸手拨了一下谢昭额前被风吹乱了的碎发,“阿妹,你在看那条路吗?” “看看而已。”谢昭收回目光,心里的那根弦不知怎么的又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阿霁海眼里头映着头顶湛蓝的天和天边翻滚的云海,谢昭在他眸中看见了自己,小小的一个,被蓝天白云裹着。 “好看吗?” “什么?” “路。”阿霁海弯了弯唇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出山的路好看吗?” 谢昭没有说话。 “不好看。”阿霁海替她回答,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处的峡谷,“除了黄土便是石头,还有汉人的马粪。” “寨子里的阿姐们一辈子都没出去过,阿妈们也没出去过。她们说外面的月亮跟山里的一样圆,没什么看头。” “你不是说带我来采药吗?”谢昭换了个话题,“怎么又来看路了?” “路过。”阿霁海回答得干脆利落,从石头上跳下来,晃到谢昭身边时站住了,垂眼看她。 谢昭之前发现的那件事在此刻更加明显。阿霁海比她高了一个头。 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微微低下头,下巴刚好在她额前上方,呼吸擦过她的发顶,她不用抬头便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阿妹,你的耳朵怎么又红了?” “太阳晒的。”谢昭面不改色。 阿霁海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飘着一大片厚厚的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他没说什么,只是弯着眼笑了一下,转身往山下走,银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12.诱哄 过了几日后,寨子里又开始酿新酒了。 这一回酿的不是糯米甜酒,而是用山里的野果酿的酸酒。野果只有小拇指盖那么大,紫黑紫黑的,长在荆棘丛里。 寨子里的阿姐们把果子摘回来,用清水淘洗干净,放进大陶瓮里踩烂,再拌上酒曲封口发酵。 阿霁海也去踩酒了。 他撩起衣摆扎在腰间,赤着脚踩在陶瓮里,弯腰摘野果时衣服往上抽了一截。 汁液从趾缝间喷溅着斑斑点点的紫色,当紫红的果浆漫过脚踝,那些被踩碎的果肉在陶瓮里翻涌着最后的痉挛。 他一边踩一边偶尔抬起眼往向陶瓮边上的谢昭,与她说笑。 少年恍如玉像,衣摆下的那抹白皙时不时牵引着谢昭的目光。 晚间,阿霁海照例在廊下教谢昭唱歌。 这回来来回回教的是一首很奇怪的小调,来来回回只有两句,曲调却弯弯绕绕的。 阿霁海唱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唱给自己听的。 “山山山,山路长。阿妹不走,阿哥不放。” “听听听,铜鼓响。阿妹要留,阿哥不忘。” 谢昭觉得这两句歌词有些古怪,可阿霁海唱得自然,她便也学了。 可她每回唱到“阿哥不放”和“阿哥不忘”的时候,总觉得阿霁海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 谢昭不知道的是,铜鼓一响便是盟约。 在朗洞寨子的老规矩里,铜鼓声里头定下的约定,山神听着,祖宗也听着。 有时候草药难采或者离得远,阿霁海就自己去,每每到傍晚踩回到吊脚楼。 回来时候便远远就会瞧见谢昭靠在竹墙上,阖目休息。 阿霁海也不点烛火,在廊下借着月光慢慢地搓洗草叶,一股苦中带甜的气味便在这小小的廊下弥漫开。 他拾掇好草药,在谢昭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道:“阿妹。” “你睡了没有?” “睡了。”谢昭闭着眼睛回应。 阿霁海轻轻笑了一声,笑完了,顿了顿,又轻轻唤。 “阿榜。” “……” “你睡着了怎么还会说话?” “梦话。” 阿霁海又是轻轻一笑,笑声里含着一点柔柔软软的东西,不说话了。 夜风从谷底翻上来,穿过竹墙的缝隙,把檐角的银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阿霁海一直没有走。谢昭微微睁开一只眼睛,从睫毛缝里偷偷瞄了他一眼。 他坐在她身边,双腿盘着,杏眼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峦。 不知他在想着的是什么。 “阿霁阿哥。” “嗯?” “你在想什么?” 阿霁海转过头来,月光只照亮了他对眼眸和唇边一抹极淡的笑。 “我在想……”他拉长了尾音,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故意吊她胃口,“明天要带你去哪里。” “又去哪里?” “去个好地方。”阿霁海弯着眼笑了,笑意从唇角漫到眼梢,又恢复成了平日的模样。 谢昭看着他这副说一半藏一半的样子,叹了口气,道:“你每次说好地方都不见得有多好。上回的麻拐藤长在瘴气里,上上回的断崖差点把我的裙子刮破,上上上回你说带我去看花,结果是去看一丛蓟草。” “蓟草也是花呀。”阿霁海理直气壮。 “蓟草是刺。” “那是你没看到花开时候,毛茸茸的,像蒲公英。” 谢昭发现跟这个人讲不通道理,索性闭上嘴不讲了。 阿霁海见她吃瘪的样子又笑了,笑着笑着忽然伸过手来,极快极轻地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指尖有些轻微凉意,掌心却暖暖的。 谢昭愣住了,阿霁海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个动作。他赶紧收回手别过头去,银耳坠晃得厉害,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亮弧。 “阿妹,我回去睡了。” 他丢下这句话便从廊下站起来,脚步急匆匆的往隔壁房间去,竹楼被他踩得吱呀吱呀直响。 脚踝上的银铃响得比平时快了好几倍。 谢昭坐在原地没动,心跳如狂,几度要把耳朵震聋。她把脸埋在膝盖上,好半天没抬起头来。 次日傍晚,阿霁海当真带她去了一个新的去处。 那地方在寨子北面。 一座竹楼掩在几棵老榕树后头,楼前铺着几块青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与寨中其他住人的吊脚楼不同,这座竹楼不养鸡不养羊,只挂着几盏铜油灯和一串又一串的干草药。 另还有几只巴掌大的陶罐整齐地码在廊下的竹架上,罐口封着厚厚一层蜂蜡。 谢昭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目之所及处,“这是什么地方?” “我阿奶的药房。” 阿霁海推开竹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药房里头倒是比外头看着更大,竹墙上挂满了晒干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气味。 各种各样的草药味混在一起,初进来时谢昭并不习惯,觉得怪极了。 现下闻久了倒觉出一股子心安来。 阿霁海熟门熟路地从墙上的药篓里翻出几样草药放在石臼里捣碎,又从小陶罐里倒出些粉末掺上清水搅成糊状。 “阿霁阿哥,你这是做的什么药?”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全神贯注,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难得地敛了笑意,盯在药碗里,“只是寻常要用的,先前做好的只剩一点,不够用。” “阿妹,帮我拿个碗。” “哪个碗?” “架上子左边第二个。” 谢昭走过去伸手拿碗时,目光随意扫过竹架上那些陶罐。 罐子上绑着写了字的竹片,她现在虽然会说苗文了,但要说认字,只会辨出她和阿霁海的名字。 其余不苗文是不相识的,便也不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 阿霁海从她手中接过碗,动作快得不经意,正好挡住了她看向竹架的目光。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捣药,不再说话。 谢昭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这小子认真起来的样子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捣药的动作又匀又稳,石臼里的药草在他的手底下一寸一寸地碎成泥,药汁渗出来把石头染成了深绿色。 他额角沁出细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时,便撩起袖子随意地擦一下。 阿霁海在石臼边忙着,头也不抬地又道:“阿妹,左边架上一格有帕子。” 谢昭取来递过去,阿霁海接了,擦了两把汗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接着便低下头继续捣药,竹楼外头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一跳一跳的落在他弯弯的眼睫上。 “阿妹。” “嗯?” “帮我拿一株阿鲁嘎来。” 谢昭转过身走向竹架,忽然脚步顿住了。 竹架上除了草药之外,还有一只拳头大的陶罐搁在最里层,罐身上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是某种虫子爬过泥地留下的痕迹。 看着甚是怪异。 谢昭转念一想,苗寨被山野环绕,山野又多蛇虫鼠蚁。 许是苗人因为周遭接触如此,因此对器物的审美也是如此。 她便没有多问,取了阿鲁嘎递给阿霁海。 阿霁海道了声谢接过药草,头也不回地把她往门外轻轻推了推,“好了阿妹,剩下的我自己来,药味太重了,你在外头等我。” 竹门在谢昭身后轻轻关上,她站在廊下,山风穿过榕树的枝叶吹过来,带着一点隐约苦味。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时,阿霁海终于出了药房,手里提着两盏已然点亮的铜油灯。 萤火虫从草丛里飞出来,星星点点的绿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他把其中一盏递给她,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阿霁海身上的银铃清脆声在寂静的寨子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瞄准着谢昭的心往上撞去,一颗心被撞的摇摇晃晃。 “阿妹。” “嗯。” “明天寨子里就要跳月,把教你唱过的歌唱给我听,好不好?” 最后三字他咬的极轻,谢昭一下不确定他到底要不要自己听见。 “好……” 13.跳月 谢昭是跳月头一天才知道这场跳月在寨中究竟有多要紧。 寨中几个阿妈来到阿霁海的吊脚楼,说要谢昭借一步说话。 阿霁海拦也拦不住,在那干瞪眼。 阿妈们把谢昭带到寨子中央的鼓楼里,将她围了一圈又一圈。 有人给她梳头,有人往她发间抹一种带山茶花气的头油,香得谢昭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妈们用苗话絮絮叨叨地念着她半懂不懂的话,叽叽喳喳间,谢昭只听清了“好看”、“阿霁”、“跳月”些许字眼。 阿依阿姐则将她那套苗女衣裳仔仔细细地熏过一遍香草,又在裙摆上多缝了一排银铃。 妹霞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两只雕花银镯套在她腕子上,镯子有些大,一晃便滑到手背上。 阿霁海也被几个阿哥拉走了,说是要帮他“收拾收拾”。 临走时候他回头望了谢昭一眼,那一眼里竟有几分紧张的意味。 谢昭觉得莫名其妙。自己又不是头一回穿苗衣,又不是头一回在寨子里见人,紧张什么? 可她没来得及多想,便被阿妈们按着继续梳妆了。 寨子里的跳月一月一回,可这一回的跳月格外隆重。 因为这一回是寨子里几个长老合了生辰、算了星象,专门定下来的大日子。 月亮会在这一夜最圆最亮,山神的祝福也最盛。 若是这一夜的跳月有阿哥相中了阿姐,有阿姐相中了阿哥,往后也不用挑什么良辰吉日,一生一世都是好日子。 阿霁海知道这些,可他一个字都没有跟谢昭说。 跳月定在寨子中央的坝子上。 太阳还没落山,寨中的年轻男女就忙碌了起来。 铜鼓从鼓楼里搬出来架在场子正中央,鼓身蒙着一层暗红的漆,上头描着山神图腾和龙纹,鼓面是磨得光亮的牛皮,敲一下嗡嗡地震。 几个阿哥从山下扛上来一捆一捆的松柴,搭成一人多高的柴垛。 阿姐们从自家吊脚楼里搬出矮桌和竹凳,沿着坝子边缘摆了一长排。 桌上放着一坛坛新酿的糯米甜酒和竹筒装的酸汤,还有一盘盘热腾腾的糯米饭。 寨里弥漫着的香甜酒气混着糯米香气,又有松柴燃烧的清苦焦香,把山里的浓雾都熏得躲远了。 跳月在日落后正式开始。 领头的是寨中一个腿脚有些跛的老阿公,模样干瘦,走路一拐一拐的。可手腕上的银镯和寨中旁人不同,比旁人更沉更粗,上头还刻了十二道龙纹。 他是寨子里最老的蛊师——纳叔。 阿霁海的蛊术有一半是他教的。 纳叔举起火把点着了柴垛,火光轰地蹿起来,把半个坝子照得亮如白昼。 铜鼓在火光下暗红,望之生敬。 “翁摆龙在,山神在,月在!” 纳叔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嗓音粗粝如砂石刮过铁锅,腔调半苗半汉。 紧接着铜鼓便被擂响了,轰轰轰三声,震得坝子边上的竹楼都跟着颤。 铜鼓响,芦笙起。 阿哥们排成一行,手里都握着一管芦笙。老竹做的,竹身油亮油亮的,尾端嵌着铜簧。 芦笙在苗家不是寻常乐器,在祭祖、祭祀、节庆与跳月上吹,请的是山神和先祖,见证人与人的盟约。 几十管芦笙齐齐吹响,高低错落的声音汇成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坝子中央漫出去,穿过吊脚楼与梯田,一直漫到翁摆江边。 阿姐们沿着坝子边缘站了一圈,银角在火光下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映得人眼花缭乱。 谢昭站在阿姐们中间,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片银海里。 前后左右都是脆响,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一齐穿戴银饰。 就连阿霁海今日也比平时多戴了好几样。 他脖颈上的银项圈多了一层,手腕上的银镯换了更粗的。腰带上坠着的银铃也从三只变成了五只,每走一步便是一阵碎响。 光倒映在他的眼中,像一张铺开的银扇,每一次他眨眼,便是一扇一合的风。 谢昭被这阵风吹得有些挪不开步子。 “阿妹。” 阿霁海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 他今日把头发挽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子,整张脸愈发清隽。 几缕碎发从银簪底下逃出来,被夜风吹得轻轻拂过脸颊他也没去拨,只是微微弯着腰,把嘴凑在她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谢昭的耳根到脊背便一阵发麻。 “记着了,等一歇对歌,你同我对。” 他那双弯弯的杏眼里头映着火光,看了她一眼便往阿哥们那边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一个小小弧度。 谢昭的心跟着那个弧度一块儿翘了上去。 对歌是跳月最要紧的一环,年轻的阿哥阿姐们分站两边,隔着一堆篝火,唱来唱去。 阿霁海站在阿哥们那头,朝她笑了一笑。 铜鼓又擂了几声,芦笙缓下来,第一轮对歌便开始了。 按照苗家跳月的规矩,对歌是一问一答。阿哥唱一句,阿姐便要接着往下唱,对不上来便是输了。 对不上来的人要喝一大碗糯米酒,喝完了还要往寨子中央的铜鼓上敲一下,让所有人都晓得。 谢昭对苗话虽能听懂不少,可要说要唱还是有点勉强。 但这个规矩她事先并不知晓,阿霁海只是同她说了要对歌,没说要对什么歌、怎么对。 她若是知道了,大约今晚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阿霁海在一片火光那头开了嗓。 “月亮出来亮堂堂,山里的阿妹在何方?” 他的嗓音清凌凌的,汉话里夹着一股子软绵绵的苗话腔调。 唱完了也不急着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杏眼倒映着火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所有的目光都聚在谢昭身上,谢昭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学着苗歌的调子应道:“月亮出来照山岗,阿妹就在阿哥旁。” 对面的阿霁海眼睛又是一亮,好似里头被人添了一捧新柴。 “山里的云雾起了又散,阿妹的心可是同阿霁一般?” 这句就不仅仅是简单的一问一答了。 谢昭心跳擂得震天响,脸在发烫,周遭阿姐们银饰窸窣,着嘴笑的声音落在耳中异常清晰。 “云雾云雾看不清,阿妹不知阿哥心。” 谢昭用了他之前教过的那首小调,改了个词便唱了回去。 她抬眼时,便撞进了那双倒映着火光的盈盈杏眼里。那张美人面被篝火熏得有些微微泛红,像是在憋笑。 他往前迈了一步。 阿霁海又唱:“阿妹不知阿哥心,阿哥便把心给你。” 谢昭被他这句噎住了。 对歌的胜负,全看双方的对决。阿霁海唱一句,她应一句。如此过了几轮,谢昭能应的都应对上了。 就在最后一轮,阿霁海忽然唇边弯起一个细小的弧度,张嘴唱了出来。 腔调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从篝火那边抛过来,缠在谢昭手腕上。 这一句谢昭没听懂,席间静得只有火焰舔着松木的噼啪作响。 “我没听懂。”她实话实说。 阿霁海指着她,对着大伙高声说了一句苗话,几个阿姐都在笑,几个阿哥也在笑,连铜鼓旁边坐着的纳叔都笑得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龈。 阿霁海笑盈盈地看着她,“阿妹,你没对上最后一句,要罚酒。” 谢昭还没反应过来,阿霁海已端着满满一碗糯米酒走到她面前。 那碗是竹筒做的,比她平日里喝汤的碗要大上一圈。 “喝。”他把碗递到她嘴边,指尖托着碗 底,杏眼里笑意深深。 谢昭接过来喝了一口,甜是很甜,可那股辛辣的后劲冲上来,呛得她眼眶泛红。 她端着碗犹豫间,抬头望了一眼阿霁海。 他正望着她,杏眼弯弯。 谢昭一仰头把剩下的酒全灌了下去,喉咙里像是有把火在烧,热辣辣的酒气从胃里涌上来,激得她有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遭的阿哥阿姐们却鼓起掌来,芦笙声和铜鼓声一齐响起,新一轮对歌又开始了。 谢昭被阿霁海拉着坐在坝子边上的一张竹凳上,脑袋晕乎乎的,脸上又热又烫。 “好喝么?”阿霁海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 “有些辣着了,苗寨里的米酒劲头倒不小。” “辣就对了。” 阿霁海从腰间拿出那只银囊放到她鼻间,一股清凉的气味钻进去,把她脑中的醉意冲散了几分。 对歌一直在继续,阿霁海却没有再上场,只是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偏过头看她一眼。 谢昭忽然觉得手心里有点痒。 起初以为是蚊虫,低头一看,却是阿霁海的手指。 他那只搭在竹凳边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伸了过来,勾着她的尾指,轻轻地捏了捏,在试探着什么。 谢昭的还没来得及抽手,阿霁海便得寸进尺地缠了上来,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里。 指腹上薄薄的茧子擦过她的手背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痒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头。 “阿妹。”阿霁海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飘进来。 “嗯?” “你的手好烫。” “许是酒吃多了。” 阿霁海笑了一下,笑是抵着她的耳朵尖发出来的,轻得从唇齿间漏出一小口气。 热气呼在谢昭的耳廓上,她差点从竹凳上弹起来。 可他偏偏又用力扣紧了她的手指,把她按在原处。 她看他一眼。篝火映着他的侧面,长睫在泛红的脸颊上打了两片淡淡的影。 火光在他眼里忽明忽暗,晃荡来去,看着是一个乖巧无害的少年郎。 散着热意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汗意便濡湿了交握的指缝。 坝子上一轮又一轮芦笙响起,新一轮对歌开始之前,寨中的阿姐们纷纷从矮桌上拿起酒碗,走到坝子中央去敬阿哥。 阿姐给阿哥敬酒,阿哥若是接了,便是有意。若是不接,阿姐便大大方方地收回来,笑一笑,再去敬下一个。 妹霞便端着酒碗朝阿霁海走过来了。 她的脸在篝火旁泛起一层海棠红,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走路时身姿款款,银饰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寨中阿姐没一个比她俊。 她走到阿霁海面前,双手捧着酒碗往前一递,低下头,眼睫却往上一撩。 说的是苗话,阿霁海歪头看了看那碗酒,没有伸手接。他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谢昭的手,站起身时自然而然地往谢昭身边靠了半步。 肩还挨着谢昭的肩侧,衣料摩擦出细碎的窸窣声。 “妹霞阿姐,莫敬酒了。” 尾音上扬,带着他惯有的轻快腔调。但他的手指重新寻到了谢昭的指尖,在袖口底下悄无声息地扣住了。 妹霞看了看阿霁海,又看了看他身侧的谢昭,再看了看阿霁海垂在袖下分明与谢昭交握着的手。 脸上那股海棠红不减,眼中虽有几分失落,却是落落大方模样,冲着阿霁海说了一句。 阿霁海耸了耸肩,回应了她。 妹霞端起酒碗,她自己把酒喝了。 “她同你说什么?”谢昭压低声音问。 “她说我的银镯旧了,该换新的了。” “那你回她什么?” “我说——”阿霁海弯了弯眼睫,“旧的好看,不换。” 阿霁海说完便拉着谢昭的手,不让她再追问下去。 14.冲突 夜深了些,对歌过了好几轮,坝子上的气氛愈发浓烈。 寨子里的阿哥阿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对歌,有的在敬酒,有的在火堆边上低语。 谢昭被阿霁海拉着在坝子上走来走去,不停地有阿哥阿姐过来同他们打招呼。 每回有人过来,阿霁海便自然地同对方说几句话,然后朝谢昭看一眼,好像在确认她有没有不自在。 如果他发现她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他会立刻折回去。一句解释都没有,只是自然而然地走回她身边。 眼睛总是亮亮的,唇边还有一点方才同人说话来不及收回的笑意。 他又问:“阿妹,你累不累,要不要去边上坐坐?” “不累。” “嗯,那我陪你站着。” 然后,苗家的踩脚便开始了。 踩脚的规矩,谢昭浑然不知。 寨中若彼此中意便可踩对方的脚,阿霁海站在她面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似乎无意间那般,踩了她的脚。 银铃在那一瞬间齐齐响了一声,谢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绣鞋上的黑印子,又抬头看了看阿霁海。 “你踩我做什么?” 阿霁海站在她面前,月光和火光交错着落在他脸上,那双杏眼里闪过一瞬极亮的笑意,弯弯的眼睫往下压了又压。 “不小心。”他不紧不慢地道,语气坦荡,“你被我踩到了,你再踩回来,山神便会祝福你。” “祝福我?”谢昭将信将疑。 “嗯。” 阿霁海点了点头,神色认真极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好像世上真有这么一条苗寨老规矩。 谢昭想起这寨子里确有许多在外人看来说不上古怪的习俗—— 种种规矩,都是苗人祖祖辈辈就这么传下来的,没有为什么,只有这么做。 于是她也没有追问,只当踩脚同喝酒对歌一样,是跳月中稀松平常的一环。 便抬脚踩了回去,踩在他的鞋面上,力道很轻。 阿霁海眼眸里有笑意在闪,谢昭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得苗家山寨的规矩真是又多又怪,学了一桩还有一桩。 坝子上阿哥阿姐们踩来踩去,夹杂着银铃的脆响和少年男女低低的笑声。 铜鼓在火光深处翁翁震动,不像是谁在敲,像是山腹的心跳从地底传来。 有一对阿哥阿姐踩得格外用力,阿姐踩得阿哥单脚跳了好几下,惹得周围的人笑成一团。 那阿哥也不恼,站稳了脚跟便又伸脚去踩回来,踩得阿姐直叫唤。 阿霁海往那边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谢昭脸上。 “他们踩得好重。”谢昭道。 “那是阿哥很喜欢阿姐。”阿霁海随口道。 “山神祝福也分多少?”谢昭不明所以。 阿霁海看着她,抿唇片刻,只弯起嘴角道:“分呀。踩得越重,山神越高兴。” 若说方才敬酒、对歌、牵手和踩脚对于阿霁海来说是贪恋与克制,那挠手心便是胆大包天的试探把这一切碾成了粉末。 她站在那里看坝子上的芦笙舞,阿霁海的手指便又悄悄缠了上来,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地划了一下。 谢昭僵住了,那一下轻得像是羽毛尖尖从掌心掠过。 被他牵着的时候她想逃,他挠她手心的时候她又想,被他再牵住。 “阿霁,你在做什么?”谢昭哑着嗓子道。 “挠手心。”阿霁海一本正经道,“也是习俗。” “什么习俗?” “同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挠过手心了,山神便知道你不是别人——” 他顿了顿,“是我的客人。山神会保佑寨子里的客人。” “阿妹你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阿霁海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她的手腕内侧,指尖正按在她脉门处。 谢昭把手抽了回来,动作有些大。 “跳月跳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火堆,火光照得她的脸通红。 阿霁海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又把头转了回去。 跳月进行到深夜时,阿霁海拉住了谢昭的手。 “阿妹,跟我来。” “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 他牵着她的手穿过坝子边上的人群,从阿姐们的银冠银角底下钻过去,从阿哥们高大的身形中间穿过去。 银铃在人群的缝隙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在给他们开路。 他们沿着寨子东边一条不起眼的石板路往上走,走上了一处小山坡。 山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芒草,芒草在夜风里摇来摇去,穗子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从山坡上往下看,整个寨子尽收眼底。 坝子上的篝火还在燃烧,铜鼓声和芦笙声远远地传来,变得又轻又柔,像是隔了一层水在听。 阿霁海在芒草丛里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谢昭挨着他坐下,芒草的叶片刮过她的手臂,痒酥酥的。 “阿妹。” “嗯?” “我想听你唱歌。” 这句话在跳月开始之前他便说过了,谢昭没有忘。 “唱什么?” “就唱我教你的那首。” 谢昭想了想,那首歌的歌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可酒劲还没完全散,喉咙有些发紧。她张了张嘴,脑子里全是浆糊。 “调子记不得了……” 阿霁海偏过头看她片刻,倏而一笑,“那我唱,你跟着我唱。” “山山山,山路长。阿妹不走,阿哥不放。” “听听听,铜鼓响。阿妹要留,阿哥不忘。” 谢昭跟着他唱了,手被他握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歌在茫茫草丛里消散,远处坝子上的箫笙低绵若天上冷月。 “阿妹,那颗星星叫什么?” “汉人叫它织女。” “还有一颗呢,在那边?” “那是牛郎。” 谢昭不知不觉间话多了起来,“牛郎织女是说一对有情人的故事,两人皆是天神,天帝赐予的姻缘。” “两人光顾着男女之情,忘了自身职责所在。天帝怒罚他们,拿簪子划出一道银河将二人分开,二人后来只得一年一度相会。” 阿霁海撇了撇嘴,“汉人真怪,说是天赐姻缘又阻挠有情人作甚。” 谢昭更确定阿霁海是少年心性,情之一字,易使人念随心动。可她觉得若是人人皆如此,那不乱了套。 少年仰着脸望着夜空,自言自语般道,“阿奶说每一颗星星都是 一个先人的魂,太多了,叫不过来的。” 谢昭偏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润,鼻梁细挺得像山脊,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少见的认真,天上的星一颗一颗地落进眼中。 “阿妹。” “嗯?” “你在寨子里住了这些时日,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还好。”谢昭想了想,“除了你们老爱敲铜鼓,天没亮就敲。” “铜鼓是寨子的心跳。” 阿霁海道,他的声音突然变轻了好多,“阿奶说铜鼓的声音能传到翁摆江底。江底住着最小的那条龙,它听见铜鼓声就知道寨子里的人还活着,就会保佑我们。” “那这几天寨子天天擂鼓,龙不会嫌吵吗?” “不会。龙也喜欢热闹,你下来。” “嗯?” 谢昭从芒草丛里坐直了身子,阿霁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了下去。他就那么躺在山坡的草地上,仰面朝天。 阿霁海又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你也躺下来。” 谢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下了。 草地有些扎人,芒草的穗子拂在脸上痒痒的,可天上的月亮确实同站在地上看的时候不一样。又近又大,圆得像是阿奶蒸的糯米粑。 “阿妹。” “嗯。” “你有没有觉得……”阿霁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夜风一吹便要散了,“今天晚上特别好?” 谢昭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今夜好得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想不起来的过往,几乎想要就这么一直躺在芒草丛里。 谢昭偏过头去看他,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了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弯着。 “阿霁阿哥。” “……” “阿霁!” “嘘……”他依旧闭着眼,“我在听星星。” 谢昭不知道星星怎么能有听的,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投向了夜空。 远处的铜鼓又擂了起来,一下又一下,震得山腹嗡然作响。最后一声落下去时,芦笙跟着齐齐呜咽起来,跳月近了尾声。 阿霁海睁开眼,从草地上坐起来,伸手将她也拉起来,“走吧阿妹,跳月要散场了。” 两人沿着山坡上那条石板路往下走,寨子里跳月散场后吊脚楼上的灯又次第亮了起来。 路上阿霁海一直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仿佛这一夜他是打定主意要把她的手指扣在自己掌心里了。 吊脚楼到了。 阿霁海终于松了手站在廊下静静的把目光都落在谢昭身上。月光从他背后洒下来,勾了一层淡淡的银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月亮上走下来的。 “阿妹。” “嗯。” “跳月好不好玩?” “好。” “下个月月亮圆的时候,寨子还有跳月。” 阿霁海像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那间屋走。脚步轻快了,银铃叮叮当当乱响, 谢昭靠在竹墙上望着寨子中央那堆渐渐熄灭的篝火。 竹帘在她身后落下,遮住了坝子上最后一点火光。 谢昭在竹榻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可眼前全是跳月上的画面,这寨子真是越来越奇怪了,连带着她也跟着奇怪起来。 15.马匪 跳月虽已过去好些天,可寨中糯米酒还没喝完。 这日清晨阿霁海没有来送饭,谢昭在廊下坐了好一会儿,只等来了阿依阿姐。 阿依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糯米饭搁在她廊下的小竹桌上,汉话说的生硬,“阿霁今日有事,让你自己吃。” 谢昭端起碗,道过谢问道:“阿霁去了哪里?” 阿依阿姐想了想,手比划着,苗话夹汉话,“阿霁出了寨子去山口那边的林子里采几味难得的药材,说是要天黑才能回来。” 谢昭点了点头,饭后在寨子里转了一圈。 寨子里的日子照旧慢悠悠地淌着,晌午刚过,谢昭正在廊下望天,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铜鼓声。 又急又密,檐角银铃被震得都在无风而颤。 她望向寨子中央的鼓楼,之间几个阿公从鼓楼下跑出来,手里举着弯刀,一边跑一边朝寨子四周喊话。 寨子里的鸡群惊得四处乱窜,山羊扯着绳子咩咩直叫。 来不及跑的几个阿妈就把娃娃往吊脚楼里推,竹门砰砰砰地关了一扇又一扇。 青壮们从自家吊脚楼里冲出来,有的提着弯刀,有的扛着猎叉,脚步沉重地朝寨子南边跑去。 银饰在跑动中乱响,混在铜鼓声里搅得山间的雾气都在打旋。 谢昭站起身正要往寨子南边去,便看见妹霞跑得满头是汗,发髻都跑散了半边,银角歪歪斜斜地挂在耳侧。 她手里提着一把苗刀,刀身窄长,刃口雪亮,刀柄上缠着红绳。 妹霞跑到谢昭面前,气喘吁吁地一把抓住谢昭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往寨子北面跑。 “有马匪!” “跟我去去竹楼那边——” “躲起来,莫回头——” 谢昭被她拽着跑了好几步,石板路上两个姑娘的脚步声和银铃声搅在一起。 寨子南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接着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撞击声。 谢昭回头望了一眼,寨子南边的山道上扬起一片黄尘,尘头里隐约能看见几匹马的影子,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咚咚作响。 妹霞拽着她跑得更快了,沿着石板路往北面奔去。 寨子北面那一片老榕树后头便是黎姜的药房,再往里是一条窄窄的山沟子,沟里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毛竹,不熟悉地形的人根本找不着路。 妹霞显然是熟悉地形的,一边跑一边拨开竹枝,拉着谢昭往山沟深处钻。 谢昭被她拉着在竹林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好长一段路,耳边全是竹叶沙沙的响声和自己的喘息,已经听不太清寨子南边的动静了。 就在这时候。 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谢昭的脊背在一瞬间绷直了。 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她猛地站住脚,把妹霞往旁边一推,侧身抬手抄起手边物,一支羽箭便被她用抄起的木柴稳稳地挡下。 箭杆是粗木头削的,箭羽是用野鸡毛扎的,箭头上还带着锈迹。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这支箭,脑中一片空白。 妹霞跌坐在毛竹丛下,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瞪得浑圆,嘴唇微微张着。 谢昭的目光直直射向箭矢所来方向,那有个骑马的匪徒,被林子挡去了些许身形。 马匪手里提着一把染血砍刀,正打量她们,眼神从惊愕变成了不怀好意。他并不恋战,策马回了寨子。 妹霞从地上一跃而起,把手里那把苗刀往谢昭怀里一塞,自己从腰间又拔出一把短刀来。 “拿着。” 谢昭接住刀柄,刃风擦过地面削断了两三片竹叶。 对她而言刀竟不沉,还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 妹霞看见她挽刀花的动作,眼神变了一变,把短刀横在胸前,用苗话说了句什么。 谢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身武艺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只知道在接过刀的那个瞬间,刀便成了她臂膀的延伸,刃口所指便是身体要去的方向。 寨子南边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了。 铜鼓还在擂,擂得山间的空气都在发颤。 阿哥们呐喊的声音混着马嘶和铁器撞击的脆响,一股脑儿地从山道那边涌过来。 谢昭对妹霞说:“你自己小心些。” 说完她便提着苗刀往寨子南边跑去,妹霞在她身后喊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回头。 谢昭从老榕树后头绕出来的时候,看见坝子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寨子里的青壮年阿哥们正和马匪纠缠在一起,铁器碰铁器的尖锐响声密密麻麻地炸开来,混着马蹄的纷乱和人声的嘶吼。 马匪来了三四十个人,都是些满脸横肉的壮汉,面目狰狞,骑在矮脚马上抡着兵器横冲直撞。 寨子里的阿哥们人数虽多一些,可大多数人没有马,又是分散在坝子各处,一时间被马队冲得有些散乱。 一个马匪骑着马从谢昭面前冲过去,马背上横搭着一个麻袋,袋里装着不知从哪家抢来的银器。 银角银冠从袋口挤出来,掉在地上,摔得不成形状。 谢昭看见一个阿妈跌倒在坝子边上的竹桌旁,腿被竹凳压在底下,肩膀擦破了一大块,渗出的血珠和着尘土糊成乌黑的一团 ,挣扎着起不来身。 一匹矮脚马的马蹄正好往她那边踩过去。 谢昭冲了过去,一把拽住阿妈的胳膊把人拖到竹桌底下,同时翻身一脚蹬在马肚子上。 那匹马嘶鸣着歪了方向,马背上的匪徒还没反应过来,谢昭已借那股蹬力腾身而起。 她双手握住刀柄,朝那人脖颈上斜劈下去。匪徒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扑地不动了。 被救下的阿妈仰着脸看着她,眼神愕然,嘴唇上血色都还没有恢复过来。 寨子里的阿哥们正在把马匪往寨子南边的山口赶,可山口太窄,马匪的马队挤在一处反倒不好对付。 几个骑马的匪徒从侧翼绕到了寨子东边,想要从后面包抄。 谢昭看见了那几匹从东边绕过来的马,她提着刀从坝子边上的石阶上翻上去,踩着一棵老榕树的树干借力一蹬跃上了吊脚楼顶层的走廊。 从走廊上再翻身跃下,正好落在一匹矮脚马的马背上。 马背上的匪徒正抡着刀砍向一个手持猎叉的阿哥,忽然觉得背后一沉,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颈便挨了一记重击,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谢昭掉转马头朝第二个包抄的匪徒冲过去。 那个匪徒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马背上坐的是一个穿着苗女衣裳的年轻阿姐。脸上一愣,随即狞笑了一声,提刀便朝她劈过来。 谢昭侧身避过刀锋,刀尖朝下劈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匪徒惨叫一声,砍刀与手皆脱飞出,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两晃。 谢昭反手又是一记刀,正正砸在他后脑勺上,那人便像一袋米似的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第三匹马也被她拦在榕树底下,马背上的匪徒见两个同伙转眼之间便被打倒,吓得勒住马缰往后退。 谢昭没有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苗刀刀背搁在马鬃上,刀身上的阳光一闪一闪地晃在匪徒脸上。 那个匪徒嘴里喃喃说了句什么,调转马头便往山道那边跑。 寨子里的阿哥们趁势反抄上去,把剩下的匪徒围在山口处。 铜鼓越擂越响,弯刀的刃口在日光下翻飞如银鱼出水,猎叉的长柄撑着石壁咯吱作响。 马匪来时几十人,走时不过十数,余下的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有断了骨头的,有撞破了脑袋的,有被竹签扎穿了脚掌瘫在地上的。 最后一个匪徒被寨中两个阿哥夹击,从马背上硬生生扯了下来摁在地上. 弯刀架在脖子上,那人便嗷嗷叫着不敢动了。 铜鼓声终于停了。 16.有功 寨子里的阿哥们开始在坝子上三两成群地清点伤势,有几个受了刀伤的被扶着坐在竹凳上,阿姐们从吊脚楼里端出草药和凉水给伤者清洗伤口,娃娃们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往坝子上张望。 老蛊师纳叔一拐一拐地从鼓楼里走出来,蹲在一个断了手臂的马匪跟前,看了那人半晌。 他从腰间摸出一只小银囊,倒出些灰褐色的粉末撒在那人的伤口上,站起身招呼几个阿哥把人抬走。 活捉的马匪被寨中青壮用粗麻绳捆了手脚搁在坝子边上的老榕树下,一个个低垂着脑袋。 谢昭站在坝子边上,手里还握着那把苗刀,刀背上沾了些马匪衣上的污脏。 她低头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那些接箭、夺刀、上马的迅疾动作,她做起来几乎没有经过思量,仿佛水到渠成。 可她又分明说不清这种水到渠成究竟是哪里来的。 寨子里的阿妈阿姐们围上来,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她有没有受伤,用苗话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有几个阿妈伸手摸了摸她手臂,又捏了捏她虎口的茧子,互相交换了一个惊诧的眼神。 一个年长的阿妈用苗话说了一句,周围几个阿姐都点了点头,望着谢昭的目光便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那个被谢昭从马蹄下救了回来的阿妈走到她面前,把一串银手串从自己腕上褪下来,套在她手腕上。 银手串上雕着细细的龙鳞纹,冰凉地贴着皮肤。 “安巴。”阿妈眼圈泛红地道,双手合着她的手背。 谢昭后来才知道,这个词在朗洞寨子里是“福气”的意思,而福气是人受了山神的保佑之后分给别人,便是最珍贵的赠予。 妹霞从北面竹林里跑了出来,短刀还攥在手里,跑到谢昭跟前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站直身子拿那双浓眉大眼把谢昭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遭,然后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被绑着的马匪,又看向谢昭。 这目光不再是审视,带上了郑重。 谢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银铃声,快得近乎狂乱。 阿霁海从寨子南边山道上跑回来,竹篓还背在背上没有来得及放下,草药从篓口颠出来撒了一路,紫色的浆果在石板路上碾成一滩一滩的汁泥。 脚踝的银铃像是疯了一样乱响,穿过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谢昭的阿妈阿姐们。 他冲到谢昭面前,大口大口地喘气,眼里头全是惊魂未定的惶急与担忧。 “你——你怎么——” 他伸手抓住谢昭的胳膊,把她转过来转过去地看,确认她身上没有伤口。 刀上有污脏,她没有受伤,被汗水打湿的碎发黏在脸侧。 阿霁海终于看清楚了,整个人便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那样,往下一矮靠在她肩侧,额头抵着她的肩窝。 鼻息透过衣料贴在她的锁骨上,还带着跑得急了之后的气喘。 几个阿妈阿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抿着嘴笑。妹霞站在旁边,看见这一幕别过脸去,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 寨中铜鼓又擂响了几声,这一回是长而缓的。这是报平安的鼓点,也是召集寨中所有人到坝子上来的信号。 黎姜从鼓楼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杖,杖头雕着一只鸟。 寨中男女老少都聚在了坝子上,连那些从门缝里探头张望的娃娃也被阿妈们抱了出来。 受伤的阿哥包扎好伤口后也被人扶着在竹凳上坐下,榕树下那些被捆着的马匪由几个青壮汉子守卫着。 老蛊师纳叔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指着地上画了道歪歪扭扭的横线,意思是被绳子捆着的都在这边,不许越线。 黎姜的目光在寨人中间缓缓掠过,她开口时声音不大,可坝子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马匪今日来了三十五个,被阿哥们打倒了二十一个,逃了十四个。” 黎姜的声音平稳而沉,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寨中有七个阿哥受了伤,一个被砍在手臂,两个被马蹄踢了肋骨,其余都是皮外伤。阿迭的腿伤还没好全,今日又冲在最前头,该夸。” 围着榕树的青壮汉子齐齐朝坐在竹凳上的阿迭投去赞许的目光。 黎姜往下扫了一眼,又接着把善后的事宜一一吩咐下来。 纳叔负责治伤,几个阿妈负责收拾坝子上的残局,青壮们分作两班交替看管俘虏与守寨。 “今日本寨有一桩事要论。”黎姜忽然顿了顿,把手里的木杖往地上一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妹霞,阿榜,你们站到前面来。” 妹霞从人群里站出来,拉了谢昭一把。谢昭站过去,两个人的衣裳都沾了泥尘,头发都有些散乱。 妹霞把今早马匪来袭时阿霁海不在寨中、她带阿榜去竹林躲避、半道遇袭阿榜徒手接箭的事用苗话说了一遍。 她口齿清晰,说到谢昭接箭夺马上梁的身手时,身边几个阿姐随着她的讲述连连低呼。 “阿榜接住了一根箭,又用刀背把三个马匪打下马去。她一个人打倒了三个马匪。” 妹霞望向坐在坝子边的那个被阿榜救下的阿妈,“她还救了一个阿妈。若不是阿榜在,阿妈今天便没了。” 那个阿妈站起身来,捂着肩上的伤处朝谢昭深深鞠了一躬。 谢昭听得半懂,但从周遭所有人的神情和妹霞郑重的语气里,她知道自己方才做的事算是被寨中人 认可了。 黎姜走到谢昭面前,老人抬起手摸了摸谢昭的发顶,沙哑的嗓音像是覆了一层炭火灰,说的是谢昭不懂的苗语部分,“乌拜江给让戎勾安巴蒙耶。” “今天当着寨子所有人的面,山神在上,翁摆在旁。” 黎姜举起了手中的木杖,那根黑漆漆的木杖在阳光下泛着沉默的光泽,“阿榜亲手打了马匪,救了寨子里的人,往后她便是寨子的人了。寨子里的人以诚心对她,正如她以胆魄护寨。” 黎姜说一句,寨中的人便应一句。 先应的是那些青壮的汉子,声如铜鼓沉沉的轰响,然后是阿妈阿姐们银铃轻颤,最后就连簌簌竹叶也在摆。 谢昭低下头,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 阿霁海在人群最前面盘腿坐在石墩上,微微仰着头看她。看她站在寨主面前被寨中所有人当作寨中人,她的手被纳叔托起来在指节上系一根打了七个结的红绳。 那红绳是用山里的茜草染的,七个结是寨中对人的祝福。 系上红绳便是一份约定,从今往后不论去到何处,这人便是寨子的人了。 纳叔道,“娃儿,往后山神认得你的心跳,铜鼓也会为你擂。” 谢昭弯下腰,用寨中的方式双手接过绳结放在自己心口上。阿霁海的嘴角便翘起来,他没笑出声,可眼睛里头亮晶晶的,是满满当当的欢喜。 晚间,坝子上的狼藉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篝火烧起来,把竹林边缘照得白亮。 马匪被锁进寨子东边放农具的一个石窖里,由寨中阿哥轮流看守。 寨中受伤的阿哥们被纳叔用捣碎的阿鲁嘎敷了伤口,纳叔又给那个断了一条手臂的马匪清创续骨敷上了麻拐藤药膏。 谢昭坐在吊脚楼的廊下,阿霁海坐在她旁边,帮她把一小片衣袍的破口缝起来。 他是拿惯了捣药杵的人,捏针却不输寨子里的阿姐们。 针脚又密又匀,从布面底下匀亭地穿过去,拉出来干净利落。 “阿妹。” “嗯。” “你今天一个人打倒了三个马匪。” “嗯。” “你从前是不是很厉害?” “我不知道。” 谢昭垂着眼睫,心中思绪翻飞。 她好像有些忆起关于大梁汉人女子的事,边关、镖局的女儿们被鼓励习武,她的来处会是那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 阿霁海凑过来看她,歪着头,“不过没有关系。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你都是寨子里的人了,你是我的阿妹。” 月牙悬在天上静静听着他话语中如往常那般的笃定。 17.议榔 这次事情之后,谢昭再出门时,寨子里的人见了不再只是客客气气地点头,而是笑着同她打招呼。 再热情些的阿妈阿姐就会拉着她说几句生硬的汉话。 被她从马蹄下救回来的阿妈更是隔三差五便端着饭食送到她廊下,搁下就走,连道谢的机会都不给她。 晌午时分,阿霁海背着一篓子新采的草药从山道上回来。 银项圈在日光底下亮闪闪地晃。 谢昭正坐在坝子边的老榕树下帮几个阿姐剥豆子。 豆子是山里野生的扁豆,豆荚又硬又厚,要用指甲沿着筋络掐开才能把豆子抠出来。 她低着头干活,冷不防头顶罩下一片阴影。 “阿妹。” 阿霁海站在她面前,竹篓还没卸下,微微弯着腰看她,“你怎么在这里剥豆子?” “闲来无事帮个忙。” “哦。” 阿霁海把竹篓搁在地上,盘腿在她旁边坐下来,从篓子里掏出一把野果塞到她手里,“给你摘的。” 野果紫黑紫黑的,拇指盖那么大,在掌心里泛着淡淡的白霜。谢昭吃了一颗,酸得眼睛眯了起来。 阿霁海看得笑出了声,自己也捡了一颗丢进嘴里,腮帮子皱得比她还厉害。 “你怎么不怕酸?”谢昭问。 “我也怕。”阿霁海一边酸得抽气一边笑,“就是想看你被酸到的样子。” 谢昭无言以对。 几个阿姐在旁边看着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低头继续剥豆子。 谢昭把剩下的野果搁在膝上,正色道,“那些马匪要关到什么时候?” 阿霁海正在拿手背蹭嘴角的果汁,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不会一直关着。”他把手放下来,指尖拨了拨膝上的草屑,“寨子里没有那么多粮食养闲人。” “那要怎么处置?” “交给议榔。” 谢昭头一回听见这个词。 “议榔?” “嗯。” 阿霁海偏过头看着她,“朗洞寨不是孤零零一个寨子,翁摆江两边有好几个寨子,祖上时候便合在一起立了议榔。” “寨子里有大事情,不能一家说了算,要各家寨老和榔头凑在一处议。” 谢昭剥着豆子,“不懂。” 阿霁海的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寨老就是各寨的寨主和德高望重的老人,榔头是寨老们公推出来主持议榔的人。” “规矩是寨老们一起定,榔头负责照着规矩办事。遇到有人犯了事,是杀是放是罚,都要议榔说了算。”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这一回马匪不单抢了我们朗洞寨,昨日山那边来了信,有两个寨子被抢走了阿姐。” 谢昭剥豆子的动作停了。 “掳了人?” “嗯。” 阿霁海的声音低了几分,银耳坠在他脸侧微微晃着,“马匪骑着马从山道上摸进去,趁寨子里的阿哥们在田里忙活,把落单的阿姐掳上了马便跑。” 他的语气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压了下去,谢昭看着他的侧脸,少年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唇抿成一条线。 “所以议榔要议的,除了处置这些马匪,还要商量怎么把阿姐们救回来。” 谢昭将手中剥好的豆子搁进竹筐里,慢慢地说道:“为什么……不归顺汉人朝廷?归顺了,官府自然会来剿匪。” 阿霁海剥豆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里头难得没有笑意,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辨认她脸上有没有说笑的痕迹。 谢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开口补一句什么,阿霁海已经先开了口。 “阿榜。”他的语气比方才轻了不止一点,“你知不知道百年来芒胡诏为何从来没有归顺过汉人?” 谢昭摇了摇头。 “不仅芒胡诏没有,六诏没有一个归顺大梁。” 阿霁海把豆子搁在竹筐边上,“汉人的朝廷换了又换,现在这个大梁建了百来年,从建朝头一年就想把六诏收进版图里。”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汉人的朝廷是老虎的牙,寨子是山里的兔子。兔子跑去跟老虎说‘我归顺你’,老虎便高高兴兴地把兔子吃了。”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你不喜汉人?” “我讨厌汉人朝廷,但并非厌恶所有汉人。”阿霁海答得很快,“悬雾城里就有汉人,是前朝时候留下来的,在 这山里扎了根,几代人都没走。” “他们做皮货生意、打铁、开医馆、开学堂,寨子里的盐巴和铁器有一半是从他们铺子里买的。” 阿霁海看了她一会儿,弯起眼睫,笑意把他脸上那层沉甸甸一把掀了去,又是平日里那个笑吟吟的少年。 “算了,不说这些了。” 寨子的铜鼓擂了许久,远处山道上终于传来了回应。 先是南边的鼓声,隔着几重山传过来,有些闷闷地。接着是更远处的回应,鼓声被山风裹挟着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最后响起的是一阵更沉更缓的鼓点,从更远的方向传来。 阿霁海仰着脸,澄亮的眼看向远处,“议榔的鼓响过了,日子定在后日,在悬雾城。” 他指了指南边山脊外头一片白濛濛的云雾,“悬雾城是芒胡诏的主城,议榔就在城中的鼓楼里开。” “阿妹,明日你也一起去议榔。” 隔日天未亮透,谢昭跟着黎姜一行人离开朗洞寨。 阿霁海走在她前头,银铃在雾里叮叮当当地响。 远的时候像是隔了一座山头,近的时候又冷不丁地从白濛濛的雾气里冒出他半张侧脸来。 总归那铃声是绕在谢昭身旁。细细的、凉凉的,一缕缕的缠上她耳廓,再顺着耳孔滑进去,搔在最里头的软肉上。 雾把声音泡得发胀,一声未落一声又起,叮叮当当。 “阿妹,跟紧些。” 他伸了手过来,掌心朝上等待,玉雕的手指微微舒展着。 只短短几瞬没等来谢昭,便直接牵上了她,挤得手心之间没了空隙,两股微微的热意靠在一起。 谢昭眼睫垂垂,把那两片热看的有些灼烧起来,收回了视线继续看着前方。 黎姜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寨子里几个长老跟在两侧,纳叔也在其中。 再往后是几个青壮押着寨子里活捉的马匪。 脚踝上拴着竹镣,被麻绳串成一串,走起路来哗啦啦地响,像是拖着一串破铜烂铁。 黎姜领着众人一直往南,沿着谷底窄窄的山路走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山路忽然开阔起来,林子往两边退开,露出了一条黄泥夯成的官道。 18.悬雾城 “阿妹?” 阿霁海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谢昭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路中央。 “怎么了?”他歪着头看她,银耳坠晃了一晃,“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谢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阿霁海跟上来,和她并肩走着,伸手替她拨开头顶垂下来的一根藤蔓。 官道上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势渐渐平缓下来,两旁的林子也稀疏了。 谢昭远远地望见一道灰扑扑的城墙从山脊上冒出来,沿着山势蜿蜒起伏,像是一条趴在山上打盹的老龙。 “悬雾城。”阿霁海在她耳边道。 走近了,才看清这城是怎么筑的。 城墙是用青石垒的,石头缝里填着糯米灰浆,密密实实的不透一丝风。 城头上没有垛口,却立着一排排削尖了的竹矛,矛尖朝外,远看像是一圈巨大的刺猬。 城门是整块的老杉木拼成的,厚得几个青壮合力才能推开,门板上钉着一排排铜钉,钉帽上錾的是山神图腾。 城门口有青壮守着。穿着靛蓝衣裳、脖子上挂着银项圈,腰间挎着弯刀,刀柄上缠着红绳。 他们见了黎姜,低头行了个礼,又见了阿霁海,便齐齐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开来。 好像多看一瞬便是什么冒犯。 阿霁海从他们中间走过去,银铃在城门洞里叮叮当当地回响着。 眼帘半垂着,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进了城便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长街。 青石小楼,底层是铺面,上层住人。门窗上都挂着土布帘子,帘下坠着银铃。 “阿妹,走这边。” 他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两旁是高高的石墙,墙上爬满了青藤,藤蔓间开着白花,香气浓得发腻。 巷子尽头能看见一座小桥,过了小桥再走一会儿便是一排青石墙,双开的大木门上只系着一根红绳。 阿霁海伸手解开了红绳,推开门,侧过身来,“到了。” 谢昭走进去,宅院处处透着精巧。 院子中央铺着青石板,正屋是一栋三层的木楼,檐角飞翘,廊下挂着一排银铃,风一过便是一阵细碎的脆响。 院子里有一棵海棠,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搁着一张石桌和几只石凳。 最打眼的是正屋门楣上的那块木匾。 匾上只刻了一座山,山腰缠着云雾,顶上卧着一条龙。 尾巴盘着山头,龙首探出云雾,栩栩如生。 “这是我在城中的住处。”阿霁海在身后道,他说话的语气又恢复到了平日里那个笑吟吟的模样。 好像进城时那个冷淡疏离的阿霁海只是谢昭的错觉。 “只有你一个人住?”谢昭问。 “嗯。”阿霁海点了点头,走进院子,伸手拨了一下廊下的银铃。 他走到正屋门口,推开竹门,回头看她。 “阿妹,进来。” 谢昭跟着走进去。 阿霁海走到陶炉边生起火来,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杏眼照得亮盈盈的。 “阿妹,你住那间。”他指了指东边的一扇竹门,“那间屋子我住。”又指了指隔壁的门帘。 两间房只隔了一道竹墙。 谢昭推开东边那扇门看了看,房里有一张竹榻、一床靛蓝的棉被、一盏油灯。 竹窗半开着,窗外就是那棵老榕树的枝丫,叶子沙沙地响着。 比起朗洞寨的吊脚楼,这里的条件好了不少,但仍和汉人眼中富丽堂皇毫无关系。 “今日你好好休息,明日就要去议榔了。” 第二日两人一齐到了会场。 大门朝里开着,门楣上錾着山神图腾。左右各悬一只铜鼓,鼓身暗红,年头瞧着不短。 屋子只有一圈圈的草编蒲团,从内到外摆着。 最里面那张蒲团比旁的大了一圈,上头铺着一张靛蓝布,面上绣着十二道龙纹。 阿霁海走到那张蒲团跟前,朝屋中众人微微颔首。 脖颈在衣领边缘露出一截,藏匿的瓷器乍然见了光。 谢昭原本是惯常的把视线落在阿霁海脸上,微微弯曲的颈线让她眸光也跟着下滑。 他盘腿坐了下去,脊骨收拢成一道漂亮的垂线,布料贴着他后背的肌理微微绷紧,又在下腰处松出一点余裕。 双手搁在膝上,银镯顺着腕骨滑下去一小截。 镯子圈住他手腕时,分明是松垮垮的,却又恰好卡在腕骨凸起的地方,进不得。 谢昭跟着黎姜坐在外圈,身旁是朗洞寨的几个长老。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屋里已 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阿公阿婆,稍年轻些的面孔只在少数。 来了这儿她才知道原来各个寨子的衣裳竟不是统一的,分了支系。银饰的样式也各不相同。 不到一盏茶功夫,人陆续到齐了。 有个面皮黝黑的阿公率先开了口。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谢昭听了半天只能听懂一点关键的,他寨子里被马匪掳走了三个女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银囊,搁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寨子凑的赎金还差了些,谁家能帮个忙,救救人。”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就炸开了锅。 一个戴着扁圆形银冠的阿婆站起身来,手里的竹杖往地上重重一顿,说了好长一段。 脸色激动的有些涨红,银冠上的银片哗啦啦地颤着。 谢昭听出了几个词。 “更猖獗”、“后患无穷”。 有几个寨老纷纷附和,一时间屋子里嗡嗡地响成一片。 “去年交了赎金的寨子,今年马匪又去了!” “交了赎金马匪便知道你怕了,下回便专抢你家!” “不交赎金人怎么办?让他们把阿姐卖到山外去?” “交了就能把人全须全尾地还回来?你凭什么信马匪讲信用?” 谢昭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那些争执不下的寨老脸上一一扫过。 她能理解救人心切,也知晓反对声音说的在理。马匪,出身无非几种,生计所迫、逃犯、流兵…… 到了落草为寇的境地,总归与人背道而驰,无仁无礼无义无信才是常态。 黎姜叼着旱烟杆慢慢地抽着,青烟从她嘴角一缕一缕地溢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霁海坐在最里面的蒲团上,凝瞩不转,眇眇忽忽间不见面上颜色,看不透半点心中所想。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面皮黝黑的老阿公最后站起身来,把那只银囊抓起来塞回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身后几个寨老也跟着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一日会议就此不欢而散。 天黑下来的时候,悬雾城罩在了一层薄薄的雾里。 远处的山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城里灯火东一盏西一盏地亮起来。 松脂搁在陶碗里,火光又亮又暖,还带着一股松香气。 19.借花献佛 晚间,谢昭坐在廊下,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发呆。 阿霁海从屋里出来,山风走过院中,吹得他满身的银铃叮叮当当地响。 他在谢昭身边坐下,刻意离近了,两人肩膀擦着肩膀。 手里拿个木盒,递到谢昭面前。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把铜鎏金錾墨鞘匕首。 刃出鞘,银光冷冽,瞧着就是把宝贝。 谢昭怔愣间,少年眸光轻转,嘴角微扬,“这原本是我曾收到的贺礼,用不上,一直在城中宅屋库房吃灰。” “今来城里,拿给你,是不是就叫借花献佛?” 她眼角眉梢都挂着喜欢,脆声道:“好。”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谢昭道:“阿霁阿哥。” “嗯?” 她将萦绕于心的疑问说了出来,“被掳走的两个阿姐要怎么救回来?” 阿霁海原本轻轻拿她发丝与自己长发编在一块的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她。 “议榔上已经派了阿哥们去审那群马匪。” 他语气比平常沉了一些,“可那些人都是做过不止一票的老手,嘴硬得很。审了一整日,吐出来的东西真假难辨。” “匪头呢?” “抓到的都是喽啰,匪头不在里头。” 阿霁海摇了摇头,“那些马匪只说每次来抢寨子都是让底下的马匪从不同的山道摸进来,抢完了再分散跑路。” “喽啰们只知道自家匪头在的匪窝大致在哪个方向,具体在哪座山头、哪条山沟,他们说不清楚。” 谢昭沉默了片刻,“那就从说不清楚里推出说得清楚的。” 阿霁海偏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你有法子?” “有。”谢昭迎着他的目光,诚恳道:“两个法子。” 阿霁海安静地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瞳色格外深邃,眼底仿佛有一层幽光在缓缓流转。 “第一个法子要花几日工夫。把马匪分开囚禁,个个皆是单独关押,彼此不能见面不能说话。” “一日一顿饭,不让他们饿死,也不让他们吃饱。每日去审一遍,问同样的问题。审的时候不逼不迫,只是问。” “几日后,人总会在日复一日的问答里露出些不自知的破绽。把这些破绽对照起来,便能拼出匪窝的真正位置。” 谢昭说到这儿,又补充了一句,“只是这个法子费时辰,被掳的阿姐们未必等得起。” “第二个法子呢?” “用极刑。”谢昭说得平淡,“人在极痛之下什么都会说,一两日便能审出来。” “真话有,假话更有。得要有人从一堆假话里头把真话挑出来。” 她抬眼望着阿霁海,“你怎么想?” 阿霁海没有说话,他把碗搁下,双臂交叠着搭在曲起的膝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头望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语气轻轻的,“阿妹,你从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谢昭垂下了眼睫,“我不记得了。” “那你为何知道这些?” “我也不知道。”谢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就是……知道。” “像是手上本来就会使刀一样,心里也本来就知道该怎么审问这些匪徒。可若要我讲出个子丑寅卯,我说不上来。” 阿霁海看着她,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过了许久,他忽然伸出手来,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眼角,指尖凉凉的。 “阿妹。” “嗯。” “你很厉害。”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眼眸幽深如潭,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了,“这么厉害,若是飞走了可怎么办。” 谢昭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她正低着头拨弄自己袖口的银铃,脑中莫名盘绕着审讯的一二三事叫她困惑。 第二日,谢昭前脚和黎姜说完法子后,两个丢了阿姐的寨子后脚便有了决断。 “不等了。” 黑脸寨老站在石阶下,额上布带被汗浸得发黑,眼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用第二个法子。越快越好。” 谢昭站起身来,“那就今日。” “我需要人手。不怕血腥的青壮,越多越好。还需要一个精通苗话和汉话的人,负责在审问时记录口供。” 谢昭细细交代了审讯时候需要准备的事物。 下午时分,十个青壮汉子在城西一间石屋前头站了一排。 马匪一共十一个,分开关押在十一间石屋里。十间石室不算牢固,厚木板架起栅栏,透光透气但不透影。 最后一个人被关在竹楼下的夹层。 谢昭先让他们把所有马匪的眼睛蒙了,耳朵塞了。 塞耳朵用的是糯米团子和碎布,糯米嚼烂了揉成团塞进去,外头再裹一层布。 被塞的人挣扎得厉害,几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碎布严严实实地堵上。 谢昭站在石屋外头,透过木栅栏的缝隙,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马匪们眼睛被蒙了、耳朵被塞了,看不见也听不见,不知道自己被关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隔壁关的是谁。 谢昭的目光在其中一间石屋前停住了。 里头关的是个年纪极轻的马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身量还没长开,瘦得肩胛骨撑着衣裳支棱出来。 蒙眼的布条被汗浸湿了,呼吸又急又浅,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 谢昭看了这人好一会儿。 上刑场面并不好看,马匪看见边上摆着的尖钩子,感受到不似过往那般审问,开始挣扎。 扑腾着让好几个青壮一起才摁着马匪,卸了肩膀让他失去半大力气,动弹不得,被扯开上衣露出肩背。 纳叔亲自掌刀,一柄细长刀贴着骨头下缘缓缓刺进去,皮肉翻开,露出骨头。 一根直直尖尖的长锥子抵着那截白森森,配着一把小锤,对准一敲。 勾子从骨孔里穿过去,被这般对待,哪还有什么滚刀肉,个个都颤个不停。 声音滚来滚去变了形,不似人声。 谢昭面无表情地细细观察着每个受刑马匪的反应。 傍晚时分,穿了琵琶骨马匪被挂在房梁上,只那一个十五六岁的被单独关押。 20.他的贪、嗔、痴 十一间石屋彼此相隔丈余,负责记录的是纳叔从鼓楼里喊来的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阿哥,汉话苗话都说得流利,手里攥着几张鞣过的羊皮纸和一截烧焦的炭枝。 审问从第一个穿琵琶骨的马匪开始。 谢昭走进石屋的时候,那人正挂在房梁上喘气。 铜签子穿过锁骨,双臂被麻绳牵引着,整个人悬在那里,脚尖勉强能够到地面。 伤口处的血已经半凝了,乌红的一片糊在肩窝上。 谢昭在他面前站定,打量了他片刻。这个男人身量粗壮,虬髯浓须,虎口上有厚厚的茧。 她没有先开口,先把人放了下来,让他跪在地上。解了眼罩和耳堵,谢昭先细细打量了一会儿。 近些日子,她忆起事物越来越多,例如观相。 此人第一眼看去便是天庭低窄,地阁不圆。 再看眉骨横凸,眉毛杂乱如荒草,眼白浑浊泛黄带着血丝,腮边挂横肉。 一看便是火土燥烈的模样。 谢昭从身后拿了只陶壶出来。 陶壶里装的是寨子里酿的酸酒醋,又酸又冲,闻一闻便能呛得人流眼泪。 她拔开壶塞,单手掐住那马匪的下巴迫他仰头。 那人挣扎着抻脖子,可琵琶骨穿了铜签,双臂受缚使不上力。他张开的嘴巴里还含混地滚着脏话,谢昭便把壶嘴抵进他一只鼻孔。 酸醋灌进去的一刹那,本来因那人整个身体都弹了起来。铜签子在骨孔里咯吱作响,嘶吼喊叫着。 酸醋顺着鼻道涌入咽喉,呛得他剧烈地咳嗽,咳嗽又牵动了锁骨上的伤口,伤口又把他疼得浑身痉挛。 谢昭收了壶,退后一步,等他喘够了才开口。 “你们匪窝在哪?” 她的声音并不凶,那马匪刚被她灌过醋,听见她说话便浑身一抖。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们都是跟着虎爷干——虎爷就是我们的头——他住在……住在……” 他喘着粗气,眼珠子胡乱转着,“他住在牛角山!对,牛角山!” 谢昭没有应声,只是侧过头往边上立着的阿哥望了一眼。他在羊皮纸上刷刷记录,炭枝飞动。 谢昭腰后摸起匕首,刀刃出鞘,冷幽幽的银光便打在马匪眼中,将他晃了一晃。 她绕到那人背后,将绑在他身上的绳索略略收紧,逼他肋骨两端从皮肉下突起。那马匪不知她要做什么,只是浑身汗出如浆。 谢昭拔出匕首,刃尖抵在那人第一根肋骨的侧面。 “你说的牛角山,是南边的还是东边的?” “南——南边的!” 匕首往下一压,刃口贴着肋骨来回一拨。 皮肉翻开,白骨显现。 马匪发出的惨叫声变了调,整个人剧烈地抽搐。 铜签子在骨孔里被扯得咯吱作响,鲜血顺着他的腋下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了一小片暗红。 谢昭把匕首收了回来,等到惨叫声低下去才又开口,“南边的牛角山?可你的同伙方才说的是东边的牛角山。你们两个人,总有一个在说谎。” 那马匪疼得已经快说不出整话了,满脑门都是汗,嘴唇抖成了一个筛子,“他……他说错了……就是南边的!是真的!” “哦。”谢昭的语气依旧平淡,“那匪窝里头有多少 人?” “几……几十个!不不不——七八十个——八九十——我真的记不清了!” “匪头叫什么?” “叫……叫……” 他犹豫了,只有一息的停顿,谢昭手中匕首又往下一压,刃口贴着肋骨,又是一拨。 马匪惨叫一声,浑身痉挛,血沫子从翻开的皮肉间渗出来顺着他腰侧的肌肉往下淌。 谢昭没有再看,手腕一转,匕首上的脏污甩了大半落在地上,又用帕子细细擦拭干净后收回鞘中。 “匪头叫什么?”她再问。 “虎爷!都叫虎爷!大名我真不知道——没人知道!他从来不说,我们也不敢问——” 谢昭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重新将其蒙眼堵耳。 她转身往屋外走去。那年轻的阿哥收起了羊皮纸,抱着纸跟上。 这一套刑罚下来,马匪吐了话还有呕吐物,有谁痛昏死了就用药粉熏醒后接着审。 谢昭不同他们纠缠,见榨不出话了,只等供词都统统被记录下来,继续审问下一人。 每个被审过的马匪每一个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石屋里弥漫冲天的呛人气味,熏得守在外头的几个青壮都直皱眉头。 谢昭并未对此有过多情绪,只站在石屋外头等着下一个。 阿霁海一直站在不远处望着她,他的阿妹好厉害,厉害得叫他心里头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像是一只养熟了的雀儿,在他掌心里展了展翅。羽翼卷起的风里带着远方的气息。 雀儿若只是一只雀儿,便一辈子窝在他掌心里。 可若是一只鹰呢? 21.结果 晚间,石屋终于安静了下来。 马匪审完了一轮,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地名、人名、人数、山道走向。 互相矛盾的有,前后不一的有,可谢昭把这些记录按人分开摊在阿霁海屋里那张矮桌上。 一盏油灯照着,她坐在灯前,一叠一叠地对照。 阿霁海盘着腿坐在她对面,替她把油灯拨亮了些。 “跑了五天山路,老巢在北边牛角山和野猪岭一带交界。哪个寨子近那块,没人知道。” 谢昭将十一叠供词在矮桌上对比着,指尖在羊皮纸上慢慢划过,“匪头四十来岁瘦脸,左耳少半截,威号虎爷。几个马匪的画押彼此校验,没有自相矛盾。” 她顿了顿,又抽出一叠纸来,“有一个马匪说到匪窝里有十几个抢来的女人,关在后山鹰嘴崖底下。可问他是哪座后山,他说不清。” “应是十七个。”阿霁海忽的道。 谢昭抬眼看他。 阿霁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几年各个寨子陆陆续续都有失踪的阿姐。” “有的是在河边浣衣时不见了的,有的是在山上采茶时没回来。” “寨子里一直以为是野物叼了人,如今看来,未必全是野物。” 谢昭沉默了。 “明日还有一个人。”她低声道,把最关键的那张纸抽出来搁在最上面,“用他的回答去校前面那些口供的真假。” 阿霁海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灯影里,托着下巴,杏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暖融融的光,长睫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表情瞧着很乖。 可那对杏眼里头的光,幽深幽深的,像是翁摆江底最深处的那一小潭死水。 起先还能映出人影,望久了便只剩吞人的暗涌。 “阿妹。” “嗯?” “你审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昭被他问得一愣,“在想怎么让他们把真话说出来。” “不怕吗?” “怕什么?” “血。”阿霁海的声音很轻。 谢昭摇了摇头,“不怕。” “我只是觉得……不,我知道。我知道怎么叫他们开口。就好像从一开始便知道一样。” 谢昭抬眼望向他,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他。 那双眼里头不见了白日凌厉,只剩下茫然的困惑。 每次她试图回想却只能触到一片虚空,那神情落在阿霁海眼底便激出危险的暗涌。 “阿霁阿哥,我从前究竟是个什么人?” 阿霁海始终瞧着她,语气重新轻快起来,银铃铛响了一下,“不管从前是什么人,你现在是寨子里的人” 他说得慢,一字一顿的,仿佛是要把每个字都钉在她的骨头上。 指尖从她眉间滑下来,绕到耳后,极轻极快地碰了碰她发间的银梳。 指甲刮过耳廓边缘,凉意在她耳根打旋,谢昭不由得微微绷直了脊背。 “晚安。”阿霁海从矮桌前站起来,拿起灯盏往屋外头走去,竹帘在他身后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谢昭独自坐在灯前,她把口供里一致的部分圈出来放在一边,自相矛盾的放在另一边,把所有人合拢的线头理了一下。 月色从竹窗格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碎地洒在羊皮纸上头。 阿霁海侧躺在矮榻上,眼睫却是睁着的。 第二日清晨,铜鼓照旧擂响。 谢昭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用冷水洗了把脸。 山城的晨雾还没散,老榕树的气根上挂满了露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是树在哭。 最后一个马匪被从石屋里带到了城西一间只有一人高的夹层下方,由阿哥按着跪在地上。 他十六七岁,手被绑在身后,跪在那里抖得像一片风里的竹叶。 蒙眼的布条被谢昭一把扯了下来,阳光扎进他的双眼,他眯着眼浑身一颤。 谢昭蹲下身,和他平视。 只是从腰间抽出一块帕子,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 那少年愣住了。他本就绷紧着精神,从被抓到关在石室中两耳塞糯米、挖出糯米后又被施以极度的安静,与其余马匪隔离,不知他们遭遇了什么。 身上的伤最轻,恐惧却最深。 此刻忽然被人用干净的帕子擦了汗,全身的弦都被拨乱了。 谢昭对他道:“我不动你,但你得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少年拼命点头。 谢昭伸出手,三根手指扣住他的左腕。左为阳,右为阴,男子气血以左为先。 指腹贴在他脉门上,感觉到那脉搏又弱又急,如同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麻雀受了惊,直往骨头缝和外皮之间乱窜。 “你叫什么名字?” “木……木朵。” 脉搏如常。 “哪个寨子的?” “我、我不是寨子里的人……我 是山外头的……被虎爷捡来的……” 脉搏微微一跳,谢昭垂着眼帘感受了片刻。 指腹之下脉道突突,却是从正中走,节奏虽紊而非虚滑。 “虎爷叫什么?” “他叫……蒙——蒙达……”少年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脉搏在谢昭指腹下猛然一跳,快的像被吓破胆的兔子。 谢昭按住他的手腕,等那阵脉搏平稳下来,才继续问。 “匪窝在哪?” “在北边,牛角山西面的鹰嘴崖下头……” 谢昭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从怀中取出那叠羊皮纸。 其余的人在口供里反复提到的地名无非两个—— 牛角山、鹰嘴崖。信息大致可以彼此印证。 “后山关了多少个女人?” “十、十七个……我数过……十七个……” 这人供词与之前零碎口供拼起来的总数吻合。 “匪窝有多少人?” “平时有一百五六个……出去抢的时候留三十个来守窝……” “匪头有枪有刀?” “有几把老刀……还有猎叉……有弓……” 少年说到这儿忽然掉了泪,哭得不成声,“我也不想跟着他干的……” “他捡了我,我说我不敢杀人,他就拿鞭子抽我……我不能跑,有跑的人被抓回来活宰了……” 谢昭松开了他的手腕,对一旁负责记录的青壮点了点头。 “可以了。” 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阿霁海正倚在石屋外头的老榕树下等她。 见她出来,便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杏眼弯弯地望她。 “审完了?” “审完了。” 谢昭把羊皮纸上最后的记录递给他,“匪窝位置、人数、匪头名字,都齐了。和之前的口供参照,能印证的部分占八成以上。” 阿霁海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看了许久。 他抬起头来,望着谢昭。 “阿妹。” “你真的好厉害……”他的声音轻快如常,可到最后几个字时尾音却往下沉了沉,被雾裹住的那半句话埋进晨风。 院外有了动静,那个黑脸寨老站在石阶上,望着谢昭手里的羊皮纸,眼圈泛红。 谢昭把那张纸翻过来对着他,把写着匪窝位置的那一页递了过去。 黑脸寨老接过羊皮纸,他后退一步,朝谢昭弯下腰去,双手合在胸前。 22.云团 他身后几个寨老也跟着低了头,晃成一片沉默的银海。 谢昭侧头去看阿霁海。 阿霁海站在老榕树下,朝她微微弯了弯眼睫,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谢昭便站住了。 黑脸寨老直起身来,把手里的羊皮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又分别朝阿霁海、黎姜行了一礼,领着人匆匆去了。 “走吧阿妹。”阿霁海从树下走出来,银铃叮叮当当地在晨雾里响,“阿奶去和各寨寨老商议城营兵的事,我们先回院子。” “城营兵?” “嗯。”阿霁海走在她前头,衣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悬雾城里有城营兵,平时守城,遇到匪患便出城剿匪。” “今日下午议榔会定下出兵的事,最迟明早便能出发。” 他说到此处脚步一顿,半侧过脸来,杏眼微睨着她,唇边浮起一道浅浅的弧度,道:“后头便没咱们的事了,我带你在这悬雾城里好生逛逛。” 到了巷口,未及转入院门,谢昭便听得一阵喧声从前头街面上涌了过来,她不由朝那边迈了一步。 青石板长街的另一头,一队人马正从城门方向缓缓走来。 打头的是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腰间扎着革带,背上负着沉甸甸的包袱。 后头是几匹矮脚马,马背上驮着成捆的布匹和封了口的陶罐。再往后还有一架骡车,车板上摞着几只木箱。 “怎么了?” 阿霁海的声音忽然贴上来,近得几乎擦着她的耳廓钻进去。 他不知何时折了回来,往她面前一站,便将那道望向长街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正如风来时竹帘乍落,外头的山便没了。 谢昭抬起头,只看见他的下巴与脖颈的一截雪白。银项圈凉凉地蹭过她额前,她下意识往后一仰。 “看看罢了。” 她从阿霁海身侧探出半个脑袋,又往长街那头望了一眼。眼前唯有晃动的银耳坠,与脖颈间一截细腻的白。他微微侧身,恰好将那最后一点缝隙也封死了。 他低下头来,眼睫弯弯,迫近她面前。话音清朗如常,尾音却轻轻一扬,似是话里有话。 “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走吧。” 她侧过脸去,只余耳垂一点嫣红。 阿霁海只把手往她肩头轻轻一搭,便将人带着转了方向。 银铃在窄巷里叮叮当当地,将身后长街上那些异乡人的声响一并盖了过去,满耳朵便只剩下那清脆的响,再也听不见旁的。 谢昭跟着他走了一段路,那阵汉话被巷子两旁的青石墙隔得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点含糊的嗡鸣。 她想起方才瞥见的那几匹马,马上驮着的布匹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泽,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此念甫萌,叫阿霁海拽着手腕这么一带,便烟消云散了 “阿妹,你看这个。” 阿霁海在一家铺子前头停下脚步,伸手指着摊上摆的一排陶哨子。陶哨子只有拇指大小,捏成鸟雀的模样,涂着红红绿绿的釉彩,尾巴上有个小孔,吹起来吱吱地响。 他拈起一只,塞进谢昭手心,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一蹭。 “送你。” “我又不是娃娃。”谢昭看着掌心里那只陶鸟,不免好笑。 “谁说只有娃娃才能玩。”阿霁海自己也取了一只,凑到唇边一吹。哨音又尖又细,清亮亮地响起来,仿佛凭空化出一只鸟来。 卖陶哨的阿婆笑得露出豁了口的牙,说了句什么。阿霁海回了她一句,谢昭看着他弯腰掏铜板的背影,衣摆撩起来一点露出腰间挂着的那只竹筒。 竹筒只有巴掌大,用麻绳系在腰带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阿霁海买完了哨子,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摆,回头看她站在原地望着自己腰间的竹筒,脚步便顿了一顿。 “阿妹,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谢昭收回目光,她把那陶哨子捏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便暂时搁下了。 阿霁海没有追问,只是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又牵住了她的手。 “走吧,前面还有更好玩的。” 长街尽头连着一片开阔的坝子,坝子中央搭着几排竹棚,棚下摆满了各色货物。 此处是集市,比长街铺面热闹得多,也杂乱得多。 猎户将鹿皮、野猪皮搭在竹架上,皮毛间透着淡淡的硝石味。 老蛊师面前列着一排陶罐,虫草各色,有的仍在缓缓蠕动。 贩鸟雀的把竹笼叠了三四层,叽叽喳喳的,叫成一片。 谢昭只觉得肩上陡然一沉,她低头去看,对上了一双碧绿的眼睛。 毛茸茸的一团蜷在她肩窝里,身上的毛是浅金褐色的,背上布满了云朵状的黑斑,尾巴又粗又长,蓬蓬松松地垂在她手臂上。 耳朵圆圆的,比猫耳朵更厚更软,边缘镶着一圈黑毛,里头是粉粉嫩嫩的肉色。 它歪着脑袋用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打量她,张嘴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细细的乳齿和一小截粉红的舌头。 她肩膀上的这只东西又软又暖又小,爪子扒拉着她的衣领,鼻尖凑过来闻她的下巴,闻了两下便打了个细细的喷嚏。 “阿霁阿哥。”她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几分,“这是什么?” “云豹。”阿霁海站在她面前,下巴微微仰着,眼角眉梢都挂着得意,“卖兽皮的猎户说是在山沟子里捡的,母豹被野猪拱死了,留下这么一只崽。” “你买它做什么?” “送你。” 阿霁海伸手揉了揉幼豹的脑袋,小崽被他一揉便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在谢昭手臂上懒洋洋地扫来扫去。 谢昭想说我又不需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那只崽正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两只前爪扒着她的衣襟,爪垫软软地贴在她锁骨上,像是一小团暖融融的云。 “你想唤它什么?” 阿霁海说着,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谢昭沉吟片刻,“云团。” 阿霁海展颜一笑,耳坠上的银珠子随着微微晃动。她抬手替她把云团摆弄端正,“好,便叫云团。” 云团在她肩上趴得不太稳,爪子一滑差点滚下去。 她伸手去捞,阿霁海也伸手去捞,两个人的手指在幼豹肚皮底下碰到了一起。 谢昭飞快地把手抽回来,把云团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它毛茸茸的头顶。 阿霁海的手停在空中一瞬,收了回去,指尖在自己掌心轻蹭了一下。 谢昭抱着云团走在前面,阿霁海落后她半步跟在后面,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云团在谢昭怀里睡了一路,到后来干脆把脸埋进她的肘弯里,只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可这时,山风忽然大了起来,竹棚上的茅草被吹得簌簌作响,几个摊主抬头看了看天,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货物。 谢昭抬起头,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堆起了厚厚的乌云,云层又低又沉,压得远处的山脊都矮了一截。 “要下雨了。”阿霁海扯了一下她的袖子,乌睫轻翕,“院子离得不远,跑回去还来得及。” 话音还没落地,雨便砸了下来。 第一滴落在谢昭额头上,冰凉得她打了个激灵,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雨幕,哗哗地往地上泼。 青石板路面眨眼间便湿透了,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裙摆。 阿霁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巷子里跑。 谢昭怀里抱着云团,阿霁海跑在她前头,衣摆在雨中扬起又落下。 雨把银铃声都泡得闷闷的,隔着雨幕传过来。 云团被雨浇醒了,从谢昭怀里探出脑袋,抖了抖耳朵上的水珠,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唤。 谢昭把它往怀里又塞了塞,弯着腰护着它跑。 阿霁海回过头来,雨水顺着额发往 下淌,将那双眸子濯得清凌凌的,他松开了谢昭的手腕,解下自己外头的靛蓝短衫往她头上一罩。 “你——” “跑快些!” 少年孜孜含笑,雨珠沿着他鼻梁往下滑,挂在鼻尖上欲坠不坠。银项圈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转身又跑了起来。 谢昭顶着的短衫吸了雨水,贴在她的肩背上,倒是替她挡住了最冷的那一下。 阿霁海推开院门的时候,两人都淋得透了,发丝贴在颊边,衣摆不住地往下滴水。 云团在谢昭怀里抖成球,她一步跨进廊下,先把云团从怀里掏出来搁在竹榻上。幼豹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圆滚滚的身子一下子瘪了下去,瞧着可怜极了。 她将干布巾兜头往云团身上一罩,便上手搓揉起来。那手法么,说不上粗鲁,总归比拔鸡毛要文雅些。 布巾来回蹭着湿毛,蹭得云团在竹榻上滚来滚去,四爪朝天胡乱扑腾,尾巴被她捋得炸了毛。 阿霁海站在廊下拧自己衣摆上的水,拧了一会儿,抬眼看见谢昭给云团擦毛的架势,哑然一笑。 “阿妹。” “嗯?” “你这样擦,它的毛被一团巴,成结了。” 谢昭手上动作停了停,低头看了看布巾底下那只被自己搓得七荤八素的幼豹。 云团从布巾边缘钻出半个脑袋,绿幽幽的眼里头写满了生无可恋。 她把布巾搁下,不说话了。 阿霁海走过来在她身后站定,从她头顶上方伸出手去,拿起那块布巾重新展开覆在云团身上。 手掌扶着布巾,沿着毛的生长方向慢慢往下顺,从头顶到脊背再到尾巴根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顺着毛擦才不会打结。”他低头看云团,杏眼弯弯的,“小家伙毛还嫩,经不起你那般搓。” 谢昭靠坐在竹榻边上看他给云团顺毛,少年的手指白皙修长,指节分明,骨节处微微泛着一点粉。 指甲剪得干净整齐,指尖在云团浅金色的皮毛间穿行,像是在拨弄一匹看不见的丝绸。 云团被他顺得舒服了,喉咙里又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尖翘起来懒洋洋地摇了摇。 给云团擦完了毛,阿霁海从墙角拿了两块干布巾,一块丢在谢昭头顶上,一块搭在自己肩上。 “轮到你了。”他说。 谢昭把蒙在脸上的布巾扯下来,正要往头上擦,手腕便被阿霁海捉住了。 “别动。” 他微微弯着腰,把布巾从她手里抽出来重新展开,对折了一下,覆在她头发上。 手指便隔着布巾贴上了她的发顶,先从发根开始,拭巾裹住一小缕头发,轻轻地往下压。 阿霁海擦头发的力道比谢昭给云团擦毛时轻了不知多少倍,她的头发湿透了之后像一匹墨色缎子披在背上。 阿霁海把她头发分开,只一缕一缕地用布巾包着吸水。 “阿妹。” 他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的头发很软。” “是吗。” “嗯。” 谢昭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发间穿行的触感,动作很轻缓。 鼻尖闻得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苦香,这气味被雨水冲淡了,又混了一股清气。 她的心跳又乱了,盖过了雨声和云团偶尔的呼噜声。 他把她的头发里里外外都吸得不再滴水了,才把布巾搁下,绕到她面前来。 “好了。” 谢昭抬头看他。 少年站在她面前,浑身湿透,头发贴着脸颊淌水,水珠子穿过眉睫滚下去,沿着他鼻梁的弧线往唇上滑落。 那一对弯弯的杏眼此刻却湿漉漉的,像雨洗过后的山间清溪。 眼睫上还沾着细密的水雾,每一次眨眼都将那两片水雾轻轻震颤,将话揉碎了漾在里头。 他便这么望着她,不言不动,只余一室静。 23.射猎 谢昭被他看得脊背发麻。 “你看着我做甚?” “没什么。” 可他还是看她,眼眸里头的欲说还休,比方才外头下过的雨还要深。 谢昭有些不甚自在,“你坐下。” “嗯?” “坐。”她指了指竹榻边上,“我替你弄干头发。” 阿霁海怔了一瞬,随即那双杏眼便弯了起来,他依言坐下来,盘着腿,背对着她。 谢昭拿起另一块干布巾,站起身绕到他背后。站着的她堪堪比坐着的他高出半个头,少年的发顶正好在她胸口的位置。 她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把布巾对折了一下覆在他头发上,然后发现他的头发看着软摸着更软,裹在布巾里像是裹着一捧水。 她小心翼翼地压着布巾往下吸水,生怕扯疼了他。阿霁海坐着不动,脊背挺得很直。 “阿妹。” “嗯。” “你的手法不对。” 谢昭的手顿了一下,“哪里不对?” “你擦得太轻了,水吸不干净。” 谢昭只好加重了几分力道,隔着布巾按压他的头发,他头发不长,很快便吸得半干了。 “好了。” 她把布巾搁在竹榻边上,阿霁海转过身来,他的头发半干,几缕碎发翘起来落在额前,衬得他那张脸愈发秀气。 两人目光遥遥一碰。 云团在廊角蜷成一团睡得正香,尾巴偶尔轻轻摇一下。 谢昭蹲了下来,他坐的蒲团旁就是竹榻边缘,她蹲着便比他矮了些许,目光却还在一个水平上。 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那几缕碎发拨顺,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额前,似碰到了一片玉。 春水盈盈的眼眸望着她,像是望着一整片天。 竹帘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谢昭看着面前这个浑身还未干透的少年,心里骤然生出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还是有几小缕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睫湿漉漉的,总挂着笑,像极了一只狐狸。 他眉下鸦羽在颧上投了两片淡淡的影,被擦发的动作带的仰起了脸,凝睇不语,扬唇眼笑。 好一会儿,他才道:“我给你拿套干净衣裳。” 阿霁海回来时,身上还是湿漉漉的,两手端着个竹编托盘。 竹帘外头雨停了,檐角的银铃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地砸在石阶上。 谢昭眼目流盼,晃晃摇摇,落在了一瞬在那紧贴着身形的湿衣上,手背贴了一下他的脸颊,确认并未发热便收了回来,“你也快去换件干净的,别受凉了。” 她接过后,另一只手捞着云团,回了屋中。 换了衣服,她便软在竹榻上,翻来覆去。云团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爬了上来,毛茸茸的身子蜷在她颈窝边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发出一阵低微的呼噜声。 阿霁海就在隔壁,也不知是竹墙薄还是她耳力好,能听见他翻身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她把脸埋进云团毛茸茸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谢昭做了个梦。 梦里她仰面躺在一片荒原上,蓝天白云,她想翻身坐起来,可胸口沉甸甸地压着什么东西,叫她动弹不得。 突然出现一座山压在身上,山长了很多金草,闷雷似的声音从山顶上滚下来,震得她胸腔跟着嗡嗡地响。 她使劲睁眼,映入眼帘是一团毛茸茸的金褐色。那团毛越长越长,越长越密,从胸口蔓延到脖子,又从脖子蔓延到下巴。 她在这铺天盖地的毛里头挣扎着偏过头去,看见天空上有两只碧绿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谢昭猛地睁开眼。 云团趴在她胸口上,两只前爪揣在肚子底下,尾巴从竹榻边缘垂下去,懒洋洋地晃着。 毛茸茸的身子蜷成一只球,压得她每一根肋骨都在抗议。 见她醒了,云团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细细的乳齿和一小截粉红的舌头,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谢昭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它,这小东西看着不大,可却是实心的,压在身上又软又沉。 “你倒是会挑地方。”她哑着嗓子道。 云团把眼睛眯成两条缝,尾巴尖翘起来摇了摇,显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竹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谢昭偏过头去,竹帘已经掀开了半扇,阿霁海倚在门框上,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晨光从他背后洒进来勾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腰间系着一条银链腰带,腕上的银镯换了更轻便的式样,只有细细的一圈,长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整张脸。 “你笑什么?” “我没笑。” 阿霁海把唇抿成一条线,眼里却还漾着明晃晃的笑意,恰如玉山巍巍将崩。 “你笑了。” “没有。” 阿霁海走过来,弯腰把云团从她胸口抱起来。 幼豹被他托着肚子拎在半空中,四肢耷拉着,尾巴也耷拉着,一脸不情愿地叫了一声。 他把云团搁在竹榻边上,拍了拍它的屁股,“去找吃的。” 云团赖着不走,阿霁海便从腰间摸出一块肉干搁在地上,幼豹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榻上跳下去,叼着肉干蹲在廊下慢慢啃。 谢昭从榻上坐起身,看向阿霁海 他蹲在竹榻边,仰着脸回望,“今日带你去射猎,你还没有见过这里的风光。” “射猎?” “嗯。” 他点了点头,眼波摇摇,银耳坠跟着晃了一晃,“悬雾城北边有片坝子,叫万花坝。这时候去正好,山花都开了。” 谢昭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弯了弯眼,“那便去吧。”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窄巷往城北走。 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云团被留在了院子里,蹲在老榕树底下啃那块肉干,边上还有个放着牛乳的盆,连头都没抬一下。 路上谢昭问他,“怎么不把马儿养家里?” 阿霁海摇摇头,“院子建的时候就没规划马厩,再说了,养马的一大股味,我那院子得盖多大去,我用不上那么大的地方。” 城北的马厩挨着城墙根,是用青石垒的一排矮房。还没走近,便闻到了一股干草和马匹特有的腥臊气。 阿霁海走在前面,推开马厩的栅栏门。 里头光线昏暗,几匹马正在槽前嚼草料,听见动静便竖起了耳朵。 角落里单独拴着两匹马,一匹雪白,一匹青骢。 谢昭的目光落在那两匹马上便挪不开了。 四肢劲瘦,鬃毛乌亮如漆,垂在颈侧像是流苏。 颈长尾高,耳小如人指,目大如垂铃,透着一股机警与敏锐。 青骢四蹄踏云,雪白那匹尾巴正不耐烦地甩来甩去 。 阿霁海走到青骢跟前,伸手抚了抚它的鼻梁。那马认得他,低低地喷了个响鼻,拿额头蹭他的肩膀。 阿霁海一边解缰绳一边道,“越赕骢个子虽矮,可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他把白马的缰绳递到谢昭手里,“这匹性子烈些,可脚力最好,你骑它。” 谢昭接过缰绳,白马眼睛正打量她,那眼神像是在掂量她的斤两。 马通人性,机灵着呢。可也会欺负人,还会咬人。哪怕怎么夸它毛漂亮,长得神气,上脚的第一步发现不会骑,哼哼,马就想好怎么欺负人了。 不然拍马屁这个词怎么来的。 但发现人不怕它,它就老实。 性格好的马会等人,还会慢慢带人。 死不挪动算温顺的,调皮些的会扭来扭去吓唬人。 谢昭伸手摸了摸马脖子,手掌贴着温热的皮毛慢慢往下顺。白马的耳朵转了转,紧绷的肌肉在她的掌心下渐渐松弛下来。 她翻身上马的动作极是利落,左脚认镫,右腿翻过马背,白马往前踱了半步,被她轻轻一带缰绳便稳住了。 阿霁海站在马下仰头看她,晨曦从天边照过来,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那双琥珀眼里映着远处的山脊,眼底平静如幽幽潭水。 她低头看他,“走吧。” 阿霁海翻身上了青骢,动作也极利落。 两人并辔从城北的侧门出了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地响。 出了城,官道两旁的山坡便铺天盖地地绿了进来。 山里的雾气还没散透,白练一缕缕地缠在山腰上。 阿霁海催马小跑起来,银铃在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谢昭轻轻一夹马肚,白马便跟了上去。 越赕骢跑起来步伐细碎而稳健,四蹄轮转如飞,谢昭坐在马背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两旁的景致往身后退去,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露水的清气,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两人策马好一会,阿霁海伸手往北边一指,“快到了。” 谢昭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草甸嵌在环山的谷地里,一眼望不到头。 开满满一地野花,浓色艳彩密密匝匝地铺开来。 风一过,花海便起了浪。 花浪推过之处,蝴蝶成片地飞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 远处的雪山在日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山尖隐在云里,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云。 谢昭勒住了马,白马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去啃脚下的草。 “好看吗?”阿霁海并辔在她身侧,偏过头来望她。 “好看。”谢昭道。 阿霁海翻身下马,从马鞍旁的皮囊里取出两张一样的弓来。 弓身长沉,弓梢上裹着铜皮,在日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他一手一张弓,“都一样式的,挑一个。” 谢昭不知他选弓有什么好笑的,随手拿了离自己近的那张弓。手指握在弓把上,掂了掂分量,拿在手里刚刚好。 阿霁海又把箭袋递过来,里头插着十来支羽箭。 谢昭低头看着手里的弓,手指在弓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弦嗡嗡地颤着,颤得她指尖发麻。 阿霁海弯了弯眼睫,“你还记得怎么射箭吗?” 谢昭老实道:“不记得吧。” 阿霁海闻言走到她身后,右手从她背后绕过去覆在她握弓的左手上,左手引着她的右手搭上弓弦。 24.鲜衣怒马 “左手伸直,别弯。” 声音贴着飘过来,温热的鼻息拂过耳廓,“右手扣弦,食指在上,中指在下。对,就是这样。” 谢昭僵着脖子照他说的做,可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上头。阿霁海的下巴几乎搁在她肩头,银饰凉凉地挨着她的后颈,他每一次说话胸腔的震动都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开弓的时候用背发力,不要光靠手臂。” 手指覆在她的手指上,带着她把弓弦慢慢拉开。弓臂在她手里微微颤抖,弦张到半满。 “看前面那棵枯树,看见没有?树干上有个节疤。” 那是一颗老杉树,在二十步开外,枯了一半的,树干上有个拳头大的节疤,正好在正中央。 “瞄准的时候不要盯着靶子看,要看箭镞。箭镞对准了,便松手。” 谢昭深吸一口气,把弓弦又拉开了几分。弓臂的颤意从掌心传到手腕,又从手腕传到肩膀。 片刻的静止,她松了手。 箭矢离弦,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 那支箭歪歪扭扭地飞出去,在离枯树还有三尺远的地方便一头扎进了草丛里。 谢昭:“……” 笑声轻快地从阿霁海的喉间滚出来,银铃跟着一起颤,叮叮当当地洒在她的耳后。 “能拉开满弓已经很好了。”他从她背后退开半步,杏眼弯弯地望着她,“再来。” 谢昭从箭袋里抽出第二支箭。 这一回她没让他教,自己搭箭扣弦,拉开弓。 箭矢擦着枯树的边缘飞过去,钉在了树后头的泥地里。 还是没中。 谢昭抿了抿唇,抽出第三支箭。 这一回她放慢了动作,先站稳了脚跟,把重心沉到腰腹。左手推弓,右手拉弦,弓弦沿着虎口一丝一丝地往后移。 她把整个视线从弓臂的弧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枯树。 感知着箭矢将要去的地方,从弓弦一直拉到靶心。 弓弦嗡地一声响了。 箭矢破空而去,一头扎进枯树的树皮里,钉在节疤下三寸的位置。 谢昭从箭袋里又抽出一支箭,搭箭开弓,这一回动作比方才更流畅,整条右臂都不再僵硬。 第四箭钉在了节疤上方,离中心偏了两寸。 第五箭正中节疤边缘。 第六箭正中节疤中心,箭镞没入枯木半指深,箭杆嗡嗡地颤着,震下几片枯树皮。 谢昭放下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被弓弦勒出了几道红印子,虎口微微发烫,她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阿妹。” 谢昭回过头去。 少年站在花海里,靛蓝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拂动。他望着她,杏眼里头映着漫山遍野的繁花和花海中央的她。 阿霁海看了她一会儿,展颜一笑,“趁手熟,多练练。”他把自己的弓从皮囊里取出来,“我去打些猎物。” 谢昭点了点头,又抽出一支箭来。 阿霁海提着弓翻身上了青骢,缰绳一带便往草甸深处去了。银铃声在花海里渐行渐远,身影被万花吞没,只剩下一片晃动的花浪。 谢昭举弓瞄准了枯树上另一个节疤,箭矢离弦飞驰,闷闷地扎进枯木。 箭头全数没入,箭羽在风里微微颤动。 她不断地把箭扣在弦上,射出去,手越来越稳,心跳越来越平。 远处,花海里忽然惊起一丛飞鸟。 谢昭放下弓抬眼望去,便见青骢从花海里跃了出来,马蹄踩碎了满地花瓣,溅起一片红红白白的碎屑。阿霁海伏在马背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上的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马蹄落地时溅起一片花瓣,他策马掠过草地,弯腰从花丛里拎起一只野雉。 雉鸡长尾倒垂,五色斑斓,像极了一支从天上掉下来的彩旗。 他没有停留,把野雉挂在马鞍旁,又催马往前去了。 青骢在花海里忽隐忽现,谢昭的目光追着灰青色,手里的弓垂了下去。 马背上的阿霁海沉稳而凌厉,冷光乍现,他又搭上了一支箭。 马蹄踏着花浪狂奔,他上半身却稳稳地锁定了一个方向。 四十步外,一只灰兔从草丛里窜出来,正往山坡上跑。箭矢追着它的轨迹飞过去,钉在它前头两寸的泥地里。 阿霁海咦了一声, 正要催马去追,天上忽然落下一道黑影。 一只老鹰俯冲而下,双爪一张,便把那灰兔连捞了起来。鹰翼展开足有四五尺宽,铁灰的羽毛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它振翅往上一拔,眨眼间便升到了半空。 阿霁海勒住马,仰头看着那只老鹰。 他搭上了第二支箭,弓弦缓缓拉开。拉弓的速度比方才慢多了,弓臂弯成满月,弓弦在他指腹下勒出深深的印子。 甫一松手,箭冲天而去,箭镞撕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笔直地朝天上那道灰影追去。 箭矢从老鹰的胸腹之间贯入,那只鹰在空中猛地一颤,翅膀僵了一瞬,随即连同爪下的灰兔一起从天上坠了下来,掉进了花海深处。 一箭贯穿。 青骢跑过去,阿霁海弯腰从花丛里把那老鹰和灰兔一同捞了起来。一手拎鹰,一手拎兔,勒转马头朝谢昭这边望过来。 他遥遥地朝她举起手中的猎物,晃了一晃。 隔着半个花海,谢昭也自心喜悦。 她把弓往肩上一搭,翻身上了白马。白马在草甸上小跑起来,蹄声轻快,花浪在两旁翻涌着退开又合拢。 阿霁海策马迎上来,两人在花海中段碰了头。 “喏。”阿霁海把手里那只老鹰举给她看,“这只东西抢我的兔子,该不该死?” “该死。”谢昭很给面子地道。 阿霁海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老鹰和灰兔一起挂在了马鞍旁。野雉的长尾从鞍侧垂下来,扫着花尖,一晃一晃的。 “阿妹,你射了几箭?” “忘了数。” “可中了几箭?” 谢昭偏过头去望了一眼远处枯树的方向,“都中了。” 阿霁海远远地看见那棵枯树干上钉着十来支箭,分散在树干的不同位置,可支支都结结实实地扎在木头里。 他回过头来,看着谢昭。 “看来今天的大猎物,要留给你来打了。” 谢昭没有推辞,她掂了掂手里的弓,缰绳一带,白马便朝草甸西面跑了过去。 那边的林子边缘有几只山鸡在草丛里觅食,听见马蹄声便扑腾着翅膀往林子里钻。 25.朗朗 谢昭伏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肚。 白马跑起来的时候,耳边的风呼呼地响,把发丝吹得往后飞。 她眯起眼睛,紧盯着远处埋首食草的猎物,于颠簸中拉开了弓。 第一箭射偏了,箭矢钉在树干上,惊得更里面的鸟雀呼啦啦地飞了一片。 白马越过一道浅沟的时候四蹄腾空了一瞬,落地时她的身体跟着一沉一浮。 弓弦在手,马鬃在指,箭囊在腿侧一下一下地撞着,她听着这节奏,便找到了呼吸。 一箭、二箭、三箭。 她觉出自己在马背上起伏时弓臂也跟着微颤,便在方才起手时微微松了一线,让弓箭随着马背的颠簸找到自己的节奏。 箭矢飞出去的那一刹,她便知道中了。 果然,林子里传来沉甸甸扑地的闷响。 谢昭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阿霁海正催马过来,青骢在花海里跑得飞快,银铃声越来越近。 她翻身下马,拨开灌木丛走进了林子边缘。 一只鹿倒在草丛里,鹿角才分了两叉,是只正当年的公鹿。箭矢从它左胸贯入,正中心脏,一箭毙命。 谢昭站在鹿前,低头看着它。鹿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头顶上摇晃的枝叶和一片破碎的蓝天。 她弯下腰,伸手把鹿的眼皮合上。 “好箭法。” 身后传来阿霁海的声音,他站在灌木丛外望着她,眼里头亮得像是被人往里头添了阳光。 “这头鹿少说一百五十斤。” 他走过来,“角也漂亮。” “阿妹。” “嗯?” 阿霁海已经站了起来,伸手替她拨开挡在面前的一根树枝,微微低下脸。 “在想什么?” “在想我从前是不是经常骑射。”她答道。 阿霁海看了她一会儿,“许是吧。” 他转身走到马旁,从鞍袋里掏出一截麻绳,蹲下来把鹿的四蹄捆在一起,“回去了,今日的收获够了。” 他把鹿扛上马背的时候,谢昭才看清他并不像外表那般单薄。一百五十斤的鹿,一使劲便扛了起来,只是脖颈上浮起了几道青筋,手臂在窄袖底下绷出紧实的线条。 两人并辔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万花坝上的花浪被夕阳染成了一片金红。 远处的雪山山顶也被镀了一层暖色,从银白变成了淡金,似淬过火的刀,朝天而立。 谢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花海。 风起了,万千繁花一同低头。花瓣离枝,漫天翻滚,像一场逆飞的雪。 “还来吗?”阿霁海问她。 “来。” 阿霁海弯了弯眼睫,抖开缰绳催马小跑起来。 谢昭催马跟上,马鞍旁的鹿尸随着马步一晃一晃,远处铜鼓的声音从悬雾城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和山间的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两人在暮色里并辔入城,马蹄踏过城门洞时发出清脆的回声。 守城的青壮们看见二人熙熙融融,先是一愣,随即交头接耳地说笑起来。 阿霁海没有理会他们,他偏过头,望着谢昭。 暮色里她的轮廓镀着一层淡淡的余晖,睫毛在脸上投了两片长长的影。 她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扶着弓,腰背挺直。 他看了很久才转过头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回到院里时,云团正趴在石桌上啃一条不知从哪儿拖来的鱼干。 它吃得忘乎了所以,口水糊了满嘴,连他们推门进来都没抬头。 谢昭把弓搁在廊下,在石阶上坐下来。 手臂有些酸得抬不起来,她把袖子撩起来看了看,前臂内侧那道被弓弦抽出来的红痕已经变成了一条细长的淤青,边缘微微发紫。 阿霁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和一只小陶罐,坐到她旁边。他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把陶罐打开,挖出一坨墨绿色的药膏。 “手。”他摊开掌心朝她招了招。 谢昭没有动,“我自己来。” “你那只手也伤了,怎么自己来?” 谢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腹上被弓弦勒出的印子还在泛红,确实不太方便。 她只好把左手伸过去。 阿霁海把她的手搁在自己膝上,用两根手指挖了药膏,点在她的淤青上。 药膏凉丝丝的,触到皮肤时便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的指腹缓缓地把 药膏推开,从淤青的中心往边缘一圈一圈地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药膏渗进皮肉又不至于疼。 “这个是寨子里治跌打的老方子。”他一边揉一边说,“里头有阿鲁嘎,还有几味只有山里才有的草药。” 谢昭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打着圈,少年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茧子擦过她的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右手。”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右手递了过去。 阿霁海又挖了一坨药膏,低头往她虎口和指腹上涂抹。 他托着她的手掌,拇指的力道放得更轻,指腹的茧子来回慢慢刮着指根的勒痕。 阿霁海低着头,眼睫垂着,看不清眼底的神情。 谢昭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迹忽然就从舌头底下溜了出来,“这段时日,你待我甚好,我该珍重谢你,等我想起过去,我想邀你去我生长的地方。” 阿霁海托着她手掌的手指顿住了,药膏还沾在指腹上,凉丝丝地贴着她的虎口。 “去你生长的地方?” 他把声音压得极轻,似叶落水,连涟漪都还没来得及泛开。 谢昭回过神来,自觉这话说得有些唐突,便往回找补,“自然不是现下就去。我还什么都想不起来,路也不认得——” “好。” 阿霁海已重新低下头去,指腹沾着药膏往她食指指根处缓缓推开。他的眼睫垂着,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唇角却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等你哪天想起来了,你带我去。”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又在她掌心里抹了一道药膏。药膏凉得她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他便顺势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直,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把那坨药膏在她掌心里揉开。 “我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养出了这样的阿妹。” “那就说定了。” 她便只是弯着眼笑,坦坦荡荡。 药膏分明已经揉得差不多了,阿霁海却没松手。 掌心被他揉得发着热,覆满墨绿药膏,黏糊糊的,已连一点肌肤也不见。 天不见晚云,先落娥郎,未饮先匀酡。 “还没好?”她问。 “还没。” 26.逗趣儿 阿霁海答得自然极了,又往她手腕内侧抹了一道药膏,指腹沿着慢慢往上推。 他便真的多揉了一盏茶的工夫,云团从石桌上跳下来,绕到两个人脚边打了个滚。 阿霁海这才松了手,把陶罐盖好搁在石桌上。 “好了。” 他站起身,弯腰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马鞍旁那只鹿上。 “这头鹿得趁早收拾。”他走到马旁,解开麻绳,把鹿从马背上卸下来搁在青石板上,“肉放久了便不成了。” 说完伸手抓住鹿角,把鹿头扳过来看了看。 鹿角角根粗壮,角尖锋利。 阿霁海拿匕首沿着鹿角根部环切了一圈,双手握住角根左右一拧,只听咔的一声脆响,两只鹿角便被他卸了下来。 “鹿角磨成粉可以做药,可这副角这般齐整,磨了可惜。” 他把鹿角举在暮色里端详了一番,“做两把刀柄正好。” “刀柄?” “嗯。挑好的鹿角锯开来,打磨成形,镶在刀条上。” 阿霁海伸手在鹿角上比划了一下,从角尖往下大约一拃长的位置虚虚划了一道线,“这一段做柄首,这一段做柄身。做出来又轻又趁手,还不打滑。” 他把鹿角搁在廊下的竹架上,走到院门口推开木门,朝巷子里喊了一声。 不多时便有个青壮阿哥小跑着过来,接过那两只鹿角,朝阿霁海点了点头,又朝谢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便跑远了。 “他叫岩朵,虽然年轻,但是个手艺好的银匠。”阿霁海回到院子里,一边挽袖子一边道,“鹿角给他,过几日便能拿到两把好刀柄。” 他从鹿胸的箭创处下刀,刃口沿着腹中线往下一划到底,动作又快又稳,皮肉在刃下齐齐分开。 随即换了一把更薄的短刀,刃尖挑开筋膜,贴着肋骨内侧的薄膜一丝一丝地剥离。皮和肉之间那层白膜被他完整地揭了下来,薄得透光。 谢昭蹲在他旁边看着,不免多看了几眼他那双手。 阿霁海把鹿身冲洗干净,分成四大块。四条腿单独卸下来,鹿排斩成小段,鹿脊两侧的里脊肉切成巴掌大的薄片放在陶盆里用盐水浸着。 两只鹿腿被他拎起来搁在竹案上,剩下的肉则被他切成一条一条的,抹上盐巴和香料,搭在廊下的竹竿上晾着。 “这两只腿今晚吃。”他一边往鹿腿上抹盐一边说,“剩下的做肉干。” 谢昭看了看廊下竹竿上那长长一排鹿肉条,又看了看石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野雉、灰兔和老鹰。 “这些呢?” “一并烤了。” 阿霁海把鹿腿搁在陶盆里腌着,转身去收拾其他猎物,都收拾停当后,半边天已烧成了一片瑰紫与赤金交织的锦缎。 云团竖起那对圆茸茸的耳朵循着气味就蹭了过来。 “呜。” 它蹲在谢昭脚边,仰着脸望她,眼睛像极了两颗上好的翡翠。 鼻子一耸一耸的,往鹿肉的方向使劲嗅着,口水已经从嘴角挂了一小条,亮晶晶的,快要滴到石板上了。 谢昭低头看它,它便歪着脑袋,两个耳朵往不同方向转了转,发出了一声细细的、软乎乎的哼唧。 “想吃?” 云团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前爪抬起来扒住谢昭的膝盖,尾巴在身后摇得飞快。可又不等站稳便滑了下去,干脆就地一滚,露出了圆滚滚的肚皮。 肚皮上的毛是奶白色的,比背上的浅金要软得多。四条腿蜷在胸前,爪子上的肉垫是嫩粉色的,开开合合地踩着空气。 谢昭伸手戳了戳它的肚皮,云团便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唤,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她拿了一小块鹿肉,手举着肉悬停在它脑袋上方。 云团一站起前腿嘴要碰到时,谢昭就把手举高一点。 “嘬嘬嘬。” 一来一回,反复五六趟,云团急了,低声呜呜着,跳起来扑了好几次都扑空了。谢昭再去逗它,它就不理人了,但眼神还是跟着肉走的。 谢昭哈哈一笑,把肉给了它,手还在它脑袋上用力抹了几下,要把肉腥味擦去。 阿霁海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里端了一只陶盆,盆里装着烧得通红的炭火,搁在院中石桌旁。又搬出一个矮矮 的铁架子架在炭盆上,铁架子上搁了一块磨得光亮的青石板。 谢昭帮他把竹盘、竹签和腌好的鹿腿一并端了出来。阿霁海已经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张矮桌,桌上摆着各色调料。粗盐、花椒粉、茱萸末一小碟蜂蜜,还有一陶碗用酸醋和野葱调成的蘸汁。 “我不知,你还有这般的一面。” 他嘴上说着啁人的话,心里却是在吃味,吃味面对一个失忆的人,永远无法完全了解她。 谢昭原本是要把竹签递给他,许是因为在说话,收了手,可却没停着,拈着签子尾巴一点一点着,带着几分促狭。 “哪般?” 阿霁海瞥她一眼,伸手要去拿,谢昭就把手退一些。 慢慢悠悠的,却是烟视媚行,似在嗔道:“坏心眼。” 他又伸手去拿,谢昭没躲了,笑哼一声。 阿霁海把穿好的野鸡串搁在石板上,刷了一层薄薄的野蜂蜜。蜂蜜遇热便滋滋地冒着细密的气泡,甜香和肉香搅在一起,顺着晚风飘了满院子。 云团立刻从地上翻起来,跑到炭盆边上蹲着,仰着脸死死盯着石板上的肉。 全神贯注地望着那几串被蜂蜜裹得亮晶晶的野鸡肉,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扫。 翻了两三翻,野鸡肉便变成了金黄色,阿霁海拈起一小撮花椒粉均匀地洒在肉面上,把竹签递给谢昭。 “先尝这个。” 野鸡肉外皮焦脆,里头嫩得筷子一夹便要出汁。野蜂蜜的甜裹着花椒的麻,咬下去的时候嘴里像是同时开了好几朵花。肉丝极细极糯,几乎不用嚼便要往喉咙里滑。 “好吃。” 阿霁海满意地弯了弯眼,“兔肉得烤久些更香,先吃这个垫垫。” 他说着把剩下的野鸡串分了一半搁在竹盘里,另一半继续搁在石板上慢慢烤。 云团急得不行,绕着谢昭的脚踝转了一圈又一圈,尾巴甩得啪啪地拍在她小腿上。又蹲坐下来抬起一只前爪搭在她膝上,把她整条右腿都震得微微发麻。 谢昭低头看它,它立刻把那只爪子收了回去,又把两只耳朵耷拉下来贴着脑袋,整张脸皱成了一只委屈的包子。 27.美人不是凡胎生 “还想吃?”谢昭捏着竹签朝它晃了晃。 它的脑袋跟着竹签的轨迹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碧绿的眼睛瞪得滚圆,舌头舔了一圈嘴边的毛。 谢昭撕了一小条野鸡肉搁在它面前,云团低头闻了闻,一口叼住便跑到石桌底下去了。尾巴从桌沿下头翘出来,竖得笔直,尾巴尖微微弯着,慢慢地左右摇动。 “你惯它。” 阿霁海头也不抬地道,手上正把兔肉往竹签上串。 “逗着可爱嘛。” 野兔肉被他切成了一口就能吃的大小,每一块都带着一截薄薄的脂肪,肥瘦相间,粉白交错。兔肉串上石板的时候便滋滋地往外冒油,油珠子顺着肉块往下淌,滴在石板上烫成一缕细细的白烟。 阿霁海一边翻着兔肉串一边不时地往肉上刷一层蘸汁,酸的、咸的、辛的滋味在火上烤出来以后便不是各自为政了,酸里有咸,咸里有辛,辛里头还夹着一股暖意。 “阿妹。” “嗯?” “兔肉要趁热吃,凉了便柴了。” 他举着一串兔肉递到她嘴边,竹签的尖端正好在她唇前一寸的位置。兔肉还在滋滋地冒着油,油珠子顺着竹签往下淌,快要滴下去了。 谢昭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阿霁海的手腕却往旁边一偏,避开了她的手指。 “张嘴。” 谢昭看了他一眼,他蹲在炭盆边上,矮桌旁的她比他高了些许。他微微仰着脸,眼睫从下往上翻着望她,火光在他眼底晃成两小簇幽幽的亮光。那种沉甸甸的目光,从低处往上望,带着一种很奇异,说不清是顺从还是旁的意味。 “我自己可以……” “你的手不是伤了吗?” 谢昭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右手虎口的淤青还没散,左手前臂内侧那道红痕也还在。倒也不是不能动,只是确实有些酸。 她犹豫的这片刻工夫,阿霁海已经把竹签又往前递了一寸。兔肉碰到了她的下唇,滚烫的,带着一股椒麻的香气。 她只好张嘴咬了一块。 兔肉比野鸡肉多了几分韧劲,却在牙齿咬下去的瞬间便断开了。锁着汁水,虽不算嫩,却极有嚼头。那层薄薄的脂肪被火烤化了以后裹在瘦肉外面,越嚼越是满口香。 “怎么样?”阿霁海歪着头望她。 “顶顶好的手艺。” 阿霁海笑了一声,自己也吃了一串,边嚼边含含糊糊地道:“那是自然,做得差我可不敢给你吃。” 他吃完又把老鹰肉往竹签上串。 谢昭看着他往鹰肉上抹盐的动作,发现他对每一种肉的做法都不同。野鸡肉是甜麻,兔肉是酸辛,鹰肉则只抹了粗盐和茱萸末,别的什么调料都没放。 “老鹰肉比不得别得,它吃生肉长大的,肉粗。” 他把鹰肉串搁在石板上,往石板上又浇了一层鹿油。青石板被烧了这么许久,已是滚烫如烙铁,鹿油浇上去嗞的一声便化成了透亮的一层油膜。 一股子带野气的香味便被这层滚油逼了出来,又浓又烈,竟把方才甜麻酸辛的气场一并压了下去。 “肉质虽然粗些,不该糟践的也别糟践。让它好吃些,便要用大火,配重料。” 老鹰肉在石板上煎得吱吱作响,翻了几番便变成了深褐色。他夹起来搁在竹盘里放凉片刻,用手撕成一条一条的细丝搁在竹盘边上。 他把最大的那一条举到谢昭嘴边。 “这个味道特别些,我不确定你吃不吃得惯。” 谢昭张嘴接了,鹰肉果然比方才两样都粗,肉丝嚼起来颇有筋道。茱萸末的辛辣裹着粗盐的咸香,配上大火煎出来的焦脆外壳。 阿霁海眼里的笑意便深了几分,把剩下的所有肉串分门别类地搁在不同竹盘里。野鸡一盘,兔肉一盘,鹰肉一盘,在矮桌上摆了一排。 正在此时,鹿腿已经在一旁的炭盆上烤了许久。 鹿腿大,不比那些薄的肉串,阿霁海是将整只鹿腿架在铁叉子上,隔着炭火慢慢地翻转。火不能太旺,太旺了外头焦了里头还是生的,也不能太弱,太弱了肉便烤老了。 他把鹿腿翻了一面,鹿皮已被烤成了酱色,油珠子一颗一颗地从皮下的脂肪里渗出来,顺着腿骨的弧度往下淌,滴在炭火上发出滋啦滋啦 的声响。 焦香肉香随着晚风一并灌满了整个院子。 谢昭闻着这股香气,手里捏着的竹签不知不觉便搁下了。云团在石桌底下已经吃了一小堆鹿肉碎,肚皮鼓鼓的,但它闻到鹿腿的焦香之后又把鼻子从桌沿下探了出来。 “差不多了。” 阿霁海把鹿腿从铁叉子上取下来搁在竹案上,鹿腿烤得焦黄油亮,皮下的脂肪被炭火逼出了一大半,整只腿比方才小了一圈,可更显得紧实。 他拿匕首沿着腿骨切开一道口子,刀刃往下一压,肉便顺着纹理齐齐地分开了。 里头的鹿肉是淡淡的玫红色,嫩得像刚凝的豆腐。切开的时候肉汁从肉里涌出来,顺着刀口往下淌,在竹案上聚成了一小汪亮晶晶的汤汁。 他把切下来的第一块鹿肉搁在竹盘里递给谢昭。 鹿肉没有多余的调料,只烤的时候抹了一层薄盐。肉味浓得化不开,嫩得几乎不用嚼,舌尖一压便散开了。 阿霁海把第二只鹿腿也烤好了搁在竹案上,给自己的竹盘里也切了几块鹿肉,然后把其余的分给替这间宅屋送柴水的几个在院外值守的青壮阿哥。和谢昭肩挨着肩,坐在石桌旁。 他一手捏着竹签,一手托着下巴,歪着头望她。杏眼在晚霞里染了一层暖光,唇角微微翘着,脸上分明是等着被夸的模样。 “甘旨肥浓,你是那灶台上的小神仙,烹来神仙食。” 谢昭定定瞧着他,阿霁海心中生出了许多想,想她从前也这样夸过旁人吗,想她把他比作神仙是觉得他重要、可有觉得这是非情浓不可言,想她唇瓣翕动便牵引了自己一颗心。 云团吃饱了爬回石桌上,把自己盘成一只毛茸茸的球缩在谢昭肘边。尾巴从石桌边缘垂下去,懒洋洋地晃着,偶尔蹭到谢昭的手背,痒酥酥的。 谢昭面前竹盘里还剩几块兔肉没有吃完,阿霁海垂眸,声音飘过来,嗓音轻软,“吃伤了?” 谢昭点点头,他从灶房端来一杯冷茶,“解解腻。” 云团不知什么时候又爬在她膝上,蜷缩着,谢昭忽然觉得倘若日子便这么过下去,似乎也不坏。 28.痴儿 谢昭醒来便见窗外灰青,云团不知去了哪儿,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住了两日,还没好生看过这院子。 院子不算大,要说看,除了那颗上了年岁的海棠,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她在树下驻足良久,正欲离开,满树粉红,一星红闯入其中。 红带垂落,正反皆着墨,只是被风一吹,翻来覆去的,依稀只瞧见一句话—— 此情共天老,同埋荒碑葬地宝。 这院中只有她二人,谢昭不用想也知晓谁挂上去的。 若是旁人,她会道一句痴儿,可她现在却有些不落忍这般说。 她并非未曾察觉,只是觉得自个儿还未曾搞清缺失的那部分,如此匆匆接受一片心意实在不算好。 谢昭随意走着,来到座独立房屋前,门框上錾着山神图腾,竹帘半卷着。 正要转身,却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她脚步一顿,这才发现帘缝里头透着松脂灯那种昏昏黄黄的亮。 谢昭在门口站了片刻,正犹豫要不要出声,里头的人先开了口。 “进来吧,时辰尚早,外头凉。” 这声呼唤,竟似早知道她在外头一般,又是一句调笑,“莫不是要我来迎你?” 听他这般,谢昭便也掀开竹帘走进去。 书案上堆满了文书,堆不下的便摞在案边的竹席上,堆叠成了一座小小的纸山。 阿霁海就坐在那堆纸山后头,脊背挺直,乌发用根银簪高高束起,俏生生一张芙蓉面。 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眼里头的沉静被惯常的笑意冲散了,“怎起得这么早?” “睡不着了。”谢昭走上前,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堆文书,“你每日都这般早起来做这些?” “差不多。” “天都没亮。” 阿霁海未先作答,只歪头望她,眼眸在灯影里幽幽地亮着,接着便弯了起来。 “早些处理完,白日里便有空了。” 他摊开的文书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来,“坐。” 谢昭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来,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 案角堆着的文书有些翻开了,有些还封着,封口处用细麻绳扎着,绳结上嵌着一小块蜡印。 “这些都是议榔送来的?” “多半是。” 阿霁海在面前摊开的一份文书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议榔议过的事,要送来给我过目。各寨寨老有事要报,也会写了递上来。” “还有些是城里的杂事。城里住着商户、农户、匠户,南来北往的客商,鸡毛蒜皮的事不少。”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谢昭一眼,“不过这些有城主操持,我只管那些城主拿不定主意的。” 谢昭看他笔走龙蛇,“多吗?” 阿霁海笑了一下,把手里那份文书合上搁到一边,又从另一叠上头拿起一份新的展开来。 “你且看看。” 谢昭接过那份文书,翻开一看。 “这是城里汉人商户递上来的文书。” “汉人商户?” “嗯。” 阿霁海用毛笔在文书末端画了一个弯弯绕绕的符号,画完之后把笔搁下,将那文书合上放到一边,“悬雾城里有一百来户汉人商贾,多半是前朝时候留下来的,也有后来从山外迁进来的。” “这封文书是说今年入秋以后,山外头的汉人商人少了,城里皮货积压卖不出去,想请议榔准许他们把皮货直接从悬雾城运到汉人的州府去,不必经过山口的榷场。” 谢昭听着,脑子里的念头还没组织好,嘴巴已经先开了口:“不经由榷场便把皮货运出去,税便收不到了。” 阿霁海原本正伸手去拿下一份文书,闻言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抬眼看她,“不错。” ,“榷场是城里岁入的大头。皮货、药材、银器、茶叶,每一样从榷场过都要抽一分税。若是让商户绕开榷场直接往汉人州府运货,这一分税便没了。” “可商户也有商户的难处。汉人商人不来,山里皮货堆在库房里发霉长虫,血本无归的便是他们。” 他把那份文书重新展开来, 指着其中一行苗文道:“所以他们提了个折中的法子。不走榷场的部分,按榷场税额的七成交给城里。剩下的三成算是让利给商户。” 谢昭听完,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阿霁海歪着头望她。 “七成听着是好。” 谢昭指了指那份文书,“可他们把皮货运到汉人州府去,议榔怎么知道他们卖了多少?商户报了七成便只交七成。这个口子一开,往后所有的货都绕过榷场自己运,榷场便形同虚设。” “再往后,便连七成都不交的人也有了。议榔拿什么去查他们的账?” 阿霁海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急着接话。 他只是拿那支笔尾轻轻点在文书上,一下,一下,最后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弯起眼睫笑了。 把那份文书翻过来,提笔在背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了便搁到一边,“所以我没批。让他们先把账册交到议榔来,议榔看过账册再议。” “阿妹。” “我这儿还剩一小半。”阿霁海指了指左手边那一摞还没翻开的文书,“不多,你来帮我,两个人一起批,半个时辰便完了。” 谢昭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一个外人看这些不合适。” 阿霁海正在翻开一份新文书的手顿住了。 他把那份文书搁在案上,仰起头来望着她。松脂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杏眼照得幽深又透亮。 “阿妹。” “嗯。” “你方才说外人?” 谢昭点头。 他的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把右手边的一叠文书推到她面前,歪着头望她,眼睫半垂着,唇角弯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们之间,还分什么那般清么?” 眼睛一直望着她,一眨不眨。 谢昭被他看得耳根有些发烫,她低下头去,伸手拿起了推过来的第一份文书。 “看不懂苗文,怎么帮?” “我念给你听。” 阿霁海把那份文书接过来展开,用汉话把她看不懂的部分讲给她听。 29.心照不宣 说是山里头几个寨子之间的水源纠纷。上游的寨子今年雨水少,在溪里筑了一道堰坝,把水截了去浇自家梯田。下游的寨子溪水断了流,田地干裂,两家为此闹到了议榔。 谢昭听完之后沉吟了片刻,道:“上游寨子筑堰之前,有没有跟下游商量过?” “文书上说没有。” “下游寨子今年种了多少田?” 阿霁海翻了一页纸,“文书上倒没提这个。只说溪水断了以后,下游的秧苗干死了大半。” “那便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了。”谢昭想了想,“上游要水,下游也要水,这道堰坝是保了一家的田,毁了另一家的。若只是判一家对一家错,判完了水照样不够用,怨气还是在。” “那你的意思呢?” “让议榔去两个寨子各走一趟,把两家的田亩数、今年种的是什么、溪水平常有几成水分几成旱水,都问清楚了再定。” 阿霁海听完,在文书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搁下笔托着腮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那份文书合上搁到已批的那一叠上头,“只是觉得,你若是议榔里的人,寨老们怕是要少吃好几顿酒席。” “此话怎讲?” “你一来便把事情拆成三件事查,寨老们哪还有工夫边议边吃。” “哦——”谢昭轻轻抬起眼帘看他,声直如线,眼中却是含笑,“损我还是夸我。” “自然是夸。” 这般一来一回之间,剩下几份文书也批完了大半。 两个人隔着矮案坐着,松脂灯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燃着,灯芯偶尔爆出一粒火星子,在安静的屋子里发出吱一声细响。 谢昭翻着面前那一叠还没处理过的文书时,目光从其中一封上头扫了过去。 那封文书比旁的要小一号,并非南诏本地造的构皮纸,瞧着更粗糙厚实的纸,泛着淡淡的黄褐。 封口处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暗红色的火漆,火漆上錾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图案。 更重要的是封面上那几个字。 汉文她是认得的,苗文虽然看不懂,但这几日来见了足够多,笔画结构和形貌上她也有个大致印象。 可这几个字全然不同,笔画弯绕。 谢昭注意到这些只在须臾之间,视线刚要往那封密信上多瞧一刻,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便从旁边伸过来,自然而然地拿起那封信,搁到了案角那叠已经批过的文书底下。 他做完这些又拿起面前另一份打开的普通文书,给她讲文书的内容。 谢昭把目光收回到面前那份文书上,好像方才什么也没看见。 可心里头却在那几个陌生的笔画上打了个圈,暗暗记了下来。 阿霁海把下一份文书展开来,面色如常,声音轻快依旧,“这个文书是说今年秋猎的事。各寨子轮流办秋猎大典,今年轮到朗洞寨。” “秋猎?” “嗯。年年入秋都要办的,各寨子出青壮,比试弓箭和骑术,今年便由朗洞做主会场。” 谢昭听着他说秋猎的事,一边听一边点头,好像心思全在这上头。 可在脑子另一处角落里,她在想那封信上的字到底是什么字,想那个火漆上錾的徽记是什么来历。 “秋猎要去几天?”她问。 “看猎获。”阿霁海一边批注一边道,“往年短则三日,长则七八日。要是今年猎获多,寨子里还要办一场秋宴。” “那你要去吗?” “自是要的,而且还有你。”阿霁海抬起头来看她,弯起眼睫,“你是我寨子里的人,你自然也要去的。” 谢昭被他说得噎了一下,“谁说这个了。” “哦。” 阿霁海脸上笑意渐浓,“那你的意思是,我去你便去?” “我没这么说。” “好,你没这么说。” 阿霁海说完便低下头去继续批注文书,可谢昭分明看见他低着头的时候唇角还是翘着的,压都压不下去,耳坠上的银珠子在灯下轻轻晃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批着剩下的文书,不知不觉天光便从竹帘的缝隙里漏了进来,把松脂灯的黄光冲淡了许多。 阿霁海把最后一份文书合上搁到一边,伸了个懒腰。 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外衫被扯上去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如羊脂细腻的白。 谢昭把目光挪开了。 “批完了。” 阿霁海把手臂放下来搁在膝上,歪着头望她,“有你帮忙,比我想的还快了半个时辰。” “我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 “那也是最动听的那张。” 谢昭干干地笑了一声,正想说点什么把这句过于直白的夸赞带过去,竹帘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下来,紧接着便是一声压低了嗓子的通报。 阿霁海脸上笑意地暗了下去,只是一眨眼,那层暗淡便被盖住了。 谢昭没听懂说的什么,她不知苗语亦十里不同音的情况。 “知道了,请他们先在城西的客舍歇下。” 他吩咐了一句,语气平常。 来人脚步声远去了。 谢昭抬眼看他。 阿霁海正把案上的文书摞整齐,放进案旁一口藤编的箱子里,箱盖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闷响。 谢昭状似不经意 询问,“你可是还有旁的事物?” “没什么。”阿霁海盖好箱子,转过身来望着她,“有个使团到了悬雾城。” “使团?” “嗯。” 阿霁海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书房另一头的矮柜前头,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陶罐和两只竹杯来。 “乌斯来的使团。” 阿霁海从陶罐里舀了两勺干花搁进竹杯里,竹勺碰着陶罐的内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往其中一只竹杯里又加了一份干花,瞧着没什么不同。 此花名唤寒香,微毒,少饮清目明心。饮的多了,人便会好似被洗去一层,心里逐渐只剩空白。 他骗了她好些事情呢。 “乌斯是什么地方?” 乌斯两个字落在谢昭耳朵里,陌生得很。她问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困惑,眼睫微微蹙着。 阿霁海转过身来,他一手端着一只竹杯,走到她面前,垂着眼睫却是居高临下地的姿态,眉眼较平时深了些。 “乌斯人在西边的雪山背后。”阿霁海把其中一只竹杯递给谢昭,“他们崇拜雪山,同我们信山神差不多。” “哦。”谢昭接过竹杯,低头看了看杯里的茶。 茶汤是琥珀色的,浮着几片细碎的干花瓣,花瓣被热水泡开了,舒展开来像是几只极小的蝴蝶。 花茶的香气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扑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那香味不甚浓烈,却极缠绵,往她鼻腔里钻了以后便不肯走,绕在鼻息之间久久不散。 谢昭端着竹杯没有急着喝,又问:“他们来做什么?” “想来是拜会吧。” 阿霁海自己也端起竹杯抿了一口,“前朝通了丝绸之路,南诏得了方便,同乌斯年年都有来往,不算稀奇。” “通商贸利民,好事。” 谢昭端起竹杯凑到唇边,茶香愈发浓了,入口带着淡淡清苦,似初春时节第一茬嫩芽的味道,花香随着苦一并往嗓子里滑。 “这茶闻着香甜,回味倒是清爽,是什么做的?” 阿霁海端着竹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茶汤只微微晃了一小圈涟漪便恢复了平静。 “不过是寻常花草罢了。”阿霁海抬眼望着她,眼睫弯弯,唇边笑意同方才并无二致,“山里到处都有的。” “什么花草?” “你若是喜欢,改日我带你去采。” 他说这话时还是一贯的轻快,眼神也无闪躲。 “好。” 谢昭把杯里最后一口花茶喝尽了,将竹杯搁在矮案上,站起身来,“你既还有事要忙,我先带云团出去逛逛。” 30.摇光 阿霁海轻轻颔首,始终与她相视,“城西有百戏,晚间我们同去可好?” 谢昭先收回了目光,“嗯,我早些回来。” 竹帘落下,云团正在院中逐蝶嬉戏,谢昭一把将它捞起来搭在肩上。 “走着,赏脸陪我逛逛。” 集市逛了约莫几盏茶工夫,谢昭在一处摊位那买了几片野果干。 不等她入口品鉴,忽觉有人撞过肩头,她伸手摸向腰间,已无钱袋,拎着云团便追上前去。 那人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不过片刻功夫,已然窜出去数十步远。 头上裹着一块布,衣着普通,窄脚利落的打扮,整个人瞧着都灰扑扑的。 可却是个身量高挑、宽肩窄腰的模样。 谢昭追出去没几步便觉出不对来,寻常人走路不是踩实了才稳稳落地,就是脚步虚浮深浅不一,哪似这般轻捷如豹。 有这种脚上功夫不当飞贼来当扒手? 再者,扒手偷了钱袋,跑起来多半往人多处钻,好借人流隐去踪影。这人偏生往人少处去,分明是要引自己过去。 前头的人影总是在拐角处略顿一顿,将将等她追上才又闪身没入另一条巷子。 谢昭脚下放慢了些,面上还是追,目光却已经在沿途的巷口和墙头上扫了一圈,确认了没有埋伏的动静才继续往前。 那人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高墙夹道,底下长了苔藓,头顶两排屋檐把天挤成一条细细蓝线。 巷尾有扇破烂木门,门铰链锈得快断了,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引她的人推门进去便没了身影。 谢昭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巷口空荡荡的。 她解下腕上束带,先把云团栓在一旁,云团乖乖巧巧任她摆弄。 又将手搭在腰间匕首柄上,缓步上前。 门一开便见屋子破败,头顶的瓦片缺了一半,漏下一束惨白。 方才那人就站在屋子正中央,一双眼睛望着谢昭,见她进来,一撩衣摆跪倒在满地灰尘里,垂首敛眉。 “属下办事不力,今日方寻得主子。” 谢昭的手还搭在匕首柄上,没动。 跪在地上的人抬起脸来,一把扯下了裹头的布。 谢昭目光一顿。 这人发色极浅,灿若披金,一双碧眼。 山里的猫儿也有绿眼睛,却没有这般伶俐专注的眼神。 “你叫我什么?” “主子。” 那女子重复了一遍,字正腔圆的汉话,语气笃定。 谢昭一听这称呼便心生疑惑,“我叫阿榜,是朗洞寨的人。你若是找什么主子,找错人了。” 那女子跪在地上没有起身,目光在谢昭脸上停留了一瞬,缓缓垂下眼睫。 “主子,请您让属下斗胆。” 谢昭没来得及问她要斗什么胆,她已经开了口。 “谢昭。您姓谢名昭,大梁京城人氏,是大梁长公主李莹与骠骑将军谢肃之独女,当今圣上李蕴是您小舅舅。您是明安侯,府邸在大梁京城东华门外汇阳坊。您的战马名叫破军,您惯用的长枪,枪尖淬的是三棱银尖——” “够了。” 谢昭出声打断她,她自醒来以后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自己姓甚名谁,心中顿时生疑。 她站在原地,身子僵直,只余喉间的压抑,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谢昭。” 那女子重复道,“您不叫阿榜,您叫谢昭。” 谢昭没有回话,叫阿榜也好,叫谢昭也好,不过是个名儿。 可面前这人说得太细了,她站了片刻,始终站在门口,“你说你是我的属下,那你叫什么名字?” “摇光。” 谢昭盯着她的眼睛,“我们之间是怎么认识的。” 摇光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不假思索地道:“建和三十二年春,您随骠骑将军征讨漠北胡人残部,属下原是胡人部落中人,您救于属下的性命,让属下得以离开那里。一年后属下寻到了您跟前,此后便一直在您麾下效力。” 谢昭沉默地听着,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打过胡人,心里疑窦已然翻涌了几番。 “我既随军征讨胡人,那你这个胡人又怎会是我的下属?” 摇光不掩心中激荡,扬声道:“您曾说过,落在汉庭的种子,那便是汉庭的花朵。” 谢昭又问,“你既是我的属下,方才为何不大大方方来见我?偷钱袋又算哪一出?” 摇光低着头,“此处人士非我同类,贸然与您相见恐生变故。自您失踪之后,属下一直在找您。这几日才找到此处,可您身边总有旁人,且……” 摇光抬眼望她,那双碧眸里头似是落了灰,忽然朝谢昭磕头,额头抵着地上的尘土,“属下斗胆,请主子许属下一问——” “您是不是全然不记得了?” 寂静便在刹那封住四方,两个人的呼吸都被吊起来晃荡。 谢昭在心里盘算了一番,继续道:“我可有给你留下过凭证一类?” 摇光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双手奉上,恭敬道:“木牌为铁桦树所制,阳面刻样,阴面刻字。” 谢昭不出声,半晌,她 才接过。 刻字为“摇光”,与这个胡人女子自报的姓名一致。另一面刻的是雁衔枝纹。 谢昭细细打量着这块木牌,不错过任何一处。又将雁纹那面对着光看,终于发现不对。 她的注意全然在木牌的四道深色细纹上了,其中三道叠在一起,便是雁衔的枝,另外一道自底破空而出。 正要再分辨时候,她瞧见了自己掌心,将手腕一歪,掌心便是横对着自己。 深色细纹与掌纹对上,竟是分毫不差。 谢昭心中惊诧,眼皮跳个不停,“你方才说我是什么侯?” “明安侯。” 谢昭暗暗咋舌,“你在我身边任何职?” “属下是您的鸢使。您另有蛾使、雁使,皆属翼卫。” 谢昭听罢,眉毛一挑,“翼卫?” 摇光将自己所知一股脑说了出来,“是,三使各司其职,鸢使八人。至于蛾使、雁使,属下知晓不多。只知蛾使十三人,雁使十二人。” 谢昭胸腔里那颗心都跳快了,看向摇光,语气仍是淡淡的,“有这般兵力,听起来可不像一个臣子该有的本分。” 摇光跪在地上,抬眼望她,碧色的眸子情绪幽微,语气依旧平稳,“属下从始至终只效忠于您。” 这话听在谢昭耳中,分不出是真心实意还是又一个圈套。 每一句答话都齐全,可就因为太齐全了,她才不敢信。 她什么也不记得,不记得便没有判断真假的依凭。 “你武功如何?” 摇光不知谢昭何故这般问,老实答道:“尚可,鸢使第三。” 谢昭收了匕首,扣着她手腕,搭在脉上又问,“你今日所言可是句句属实?” “属下不敢欺瞒主子。” 面对武功好的人,哪怕脉搏无异也不能说明什么。 眼前这人可以是忠心耿耿寻她千里的属下,也可以是旁人安插的一枚棋子。 想到此处,她心头一凛。 谢昭后退一步,半只脚已然迈出门框。 那道从破瓦缝漏下的光随着日头落在摇光脸上,照出碧色里头的固执。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头金发在屋中显得格外扎眼。 “主子行事惯常先用三分,后尽七分。若无主子示意,属下找到您的事必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谢昭沉吟良久,“你说的事,我会细细斟酌。” 摇光低着头,已将幞头重新裹上,把金发遮得严严实实。 “属下明白。” 谢昭没有再多看,转身离去。 31.纸鸢 云团被她重新捞起来搁在肩上,毛茸茸的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的后背。 她循着来路往回走,走着走着,目光便被一旁铺前挂着的纸鸢牵了过去。 有蝴蝶的,有蜈蚣的,有燕雀的,还有一只鸢鸟。翅膀撑得大开,尾羽剪作燕尾模样,两颗眼珠子描得圆瞪瞪的,透着一股凶相。 谢昭站在那排风筝前看了好一会儿。 铺子主人是个脸瘦长的汉人,见她站着不走,便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招呼,“姑娘挑一只?都是新扎的,今日风好,放得起来。” 谢昭便抬手指了指那只鸢鸟与一旁的金雀,付了铜板,接过线轮,将纸鸢并作一处搁在臂弯里。 话分两头。 阿霁海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竹杯。 杯里的花茶已经凉了,茶汤上浮着几片细碎的干花瓣,被冷风一吹便簌簌地颤着。 杯身上刻着一圈细细的藤纹,眼睫垂着,像是看入了神。 屋里还站着一个人。 青壮模样的阿哥,靛蓝短褐,腰间挎着弯刀,站在离阿霁海五步远的地方,低着头。 他刚把话说完,从方才便一直等着圣子开口。可等了许久,圣子只是转着他手里那只竹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跟丢了?” 阿霁海终于开了口。 那阿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喉结上下滚了滚,“阿榜姑娘拐进巷子之后属下便跟了上去,可那条巷子窄得很,两边岔路又多,属下走到底也没……” “我要的是结果。” 阿霁海抬起眼来望着他。 那双杏眼里头没有任何怒意,清凌凌的,像是山间淌下来的一道冷溪。 “属下知错。” “她可有发现你?” “没有。属下不敢靠太近,阿榜姑娘警觉得很,稍稍靠近便会被察觉。属下只能远远瞧着,她抱着云豹在集市上逛了些时候,买了野果干,然后便……” “便拐进了巷子,不见了。” 阿霁海帮他把话说完了。 那阿哥不敢接话,只把头又低了几分。 阿霁海把竹杯搁在窗台上,温温和和地开了口,“去查那条巷子通哪些地方。不必跟着她,只需把巷子两旁能藏人的地方挨个查一遍。” “是。” “去吧。” 那阿哥如蒙大赦,行了个礼便快步退了出去。 阿霁海站在原地,望着窗外那棵歪枣树发了一会儿呆。 枣树上的鸟巢里探出来两只雏鸟的脑袋,张着嫩黄的嘴叽叽喳喳地叫唤。母鸟衔着虫子落在巢边,两只雏鸟便抢得更凶了。 阿霁海看着那两只雏鸟,忽弯起眼睫。 银铃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小串,便随着他的脚步往楼下去了。 谢昭远远地便瞧见了院门口那道靛蓝的身影。 阿霁海站在树下,微微低着头,一缕长发从肩头垂下来,被风一吹便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他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头,杏眼弯弯地望她。 “怎么去了这般久。” 那双杏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回,看得很仔细,从头发梢到鞋尖,一处都没落下。 “城里热闹,多逛了一会儿。”谢昭由他打量,“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将纸鸢往前一递。 阿霁海低头一看,鸢鸟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尾巴剪得像剪刀,凶巴巴里透着傻气。金雀做的倒是好看。 他的目光在两只风筝上停了一瞬,抬起眼来看她。 “都给我的?” “金雀好看,给你。” 阿霁海的表情变得微妙,像是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我又不是娃娃。” 谢昭作势要收回来,“那你还给我。” “不还。” 阿霁海拿过纸鸢,攥得紧紧的,两人相视而笑。 人走在她前头,衣摆被风撩起来,露出脚踝上系着的那圈细细的银环。 进了院子,她弯腰把云团搁在石阶上往它屁股上轻轻一推,让它自个儿去玩。 阿霁海把纸鸢搁在廊下的竹架上放好,转过身来,“我们今晚出去吃。” “好啊。” 阿霁海嘴里念叨着有一家汉人开的饭铺,掌勺的原本是蜀地的厨子,逃难的时候一路翻山越岭到了这儿,手艺地道得很。 “辣子鸡做的好,油泼辣子也香。” “你经常去吃?” “不经常,有时候懒得起灶想打牙祭了才去。” “可算明白了,原来今晚是借着我来打牙祭。” 阿霁海没有否认,笑得眉眼弯弯。 那家饭铺开在城西,一路走穿长街热闹,灯火渐次亮起来。 他捞起谢昭的手,摇摇荡荡。 到了他口中的饭铺,这地没有一面墙,灶台就对着长街,掌勺的老汉赤着胳膊抡炒勺,颠得铁锅火苗一窜三尺高,呛辣香气顺着晚风飘了半条街。 阿霁海从筷筒里抽了两双竹筷,一双递过来,一双拿在手里掰开了毛刺。 他朝灶台那边扬了扬下巴,“辣子鸡、酸汤鱼、蒜泥白肉、素炒豌豆尖。” 掌勺老汉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手里的炒勺抡得更快了。 谢昭在竹桌旁坐下来,不一会便上了菜。 辣子鸡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地冒油,干辣椒段和花椒粒裹着鸡块,红亮亮的。酸汤鱼搁在陶盆里,汤底是用糯米粉和淘米水自然发酵的酸汤,鱼是河里现捞的鲤鱼,片成薄片在酸汤里滚一滚便卷了白边。蒜泥白肉切得薄得透光,浇了一勺泼了滚油的蒜泥酱。 豌豆尖嫩得筷子一夹便要断,清炒过仍是翠绿,搁在满桌子红艳艳的菜中间像是特意留出来的一方喘息之地。 阿霁海夹了一块辣子鸡搁在她碗里,“尝尝。” 谢昭低头咬了一口,鸡肉外酥里嫩,干辣椒的焦香和花椒的麻在舌尖上炸开来。她嚼了两口,眼泪便辣了出来。 阿霁海看着她又辣又停不下筷子的模样,脸上一本正经,可眼睫分明在微微发颤。 阿霁海夹了一筷子豌豆尖盖在她碗里的辣子鸡上头,“吃点素的压一压。” 俩人一筷子接一筷子,辣得直吸溜又停不下来。谢昭吃了大半盘辣子鸡,又喝了两碗酸汤,阿霁海比她吃得还多,米饭添了两碗。 吃到后来,两个人靠在椅背上,桌上只剩几片蒜泥白肉孤零零地躺在盘底。 “饱了。” “走不动了?” 阿霁海托着下巴,歪着头望她。 “歇一会儿。” 从饭铺出来,城西的百戏正到热闹时候。 谢昭站在人群外围瞧着正在表演的上刀山。 一根数丈高的木柱上插着几十把刀刃朝上的钢刀,赤脚踩着刀锋一节一节往上攀。攀到顶端摸到铜铃再一节一节下来,脚底板不破不伤。 “那个是怎么做到的?”谢昭指着刀山问。 “不单是胆量。”阿霁海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上刀山之前要念咒请神,山神护体才踩得上去。” “你上过吗?” “小时候 上过一回。” “如何?” “裤子刮破了。” 再往前走去,下火海,烧红的木炭铺了一地,赤脚踩上去滋滋冒着青烟。 踩过火海的阿哥从灰烬里捡起一枚烧红的铁犁头,用牙齿咬住,绕场一周,神色自若。 “在想什么?”阿霁海偏过头来问她。 “在想……” 谢昭正要答话,却忽然看见了喧哗中不寻常的攒动,探头去看,“那边好像有唱对歌的——”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便被阿霁海轻轻握住了。 “我带你去坐秋千,荡高了能看到大半个城。” 谢昭被他半拉半带着往坝子东边走,“看人家唱对歌挺好的——” “不好。”阿霁海脚下不停,语气忽然固执起来,“他们在找心上人,你过去,万一有人朝你唱怎么办。” “唱便唱,我不应就是了。” “不应也不行。” “你怕什么?” 阿霁海没有回答,只是牵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银铃在喧闹的人声里头轻轻地晃着。 东边秋千架足有两层楼高,四根粗麻绳吊着一块木板,荡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腾了空,裙子被风灌得鼓鼓囊囊的,像是凭空开了一朵花。 “你坐,我来荡。” 阿霁海把旁边的绳子一拽,秋千便悠悠地荡了起来。谢昭坐在秋千上,他在背后掌控力道,要她升多高便多高。 她坐在兀自轻晃的秋千上,由低到高。荡到最高处时候,望着高处便是一整个悬雾城的景象。 满城灯火错落如星,苗歌为景。远处翁摆江在月下泛着银光,那条伏在山脚下的龙又换上了一身银鳞。 她喊他,“再推高些!” 少年便使足了力气,秋千猛地往前一荡,四根麻绳被拉得咯吱作响。 风灌满了她的袖子,阿霁海在底下问。 “够不够高?” “再高!” 秋千又升高了几分,她感觉自己快要飞出去了。可那种将要坠落的恐惧却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飞出去的恐惧和留在地上的安稳,两者相较,她竟更贪恋前者。 等她从秋千上下来,阿霁海又带她去看喷火。 一个苗家阿哥举着火把仰头灌了一大口桐油,对着火把猛地一喷,一条火龙便从他嘴里窜了出来,足有丈余长。 火焰在阿霁海的眼睛里翻卷跳跃,把一对杏眼烧成了金色的。 又到了踩高跷的阿哥们踩着丈余高的木跷在人群中穿行,两个高跷阿哥扮演的是苗家传说中的祖公祖婆,一个戴银冠,一个挎长刀,踩在高跷上摇摇晃晃地对唱苗族古歌。 这出戏是讲洪水滔天之后,一对兄妹结了连理,繁衍出苗家十二支系的故事。 铜鼓与芦笙奏着古朴的快慢调调,那调子简单至极,来回不过五六个音。可韵味在于快慢交替之间,快的时候像暴雨打芭蕉,慢的时候像老牛反刍。 扮演兄的高跷阿哥唱完一段会假装摔跤,引得围观的小娃娃们尖叫。 扮演妹的则用一把竹骨伞把他扶起来,伞面一开一合。 人群时而拍手时而起哄,一个个人脸上被松脂灯照得通红。 谢昭看得目不转睛,不知不觉便到了收场时分。 看客陆陆续续散去,少年的手指穿过她指隙间。 他们就这么走了一段路,回到院里时候,云团已经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阿霁海侧过脸来,月华如水洒在他的眉眼间。 “今日和你一起,我好高兴。” “我亦如此。” 32.美人惠我再生,又赠以我金错刀 翌日,谢昭在廊下给云团梳毛。 幼豹趴在她膝上,四只爪子耷拉着悬空,尾巴从她臂弯里垂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谢昭捏着一把竹篦子,顺着它背上浅金色的皮毛一下一下地刮,刮下来的浮毛被风一吹便飘了满院子。 云团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偶尔抬起后腿蹬一蹬耳朵,又被谢昭按回去。 院门没关,岩朵站在门口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先看见谢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又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阿榜姑娘。”他用生硬的汉话打招呼,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布包,抱得紧紧的,像是怕摔了,“圣子在吗?” “在书房。”谢昭朝书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岩朵点头,抱着布包往书房走。 竹帘从里头卷起来,阿霁海的声音传出来,“阿妹,你也进来。” 她这才把云团从膝上抱下来搁在石阶上,拍了拍衣摆上的浮毛,走了进去。 书阿霁海正站在桌案前头,岩朵立在他身旁,把怀里那长条布包搁在案上。靛蓝土布裹了好几层,外头又缠了一道麻绳,看上去不甚起眼。 阿霁海没急着解麻绳,先是抬眼看她。 “你猜是什么。” 谢昭看着他,又看了看案上那长条布包,蓦的想起来,“鹿角刀。” 阿霁海弯起眼睫,偏过头去对岩朵道:“辛苦了。” 岩朵行了个礼退出去,竹帘落下,余下他二人。 阿霁海伸手去解麻绳,谢昭的目光触到布包里头的东西,便再也挪不开了。 一长一短的两柄刀并排搁在靛蓝布上。 长的那柄是直刀,刃长约莫三尺,刀身窄而修长。刀脊厚实,刃口冷光游走如流水。刀身上有水波状的锻纹,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是把整条翁摆江都铸进了铁里。 短的那柄比手掌长些,刃身微微弯曲如一轮新月。 鹿角原本是黄褐色的,岩朵不知用什么法子把角根打磨成了深沉的琥珀色,由浅入深,柄身处几乎成了墨色,到柄尾又渐渐透出些暗红。 刀柄与刀身相接处各嵌了一圈银箍,錾着龙游云海的团。 长刀的银箍上嵌了一粒豆大的绿松石,短刀的银箍上则是一粒珊瑚珠,一红一绿,相映成趣。 长刀鞘用的是老乌木,木质沉黑如铁,鞘身微微弯曲,鞘口和鞘尾各包了一层银皮,银皮上镂雕着缠枝纹。 短刀鞘用的则是一块完整的犀角,角根处天然的螺纹被巧妙保留下来,角尖那一端则磨得光滑如镜,角中空,刃入其中不松不紧。 “试试。” 阿霁海双手托着,举到她面前。 谢昭伸手接过,先掂了掂分量。长刀重心落在刀柄前两寸的位置,握在手里极是趁手。她把刀鞘褪下三分露了一截刃身,刃面上锻纹偏转,雪亮的刃口折出一道光,映在她眼底如一小簇明火。 她把刀鞘全部褪去,手腕一翻,刀尖所指之处,竹帘上挂着的银铃被刀风拂动,叮叮当当地颤了一串碎响。 谢昭随即将刀转了回来,顺手一挽,搁在臂弯里横托着刀刃,低头细看。 她望着阿霁海,眼底亮堂堂的,教人不敢多看,怕一看便掉进去了。 笑意一点一点地漫上少年眼角,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收都收不住。 “你喜欢就好。” 谢昭把长刀搁下,又拿起那柄短刀。短刀入手的瞬间她便觉出不同来,这柄刀比长刀更称手。 短刀被从犀角鞘里拔出来,刃身映出她的半张脸,银箍上的珊瑚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似一滴凝固的血。 “你赠我这般贵重的礼,我该回赠你些什么?” 阿霁海微微一怔,眸中波光一漾,似在说笑那般,“一直陪着我。” 眼睛却是定定地望着她,情绪浓稠如墨,看不见底,只照得见她的影子。 谢昭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不是太亏了?两把刀才换来这么一句空话。” “谁说这是空话了?” 她没再多说,将那柄短刀重新插回犀角鞘里,递到他面前。 “拿着。” 阿霁海低头看着她手中的短刀,没有立刻伸手。 “把这柄短刀给你。” 阿霁海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只犀角鞘上。鞘身温润,角根处天然的螺纹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琥珀色。 “你想好了?”他抬起眼来看她,“刀给了我,便是我的了。” “给你便是给你,哪有什么想好不想好的。” 阿霁海伸手接过那柄短刀,手指在犀角鞘上轻轻摩挲了片刻。 他抬起头来,对着谢昭弯了弯眼睫,“好。我收下了。” 他把短刀别在腰间,外衫放下来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犀角鞘尾端那一点光滑的角尖。 谢昭把长刀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刀鞘上的银皮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缠枝纹蜿蜒盘旋,她指尖顺着纹路划了一道,那鹿角柄绿松处让她每次看着,便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着,热热的,涨涨的,竟会莫名其妙生出一些连自己说不清的滋味。 “想什么?” “在想我总欠着你。” 谢昭把长刀搁在膝上,仰起头来看他。少年的脸勾出一道清隽,喉结微微凸起,银圈松松地贴着锁骨。 “欠我什么?” “许多许多,单单你救我于水畔,光是这点就还不清了。” 阿霁海没有说话,眼睫一低,将情绪遮去大半,那张脸隐在光里,教她分辨不清。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那是她从没见过的神情。 “阿霁?” 他没有应。 “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阿霁海慢慢俯下身来,近得谢昭能看清他睫毛在微微扇动。 她的心跳又开始乱了,突突突突,里头似关了只雀儿,正拼命往肋骨上撞。 谢昭只看着银项圈拢住他脖颈,像极了一条匍匐在白雪上的银蛇。 “你不需要谢我。” 他声音有些哑,一字一顿。 “一辈子也不用。” 她被他看得心口发酸,喉头发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嗡地响着。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愈来愈近的唇瓣,慢慢拨动了一下,最后又与他对视。 此刻那份疑虑都被另一种更汹涌滚烫的念头给按了下去。 “天还早。” 他重新抬起头来,又是那副笑吟吟的轻快模样。 “一起去练练你的刀。” 院子里阳光正盛,海棠花的影子铺了一地。 谢昭右手握上刀柄,阿霁海正面迎了上来,她横刀格挡。铁刃相击的刺耳响声震得她虎口一颤,刀刃贴着鞘身斜斜滑开,她顺势将刀一带,借着对方的力量把刀送出去。 刀尖在空中划了一道银弧,阿霁海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短刀。 肩窝微凉,他才发现短短几息之间的交手,她的刀尖已经抵上了那处,隔着衣料轻点了一下。 他蹙起了眉头,虽松开了,依旧是带笑的。 手里的短刀仿佛还能感觉到她残留的掌心余温,他扣住鞘把,把那点残留的温度揉进自己的掌心里。 阿霁海将短刀在掌心里转了一周,“你从前定然下了很多苦功。” “再来。” 阿霁海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苗刀,刀身弯如弦月,柄上缠着红绳。 这一回他不再站在原地等她来攻,而是率先欺身而上。 苗刀劈下来的时候带着呼呼的风声,谢昭侧身避开,刀锋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削断了她几根碎发。 劈、削、撩、挑,刀身在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青光。 谢昭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她没有急着抢攻,在退避之中熟悉他的节奏。 长刀从下往上一撩,刀背撞上苗刀的刀背,噹的一声闷响,准头是有了,但力道不够,阿霁海的苗刀只是往旁边偏了几分,没有被震脱手。 她不等他收刀回防,借势往前送刀,刀光直刺他胸腹之间。破空而至,刃尖捅在无物处。在她发力前,尤在往前的人落到了她腰侧之后,他的身法快得出了她的预料。 阿霁海微微仰着下巴望她,“你输了。” 她的刀还收在半空中,他轻快带笑的话语贴到耳边,凉丝丝的。身后是散着汗热的少年胸膛,只隔着她手中那把刀。 “方才你撩开我的刀以后若是立刻刀交左手,我倒不容易近你的身。” 谢昭听了便转过身来,腿脚的动作先于脑子里的思索,她微 屈右腿插入他双腿之间,身子往前一顶,阿霁海的膝弯碰到廊沿的青石阶,整个人便仰面倒了在石阶上。 谢昭跟着压了上去,她的一只膝盖抵在他膝边石阶上,另一只膝盖压住了他握刀的那只手。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这招如何?” 阿霁海躺在石阶上,银簪从发间滑脱,叮的一声滚落在青石板上,长发散开,眼里显出了几分清澈来。 他没答,只仰望着谢昭,两睫颤若风拂,唇角噙笑,恍如烟霭笼春山。 “你压着我,我怎么答?” 谢昭没有让开,反而把身子又往下沉了几分,大腿紧紧贴着他的腰侧。 阿霁海的呼吸变了,起先还是平稳的,后来便乱了节奏。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项圈贴着锁骨一上一下地蹭,蹭得那一小片皮肤泛了红。 “阿妹……” 他哑了几分,声音是不住的微微飘扬,“我认输。” 短刀从他手中滑脱落在石阶上,少年弯起眼睫,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胸腔都在微微震动,连带着谢昭的双膝也酥酥麻麻。 谢昭的膝弯仿若钉于金石,唇瓣翕动似要言语,可却喉间喑哑,竟不能出一声也 她只觉胸口的潮水快要从七窍漫出,俯下身去, 两额相抵,鼻息交缠,睫拂眉山,相去毫厘。 却是瞳光微敛,喉间轻动,言复咽之。 少年的呼吸彻底乱了,胸膛在她身下剧烈起伏,一身银饰叮当细响。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阿霁海的眼睛里头映着的唯有她。 谢昭伸手轻摁在其上,似要帮他抚平。可身下呼吸一声急过一声,恍若潮声迭作,萦萦耳畔不休。 她低下头去,唇落在他额间,少年睫影战战然,若蝶翅之颤于风。 “阿妹——” 唇瓣贴上睫毛的刹那,谢昭感觉到底下那双眼珠在微微转动。轻轻的、不敢睁眼,却逃无可逃。 每相一吻,轻如飘雪,落下时,他喉间便溢出一声轻响。不成句章,只是一些含混的细碎声息。 “阿霁。” 谢昭叫他。 阿霁海的眼里头蒙了一层薄薄水雾,抬起手插进她发间,把她的脸往下带了带。 手指自手背划过,缠绵上手腕,鼻息相闻。再不似方才点水为戏,结结实实合在一处,与他互渡着同一口呼吸。 银饰叮当掉了一地,衣散如落花,皆是触及温香软玉。 少年咬着下唇,试图锁住喉间那些快要逃逸出来的声音,指甲在青石板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谢昭沿着山影之廓,描摹山风中涌动的流光。指尖掐住尚不自知的缠绵,指腹轻轻蹭过玉色表面,蹭出几道淡粉的痕迹。 他抬起眼来看她,脸上泛起薄红,自两颊一直蔓延到脖颈那片雪白。 谢昭长发垂垂,眉眼隐约。那双眸子不再是素日里清冷审视模样,涌起潮水,拍着岸,渐渐涨了上来。 阿霁海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其中,却甘之如饴。 少年呼吸停了一瞬,玉白从皮肉之下浮出来,贴着骨头的轮廓流淌成形。 她欺身而下,落在他的腕间,随即沿着手臂内侧慢慢往上,最后停在他耳后那一小片被银耳坠遮住的阴影里,终是把那柔软白玉揉弄成霞色。 “阿妹……” 他唤她。 她的唇在他耳畔停留了片刻,退开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是何光景也? 少年长发散如鸦羽委地,酡颜双晕只生春色。 谢昭觉得她兴许是捉了一个山鬼,才会转着一双水津津眼眸与她相视。 眸中那一汪清澈早已被搅作漩涡,泪光盈盈悬在睫边,将落未落。想来是不肯轻易坠下,好遮去里头烧着的那一簇幽微。 檀口微开,呵气如兰,齿痕浅印唇间留。 谢昭复又俯身,长发垂落,将他们二人笼在这方寸天地。 心猿恣行,天理难羁,何以清明? 只见那树影腾挪,缩作一团。 谢昭停了片刻,垂首看他。阿霁海亦望着她,眼中春潮未退却。 少年把她的手捉过来贴在自己扑通乱跳的心口上,声音犹带沙哑,“我是你的了。” 金玉不足回以。 33.齿痕 谢昭从前只在书上看到过情难自禁,白日一事,教她明白了,缘是神摇魂荡。 心有爱怜,却也想叫白生生的玉人为自己舍下泪来。经史子集应当不会教这些,是她自己生出这般暗昧念头。 一捧清水浇下,连着余下心火也被扑灭。 尖锐磕在肩头,久久不散,翠黛微蹙,谢昭不禁轻吸了口凉气,问他:“咬这般用力?” 阿霁海含住那块软肉愈发使劲,见丹红泫然,方才松了口应她,“我要你与我齧臂为誓。” 少年红蕖微露,尖巧的将血珠尽数卷去。 若不是天晴气暖,两人泡澡浴桶里该嫌水凉了。 谢昭偏过头去看自己肩头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牙印,齿痕深深嵌在皮肉里。她伸手去碰,指尖还未触及便被他握住了手腕。 “别碰。”他声音却还带着些绵甜,“刚咬的,碰了疼。” “你还知道疼?” 阿霁海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她后颈上,湿漉漉的发丝也一并贴上去,偎抱着她,“我又不是恶鬼修罗。” 说完又从她后颈抬起头来,歪着头望她,水汽氤氲里那双杏眼愈发显得湿漉漉的,眼尾还残留着薄红,眷眷无穷。 将她的手从水中捞起,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摩挲,“我对你是万喜千欢,想与你生生世世相伴。” 谢昭哑然自笑,“你愿作湘妃竹上痕,那我便为尾生抱柱信。”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半晌,抬起眼来看她,眸子里头的认真劲儿把谢昭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也咬我一口。” 阿霁海把她转向自己,肩头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脉络,“要是你再失忆,凭着齿痕你也赖不掉。” 谢昭低头凑过去,阿霁海的呼吸停了一瞬,唇瓣轻轻贴上一吻,咬着软肉吸吮出一块红痕,“有你的便够了。” 阿霁海望着她,眸光明明灭灭,低头看着自己肩头那片被她嘴唇碰过的地方。 “好。”他把脸埋进水里,咕噜噜地吐了一串水泡,再冒出来的时候又是那张湿漉漉的笑脸,“你说的,不许赖。” 谢昭靠在桶壁上望着他,少年从水里捞起自己的长发拧了拧,水珠子顺着他的背脊往下淌,一路滑进水里。 她也往下沉去,水灌进耳朵里,外头的声音便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片闷闷的寂静。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 “阿妹。”阿霁海捏着她的下巴迫她抬头,一脸的水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眼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学我做什么,也不怕呛着。” 谢昭呛了两口水,咳得眼泪汪汪,却还在笑,“凉快凉快。” “水都快凉了还凉快。” 阿霁海从浴桶里站起来,伸手去够搭在屏风上的干布巾。水珠子顺着他腰侧往下滚,他把干布巾兜头罩在她脑袋上。 “擦干了再出去,夜里山风凉。” 谢昭把布巾从脸上扯下来,看见他已经披上了一件单衫。少年的脊背在湿衣底下若隐若现,他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弯着腰重新系上脚踝的银环。 傍晚,天边烧成瑰紫赤金交织,山风从城北的万花坝方向灌进来,满城都是草木清气。 谢昭坐在廊下,把那只鸢鸟纸鸢从竹架上取下来。纸鸢的翅膀在风中扑簌簌地抖着,似是等不及要飞。 云团蹲在她脚边仰着脸望她,碧绿的眼睛跟着纸鸢的轨迹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 “想飞?”谢昭低头看它。 云团歪着脑袋,耳朵往两个不同方向转了转。 她拿着线轮走到院子中央,把纸鸢往空中一抛,一面放线一面往后退。纸鸢在空中晃了晃,险些一头栽下来,她连忙扯了两下线,纸鸢才晃晃悠悠地往上升。 今日风好,不多时线便放到了尽头。纸鸢在天上化成一只真正的鸢鸟,尾巴在风中甩来甩去,翅膀稳稳地撑着,再也不抖了。 谢昭把手里的线轮插在廊下的竹架缝里,退后几步仰头看。 阿霁海从廊下摇椅探出头来,看见她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天,也抬首看去。 “怎么想起放纸鸢了?” “风大,玩一玩。” 谢昭回过头来看他,弯着眼笑,又把目光转回天上那只鸢鸟。 暮色渐浓,谢昭把线轮收回来,一圈一圈地绕着线,心思却早已不在纸鸢上了。 入夜之后,竹墙那边传来阿霁海翻身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自从白日一事之后,他晚间便不再刻意放轻动作,偶尔还会隔着一道竹墙同她说几句话。 谢昭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直到隔壁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绵长,才悄悄从竹榻上坐起身来。 长刀搁在榻边,刀鞘上的银皮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未点灯,只借了窗外几分月色。 子时过,院子里的虫鸣忽然停了。 谢昭的手搭上刀柄,竹帘掀开了一条缝,一道人影闪了进来,落地无声。 是摇光。 她单膝跪地,压低了声音,“主子,属下给圣子闻了些迷烟,分量够他睡足三个时辰,不会伤身。” 谢昭点了点头,示意她起身。摇光站起来,目光在谢昭脸上扫了一圈,又垂下眼去。 “我要你为我寻来医师,可做得到?” 摇光道:“此事不难,只是属下需要知道主子的近况才能去寻合适的。贸然带人来,恐生变故。” 谢昭将自己的状况挑要紧的说了,说到阿霁海时,她刻意轻描淡写地带过,可摇光的眉头还是越皱越紧。 那张素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 “属下斗胆。”摇光抬起眼来看她,眸子在月色下泛着一层幽幽冷光,“主子,您信任那位圣子吗?” 谢昭哑然片刻,“我倾心他,只人心若水,非可轻言。” 摇光从怀中取出一支细长的铜管,那铜管只有手指粗细,一头封着蜡,另一头有一根引线。 “属下会用焰火传讯。”她道,“金玉蝉在前,蓝莲在后。方圆五十里内若有翼卫的人见了,必会赶来。” 谢昭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摇光行了一礼,又像来时那般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竹帘落下,屋里又只剩下谢昭一个人。 一道细细的火光从城西方向冲天而起。 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火星子洒下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只展翅的蝉形金纹,历历分明,翅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辨。不过一息之间,蝉形便散作了漫天的金粉,簌簌地往下坠。 紧接着又是一声轻响。 一朵蓝色的烟花在同一片夜空里绽放开来。蓝得透明,似盛夏午后的湖面倒映着天光。花瓣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从花心到花瓣边缘,蓝色由浓转淡,最外头那一圈花瓣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蓝莲的余光还未散尽,更远处的山脊上忽然又升起了一道烟火。 那烟火比摇光方才放的小了许多,只是一粒不起眼的金色光点,升到半空之后却忽然化作了一只金蝶。蝶翅上下翻飞,在空中盘旋了片刻便散作了点点流萤,徐徐隐入夜幕。 也不知过了多久,竹帘外头传来了极轻的叩响。 一长 ,两短,一长。 谢昭睁开眼,坐起身来,“进。” 竹帘掀开,摇光闪身而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身量比她矮了大半个头,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那人进了屋便摘了兜帽,月光底下露出一张圆润白净的面孔来。 是个少年模样的人,眉眼清秀,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落在谢昭脸上便挪不开了。 “主子!” 他双膝跪地,并未高声,可语气里头的激动怎么压都压不住,眼眶已经红了,“您还活着——属下、属下——” “白术。”摇光低声提醒,“主子如今不认得你。” 白术一愣,抬起头来看谢昭。 谢昭也正低头看他,这张脸陌生得很。 “你起来。”谢昭道,“坐着说话。” 白术从地上爬起来,在竹榻边上的蒲团上坐下。他时不时抬眼偷瞄谢昭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 “你叫白术?” “是。”白术用力点头,“属下本有个贱名,主子说不雅,便给属下换了这个。” “属下心浮气躁遇事爱哭。白术性温,补脾益气,燥湿利水。主子便说让属下叫这个名字,日日压一压属下的燥气。” 谢昭听完,问道:“你医术如何?” “若是疑难杂症只有三层把握。”白术老老实实地道,“属下从前是个小药童,在药铺混口饭吃。后来……”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后来主子赏识属下,让属下跟着。属下便跟着军医打下手,学了些诊脉的本事,也跟着主子上过几回战场,包扎止血都做得来。” 谢昭没有接话,把右手伸过去。 “你给我诊一诊。” 白术连忙从斗篷内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脉枕搁在竹榻边上,又取出一方薄纱覆在谢昭腕上,手指隔着薄纱搭上谢昭的脉门。 “请主子换左手。” 谢昭依言照做,过了许久,白术才收回手来。没有立刻回话。 “主子。”他抬起眼来看谢昭,“您——您可让旁的医师诊过脉?” “没有。” “您的脉象有些古怪。”少年眉心紧锁,“寸关尺三部皆有涩滞,尤其尺脉沉伏。此为瘀血上阻脑络之象,确是外伤所致。可……”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谢昭一眼,又垂下眼去。 “可什么?” “可在涩滞之下,属下还诊出了另一层脉象。有一种极浅极淡的寒气,似有若无,绕在经络之间。若是一般的瘀血阻窍,不会有这等寒气。属下斗膽,主子近来可曾服用过什么汤药?” 谢昭回想了一番,“花茶。” 白术与摇光对视了一眼。 “主子。”白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股寒气虽不致命,却隐有阻滞脑络气血之象。若属下没有诊错,此物对您的记忆恢复确有妨碍。” 过了许久,谢昭才开口:“此事暂且搁下,你们先回去。” 摇光迟疑了一瞬,还是行了一礼。白术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谢昭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月色里。 谢昭重新躺回竹榻上,云团从窗缝里钻了进来,蜷在她脚边,毛茸茸的身子贴着她的小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 她心中计量自己再寻一寻城中有没有老医师,最好是头发白了有些耳背眼花的年纪。 又细细回想这段时日言行可有不够稳妥之处,竟让他这般惶惶。 想着想着便睡去了。 34.羞赧 谢昭迷蒙睁眼,便见阿霁海坐在她榻边,手里捏着一缕自己的头发,正用发梢在她鼻尖上画圈。 “醒了?”他把那缕头发收回去,偏着脸瞧她,“我当你还要再睡呢。” 她眨了眨眼,撑着身子坐起来。 云团蜷在她脚边,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脚踝上,暖烘烘的。 “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阿霁海把手里端着的一只竹杯递给她,“喝口水。” 谢昭接过竹杯,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汤,正是这些日子每日清晨他都会端给她的那杯花茶。 她端着杯子没有立刻喝,抬眼看他。 阿霁海笑颜依旧,“怎么了?” 谢昭放下竹杯,弯眉笑眼,“没怎么。” “你真好,觉得要说给你听。” 少年登时玉颜飞红,被意中人目不转睛瞧的低下头去,又把眼来偷睃她,生硬岔开话去,“平日觉轻,昨日倒是睡的似乎沉了些。” “许是舒了心,便睡得好了些。” 阿霁海又是一怔,随即,本就染上了一层薄粉的耳根顿时浓似滴血。 他低下头去,伸手去拨弄自己腕上的银镯。那银镯松松地圈着他的腕骨,被他拨得一晃一晃的,叮叮当当响了一小串碎音。 “你——”他抬起眼来看她,眼睫扑闪了两下,唇瓣微微翕动,似是想说什么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阿妹,今日我给你梳头。” 阿霁海站起来,从妆台上取了一把银梳,走到她背后。手指先是将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拢起来,动作轻缓,然后再用银梳从发根往下慢慢梳。 银梳的梳齿凉丝丝地贴着她的头皮往下滑,每一下都梳得极慢,怕扯疼了她,又不舍得那么快便梳完。 银梳从她头顶一路梳到发尾,梳到末梢的时候手指便顺势接住了那一段。 少年的指尖沿着她的额发绕到耳后,又绕回来,也不知梳了几下。 “阿妹。”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许多,隐隐有怯。 “嗯?” “你愿不愿意……” 他顿住了。谢昭感觉到握着自己头发的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银梳也停在了半空中,梳齿上挂着的几根长发被窗风吹得轻轻飘动。 “愿意什么?” “你愿不愿意,以苗寨的习俗成婚?” 身后的人屏住了呼吸,连银铃都不响了。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云团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和她自己胸腔里那颗心一下一下地跳。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 阿霁海等了片刻没等到她开口,又追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轻了些,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还是……你想要汉人的习俗?” 谢昭把转过身去看他。 阿霁海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把银梳,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白。他低着头,长发从肩头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你看着我。” 阿霁海没有动,眼睫低垂着。 谢昭伸出手去,手指勾住他攥着银梳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从梳子上掰开来,然后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阿霁。”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还是不肯抬头。 “我不是不想。” 阿霁海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眼睫往上抬了一寸,又垂了下去。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想仓促。” 谢昭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坐下。少年那双杏眼里头亮晶晶的,有期待,亦有不安。 “你说的婚事,我放在心上。” 阿霁海的眼睫颤了颤,没有说话。 “可我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家在何处,父母是谁,有无兄弟姐妹,统统不知。若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了,对你不公平。” “我不觉得不公——” “我还没说完。”谢昭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还有一件事。若有一日我想起从前的事,想起自己有要做的、该做的事,那时你怎么办?” 阿霁海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被她握着的那只手。 “我知道你待我好。” 她的手从阿霁海手里松开了,而后抬起来,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我不想有一日你后悔,所以——”她顿了顿,弯起眼睫,“再等等我,好不好?” 阿霁海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良久他抬起眼睫,唇角弯起,轻轻点了头。 “好。”他声音轻快,末了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在你想起从前的事之前——”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用额头抵住她手腕内侧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你不能反悔。” 谢昭垂眸看着他乌黑的发顶,那些发丝在晨光里泛着细细的柔光,少年温热的鼻息抵在腕间,她隐约能感觉到长睫蹭过皮肤的微微痒意。 “好。” 她把手指穿进他发间,轻轻揉了一下,“我答应你。” 阿霁海从她手腕上抬起头来,银梳从他膝上滑下去掉在了床上。 谢昭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心里头掠过一个念头。 若他当真瞒了自己许多事,那他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头又在想些什么? 她不自觉的细细抚摸着腕间如流水倾泻的墨发,“你这般好,不知多少人对你芳心暗许。” “旁人是旁人,我只想要你。” “好。” 阿霁海这才像是真正放了心,面色松了些,“今日想做什么?” “随你。” “那便在院里待着。” 谢昭垂着眼睫,莞尔道,“好。” 两人于是搬到廊下去了。阿霁海靠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他那件靛蓝外衫随意披在肩上,长发只用了根银簪松松挽着。云团趴在他脚边,尾巴在青石板上慢慢地扫。 谢昭在院子里练了几趟刀,出了一身薄汗,收刀入鞘,走到廊下,在阿霁海对面坐下。 “累了?”阿霁海抬眼望她。 “歇一歇。”谢昭拿起竹杯喝了口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手中的书卷,“你看的是什么?” “一本讲草药的书。”他把书翻过来给她看了几页,纸页上绘着草药的图样,旁边密密麻麻地标着苗文注释,“寨子里的老蛊师写的。” 谢昭的眉毛微微一挑,语气仍是随意的,“那你会下蛊 吗?” 阿霁海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他便把那一页翻了过去,抬起眼来看她,杏眼弯弯,“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些好奇罢了。” 谢昭托着下巴望他,“你方才不是说这书是老蛊师写的吗,那你认识老蛊师是自己懂蛊还是只是认得人?” “只是认得。”阿霁海道,“蛊术是寨子里老蛊师代代相传的,我在寨子长大免不了打交道,但蛊术精深,我只会些治病皮毛而已。”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上笑意分毫未改,语气也轻快如常,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阿霁。” “嗯?” “你说我从前会是什么样的人?” 阿霁海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到她脸上,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你啊。”他的眼睫投下两片淡影,“聪颖,机敏,心性好。三言两语便能看穿一件事的关窍。” “还有呢?” “还有什么?” “除了夸我的。” 阿霁海认真想了一会儿,“有时候总觉得你离我好远,远的我怕唤你时,你听不见我。” 他笑了笑,手指在书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把那本来已经卷了边的书角又揉皱了几分,却不知道。 谢昭牵过他的手,贴在颊边,“我不是就在你眼前吗?” 廊下安静了片刻,云团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天晾着。谢昭便伸手去挠它的肚子,幼豹眯起眼睛,抱着她的手指又咬又舔,啃得湿漉漉的。 “阿霁。” “嗯?” “我肩膀近日好了许多,再过段时日就不用上药了吧?” 阿霁海闻言把书搁下,侧过身来正对着她,“把手给我。” 谢昭把右手伸过去,他托着她的手腕,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按了按她肩膀上的患处。隔着衣料,他的手指又轻又缓,按了几下便松开了。 “还不能停。”他把她的手放回去,“里头还有一小块硬结没有散开,若是停了膏药,日后变天便会酸痛。” 谢昭收回手来,“那药膏也是你配的?” “是纳叔配的。”阿霁海道,“跌打伤科是他的专长。” 谢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闲聊至此,她已在心里过了几遭。 她初次问蛊,他停顿了一瞬,将话反问了回来,没答自己会不会。 再问他,他回得飞快,脱口便是“都懂一些”。 谢昭垂眸,手掌在云团的肚皮上慢慢画着圈。 云团被她摸得舒服了,四只爪子朝天蹬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浑然不知人心里的弯弯绕绕。 “在想什么?” 阿霁海的声音飘来。 “在想——”谢昭弯起眼睫,“在想中饭吃什么。” 阿霁海被她的答话逗笑了,把书合上搁在竹椅上,站起身来,“我去做饭。” 他转身往灶房走了几步,走到廊下拐角处又停下来,手撑着廊柱探出半个身子,银耳坠从耳垂下晃出来,在日光里亮晶晶地闪烁。 “今日我给做一个你没吃过的菜。” “什么菜?” “不告诉你。” 他缩回身去,把廊下的竹帘碰得哗啦哗啦响。 35.贤惠 云团闻到肉腥味立马翻身从谢昭手下跑开了,守在了灶房门口。 谢昭见它跑走便进了屋里,翻出来一副六博棋具,搁在廊下的矮桌上自己摆弄。 棋盘块光滑的老木板,面上用黑漆勾出十二道曲道,曲道弯弯绕绕如藤蔓攀爬,四角各有一个圆点,正中央一方凹槽便是“水”。水里搁着两条木雕的鱼,鳞片是用刀尖一点一点錾出来的,鱼眼上点了两粒朱砂,红得透亮。 方正的棋子共十二枚,六白六黑。白的是老牛骨磨的,黑的是乌木削的,搁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博箸六根皆是竹制,剖成半月形,外弧那一面刮去了竹皮露出浅黄,内平那一面留着墨绿的竹青,掂在手里一正一反便是一阴一阳。 谢昭把棋盘摆好,黑白棋子各归各堆,两条鱼搁在水里,鱼头相对。 她拿起六根博箸往棋盘上一撒,竹箸在木板上弹跳了几下,纷纷落定。三正□□,不高不低。 她在心里默默记着这一手,把棋子沿着曲道推了一格,又拿起博箸换到对面,掷了一把。 四正二反。 她把黑子也推了一格,又转回来。 每掷一次博箸,便在脑子里头把这一手的好与坏都过一遍,好似对面真的坐着一个人,等着把她水里的鱼捞走。 灶房里传来水滚开的咕嘟声,木槿花已经焯过水捞进了瓦罐,搁在竹垫片上隔着水文火炖着。 谢昭鼻子尖,还能闻见空气里淡淡的木槿花香气,混着炊饭的米香,整个院子都泡在这融融的暖和气味里。 云团没等到吃的,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屁股撅得老高,尾巴竖成一根小旗杆,打了个哈欠又跑回谢昭脚边。 “等不及了?”谢昭低头看它,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耳朵尖,耳朵飞快地抖了回去,又弹,又抖。几个来回后,幼豹干脆把两只耳朵都耷拉下来贴着脑袋,用爪子把耳朵捂住,只露出两只碧绿的眼睛哀怨地望着她。 谢昭不理它了,继续撒博箸,这一次掷出了五正一反。 “阿妹。” 阿霁海端着一只陶盘走出灶房。 陶盘里盛的是芭蕉花炒腊肉,芭蕉花切成细丝,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透亮,瘦的深红,炒在一起油汪汪的。 他把菜搁在廊下的矮桌上,弯腰凑过来看她手里的棋盘,一头长发从肩后滑到前头来,发梢扫过棋盘的曲道,差点把水里的两条鱼给扫出去。 “一个人下六博?” 谢昭把快要掉出来的鱼推回水里,“闲着也是闲着。” “你都没叫我一起玩过?” “我今日才翻出来的。” 阿霁海笑了一声,又折回灶房去了。 等他再一次出来,端着两个封了口的瓦罐,搁在桌上。 “一个炖的木槿花,一个炖的菌子汤,菌子汤要趁热喝,凉了你可能中毒。” “饭呢?” “还在木桶里焖着。” 阿霁海又折回去了一趟端出木桶来,揭开桶盖,蒸汽扑面而来,米香里混着豌豆和菌子的鲜香。他把木桶搁在桌角,拿木勺把饭打松,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谢昭看去,豌豆和菌子被米饭捂得软软的,每一粒米都裹上了一层油光,应当是炊之前先用猪油拌过了。 最后端上来的是给云团的蒸鸡,只囫囵剁成大块倒在云团的大竹碗里。 等菜都上完了,阿霁海才把筷子从竹筷筒里抽出来递给她。 谢昭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芭蕉花炒腊肉塞进嘴里。 芭蕉花涩味去了大半,剩下一缕淡淡清苦,被腊肉的油润裹着在舌尖上化开。咸里透着微苦,苦里又泛起丝丝回甘,层层叠叠地往舌根爬。 “好吃。” 阿霁海撑着下巴望她,眼睫弯弯,“你还没夸过旁的呢,先尝尝菌子饭。” 谢昭拿勺子挖了一口饭送进嘴里。 米是山里的红米,比寻常白米多了几分韧劲。菌子被蒸得软糯,嚼起来却有微微脆弹。豌豆一抿就烂,清香四溢。鲜味聚在一起,舌头轻轻一压就漫出来了。 “这个也好吃。” 阿霁海满意了,自己也开始吃。他吃饭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抬眼看看谢昭,看她夹了哪道菜,眉头舒展还是微蹙,木槿花汤喝了几口还剩多少。 木槿花汤是清汤,花在汤里是淡淡的粉色,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 谢昭连喝了好几口,把瓦罐里的汤喝了个干净。 还有另一个瓦罐的菌子汤。谢昭揭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汤里浮着几片菌子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细根须,汤色微黄,清透见底,香气却浓得化不开。 “这个是用什么菌子做的?” “山里采的。” 阿霁海接过她手里的汤勺,替她盛了一碗,“有好几种,名字说了你也不认得。” “你且说说,我记着。” 阿霁海想了想,放下汤勺,伸出一根手指,“这一种叫鸡枞菌,是白蚁巢上才长的。” 又伸出第二根,“这第二种叫牛肝菌,伞盖厚实,咬起来像是吃肉。” 他再伸出第三根手指,“这第三种叫青头菌,长在松林底下,雨天过后才冒头。这三种菌子合在一起炖汤,不用放盐都是鲜的。” 谢昭低头喝了一口,只觉舌头也要鲜软了一并吞入腹中,把碗搁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怎么了?” “阿霁。” “嗯?” “你这手艺开饭铺怎么说也是个名厨了。” 阿霁海被她夸得耳根泛了红,“我只会做给你吃。” 云团的竹碗里并未吃完,还剩着就蹲在谢昭脚边扒拉她。 “你的还没吃完呢。”谢昭低头看它。 它抬起前爪,轻轻地勾了勾谢昭的衣摆,低头又碰了一鼻子地。 谢昭面无表情,“没了。” 云团耳朵耷拉下来,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发出一声细长的哀鸣。 阿霁海在一旁看着,开了口,有些酸溜溜,“这么会撒娇,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谢昭转过头来看他,“你跟它较什么劲。” 阿霁海抿住唇不作声了。 36.六博 吃完饭,阿霁海把碗筷收进灶房。谢昭坐在廊下把六博棋盘又重新摆好,黑白棋子各分两堆,两条鱼搁在水里,六根博箸整整齐齐地码在棋盘边上。 阿霁海从灶房出来,手里端了两杯冷泡的苦丁茶,把她那杯搁在她手边,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的银铃轻轻响了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把棋盘上的棋子扫了一眼。 “这怎么玩?” 谢昭推了一杯苦丁茶过去,把六根博箸捡起来搁在掌心里,“我方才也是自己瞎琢磨的。” “投箸决定走几道,白子先走,两边轮流。水里有两条鱼,谁先把自己的棋子走到水里把鱼捞出来,那条鱼便是谁的。谁的筹多谁赢。” 阿霁海听了,从她掌心里接过那六根博箸。 “来。”他把博箸往棋盘上一撒,六根竹箸在木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一串响声,纷纷落定。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四正,走四道。” 阿霁海把自己面前的那枚白子沿着曲道推了四格,托着下巴望她,“该你了。” 谢昭拿起博箸往棋盘上一掷,竹箸在木板上滚了几道,停住了。 她把黑子推了三格,落在一处曲道的拐角上。 “这是什么位?”阿霁海指着她刚落下的那枚棋子问。 “这个叫揭位。”谢昭指了指棋盘上那些曲道,“棋盘上有九个位,方、畔、揭、道、张、究、屈、玄、高。揭位是个好地方,再往前一步便能入水了。” 她说话的功夫,把桌上的木鱼挪了挪。 阿霁海看着棋盘上的棋子,沉默了一瞬,低下头去掷他的博箸。 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下着。 阿霁海学得很快,头几手还有些犹豫,后来便渐渐摸着了门道,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该故意把棋子往危险的地方走引她来追。 下到第五轮的时候,阿霁海的白子已经摸到了谢昭水边,离她水里那条鱼只差一步。 谢昭低头看着棋盘,她的黑子还在半道上,离他的鱼还有四步之遥。 阿霁海掷出一正五反,只能走一步。 白子又往前推一格,已经踏进了水里。阿霁海伸手去捞那条鱼,手指捏住鱼尾巴,把鱼从水里提了出来搁在自己棋盘边上。 “这条鱼归我了。” 谢昭只是安安静静地又把博箸撒了一轮,五正一反,她把黑子连走五步,绕过他的白子,径直往他的水边扑过去。 阿霁海的笑容僵了一瞬。 接下来便成了拉锯战。谢昭追他水里的第二条鱼,阿霁海把白子往回收,拼命护着那最后一条鱼。 他的脸越靠越近,鼻尖几乎要贴到棋盘上的曲道,谢昭的膝盖和他在矮桌底下轻轻碰了一下。 云团爬上廊下的竹椅,蜷成一只毛茸茸的球,时不时抬起眼皮扫一眼这两个对着棋盘较劲的人,又闭上眼继续打盹。 最后的胜负在于谢昭掷出了一把六正。 博箸全部正面朝上,六根竹箸整齐地躺在棋盘上,绿幽幽的竹青冲着天,像是六片刚从竹竿上剥下来的新鲜竹皮。 “六正,满采。” 谢昭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头映着他那张有些绷不住的芙蓉面,“我的了。” 她把黑子推入水中,把最后一条鱼捞了出来,搁在自己棋盘边上。 阿霁海看着那空荡荡的水面,又看了看谢昭面前那两条肥硕的木雕鱼,往椅背上一靠,银铃叮叮当当地响。 “哼。”娇娇滴滴的从鼻间送出声来,遂莞尔道:“你这叫自己琢磨?” “自己琢磨的。”谢昭着实未胡诌,六博又不是什么机关灵巧或者秘籍宝典。 阿霁海不依她,倚姣作媚,粉面含嗔,“一局就把我水里的两条鱼都捞走了。” “运气好罢了。” 谢昭掀起眼来,却是噙满笑,舒然若玉山静立,哪是一摇风、一犁雨能拨动的。 “运气好?” 阿霁海坐直了身子,指着棋盘上那颗黑子走出来的轨迹,“这颗先是绕道,那颗守在揭位上堵了我三条路。再打一局。” 又把两条鱼从她棋盘边上抢回来,重新搁进水里,把黑白棋子各归各位,六根博箸往她手里一塞,眼波粼粼地望着她。 结果他的鱼又被捞走了。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阿霁海没有赢过一局,却一局比一局下得 认真。下到第四局的时候他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棋盘,每掷一次博箸都要犹豫好一会儿才落子。 谢昭也不催他,他犹豫的时候她便端起苦丁茶抿一口,或者转头看看云团,或者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不是她不想手下留情,而是面前这人往后可未必好赢着了。 五局下来,他的落子明显比第一局有章法得多,学会把棋子散开,各自为营,又会在不经意间合拢来围剿。 “再来。” 第六局,阿霁海终于捞走了她一条鱼。 他双手捧着那条木雕鱼,举到眼前,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整张脸都泛着柔柔的光。 又举起木雕鱼对着日光转动,透过他那双杏眼,木鱼似有了神韵,如活鱼擘水掠过。 “晚上想吃什么?”他把木鱼搁在棋盘边上。 “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谢昭想了想,“想吃辣的。” 阿霁海应得极干脆,从蒲团上站起来,刚要把棋子收进盒里,却见云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棋桌边,脑袋凑过去张嘴要叼。 “不准吃。” 阿霁海快它一步把两条木鱼抢救回来,托在手心里,低头看它,“这是方才赢的那条,才让你看一眼,你就要尝尝味道,什么都吃只会害了你。” 云团歪着脑袋,极为鄙夷地看他一眼,转头走了,还往棋盘上扫了一尾巴。 “它挠我——” “它只是一只畜生,别跟它计较。”谢昭望着石阶上从这头走到那头的云团,笑盈盈道。 阿霁海气鼓鼓地瞪了那只在石阶上搔首弄姿的云豹一眼,最后也忍不住笑了。 他把木鱼搁回水里,弯腰收拾起棋子来。 谢昭帮他把黑白棋子分开,两人碰在一起,谁也没先松手。 少年一双眼瞳剪秋水,轻轻巧巧的瞥来,教她软了手上的气力。 “辛苦你。” “既然知我辛苦,那便……替为我揉揉可好?” 谢昭有心逗他,仰面靠在摇椅上,帕子往脸上一盖,懒懒道:“少来,青天白日的。” 他闷了片刻,轻轻哼了一声。 37.掉举 谢昭正思量着,若说想出门逛逛,阿霁海定会跟着。他跟着倒也无妨,只是若要寻个由头去医馆,有他在旁便不好行事。 越是藏着掖着,反倒更惹疑心。不如大大方方地去,横竖自己是个有伤在身的人,路过医馆进去瞧瞧,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走到灶房门口,倚着门框探了半个身子进去。阿霁海正把最后一只碗扣在竹架上沥水,袖子挽到肘弯上头,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 “想出去走走。”谢昭道。 “好啊。” 阿霁海把手擦干了,袖子放下来,走到她面前,脚踝上的银环在衣摆下若隐若现。 “你想去哪儿?” “随便逛逛。” 两人出了院门,阿霁海走在左侧,步子放得缓,与她并肩而行。衣袖相挨,腕间银镯不时蹭过她的手背。 阿霁海带她去了一家银饰铺里,拣起一条银链,往额前一比,偏过头来问她。 “好不好看?” 谢昭见他目光灼灼,眼中浮起笑来,“自然是好看的。” “那你要不要也买一件?” 阿霁海说着便从竹架上取下一对银耳坠,那耳坠是小巧的铃铛花模样,花心处嵌了一粒绿豆大的绿松石。 “这个好。” 谢昭接过那对银耳坠,在掌心里托着看了看,爽快付了钱,把银耳坠搁在他手心里,“给你的。” 阿霁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对银耳坠,半晌没说出话来。他把耳坠攥在手心里,抬起眼来看她,眸子里头漾着光。 “你怎会想到给我买?” “你日日戴着的耳坠,我看着腻了,替你换一副,不行么?” 阿霁海怔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睫,“行。怎么不行?” 两人边逛边走,不知不觉便把小半条长街走穿了。 这条街上有好几家从山外迁来的汉人铺子。有卖绸缎的,有打铁的,有开饭铺的,也有挂牌行医的医馆。 谢昭在一家医馆门口停下脚步。 医馆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匾上书了两个端端正正的“仁济”。 “怎么了?”阿霁海问她。 “路过便进去瞧瞧。” 阿霁海唇畔笑意微微一凝,旋即散去。 谢昭已经抬脚迈过了门槛。 医馆里药柜靠着后墙占了整整一面,几百只小抽屉密密麻麻地从地板摞到顶。柜台后的木架子上晾着几捆干草药,药草味绵绵密密地罩在鼻端。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医师,看上去约莫四五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两鬓些许发白。 他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搁下毛笔。 “这位姑娘,是看诊还是抓药?” “看诊,有劳。” 医师点了点头,招呼谢昭在诊案前坐下,在桌上搁了一只脉枕。阿霁海没有跟过来,只是靠在医馆门口,半边脸落在门框的阴影里,银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便不再响了。 医师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并未多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谢昭脸上。 “姑娘面生,是外乡人?” “我是朗洞寨的。”谢昭把右手搁在脉枕上,“前些时日摔了头,许多事都记不起来了。今日路过,便想请先生帮我诊一诊。” 医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伸出手来,正要搭上谢昭的脉门。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阿妹。” 谢昭偏过头去。 阿霁海走进医馆,走到她身旁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脸上还挂着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以前纳叔给你看过,也说了是瘀血阻窍,要慢慢养着。” 谢昭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纳叔自然是好的。只是隔了这些时日,换个医师瞧瞧,多个比较总是好事。” 阿霁海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 医师让谢昭换到左手诊脉。 阿霁海在她身后一步,素日里的那份乖巧,这一刻竟是有些装不住了。 目光阴翳沉沉,衬得那张白净面孔透出一股妖冶来。 此般颜色,非山精狐魅不能有。 显出蜜甜之下的那层黏稠厚重,幽幽地舔上她后颈,再寸寸缠绕,不肯松脱。 医师换了另一边手指搭上她的脉门,细细地切着。过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才把手指收回去。 “姑娘脉象涩滞,左寸沉伏,尺脉细弱,确是外伤所致脑络瘀阻之象。只是另有一桩奇怪的事,这瘀滞之下隐有寒气绕在经络之间。” “在下行医近二十载,跌打损伤后体虚受寒的病人也见过许多,可这股寒气的脉象却与寻常受寒不同。寻常受寒是浮紧之象,这股寒气却是沉伏的,倒像是……吃了什么极寒之物。” 又一字一句道:“是药三分毒,若是不对证,再好的药也能伤着人。姑娘近来可曾服用过什么汤药?” “没有。” 谢昭答得很快,余光从阿霁海身上扫过。他低垂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银镯被他的手指拨得轻轻转了半圈,发出一声柔柔的轻响。 医师摇了摇头,“那倒奇了。不过这寒气轻不算重,只要调养得当应当无碍。”他收回手来,铺开纸,提笔蘸墨,“姑娘的症状在下明白了。先在风池、百会下几针,疏通头部经络,再以红花、川芎、赤芍、石菖蒲入药,每日早晚各服一剂,先吃七日看看。” “有劳先生。” 医师从针囊里取出几根银针,细细地在灯上烤过,示意谢昭低下头。银针轻轻刺入后脑风池穴,她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酸胀沿着后颈往上爬,头皮有些发麻。 医师落针的那一刹,阿霁海往前迈了半步,鞋底在青砖上轻轻一蹭,便退了回去。他抱臂倚着药柜,将那只拨弄了小半日的银镯往腕上推了推,又勾住腰间的银链,绕了一圈,又一圈。 “好了。” 片刻后,医师将银针尽数收了回去。阿霁海走上前来, 往柜台上放了铜板。 谢昭抱着抓好的药包,偏过头去看他,见他低着头便唤他。 “阿霁。” 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淡了几分,“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阿霁海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嘴角噙着笑道:“我只是在想,你既想多试些法子,那便试试。汉人的针灸我也有所耳闻,确有独到之处。” “晚上我给你熬药。” “好。” 晚间,阿霁海蹲在灶房的小泥炉前,手里捏着一把蒲扇轻轻地扇着炉火,药汁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升上来细密的白雾。“炉前热,仔细熏着你。去外头等我。” 谢昭在一旁替他摇着扇子,摇得不紧不慢的,半步也没挪,只道:“我这不是体谅你么。” “那我便是那不识好人心的了。” 他伸手揭开陶罐盖子,拿竹筷搅了搅药渣,又把盖子盖回去。 熬药是个细活,等他把药汤晾凉了些倒进碗里时候,天上已铺满星。 阿霁海把药碗递给她,“中药苦,若阿妹你实在喝不下去,我们在寻旁的医治法子。” 碗在她手中并不烫,试了一小口,便仰头喝了个干净。 “苦吗?” 谢昭把空碗搁在石桌上,“比想象中好一些。” 阿霁海接过那只空碗,指尖沾了一滴碗底残余的药汤,他低头看着那一小滴褐色的药汁在自己指腹上慢慢洇开来。 “阿霁?” 他抬起眼来,“嗯?” “你今日好像有些心神不宁。” 阿霁海先是摇头,顿了顿,又点了点头。 “有一点。” 他将空碗搁在竹盘上,垂了眼睫,语气渐渐轻了下去:“兴许是见你去了医馆,便想起你身上还带着伤。我总盼你快些好起来,可又怕你好了之后——” 谢昭牵过他的手,正欲开口。 云团从他脚边绕过来,叼着一只竹球,把球搁在谢昭脚面上,仰着脸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唤。谢昭弯腰把竹球捡起来,又给它扔得远远的。 “去捡。” 幼豹蹬蹬蹬地跑过去把竹球叼回来,自己先绕院子跑了一圈,跑得气喘吁吁的,耳朵在风里飞了起来。 阿霁海伸手去挠云团的下巴,那幼豹立时眯了眼,把下巴往他掌心里一递,蹭了两蹭。 “阿妹。” “嗯?” “往后你若想去医师那里,仍可常去的。纳叔虽懂医,毕竟不是专攻跌打。若是……若是那位汉人医师的法子能让你好得快些……我也不会拦着的。” 她轻声道:“好。” 阿霁海往前凑了凑,把脸抵在她肩窝里,不再言语。呼吸温温的,落在她颈侧。 云团叼着竹球跑回来,发现没人理它,便把球吐在石桌上,自己跳上来蜷在两人中间,把下巴搁在谢昭膝上,尾巴绕过阿霁海的手腕。 38.病容 阿霁海病了。 头日还好好的人,隔天便起不来了。 他自个儿知晓原因,心绪不宁,邪风入体。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竹帘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只隔着帘子同谢昭说话。 往日清凌凌的嗓音,哑了大半,裹着浓重的鼻音,瓮瓮的,隔了一层。 “你莫进来。” “为何?” “怕把病气过给你。” 里头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知是翻身,还是扯被。半晌,他才应声,嗓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我如今一脸病容,不好看。” “满嘴胡话。病容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谁还没病过不成。” 谢昭没理会他,掀了竹帘便走进去。 屋里暗沉沉的,窗户关着,空气里有微微泛苦的药草气,混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味道,被闷久了便有些发腻。 云团跟在谢昭脚后跟进屋来,刚探进半个脑袋便被这股子闷气熏得打了个喷嚏,甩甩尾巴又退了出去,蹲在门槛外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往里头张望。 阿霁海面朝墙壁侧躺在竹榻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截后颈。 听见脚步声便知道是她,发梢微微动了一下,往被子里缩了缩。 可被子拢共就那么点大,怎么也缩不进去他那高挑身量,反而把肩膀露了半边出来。 “你别看我。” “看都看了。” 谢昭在竹榻边上坐下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指尖还没碰到,他便往里挪了半分,恰好躲开了。 “阿霁。” “……” “转过来。” 被子里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细细的回应。 “你出去,待我好了自然给你看。” 谢昭望着他那不肯安分的后脑勺,“那你什么时候好?” “不知道,也许一两日,也许三四日。”语气已是委委屈屈,怨自己这身子不济事。 谢昭伸手触上他的肩,这一回他倒没有躲。 “你身上有些烫。” “不烫。”他闷声反驳,声音从被子里头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谢昭把自己的手背贴在他的耳侧,阿霁海微微一颤,耳朵立时染上薄薄的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耳垂上还戴着那日她给他买的银耳坠,铃铛花在昏暗里泛着浅浅银光。 “你这还叫不烫?” 他不吭声了,只是耳朵尖红得愈发放肆,在满床乌发下显得格外显眼,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 “转过来让我看看。”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谢昭也不催,就这么坐在他背后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阿霁海终于动了。先动了动肩,再翻了翻腰,最后才整个人慢慢地转了过来。 他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望她,这副模样比她想的还要糟些。 面色苍白,唇上血色尽褪,眼角却泛着一抹潮红。碎发被冷汗浸透了,湿答答地贴在额上。眼睫也是湿的,粘作一缕一缕,分拆不开。 他望着她望了片刻,忽又把脸别过一旁,拿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 “说了不好看。” 声音从手背底下透过来,有些发颤,不知是病中体虚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谢昭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他还要挣扎,可是病中使不出多少力气,挣扎了两下只得放弃,把手搁回被子上不再动了,只是眼睫垂着不肯看她。 “说说哪不好看?” 谢昭从未这般与他软着声音过,“耳朵?” 她每说一处,指尖便随之轻点在上方,并未落下。 “眼睛?” “鼻子?” “还是你这张素日里总是喋喋不休的嘴?” 虽是病容,却也如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后地里烧出了一场野火的猩红。 旁的不论,若说天下之美有十二分颜色,他一人便占去了八分。余下四分,天地万物共享之。 少年眼睫簌簌一颤,终于肯抬起眼来看她。那双眼里蒙着一层未曾散去的薄薄水光,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病中潮热,还是旁的什么。 他安静了片刻,忽的伸出手来拽了拽她衣角,鼻音浓重,“冷。” “你把被子裹得这般紧,怎还会冷?” “就是冷。” 拽着她衣角的手指又紧了几分,指尖凉凉的。 谢昭看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捏在自己衣角上,他的手掌足够宽大,可这时候攥着她的衣角,也只揪住了一小片。 她脱了鞋,侧身躺在竹榻上。 竹榻不大,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挤在一起便有些窄了。她的后背贴着墙壁,面前是他缩在被子里的半个身子。 阿霁海把被子一角掀开来轻轻搭在她身上,谢昭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靠了过来。 双臂环住她的腰,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颈侧那片温热皮肤上不住地蹭着,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这样好了吗?”谢昭道。 他用鼻尖蹭了一下她颈窝,算是回答,呼吸喷在她的锁骨上,温温的、潮潮的,痒得她有些想躲又没躲。 一壁不知餍足地汲取着她怀中的温暖,似想把那熟悉的气味揉进骨头里。 另一壁又觉得自己不配…… 阿霁海觉得头昏沉,身上也冷,心口却滚烫得厉害。 她要是恢复了记忆,若有一日离开自己呢?这个念头像是阴影一般,时不时便会从角落里钻出来。 若逼自己放手,他会疯。 他闭了闭眼,把脸更往她怀里埋了埋。 不该想这些的。 她就在他怀里,实实在在的,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阿霁海把谢昭搂得更紧了些,随即眉头微微松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慢慢地,他开始支撑不住,眼皮沉沉地往下坠,身子却老实了许多。环着她的手臂从腰上滑下去,整个人缩在她怀里,只余一张脸埋在她颈间。 “阿妹。” 他涣散的意识把他往梦境里拽,迷迷糊糊地开了口,声音越来越低。 “药还没喝。” 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喝了再睡。” 谢昭轻轻拍了拍他后脑勺,阿霁海从被子里探出来,眼睛还是闭着的。她把药碗凑到他唇边,他低头抿了一口,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也不睁眼,把脸又往她肩窝里蹭,想耍赖不喝了。 谢昭把药碗端稳了,“还有半碗。” 阿霁海含着一嘴的苦气抬起眼看她,潮红的脸配上那双水光凉凉的眸子,嗔怪里又透着舍不得与她为难,终究还是一口一口抿完了那剩下半碗。 她把药碗搁在案上,重新躺回去,阿霁海替她掖了掖被子。 被窝里头暖烘烘的,他把被子又往她身上盖了盖,将她裹得严实些,随即自己才钻了进来。把脑袋抵在她颈间,沾着药汁苦香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耳廓。 沙哑的语调不由分说缠上,“你抱着我,不许松开。” 谢昭不说话,拍拍他肩膀。少年得寸进尺的追逐她的视线,孩子气的道,“梦里都是你。” “手都搭在你身上了,快睡。” 少年不太满意她这句不咸不淡的答话,嘟囔了两句什么。 他睡着时,整张脸比平日少了许多锋芒,眉目舒展着,似是在梦里头看到了什么好光景。 谢昭静静地望着他的睡颜,怀中人的呼吸极轻极浅,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细的轻响,倏尔没了声息,过半晌,才又响起来。 她低下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少年眉头微蹙,旋即舒开,许是梦中听见了她的心思,唇边浮起一痕浅淡笑意。 “阿霁。” 她低低唤了他一声。 他没有应,睡得正沉。 “真睡着了?” 她凑近去看他的脸,少年呼出的气息还带着药草清苦,过了许久才把目光收回,轻声说。 “睡吧。” “你醒来我还在这里。” 39.依偎 午后,两人都醒了。 阿霁海揽着人,松松地拢在自己身前。 这般时候,人便容易想起些无关紧要的事来。 “阿霁。” “嗯?” 谢昭问他:“你是如何当上圣子的?” 阿霁海的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你在寨中地位这般高,总该有个缘由。” “其实没有外头传的那般玄乎。” “逢祭祀山神的年份,寨中适龄的孩童都会聚在一处。那一年祭祀大典上,所有的孩子都由寨老领着上山。山神庙前的坪子上摆着供品,铜鼓擂三通,芦笙吹九曲。大家都跪着,等着山神降下指引来。” “什么样的指引?” “说不上来。”阿霁海的声音在她头顶缓缓流淌着,“每个人都不一样。” 他的手指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她手臂上,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 “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只是跪在那里的时候,心里头忽然很安静。仿佛有人在我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可若要我复述,却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后来寨老们便把我从一群孩子里领了出来。” 阿霁海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那时我年岁尚小,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记得阿妈在底下哭。我只当是她不要我了,便也跟着哭。两个人在山神庙前哭作一团,把寨老们急得团团转。” 谢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由得也轻笑出声。 “后来呢?” “后来便这样了。圣子只选一人,选了便是一辈子的事。阿妈虽舍不得,却也觉得是山神赐福,便由着我跟寨老们学规矩了。” 谢昭听完,稍稍往后挪了一点,仰头去看他。 少年的脸近在咫尺,窗光照得眉眼鼻唇皆如琉璃般剔透。 “阿妹。” “嗯?” “你问了这么多关于我的事——” 阿霁海低下头来,唇瓣将将擦过她耳廓,气息温热,声音里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你呢?” “我什么?” “你的过去。”他的指尖在她臂上轻轻点了一下。 谢昭垂了眼,目光落在自己搁于膝头的手上。 她声气平缓,坦坦然道:“记不得便是记不得。若有一日记起来了,那便记起来了。记不起来,日子也要过下去。” “阿妹。” “嗯。” “你可曾想过——”他的手指在她小臂外侧轻轻划过,“倘若你想起从前,发觉从前更好,那怎么办?” 谢昭没有立时答话,有那么一瞬,她想看看他的脸,想瞧瞧他问这话时,究竟是怎样一副神情。 “那你说,什么样才算更好?” 阿霁海手上的小动作停了下来,“若你从前的家,比这里富丽堂皇许多——” “富丽堂皇的地方,未必住得舒心。”谢昭打断他。 阿霁海沉默了片刻,又道:“那若你从前认 得的人,比我更——” 他没有说完。 “比你更什么?” “比我更好的。” 谢昭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去。少年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一蜷,似被那里的温热烫着了,却未抽回。 “阿霁。” “你怕我走。” “你怕我想起从前,便不要这里了。” 阿霁海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嗯。” “那你知不知道,即便当真有那般好,那些也都是从前的事了。” 阿霁海抬起头来看她,目光灼灼。 “倘若有一日,有个人站在你面前,告诉你你姓甚名谁、家在何处、父母是谁——你听,还是不听?” 她若说听,他便又要缩回壳里去了。她若说不听,那是在骗他。 “想听归想听,信与不信、走与不走,却是我自己说了算。” 她松开他的手腕,手指沿着他的眉骨慢慢往下滑,落在眼角那一点朱色上。 “你是圣子也好,只是一个寻常阿哥也罢——于我而言,你便是你。” 阿霁海怔怔地望着她,双手从她腰侧穿过去,慢慢收紧了。 “阿妹。我每日都在想……你会不会哪一日一觉醒来,看见我,便不认得我了。” “我要把你留住。”他把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箍得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一定要留住。” 脸埋在她颈侧,紧贴着,眼梢残红未消。 40.夜奔 其实细究起来,阿霁海这十五年的人生,大致都是顺遂的。 只除了幼时被选为圣子不久后,阿妈跟着一个汉家男人离开了苗寨。 他不明白阿妈为什么在那个夜里丢下了他。 履行圣子职责之余,阿霁海从不吝于自寻其乐。可渐渐,约莫十二岁那年起,他开始做一个梦。 将来会有一个人,拉着他的手,带他走出这片绵延无尽的山。在夜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那时并不知道,梦里的那个人,已经在路上了。 而那个人,恰是个顶傲气的人。 谢昭若是听见这话,大约会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嗯”一声,坦然认下。 她确实傲。 若让她细数平生得意之事,大约没有哪一桩,比得上将一切稳稳握在掌中的快意。 譬如那齐天大圣,何等威风地冲上南天门、大闹天宫,到头来,不也翻不出如来的五指山么。 她打小就喜欢这个故事。 这样两个人,一个等着被人带走,一个惯于将人握在掌中。而今,总归是遇上了。 窗外风疾卷银,溅竹楼,骤雨忽如注。云挟雷音震田畴,巨响彻山隅。 “阿霁,你瞧。” 谢昭把只斜斜开了道口的窗向上推开,雨打进廊下烙了印子,一个叠着一个。 “不过是夏时的骤雨罢了,来的讨厌。”阿霁海是很珍惜能与意中人轻偎低傍的,现下被打搅了,语气不免带上几分幽怨,慊天母雷公不带眼。 “哈……哈哈哈……”谢昭笑出声,在他怀里轻轻颤巍如花在风中抖,“怎的还是个孩子气性。” 阿霁海鼻音还未散尽,仍不肯从被窝里坐起来,只把脸往她怀里更埋进去几分,闷声道:“我若有孩子气,那你惯是不惯着我。” 谢昭低头看他,少年把半边脸埋在胸口,长发散开来铺了一枕,耳垂上那对铃铛花坠子歪歪斜斜地挂着,银光一闪一闪的。 她伸手替他拨了拨碎发,指尖从额角一路划到耳后,轻巧地绕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只银耳坠上。铃铛花在她指腹下微微晃动,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脆响。 “听见了么。” 阿霁海微微抬起脸,露出一只湿润的杏眼,“什么?” “雷。” 一道闷雷从天边滚过来,震得窗框嗡嗡地颤。紧接着又是一道闪电劈开雨幕,把整间屋子映得惨白了一瞬。 阿霁海本能地把脸又埋回去,手指攥紧了她腰侧衣料。 谢昭低头,眼波横看他那副躲雷的模样。 “你仔细听,雷声虽响,却也把旁的声音全盖住了。蛙鸣、虫叫,统统都听不见了。" 阿霁海侧耳听了片刻,发觉果真如她所言。雨幕把窗外的世界裹成了一只茧,茧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再听,雷声滚过去以后,雨声便显得更响了。打在芭蕉叶上的,打在青石板上的,打在竹帘上的,各有各的响声。” 阿霁海垂下眼睫,耳根悄悄染了些粉。 “像是天地间只余你我二人了。” 阿霁海伸出手轻轻覆在谢昭的手背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你总说我会说话。”他仰起脸来,鼻音犹在,瓮声瓮气的,“你才是个中好手。” 她是睫影覆瞳,顾盼其中,窥不见,“哪里哪里。” “天地间只余你我——” “这种话怕是话本子里头都找不见第二句。你上哪儿学的?" “没地方学。你问我要理由,我便现想了一个。” 阿霁海听她这般说,反倒安静下来。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发热的额头抵在她掌心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现想的也好。” “现想着哄你的也作数?” “作数。” 他说完,又觉自己答得太快了些,便闭上眼不说话了。额头贴着她的掌心紧了紧,烧还没退,掌心盖上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你把我哄回来了。” 阿霁海的声音从她掌心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带着几分病中才有的坦率,“你要对我负责。” "好。" 谢昭答完,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唇瓣轻轻贴着他的发丝,停留了片刻才离开。少年微微抬了抬下巴,似是想要追上那个吻,又不好意思做得太明显,只好把头重新埋回她怀里,耳尖却红得愈发厉害了。 “等你病好了,我们再去万花坝射猎。” “嗯。” “或者去江边摸螺蛳。” “嗯。” “秋猎也快到了,你上回说今年轮到朗洞寨做东。到时候我们早些回去,还能帮阿奶张罗几日。” “嗯” 谢昭低头看他,“你只会说嗯?” “唔……” 阿霁海从她怀里探出脸来,面色苍白依旧,眼尾的红却淡了几分,眸子亮晶 晶的,“你方才说的每一桩,我都记下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阿霁海从被窝里坐起来,靠着床头,把被子拢在肩上,“饿不饿?” “你躺着,我去做。” “不要。” 阿霁海把她拉回来,手指勾着她的袖口不肯松,“灶房里头还有些剩饭,拿菌子汤泡一泡便能吃。我不想你走开太久。” 谢昭望着他那张病恹恹的脸,到底是没忍心拒绝。她起身去灶房把昨晚剩的菌子汤热了热,泡了两碗饭端回来。 阿霁海接过碗,手指碰了碰她的手指便要停下来,低头抿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烫。” “烫你不会吹一吹?” 阿霁海捧着碗低头吹了两口气,又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是烫。” 谢昭把自己的碗搁下,把他手里的碗接过来,拿勺子舀了一勺饭吹了几口气,举到他嘴边。 “张嘴。” 阿霁海看着那只勺子,又看了看谢昭。她坐在竹榻边上,一手端碗一手举勺,神情自若。他张了嘴,把那一勺泡饭含进嘴里。 菌子汤是他自己做的,什么味道他最清楚不过。 可这一勺吃下去,舌尖上分明还是咸鲜微甜的老味道,心里头却涌上了一股其他的滋味。 阿妈走后,阿奶与纳叔待他好,寨子里的人待他恭敬,逢年过节总有阿姐阿妈往他吊脚楼下搁吃食。 他同谁都笑脸相迎,同谁都不曾诉过苦。 生不生病对他而言,不过是睡一觉还是睡两觉的区别。 可此刻被她一勺一勺地喂着,心中突然有些发酸。 “怎么了?烫着舌头了?” “不是。” 阿霁海把涌到眼眶边上的东西硬生生憋了回去,弯起眼睫继续吃她的下一勺饭,一口一口,把他从八岁那年雨夜里攒下来的所有冷,一口一口咽了下去,都换成了暖的。 饭后,他精神好了些,脊背挺得比方才直了几分。 谢昭从灶房里把熬好的第二剂药端过来,他接过去二话不说便灌了,一口气干完再缓缓,用指腹擦去唇角沾着的药汁。 谢昭把他喝完的药碗拿过来,又往他嘴里递了颗果干。 果干的甜糯中和了药的苦涩,阿霁海眯起眼,含混不清地道了声好吃。 雨还在下。 不过这一回,他不嫌了。 41.刀光剑影 院门上的红绳忽然断了,断口整齐如刀切,无声无息地坠落在泥水里。 谢昭正洗了药碗往回走,闻到雨腥里似乎多了多了一缕铁猩味。 她从卧房中拿起了长刀。 便在此时,雨幕破了个口子。 黑影从院墙、屋脊同时压过来,雨水给他们浑身浇了个透,身上的夜行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越发显得这些人身形精瘦。 狭长的刀刃同时出鞘,刃上抹了油,雨水打上去只留下一串细密的水珠,脊厚刃薄,护手上錾着一枚小小的玄铁徽记。 刀光撕开雨幕朝同一个方向劈去,谢昭横刀在手,足下在积水的青石板上碾出一道弧形水痕,整个人去势如箭。 当先一柄弯刀已劈至阿霁海面门三尺之遥,被她的长刀从旁兜揽而上。刀背硬生生架住了弯刀刃口,金铁交击声响如撞钟,竟盖过了一记炸雷。 火花溅在雨里,嗤嗤作响。 那杀手正要抽刀变招,却在看清谢昭面容的一刹那顿住了,虽是极短的一瞬,手中刀势却不可避免地滞了半分。 面巾之上露出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诧。 他认得这张脸,出发之前,他们还被告知过,此行若撞上此人,能避则避。若不能避—— 那杀手眼中惊诧未退,杀意已重新凝聚。 他们的神色在雨幕中看不分明,可他们的犹豫却藏不住。有几个人的刀尖微微往下压了半分,迟迟没有发起第二轮攻势。 谢昭没有工夫去想对方为何迟疑。 弓弦声响。 一支羽箭撕开雨幕,从墙头直射而来。箭镞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谢昭侧身避开,箭矢钉在她身后廊柱上,箭杆嗡嗡地颤着。紧接着又是第二支、第三支,箭箭追着她落脚的位置。 墙头那人放了三箭便停了,又对准着她,寻下次机会。 而其余七人已经开始往廊下逼近。 谢昭握紧刀柄,慢慢调整呼吸。 院中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心中焦躁。 领头的黑衣人心中转了千百个念头,谢昭手中的长刀已经压了过来,刀锋撕裂雨幕,直取他的咽喉。 另外六人也看清了拦在圣子身前的人是谁,临行前主子交代得清清楚楚,以刺杀圣子为先。 但若能除掉谢昭,不仅是卸去李湛一臂,还为主子了却一桩心事。 赏万金,赐校尉,将来未尝不可封侯。 谢昭将手腕往前一送,长刀顺着对方弯刀的弧度滑上去,直削他握刀的手指。 那杀手只得弃了刀,往后急退,这才堪堪保住了四根指头。弯刀还未落地,谢昭反手一抄便接在了左手之中。 雨浇了她满身,发丝贴在脸颊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她两刀在手微微垂下刀尖,雨水沿着刃面上的锻纹一路滑到刀尖,滴落在廊下。 银蛇从阿霁海房门探出一个脑袋,睁着那双豆豆眼正瞧呢。 这个场面,刀光剑影,出去没准就被切做臊子了。 阿霁海听着动静,在心里飞快地推演着,正面对敌,他手上无刀,身上有病。 蛊术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若当真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他将自己的呼吸压得极轻,五指微张,指腹之下被面翻起,掌心含而未露,无声无息。 院中,对面有两人同时抢上。 一人踏着院中的石凳凌空劈下,另一人贴着地面横削她的双腿。上下交攻,招招都是要命的打法。 谢昭不退反进,左手的弯刀脱手掷出,那刀在空中打着旋飞向凌空之人,迫他收刀格挡。与此同时,右手长刀往下斜刺,刀尖点在贴地扫来的弯刀刀身上,往旁边一带,那刀便被引偏了方向,削在她脚边半寸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 她借着这一带的反力,整个人往右横移了三步,恰好避开头顶落下的一刀,那两道刀光一上一下在她身后交错而过。 七个杀手已经重组了阵型,将她又逼退了几分。 院中被踩得一片狼藉,谢昭横刀在手,气息沉稳,虎口被方才那几记硬碰震得微微发麻。她甩去刃上残水,侧了侧刀身,将刀尖斜斜指向离她最近的一个杀手。 “七个打一个,还打不过我。丢人。” 语气轻慢,姿态从容。 杀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四人绕到侧翼,两人正面接战,一人掠阵。 刀光纵横,谢昭且战且走,始终把竹榻护在自己身后三块青石板之内。 她在雨幕中忽左忽右地晃动,长刀劈开水帘,刀身上那道水波状的锻纹在闪电下亮如银龙。 三招之后,谢昭摸清了这群人的底细。 出手利落,配合有度。 她忽然收刀回防,连退三步,刀身往身后一藏,整个人往左前方趋去。那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已闯进刀丛之中,用刀柄撞上那人手腕,低头避过飞起的刀,左手擒住一人的肘弯反拧过去。一声闷响,便将那人的肩关节卸了下来。 那人倒也硬气,闷哼一声,左手接刀便要继续搏杀。 谢昭不给他机会,长刀转回身前,刀背往他膝窝里一扣,那人便不由自主地跪倒下去。 转瞬之间,七人已倒下二人。 下盘稳,招式冷峻。 剩余的五个杀手同时变了阵型,不再分成两组轮攻,而是五刀齐出,从五个方向同时朝谢昭的要害招呼过去。 这一招他们用过无数回,五刀齐聚,神仙难躲。 谢昭咬牙横刀往上,硬生生接了。 金铁相击的巨响震得她双手虎口同时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落在地上被雨水冲淡。 便是这一瞬的僵持。 一道竹帘被风刮落,在雨中翻卷着飞过院子,恰好从谢昭眼前掠过,她的视线被竹帘遮了一瞬。 刀光从竹帘的缝隙之间刺进来,一柄弯刀穿过谢昭刀势的空缺刺向她肋下。她侧身避让,刀尖擦着肋骨外侧划过,拉出一道血口子。衣裳裂开之处翻出皮肉,雨水灌进去弄得生疼。 与此同时,另一人竟从竹帘另一侧飞出,绕开她,朝房中人疾速掠去。 那刀在空中打着旋,刃口反射着闪电的惨白光芒。 谢昭来不及回刀格挡,整个人横扑出去,左手探出去抓那把打着旋的弯刀。刀身切入她掌心的皮肉,五指死死攥住了刃口,生生夺了下来。 刀尖还在微微颤动,血沿着她的指缝往外涌,淅淅沥沥在地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暗红。 与此同时,她右手的刀反手挥出,刀尖擦着背后袭来的弯刀刃口往上撩去,荡开了致命的一击。 谢昭把左手攥着的弯刀往下一掷,刀刃钉入地上,嗡嗡地摇晃不休,一如她的身影,牢牢将他们隔开。 杀手们盯着那道钉在地上的弯刀,又看了看谢昭淌血的左手。 他们已经折了两人,剩下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圣子今日是杀不成了。但有另一件事他们必须在回去之后禀报,明安侯谢昭与南诏圣子搭上了线。 先前被谢昭卸了关节的 那两人,连同脚踝受伤的一人率先撤出。剩下四人也纵身翻上院墙,皆是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雨幕深处。 院子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谢昭粗重的喘息。 长刀从她手中滑脱落在石阶上,右手虎口崩裂了好几处,左手掌心那道刀伤深可见骨。肋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半边湿透的衣裳染成了淡红。 阿霁海掀开被子下了榻,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肩。 “方才应当先护你自己的。” “没有应当。” 她低声道,咳嗽声让她说不出别的话来,由着阿霁海小心地把她散乱的发丝向背后拨去,手指发烫微颤。 她微微仰脸,借着闪电的光看清少年的脸,“先进屋,你病还没好。” 阿霁海却站着没动,眼尾泛着潮红,在闪电的映照下有一种冷厉的清明。 他扶着谢昭进了屋中,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衣衫。他解开她的衣襟时手指在发抖,压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情绪。肋下那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他将药膏敷了上去,又用干净的布条紧紧扎住。 谢昭张开嘴想要说话,忽然咳了起来。 少年一言不发,只是把布条缠得更小心了些。缠完了,又去取来清水和药膏,跪在她面前,托着她受伤的左手。 掌心那道刀伤又深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鱼际。雨水把伤口泡得发白,血色已经淡了许多,露着底下微微发白泛红的皮肉。 阿霁海又翻出一件厚些的外衫披在她肩上,这才去灶房里翻出几个旧竹罐,把醒神驱寒的药草丢进陶罐里煮了。 “伤口不能沾水,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 药熬制的间隙,阿霁海又去拿了一床干净的新被子给她,将她整个人团团围住,裹得严严实实。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端着煮开的醒神驱寒汤进了堂屋。谢昭接过碗时两手已经被包得扎扎实实的,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布条,连手指弯起来都有些困难。 “包得太厚了。” “不厚。”阿霁海把碗往她嘴边凑了一寸,声音轻缓,“你右手两根手指的伤口深得见骨,包扎若不厚些,稍微一动便要重新裂开。” 谢昭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汤里放了薄荷和紫苏,入口辛辣,沿着喉咙往下灌。热气从胃里往外蒸,把她方才淋雨淋透了的寒气逼出来不少。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竹榻上望着阿霁海。 窗外雨稍小了些,淅淅沥沥的。 灶房角落里,云团早在雨初初落时就蜷在柴堆后头梦周公了,把自己盘成一只毛茸茸的球,连外头打翻了天都不曾惊醒。 阿霁海侧身坐在榻边,垂眸看着谢昭被白布层层包裹的双手,目光幽幽地沉下去。 有那么一瞬,他不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死意从他那张苍白病容底下透出来,冷冷地,把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压沉了几分。 谢昭抬眼看他,少年觉察到了她的目光,睫影微动,便把那股冷意收了回去,重新换上惯常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把被子又往她身上拢了拢。 “你先养伤,旁的事我来想。” 他走到屋外,银蛇在角落看他。 “小鹅,去咬死他们。” 银蛇慢慢眨着豆豆眼,爬到先前那些黑衣人待过的地方沾上气味,又往山中爬去。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劈开,将他那张秀美的侧脸照得雪亮。 隐隐一瞬间,照出蛇如雨般,皆是跟随小鹅而去。 42.小鹅好样的不丢份! 山里的夜黑得早,雨雾一罩便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逃出来的几人在牛角山北麓一处废弃的炭窑里碰了头。 炭窑是前朝留下来的,窑口塌了大半,只剩窑腔还算完整,勉强能遮风挡雨。窑壁上被炭火熏得乌黑发亮,雨水从裂缝里渗进来,沿着窑壁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汪汪浅浅的泥浆。 里头有三个伤得重些。一个肩关节被卸了,虽然自己咬着牙怼了回去,可整条右臂还是使不上力。另一个膝窝挨了一刀背,走路一瘸一拐的。还有一个脚踝被谢昭踢碎了骨头,肿得发面馒头似的,鞋都穿不进去。 剩下的四个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其中一人肋下被刀锋扫过,皮肉翻开,虽未伤着骨头,可雨水泡了这许久,伤口边缘已经泛了白,隐隐有溃烂之势。 “生火。”肋下受伤的那人哑着嗓子道。 “你疯了?生了火万一被人瞧见——” “不生火才是等死,一身血腥气你想把大虫引来。” 没有人再争辩,这山里入了夜便冷得刺骨,雨一浇,连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寒气。若再这么湿着身子熬一夜,他们自己先冻死了。 几人从炭窑深处翻出些残留的干柴,又用油布裹着的火折子生了堆小火。火焰不大,可在这又冷又湿的窑腔里已是难得的暖意。 他们围着火堆坐下,湿透的衣裳被火一烤便滋滋地冒着白汽。 “那女人——”肩关节被卸了的那人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可是明安侯?” “主子可没说她会在圣子身边。”膝窝受伤的那人揉了揉自己的腿,疼得龇牙咧嘴,“若是早知她在,便不是这般打法了。” “早知她在,你便不来了?” “来是要来。”那人顿了顿,“可至少不会一起上。明安侯是什么人,单打独斗能与她走三十招的,咱们兄弟里头还找不出一个。”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肋下受伤的那人把湿透的布条解下来,重新换了一条干净的扎上,“圣子没杀成,明安侯又横插了一杠。回去怎么禀报,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 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飞上半空,又被窑顶渗下来的雨水浇灭了。 肩关节被卸的人压低声音,“明安侯是太子的人。圣子同她搭上了线,南诏往后倒向谁便不好说了。主子派我们来刺杀圣子,本就是为了让南诏使团这件事办不成,把太子的势力压下去一分。可若是圣子已经成了明安侯的人——” “太子便等于多了一个南诏。” “正是。” “我们得活着回去。”脚踝受伤的那人抬起头来,脸色苍白,“今晚歇一夜,明日天一亮便走。不管伤重不重,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先出了这片山再说。” 没有人反对,几人把衣裳烤得半干,便各自找了干燥些的角落靠墙歇下。 火堆没人添柴,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守夜的人。 他是伤得最轻的一个,只在左臂上被刀锋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便主动揽了守夜的差事。他靠坐在窑口,透过塌了半边的窑门望着外头的雨雾。 雨已经停了。 山里的雾却愈发浓了,浓得像是有人把一缸米汤泼进了夜色里,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正要把目光收回来,余光里却忽然闪过了一道什么。 那东西极细极长,在雾里一闪而逝,快得他几乎以为是眼花。 他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时,雾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心里的警钟已经敲响了,在腰间摸到刀柄,正要开口叫醒旁人,目光往地上一扫,整个人便僵住了。 火堆的余烬旁边,多了一条蛇。 通体乌黑,黑得发紫的细鳞,身长只有小臂那么长,盘成一圈搁在炭灰边上的泥地里。形如圭首的头微微昂起,嘴里吐着细细的红信子。 蛇头正对着他。 他偏过头去,借着快要熄灭的炭火微光往里头扫了一眼。 同伴都还靠墙躺着,可每个人的姿势都变了。 每个人身上都挂着蛇。 翠青色的蛇缠着脚踝,乌黑的蛇卧在胸口,红黑相间的蛇垂在肩头。 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头抬起来,上方悬满了蛇。 大大小小,粗粗细细,从高处往下看,明明暗暗的蛇影交叠在一处。 尾巴缠着木架,身子垂下来,脑袋往下几寸处微微抬起,全部都幽幽地盯着他。 金环蛇、竹叶青、褰鼻蛇、烙铁头、银环蛇。 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满天的蛇目幽幽睁着。 地面上,目之所及都是密匝匝的鳞片。无数条蛇头微微扬起,前身收缩成夸张的弯形,明明是要攻击的姿态,却听不见半分嘶嘶声。 他握刀的手在发抖。 他不是没见过蛇,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蛇。 “都醒醒都醒醒——有蛇有蛇有蛇!!” 那几人一一睁开眼来,映入眼帘的便是身上挂着的那几条花花绿绿的蛇。 声音都压不住地发颤,“别动不要动不许动——!” 窸窸窣窣作响,挂在身上的蛇顺着他们的呼吸缓缓蠕动,鳞片刮过他们的皮肤,留下丝丝缕缕的凉意。一条竹叶青从鼻尖上爬过去,那蛇通体翠绿,只有一双眼睛是血红的。 远处的岩壁上盘着一条银蛇,蛇身细巧,尾尖尤其雪白,在头上轻轻一点一顿,幽幽绿绿的蛇目仿佛同时接到了指令。 守夜的那人只觉小腿一凉,低头一看,通体乌黑的小蛇张嘴咬在他小腿肚上,细细的毒牙嵌进皮肉里。那痛并不甚烈,只若一根银针入体即出,他拔刀斩下去,用力往回一刀劈下去,把断蛇的身子从腿上削下来,可来不及了。 蛇毒入血,顺着经脉往上走,被咬过的那处已经发黑了。 窑火早已熄了,只剩下一堆湿冷的灰。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沙沙声,那是千百片蛇鳞同时刮过的声音。 有人发了疯地挥刀乱砍,砍中了几条蛇,可更多的蛇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缠上他的手腕,咬住他的小臂,勾在他的肩膀。 有人当机立断,一刀斩断了自己被咬的小臂。鲜血喷溅出来洒在蛇身上,那些蛇反倒没有避开,反而被血腥气激得愈发兴奋,一股脑地涌了上去。 可蛇多到这一刀割下去不过是翻落一瓢水,又接了一瓢水。 不是谁都有壮士断腕之志的,且纵然有,又有何用?斩得过一处,斩不过周身百处。 有人还想从窑里冲出去,踢翻了脚边的东西。那是另一条蛇的尸身,被砍成两截却还没死透的蛇。蛇头弹起来,毒牙刺入他的小腿,死死不松口。他一掌拍在蛇头上,把蛇拍得稀烂,可小腿已飞快地肿胀起来,像是灌进了滚水,把他整个人架在火上灼烧。他跑了几步跌跌撞撞,最终瘫倒在地上。 “娘的——”有人嘶哑着嗓子骂了一句,那声音里不带一丝活气。 一条大扁颈蛇不紧不慢地绕上了他的脖颈,蛇头缓缓从后颈探出来,悬停在他侧脸,隔着约莫两寸的距离,与他四目相对。蛇信子吞吐之间,碰了碰那人的嘴角触到他牙间,一张嘴,对着那人的嘴唇便是一口。 他没能再说下去,口唇发紫,七孔流血,全身开始抽搐,蛇毒沿着血液流遍布体之内,然后是整个身体都开始发黑了。他在死前还知道脖子上那条蛇仍未离去。蛇没有缠死他,只是盘在那儿,尾巴悠然地晃了晃。等他彻底不动弹了,蛇才松开缠住他的尾巴,慢悠悠地滑走了。有人在极端的恐惧之下反而生出孤勇,拼命往前冲,脚底全是蛇的尸身。骨头在脚底下嘎吱作响,只听那声音便瘆人得很。他跑了十几步,只觉脚下一空,跑过的尸体太多太多,堆得比四周高了,终于还是跑不出去了。 附近几条蛇忽然狂躁起来,互相撕咬在一处。它们的嘴巴张得比身子还宽,一嘴下去,咬住另一条蛇的头颈部便往死里撕扯。那蛇也不是等闲之辈,扭着身子反口咬在对方颈上。两条蛇绞缠在一处,在泥地里滚来滚去。更多的蛇围上来,一条、两条、三条,最后只看到一团扭动着的蛇球。分不清谁咬谁,谁缠谁,只看见腥血溅开把周遭的蛇染得鲜红。 蛇信子仍在空中颤动,可这一次探到的却只有同类气味的蛇群开始混乱起来。一条咬住另一条的颈,那是很深的伤口,蛇被压着往泥地里钻又被更多的蛇涌上来缠住整个蛇身。被缠住的蛇尾巴抽搐着甩,越勒越紧,骨被缠断腹内早成了浆水,最终活生生烂在一堆蛇里头。 在这蛇群里头,多得是叫不上名字的凶物。 金环蛇的毒是穿心锁;大扁颈蛇更是能跃起来扑人面目;褰鼻蛇挂着一身枯叶斑纹伏在地上,原地不动,可嘴吐蛇信;烙铁头的尾巴弯成弓形,只待蓄势一击;竹叶青更是凶悍无比,翠绿的身子缠着遍地尸骸,一有动静便箭弹而出,毒液乱飙。 随便一条咬上一口,毒汁能轻轻松松送人入黄泉。那身子是越往后面越软了,最后竟像是泡胀了的烂面团,一戳便是一滩东西化在泥水里。 人头肿得足有瓮口那般大小,脸面上睁着的少,闭着的多,有的连眼眶骨也给撑得翻了进去露出半个肉乎乎的窟窿。直到有几个人后来被活活毒死时,双腿早已烂出了白骨。 小鹅始终远远瞧着,雪白尾巴尖轻轻晃悠。 它转了个身往山下游去,银环般的鳞片在夜雾里一闪一闪的,不多时便隐没在了雾霭深处。 有些蛇还追着那抹银光想跟过去,动作却渐渐迟缓下来,鳞片的色泽也在褪去,累死在了半道上。蛇身散落一地,断的断、残的残,粗细不一地铺满了通往炭窑的山道,像是一条通往幽冥的路。 愈来愈多的蛇看见太多同类,互相撕咬,满地都是扭动撕咬的蛇身。 翠青色的皮囊被撕碎,乌黑的鳞片飞溅到树干上,金环蛇被眼镜王蛇吞进半截身子,余下的尾巴还垂死抽搐着。 一条竹叶青咬在一条烙铁头的头上,那烙铁头还没死透,反口又咬在竹叶青身上。两条蛇便这么互相咬着,谁也不松口。 天边泛白白,晨雾从山脚往上爬。 蛇群终于散了,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便永远留在那里,同那些四分五裂的人类尸首一道。 几日后,进山打猎的猎户撞见了。 是住在牛角山脚下的老猎户,平日里打的是山鸡和野兔,偶尔猎一两头狍子。那日他追着一只灰兔进了这密林,兔子钻进炭窑废墟便不见了踪影。 老猎户弯下腰往窑腔里探了半个身子,以为灰兔还在里头,却见那灰兔正缩在角落里,浑身筛糠似地抖着,怎么赶都不肯动。老人将灰兔拎起来,兔子在掌心里竟连踢都不踢一下,只是不停发抖。 再一抬头才看清了窑腔深处的情景。 几具人的尸骸横七竖八躺着,面目早已分辨不清,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蛇咬痕洞。 尸身四周散落着无数蛇的残骸,有的被砍成数截,断口处早已风干发黑。有的绞缠在一处同归于尽,数条拧成了一团,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往里走一步,踩的是蛇尸,往外退一步,踢开的还是蛇尸,长短粗细铺了满地。 老猎户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喉咙里迸出一声沙哑的惊叫,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奔去,只觉得四面八方的草丛里似乎全都是幽幽冰冷的视线。 43.问题 小鹅身上有好几处鳞片剥落,这般奔波实在有些勉强了些,好在虫蚁都避着它。 离城里越近,它爬得越慢,寸寸挪移,等到了主人屋中,终于失了气力,软塌塌地瘫着不动了。 阿霁海回屋撞见,把它拾起拢在掌心里,拿指腹蹭蹭它的小脑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才把它重新藏入袖底。 他转过身,面上不见分毫异色,从灶房里端了熬好的药和一碗清粥,往谢昭屋里走去。 谢昭靠坐在竹榻上,两手搁在被子上,包得扎扎实实。右手虎口和左手掌心的布条上隐隐透出些淡黄的药渍,那是阿霁海一早替她新换的。云团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爬上来,蜷在她膝边,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她的腿。 阿霁海在竹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把药碗搁在案上晾着,先端起那碗清粥。粥里搁了些切得细细的瘦肉丝和几片青翠的野菜叶子,是他天不亮便起来熬的,米粒煮得化开,舀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完整的米粒,只是一片融融的白。 他拿勺子搅了搅粥,舀起一勺吹了几口气,递到她嘴边。 谢昭张嘴吃了,粥煮得绵软,入口便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整个身子都舒坦了几分。 阿霁海一勺一勺地喂着她,也不说话,只是每喂一勺便抬眼看看她,眼睫轻轻一掀又一落。 喂完了粥,他端起药碗。药汤是深褐色的,腾腾地冒着热气,他又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嘴边。 谢昭低头就着他的手喝药,苦味顺着舌根往上翻,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阿霁海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果干塞进她嘴里,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唇,又飞快地收了回去。果干的酸甜慢慢化开来,把苦味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他把空碗搁在案上,低头去解她手上的布条。他略发的惨白面色有些憔悴,说话还带着鼻音,时不时便要侧头轻咳两声,只是不说,也不提。解了两圈,布条便松开了。 “今日比昨日好些了,没有渗血。” 他拿干净的湿布轻轻擦去伤口周围残留的药膏,又往伤口上敷了一层新药。药膏是墨绿色的,抹在伤口上凉丝丝的。他重新拿起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绕起来。 谢昭发现阿霁海包扎时比平时沉默了许多。往日换药他总要说些闲话,不是说灶房里还剩多少野蜂蜜,便是问她想吃什么,再不就是故意把布条在她手腕上多绕一圈然后歪着头望她,等着她瞪他一眼才肯松手。 可今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干活,间或咳两声便偏过头去捂嘴,咳完了又继续缠布条。 “阿霁。”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仇家?” 阿霁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抬起眼来看她,“什么仇家?” “我这才好一点。”谢昭道,“就来好几个黑衣人,个个使弯刀,刀刃上抹了油,不是寻常山匪,是冲着你来的。” 阿霁海低下头去,把布条在她手腕上打了一个结,不紧不松,刚好把药棉固定在伤口上,又把她的手轻轻搁回被子上。 “我才十五,能有什么仇家。” “十五便不能有仇家了?” 阿霁海把手收回去搁在自己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布被他揉皱了一小片。他垂着眼睫,唇角的笑意淡了些,“我平日里不是在朗洞寨便是在悬雾城,打交道的人都是寨子里的,外头的人我都不认得。” “会不会是你们六诏内部的事?”谢昭问。 阿霁海摇了摇头,“六诏之间偶尔也会因山林水源争几句嘴,可从未动过刀兵。再说了,芒胡诏在六诏里头既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弱的,得罪哪一家都没有好处。” “那会不会是山外头的人?” 阿霁海绞着衣角的手指停了下来。 “能是什么人呢。” “山外头是什么人,你不比我清楚?悬雾城里不是有一百来户汉人商户么?” “汉人商户和寨子相处有几年了。” “那若是官府呢?” 阿霁海的睫影在灯下投了两片淡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的语气还是那般轻轻快快的,“汉人官府要对付南诏,也不会挑我下手。百年来汉人朝廷对南诏时剿时抚,都有先例可循。派人来刺杀一个圣子,于他们而言,弊大于利。” “为何?” “若是汉人派来的刺客杀了圣子,六诏上下皆会同仇敌忾。到那时便不是剿抚的问题了,六诏联手,汉人朝廷反倒得不偿失。” 谢昭闻言微微凝眉,可若这些都排除了,还剩下什么? 或是朝廷之中,并非铁板一块。 可他既能调得动这等精锐,身份地位定然不低。可这般做的目的是什么? 若这人真是大梁的高官显贵,刺杀圣子,挑起南诏与大梁的纷争,谁最得利? 阿霁海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伤还没好便操心这些。” 谢昭垂下眼帘,望着自己那两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又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几个人找出来。” “我问过城营兵了。”阿霁海咳嗽了两声,别过脸去缓了片刻,“连夜搜了十里的山道,一无所获。” 谢昭眉心微动,“那你……” “我已经做了些安排,你放心。” 阿霁海的语气比方才笃定了许多,他抬起眼来看谢昭,那双杏眼里映着她,瞳仁深处不知是灯火还是旁的,暗暗地燃着。 谢昭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阿霁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恰巧一阵咳嗽涌上来,他扶着竹榻边缘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眼角都咳红了。 “你还是顾顾自个儿。”谢昭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这山倒是倒了,丝还没抽呢。” 阿霁海擦了擦眼角咳出来的泪花,笑了一声,“你这张嘴,受了伤也不饶人。” 他替她盖好被子,站起身来收了药碗,又把昨晚换下来的脏布条拢在一处,拿到了门口。云团见状从谢昭膝边跳下去,跟着他出了门。 谢昭靠在竹榻上闭目养神,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听见灶房那边有动静。 阿霁海端着两个瓦罐回来了,一个瓦罐里炖的是山药排骨汤,汤色奶白,山药块炖得半透明,筷子一夹便断了。另一个瓦罐里是清炒的芦笋,嫩绿嫩绿的,只搁了少许盐,嚼起来脆生生的。 “先喝汤。”阿霁海盛了一碗汤搁在她面前。 谢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两只手,又抬眼看了看他。 阿霁海拿 起勺子。 云团蹲在他脚边仰着脸望着排骨,发出一声细声细气的哼唧。 晚间,阿霁海替她又换了一次药。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坐在竹榻边上,把她两只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看完了又拿指腹轻轻按了按伤口旁边没有受伤的皮肤,确认肿已经消了大半,才放心。 “明日再换一次,后日便可以拆了。” “拆了便能自己吃饭了。” “头发有些乱了。”阿霁海笑了一声,他说着站起身绕到她背后,从妆台上拿起那把银梳,把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拢起来,一缕一缕地梳。 银梳的梳齿凉丝丝地贴着她的头皮往下滑,比平日里替她梳头更慢了几分。 “阿妹。” “嗯。” “倘若——”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倘若从今往后,我对汉人多存了几分提防,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过了些?” 谢昭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坐着,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发间轻轻穿梭,梳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觉得。” 她道,“你只管做你该做的。只是有一桩,莫要把自己累病了。你这一病,还得我来照顾你。” 阿霁海在她背后轻轻笑了一声,银梳从她发尾滑下来,他用手指把那一小缕头发理顺了搁在她肩前。 “好。”他道,“我听你的。” 谢昭夜里醒了一次。 屋里很安静,窗外月华如水洒在床前。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醒,只是睁开眼的时候,看见阿霁海坐在她榻边的矮凳上,一手支着下巴,眼睛闭着,似乎是睡着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只穿着件单薄寝衣,脚踝上的银环在月光下泛着一圈淡淡的冷光。 谢昭借着月色看了看他的手,他袖口微微往上缩了一些,露出手腕上一道极细的红痕,她正想碰一碰,他忽然出声。 “是我吵醒你了?” 随即睁开眼,眸子里头没有半分睡意。 “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只一小会儿。”他的声音仍是那般悦耳,轻快如旧。只是落在这寂静夜色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微,“怕你夜里伤口疼,没人应,便过来了。可是吵到你了?” “没有。” 谢昭往里挪了挪,腾出半边竹榻来,“上来睡。” 阿霁海站了片刻,脱了鞋侧身躺上来。竹榻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把被子拉上来,被子裹住两个人。 谢昭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听着身旁少年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睡去。 翌日清早,阿霁海又端着药和粥坐在榻边,气色比昨日好了些,鼻音也轻了,喂她喝粥的时候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 “今日去买些新出的菌子,若是新鲜便炖汤。” “昨夜窗外的虫鸣太响了,吵得我睡不着。” “云团今早偷吃了灶台上的一块肉干,我还没说它,它倒先缩进柴堆里不肯出来了。” 谢昭一边喝粥一边听着,不时嗯一声。 饭后阿霁海去灶房洗碗,谢昭靠在廊下的竹椅上晒太阳。云团纠结了一番才从柴堆里钻出来的,跳到她膝上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她腿上。 44.小院 谢昭掌心的伤好的快,这两日结了痂,深红一道。 阿霁海托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指腹沿着痂的边缘轻轻按了一圈,确认底下没有化脓也没有红肿,才把她的手搁回膝上。 “还是不能沾水,不能提重物。” “知道。” “药膏还要再抹几日,等痂掉了才能停。” “知道。” “你若是觉得痒便告诉我,痒便是长新肉了,千万不能去挠。” “阿霁。”谢昭望着他,“你说了三遍了。” 阿霁海抿住唇,把手收回去搁在自己膝上,闷闷地道:“我就是怕你不当回事。” 谢昭把手伸到他面前,翻开掌心给他看那道痂,“你看,好好的,既没裂开也没化脓。你这几日又是喂饭又是换药,夜里还守在榻边,我便是不当回事也好了。” 阿霁海抬起眼来看她,唇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只是眼睫轻轻颤着,蝶翅一般,迟迟未肯落下。 他站起身往灶房走去,不多时端回来两碗清淡甜汤。 汤色乳白,银耳和桃胶炖的软糯晶莹,卧在勺底,颤巍巍的。雪燕早已与奶汤浑然一体,寻不见形迹,只在入口时舌尖微微一抿,那滑润才化了开来,温温软软地裹住齿舌,咕咚一下便落进喉咙里去。 甜味极淡,只靠牛乳本身的清甜撑着,不齁不腻,唇齿间只余一缕幽幽乳香。 谢昭抿了一小口便搁下了。 “怎么了?”阿霁海的声音从碗后头传过来。 “刚喝了药,嘴里苦,喝不出茶味来。” 阿霁海把碗搁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果干递给她,银镯滑到手腕下头,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腕骨。谢昭张嘴接了,酸酸甜甜的在舌尖化开,她把果核吐在手心里,他自然而然地接过去搁在竹盘边上。 “今日天气好,我来给云团梳毛。” 谢昭从廊下取了竹篦子,云团正趴在石板地晒着暖洋洋的光。云团的毛比前些时日又厚了些,背上的云状斑纹愈发清晰了,黑斑嵌在浅金色的皮毛里。 她顺着它的脊背往下刮,云团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没梳几下,竹篦子上便攒了一小团浮毛。 她拎起那团毛絮在云团眼前晃晃,又往它鼻尖上轻轻一点,云团打了个喷嚏,拿爪子去揉自己的鼻子,揉了几下又躺倒了把肚皮亮出来。肚皮上的毛蓬蓬松松的,比背上的浅金更淡些,谢昭把浮毛拢在一处放在石阶上,几团被风一吹便四散开来,飘上了海棠树,轻飘飘地挂在枝头。 阿霁海就坐在廊下望着她,目光柔柔地笼在她身上,恰是春三月的日光,暖暖地落了一身。 谢昭偏过头去看他,少年本就生得白净,病了这一场,脸比从前更削了几分。 衬得那双眼愈发大了,瞳仁被日光一照,透亮得几乎能看见底。 病骨支离,倒添了几分从前不曾有的清癯。衣裳穿在身上也有些松了,领口微微敞着。 谢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云团身上,竹篦子顺着脊背慢慢刮下去。 “你瘦了。” 阿霁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笑道:“哪有,我这不是好好的。” “病里养着的人,下巴都尖了,还叫好好的?” “你不也说我生得好看么。尖些,兴许更好看。” “油嘴滑舌。” 谢昭把竹篦子搁下,从云团肚皮底下抽出一小团浮毛。云团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在日光里,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两下。 阿霁海从廊下站起来,走到海棠树底下,踮脚从枝头把那几团被风吹上去的浮毛摘了下来,捏在手心里看了看,又低头吹了一口气。一小片一小片的,云絮一般,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 “它掉毛掉得这般厉害。”他走回廊下,在谢昭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挨着她,“等入了秋,怕是要掉得更凶。到时候这满院子都是它的毛,风一吹便满城乱飘了。” “那给它把毛剃了。” “剃不得。”阿霁海一本正经地道,“云豹的皮毛是护身的东西,剃了便要生病的。” 谢昭轻轻拍了拍云团的背,幼豹便从石板上翻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迈着四条小短腿踱到廊下阴影里重新趴下了。 院子安静了片刻。 谢昭靠在廊柱上,半阖着眼,日光暖融融地落在她脸上,晒得她有些犯懒。 “阿霁。” “嗯?” “你们寨子里的孩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阿霁海歪着头想了想,“放牛,摸鱼,掏鸟窝。再大些便跟着阿爸阿妈下田,或者跟着寨老们进山采药。” “你小时候呢?” “我啊。”阿霁海托着下巴望着远处的天,日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柔柔的,“我小时候不爱跟人一块儿玩,总是一个人坐在江边上看水。” “看水有什么好看的?” “水里有鱼的影子。看得久了,便觉得那影子也跟着自己动。有时候还能看见天上的云倒映在水里,像是水底也有一片天。” 谢昭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阿霁海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声,“后来被纳叔知道了,说我一个人坐在江边,若是掉下去也没人知道,便不许我去了。” “那你便不去了?” “去的。”阿霁海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不过是等天黑了再去,纳叔便不知道了。” 谢昭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又很快压了回去, 正色道:“你胆子倒是不小。” “我胆子向来不小。” “从前你未曾主动提过。” 阿霁海的眼睫扑闪了两下,笑了一声,把目光移开,伸手去逗云团的耳朵,“怕你笑话我小时候傻气。” “我笑你做什么。” “那谁知道呢。你这个人,惯会笑人的。” 谢昭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午后日光斜斜爬过,云团睡醒了一觉,精神头足了,咬着谢昭的衣角不放,非要她陪它玩。 谢昭从石桌上摸起那枚竹球往院子里一抛,云团便蹬蹬蹬地追过去,叼着球跑回来搁在她脚边,尾巴摇得飞快。 如此反复了十来趟,云团终于跑累了,趴在石阶上吐着舌头喘气,碧绿的眼睛却还盯着她手里的竹球,一眨不眨。 “还玩?”谢昭蹲下来,把竹球在掌心里掂了掂,“不玩了,你该喝水了。” 她把竹球搁回石桌上,去灶房倒了一碗水搁在廊下。云团凑过去低头喝了几口,又趴回石阶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眯起眼睛假寐。 阿霁海从屋里搬出一只竹筐,筐里装着一叠叠干净的麻布和几件缝了一半的衣裳。他盘腿坐在廊下,低头缝着什么。 银针在他指间一上一下地穿梭,动作极轻极稳,缝几针便要停下来比一比,又继续。 谢昭靠在廊柱上看了他一会儿,“你在做什么?” “缝衣服。”阿霁海头也不抬地道。 他缝完最后几针,把线尾咬断,将外衫抖开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缝得倒是不错。”谢昭凑过去看了看那针脚,密密实实的,一点也不歪。 “那是自然。” 阿霁海把那件外衫叠好搁进竹筐里,又拿起另一件来。 “这件是你的。” 谢昭一愣,“我的?” “嗯。” 阿霁海将那件衣裳抖开,是一件水碧色的短衫。料子比他素日穿的细软了许多,领口与袖口都滚了一圈浅色的边,襟前缝着一排小巧的盘扣。 “前些时候便想着给你做一件,料子是阿奶前年织的,一直收在箱底,说是留给将来的……” “我先拿来用了。” 谢昭接过那件短衫,料子入手凉滑,软软的。襟口的盘扣缝得极细密,针脚齐整,一线不乱。 “好看。” “喜欢便好。” 阿霁海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回她搁在膝上那件水碧色短衫上,唇角弯了弯。 云团见她手里有东西,张嘴要咬,被谢昭轻轻一推,推开了点。 她低头看着它,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你倒是自在。” 45.鹰 谢昭靠在廊下的竹椅上闭目养神,头顶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唳鸣。 她睁开眼,一只鹰正从院子上空掠过。翅膀张得极大,在天上盘旋了两圈,被风托着往西边去了。 那鹰的翅膀在日光下泛着暗暗的铁灰色。 谢昭望着它,望着望着,忽然便发起怔来。 她好像想起了一点什么。 来得毫无征兆,浮沤细碎。 她十岁那年,爹从边关回来了。 边关的风沙把爹的脸吹得黢黑,爹从马背上解下一只笼子,笼子蒙着黑布,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她掀开黑布一角,笼子里蹲着一只鹰。鹰不大,爪子上的毛还没换齐,浑身的羽毛灰扑扑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圆溜溜的,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这小东西在边关的营帐外头扑棱棱地乱飞,也飞不高,怕是摔了巢的。我瞧着是个好苗子,便给你带回来了。” “好苗子?” 她蹲在笼子前,隔着笼条与那只鹰对视,“它能养熟么?” “看你的本事了。” 她花十日驯服了那只鹰。 第一日,那鹰不让她靠近,人一伸手它便炸开翅膀,用爪子抓她。她退开,隔着笼子喂它肉。 第二日,那鹰肯吃她手里的肉了,但吃完便翻脸不认人。 第三日,她把手伸进笼子里,鹰啄她,手背留下两道血印子。她也不恼,把手抽回来,拿帕子擦了擦血,又换了一块肉递进去。 第四日,那鹰啄她的时候,她反手捏住了它的嘴。 第五日,鹰开始吃她手心里的肉。 第六日,鹰肯让她摸了。 第七日,她打开笼门,那鹰在院子里扑腾了两圈,又飞回她肩上。 第八日,她带它上城墙。风大,鹰站在她臂上,爪子扣着她护臂上的皮甲,稳稳的,不飞。 第九日,她把手里的肉高高抛起来,鹰振翅接住,落回她臂上。 第十日,她把肉挂在十步外的树枝上,那鹰从她臂上起飞,叼了肉又落回来。 她给它起名叫“小将军”。 她娘生辰那日,宫里来了许多人。 陛下携后与子亲至,长公主府上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她娘坐在正堂受贺,满屋子的珠光宝气,谢昭被嬷嬷按着换了一身新衣裳,乖乖坐在她娘下首。 小将军灰扑扑的,在一屋子金玉珠翠里显得格格不入。 宫妃们送了贺礼,金玉玛瑙、绸缎香料,一担一担地抬进来。她娘含笑一一点收。 陛下舅舅的礼是一对白玉如意,皇后舅母的礼是一座掐丝珐琅的百子图屏风。 还有一位皇子的贺礼,是一匣子新贡的沉水香。 那皇子生得温润,眉目含笑,站在皇后身侧,举止进退皆有章法。他走过谢昭面前时停了停,低头看她肩上那只灰扑扑的鹰,笑道:“表妹这鹰养得精神。” 谢昭仰头看他,隐约记得这是大表哥,她见过几回。她正要回话,小将军忽然炸开翅膀,往那皇子身上扑了过去。 他后退一步,抬手挡了一下。鹰的爪子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血珠一下子便渗了出来。 有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放肆!”有人呵斥,“还不快把那畜生拿下——” “无妨无妨。”那皇子却先开口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血口子,温声笑道,“许是我身上香料的气味引得它不快。畜生哪里懂得这些,是我凑得太近了。” 他分明是被抓伤的那一个,反倒先替鹰开脱起来。 谢昭把鹰从半空中唤回来,小将军落回她臂上,爪子不安地挪动着,翅膀微微张着。她低头看了看那皇子手背上的血口子,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鹰。 “我替你包扎。” 她年岁小,从小又习武,磕着碰着是常事,并不觉得这点小伤有什么要紧。嬷嬷替她备了伤药,她拿过来,托起那皇子的手,低头替他上药。 他没动,由她折腾。她笨手笨脚地缠了一圈布条,缠得歪歪扭扭的,他自己也不嫌,低头看了看,笑道:“表妹手艺不错。” 谢昭没说话,心里头却是记住了这个表哥。 后来宫宴散了,宾客渐次离去。表哥走得晚,在廊下被她拦住。 “小将军平时很乖巧的。”她站在他面前,认真地道,“它只是怕生,你方才凑得太近,它才会抓你。它不咬人的。” 那皇子低头看她,小姑娘仰着脸,绷着一张小脸,一本正经地替自己的鹰辩解。他看了她一会儿,笑容温 温和和地道:“我知道,是我不对。” “你没不对。”谢昭认真纠正,“是它不对,但它不是故意的。” “那便都不对,也都不是故意的。” 谢昭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那皇子便笑得更深了,他弯下腰,平视着谢昭,“你叫它小将军?” “嗯。” “好名字。”他道,“它跟着你,将来必是一员猛将。” 谢昭不知道他这话是真心还是哄她,但她听了高兴,便也笑了。 那皇子直起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只道:“表妹,回吧。夜里风凉。” 几日后,朝堂上有人参了她爹一本。 参的是骠骑将军谢肃,说他在边关多年,回京后不思报效朝廷,反倒纵容子女玩物丧志。养鹰弄犬,有失体统,请陛下严加管束,以正朝纲。 参本写得义正辞严,引经据典,从古贤君谈到今上,字字句句都在说她爹的不是,可字里行间,处处都绕着那只鹰。 谢昭不知道朝堂上是怎么议的。她只记得那几日爹的脸色不太好,娘亲的笑容也淡了许多。 她听府里下人悄悄议论,说参爹的那位大人,平日里与父亲并无往来。 她想了几日。 第五日清晨,她抱着那只鹰,出了城。 城外的山一重又一重,越走越深。直到走到一处寻不见人烟的山坳,她把小将军从臂上托起来,举过头顶。 小将军扑了扑翅膀,歪着头看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她将它往上一抛。 鹰在头顶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她臂上,不肯走。 她再抛。 这一回小将军飞得高了些,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她肩头,爪子轻轻扣着她的肩。 她第三次将它抛起。 鹰在头顶盘旋着,一圈,两圈,三圈。她仰头望着,风将那身羽毛吹得微微翻卷。 小将军振翅而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终化作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山脊之后。 她站在山坳里,仰着头,望着那个黑点直至彻底不见,方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晚风将她的衣摆吹起,又轻轻放下。 46.微澜 记忆如潮退去,谢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坐在廊下的竹椅上。 云团正仰面望着她,碧绿的眼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她。见她低头,幼豹便凑过去,拿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谢昭伸手抚了抚它的头,动作缓缓的。 她在心底将那串记忆重新理了一遍,只觉是从水里捞起一卷旧画轴,展开又卷起。有些地方清晰,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她记不起那个表兄叫什么名字。 那张脸在记忆里是清晰的,眉眼温润,如朗月清风。 谢昭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痂,仍是深红的一道。 谢昭将云团从膝上抱起,放在地上。幼豹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在她脚边绕了两匝,又伏回石阶上去了。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阿霁海从外头进来,怀里揣着个纸包,纸包还腾腾地冒着热气。他进了院子便见她坐在廊下出神,脚步顿了一顿。 “怎么了?”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身,仰面望她,“坐着出神,唤你也没听见。” “没唤我。” “唤了。”阿霁海将纸包搁在她膝上,“在巷口便唤了,你都没应我。” 谢昭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纸包,“这是什么?” “烤红薯。”阿霁海道,“城西新开了一家,用炭火烤的,皮都烤得渗出蜜来。我闻着香甜,便带了两只。” 他将纸包打开,两只红薯卧在里头,外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地方露出金黄的瓤,热气腾腾地往上窜。 他掰开一只,先递与她。 谢昭接过,低头咬了一口。甜,糯,烫得她嘶了一声,含在嘴里连连呵气。 阿霁海瞧着她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自己掰了另一只,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道:“慢些,没人同你抢。” 谢昭将红薯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这一次乖觉了些,先吹了吹才入口。 阿霁海吃了两口,凑过来看她的脸。 “怎么了?”谢昭被他瞧得不大自然。 “你方才在想什么?”阿霁海歪着头看她,“我进来的时候,你的眼神仿佛不在此处。” 谢昭垂下眼帘,咬了一口红薯,嚼了嚼咽下去,才道:“在想那日的黑衣人。” 阿霁海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便敛了回去。他低头咬了一口红薯,含混地道:“不是说了么,交给我来设法。” “我知道。”谢昭道,“只是你说城营兵连夜搜了十里山道,一无所获。可他们是从城中潜入院子,又从城中逃脱,怎会连一丝踪迹都没留下?” 阿霁海低头咬着红薯,没有立刻答话。 “除非——” 谢昭顿了顿,“他们原本就不是从城中来的。” 阿霁海咬红薯的动作停住了。 他将红薯搁回纸包上,拭了拭指尖沾上的焦灰,抬眼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阿妹。” “嗯?” “你伤还未好全,便盘算起这些了。” “我伤的是手,又不是脑子。” 阿霁海被她一噎,随即弯起眼睫,声音放软了些,“那便容我再查几日。若当真查不出,我再告诉你,好么?” 谢昭望着他,看了良久,才道:“好。” 她把手里剩下的红薯吃完,拍了拍指尖的灰。 阿霁海也吃完了自己的那只,将手上的焦灰在衣摆上抹了抹,起身收拾纸包。 他背对着她收拾的时候,谢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阿霁。” “嗯?” “你见过鹰么?” 阿霁海回过头来,“鹰?” “嗯。天上飞的,极大的那种。” “见过。”阿霁海道,“山里常有,盘旋在极高处。我小时候还见过鹰叼羊羔。” “那你觉得,鹰养得熟么?” 阿霁海沉吟片刻,“不好说。鹰此物性烈,据说养不熟。可也有人道,若是自幼养起,喂食、放飞、唤回,日久天长的,也有能养熟的。” “那若是养熟了,又把它放了,它会飞回来么?” 阿霁海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我不知道。”他轻声道,“我没养过鹰。” “你想养鹰么?我们这一带山里也有。阿岩他们前些日子还掏了一窝雏鹰,你若想要,我去讨一只来。” “不养了。”谢昭摇了摇头,垂下眼睫。 阿霁海沉默片刻,并未追问。 谢昭将目光移开,望着院子上空那片被海棠树撑 开的天空。 阿霁海将纸包收了,在她身旁坐下。挨在一处,肩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安静地陪着。 云团不知何时又挨了过来,伏在他们脚边,把下巴搁在阿霁海的鞋面上。 风从院墙上头吹进来,将海棠树的枝叶吹得沙沙响。 午后,谢昭从廊下的竹架上取下那只鸢鸟纸鸢。 纸鸢上蒙了一层薄灰,她拿帕子拭了拭,鸢鸟那双圆瞪瞪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她将线轮握在手中掂了掂,走到院子中央。 云团见她拿了纸鸢,立时从石阶上跳下来,绕着她脚边转了一匝,眼睛牢牢锁着那只纸鸢。前次放纸鸢时它被关在院子里,此番再不肯错过了。 谢昭将纸鸢往空中一抛,一面放线一面往后退。鸢鸟翅膀撑得大开,在风里扑簌簌地抖了两抖,尾巴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便稳稳地升了上去。 线轮在她手中滋滋地转着,纸鸢越升越高。 阿霁海坐在廊下摇椅上给她打下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见她举着双手托纸鸢,便从摇椅上起身,将线轮接过,插在竹架缝隙间。 “手还未好全呢,我来替你放一阵。” 谢昭将手中线交与他,退后几步仰头看天。那只鸢鸟稳稳地浮在风里,翅膀微微晃动,尾巴在碧空里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阿霁海仰头看了一会儿,安安静静地替她牵着线。 纸鸢在天上飞了约莫半个时辰,谢昭才将线收回。线轮在她手中一圈一圈地绕着,阿霁海在一旁替她把绕乱的线理顺。云团伏在两人脚边,仰面望着那只缓缓降落的鸢鸟,耳朵竖得笔直。 夜幕四合,山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院里头那棵海棠树上还挂着一盏松脂灯,在风里微微晃动。 子时刚过,院墙上掠进来一道黑影。 摇光落地无声,先是扫了一眼院中,辨明了阿霁海那间屋子的方向,才从怀中取出一支细长的铜管。她将铜管凑到唇边,对着门缝轻轻一吹,一缕极淡的烟便顺着门缝飘了进去。 她将铜管收回怀中,又在门外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往谢昭那间屋子走去。 谢昭正坐在竹榻上等她,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那盏松脂灯的余光透进来,将人影都染上了一层昏黄。 47.并非有意 摇光在门口无声行了一礼,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掠了进来。她脚步极轻,落地时连衣袍都未曾扬起,便已在谢昭面前跪了下来。 “主子。”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喑哑。 谢昭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摇光直起身子,从怀中取出两卷画轴。那画轴用青布裹着,扎得极仔细。她将青布解开,双手奉过头顶。 “这是您要的画像。” 谢昭接过画轴,先展开了第一卷。入眼是一道笔直的身影,画上男子身着戎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身修长,刀柄上缠着的绳结纹路依稀可辨。他生得并不算俊秀,眉目之间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磨砺出来的凌厉,却并不张扬,沉甸甸地压在眉骨底下。 画师的笔法算不得上乘,衣纹勾勒得略有些凝滞,偏偏那一双眼睛画得极是传神。炯炯然如有精光,正直直地望着画外,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纸而出。 谢昭定定瞧着那双眼睛,望了许久许久。 她应当记得这双眼睛的,画上的这个人,曾在她十岁那年从边关归来,风尘仆仆地从马背上解下一只蒙着黑布的笼子递给她。 她应当记得的,可她记不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分明是自己的过去,却像是隔着一层起雾的琉璃看旁人的故事。知晓那故事里的一草一木都与自己有关,可伸手去触,触到的只是水月镜花。 她把第一卷画轴搁下,展开第二卷。 画像石一位妇人,她身着绛紫华服,衣料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纹,襟口与袖缘皆密密地滚了一层云纹边。 云鬓堆叠如远山,髻上簪着一支金步摇,流苏垂下来。 面容端丽,并不如何浓烈,有一种极温淡的气度,教人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再看一眼。 眉间一点朱砂痣,衬得整张脸都鲜活了几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极浅极淡,似有若无。 谢昭看着画上的妇人,看了很久。 胸腔里那颗心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着,闷得厉害。 她把第二卷画轴也搁下,抬起眼来看摇光。 “画上的人,是我爹娘?” “是。” 谢昭的目光落回画轴上,过了许久才开口,“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将军治军严明,待下属宽厚,在军中极有威望。”摇光道,“属下不曾久随将军,只知将军在边关十几年,部将皆愿为之效死。主子幼时习武,便是将军亲手教的。” “我娘呢?” “长公主性子刚烈,处事果决,在京中极有分量。陛下对长公主多有倚重,朝中之事常与她商议。” 谢昭把两卷画轴重新卷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皱了画纸。她把画轴搁在榻边,又问。 “我为何会来这里?” “此番朝廷派遣使团出使南诏,意在册封南诏其中一诏为王,以夷制夷。主子是此次出使的主使。” 谢昭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问:“现下朝中立储,是个什么格局?” 摇光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圣上有五子。大皇子李澄,年二十三,为德妃所出。二皇子李湛,年二十,为皇后所出,已立为太子。余下三位皇子年岁尚小,最大不过十二岁。” “李澄。”谢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大皇子生母德妃娘娘出身清河崔氏,可圣上立储时,终究选了嫡出的二皇子。” “我同谁更亲近些?” “主子与太子自小一同长大,感情甚笃。至于大皇子——主子与大皇子并无什么往来。” “藩王几位?” “陛下的叔辈四人,兄弟五人。” “我失踪之后,今上可有派人寻我?” “此事对外秘而不宣。”摇光道,“只暗中派了人搜寻。” 这一点谢昭能明白。她是使团的主使,还未到南诏便先失踪,这消息若是传出去,莫说册封一事办不成,朝廷的颜面也要扫地。 南诏各部若是知晓大梁派来的使臣半道上便出了事,只会觉得大梁无能,更不会归顺。 可若是有人存心不想让她活着回去呢? 秘而不宣,便是最好的掩护。她死在山里也好,死在马匪手里也罢,总之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等她真的死透了,消息再传出去,便只是一桩无头公案。 她将手里那卷画轴搁下,抬眼望向摇光。 “乌斯那边,你知道多少?” “乌斯在雪山之西,崇拜雪山与天湖。前朝时候曾通过 丝绸之路与中原互通往来,大梁建朝以后断了通商。主子上回问及乌斯,属下便打探了一番,一个月前确有乌斯使团入境南诏。” “来的何人?” “乌斯的王子,带了文书与贡礼。” 谢昭将阿霁海之前对她说的话语中的一些信息与摇光的回话拼在一处,再结合上那日飞鹰掠过天顶时浮出来的旧日记忆,心里头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留在此处多有不便。”谢昭道,“明日随白术一同回京,替我办几件事。” 摇光微微一怔,抬起眼来看她。 “主子——” “第一桩,查一查大皇子与九位藩王近来可有调动过府兵,都与谁有私交,私交之人于朝中任何职。” “第二桩,查一查朝廷里头是哪些人与异族有往来的,能查到多少便是多少。” 谢昭望着她的眼睛,“事都办妥了,便再来见我。” 摇光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去,“属下遵命。” 她从怀中取出一支细长的铜管搁在谢昭案上,“这是最后一次焰火。蓝莲是属下独有的标记,您若有急事寻我,便在子时过后放出蓝莲。” 谢昭垂眼看了看那支铜管,搁在窗台上,没有多留她,只是道了句路上小心。 摇光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院墙上黑影一闪,便再无声息。 谢昭独自坐在屋里,将两卷画轴重新展开来放在榻上。借着窗外松脂灯昏黄的光,她望着画上那一男一女,望了很久。 光是看着这两张脸,心里头觉得安稳。 她将画轴卷起来,拿一截麻绳细细扎好,藏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谢昭靠在竹榻上,阖眼假寐。 她得再多看清一些,才拿得准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况且—— 她偏过头去,望向那扇隔着一道竹墙的方向。她若说想起了自己的亲生爹娘,阿霁海听了会是什么神情?他问过许多次,她从不曾好好答过。 他说他一直想留住她,留在他身边,留在寨子里。今日若是告诉他她记忆里多了一个温润如玉的表兄,这人怕是又要整宿整宿睡不着了。 她并非有意要瞒他,只是眼下摊牌不合适,唯独少一个时机。 48.纠结 阿霁海觉着他的阿妹这几日有些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她还是那个她,早起练刀,给云团梳毛,同他拌嘴,吃饭时夸他手艺好。可他就是觉着,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譬如昨日,她坐在廊下发呆,他唤了她两声她才听见。再譬如前日,她忽然问他见没见过鹰。又譬如更早一些,她在医馆里对那汉人医师说没有服用过什么特殊的,她答得那般干脆。 他蹲在灶房里生火,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苗舔着陶罐的底,把罐壁熏出一层薄薄的黑。她若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是这副模样。那花茶里搁的东西他掐得极准,分量是照着医书上寒香的旧例配的,一日不多一日不少,入了体便沉在经络里,稳稳压着那一层脑络。若分量过了,她早该昏沉不起了。若分量不够,她早该想起来。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大抵是他多心了。她本就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有些聪明人该有的模样。问鹰也好,发呆也罢,不过是伤后体虚、心绪不宁罢了。 可他心里头还是有那么一丁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觉得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正往下看,分明知道不会掉下去,脚底板却还是发麻。 灶房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升起来糊了他一脸。他把药汁滤进碗里,搁在窗台上晾着,又回身去看廊下。 谢昭正坐在廊下给云团梳毛,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睫毛染成一层淡金。她梳得很慢,竹篦子一下一下顺着云团的脊背刮下去,刮下来的浮毛被风一吹便飘起来,随风而行。 云团被她梳得舒服,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谢昭低头看它,笑了一下,竹篦子便顺着肚皮上的浅金毛慢慢刮。 阿霁海端着药碗走到廊下,在她身旁坐下,把碗搁在她手边的矮桌上,什么也没说。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深褐色的药汁,又抬眼看他。 “今日的药,是不是熬得久了些?” “没有。” “那怎么比昨日黑。” 阿霁海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药汁,又看了看她,“许是灶里的火大了些。” 谢昭没有再问,把药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云团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谢昭把空碗搁回矮桌上,目光落在石桌那只陶壶上。壶口搁着一只竹杯,杯中茶水是今早新沏的,杯沿上还凝着细细的水珠。 她未伸手,只望了那陶壶一眼,便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给云团梳毛。 阿霁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只陶壶,又看了看她低垂的眉眼,没有开口,只将那竹杯轻轻往她手边推了推。 谢昭没有喝,把竹篦子搁下,拍了拍云团的背,让它自己去玩。云团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从她膝上跳下去,跑到石阶上晒太阳去了。 阿霁海把那只竹杯又收回来,搁在自己手边,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便也收回手去。 “今日想吃些什么?”他问。 “都行。” “那便炒个山笋,再煎两条江鱼。” “好。” 午后,阿霁海进了书房。他掩上门,把窗推开半扇,又从袖中放出那抹银光。 小鹅顺着他的手臂爬下来,盘在他掌心里。蛇身比几日前又细了一圈,鳞片的光泽也暗了几分,有几处银环的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磨损过的旧银。它歪着脑袋看他,蛇目里映着他的脸,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阿霁海低头看着它,指尖在它头顶轻轻蹭了蹭。小鹅便顺着他指腹的力道仰起头,把下颌搁在他指尖上,一动不动。 “这几日冷落你了。”他低声道:“等忙过这一阵,带你去江边捉蛙。” 小鹅的尾巴尖又晃了晃,仿佛是在应他。 他从柜底取出一只小陶瓮,揭开盖子,瓮底是几颗黑褐色的药丸,是他先前晒的蛇食。小鹅探下头去,叼起一颗仰脖吞了,又抬头看他。 他捏起第二颗喂它,看它吞下去,又拿指腹蹭了蹭它的下颌。小鹅被喂得舒服了,顺着他的手腕爬上去,盘在他小臂上,把头搁在他腕骨凸起的地方,尾巴尖垂下来,轻轻搭在他的指节上。 阿霁海一手捏着笔,一手让小鹅盘在腕间。 它吃了饭倒是安静,只在他停笔出神的间隙,用尾巴尖轻轻扫一下他的指节。 “没事。”他低头对它说,复又提笔写了下去。 小鹅便不再动了。只那双血色的眼睛始终睁着,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暮色爬上窗棂的时候,阿霁海把笔搁下,将小鹅拢回掌心里。银环般的鳞片在他指间泛着幽幽的光,他拿指腹顺着它的脊背慢慢捋到雪白的尾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才把它重新藏入袖底。 谢昭在廊下睡着了。 傍晚的风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吹起一角又放下。云团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她的膝头,蜷成一只毛茸茸的球,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臂上。 她又梦见从前。 她站在一片极高的山崖上,头顶是蓝得发黑的天,脚下是翻滚的云海。风灌进她的袖子里,把衣袖撑得鼓鼓囊囊的,猎猎作响。 她听见自己唤着壁上那只鹰,“小将军。” 鹰振翼扑飞两下,迸出一声清越长啸。 再接着,就是她归还小将军自由,起初并不愿离去。 小将军被她催促多次,才勉勉强强地腾身而起。 它在头顶盘旋着,她仰头望着它振翅往高处飞,终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可就在那一瞬,那个黑点忽然又变大了。 它直直地往下掉,翅膀收拢着,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块从天上坠下来的石头。撞开一层又一层的云,穿过她头顶的天空,笔直地往山崖底下坠去。 “小将军——!” 她扑到崖边伸手去接,双手举得高高的,可是怎么也接不住。她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一丝一毫都挪不开。 鹰从她指尖擦过,在她掌心那道深红色的痂上轻轻蹭了一下,便坠入了云海。 “小将军!” 谢昭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廊下的竹檐,檐角挂着的银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一串细碎的脆响。云团被她这一声喊惊醒了,从她膝上弹起来,竖着耳朵左右张望了一番,大概是什么也没发现,又把下巴搁回她的手臂上,继续打盹。 她坐起身来,发现自己一只手是伸出去的,五指张着。她把那只手慢慢收回,搁在膝上摊开来,看着掌心那道深红的痂。痂的边缘已经开始翘起来,底下露出新生的粉色嫩肉。 就在这时候,脑海里头忽然浮出了一阵极零碎的声响。 是笑声。少女的笑声,清脆爽朗,不知天高地厚的,像极了夏日午后的蝉鸣,聒噪又热烈。 她听见自己在笑,笑得喘不上气来。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那个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她听不清那人在喊什么,只觉着那个语调让她心里头软了一瞬。 笑声散了,又浮上来别的。 是刀剑交击的声响,金铁相撞,铮铮嗡嗡,震得她耳膜发颤。有人在喝彩,有人在拍手大笑。 她闻到沙子的气味和太阳晒过的皮革味,混着青草被马蹄踩烂以后那股涩涩的气息。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青衣的少年低着头往她手背上缠布条,一圈又一圈,笨手笨脚,却极耐心。她听见自己在说:“喂,轻点儿,疼。” 那少年抬起头来,似乎要说什么,可那张脸还是模糊的,怎么也看不分明。 画面一转,满目皆是黄沙。 风沙灌进她的衣领里,又粗又涩。有人在风沙中走来,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那人弯腰对她说了一句什么话,她应是点了点头,然后回头看了身后一眼。 身后是一座城。 城墙高大,城楼上插着大梁的旗帜。旗子在风沙里猎猎作响,鼓满了风,卷成一个又一个的漩涡。 谢昭感到有人在碰她的脸,猛地回过神来。 阿霁海蹲在她面前,手指还停在她眼角边上。他的指尖是凉的,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像滴了一滴凉水。 “你哭了。” 谢昭伸手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指尖触到一片湿热。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片水渍,愣了一愣,随即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做了个梦。”她垂着眼道。 “梦见什么了?” “一只鹰。”谢昭抬起眼来看他,眸子里被泪光濯得清凌凌的,“它从天上掉下来,我没有接住。” 阿霁海把擦眼泪的袖子替她又擦了擦眼尾,动作很轻。他放下袖子望着她,眼波若初雪消融后拂过水面的第一缕春风。 “梦而已。”他道:“醒来了便不在了。” 谢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深红的痂,过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它从我手里飞走的时候,我明明放它走了。可它又掉下来了。”她顿了顿,“好像是我没有接住,它才死的。” 阿霁海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把她摊开的掌心轻轻合拢,覆在自己掌心里。 “那便不是你放它走的。”他道:“是它自己选的。” 谢昭抬头看他。 “你放它走,是它的福气。它掉下来,是它自己的命。” 少年眼眸透澈似汪汪山泉,出他之口,皆自他之心。 云团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膝上跳下来,蹲在两人脚边仰着脸看他们,尾巴左右扫了一圈又一圈。谢昭低头看它,它也看谢昭,碧绿的眼睛里写满了“什么时候开饭”。 阿霁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云团,弯起眼 睫,“我去把饭热一热。” 他起身往灶房去了。谢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掌心那道深红的痂上。那里还残留着方才阿霁海指尖的凉意,和梦里鹰羽擦过的触感。 她把那只手握紧又松开,来来回回攥了三五次,这才抬起头来。 夜里,阿霁海坐在榻边。 他没有点灯,只就着窗外那轮圆月的光。小鹅从他袖中探出头来,沿着他的手腕爬上去,盘在他膝上,把头搁在他掌心。 月光把小鹅的鳞片照得发亮,银环一道一道的,像是新打的银镯子。尾尖那一截雪白,在月色里尤其显眼。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条银蛇,指尖在它头顶轻轻蹭了蹭,小鹅便仰起头,两点殷红幽幽地亮着。 “再过几日秋猎便要回朗洞寨。阿奶会问她打算什么时候成婚。我怎么答?” “若是我同她说实话——” 他没有说完,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银耳坠从耳后垂下来,轻轻晃动。 他仿佛是只说给自己听,“小鹅,你说我该不该再做点旁的什么?” 话落进夜色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小鹅盘在他脚边,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也不知听没听懂。 许久,他才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望着窗外那轮圆月。 “明日……也不知那壶茶,还要不要备着。” 小鹅把头往他掌心里拱了拱,他把银蛇拢回掌中,指腹顺着它的脊背慢慢捋到雪白的尾尖,一下,又一下。 月光澹澹,照见痴人,和人心中那点说不出的暗昧。 阿霁海侧躺在榻上,没有睡着,只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是土布缝的,她那条也是,两条被子叠在一处洗,晾在一处晒太阳,闻起来是一样的皂角气。他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这样便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 那只鹰是什么?是她记忆里的哪个人、哪段事?是什么值得她在梦里扑到崖边去接,接不住便掉眼泪? 他开始胡思路想,觉得一定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活在她那丢失的记忆里的人。而那个人叫她念念不忘。 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论是在他的臂弯里,在他的榻上,在他咬下牙印的肌肤之下,那个人还是能越过她记忆的高墙。 那个人长什么样?说话是不是也像他这般软着嗓子? 阿霁海把手背盖在自己眼睛上。 又开始想,那人看见她受伤是如何应对? 还是同他一样,恨不得把伤口移到自己身上来? 他忽然觉得很怨。 怨什么呢?怨她为什么不能安安心心地喝下那杯花茶,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肩上,听他唱苗歌,吃他做的菌子饭,穿他缝的衣裳,和他一起养云团,在廊下下六博,让他输五局再笑着捞走他最后一条鱼。这些难道不够吗?这些难道填不满她心里那个窟窿吗? 还是说,他给的东西,从来就不够。 他不求她成为他的人,他只求她留在这里。可留在这里,她便不再是她了吗?她是他从水边捡回来的人,可他捡回来的究竟是什么。 是一个愿意为他留下的人,还是一副暂时搁浅的鹰的躯壳? 他想留住她,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留住她。用蛊,用花茶,用他缝的衣裳、煮的汤、熬的药。 他每天都在往她身上绑线,一根一根,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可她躺在网里还在看天,他绑得越紧,她便飞得更远。 他忽然又很妒。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拉着她的手带她走出山的人,以为自己是梦里那个人的模样。 可他不是。 她的世界比他大,去过的地方比他多,认识的人比他见过的都多。 他算什么?恐胜在新鲜罢了。 她是要走的,他第一日便知道,见到她的那一眼,他觉得她属于他。可她属于所有她飞过的地方。 她若是问起,他怎么答?说是我怕你走,怕你想起从前便不要我了,怕你飞走便不回来了,怕我睡一觉醒来,只看到你在人群里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会原谅他吗?她会像哄云团那样揉揉他的头发说没事的我不走?还是会后退一步,用那双澄若明镜的眼眸望着他,照的他无处遁形? 他怕她知道,怕她不知道。亦是怕她知道了却什么也不说,只等他先开口。 月光移到了竹墙另一侧,把她那间屋子的窗棂投在墙上。他看着那道窗棂的影,想起她今日午后坐在廊下望着天。 他从灶房出来时她正仰着头,风把发丝吹起来扫过她的脸颊,她只是望着天,望着那只鹰消失的方向。 她分明近在咫尺,那一瞬他却觉得离她好远。 他把被子拉上来,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 49.密谈 清早,客至。 来人做乌斯打扮,两颊被高山上的日头晒得黝黑发亮,眼窝深陷,鼻梁高挺。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牵着马,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谢昭正坐在廊下给云团喂食,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掰着手里的肉干。 那乌斯人站在院门口,并不进来,只朝里头扬声说了几句。腔调却拗得厉害,生硬得很。 谢昭听不懂,也没打算懂。她只看阿霁海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同那乌斯人隔着一道门槛说话。 阿霁海今日穿得比平常郑重些,靛蓝的衣裳外头又套了件月白的短褂,腰间的银链和项圈都擦得亮锃锃的,在晨光里泛着柔柔的光。 他朝那乌斯人微微点头,说了一句什么。 那乌斯人听完,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阿霁海静静地听他说完,“夜里罢。白日我另有事。” 那乌斯人似乎有些意外,抬眼朝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在谢昭身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他朝阿霁海欠了欠身,转身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随从去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院门口又恢复了安静。 谢昭把最后一块肉干递给云团,幼豹叼了肉干,跑到石阶底下慢慢啃。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望向阿霁海。 “夜里?” “夜里。” 阿霁海从廊下走回来,在她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往她肩上一靠,“白日里我要陪你。” 谢昭偏头看他,他正闭着眼,天光落颊,睫影曳长。 “你有正事便去办,不必总守着我。” “那哪里算得上正事。”阿霁海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懒洋洋地道,“你才是最要紧的。” “恬言柔舌。” “真心话。” 他把身子又往她那边倾了倾,肩膀挨得更紧了。 阿霁海便这么靠着她坐了大半个上午,一会儿捏捏她的手指,一会儿拨拨她发间的银梳,一会儿又没话找话地问她午饭想吃什么。 “江鱼。” “昨日才吃过。” “那便山鸡。” “前日也吃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般难伺候。”阿霁海佯怒,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谢昭慢悠悠地道:“你做的,都好吃。” 阿霁海耳根泛红,把脸别到一边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道:“你突然这般说,我都不知该怎么应你了。” “那便不用应。” 午后天热起来,谢昭有些犯懒,便靠在廊下的竹榻上打盹。阿霁海给她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一下一下的,裹着院中草木的清气。 谢昭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有说话声。她没睁眼,只听着。 是阿霁海的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 “今晚……不必声张……” “把人领到西边那间……先探探口风……” 随即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应了一声“是”。 脚步声远去了。 谢昭这才悠悠版掀眼帘,似醒非醒,阿霁海还坐在她身旁摇着扇子,神情如常,见她醒了,笑意漫上眉梢,“醒了?睡得好么?” “嗯。”谢昭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方才是不是有人来?” “送了茶点来。” 阿霁海从食盒里端起小竹圆盘,里头坐着只白白胖胖的兔子,眼睛那儿点了红。 扑鼻而来便是清淡乳香。 “新做的,你尝尝。”他拣起一只搁在她手心里。 谢昭咬了一口,入口软弹,里头裹着豆沙,甜而不腻。她吃完一只,阿霁海又递过来一只。 “不吃晚饭了,光吃这个?” “今日晚饭做得迟些。”阿霁海道:“你先垫垫肚子。” 他陪她用了茶点,又说了会儿闲话。天彻底黑下来以后,阿霁海照旧给她端了药来。谢昭喝了药,洗漱过后,便回屋躺下了。 阿霁海替她掖了掖被角,在榻边坐了一会儿,见她阖了眼,呼吸渐渐平稳,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夜虽深,谢昭并没有睡着。 方才阿霁海离开时的脚步声,比平日里更轻了几分。这人在院子里走动,银铃总要叮叮当当地响,可方才出门时,那银铃一声都没响。 她静心听了一会儿,外头极静。 谢昭悄无声息地下了榻,趿着鞋,贴到窗边,把竹帘掀开一线往外看。 院门虚掩着,一线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西边那间屋子的方向,透出一点极淡的灯光。 又等了约莫小半炷香的 工夫,听见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踩得极轻。 谢昭贴着窗,凝神细看。 院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没有声响。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闪了进来,都穿着深色的衣裳。 那乌斯人进了院子,四下扫了一眼,目光在谢昭这间屋子的窗上停了一瞬。 谢昭屏住呼吸,把身子又往墙后缩了缩。 那乌斯人没有久看,转身朝西屋走去。阿霁海已经候在门口,朝那乌斯人微微颔首,把人让了进去。屋门在两人身后合上,漏出的一点昏黄也被门缝吞没了大半。 院子里重新静了下来。 谢昭在窗边又等了片刻,确认再没有旁人,才猫着腰出了屋。她贴着墙根,一步一步,绕过那丛芭蕉,挨到西屋外头。 西屋的窗半开着,窗棂上糊着薄薄的纱。灯光从纱里透出来,把两个人影投在纱上,模糊的一团。 谢昭凝神细听,听到里头说的苗话,心下得意两分。 “我们主子的意思,是请圣子早日给个准话……” 里头又传来阿霁海的声音,不疾不徐。 “乌斯与我南诏相隔雪山,你们乌斯人的马再会跑,也跑不到这山里头来。结盟一事,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定的。” “圣子说笑了。”那乌斯人笑道:“雪山挡得住旁人,挡不住诚意。主子备了厚礼,只等圣子一句准话。这南诏再强,终究是偏安一隅。若是主子坐了中原的天下,南诏便是从龙之功,何愁没有好前程?” “从龙?你们那里不是崇尚狼么。” 阿霁海的声里含笑,若有若无,隐隐透着轻慢,“这话,你们木仑也敢说。” “有何不敢?”那乌斯人傲声道:“大梁如今外强中干,藩王拥兵自重,储位不稳,正是入主的好时候。主子请圣子共襄盛举,是看得起南诏。” 里头静了片刻。 阿霁海并不为之所动,只道:“我晓得了,容我斟酌一二。” 那乌斯人似乎还想再劝,阿霁海已经站起了身,“今日便到这里。请。” 谢昭悄悄退开,沿原路绕回廊下,轻手轻脚回了屋,躺回榻上,盖好了被子。 又过片刻,她听见阿霁海在门前停了停。隔了半晌,那脚步声才缓缓往他自己屋里去了。 她闭着眼,呼吸匀长。 50.心为物役 晌午,院门被人叩了三下。 谢昭正给云团梳毛,抬头看去,见一个青壮抱着个细长匣子站在门外。那匣子用锦缎裹着,缎面上绣着缠枝纹,四角镶金嵌玉,在日光底下流光溢彩。 阿霁海从书房里走出来,脚踝上的银环在衣摆下一闪。他见了那阿哥,脸上神色如常,只伸了手去接。 谢昭的目光落在那匣子上。 阿霁海接了匣子,转身回院,恰与谢昭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这是什么?” 阿霁海把那匣子往怀里收了收,眉尖眼尾俱都舒展开来,长眉一挑,唇角噙着一抹笑,偏不肯说。 “秘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 谢昭瞧他那副模样,便不再问了,继续看着经书。 “不问啦?”阿霁海反倒凑了过来,在她身旁蹲下,仰着脸望她。 “你都说是秘密了,我还问什么。” “你求我,我便告诉你。” “不求。” “那便算了。”阿霁海也不为此而娆,抱起匣子,起身便往书房去。走了几步,忽又回头,冲她挤了挤眼,“过两日你便知道了。” 他进了书房,竹帘落下,遮住了身影。 这几日阿霁海总往书房跑,进了书房便半天不出来。 谢昭觉得既是秘密,便有秘密的用处。她等着他自己开口的那一日。 这一等,便等到了第三日。 这日清晨,谢昭起得早,见书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淡淡的香火气。 她推门进去。 阿霁海正背对着她,站在书房靠里的那面墙前。他今日穿了件素净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见是她,弯了弯眼。 “你来了。” 谢昭这才看清了那面墙上的东西。 书房西边那面墙原本挂着一幅山神图腾,如今那幅图腾被挪到了旁处,正中的位置,挂上了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一位女子,云髻高挽,头戴华胜,面容端肃,宝相庄严。 端坐于龙虎之座。龙左蟠,虎右踞,仰首而视,若奉至尊。面目慈和,眉目微开,似含笑而不言。 其旁有玉兔,作捣药状,药臼巍巍,杵声若闻。又见蟾蜍,三足而立,举月华于掌中。三足乌立于左,日中金乌也,背有玄文。九尾狐蹲于右,尾九歧而卷,目若流火。 青鸟二只,各衔赤符,一飞于顶,一止于膝。 画像下方的桌案上,摆着时令瓜果。芭蕉、优昙钵、梨、石榴、柿子和枣,一样样用白瓷盘盛着,摆得整整齐齐。中间还搁着一只小香炉,炉中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画像前缭绕不散。 谢昭看了那画像一眼,心里头微微一动。 “这是……西王母?” 阿霁海回过头来看她,眼睛亮了亮,“你认得?” 谢昭摇了摇头,“只是看这画像上的模样,猜的。” 画像所作,她半分印象也无,只是看着那模样似书中所述的西王母。 阿霁海没留意她话里的停顿,只道:“是西王母。” 他走到她面前,仰起脸望着那幅画像,眉眼间是少见的虔诚。 “我让人从汉人那里请的。画这画像的画师,是有名的老手,一笔一画都照着古书上的样子来,半点不差的。” “你请西王母做什么?” “求她保佑。” 阿霁海说到这儿,偏过头来看她。杏眼清透若涧中雪水初融。 “求她保佑我们,永相随。” 不等谢昭开口,阿霁海却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摆弄那桌案上的供果。他把石榴挪了挪位置,又把柿子和枣摆得更周正了些,末了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挂画、设案、供奉,都是我自己动手的。”他道:“没让旁人沾手。心诚则灵,这个理我懂。” “阿霁。” “嗯?” “西王母……是管姻缘的吗?” 阿霁海睁开眼,转过头来看她,“西王母管平安,可也是被民间视为谈婚论嫁的高禖之神。”他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满是少年气,天真未凿。 “再说了,我也求了山神。两个都求,总有一个能听见吧?” “你信这些?”谢昭问。 “信。”阿霁海答得毫不犹豫。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定定地望着她。那双杏眼里头,盛着满满当当的认真,还有那么一点点,藏都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像是生怕她笑话他,又像是生怕她不信。 谢昭从供案旁的香奁取出三支香,点燃,拜了拜后便也插在香炉中。 “西王母受了你这些供果,若是还不保佑你,那便太说不过去了。” 阿霁海先是一愣,似得了天大的夸赞,随即解颐而笑,赧色直漫开来。 “你……你不笑我?” “我为何要笑你。”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是圣子,却去拜汉人的神仙,不成体统。” 谢昭转过身来看他。 “你拜你的,再说了,你拜神仙,不也是为了我吗?” 她这话落在阿霁海耳朵里,就是被蜜从头浇到了脚。 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又闭上,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 他找了借口,逃也似的出了书房,竹帘在他身后落下,晃了几晃。 谢昭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那幅西王母画像,与那画像对视了片刻,忽然觉得,若这世上真有神仙,那神仙想必也是要头疼的。 双唇弯弯,转身出了书房。 院子里,阿霁海正蹲在灶房里忙活,他大约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道:“饭快好了,你先去洗手。” 谢昭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慢慢洗手。 云团从廊下跑出来,绕着她的脚边打转,尾巴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 书房竹帘半掩着,从缝隙里,还能看见那幅画像的一角,和那袅袅升起的香火。 谢昭垂下眼帘,望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晃开,涟漪未歇是怎么都聚不回一张脸的。 51.天水泽 饭后,阿霁海把碗筷收了,又去灶房取了两个水囊,装满了水,再拿油纸包了几块酱饼,一并放进竹背篓里。 竹背篓里头另有鱼竿、鱼线、还有个小竹篓,里有用桑叶垫着,装着从土里挖的白白胖胖的肥虫,用来当鱼饵。 他做这些的时候,谢昭正蹲在廊下,把云团捞起来,拍它肚皮上沾的草屑。 “胖了?”谢昭问。 云团竖着耳朵,尾巴一甩一甩的,被她盯着,移开了头,两条后腿开始上了力,却也不是蹬她胳膊,是想要挣脱开。 谢昭听见脚步声在身后停下,接着是衣料细细的摩擦声。 阿霁海在她身后跪坐下来了,手臂从腰侧绕过,不轻不重地一拢,头垂在她肩窝里,呼吸轻轻柔柔扑在她耳旁。 他问:“一会儿去天水泽如何?” “天水泽?” 谢昭微微侧过脸,两人的面颊便贴在了一起,你挤着我,我挤着你。 “嗯。” “在城外的东北方向,骑马半个多时辰。是这一带最大的湖,水天一色,祖辈上唤它天水泽。湖里的鱼又肥又嫩,别的湖里养不出来的。” 谢昭看向那处,只见层层叠叠的山影。 “好。” 得了应,阿霁海去马厩里牵出两匹越赕骢。青骢见了他,亲昵地凑过脑袋,蹭他的肩。白马则昂着头,鼻子里喷着气,尾巴甩来甩去。 他先翻身上马,又把云团抱起来,搁在身前鞍囊里。那鞍囊是个旧羊皮袋子,口子敞着,云团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两只前爪搭在袋子边上。 谢昭踩镫上马,动作利落。白马喷了个响鼻,稳稳站定。 “走。”阿霁海抖开缰绳。 两骑并辔出了城。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梯田,稻穗在风里翻起金浪,一层压着一层,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有戴着斗笠的农人在田里弯腰劳作,见了阿霁海,远远地直起身来,朝他行了个礼。 阿霁海冲他们摆摆手,马蹄不停。 “阿妹,你看。”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那一片梯田,是朗洞寨的。秋收前这光景最好看,稻子金灿灿的,风一吹,满山都是谷香。” 谢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满眼金黄,风过处,稻浪如海。 再往前走,路边有个阿婆背着一篓子野果在赶路。阿霁海勒了勒马,同她说了两句。那阿婆仰起脸,笑得满脸褶子,从篓子里抓了一把野果递上来。阿霁海接了,道了谢,又催马前行。 “这叫什么?”谢昭看着他掌心里那几颗紫黑色的野果。 “山李子。”阿霁海把野果递给她,“酸的,你尝尝。” 谢昭拿了一颗丢进嘴里,果皮一破,酸汁便溢了出来,酸得她皱了皱鼻子。阿霁海见了,笑得眉眼弯弯,自己也拿了一颗吃。 半个多时辰,山势渐渐开阔,眼前豁然一亮。 湖水浩瀚,一眼望不到边。水面青碧,似一块巨大的翡翠嵌在山间。 天光云影倒映在湖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湖畔长着成片的芦苇,风过处,芦花飘摇,如雪似絮,纷纷扬扬地往湖面上飞。水面上有几只白鹭,单腿立在浅滩里,见了人来,不慌不忙地振翅飞起,翅尖点着水面掠出去,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更远处,有渔船在水面上飘着,船上的人唱着山歌,歌声被风送来,断断续续的,混着桨声,听不真切,只觉得悠长。 “好大的湖。”谢昭勒住马。 “大吧。”阿霁海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湖畔一棵歪脖子柳树上,“这湖底下,据说通着龙宫呢。” “翁摆江是条小龙,这里可住着条大的。” 谢昭下了马,把缰绳也交给阿霁海。云团早从鞍囊里跳下来,撒欢似的往湖边冲,跑到水边又猛地刹住脚,只敢伸爪子去碰那水面,碰一下缩一下,碰一下缩一下。 阿霁海把鱼饵、钓竿从竹篓里取了出来,又寻了处背风的地方,把带来的水囊和油纸包搁好。 “走,我带你去找个好位置。” 他沿着湖岸走了一小段,在一处凸出的石矶前停下。那石矶由三块大青石垒成,探入水中丈余,三面环水,正是垂钓的绝佳之处。 石矶表面被湖水冲刷得光滑如镜,还留着几个浅浅的凹坑,坑里汪着昨夜的雨水,映着一小片天。 “这里水深。”阿霁海把钓线系好,穿上鱼饵,一甩竿。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鱼钩落水,浮漂晃了两晃,稳稳立在水面上,“大鱼都藏在底下的水草里。” 他盘腿在石矶上坐下 谢昭也甩了竿,把浮漂调好,学着他的样子坐下。 云团在石矶边转了两圈,寻了块干燥的石头趴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却牢牢盯着水面,仿佛它也能看见水下的鱼似的。 湖水极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水草,墨绿的、深褐的,随着水波轻轻摇摆。偶尔有几尾小鱼从水草间窜出来,银鳞一闪,又钻了回去。 谢昭看了一会儿,“这水真清。” “这湖的水,是从雪山上下来的。”阿霁海道:“你往北边看,那几座雪山。雪水化了,汇成溪流,一条一条地淌进这湖里。所以这水才这般清,这般凉。” 谢昭目光循着他说的方向一送,眼前果然显出那景致来。天边横着一道雪线,白的发亮,山顶隐在云里。 “难怪。”她道。 两人便这么并排坐在石矶上,一竿一竿地钓。 约莫小半炷香的工夫,阿霁海的浮漂忽然往下沉。 他手腕一抖,往上一提,鱼线瞬间绷得笔直,竹竿弯成了满月。水面哗啦翻起一阵水花,一条鱼甩着尾巴被扯出水面。 “翠微白玉!”阿霁海眼睛一亮。 那鱼通体银白,背脊微微泛青,身子细长,头小尾尖,弯成一道弧。被钓上来以后,它还在半空中拼命地扭动,鳞片在日光下闪着细碎银光,水珠子四下飞溅。 阿霁海把它从钩上取下来,托在掌心里给谢昭看。 “你看它肚子上这条缝,别的鱼没有。这鱼肉嫩,刺少。” 52.烤鱼 “这么宝贝?” 谢昭凑过去细看。 “宝贝。”阿霁海把鱼放进鱼篓里,“运出去卖,在外边的地界那卖得极贵。” 言罢,谢昭的浮漂也动了。 她学着阿霁海的样子提竿,鱼线绷紧,竹竿弯下去,鱼在水下挣扎得厉害,搅得水面泛起一圈圈水波,成了一处浑水。 “别硬扯。”阿霁海在一旁道:“你收一段,放一段,慢慢遛它。大鱼力气大,硬扯容易断线。” 谢昭依言收线,放线,同鱼周旋。 鱼儿在水下左冲右突,几次险些脱钩,僵持了足足小半炷香,鱼才渐渐没了力气,被她一点一点拖上岸来。 一离了水,它便疯狂地拍打尾巴,拍得石矶上全是水点子。 这鱼比方才那条大了不止些许,背脊金黄金黄的,肚皮雪白,鱼鳞大如铜钱。 “好大的金鳞梭。” 少年眸光骤亮,忙不迭地凑过来,挤着她肩头,“这鱼肉肥油厚,切了片,生吃都鲜。阿妹头一竿便钓上这般大的,好本事,好兆头。” 谢昭把鱼从钩上取下来,鱼还在她手里拼命挣扎,滑溜溜的险些脱手。她一把扣住鱼鳃,才把它按进鱼篓。 “运气好罢了。” “钓鱼看的就是运气。”阿霁海替她甩了甩竿上的水,“今日手气旺,多钓些,晚上烤着吃。” 两人便这么坐在石矶上,一竿接一竿地钓。 “阿妹,你觉得今日如何?” “今日也好。” “是呀,今日也好。”阿霁海心思不在鱼上,侧过脸来瞧她,秀俊容姿间,一笑一颦俱是如海深天广的柔情。 “在你身边,纵使千般万般,都是好的。” 由爱生怜,怜极情浓。 谢昭缓缓靠了过去,他们本就靠得近,如今没了距离。 鼻尖轻碰,唇色浅浅映桃夭,相融良久,皆润着一层水光,艳若点了胭脂。 等阿霁海想要再近些,她退开一点,贴着他的唇,绵绵轻语,字字意惹情牵。 “阿霁阿哥……” “碧落黄泉,我只愿与你共。” 闪闪灼灼间,鱼竿险些要脱手,二人相视一笑,才终于是注意了水面。 鱼接二连三地上了钩,有几条谢昭叫不上名字的,阿霁海便一条条告诉她是什么鱼。 全身银白闪亮,胸腹却无鳞片的是雪屑腴。 银灰做底,背黑腹白,两侧斑墨,鳍杂灰绯。平常生活在岩洞里,因而便是穴脂玉。 鱼篓渐渐满了,鱼挤着鱼,在篓里翻腾。 日头升到头顶,晒得人有些发懒。谢昭收了竿,靠在石矶边的大石上,眯起眼睛。 云团早热得吐了舌头,躲到柳树荫下去了,把自己摊成一张毛茸茸的饼。 阿霁海也收了竿,从鱼篓里挑了几条小些的鱼,拿在手里掂了掂。 “阿妹,你瞧着。” 他说着,把手里的鱼往湖里一丢。 鱼刚落入水中,远处便响起一阵扑翅声。几只鸬鹚从芦苇丛里飞出来,贴着水面滑翔过来。它们黑羽油亮,长喙如钩,见了那几条鱼,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再冒出来时,嘴里已经叼着鱼了。 鸬鹚们仰起脖子,把鱼往上一甩,整条吞下肚去,又扑进水里继续捉。 “这些家伙,惯会讨巧。”阿霁海又丢了几条鱼过去。 他嘴上抱怨,手下却不停,一条接一条地往水里丢。鸬鹚们越聚越多,黑的白的,绕着石矶扑腾,水花四溅,白羽黑羽乱飞。 谢昭看着那些鸬鹚争食的模样,不由得一笑。 他又朝柳树下喊了一声,“云团,过来。” 云团从树荫里探出脑袋,见了那些鸬鹚,耳朵一竖,就要冲过去。阿霁海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按住。 “你捉不着它们的。” 他笑道:“你连自己的饭都吃不利索,还想捉鸟。” 云团不服气地挣了两下,终究被按了回去,蔫蔫地趴下来,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 阿霁海从鱼篓里取了两条小鱼,去了鳞和内脏,搁在石矶上。 “吃吧。” 云团凑过去,先是小心翼翼地闻了闻,一口叼起一条,跑到一边去了。它吃得飞快,尾巴都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几口便把一条鱼吞了个干净。 谢昭见它吃得香,也从鱼篓里挑了两条小鱼,去净了内脏,搁在它面前。 云团抬头看她一眼,又看看那两条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它吃得急,囫囵吞枣一般。吃到后来,肚皮已经圆滚滚的,最后半截鱼怎么也塞不进去了,只得咬了几口,剩下一小截搁在那儿,用爪子拨来拨去,一会儿拨到左边,一会儿拨到右边,再没力气下嘴。 “饱了?”谢昭问。 云团打了个响亮的嗝,作为回答。 与此同时,隔壁城域的客舍里。 乌斯人正围坐在一处,脸色都不大好看。 “那南诏圣子,把我们安排在这般远的地方,居心叵测。”一个乌斯人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碗盖叮当跳起来,“每回会面,都要我们骑马走那山路。山道崎岖,怪石嶙峋,马都跑废了两匹!” “你小声些。”一个年长些的压低了嗓子,朝门口努了努嘴,“隔墙有耳。” “怕什么。”先头那个年轻的乌斯人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这南诏城里,又没人听得懂咱们乌斯话。” 年长的哼了一声,没有接话,脸上也是有些埋怨。 “依我看,那圣子未必真把咱们当回事。”年轻的又发起牢骚来,“白日里推脱有事,夜里才肯见人。见也就罢了,一句准话都不给。咱们主子派咱们来,是来谈正事的,不是来陪他耗的!” “急什么。”年长的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他拿乔,无非是想多要些价码。咱们只 管等着,价码给够了,他自然会应。” “价码?什么价码?”年轻的冷笑一声,“就凭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圣子?我瞧他整日里不是陪他那汉人姑娘,就是变着法儿地讨她欢心。沉迷情爱,能成什么大事。” “正是如此,才好办。”年长的放下茶碗,眼底掠过一丝精光,“他越是在意那姑娘,便越有软肋。一个有了软肋的人,谈价码时便硬气不起来。” 年轻的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又道:“那姑娘的来历,查清了没有?” “只知是山里寨子捡回来的汉人,旁的查不到。”年长的道:“不过,一个失了忆的汉人姑娘,能有什么来头。不必多虑。” 年轻的闷闷地灌了口茶,不再言语。 窗外,山风掠过,吹得客舍前的经条猎猎作响。 太阳西垂,天边烧起一片金红的晚霞,把整个天水泽都染成了暖色。 湖面上波光粼粼,霞光点缀着浪尖,远处的雪山也像是要烧起来似的。 两人收了竿,鱼篓里已经装满了鱼,挑了几条最肥大的,其余的小鱼又都放回了湖里。 阿霁海在湖畔生起一堆篝火,火苗舔着干柴,噼啪作响。他把大鱼去了鳞,拿削尖的树枝从鱼嘴穿到鱼尾,架在火上烤。 鱼油一滴一滴地落在炭火上,滋滋地响,腾起一阵阵焦香。香气混着松木燃烧的气息,顺着湖风飘出去老远。 阿霁海把鱼翻了个面,又在鱼身上撒了一撮细盐。 他一边翻着鱼,一边道:“皮浸了油,烤得酥脆,肉又嫩又甜。你尝一口便知。” 烤了好一会儿,鱼皮渐渐变成金黄色,微微卷起。阿霁海取下一串,先吹了吹,才递到谢昭嘴边。 谢昭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鱼皮一碰便碎,鱼肉甜中带鲜。 “怎么样?” “好吃。” 阿霁海满意地笑了,自己也吃了起来。 云团蹲在篝火旁,眼巴巴地望着那几条烤鱼,口水都滴到了地上,尾巴摇得飞快。阿霁海分了一条给它,它一口叼住,跑到一边啃去了。它吃得满嘴是油,吃到后头,又剩下一小截,用爪子死死护着,谁靠近便冲谁龇牙。 “这小东西。”谢昭看着它那副护食的模样,忍不住笑,“吃鱼还吃出脾气来了。” “跟它主人学的。”阿霁海道。 “谁是它主人?” “你呀。”阿霁海歪着头看她,“它从你怀里醒来的那日起,便认了你做主人。你喂它什么它都吃,旁人喂的,它还不一定肯吃。” 谢昭低头看云团,幼豹正用爪子按着那半截鱼,啃得津津有味,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冲她嗷呜了一声。 谢昭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晚霞渐渐褪去,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山只剩下模糊。湖面上起了薄薄的雾,像一层轻纱,贴着水面缓缓流动。 53.侯府 天光初初醒来,晨色微茫,摇光出现在明昭侯府外。 侯府门第高大,屋宇宽敞。占地百宅,丹楹刻桷。 她一勒缰绳,马儿的四蹄还未踩稳,人已翻身离鞍。 马夫立刻小跑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缰绳。 “君行路辛苦。” 马累得直打摆子,腿弯处还沾着赶夜路蹭上的露水。摇光没多看,大步往府里走。 守门的门者与护院见了她,忙不迭让开路,垂首道:“摇大人回来了。” 摇光“嗯”了一声,脚步未停,前头的抄手游廊下忽然转出来一个人影。 大清早的,府里下人刚起身洒扫,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远远近近。这人却已经穿戴得齐齐整整,好似专程等在那里似的。 陆歧。 吴郡陆氏的幼子。 此人出身极好,吴郡陆氏是传承了数百年的望族,累世公卿,家学渊源。 陆歧又是家中幼子,上头几个兄长都比他年长许多,自小便被阖家上下捧在手心里养着,眼高于顶,目下无尘。 这样的人,眼里的天只有巴掌大,能让他拿正眼瞧的人不多,能让他好好说话的人更少。要么出身比他好,要么让他打心底佩服。 摇光两样都不沾。 陆歧同大多数人都处不来,可他又犯不着同下人们计较,于是,被谢昭看重的大多都成了他指桑骂槐的对象。 摇光尤甚。 无他,只因她是胡人。 无门无族,无根无基,却偏偏深得君侯信重,出入无禁。这在陆歧眼里,无异于一条野犬登堂入室,与他和同案而坐。 老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此刻他正站在游廊的阴影里,怀里抱着只毛狗,见摇光走来,也不避让,只微微侧过身,露出一张格外白净清秀的脸。 “原来是摇君。”陆歧先开了口,嗓音清澈如溪,“久违了。观君气色颇佳,较往日精神许多。” 摇光脚步一顿,抬眼看他。 摇光衣袍上还沾满尘土,发上裹着的幞头松了,歪斜地搭在头顶,几缕灿金从边沿漏出来。 她是个不拘礼法的,正衣冠于她,不存也。更不说她快马归京,本就有些不修边幅。 摇光虽不擅文墨,却并非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诮。 她没有接这个话头,只冷淡道:“陆公子,清早不睡,在此处做什么?” 陆歧像是早料到她会这般问,唇角一弯,不紧不慢地抚了抚怀中那活物的背毛。 “晨起无事,出来走走。” 他这一身穿戴,倒真不像是无事的模样。头戴一顶高高的长冠,冠带系得一丝不苟。腰间佩着一对剑,剑鞘乌沉,剑柄上缠着细密银丝。 外罩一件青色素纱禅衣,纱薄得能透光,衣摆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流光溢彩。 君子佩玉,他今日的玉组佩是碧色的,几块大小不一的玉用丝绦串着,垂在身侧。 这一身行头格外扎眼。 摇光同他一比,愈发风尘仆仆了。 陆歧看着怀中那团灰扑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替它顺着毛。 “摇君一路辛苦,可要先去歇息?” 他这般说,脚却没有半分要让开的意思。 摇光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中那团活物。 那是一只貉。 貉性温驯,胆子小,叫声低沉。“呜呜”、“咪咪”,是表示友好。这貉儿约莫只有几个月大,通体灰褐,耳朵尖尖,一张小脸埋在陆歧臂弯里,身子蜷成一团。 陆歧似乎极是钟爱它,一边轻轻抚着它的背,一边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瞧。”他道:“这貉奴也是有福缘的。蒙得君侯青眼,从那山野荒僻处带回来。如今在府上养得圆润富态,只是它原是在外头野惯了的,也不知这笼中金贵日子,过得可还习惯?” 摇光只把眼角轻轻一扫,目光落在那只瑟缩的貉儿身上。 “那就扒了皮给主子做貉子絪冯。” 她便也应了一句话,无波无澜。 貉性温驯,胆子小。叫 声低沉,“呜呜”、“咪咪”,表示友好。 貉子似是被摇光身上那股子肃杀气惊着了,身子猛地一缩,把脸脑袋更往陆歧怀里埋了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一声,倒像在告饶。 陆歧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被吓着了的小东西,又抬眼看摇光,轻笑两声。 “呵呵,摇君果然话直。” 他一口一个敬称,可那笑里分明藏着几分得逞的兴味。 摇光虽不擅文,共事许久,也并非听不出他话中之意。 可眼前这个少年,头戴长冠,把冠顶都算上,才堪堪与她一般高。这般一个还没长开的小娃娃,摇光实在不放在眼里。 她收回目光,再不多看他一眼,抬脚便从他身旁走过。 陆歧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半晌,嗤笑了一声。 “粗鄙。” 怀中那貉儿还瑟缩着,耳朵贴着脑袋,身子抖个不停。陆歧低头看它,拿指尖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没出息的东西。她一句话,便把你吓成这般。” “呜呜。”貉儿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可怜巴巴的。 陆歧却不肯饶它,先捏着耳朵稍稍用力揉了揉,又屈指在它脑门上轻轻一弹,“蠢东西,她是能生吞了你,还是能活剥了你?你怕她作甚。?” 嘴上骂着貉,但也总是爱不释手的抱进抱出养着,喂得像小猪一样胖。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胸中那点快意愈发膨胀起来。 抱着那貉儿,转过身,慢悠悠地往另一个方向踱去。 那副模样,活脱脱一只斗胜了的大公鸡,昂着头,挺着胸,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他一边走,嘴里还低低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京洛这群世家子弟要办赏荷宴,给陆府递了帖子,他的小厮又把帖子送来侯府给他。 摇光进了自己屋中,反手把门掩上。 把那身沾满尘土的外袍脱下来叠在案角,传了仆妇备水。 54.双羊 水声哗啦。 摇光整个身子没进木盆里,热水漫过肩头,腾腾白汽往上涌,糊住了半间屋子。连日赶路的僵冷被这股热意一浸,方才一寸寸地松泛下来。 她闭着眼,任水汽扑在面上。 哗啦。 水声又响起来,却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彼时,她还不叫摇光。 塞外春来迟,风里还夹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大军在一条河边扎了营,河水从雪山上化下来,清得能一眼望到底。 河滩上支着一顶小帐,帐外架着一口大锅,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沫。两个兵丁正一瓢一瓢地往一只大木桶里舀热水,又兑了河水,试了试冷热,才抬到帐子前头。 帐子里,一个人被押着,踉跄着走出来。 瘦得脱了形,肩胛骨高高地支棱着,锁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辨。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净的,血污、泥浆、草屑,糊成一片,已经分不出衣裳原本的颜色。 一头乱发如枯草披散着,颜色极浅。 她被两个兵丁架到木桶前,推了一把。 “洗干净了再说话。” 说话的是帐子另一边的人。 那是个半大的少年,其实说少年都嫌大了些。身子骨还没长开,个子不高,肩背尚嫌单薄,裹在一身深色的劲装里,更显得清瘦。 可便是这么一副尚显稚嫩的模样,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仿佛这乱石滩、这河、这天上的云,都该听她号令似的。 她手里翻着一卷书,垂着眼,一页一页地看。风吹得书页哗啦啦地响,她也浑不在意,只用两根手指压住纸角,慢条斯理地读。 双羊站在木桶前,没动。 兵丁不耐烦,又要来推她。那少年头也不抬,只扬了扬下巴,两个兵丁便退了开去。 双羊盯着那木桶看了许久,久到那热水都开始凉下去,才伸出手,去解自己身上那身已经辨不出颜色的破衣裳。 她解得很慢,手指冻得发僵,衣裳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 她跨进木桶里。 热水浸上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雪水、河水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她从不知晓,水竟可以是这样的。 暖乎乎的,把那些陈年的污垢、血痂、冻疮,泡化了,再把人的皮肉都一层层地化开,驱散掉积在骨头缝里的冷。 她缓缓地把身子往下沉,直到大半个身子都没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浮在水面上。 一双眼生得望过来的时候,会让人没来由地想起荒原上那些独行的野物。 凶狠、警觉,随时随地准备着与人搏命。 此刻,这双眼睛就隔着腾腾的水汽,一瞬不瞬地盯着谢昭。 她翻着书,忽然开了口,懒洋洋的 说的是胡语,流利得听不出半分汉人的口音。 “你说你叫双羊?” 水汽蒸腾,双羊没有应声。 她也不催,又翻过一页书,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道:“怎么,这水泡得可还舒坦?若是不想说话,便多泡一会儿,我不急。” “是。”双羊终于开口了。 “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姐姐。” “你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双羊沉默了。 “车师人。”她道,声音被水汽泡得有些发闷。 少年翻书的动作顿了一顿,像是来了几分兴致。 “车师人?”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朝木桶的方向看了一眼,“车师离草原可远得很。” “她被抢到草原上来的。”双羊道。 车师在更西边,过了雪山,过了沙漠,在一条早已断流的河边上。 姐姐的部族在战乱里散了。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姐姐被抢到了草原上,抢她的人,是个胡人部落的勇士。 姐姐便这样在草原上活了下来,后来,便有了双羊的出生。 双羊出生那日,草原上正落着大雪。她一生下来,那人只掀开毡帘看了一眼,说是个女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姐姐抱着她,用一块旧羊皮裹着,在毡帐里熬过了那个冬天。 “我本不该出生的。” 谢昭听着,没有插嘴。 双羊便继续说下去。 她八岁那年,姐姐又被送出去了。 送给了另一个部落的头人,换了几头羊。 她追出去,追到部落外头的草坡上,被人一鞭子抽翻在地。 她只能趴在地上,看着姐姐被人架着走远,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姐姐。 “你恨他们?”少年问。 “恨。”双羊道。 “后来呢?” “后来,将军来了。”双羊道:“他们便都死了,你们杀了他们,就是救了我。” 少年挑了挑眉。 “哪个将军 ?” “你。” “哈。”谢昭笑了一声,你那个部落,便是在那一场里没的。” 她合上书,,走到木桶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桶里的人。 “说说,怎么个救法?” 双羊从水里抬起头来。 水从她的发梢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我的命,是我姐姐的。”她道:“姐姐走后,我的命,便是我自己的。” “可他们不许。” “他们拿鞭子抽我,拿绳子捆我,把我当牲口使唤。我杀不死他们。那时候我太小了,瘦得像一把枯柴,连一把刀都提不动。我只能在夜里偷偷磨一块石头,把石头磨得尖尖的,藏在自己的毡垫底下。”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可还没等我长大,你们便来了。” “所以,你要跟着我?” “是。”双羊道。 “为什么是我?” “你救了我。” 谢昭又笑了,这一回带了几分真切的趣味,“你自个运道好罢了,没被我当作敌军一刀砍了。” “那也还是你救了我。”双羊固执地道。 谢昭不再笑了,打量着桶里这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姑娘。 “本将身边,无需无用之人。” “我有用。”双羊道:“我会骑马,会射箭,会杀人。” “杀人?”少年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就凭你这副骨头架子?” “就凭我这副骨头架子。” 良久,她转过身走了。 “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谢昭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头也不回,“你若无用,我便把你扔回草原上去。” “到那时,可不会再有人给你烧这桶热水了。” 双羊泡在凉透了的水里,望着那少年的背影,忽然道:“我不叫双羊了。” 谢昭脚步一顿。 “从今日起,我不叫双羊了。”双羊道:“那是姐姐给我起的名字。姐姐不在了,这名字,我也不要了。” 少年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名字是你自己的,要不要,随你。” 说罢,抬脚便走。 双羊从木桶里站起来,水从她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淌。 河滩上,谢昭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营帐之间。 55.正年少 双羊被交给了一个什长。 那什长姓刘,四十上下,脸黑,话少。接过这个瘦得脱相的胡女时,只上上下下打量了两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扔给她一身破旧的军衣和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 “别拖后腿。”这是他对双羊说的第一句话。 双羊没接话,把干粮攥在手里。 一个胡人,军营里没人把她当回事,能活着便不错了。她被分去喂马、刷马、搬草料,做最粗重的活计。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就睡在马厩旁的草棚里。 她不在乎。只要有的吃,有的睡,能活着,她便不在乎。 至于那个救了她、又把她丢下的少年,她也只在偶尔抬头的时候,远远地望见过几回。 她总是行色匆匆,身边围着几个副将,风风火火地穿过营帐,正是年少,一点寒芒先行,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子冷冽。 塞外的天,一日凉过一日。 这日夜里,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几员副将分坐两侧,正中的主帅位子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双眼睛半阖着养神。可满帐的武将,没一个敢在他面前放肆。 大梁与匈奴在漠北对峙了月余,两军隔着一条枯水河扎营,谁也奈何不了谁。匈奴骑兵来去如风,抢粮、掠马、烧边村,待大军赶到,早没了踪影。 耗下去,于大梁不利。 探子来报,匈奴的右贤王新近又添了八千骑,不日便到。若让这八千骑与会合,敌势更盛。 谢肃听完,久久不语。 便在此时,帐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声音随着夜风灌了进来。 “父亲,让女儿去。” 众人齐齐转头。 帐门口站着一个少年,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短刀,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 是谢昭。 她个子尚矮,站在那帮人高马大的武将中间,像一截还没抽条的嫩竹。可便是这截嫩竹,此刻却挺得笔直,眉宇间的神情皆是笃定。 一帐人都静了下来。 谢肃抬了抬眼皮,看了女儿一眼,复又半阖下去,淡淡道:“你一个黄毛丫头,去做什么?” “匈奴右贤王的援军不日便到,与其坐等,不如今夜袭营,先折他一折锐气。”谢昭道:“敌军营寨靠水而建,东南面是草场,西北面是乱石岗。我军可从西北小路绕行,人衔枚,马缚口,四更天突入,放火为上,杀伤为次。搅得他营中大乱,我等便退。” “不为破敌,只为疲敌。” “说下去。”谢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匈奴人骁勇,胜在马上。夜半惊醒,仓促应战,马未备鞍,弓未上弦,正是最乱的时候。”谢昭复道:“我只需一百精骑。夜袭敌营,四面放火。火光一起,敌军自乱。待他们回过神来,我已退入夜色之中。” “一百骑?”旁边一个副将皱起眉,“太险了。” “正是要少。”谢昭道:“多了,动静大,易被察觉;少了,扰不动他。一百骑,不多不少,进可攻,退可走。” 她并非傲慢轻敌,说这话时语气自是平静的。 谢肃终于睁开了眼。 他望着自己的女儿,目光沉沉的,看了许久,才问:“你可知,夜袭若是中了埋伏,是什么下场?” “有去无回。” “既知,还去?” “去。” 谢昭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女儿既然敢请命,便有万全的把握。此去若败,女儿提头来见。” 满帐皆惊。 谢肃看了她良久,忽而笑了一声。那笑极轻,转瞬便敛了去。 “好。”他道:“一百骑,本帅给你。若有闪失——” “女儿自会担着。” 谢昭抱拳,转身便走。 出了大帐,夜风扑面,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营帐,从枕下取出一张弓,试了试弦。弦是前日新换的牛筋弦,绷得极紧,她屈指一弹,嗡的一声。 她的副将,也是她爹给她派的亲兵头领,一个叫周元的年轻人,正候在帐外。 “人手都点齐了?” “点齐了,一百二十骑。”周元道:“多出的二十骑,是将军私底下塞进来的,都是老卒。” 谢昭愣了一下,随即轻哼一声:“我爹嘴上说一百,转头就多给二十。这算不算说话不算话?” 周元咧嘴一笑,没接这个话。 谢昭从帐里出来,走到那百余名骑兵面前。 夜黑风高,星子稀疏。一百余骑列在营后,人皆衔枚,马皆缚口。马衔是木制的小棍,横勒在马嘴里,马只能喘气,发不出嘶鸣;人衔是短木,咬在牙间,说不出话。 一片死寂。 谢昭扫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言,只翻身上马,拔刀在手,朝西北方一指。 马队便动了。 百二十骑,踏着夜色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没入荒原。 小路蜿蜒,两旁是半人高的荒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马队行得极慢,马蹄上包了厚厚的麻布,踩在冻硬的土上,只发出极轻极轻的闷响。 谢昭走在最前头,伏在马背上,傲气在夜里烧成一团高高的火焰,把一双眼在夜里照亮。 匈奴人的营寨扎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寨外只有几道简陋的拒马,几堆将熄未熄的篝火,十几个哨兵抱着刀,蜷在火堆旁打盹。 谢昭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骑兵在她身后列成一线。 她缓缓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周元会意,带着二十骑绕向侧翼。 谢昭自己则领着剩下的百骑,直取正面。 她缓缓抽出了刀,出鞘一瞬,闪过一线极淡的寒芒。 下一刻,她猛地一夹马腹。 百骑齐动。 蹄声如雷,陡然炸响在寂静的荒原上。 匈奴哨兵猛地惊醒,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支箭已经穿透了他的喉咙。 谢昭冲在最前,弓已换成了刀。她纵马跃过拒马,刀光一闪,劈开了挡路的第一个敌兵。 “放火!” 她一声令下,上百支火箭同时腾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如雨点般落入敌营。 干草、帐篷、粮草垛,见火便着。 火势借着夜风,眨眼间便蹿了起来,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 匈奴营中大乱。 被惊醒的匈奴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赤着上身,有的连鞋都没穿,慌不择路地乱窜。火光映着一张张惊惶扭曲的脸,到处都是喊声、马嘶声、金铁交击声。 谢昭纵马在火海中穿行。 她年纪小,身子轻,马术却极好。马儿与她心意相通,二者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抬手间,映出寒芒,红花飞溅。 一杆长枪从斜刺里捅来,她侧身避过 ,反手一刀,削断了枪杆。那敌兵失了兵器,被她纵马撞翻在地。 “莫恋战!” 她高声喝道:“火起便走!” 众骑应诺,且战且退。 便在此时,营寨深处忽然涌出一股人马。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赤着上身,手里提着一柄大斧,吼声如雷。 这是匈奴人的一个千夫长,被惊醒了,带着亲兵杀将出来。 谢昭眼疾手快,搭箭便射。那箭擦着千夫长的面颊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帐篷柱上,嗡的一声。 千夫长大怒,拍马追来。 谢昭不与他缠斗,掉转马头便走。她的马快,那千夫长的马也不慢,紧追不舍。 两骑一前一后,冲出火海,冲入荒原。 追出百余步,谢昭忽然勒马回身,张弓搭箭。 这一箭,她屏息凝神,箭尖在夜色中寻到了那个庞大的身影。 松手。 箭离弦而去,直取咽喉。 千夫长却是灵活,只叫谢昭堪堪射去了他一只眼珠子。他庞大的身躯因着躲避箭矢,在马背上晃了晃,轰然栽倒,滚落在荒草之中。 谢昭看也不看,拨马便走。 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等她率众退回小路时,身后的敌营已经烧成了一片,嘈杂渐次远了。 晨光微熹时,谢昭带着百二十骑回到了大营。 一百二十骑,回来一百一十七骑,折了三人。 谢昭在营门口下马,抬眼望去,谢肃正站在中军帐前,负手而立。 天边泛着青白色,晨曦落在他身上,把那张惯常沉肃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谢昭走到父亲面前,抱拳,单膝跪了下去。 “女儿幸不辱命。” 谢肃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她满身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肩头一道伤口,是被流矢擦伤的,衣料破了,翻着暗红的皮肉。可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没有丝毫痛楚之色。 谢肃没有扶她。 良久,他淡淡道:“折了三个。” “是。” “可知错?” “知。”谢昭道:“女儿追敌时太过深入,若那千夫长有伏兵接应,女儿回不来。” 谢肃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起来吧。” 谢昭站起身。 谢肃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大帐。 昨夜大梁百骑夜袭敌营,火烧连营,斩首数百,全身而退。 而领兵的,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消息传开,全军震动。 双羊是在马厩里听说这件事的。 天还没大亮,她正给马刷毛。几个喂马的兵丁蹲在草料堆旁,眉飞色舞地说着昨夜的大胜。 “你是没瞧见,小将军才十三岁,愣是带着一百人把匈奴人的营寨给端了!那火啊,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可不是,听说那右贤王的八千援军,还没到就折了锐气。” “虎父无犬女啊!” 双羊刷马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朝中军的方向望了一眼。 晨雾里,依稀能看见那顶大帐的轮廓。 她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刷马,一下,一下,动作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她要活下去。 她也要变得有用。 只有变得有用,她才能站到那个人身边去。 56.年岁尚浅 夜袭归来,谢昭没有立刻去歇息。 她在自己的营帐里洗了把脸,将沾了血的短刀擦净归鞘,又解下腕上绷带重新缠了一回,这才掀帘出来。 百二十骑去时悄无声息,归时满身烟尘血气,谢昭走到伤兵营,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她看人看得很细,却不是嘘寒问暖的路数。哪个伤了腿,哪个被火燎了手,她一眼扫过去便记下,回头便吩咐军医哪些人须得先治,哪些药石要省着用。 回到偏帐,谢昭坐回案后,将一卷纸摊开,提笔要写什么,便在此时,帐外有人通禀。 “进来。” 钦诩挑帘而入。 来人一袭素青长衫,身量颀长,立在那里如临风玉树。晨光从掀开的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愈发衬得眉目清朗,气度温雅。 他比谢昭长八岁,二十一,正是最好的年纪。原本是谢昭的伴读,后来谢昭随父出征,他请命随行,做了幕僚。 “郡主。”他唤道。 谢昭抬眼,“来了。” “伤亡已清点完毕。”钦诩道:“伤者十七,阵亡者三。三人的家眷籍贯,都已核过,都是北地军户出身。” 谢昭“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钦诩又道:“依军中旧例,阵亡者抚恤,是按军功与职级发放。这三人,一人是什长,两人是兵卒,抚恤各有多少,属下已列了单子,待郡主过目。”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递上。 谢昭接过去,却没有展开,只搁在案角,“钦诩。” “在。” “除却抚恤,另外走我私库,再一人拨百吊钱。昆仑瑞母青玄玉像各一座。夏布各十束。以郡主之名赏赐。” 钦诩一怔,抬头看她。 谢昭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只低下头去,继续写方才那卷纸。 钦诩望着她,没有立刻应是。 谢昭察觉他的目光,头也不抬,“怎么,觉得我赏得重了?” “不重。”钦诩道:“属下只是觉得,郡主此赏,体面极了。” 谢昭搁下笔,抬起头来,她尚且稚嫩的脸上是少年得意。 “匈奴被斩首数百,还令他们一个千夫长元气大伤。” 钦诩忽然想起那三个人的模样来。 什长姓魏,三十来岁,络腮胡子,生得虎背熊腰。谢昭初到军营那几日,便是这魏什长带着一队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说是护卫,实则是将军不放心,派来盯着她不许乱跑的。 谢昭那时还不满十三,刚到边关,看什么都新鲜。她要上马,魏什长拦着,说小将军,将军有令,您不能出营。谢昭便冷着一张脸,问,我若偏要出呢? 魏什长嘿嘿一笑,也不恼,说,那末将只好跟着了。 后来谢昭真出了营,魏什长果然带着人跟着,跟了一路。谢昭跑马,他们在后头追。谢昭翻山,他们在底下喊。谢昭射猎,他们便在旁拍手叫好。 一日,谢昭猎了一只黄羊,回营时把羊往魏什长马前一扔,说,赏你的。 魏什长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小将军赏我的。 还有一个兵卒,年轻些,二十出头,姓宋,是个马夫。谢昭的马初到边关,水土不服,宋马夫日日夜夜守在槽前,亲手给它添料、刷毛、熬草药。谢昭去看马,宋马夫便蹲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这马性子好,就是挑食,得哄着。 谢昭听烦了,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扔给他一锭银子,说,拿去,买些好料。 宋马夫捧着银子,眼睛都直了,半晌才喊出一句,谢小将军赏! 最后一个,钦诩记得最清。 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兵,姓什么,钦诩一时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小兵胆子小,见谁都躲。谢昭有一回在营中练箭,那小兵在旁边看,被谢昭一箭射偏惊着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谢昭斜睨他一眼,说,起来。 小兵哆哆嗦嗦爬起来,脸都白了。谢昭便把手里的弓递过去,说,你也射一箭。 小兵不敢接。谢昭说,射。 小兵颤巍巍地拉开弓,箭离弦,脱靶。谢昭看了一眼,说,回去练,明日再来。 第二日,那小兵果然来了。谢昭便教他,从站姿到拉弓,一遍一遍。那小兵天资寻常,学得慢,可谢昭竟也耐心,没骂过他一句。 这样三个人,如今都躺在了后营的空帐里,盖着旧毡。 夜袭大胜的喜悦冲淡了一切。 她只知性命轻,还不知性命也重于山岳。 钦诩很想对她说些什么,可他也知道,有些道理,旁人说一万句,不如她自己将来走一遭。他才二十一岁,已经见过太多生死,可即便是他,也不敢说自己就懂了生死的分量。 又何况是她。 钦诩正出神,忽听得谢昭唤他。 “致中。” 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她。 谢昭已经把案上的纸卷收拾齐整,侧过身,语气不复方才谈公务时的冷清,反倒带了些闲话家常的随意,“我记得你前些时日同我说,你家中妹妹写了信来,说要出 嫁了,可惜兄长不能回去送亲。” 钦诩又是一怔,随即点头,“是有这么回事。舍妹的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来年开春,仗未必打得完。”谢昭道:“你若是想告假回京送亲,我替你向父亲说。” 钦诩连忙道:“多谢郡主体恤。只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属下怎好因私废公。” “什么因私废公。”谢昭撇了撇嘴,“你妹妹出嫁,是终身大事。做兄长的送一送,天经地义。我爹若是不准,我同他理论。” 钦诩失笑,摇了摇头,“郡主的好意,属下心领了。只是此番能随军历练,于属下而言,亦是难得。送亲之事,家中有长辈操持,倒也不碍。” “你既不愿,我也不勉强。”谢昭没再多劝,只话锋一转,“不过人不到,礼总得到。” 她说到这儿,忽然犯了难。 私库里有多少东西,她从来不细究。珠宝、绸缎、摆件,那些登记造册的名目她从来懒得过问。若让她说私库里有哪些女儿家喜欢的物件,她是一样也说不上来的。 她这般想着,便道:“这样,添妆我让傅婢去挑。时下京中女儿家时兴什么,她们最是清楚。挑好的,装三箱,算是我这个做郡主的,给她添的一份喜气。” “郡主——”钦诩闻言,心头一热,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定了定神,郑重一揖,“属下代舍妹,谢郡主厚赐。” “谢什么。”谢昭摆了摆手,浑不在意,“你跟着我这些年,这点东西,值当什么。”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眼里还带着笑。 “郡主。”钦诩终是开口,声音轻缓,“那三人,属下会安排妥当。棺木用好的,回籍归葬,派得力的人护送。他们的家眷,若愿迁来京中,属下也会一并安置。” 谢昭“嗯”了一声,“你办事,我放心。” 她将案角那卷纸拿起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郡主印信,递还给他。 “去吧。” 钦诩接过纸卷,深深一揖。 “是。” 他退了出去。 走到帐外,他回头望了一眼。 帐帘已经落下,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那样的神采飞扬便是在说着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压弯她的脊梁。 这颗心还得再等上几年,等到她终于肯低头看一眼那些被她留在身后的人。 钦诩转身,朝后营走去。 风从塞外吹来,卷着黄沙,扑了他一身。 57.江南旧事 山里的晨气本该带着凉意,谢昭却觉得浑身都浸在一团融融的暖里,整个人被裹住了,从心口一路暖到指尖。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鸦青。 阿霁海侧着身,面朝着她,睡得正沉。他一只手从她颈下穿过,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两人离得极近,近得她能数清他垂下的每一根眼睫。 谢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他的眉,他的鼻,他微微张开的唇。少年睡着的时候,那股子素日的灵巧劲儿都散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安安静静地搁在她枕边。 她觉着这暖意有些熟悉,被人笼在怀里,暖得几乎要化开的感觉。 她闭上眼。 那种感觉便又来了,隐隐约约的,一滴墨落在心湖,慢慢晕开。 那年她十六岁,下江南去散心。江南好风光,秋日也动人。 她是在一座园子里,遇见扶罗的。 那日她本没想停留,江南的富户爱养戏班子,逢年节便请班子来唱堂会,咿咿呀呀的,一唱便是一整日。她听得腻了,正起身要走,忽闻屏风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唱。 那人只哼调子,不吐字,声音低低的,压得极轻,勾得她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调子婉转,绕着一截看不见的线,一圈一圈,直往人心窝子里缠。分明没有一句词,谢昭却听得心里头发酸。 她循声望去,屏风后头,一个少年背对着她,正弯腰整理戏箱。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洗得发白。他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头发用一根布带草草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他理箱子的动作,轻轻晃着。 “喂。” 谢昭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那少年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雪地里开出的一株红梅,艳是艳,可那艳里,总带着几分凛冽。 “姑娘唤我?”他问。 声音清朗,如月下溪流。 谢昭一时语塞,过了半晌,才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方才哼的,是什么调子?” 他笑了一下。 “乱哼的,不成章法。” “乱哼的?”谢昭道:“乱哼都能哼成这样,若是好好唱,那还了得。” 他闻言,又笑,这一回笑得更深了些,眼尾微微弯起,眸映秋水。 “姑娘谬赞。” 这便是初见。 此后,两人便时常在一处。 说一见如故,未免有些俗了。可谢昭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比这四个字更贴切的。这世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头一回说话,便觉着像是认识了半辈子,中间那些客套、试探、你来我往,统统可以省去,开口便是熟稔。 扶罗懂戏,懂曲,懂纸页里的种种妙处。谢昭也懂。她虽不会唱,却吹得一手好笛。两人凑在一处,常常是一个唱,一个和,一个说曲里的故事,一个驳里头的关窍,争得面红耳赤,又笑作一团。 秋日渐去,迎来冷得清凌凌的冬天。雪一下便没完没了,洋洋洒洒,把万千青色都埋了起来。 雪越来越深,一年的日子也将到头迎来新年。 那一日雪下得正紧,谢昭在暖阁里待得发闷,披了衣裳出来透气。走到后院,便见扶罗立在梅树底下,仰着头,伸手去够枝头开得最好的那一枝红梅。 上好的绸缎穿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他如画中仙。可今日他出来得急,只披了件薄薄的夹衫,连大氅都没穿,立在雪地里落了一身白。 他也不拂,只专注地折那枝梅。踮着脚,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冻得微微发红。 谢昭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解下自己身上的白狐裘,走上前去。 那狐裘是母亲给她的,千金难求,通体雪白。 她走到扶罗身后,替他掸去肩上落雪,把狐裘往他肩上一披。 扶罗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来。 雪落在他脸上,化成了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手里还捏着那枝刚折下的红梅,怔怔地望着她。 “穿着。” “你……”扶罗张了张口,“我身上不冷。” “不冷?”谢昭嗤了一声,一把抓过他的手,冰冰凉凉,冻得跟块石头似的,“这还叫不冷?” 扶罗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握住的手,又抬头看她,眼底的情绪翻涌着,像是一池被风搅乱了的水。 过了许久,他张开双臂把谢昭整个儿地笼进了怀里。 狐裘很大,足以裹住两个人。 谢昭被他裹在怀里,鼻尖抵着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梅香,混着一缕极淡的、她说不上来的气息。 她听见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擂鼓似的。 还有一回,是个雪后初霁的傍晚。 扶罗说要唱一支曲子给她听。 他本不轻易开嗓,只肯在谢昭面前唱。那日他却郑重得很,先焚了香,净了手,才在窗前坐下,又问她:“你的笛子,可带在身上?” 谢昭把笛子从袖中取出。 那是一支白玉笛,通体莹润,是她及笄时母亲送的。 “我唱,你吹。”扶罗道:“若哪一句我跑了调,你便吹你的,别等我。” 谢昭横笛在唇,点了点头。 扶罗清了清嗓,便唱了起来。 这一回,他唱的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悲欢,也不是什么帝王将相的兴亡。他唱的是一个人,和一只妖。 那人是个落第的书生,守着半间破庙,日复一日地读书。那妖是山间修行了百年的狐,化作人形,来听他的书声。 一来二去,便生了情。 可人妖殊途,天地不容。狐妖为了与书生相守,散尽百年道行,甘愿堕入轮回。书生为了寻她,走遍千山万水。 唱到那狐散去道行、化回原形时,扶罗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要断了一般,婉转处,又忽地拔高,如裂帛,如鹤唳,声声泣血。 谢昭的笛声便和着他的曲,一时清越,一时呜咽,要把那曲里的情,一字一句,都吹进骨头里。 “不羡天上神仙好,只求这一世,与你共长生。” 唱到这里,扶罗停了停,抬眼看她。 谢昭的笛声未停,轻轻一折,转了调子。 扶罗的眸光颤了颤,又接着唱下去。 “说什么殊途路难行,道什么天地不容情。纵有那千般劫、万般苦,也要与你,同衾共枕到天明。” 谢昭的笛声追着他,寸步不离,到最后,两个声音缠在一起。 尾音落下,余韵在空屋子里荡了许久,才缓缓散去。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半窗雪光,和一段谁都没有说出口的、沉甸甸的心事。 后来,又是一场雪。 谢昭发现了扶罗的身份。 匈奴细作,呼衍王的养子。而谢昭曾砍下了呼衍王的一条右臂。 谢昭设了一桌酒,请扶罗来。她故意喝得烂醉,把破绽露给他看。 可扶罗举起的匕首,迟迟没有落下来。护卫一拥而入,将扶罗按倒在地。 他被反剪了双手拖拽到庭院里,又被按着跪在雪地上,雪落了他满身。 下属端了毒酒来。 谢昭走出了廊檐,雪扑满身,她走得很慢,鞋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她走到扶罗面前,用腰间笛子挑起他垂下的脸。 “你还有什么话说?”她问。 扶罗抬起头,一张脸冻得煞白,全无血色,眼睛却亮得 骇人,仿佛是把最后的一点命都烧在了里头。 “我……无话可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我的命?” “从一开始。从我在那座园子里,看见你的第一眼。”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扶罗沉默了。 “你有的,是机会。”谢昭道:“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我……”扶罗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因为我舍不得。” “我本来是要杀你的。”扶罗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可我不知道,我会……我会……” 谢昭没有说话,她后退一步。 护卫上前,掐着扶罗的下颌把毒酒灌了进去。 毒酒入喉,扶罗开始咳血。 他跪在雪地里,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染红了他胸前那一大片雪白。耳、眼、鼻、口,皆在往外溢血,暗红色在雪地里洇开,触目惊心。 先前一言不发低垂着头任凭处置的他絮叨了起来。 “我娘……我娘是怀着身子,被赶出门的。”他断断续续地道:“她是新寡。她一个女人,怀着身子,在雪地里走……走了三天三夜……” “是呼衍王……是他救了我娘。他把我……当亲生儿子养大。” “我爹待我……待我如亲儿。他断了臂,躺在床上,怕我娘忧心,咬着牙一滴泪都没掉。可我看着他……看着他空荡荡的袖管,我就想……我一定要替他报仇。” 谢昭冷冷望着他。扶罗忽而笑了,那笑意未及展开,便化作一口鲜血,尽数咳了出来。 “我不该……不该……我非有意……” “我这一生,对不起我爹,对不起我娘,也对不起……对不起你。” “我杀不了你……” “谢昭……谢昭……我活不成了……谢昭……” 他唤她的声音又哑又急,血糊了满脸,已看不清了,可那一声声的呼唤,却一声比一声清晰。 “来生……来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手却伸过来,一把抓住谢昭的袖摆,指节上全是血,疼得微微发抖,却还是攥着不放。 “来生……我不会……我不会……” 他气息奄奄,命若游丝。 “我做一个……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然后……然后……” 扶罗终是未能道尽,声气便断了。 谢昭垂首,望见那只攥着袖摆的手。血自指缝间一滴一滴渗出来,温的,稠的,将那一角衣料浸透了。暗红缓缓洇开,在她袖上开出一朵花来。 她拔刀出鞘,银光掠过。袖摆断处,血染的布角与那只手一同坠落,鲜红压着雪白。 “暴尸荒野。” 谢昭转过身,头也不回。 冬雪消融时,她回了京洛。那桩江南旧事,便也随她离开,一并留在了江南。旁人只当她是玩够了,终于肯回来。至于则她与戏子相伴的传闻,无人知晓更多。 谢昭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阿霁海的脸。 他已经醒了,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究。 “阿妹?”他轻声唤她,“你醒了?” 忆起从前叫她头晕目眩,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了。眼前人和记忆里那个披着狐裘的人,究竟谁是谁。 过了许久,她才“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可是睡不惯,梦魇了?” “没事。” 阿霁海没有追问,只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没事。”他轻声道:“我在这儿呢。” 谢昭埋首他怀中,闻得满襟草木清芬,低低呢喃,“阿霁阿哥……” 58.心湖 湖上还笼着一层未散尽的水雾。 谢昭坐起身,这才发觉肩上多了件外衫。是阿霁海的,他夜里怕她着凉,把自己的衣裳脱了盖在她身上。 “回去吧。” “好。” 阿霁海把外衫从她肩上取下来,抖了抖,重新穿回自己身上。那衣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他不急着系带子,只松松地披着,露出里头单薄的里衣。 两人在边上溪水简单洗漱过,阿霁海便去收拾东西。鱼竿、鱼篓、水囊、油纸包,又去树下解那两匹马。 谢昭抱着云团站在岸边等他,山道两旁的林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越的鸟啼,一声起,数声和,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滚了几滚,才慢慢消下去。 阿霁海把东西都挂到了青骢背上,捆得齐齐整整。青骢驮着满身家当,也不用人牵,乖觉得很。 谢昭本要翻身上那匹白马。 阿霁海却先她一步,长腿一跨,稳稳地坐了上去,随即俯下身来,朝她伸出手。 “阿妹,上来。” 谢昭仰头看他。 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上,微微侧着头,银耳坠在风里轻轻晃着,眼睫弯弯地垂下来,笑着望她。 “你自己不是有马吗?” “我的马要驮东西。”阿霁海道,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赖皮,“再说了,我就想跟你骑一匹。” 谢昭没有同他争,伸手,由他拽着上了马。 她坐前头,怀里抱着云团。 云团不知是夜里没睡够还是怎的,蔫蔫地窝在她臂弯里,脑袋搭在她肘弯上,四只爪子软绵绵地垂着,连尾巴都懒得甩一下。 阿霁海坐在她身后,双臂绕过她,去够缰绳。这样一来,便等于把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耳廓。 阿霁海把缰绳轻轻一抖,马儿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往前走。 马走得很慢,几乎算不得赶路。蹄子踩在青草上,软绵绵的,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马铃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叮当,叮当。 山道两旁是大片的野花,白的、黄的、淡紫的,开得朦胧。露水挂在花瓣上,亮晶晶的,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 再远些层层叠叠的梯田,青黄相间,从山脚一路铺到山腰,风过处,稻浪一层追着一层。 谢昭轻轻阖上眼。 记忆里的纷乱,此刻俱已远去。驯鹰的少年、夜袭的刀光、江南的雪、戏台上的那个人,皆隔了一层薄雾,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亦扰不着她。 心静若这山间的一汪水,无风无浪,只倒映着一片干干净净的天。 她睁开眼,偏过头去。 阿霁海正低头看她,两人的视线便撞在了一处。 少年的眉眼柔和,那双杏眼里头,盛着满满当当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阿妹,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好看。” 阿霁海耳根腾地一下便红了。 他慌忙别开眼去,假装去看路旁的花,可那红晕已经从耳根一路烧到了后颈,连带着领口那一小片雪白的皮肤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你、你莫要打趣我。” “我哪有打趣你。”谢昭一本正经地道:“我是说真的。” 阿霁海这下更说不出话来了,只把下巴又往她肩头压了压。 谢昭不再逗他,只静静地望着前头的路。 晨雾已经渐渐散了,山道在眼前铺展开来,曲曲折折地通往山的那一头。 马儿依旧慢悠悠地走着。 谢昭侧过脸,在他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似风拂春水般轻快,一触即分。 阿霁海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睁大了眼睛,愣愣地望着她,连呼吸都停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红晕便如同火烧云一般,铺天盖地地漫上了他整张脸。 “阿、阿妹——”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一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手足无措的欢喜。 “你方才……你方才亲了我?” “嗯。” 阿霁海张了张嘴,又闭上,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只是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我欢喜得要命。”他闷闷地道。 谢昭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能感觉到他贴在自己后颈上的脸颊,烫得厉害,一路烧进她的心里。 他抱得那样紧,紧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嗷呜!”云团被挤得叫了一声,从他俩之间挣出个脑袋来,满脸的不耐烦,又扭着身子钻回去,重新窝好。 “你勒着我了。”谢昭道。 “我不放。”阿霁海把头埋得更深了些,闷声道:“我一松手,你便要飞走了。” “我能飞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知道,我不能松手。” 谢昭没有再说话,只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那手还是不肯松。 她便由着他去。 马儿走着,蹄声轻缓。 谢昭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心里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陆陆续续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零零碎碎的,可就是这些已经足够让她窥见那个“谢昭”的一鳞半爪。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骄傲,果决,锋芒毕露。要什么便自己去拿,得不到便自己去抢。她对人好,便是掏心掏肺地好,可一旦翻了脸,也是翻得彻彻底底,不留余地。 她会亲手喂那人毒酒,会亲手割断自己的袖摆,会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雪里。 这样的人,若是想起了全部的记忆,回到了从前,会怎么样? 谢昭想象不出。 可她隐隐觉得,那样一个谢昭,是会“欺负”人的。尤其是在感情上头。 她太习惯把一切都牢牢握在掌心里。她若是喜欢一个人,会怎么对他?是像驯鹰那样,一点一点地磨,一点一点地收,直到那人再也离不开她? 谢昭打 了个寒噤,低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 阿霁这样单纯赤诚,把一颗心捧到她面前,任她拿捏。他哪里经得住她的欺负? 她想, “阿霁。” “嗯?” “等回到寨子,我们成婚吧。” 阿霁海猛地勒住了马,马儿停在山道上,打着响鼻,四蹄地踏了踏。一旁的那匹青骢也停了下来,偏过头来看他们。 阿霁海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你……你说什么?” “我说,等回到寨子,我们成婚。” 谢昭转过身,望着他。 少年眸光渐盛,起初只是星星一点,随即渐渐漫开,越涨越满,到最后,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你……你可知道,我们寨子里成婚,是怎么个成法?” “不知。”谢昭道:“那便按你们的规矩来。” 阿霁海的眼眶里热意翻涌,蓦地红了。 他别过头去,匆匆抬手在眼上一蹭,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挂上了笑。 “你答应了。” “嗯。” “你真的答应了?” “真的。” 阿霁海把脸埋在她发间,声音又哑又急,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答应了……你终于答应了……” “我每日都在想……怕你还没想好……我……” “阿妹,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谢昭任他抱着,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颈侧。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 “多大的人了,还哭。” “我没哭。”阿霁海嘴硬道,可那鼻音却出卖了他。 “阿妹。” “嗯?” 他自她颈窝中抬起头来,眸边犹带薄红,鼻尖亦然,却敛了神色,偏要端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来。 “成婚那日,我要给你打一副最好看的银冠。” 话一出口,他自己倒先臊了,忙又把脸埋回她颈窝里。 谢昭将头靠在他怀里,静静地,没说话。她听见那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又急又响,像是在替他说着什么。 云团从谢昭怀里探出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下巴重新搭回谢昭的肘弯上,打起了瞌睡。 山风拂过,秋天未深,芦花还未全白,只在穗尖上染了一层霜似的浅色。风一过,便纷纷扬扬地起伏。芦秆细长,齐刷刷地立着,彼此挨着,风来了便齐声低语,风过了又归于沉寂。 马儿不走了,停在水边,低下头去饮水。 阿霁海从她身后伸出手,替她把落在发间的一小团芦絮摘下来,捏在指尖,对着风轻轻一吹,那团绒便晃晃悠悠地升起来。 他收回手,仍旧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 风过的轻响,和着马铃偶尔的叮当。 秋水明净,芦花如雪。 59.撒娇 一进院门,阿霁海连缰绳都没拴稳,人已朝书房的方向去了。 银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急急若他此刻心跳。 谢昭把云团放到地上,幼豹一落地便抖了抖毛,迈着小短腿跑去寻它的水盆了。她转头看阿霁海,见他已经掀开了书房的帘子。 “你去做什么?” “画图样。”阿霁海头也不回,语气里是掩不住的雀跃,“我得趁着心里头还热着,把银冠的样式画下来。免得过两日手生了,画不出好的。” “你急什么。” “不急不行。”阿霁海已经摊开了纸,又去寻笔墨,手忙脚乱的,撞翻了一旁的竹筒,里头几支旧毛笔滚了一地,“好样子是等不得的,错过了,便再想不起来了。” 谢昭走进去,把他翻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回原处,又按住他要去磨墨的手。 “阿霁。” “嗯?” 少年抬眼望她,眼睫扑闪,眼底还燃着没褪尽的欢喜。 “我同你说。”谢昭道:“我答应成婚,是不想叫你心焦。可你若为了这个忙前忙后,连口茶水都顾不上喝,我倒要过意不去了。” 阿霁海怔了怔,随即,唇边的笑意便软了下来。 “我不是忙。”他道:“我是欢喜。画图样,打银冠,这些事,我做得高兴。” “那也得歇一歇。”谢昭道:“先洗把脸,歇口气。图样晚些画,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阿霁海望着她,终于不情不愿地搁下了笔。 “那我去给你烧水沐浴。”他道。 “我自己——” “我去。” 阿霁海已经站起身,抢在她前头出了书房,只留下一串轻快的银铃声。 谢昭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灶房里很快便传来了舀水声和柴火噼啪的响动。 谢昭靠在廊下,看云团追着一只青色蚂蚱满院子跑,跑了几圈也没追上。 不多时,阿霁海从灶房探出头来。 “阿妹,水好了。” 谢昭应了一声,起身朝浴室走。 她走进去,见一个大木桶里已经盛满了热水,水汽氤氲,还撒了些花瓣,浮在在水面上。 她解开外衫,正要脱里衣,却见阿霁海还站在原地,没有出去的意思。 他倚在门边,双手背在身后,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脸上挂着一副明晃晃的期待。 谢昭的动作停住了。 她故意不去看他,也不问他要不要一起,只慢条斯理地继续解着衣带,仿佛那门边压根就没有这么个人。 阿霁海等了一会儿,见她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终是憋不住了。 “阿妹……” “嗯?” “我……”他支吾了一下,耳根先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能不能……同你一道……” “一道什么?” 谢昭偏过头来看他,眼底噙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偏要装得一本正经。 阿霁海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一道……一道洗……” “你不是说,这是给我烧的水吗?” “我……我身上也脏了……” “那你自己再去烧一桶。” “阿妹!”阿霁海急了,几步跨过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头,晃来晃去地央求,“你就让我一道洗嘛。我昨夜在船上都守着你,没怎么睡,身上也乏得很。” 他本就比她高出一头,倒像是两株并肩的青竹,他生得高些,便微微俯下身子,将枝叶都拢到她那边去。 “阿妹,阿妹,好阿妹——” 他一声连着一声地唤她,声气极软,软得几欲滴出水来,尾音拖曳,悠悠不绝。 谢昭到底还是败下阵来,收起了心里那点逗弄。 “好了,进来吧。” 阿霁海得了应允,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忙不迭地解自己的衣裳。银饰一件一件地摘下来,搁在一旁的矮凳上,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谢昭已经先坐进了木桶里,水声潺潺,热雾氤氲,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白雾里。 阿霁海也脱了衣裳,一样一 样摘着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地落在了一块。 末了他解下腰间那柄犀角短刀,搁在最上头,又把长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挽起。 他抬腿跨进桶中,水面便又涨了一分,漫到桶沿,晃晃荡荡的。 桶不算小,两个人坐进去却到底有些挤。他的膝撞上她的腿,皮肤与皮肤一触,似烧起来一般灼热,又余那被撞开的水波,一圈一圈地荡。 “阿妹。”他唤她,声音被水汽泡得有些发闷。 “嗯。” “我给你擦背。” 他拿过搭在桶边的布巾,浸透了热水,又拧得半干,便去拭她的背。 背上白腻腻一片,偶有些粉色肉痕,想来是用着上好的东西把伤疤慢慢养没了。他瞧着还像糍粑,软乎乎的,叫他想咬上一口。 被热水一蒸,透着一层浅浅的粉。水珠子顺着她的脊沟往下淌,一路滑进水里,不见了踪影。 他擦得慢,从肩头开始,一下一下,布巾含着热气贴上来,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阿妹。” “嗯?” “你背上有颗红痣。”他的指尖隔着布巾,点在她肩胛下方某处,“在这里。” “是吗。”谢昭不以为意,“我自己倒没瞧见过。” “我瞧见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身上每一处,我都瞧见过,都记着。” 谢昭没接话,只觉着他的手在背上停着,久久没有移开。 过了好一会儿,那布巾才又动了起来,缓缓地,从背脊滑到腰侧。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荡漾,一下一下地拍着她。 “昨夜。”阿霁海忽然道,话里头带着点小性儿,“我们本可以在湖上的。” “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云团坏我好事。” 他说着,把布巾往水里一丢,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下巴便搁在了谢昭的肩窝里。这般环着她,她整个人便陷进他怀里,背脊贴着他的胸膛,密不可分。 隔着两层薄薄的皮肉,她清晰地感到两颗心一声叠一声地跳,分不清哪一下是他的,哪一下是自己的。 60.戏水 “我昨日就想,等星星出来,等你看够了,我便……”他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热乎乎的,带着点水汽的潮,“结果云团一爪子扑过来,什么都散了。” “它又不是故意的。” “它怎么不是故意的。”阿霁海气鼓鼓地道:“我好不容易寻着的机会,全叫它搅了。” 谢昭被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逗得想笑,又忍住,只道:“所以你就记上它了?” “记上了。”他道:“下回,我把它关在房里,饿它一顿。” “你敢。” “说说罢了。”阿霁海嘟囔着,手臂却从她腋下穿过去,环住了她的腰,把人又往怀里带了带,“我哪舍得。” “阿妹。” “嗯?” “你转过来。” 谢昭没有动。 他也不催,就这么抱着她,等了一会儿,才又唤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些,几乎贴着她的耳垂。 “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谢昭这才缓缓转过身去。 木桶里的水随着她的动作翻涌起来,泼出去少许,溅在地上,湿了满地青砖。 两人面对着面,离得极近。他的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呼吸交缠在一处,温热又潮润,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往下,从眉眼到鼻梁,从唇瓣到下巴,又往下,滑过脖颈,落在水面之下。 谢昭由他看。 “看够了没有?” “没有。”他道,声音有些哑,“永远看不够。” 他抬手,去解她的发。那乌发原在头顶盘着,被他一点一点地散下来,滑过肩头,铺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浮动。似一匹墨缎子,在水中缓缓展开。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阿妹。”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似呢喃,似叹息,“我这一辈子,都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时候。” 他的手指插进她发间,托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又拉近了些。 起先只是轻轻贴着,一触即分,仿佛蜻蜓掠过水面,只漾开一圈极浅的痕。随即,便不满足于此了。他加重了力道,细细缓缓地厮磨着,舍不得一口尝尽,只一点一点地品,像要将那滋味都记住似的。 水声又响起来,哗啦,哗啦。 是她无意识地动了动身子,搅动了满桶的水。 他的手自她发间缓缓滑落,停在她颈侧,指尖一点一点地摩挲着那片软肉。那处的肌肤极薄,底下血脉的搏动,清清楚楚地跳在他指下,一下,又一下,仿佛她整个人活在他掌心里。 “阿妹,你的心跳得好快。” 他贴着她的唇,气息尽数喷在她唇上,带来酥痒。 “你不也是。” 阿霁海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浸在水汽里,温温软软,散作一室氤氲。 “我何止是快,我的心要从心口里蹦出来了。” 他的手继续往下,滑过她的锁骨,没入水中。 水面之上,他的动作并不明显,只那一道道荡开的水波,泄露了水下的隐秘。 谢昭的呼吸乱了,她向后仰了仰,背抵上桶壁。桶壁是凉的,与背后那片温热的皮肤相触,激得她浑身一颤。阿霁海却不肯放过她,随着她的动作欺近了些,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不让她再躲。 “阿霁……” 她唤他,声音不稳,尾音微微发颤。 “我在。”他应道,声音又哑了几分,“我在这里。” 少年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颌缓缓滑落,停在她颈间。他先是轻轻一吻,随即含住那一片软肉,舌齿间极轻地磨着。 谢昭仰起头,一声极轻的声息自喉间漏出,未及散开,便教她自己咬住下唇,压了回去。 他吻着她的颈,一路向下。她的锁骨没入水中,又随着呼气浮上来,一起一伏,像水面上两叶小小的舟。他追着那起伏,又往下,再往下,终于在水下寻到了她。 水波一圈圈地荡开,越来越急,越来越乱,满桶的水都仿若被搅醒了,一圈追着一圈,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半晌,他自水中抬头。水珠沿湿发滑落,坠于唇际,被他轻轻抿去。 他抬眸望她,双目为水汽所润,漉漉然似含清光。 “阿妹。”</p >他哑着嗓子唤她,又贴了上来,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这边带。水波翻涌,漫出桶沿,哗啦啦地泼了一地。 他仰着脸望她,眉目间湿漉漉的,眼底却燃着一簇火。 水声大作,满桶的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桶壁。 雾气更浓了,将这一方天地,都笼在一片朦胧之中。只有那断断续续的声响从雾中透出来,与那哗哗的水声交缠在一处。 窗外,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午,暖洋洋地照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声云团追蝶的响动,和它踩翻水盆时的哗啦一声。 无人知晓,这小小的浴室里,正翻涌着一场怎样的风浪。 过了许久许久,水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木桶里的水已经去了大半,剩下的,也早已凉透了。 谢昭靠在他怀里,浑身都没了力气,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他的手臂环着她,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 “阿妹。”他的声音带着方才情动时留下的哑意,却比先前又软了几分,“水凉了……” “嗯。” 他垂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我抱你出来。” 他说着,便将她从水里抱了起来。扯过一旁干净的布巾,将她裹了起来,又细细地替她擦着头发,一下一下,极是耐心。 阿霁海犹自说着,带着点尚未散尽的遗憾,“下次只有你我二人泛舟湖上,天作被,水作床,满天的星星都给我们做灯。” 他说到后头,声音渐渐细微若呵气,自己也觉得臊了,耳根悄悄地红了。 “好是不好?” 他的眼睫扑闪着,像两只乱了分寸的蝶,不敢看她,又忍不住要看她。问完了,他自己先屏住了气,连眨眼的功夫都忘了,只巴巴地望着她,等一个回答。 谢昭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瞧够了,曲屈起指节,在他额上轻轻弹了一下。 说是弹,倒不如说是碰,指尖落下来时早收了力道。 阿霁海很给面子地“哎哟”一声,捂住额头,嗔道:“疼!” 你看我,我看你,越看越好笑,又都弯了眼。 61.不相似 明安侯府,摇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身干净的窄袖劲装,头发用一根乌木簪高高束起。 案上堆着厚厚一沓纸折子,皆是这几日快马加鞭传回来的消息。她一条一条地看,用朱笔在边上圈点、批注,又另取一张白纸,将有用的都誊抄下来,写得极简,字字落到实处。 大皇子与九位藩王近来可有调动府兵,都与谁有私交,私交之人于朝中任何职;朝廷里头是哪些人与异族有往来,能查到多少便是多少。 一夜过去,该理的,她都理清了。 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又从头到尾将那份誊抄的情报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折好,贴身收进怀中。 千里之外。 日头高高地挂着,暖融融的,照得人浑身上下都懒洋洋的。 阿霁海自出浴后,整个人便像被蜜泡过一般,走起路来都轻飘飘的。他哼着小调,把换下来的衣裳一件件洗净、拧干、晾在竹竿上。水珠子顺着衣角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小水花,他也觉得好看。 谢昭坐在廊下晒太阳,云团窝在她脚边,四仰八叉地露着肚皮,睡得正香。 “阿妹。”阿霁海晾完衣裳,凑到她身边坐下,把下巴搁在她肩头,“饿不饿?我去做饭。” “你歇会儿吧。”谢昭道:“才忙完。” “我不累。”阿霁海直起身子,眼里亮晶晶的,“我精神得很。你等着,我给你露一手。” 他说着便往灶房去了,脚步轻快,银铃叮当。 谢昭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还是藏不住,似那早春的芽,压也压不下去。 不多时,灶房里便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阿霁海在灶台前忙活着,襜裳系得端端正正,锅铲在铁锅里翻飞,叮叮当当地响,倒像是给那哼着的小调打拍子。他哼的不知是什么曲子,调子欢快,山间溪水潺潺般,听得人不自觉也跟着松快起来。 谢昭走到灶房门口,轻倚着门框看他。 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手腕一翻,锅里的菜便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弧线,又稳稳地落回锅里。 “你还会颠锅。”谢昭道。 “那当然。”阿霁海头也不回,语气得意,“我做什么不是一把好手。” 谢昭笑了一声,走进去,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洗了手,帮他把切好的配菜递过去。 两人在灶房里忙活着,一个炒菜,一个打下手,间或说上几句闲话,倒像是过了许多年日子的寻常夫妻。 四个菜,一个汤,摆了一桌。 两人对坐着,云团闻到香味,从廊下爬过来,蹲在桌角,眼巴巴地望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 阿霁海夹了一块鱼肉,去了刺,丢到它碗里。云团一口叼住,飞快地吞了下去,又抬头望他。 “贪吃。”阿霁海笑骂了一句,又夹了一块给它。 饭后,阿霁海又张罗着给谢昭煮茶。 他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将茶具一样样摆开,动作行云流水,似缓缓展开一幅画。煮茶时,茶香袅袅,混着院中草木的清气,一缕一缕地散开。 “阿妹,尝尝。”他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谢昭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好茶。”她放下茶盏,又补了一句,“你煮的,格外好些。” 阿霁海弯起眼睫,自己也端起茶盏,慢慢地品。 日头偏了偏,院子里的光影便移了位。斑驳的树影落在两人身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阿霁海没歇下几刻,又要给云团洗澡,说它一身鱼腥味。 云团的四只瓜子死死勾着盆沿,不给洗。 阿霁海提着它的后颈皮,就给它泡进了都是温水的木盆里,顿时浑身湿漉漉的。 小家伙拼命挣扎,扭得跟鱼似的,把水甩得四处都是。阿霁海一边按着它,一边笑,笑声清亮亮的,在院子里回荡。 这样平静而安稳的日子,当真像是一泓不起波澜的春水。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人人皆是安稳呢。 京洛,长公主府。 李莹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燕窝,动也没动过一口。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平日里那股雍容的气度散得干干净净,只剩眉宇间化不开 的焦灼。 “还没有消息?”她问。 一个管事模样的嬷嬷垂着头,颤声道:“回……回禀长公主,派出去的人,尚无音讯传回。” 李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女儿,她的昭儿,出使南诏,还没到地方,人便没了踪影。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消息被宫里按得死死的,对外只说使团路上耽搁了,暂缓行程。 她派出去的人马,一波又一波。 沿使团行进的路线,一寸一寸地搜。官道、驿路、山涧、河谷,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每一波人回来,带回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没有。” “没有。” “没有。” 李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 她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她的昭儿,从小跟着她爹在边关,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本事不弱。可再大的本事,也架不住一个失字。 失踪,便意味着什么可能都有。 “再派人去。”李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往南边去,往南诏的方向去。多带些人,多带些银钱,沿路打点。活要见人——” 她说不出那个字,顿了顿,改口道:“总要有个下落。” “是。”嬷嬷领命,匆匆退了下去。 李莹独自坐屋中,久久不动。 她想起谢昭临走前那一日。 那丫头穿着一身新做的骑装,眉飞色舞地同她辞行,说,娘,我走啦,去南诏给你和爹挣个脸面回来。 她当时还笑她,说,你少惹祸,便是给爹娘挣脸面了。 谢昭撇撇嘴,说,娘,你且等着,等我回来,保管叫那南诏乖乖接了大梁的册封。 另一头,摇光已经出了京洛的城门。 她一骑绝尘,直朝南诏奔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身后拖成一道长烟。 两旁的田畴、村舍、树林飞一般向后退去,尽数化作残影。 蹄声急如骤雨,密匝匝地敲在大地上,扬起,又落下。 尘土漫天,却遮不住那一路向南的身影。 62.兽骨 云团被阿霁海从木盆里拎出来的时候,整只豹缩成了一小团,浑身湿漉漉的,毛都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的一副小身板,可怜极了。 “瞧你,平日里神气得很,沾了水便成了这样。”阿霁海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把它裹起来,托在怀里,细细地擦。 云团被揉得东倒西歪,四只爪子从布巾缝隙里伸出来,胡乱地蹬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声不满的呜咽。 阿霁海不理它,只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从脑袋到耳朵,从脊背到肚皮,从尾巴尖到肉垫,擦得极是耐心。水珠被吸进布里,云团原本炸开的毛也渐渐服帖下来,慢慢显出原本蓬松的模样。 “擦干了你才能出去,不然要着凉的。”他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你当你是什么,落汤鸡似的,还往我怀里钻。” 云团似是听懂了,又似是没听懂,只把脑袋往他臂弯里拱了拱,打了个喷嚏。 擦得差不多了,阿霁海把云团放到廊下晒太阳。小家伙一落地,先是抖了抖毛,把剩下的水珠子甩得到处都是,便撒开腿跑到太阳最盛的地方,躺下来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 阿霁海看着它,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收拾木盆和布巾。 忙完了这些,他又进了灶房。 不多时,便见他一趟一趟地往院子里搬东西。一口木盆,一只木凳,还有半桶还冒着热气的水。他把木盆搁在院子中央,将热水倒进去,又兑了些凉水,伸手试了试,才把谢昭沐浴后换下的那身衣裳抱了出来。 他在木凳上坐下,卷起袖子,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慢条斯理地搓洗起来。 少年低着头,双手浸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揉搓着衣裳。日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把那一排低垂的眼睫都照得清晰可见。他洗得专注,谢昭看了一会儿,起身道:“我想看会儿书。” “书房里有,你自己去挑。”阿霁海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等我洗完,我陪你读。” “嗯。” 谢昭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书架靠着墙分作上下几层,摆着满满当当的书册。有纸折子订成的,有旧得发黄的书卷,还有几卷是刻着字的竹片,用细麻绳串在一起。 谢昭目光自架上缓缓掠过,寻了半晌,抽出一本。翻开来一看,内中绘着草木图样,字迹工整,旁注小字密密麻麻,尽是前人笔迹。 她又放回去,连着抽了几本,大多都是些志怪话本和山野杂记,正要再看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书架最底层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那东西被塞在几卷竹片后头,只露出一个角。 谢昭蹲下身,拨开那几卷竹简,两枚兽骨的全貌遂现于眼前。骨质泛黄,年岁久矣,边缘略有磨损,然保存尚算完好。 谢昭盯着那些刻痕,看了一会儿。 她正出神,院里忽然传来阿霁海的声音。 “阿妹,找到想看的书没有?” “找到了。”谢昭应了一声。 片刻后,阿霁海擦着手走进来。他手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水珠子,衣裳下摆也湿了一小片,见谢昭蹲在书架前,手里捧着什么,便走过来。 “这是什么?”谢昭转过身,手里还捧着那两块兽骨。 阿霁海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兽骨上,微微一怔。 他走到她身旁蹲下,看了看那两块兽骨,又看了看她。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书架底下。”谢昭道:“被几卷竹片压着,我看见了,便拿了出来。” “这个啊。”阿霁海从她手里接过其中一块兽骨,“是很久以前传下来的东西。” “多久以前?” “说不上来。”阿霁海摇了摇头,“少说也有几百年了。是老辈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说是什么要紧的物什,让好生收着。可传到我这里,也没人说得清它究竟是什么了。” 他翻动着那块兽骨,让谢昭看上面的刻痕,“这上头刻了字。可这字,没人认得。” “没人认得?” “嗯。”阿霁海道:“早年间,寨子里的老蛊师、还有城里几个识字的先生,都看过。有的说是字,有的说是符,争来争去,也没争出个所以然来。后来便没人再管它了,只当个老物件,压在书架底下。” 谢 昭把另一块兽骨也拿起来,凑到眼前细看。 刻痕确实古怪。有的像是鸟兽的形状,有的像是山川的走势,还有的,只是几道交错的线条,看不出任何章法。 她只作寻常地把兽骨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又放下来。 “这上面的字,倒像是瞧着古老。”她道。 “可不是么。”阿霁海道:“我也问过,寨子里的人说,苗家的老辈人用的也不是这个。怕是比苗文更早的、哪个部族的文字也说不定。” “既是传下来的要紧物什,怎么不好生供起来?” “原先也是供着的。”阿霁海笑了笑,“可后头几百年,也没见它显什么灵。传到我这一辈,早就没人当回事了。横竖也是个念想,便一直搁在这儿。” 他说着,把两块兽骨并作一处,重新放回书架底层。 阿霁海指了指书架上方,“那放着的好看。” “好。” 谢昭从书架上抽了那本《山南杂记》,走到窗边的蒲团上坐下。 阿霁海没有走,在她对面坐下来。 谢昭翻开书页,看似在读书,可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头,两块兽骨上的刻痕她已在方才一样一样地尽数记在了心里。她决定日后若是再想起些什么,或是有机会见到类似的文字,定要拿来比对一番。 正想着,云团钻了进来,湿淋淋的毛已经半干了,它跳到谢昭膝上,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臂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 谢昭低头看它,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阿霁海也看过来,见云团那副惬意的模样,笑了一声:“它如今是越发粘你了。” “它一直粘我。” “那是我没养得好。”阿霁海佯装吃味,凑过来,把下巴也搁在谢昭另一边的肩头,“我也粘你。” “你多大了。” “十五。” “云团才多大,你跟它吃味。” “我乐意。”阿霁海理直气壮地道,又往她身上靠了靠。 谢昭被他这副无赖样逗得没脾气,只摇了摇头,把书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这两个家伙压皱。 63.凑巧 入夜后,山风渐凉。 阿霁海不知从哪翻出几本苗家古歌的旧册子,摊在膝上,借着松脂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看。谢昭坐在他对面,借着同一盏灯,看那本《山南杂记》。 云团早趴在廊下的草垫上睡着了,肚皮一鼓一鼓的,时不时抬起后腿蹬一下耳朵。 “阿妹。” “嗯?” 谢昭抬眼看过去,见他缩在薄薄的单衫里,眼睫垂着,脸上却一点冷的意思都没有,反倒透着一股子期待的意味。 “我去给你温碗牛乳。”谢昭放下书,起身。 “我同你一道。”阿霁海立刻丢了书册,跟了上来。 两人进了灶房,谢昭生火,把牛乳倒进小陶罐里,架在火上温。阿霁海蹲在一旁,托着下巴,看那火苗一下一下地舔着罐底。 “你怎么不问我冷不冷。”他忽然道。 “你冷吗。”谢昭道。 “那我冷,你也不说抱抱我。” 谢昭偏过头去看他,见他蹲在那儿,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火边蹲着,还冷?” “冷。”阿霁海把下巴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心里冷。” 谢昭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在他发顶胡乱揉了一把,“好了,不冷了吧。” 阿霁海眯起眼,像被顺了毛的猫,喉间含糊地应了一声。 牛乳温好了,谢昭把它倒进两只粗陶碗里。乳白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带着一股子温醇的甜香。 阿霁海接过一碗,双手捧着,低头啜了一口。 “慢些,又没人抢。”谢昭道。 “你温的,格外甜。”阿霁海仰起脸,唇上还沾着奶渍,笑得眉眼弯弯。 谢昭伸手,用指腹替他抹去那点奶皮,动作自然而轻柔。阿霁海呆了一呆,耳根便又红了。 两人把牛乳喝完,又说了会儿话。 夜更深了些,阿霁海打了个哈欠,眼尾都泛起了薄薄的水光。 “回屋睡吧。”谢昭道。 “你还不睡?” “我再看会儿星。” 阿霁海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又不放心似的,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叮嘱道:“那你看一会儿便回来,夜里露重,仔细着凉。” “知道了。”谢昭道。 阿霁海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的屋子。竹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不多时,隔壁便传来了翻身时衣物摩擦的细微响动,渐渐地,那响动也轻了下去,只剩一道匀长的呼吸,穿过薄薄的竹墙,若有若无地传来。 院子里静了下来。 谢昭把松脂灯移到廊下,自己搬了把竹椅,坐在院中。 山里的夜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头顶的星河铺展开来,横亘在群山之上,浩瀚得仿佛要压下来。 她仰着头,一颗一颗地数。 数到第二百七十几颗,乱了,便从头再数。数着数着,倒也心平气和起来。 便在此时,院墙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谢昭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一道人影自墙头无声翻落,足尖点地,如一片叶,飘然落在她面前三丈外。 “主子。”摇光单膝跪地,压低了声音。 谢昭的手缓缓松开刀柄,站起身来,朝她走了两步,抬手示意她起身。 “回来了。” “是。”摇光直起身,自怀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奉上,“这是主子吩咐属下查探的事。能查到的,尽在此处了。” 谢昭接过那卷纸,只捏在手里,没有立刻展开。她先转身朝阿霁海那间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见竹帘纹丝不动,才又转回来。 “你来得倒巧。”她低声道。 “属下本打算明日夜里再来。”摇光道:“路过时见院中还有灯,又见主子一人在此,便进来了。” “既来了,正好。”谢昭走到廊下,把纸卷在灯下展开,借着昏黄的光,一页一页地看。 摇光站在她身侧,垂手而立,一言不发。 片刻后,谢昭抬起头来,“这些,都是确切的?” “属下核实过,凡有出入之处,都另注了明。不敢有半字虚报。” 谢昭点了点头,将纸卷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我另有一事要你去办。”她道。 “主子请吩咐。” “今日我在书房里,见了两块旧兽骨,上头刻着些没人认得的字。”谢昭走到石桌旁,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我把那些刻痕的模样默下来,你带去找人看看,能不能解出上头写的是什么。” 摇光微微一怔,旋即应道:“是。” 谢昭就着灯,将那两块兽骨上的刻痕,一笔一画地默在纸上 写完了,她搁下笔,将纸吹干,折好,递给摇光。 “去找谁看,你可有门路?” “有。”摇光道:“京洛城中有几位博古的先生,见多识广,兴许认得。若他们不成,属下再想旁的法子。” “务必小心。”谢昭道:“此事不可声张。” “属下明白。” 谢昭重新坐回竹椅上,将那卷情报又取出来,慢慢看了起来。 摇光仍立在原地,等着。 谢昭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到某些地方,会停下来,反复看两遍,方才接着往下翻。 “主子。”摇光见她久久不语,轻声唤了一句。 “这上头的人名。”谢昭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有些,我瞧着……眼熟。” 摇光精神一振,忙问:“主子可是想起了什么?” 谢昭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只是眼熟,旁的,想不起来。” 她又翻到一 处,指着纸上的字,道:“这几位诸侯王,单看下来,倒没什么不妥。各有封地,各安其职,府兵的调动也都在常理之内。要么是入京朝见,要么是换防,皆有旧例可循。” 摇光点头,“属下查访时,也是这般觉得。这几位瞧着都还安分。” 谢昭把那一页翻过去,目光落在下一页上。 “这一条。”她指着其中一行,“说陛下近来颇为宠信一位年轻宦官。此人是谁?” “此人姓许,单名一个‘章’字。”摇光道:“年不过二十,原是果丞手下的一名少吏。去岁不知怎的,入了陛下的眼,一路擢升,如今已是中黄门冗从仆射了。” 谢昭听着,没有说话。 摇光顿了顿,又补充道:“这许章,年纪虽轻,却极得圣心。” 谢昭把这条记下,又往下看。 “还有这一条。”她指着另一行,“陛下宠爱的一位美人,其父兄近日受了不小的提拔。这位美人,是什么来头?” “这位美人姓刘,原是良家子,三年前入宫,封为美人。她生得极美,又通音律,深得陛下宠爱。”摇光道:“去岁,她父亲自一介郡吏,直升做了侍中。她兄长也入了仕途,如今官居黄门侍郎。” 这两桩事,单看,都算不得什么大事。后宫得宠,外戚升迁,宦官受信,历朝历代,皆不稀奇。 可若凑在一处—— 她的头又隐隐作痛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谢昭抬手按了按额角,压下那股不适。 “主子?”摇光察觉她的异样,上前一步,“可是身子不适?” “无妨。”谢昭摆了摆手,“老毛病了。” “刘美人父兄身体如何?” 摇光答道:“父五十,还算康健。兄三十,颇硬朗。” “刘美人父亲这算是高寿?” “算是。” 谢昭将纸卷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你先回去罢。这两桩事,还须细查。许章与刘美人一家,皆盯紧些,看他们平日都与何人来往。” “是。” 摇光领命,却没有立刻走。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主子,您的身子……当真无碍吗?要不要属下去叫白术来给您瞧瞧?” “不必。”谢昭道:“不过是想事情想得头疼罢了,歇一歇便好。” 摇光不敢再劝,只道:“那属下告退。主子若有吩咐,老法子联络。” 谢昭点了点头。 摇光纵身一跃,足尖在墙头一点,便没入了夜色之中,再无声息。 谢昭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风拂过,把她的衣摆轻轻吹起。她抬头,又望了一眼满天星斗。 星河依旧浩瀚,她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屋子。 竹帘落下,院子里重归寂静。 64.梦中 谢昭的意识还浮浮沉沉的,似沉在温软的水里,只觉着有一团温热的、带着草木清气的身子贴了过来,掀开了她的被角,一点点地钻了进来。 “阿妹……” 那声音低低的,又软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盼着她醒。 谢昭没有睁眼,眼皮沉得厉害,只由他钻进来。少年贴着床边躺着,与她挨得极近,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地拂在她颈侧,痒痒的。 “你今日醒得晚,我看了你好久。”他小声说,“你睡着的样子,好看极了。比醒着的时候,还要好看那么一点。” “就一点点。” 他又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仿佛占了多大的便宜。 谢昭在梦里,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是真应了,还是梦呓。 阿霁海却似得了极大的鼓舞,又往她这边挪了挪,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絮絮地念叨起来。 “阿妹,我同你说,我小时候,和现在可不一样。” “我十岁那会儿,生得可瘦了,阿奶说我像根豆芽。旁的娃娃都壮实,就我,风一吹便要倒似的。” “寨子里的人都叫我‘小阿霁’。” 他的声音愈发轻了,像一片羽毛,飘飘忽忽地往谢昭的耳朵里钻。 “那时候旁人同我说话,我要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纳叔总笑我,说我是山神还没开我的窍。” “我十岁那年,才第一次独自上山采药。背着个比我人还大的竹篓,一脚踩空,从坡上滚了下去,滚了一身泥。药没采到,倒采了满头的苍耳。” “回来的时候,阿奶正在寨子口等我。她看见我那样,又气又笑,最后也没舍得骂我,只把我拎到江边,按着我洗头。” 谢昭的意识就在他这断断续续的碎语里,一点一点地往更深处沉去。 那些话语,像是化作了雾,化作了一束一束温软的光,托着她,往一个朦朦胧胧的地方飘。 眼前渐渐亮了起来。 江水碧茵茵的,深不见底,从两道山梁之间缓缓流过。 吊脚楼层层叠叠地从山腰摞到谷底,檐角挂着银铃,风一过,便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江边蹲着个孩子,瘦瘦小小,穿一件靛蓝小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细白胳膊。他低着头,赤足踩在浅水里。 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也映着一动不动的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面,像一尊小小的像。 谢昭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那孩子忽然动了,猛地往水里一扑,两只手并作一处,往下一捞。水花四溅,溅了他一脸。他却浑然不觉,捧着双手,小心翼翼地凑到眼前摊开。 掌心里,空空如也。他眨了眨眼,像是才反应过来,鱼儿已经跑了。 “又跑了……”他垂着眼,小声嘟囔,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奶气,“我明明都看见它了。” 他说着,又蹲下来,重新把手伸进水里,一动不动地等着。 谢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有些眼熟。 生得极是秀气,眉是眉,眼是眼,比女娃娃还要好看几分。一双眸子又大又圆,澄澄然的,里头盛着光。偏生那光被一层水雾拢着,化不开,拂不去,望人望物,都带着份懵懂。 他看那水里的鱼,看了半天,忽然又一头扎了下去。 这一回,他扑了个空,整个人都栽进了水里,扑腾着爬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着脸颊往下滴水,活像一只落了水的小狗。 谢昭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孩子猛地抬起头来。 他看见了谢昭。 湿漉漉的一双眼,先是一愣,随即弯成两道月牙,甜得冒出蜜来。 “阿姐!” 他脆生生地唤了一声,从水里站起来,也顾不得浑身湿透,便朝谢昭跑过来。 赤着的小脚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跑到谢昭跟前,仰起脸来看她。这孩子个子矮,才到谢昭腰际,仰着头,把脖子都抻得老长。 “阿姐,你是外乡人吧?” 他歪着脑袋,眼 睛一眨一眨地望着她,声音软软糯糯的,“我在寨子里没见过你。” 谢昭低头看他。 “我瞧你,像是个外乡人。”他又说,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道,“外乡人都穿你这样式的衣裳。寨子里的人,不这样穿。” “阿姐,你是从山外面来的吗?” “山外面好不好玩?” “我阿奶说,山外面有很多马,比寨子里的鸡还多。是不是真的呀?”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问完也不等谢昭回答,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两弯月牙,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 谢昭见他这般天真烂漫,心头一软,几欲化去。她抬手,在他湿漉漉的湿发上轻轻揉了揉。又细又软,像是一把滑溜溜的水草。 他被谢昭这一揉,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又主动把脑袋往她手心里凑了凑,安安静静地任她揉着。 “阿姐,你的手好暖和。”他说。 “你冷不冷?”谢昭问他。 “不冷。”那孩子摇了摇头,挺了挺小胸脯,“我身体好着呢。阿奶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冷算什么。” 他这话说得豪气,可话音未落,一阵江风吹过来,他便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浑身一哆嗦。 谢昭又笑了。 那孩子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朝她吐了吐舌头。 “阿姐,你等等我。” 他说着,转身跑回岸边,从一块大石头后头摸出一个小竹篓,背在背上,又蹬蹬蹬地跑回来。 “走,我带你去看个好地方。”他仰着脸,眼睛里亮晶晶的,“寨子后头的坡上,开了一坡的花。可好看了。” 他说着,便伸过手来,去牵谢昭的手。那只小手软软的,湿乎乎的,还带着凉意。攥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她便会跑掉似的。 谢昭也不挣,任他牵着,沿那条窄窄的石板路,往寨子后头去。 日头斜挂在天边,暖黄黄的光洒下来,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挨在一起。 65.花海 小娃娃一蹦一跳的走在前头,银铃系在脚踝上叮当作响,清脆悦耳,和着江水潺潺、山间鸟啼,织成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阿姐,你还没告诉我呢,山外面是什么样的?” 他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掩不住的好奇。那样干净,又那样执拗,仿佛那山外世界早在他小小的心里铺开了一整片天地。 谢昭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山外面是什么样的? 脑中唯余残影几点,画面数段,前因后果俱已茫然,首尾难续。 隔着一层厚厚的雾,雾里浮浮沉沉的,朦朦胧胧,怎么用力去看,也辨不真切。 小孩儿见她久久不答,也不催,只自顾自地又说了起来。 “我阿奶说,山外面的人,住在很高的房子里,房子顶上还盖着黄澄澄的东西。阿奶说,那叫瓦。” “阿奶说,山外面的人吃东西是用一个小碗盛着的,一碗一碗的,还要用两根玉棍子夹着吃。” “阿姐,你吃饭也用玉棍子吗?” 谢昭听着他这些天真的话,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竟被他三言两语地冲散了。 她点了点头。 “真的呀!”那孩子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拍着手道,“那你回头教教我,好不好?我阿奶也有一双那样的玉棍子,可她总不让我碰,说我会把它摔了。” “好。”谢昭道。 那孩子便更高兴了,拉着她的手,一晃一晃的,往前走。 越往上走,江水的喧响便越远,山风愈盛。 到了坡上,眼前豁然开朗。 满坡的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簇一簇,一片一片,铺得漫山遍野都是,风一过,便掀起一层一层的花浪。 “看!”那孩子松了手,跑进花海里,张开了双臂,“是不是很好看?” “这些花,每年都开。”他回过头来,望着谢昭,笑得眉眼弯弯,“可今年开得最好。我前几日就发现了,一直想找个人来看看。今日可算等着你了。” 他说着,又跑回来,仰着脸,那双大眼睛里盛着满满当当的欢喜。 “阿姐,你以后,年年都来好不好?” 他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我带你来看花。我阿奶说,山神喜欢花。你来看花,山神也会喜欢你的。” 谢昭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孩子歪了歪脑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阿霁海。” “阿姐,你要记住我呀。” 他的声音轻轻落在谢昭的心头,似一滴水落进了平静的湖,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终是化作了一股巨大的、温软的潮水,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了进去。 谢昭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阿霁海放大的脸。 少年正侧着身子,面朝着她,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正悬在她额头上方,指尖轻轻地点着她的眉心。 见她醒了,他弯起眼睫,笑得眉眼弯弯。 “阿妹,你做梦啦?” 谢昭看着他,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眼前这个人,和梦里那个瘦瘦小小的、唤她“阿姐”的孩子,渐渐重合在一起。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长开了,褪去了那层稚气,愈发清隽。可那双眼里的懵懂,那笑起来的模样,还有那软软糯糯的腔调,却是一点都没变。 谢昭望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阿霁海一愣,随即笑了。 “怎么啦?可是梦着我了?” 谢昭没有答话,只又捏了捏。 温热的,真实的。 阿霁海也不躲,由她捏着,只把头又往她手心里凑了凑,像梦里那个讨食的孩子一样。 “我方才跟你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没有?”他问。 “什么话?” “就是我小时候的事呀。”阿霁海道:“我跟你说了好半天,你倒好,睡得香香的,一句都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谢昭道。 “那你梦见什么了?” 谢昭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梦见一个孩子。”她道:“蹲在江边摸鱼,扑了个空,栽进了水里,成了落汤鸡。” “后来,他拉着我去看坡上的 花,还问我,山外面是什么样的。” “再后来——” 她顿了顿,望着阿霁海。 “他让我记住他。” 阿霁海看着她,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那……那个孩子。”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谢昭道:“他长大了。” 阿霁海怔住了,他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眼睛都忘了眨,半晌回不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对眼睫才轻轻颤了颤,像是魂儿终于归了位。他慢慢回过神,不知怎的,耳根便悄悄红了。 “那……那他长得好看吗?” “好看。” 浅浅的一抹红越烧越盛,直红到了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那你还记得他吗?”他又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记得。”谢昭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道。 “阿霁海。” 阿霁海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也不说话,只一把将谢昭搂进怀里,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鼻尖抵着她温热的肌肤,呼吸又急又乱地打在那儿。他收紧了手臂,一寸一寸地收,紧紧地,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你便是我,我便是你。 “阿妹……” 阿霁海一颗心像是被人捧到了云端上,怦怦地跳,怎么按都按不住。望着她时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压了又压,终究还是高高扬了起来。 “我欢喜死了,欢喜死了——欢喜得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少年声音闷闷的,鼻音浓重,湿漉漉的像浸了水,又哑又涩。 贴着她的肌肤,温温热热的字一个一个往她心里钻,她甚至能觉出他喉间细微的震颤全沿着颈窝传到了她身上。 “真的,欢喜死了。” 谢昭缓缓抬起手,指尖抚过他微颤的脊背。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了。 云团不知何时跳上了榻,凑过来,先是用鼻尖碰了碰阿霁海的头发,又碰了碰谢昭的脸,最后在两颗脑袋中间挤了个空,自顾自地躺了下来,把下巴搁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 66.说东不往西 谢昭闲来无事,搬了张小竹凳坐到廊下。 阿霁海正盘腿坐在竹席上,膝上摊着一方大红的布,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 谢昭也不出声,只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侧,看他绣。 那红布上已经起了小半幅花样。绣的是并蒂的莲花,花下两尾鱼,首尾相接,围成一个圆。针脚细密,层层叠叠,一片花瓣由深到浅,竟用了四五种颜色,活像真的一般。 阿霁海捏着针,指尖一挑,那根细细的绣花针便从他指间翻出个极小的花,又稳稳地落下去。引线,打结,换线,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滞。 他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极了,眼睫低垂着,在颊上投下两片淡淡的影。薄唇微抿,唇角却噙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谢昭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挪到他手上。 那手白净修长,指节分明,捻针的姿势极是好看。腕上的银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滑动,叮叮当当地响,响得极轻,几乎要淹没在风里。 “阿妹。” 阿霁海忽然开口,头也不抬,只轻声唤她。 “嗯?” “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这手,倒不像拿刀的手。” “那像什么?” “像拿针的手。”谢昭道。 阿霁海笑了一声,这才抬起眼来看她,眼里亮晶晶的,“我拿针拿得好着呢。你且看。” 他说着,把手里绣了一半的红布往她面前一递,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好不好看?” “好看。”谢昭凑过去细看。 “那是自然。”阿霁海把红布收回来,重新搁在膝上,又低下头去绣,“这些日子,我日日得空便练。如今总算是能见人了。” “你从前不会绣?” “会一些。”阿霁海道:“寨子里的阿姐们,打小便学绣花。我跟着看,也学了些。只是从前不常动针,到底生疏了。” “这是给我绣的?”谢昭问。 阿霁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根先悄悄地红了。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是成婚那日,要穿的衣裳。” 谢昭微微一怔。 “衣裳我也会做。”阿霁海唇边的笑意又漫开来,眉眼弯弯地望着她。 他低下头,又去绣那并蒂莲。 红布上的并蒂莲渐渐成形,花瓣一片片地舒展开来,那两尾鱼也显出了活泼的轮廓。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发顶、肩头,也落在那一方红布上,把满幅的花样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绣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阿霁海忽然放下针线,站起身来。 “你等我一下。” 他说着,转身进了屋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出来时,怀里抱着个东西。 他走到谢昭面前,把怀里的东西往她怀里一塞。 谢昭低头一看。 是两只布老虎。 巴掌大小,用靛蓝和红黑两色的土布缝成。老虎的肚子圆滚滚的,四只爪子软塌塌地耷拉着,尾巴是一小截打着卷的布条。脑袋上绣着大大的“王”字,两只眼睛是黑豆穿了针,圆溜溜的,胡须是几根缝上去的白线。 老虎的一只耳朵缝得高,一只耳朵缝得低,歪歪扭扭的,透着一股子笨拙的可爱。 谢昭把两只布老虎托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布老虎。”阿霁海在她身旁坐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给你的。” “给我的?” “嗯。”阿霁海点了点头,“我自己缝的。” “你缝的?” “对。”阿霁海指了指其中一只,“这只,是我头一回缝的。那时候还不会,针都戳破了好几回手指。” “这只。”他又指了指另一只,“是后来缝的,是不是好看多了?” “我偷偷练了好些日子。”他凑过来,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头一回做得不好,可我也舍不得扔。两只都给你。” 谢昭看看这只,又看看那只,“这像是给小孩子玩的。” “才不是。”阿霁海急了,反驳道:“这是……这是……” 他 这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脸却越来越红。 “是什么?”谢昭偏要撩拨于他,眉眼间尽是促狭,一句一句地引他上钩,看他无措,看他耳热,心中欢喜得紧。 “是……给你玩的。”阿霁海憋出一句,随即又觉得这话不妥,连忙改口,“不对不对,是……是给你留着的。我们苗家,娃娃都要有布老虎。那老虎能镇邪,能辟灾,放在娃娃枕头边,娃娃夜里就不哭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眼睫垂着,不敢看谢昭。 “往后……往后我们的娃娃……” 谢昭握着布老虎的手,微微一顿。 “也是要有的。” 阿霁海几乎是用气声说完了这最后一句,话一出口,整个人便像烧着了一般,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颈。 谢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只布老虎,又看了看身旁这个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的少年。 “你倒是想得长远。”她道。 “我、我就想想……”阿霁海的声音闷闷的,仿佛哽着,尾音拖得极软,还带着点委屈,“你又不让想吗。” “让想。”谢昭把两只布老虎拢在怀里,指尖摸了摸其中一只软塌塌的耳朵,“这老虎耳朵,缝得一高一低。” “是头一回缝,不会嘛。” 阿霁海小声地分辩,声音细若蚊蚋,一句比一句低下去,说到后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后来那只,就缝得好了。” “是好了些。可眼睛还是歪的。” “哪有。”阿霁海急了,脸挤过来贴着她,“明明缝得正正的。” 两人便这么凑在一处,头挨着头,研究起那两只布老虎来。一会儿说这只耳朵歪,一会儿说那只尾巴翘,争着争着,都笑了起来。 他伸手把谢昭连人带布老虎,一并圈进了怀里赖着撒娇。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谢昭也依在他怀里,将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淡淡的草木清气便顺着呼吸,一丝一丝地浸进她心底。她阖上眼,耳畔唯有他近在咫尺的心跳,沉稳得如这世间最稳的一处。 67.蝶卜 后半晌起了风,满山满谷的树都抖擞起来,叶子翻成一片灰白。天光一寸寸暗下去,压得极低,像是要贴着檐角淌下来。 谢昭坐在廊下,长刀横在膝上,刀鞘褪去了大半,露出半截冷森森的刃。她一手扶刀,一手捏着一块软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擦到某一处,她将指尖屈起来,在刃脊上轻轻一叩。 “叮——” 清音悠悠地荡开去,雨便是在这时候落下来的。 先是一点、两点,落在瓦上,落在檐下的石阶上,落在谢昭伸出去的那一截刀尖上。然后便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布,把院外头的山都遮得影影绰绰。 云团被一声腰粗的惊雷一下,缩进了屋角,把自己盘成一只毛球,只露出一双绿莹莹的眼,惊恐地望着外头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叮。” “叮叮。” 刀身触之如击磬,一声接着一声。铺天盖地的雨似千军万马踏过山谷,刀声清定,不疾不徐。 谢昭闭了闭眼。 雨声刀鸣仿若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眼前的景象忽然就变了。 天地之间,极目望去皆是苍苍荒草,被风压得伏在地上。 远山连绵成一道深黛,沉默地横亘在那里。青灰天幕低低地垂着,伸手便能触到。 雨似乎停了。 又似乎还在下。只是落在这片旷野里,便无声了,只化作一层蒙蒙的水汽,浮在半空,氤氲不散。 四下里静极,沉沉地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这满世界的寂静都在微微发颤。 就在这一片无边的静里,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谢昭抬起头,远山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白。 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它从远山的方向缓缓走来,四蹄踏在荒草之间。 它像是从雾里走出来的,又像是从远山那一片深黛里,一点一点地,挣脱出来的。在这满目苍苍的旷野里亮得有些晃眼。 风起,荒草伏立,白马便从这起伏的草浪里,慢慢地走了近来。 近得能看清它浓密的鬃毛,在风里轻轻拂动,如流苏。温润的眼若明珠,长睫半垂,似含着一层薄薄的雾。 它在谢昭面前停下了。 白马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她膝上的长刀,喷出一口温热的气息,吹得那刀上的水珠轻轻滚动。 它抬起头,眼神温驯澄澈,却又不全然是畜类的懵懂,一瞬不瞬地望着谢昭。 谢昭心头一动,就在她怔神的一瞬间,白马忽然开始变化。 白光从它身上一点一点地散开,如暖风化春雪,马的轮廓渐渐地幻化成一个少年的身影。 他站在谢昭面前,一身素白,长发披散,没有戴任何银饰,风把他垂在肩头的发丝吹得纷乱。 一双杏眼里带着点熟悉懵懂,又深不见底的神情。 白马化作的少年在这苍茫天地间,显得那样小,可谢昭眼中也只有他。 “阿榜。” 他缓缓地,朝她伸出一只手来,手在蒙蒙的水汽里,白得几乎透明。 谢昭伸出手去,想要握住。就在指尖将要触及的一刹那,少年化作了漫天的白光。 雨声轰然灌入耳中,她仍坐在廊下,长刀横在膝上,已湿了半边衣袖。 云团爬到了她脚边,正仰着脸,用湿漉漉的鼻尖拱着她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谢昭低头,她的指尖还停在半空维持着那个想要握住的姿势。 良久,她才缓缓把手收回。 便在此时,一阵极轻极轻的银铃声,从雨幕深处,由远及近。 一步一步踏着雨声,朝这廊下走来。 一道身影正自茫茫水汽中,慢慢地显现出来。 他撑着一把旧油纸伞,衣摆被雨打湿了大半,贴在腿边。满身的银饰,在灰蒙蒙的雨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待走到廊下,他收了伞,抖了抖伞上的水珠,抬起脸来。 他弯起眼睫,笑得眉眼弯弯。 “我回来了。” 阿霁海伸手,在她袖上轻轻一捻,触到一片湿。凉意顺着指尖爬,直凉至心头。他垂下眼,又抬起来望她,语气里又是嗔,又是怜,“下这么大雨,也不进屋,仔细着凉。” 他轻声道,手上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要替她把这满袖的湿意都捻干了。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 “想在外头等你。” 先前还没起风的时候,阿霁海就出了门。 走之前,他在镜子前头站了好一会儿,把衣裳理了又理,银饰戴得齐齐整整。谢昭见他这般郑重,随口问了句去做什么。 “问吉。”阿霁海答得含糊,耳根却先红了。 先去的是寨西住得最远的那位阿婆家。 老人家耳背,眼也花,听明白了来意,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灶膛里扒出三炷香,又去后园里折了一枝半开的野梅。枫木案早年间便被抬进了堂屋正中,案面上积着薄薄一层灰,是用湿布一点点擦干净的。 阿婆拿了竹编的蝶笼来,阿霁海把那只活蝶安置在案头,又把糯米、米酒、清水、银饰一应俱备地摆开。 “所问何事?”阿婆哑着嗓子问。 阿霁海垂着眼,“来年嫁娶,是否吉日。” 阿婆便 闭上眼,絮絮地念。 蝴蝶妈妈,今有某氏,问吉于秋。吉则东飞,平则落花,凶则西游,应则回头。 念毕,开笼退开,众人屏息看那蝴蝶。 蝴蝶在笼里闷了一夜,此刻见了光,翅膀颤抖了片刻,才扑扑地飞出来。只在案上绕了两圈,便低低地落到了案沿的地上,一动不动了。 阿婆盯着那只蝶看了半晌,摇摇头。 “地气未通。” 她说,“问不出个所以然,改日再来吧。” 阿霁海谢了老人家,心里头那点雀跃落下去了一半。 第二家是城东的一个卜师,性子烈,素来与人不太对付。阿霁海到时,那人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也不放斧头,只斜了眼,“圣子今儿个怎么想起我这来了?” “问吉。” “哦。”卜师把斧头往柴堆里一插,“圣子要成婚了?” 阿霁海的脸微微有些发热,只含糊嗯了一声。 这一回,蝶倒是飞起来了。先前还稳稳地朝东,阿霁海照着规程,心看着那蝶一寸一寸往东,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心刚热起来,那蝶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般,忽然掉头,直直向西。绕了一大圈,落在窗台上,伏着不动了。 卜师这才把斧头从柴堆里拔出来,看了一眼那蝶,啧了一声,“西向,凶。宜改期,另择吉日。” 第三家,是城北的老蛊师纳叔。纳叔与他相熟,见了他便笑,“小阿霁,这么早就跑我这儿来?” 阿霁海把来意说了,纳叔放下手里的药杵,从柜上取下一只旧枫木案。 这一回卜得极快。引蝶、点香、开笼。蝶飞出来先绕枫木案三圈,阿霁海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可它绕完第三圈,忽然翅膀一收,落在了纳叔肩头,伏在那儿,任纳叔怎么哄,都不肯再动。 “落人肩头,是要落你身。”纳叔道。 “那不是大吉么?” 纳叔摇头,“它落的是我的肩。” 阿霁海愣住了。 半晌,他才小声问:“那……算是怎么回事?” “不好说。”纳叔把蝶从肩头托起来,“你再问,今日也是白搭。改日再来。” 阿霁海出了门后在城里的石桥上站了一会儿,风从水面吹上来,凉飕飕的。望着桥下碧茵茵的江水,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出了这么一趟,倒像是专程去讨了场没趣。 等他慢吞吞地回到院门口时,便已是湿了衣服。 “我们进屋去,我可不想多喝几碗姜汤。” 少年牵着她的手,把那样一对杏眼瞧来,眸光如春湖乍破。 68.返程 悬雾城这雨一连下了两日,第三日晨起便放晴了,秋猎祭神的日子也近了。谢昭立在窗前,院子海棠被洗得发亮,叶尖上还挂着水珠子,滴里搭拉地往下坠。 阿霁海在身后收拾行装,他把两把鹿角刀用软布裹了,妥帖地放进箱笼,又将谢昭那件没上身的苗衣叠好,压在衣裳堆里。 “先回寨子。”他一边理着东西一边道:“秋猎祭神的日子定在初七,得提前回去。” “提前?” “嗯。”阿霁海回过头来看她,“祭神之前,有三日的规矩。前三日,寨子里的人要日日焚香沐浴,吃素持斋,不得沾荤腥,不得行房事。” 他话音顿了顿,耳根便先红了,慌忙转过头去继续理箱子,只留给谢昭一个泛红的后颈。 谢昭没有接话,唇边却添了几分笑意。 两骑并辔出了悬雾城。 秋日的山间比前些时日更沉了些。梯田里的稻子已经开始收割,一茬一茬的,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阳光铺下来,把田埂上的稻草垛照得金灿灿的。 一路上,时不时有背着竹篓的苗人从山道上下来,见了阿霁海,都远远地停下来行个礼。 “圣子回来了。” “圣子。” 阿霁海一一颔首,银铃声在山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 大家在见过阿霁海之后,目光总要不经意地往谢昭这边转一下,然后彼此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低头笑上两声,便背着竹篓走了。 有几回,是一个阿妈带着个年轻阿姐,那阿姐看她的眼神,几乎是毫不掩饰的打量。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末了嘴角一翘,凑到阿妈耳边说了句什么,那阿妈便也笑了,还抬手在阿姐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了大半日,远远地望见了两道山梁,山梁之间的谷地里,层层叠叠地摞着吊脚楼。 谢昭才进了寨子的门,便觉出一股子热闹来。 往日里清清爽爽的石板路上,如今人来人往,挤挤挨挨。 寨子里多了好些陌生的面孔,生脸汉子挑着担子往寨子中央去,担子两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米酒坛,阿姐背的篓子里装着新摘的瓜果菜蔬。 这些人身上的衣裳样式各异,有的绣着层层叠叠的蝴蝶纹,有的缀着繁复的银片,一看便知各寨各有各的讲究。 “人竟这般多?”谢昭问。 阿霁海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寨中青壮,他一边往寨子里走,一边同谢昭说:“祭神是大日子。秋猎三日,寨与寨之间比箭、赛马、摔跤,赢了的有彩头。三日后祭神,祭完便摆流水席,跳月,闹到天亮。” “这回来的,光是各寨的猎手,少说也有两百号人。加上来观礼、来探亲的,前后算下来,怕是有千把口人扎在寨子里。” 谢昭环顾四周,这才明白为何这两日寨子像是凭空长了一半。 寨子中央的坝子上已经搭起了几十顶竹棚,棚下摆着矮桌竹凳,有苗人在灶前忙活,蒸汽腾腾地往上冒,混着米酒、腌肉、炭火的味道,漫了满寨子。 几个阿姐正把一捆捆的芦笙从屋里搬出来,一字排开,晾在日头底下。再往里去,鼓楼上挂着的铜鼓被人抬了下来,正用一块软布一遍一遍地擦着,擦得那暗红的鼓身泛出了一层沉厚的光。 “圣子回来了。” 一声沙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谢昭回头,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鼓楼里走出来。 “纳叔。”阿霁海迎上去。 纳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谢昭,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转了转,便笑开了。 “回来了就好。”纳叔点头,又往谢昭身上扫了两眼,“阿榜也回来了。” 纳叔把阿霁海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谢昭没听清,只看见阿霁海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耳根又红了一回。 纳叔说完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回屋收拾收拾,焚香沐浴的日子,今日就算头一日。老规矩,不能破。” “知道了。” 两人往寨子深处走。谢昭的屋子还是从前那一间,隔壁依旧是阿霁海的住处。 两间屋子都被人细细打扫过了。竹榻上的旧席子换成了新的,窗台上摆着一小把野花,还是新鲜的。谢昭一进门便闻见一股淡淡的香气,是山里的哪种草木。 她还没坐下,门便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阿依,身后还跟着几个相熟的阿姐。 阿依笑得一脸灿烂,手里端着个竹盘,盘里是几块新蒸的糕,“刚出锅的,给你尝尝。” 谢昭接过来谢了,几个阿姐却不急着走,围着她,上上下下地看,一边看一边叽叽咕咕地说话,说着说着便笑作一团。 谢昭面对几位姐姐的调侃,脸上虽有几分薄薄桃色,却是坦荡的一一化开了那些揶揄。 阿依瞪了那几个阿姐一眼,转而对谢昭道:“你瘦了。” “是吗。” “嗯。”阿依点头,又补充道:但你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几个阿姐笑得更响了,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抬手在阿依肩上拍了一下。 谢昭把糕分给她们,几个人也不客气,接过去边吃边笑。 吃过糕,阿依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说的多是些寨子里的琐事。谁家添了娃,谁家的羊下了崽,今年雨水好,稻子收成不错之类。 说到后来,阿依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拉住谢昭的手,眼睛亮亮地望着她,声音格外轻软。 阿依见谢昭被说的有些发懵,便又笑了笑,不再多说,只拉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送走了阿依和几个阿姐,谢昭独自坐在屋里,把那几件被翻动过的衣裳重新叠好。 “阿妹——” 门外传来阿霁海的声音。 “嗯?” “出来,带你去看热闹。” 谢昭走出去,见阿霁海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站在门口冲她笑。 两人往坝子上走。 人愈发多了起来,几个寨子来的猎手蹲在坝子边上擦弓箭,把箭镞一支支地摆在石头上磨。有一队人刚从山里回来,肩上扛着两头打来的黄麂,一路招摇过市,惹得路旁的娃娃们跟着跑。 阿霁海走过来的是一个又 一个。 有各寨的寨老,同他寒暄,说些客套话。有相熟的猎手邀他比箭,还有些不认识的后生,也凑过来同他行礼,说的话各不相同,可那道目光却都似有若无地往谢昭身上飘。 谢昭便觉着,自己像被架在了什么台子上,人人都要看一眼。 傍晚时分,寨子里便点起了火把,把整个寨子照得亮堂堂的。人声鼎沸,一直闹到月上中天,才渐渐低下去。 阿霁海领着谢昭回屋,转身便要走,走了两步却又回转身来。 “阿妹。” “嗯?” “明日——”他顿了顿,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明日若是有人同你说什么,你别搭理。” “什么人?说什么?” “没什么。”阿霁海摆了摆手,也不看她,“睡吧。” 他说完便快步走了,银铃声在夜风里一路响远了。 谢昭立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屋子。 窗台上那几枝野花,在月光底下静静地开着。 她走过去,在花枝上轻轻碰了一下,有露水沁在指尖,凉丝丝的。 这一夜,寨子底下那条翁摆江的水声,都比往日响了些。 第二日一早,廊下今日挂了一盏别的东西,是阿霁海不知从何处取来的香,一束一束地悬在廊柱上,风一过,便飘出淡淡的烟气。 谢昭沿着石板路往寨子中央走。 远远地,便看到坝子上比昨日还热闹,昨夜才搭好的竹棚下,一早就支起了长案,案上摆着各色祭品。有位寨老正一样一样地往案上摆着糯米、米酒、清水,还有几只崭新的竹编蝶笼。 几个阿妈围在一口大锅前,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药材,热气腾腾的,煮的是浴汤。药香顺着晨风飘得满寨子都是,混着一点说不上名字的草木清苦,闻着便让人觉出些肃穆来。 铜鼓声又沉沉地响了三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鼓楼里传出来,谢昭抬头看去,黎姜一手拄着乌木拐杖,一手拎着旱烟杆,立在鼓楼前的石阶上,正同几个寨老说着什么。 黎姜的声音沙哑而沉稳,“焚香沐浴,戒荤腥,戒争执,戒嘈杂。各寨的人若是守不住规矩,便不必参加祭神。” “守得住的,跟纳叔去江边,用江水洗了,再来点香。” 周围的寨老一口应下。 谢昭立在人群外头,正看着,身后有人唤她。 回头一看,是阿霁海。 他已经洗过了,头发还半湿着,随意披在肩上。他手里端着一只竹碗,碗里是煮好的药材浴汤,递到她面前。 “该你了。” 谢昭接过竹碗,低头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香。 “这个做什么用?” “净身。”阿霁海道:“浴汤煮好了,兑了水,你拿去屋里,从头到脚洗一遍,换身干净的衣裳,再来点香。” “洗了便算净了?” “嗯。”阿霁海点头,他今日的神情比往常肃了些,连那股子黏糊的劲都收了。 谢昭也没多问,端着竹碗回屋去了。 69.添喜 谢昭依言焚香沐浴,草木清苦便顺着水汽蒸腾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浸在里头。洗过之后,肌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她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裳,走到廊下,在一只小陶炉前点了三炷香。 烟袅袅地升起来,她站在烟里,望着院外那一线远远的天色。 远远走来几位姑娘,接着是几声压低了又压不住的笑。 “阿榜!” 阿依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谢昭抬眼,便见阿依拉着几个阿姐,一字排开地站在院门口,一个个手里都不空着,捧着竹篮、挑着布包,还有两个胳膊上搭着新绣的荷包,眉眼间都是明晃晃的笑意。 “快,都进来。” 阿依头一个跨进门,把手里的竹篮往谢昭面前一递,“喏,给你的。” 篮底垫着一层青翠的叶片,叶上卧着一串红果子。果子只有小指头盖那般大,一颗挨着一颗,密密地串在一处,坠成一挂一挂的,红得透亮。像是把最艳的那片晚霞一颗一颗地搓圆了,穿了线挂在藤上。 果子被日头照着,皮儿薄得能透光,仿佛轻轻一碰,便要沁出汁来。 “这是山里的红珠果。”阿依笑盈盈地道:“前两日刚熟,我一大早带人去后山摘的,专挑最红的那一挂。” “红珠果?” “嗯,山上才有的,别处养不活。”阿依从篮里拈了一颗,塞到她嘴边,“你尝尝。” 谢昭小心避开她的指尖,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果子极薄,被齿尖一碰便破了。酸甜的汁水一下子涌出来,一路顺着舌尖淌到舌根。 “好吃么?” “好吃。” 阿依笑得更深了,凑近了些,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郑重:“这果子,是专门送给快要办喜事的人家。” “挑串得最满的红珠果,给阿郎阿姐各送一串。盼着两个人往后好日子像这红珠果一样,一件连一件。” “多谢阿姐。”谢昭道。 阿依被她这么一本正经地道谢,倒先不好意思起来。 后面几个阿姐也涌到了谢昭身旁围着她,你一句我一句,都把带来的东西往她跟前堆。 有人塞了绣帕给她,一看就是自小便练的那种针脚。有人送她一只小竹篮,篮里装着一双花环。还有人送她一瓶木樨花油,说是用来梳头,梳完了满发清香。 谢昭一样一样地接过道谢,送东西的,她大多都认得。阿依自不必说,还有几个是寨子里常来常往的绣娘,秋猎大典上要做新衣,素日里和她打过照面。另有两个脸生些的,想来是别寨来赴会的。 阿依送出东西后,却没急着走,反倒凑近了些,捏着谢昭的袖口,细细地打量着那件素色的衣裳。 “这件太素了。”她皱着眉,“祭神那日穿的,得喜庆些。回头我再给你裁一件,用我家那匹绣着鸾凤的蜡染红布……” 她说到一半,几个阿姐便笑着起哄。 阿依自己也红了脸,抬手在耳边拨了拨,才把这半句话含混地咽了。 谢昭听着觉得有趣,“那就劳烦阿姐了。” 阿依见她这般爽快,也笑了,却到底没再往下说,只道:“你等着便是。” 送走了一批,又来一批。 这一回来的,是寨子里的阿妈们。 阿妈们走起路来不紧不慢的,年纪大了些,眼角堆着细细的褶子。她们不像那几个阿姐那样热闹,也不打趣,只是笑眯眯地提着东西进来,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搁下,拉着谢昭的手说几句体己话。 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妈,把一匹土布递到谢昭手里,那布是她自己织的,料子厚实。阿妈握着她的手,说了好一阵苗语,又夹着几句生硬的汉话:“这个……好。衣裳,给你做。” 谢昭拿了那匹布,指尖抚过密密的经纬。 那阿妈又说了几句,话里话外也都是祝愿她的将来。另一位阿妈递上一罐子腌好的山货,酸笋、野菌、干辣椒,塞得满满当当,叮嘱她多吃些,瘦了不好。 还有一位阿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一层一层地解开,里头是一小串红珠果,用红线系着,与阿依送来的一般无二。 “这个,给你留着。”阿妈把那串果子放到谢昭手心里,拍拍她的手,“吃了身子好,往后啊,好。” 谢昭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串红珠果,又看了看眼前这位阿妈。 “多谢阿妈。” 阿妈笑起来,满脸的褶子都舒展了,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抚了抚,像抚自家女儿一般。 送故去,半晌还有人陆陆续续地来。 有寨老打发自家阿姐送来的一小坛新酿。 有从前在悬雾城见过几面的汉人商户,遣了个伙计来道喜,奉上一匣子干茶叶。 还有谢昭救过的那个阿妈,托人送来一双手纳的布鞋,鞋底厚实。 屋子渐渐便堆满了东西。吃食、布匹、绣品、药材、山货,一样一样地摞起来,摞得竹榻、案几、墙角,都搁不下了。 傍晚时候,阿霁海推门进来,抬眼便见满屋的物什,愣了一下。 “你怎么……收了这许多?” “寨里人都送了来。”谢昭道。 阿霁海走进来,在一堆东西里东看西看,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瞧。 他复又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下,目光落到那一挂一挂的红珠果上,脚步顿了顿。 “红珠果也收了?” “嗯。”谢昭道:“收了七八串。” 阿霁海看着那些红得透亮的果子,没说话,耳根却慢慢地红了。他把手伸进一堆东西里,拈起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一化,眼睛便弯了弯。 “他们是真把你当自家人了。”他道。 “你呢?”谢昭问他,“你可收着了东西?” “嗯。”阿霁海道:“多得很。” 他把话说得淡淡的,耳根却出卖了他。 “都送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他含糊道:“衣裳、吃食、药材,还有几样老物件。” “红珠果呢?” 阿霁海手上动作一顿。 “也……也收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她, “几串?” “记不清了。”他道,又飞快地补了一句,脸含羞怯藏不住那点心满意得,“反正比你的多。” 谢昭只看着他,不说话。那目光慢条斯理,从头到脚看他一遍,又绕回来,落在他的耳根上。阿霁海被看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指在膝上蜷了蜷,目光躲来躲去,偏生躲不开。 她看足了,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是么。” “是么。” “嗯。”阿霁海点了点,偏过头去,像是怕她追问,弯腰把地上那匹土布捡起来,仔仔细细地卷好,搁到竹榻的一角去了。 70.祭神 阿霁海帮着谢昭把收的物什一样一样归置,他们理东西理得慢,一件件按着门类分开,堆得齐齐整整。 红珠果被她单另拣出来,用一只干净的竹篮盛了,摆在案头。一串串红得透亮,像是摘了一篮子的火。 云团从外头蹿进来,一下子就扑到这堆崭新物什上,在里面拱来拱去,被那篮子红珠果勾了馋,伸爪子去扒。谢昭眼疾手快,把篮子挪开了。 云团不甘心,围着篮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尾巴竖得笔直,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不能吃。”谢昭按住它的脑袋,“这个,不是给你的。” 云团委屈地呜了一声,最后只能去趴那块绣帕,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地,还带点啪啪啪的响。 直至暮色四合,阿霁海才磨蹭着离开。 最后一夜,火把从寨子中央一直点到江边,隔几步便插一支,照得亮如白昼。鼓楼上那面铜鼓时不时的,擂上一记,闷闷的鼓声便顺着山风滚出去,撞在对面的山梁上,又滚回来。 各寨来的人在坝子上支起了最后一轮宴席。米酒坛子开了口,糯米蒸在竹甑里,腌了半年的酸鱼、腊肉、熏肠,一样一样地端上桌。有人已在划拳,有人在对歌,有人干脆跳上了桌。 谢昭坐在自己屋里,就着一盏松脂灯理随身的竹匣。 匣子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方帕子,一柄短匕,还有那本从悬雾城带来的《山南杂记》。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理完了一遍,自己也觉得无趣,便又理第二遍。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槛外头,没有进来。 谢昭抬眼,见竹帘底下露出半截靛蓝的衣摆。 “明日早些起。”阿霁海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卯时就得到坝上。” “知道了。” “睡下以前不许吃东西,水也只许喝一口。” “知道了。” “明日穿那件——”他顿了顿,“那件我给你的。” “好。” 外头静了一瞬,那双鞋又挪近了半步,可人还是没进来。 “阿妹。” “嗯?” “你今夜早些睡。” “嗯。”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退远了。银铃声一路响过去,又消失了。 谢昭独自坐了一会儿,把灯挪到案头,视线无意间扫过案上那挂红珠果。 天不亮,第一记铜鼓便响了。 谢昭换了阿霁海给她的那身衣裳,肩背腰身,处处都妥帖。 襟口袖口都滚了细细的银线,衣摆上绣着看不出名目的纹样。 她出门时,寨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坝子往北,一处缓坡上立着一棵枫树。 那树怕是有几百年的树龄了,树干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枝丫伸展开来,盖住了大半个坡。这个时节叶子还没落尽,红黄相间,一层一层地,像是把一整个秋天都攒在了枝头。 树下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摞着糯米、米酒、清水。旁边搁一只小鼓,还有一只新的竹编蝶笼,笼门紧闭。 各寨的人都到了,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坡。人人都换了最体面的衣裳,银饰戴得齐齐整整。 谢昭站在朗洞寨的人群里,一抬眼,便看见阿霁海了。 他站在离那棵枫树最近的地方,穿过靛蓝的圣子祭衣,发挽得极高,露出整张脸。颈上的银项圈层层叠叠,腰间的银链一直垂到膝下,一动,便是满身叮铃。 谢昭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神情。像是把平日里那个笑吟吟的少年郎整个儿剥了下去,底下露出来的,另是一个人。 沉默地立在树影里,脊背挺得笔直,日头从山脊上爬起来,第一缕光刚好落在枫树顶上。 黎姜拄着乌木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今日也换了衣裳,满头银发绾成高髻,髻上那支银梳,在晨光里泛着雪一样的光。 她走到案前,把旱烟杆交给随身的阿姐,双手接过纳叔递上来的一碗清水,举过头顶,朝那棵枫树遥遥一敬。 “山神在上。” “翁摆在旁。” “今日秋成,我众齐聚,献新于山,祈岁于天。” 黎姜念完,退到一边。 纳叔拄着拐杖上前,在小鼓上抬手一擂。 这一声刚落,坡下的芦笙便齐齐响了起来。 几十管芦笙一起吹,高低错落,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坡下漫上来,漫过人群。 谢昭觉着自己的耳朵、骨头、心口,都被这条河泡着。</ p>几位老阿公被引到了案前,他们中最年长的那位,须发都白了,手里捧着一卷用麻布裹着的东西,一层一层地解开,最里头是一册旧唱本。 老阿公领着头,开声唱了起来。 他唱的是苗家的古歌。 调子又长又缓,老人唱一句,坡上的人便应一句。 几十人,几百人,声音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撞在枫树的枝丫上又落下来。 一支松明由最年长的阿公点着了交到他身边人手里,那人再交给下一人。一双手接过,再递出去,如此一轮一轮地往下传。 传到年轻一辈时,火把已经连成了一条龙。几十支火光在坡上流动,谢昭的目光跟着那火,火传到她跟前时,她顿了一瞬。 递火的是个她不认得的姑娘,应是别寨来的。那姑娘把火把往她面前一递,抬眼看她,眼里头有好奇,也有几分郑重。 谢昭接了过来,火把入手,热气燎在她脸上。她握着那截松明,往前走了一步,交到下一人手里。 接着便是跳神。 三个戴着银面具的人,面具上錾着山神。他们围着枫树跳,脚步很重,一步踏下去,地上的碎石都跟着颤。 鼓点越来越急,纳叔擂着案上小鼓,额上青筋都跳了起来。 芦笙拐了调,变得又尖又急,像是无数只鸟在林间尖叫、扑腾、追逐。鼓点到了一个紧上,猛地停住。 跳神的人也停了。 整个坡上,静得能听见风从枫树枝头穿过去的声音。 黎姜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请圣子,面神。” 阿霁海走过那三个戴银面具的人,一直走到枫树前跪了下去。 风起,枫叶簌簌地落下来,他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纳叔擂响了最后一通鼓,鼓声轰然撞开。 谢昭眼前的东西忽然重了,明明站在这一片坡上,她眼前却有另有景象浮现。一实一虚,叠在一处。 虚的那一层里是一座极为轩敞的殿宇,丹柱高得望不到顶。殿中跪着一地的人,黑压压的一直铺到殿门以外去。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近,就在她耳边,像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在同她说话。可她偏偏听不清楚,还未等她明白,黑压压的人头整整齐齐地伏了下去。 71.受酒 她的目光越过那一片黑压压伏下去的人头,落在最高处。那儿坐着一个人,隔着几十重丹柱、几百盏灯烛,面目看不分明,只余一袭玄色和两旁垂下的重重珠帘。 “北境三郡的粮,押到何处了?” “回陛下,已押抵雁门,只待发往边关。” “宣府那边呢。” “宣府还缺两成,已催了。” …… “表妹,这几位大人都到了。” 谢昭偏头想看清来人,她的脖颈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都转不过去。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近了些,带着点儿无奈的笑意,“你别嚷,你嚷,他们便都看你了。” 谢昭觉得自己的脸热了一下,她自己应该是笑了一笑,只是她看不到。 那个声音又低了些。 “你随我去东宫坐坐,你许久没来了。” 谢昭想应一声,喉咙里却什么也发不出。 她还想再听,黑压压的人头却忽然开始动了。齐齐抬起头来,一张张脸都朝着她望。 面对这无数双眼睛,谢昭的气息猛地一滞。 头顶的殿宇、丹柱、珠帘,像被泼了一层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眨眼之间,眼前依旧是粗大的枫树。 只是方才那一瞬恍若隔世,她一时竟分不清脚下踩的究竟是坡上的碎石,还是那片望不到顶的丹墀。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她怔怔地站着,手心里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薄汗,黏腻腻的。 心口的位置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阿榜。” 身侧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 谢昭偏头,是阿依。阿依正一脸紧张地看着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晨起没吃东西,站不住了?” “无妨。”谢昭定了定神,扯出一丝笑,“站着听久了,有些走神。” 阿依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多问,只悄悄把手塞过来,在她掌心里叩了一小块糯米糕,又飞快地收回去了。 “偷偷的。”她只用气声说了这三个字,便重新把腰背挺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小块糯米糕,方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竟一下子散去了大半。 她把那小块糕藏进了袖中,重新望向坡上。 枫树下,阿霁海还跪着。戴银面具的那三人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成一个半圆,将他与那棵枫树一同圈在了中间。 纳叔的小鼓停了。一个老阿公捧着一只粗陶碗上前,碗里是米酒。他将碗递到阿霁海面前。 阿霁海双手接过,举过眉,先朝天上敬了一敬,再俯身,将碗里的酒缓缓浇在枫树的根上。 酒液落在树根的泥土里,被风一吹,腾起一阵极淡的酒气。 黎姜在旁开口,,“山神受酒,谢我众诚。” “今岁秋成,谷满仓,肉满梁,人无灾,畜无殃。” “祈山神,庇我道途。” 她念一句,坡上的人便应一句。几百人一起开口,声浪一层一层地推上去,撞在崖壁上,又从崖壁上弹回来,在山谷里滚了好几滚。 待最后一句念完,阿霁海缓缓伏下身去,额头抵在枫树的根上。 半晌,他才直起身来。 接着,芦笙骤然拔高,鼓点重新擂动。 众人齐声喊了一声,便如水闸放开,方才的一切肃穆都散尽了,整个坡上瞬间热闹起来。娃娃们憋了许久,此刻撒着欢往树下冲,被自家阿妈一把揪住。猎手们互相捶着后背,说笑着往坡下走。阿姐阿妈们牵着手,边走边唱。 谢昭被人潮推着往坡下走,她回头望了一眼枫树的方向,阿霁海还立在原处,正被几位寨老围着说话。他似有所感,抬眼朝这边望过来。 两人遥遥地对了一眼,阿霁海朝她弯了弯眼睫,又很快被寨老们拉回了话头。谢昭收回目光,跟着人群往寨子里走。 祭神之后,寨子里便是一整日的流水席。 坝子上、巷子里、甚至各家吊脚楼的廊下,处处都摆了矮桌。一桌接一桌,从寨子中央一直排到江边。人走到哪儿,便坐下来吃两口,喝一碗,再起身往下走。 谢昭被阿依拉着,硬是把她从一个桌头塞到另一个桌头。 “尝尝这个,这是我们寨子的。” “这个别寨的阿姐做的,一年才做一回。” “还有这个——” 谢昭的竹碗里,很快就摞起了一座小小的山。她一样尝一口,实在吃不下了,那碗还往上涨。 “够了够了。”谢昭 按住阿依又要往她碗里夹菜的筷子。 席间,阿霁海一直被人围着。他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捧着一碗米酒,一碗喝到一半,就被人接过去添满,添了又添,始终不见底。 谢昭远远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凑巧,他每到一处,总要先朝她这边望一眼。 席至午后,人渐渐散了些。谢昭寻了个由头,从席上脱身,走到江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水面碧茵茵的,一丝波纹都没有。 “阿妹。” 她抬头,阿霁海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他在她身旁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巧的竹筒,递到她面前。 “给你。” 谢昭接过来,拔开塞子,里头的红珠果每一颗都剔得干干净净,梗、叶,一点都没剩。 “你怎么还有?” “我留的。”阿霁海道,眼睛望向江面,不去看她,“送来的虽多,我挑了最红的几颗,单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给你。”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他们说,红珠果要分着吃,才灵。” “灵什么?” 阿霁海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喝了酒,眼下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薄红,眼睫在斜阳里投了两片淡影。 “灵什么,你不能问我。” “我问你,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答得很快,说完又把头转回去看江,“反正,你吃了就是。” 谢昭低头看着那几颗红珠果,拈了一颗放进口中,慢慢咬了。酸甜的汁水在舌头上化开来,顺着喉咙往下去。 她拈起第二颗,递到阿霁海嘴边。 “张嘴。” 阿霁海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那颗果子。 谢昭道,“你方才不是说,要分着吃,才灵么?” 阿霁海盯着那颗果子看了好一会儿,耳根便一点一点地红了。他到底还是张了嘴,由着她把那颗红珠果送到他唇边。他含进去,慢慢嚼,嚼到最后,嘴角便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江上起了风,把两人衣袖一同吹得鼓起来。谢昭靠着那块大石头,望着江面,把那竹筒里的果子一颗一颗地分着吃。 晚风把最后一点天光也吹尽了,江面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暮色。 远处寨子里的芦笙又响了起来。 72.惊险 这几日天干物燥,日头高高地挂着,山里的雾气散得快。寨子外的林子里,已经到了最肥的时候。獐子、黄麂吃足了浆果,皮毛油亮。再往深山里,野猪拱翻了成片的橡子林,一头头都养得肥壮。 “今年的畜生,格外膘实。”纳叔蹲在鼓楼底下,一边磨着他那把老猎叉,一边同身旁的阿公们说,“前几日进山踩过一趟,光黄麂就见着三群。” “野猪呢?” “野猪拱过的地方,比往年多。” 几个老猎手交换了个眼神,脸上都添了些郑重。 “各寨的猎手,各归各队。”阿霁海一边替她系箭囊的绳带,一边说,“一百多人散进山里,各凭本事。日头落山之前,得把猎获抬回坝上。” “比的是猎得多?” “猎得多是一桩。”阿霁海把箭囊的带子在她胸前系紧,又退开半步看了看,“猎得险,也是一桩。前两年有个人猎了一头大野猪,就独自一头,硬是拖了回来,那年他拿了头彩。” 少年弯了弯眼,“野猪这东西,比獐子难缠百倍。獐子、黄麂都是跑得快的,一箭过去,跑不脱便是跑不脱。野猪不一样,野猪会回头。” “回头做什么?” “回头拱你。”他道:“一头野猪,被逼急了,能正面撞上来,獠牙一挑,人便被刨开半边。猎野猪不能只算箭术,还得算险。” 谢昭听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长刀,又看了看背上那把弓。 阿霁海今日也背着弓,腰上挂刀,脚下是双薄底的软靴。长发用一根木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鬓角上却不知何时多别了一支小小的山花。 “走吧。” 进山是在天光未亮的时候,寨子口站满了人,各队猎手背着弓弩、提着刀叉,凑成一队一队。锣声响过三下,那黑压压的一片人便进了山,散进了浓雾里,不到一刻,再看时,已只剩得满坡晃动的树影。 谢昭跟着阿霁海这一队,一共八个人。领队的是纳叔的侄子,一个叫察杨的壮汉,还有几个是寨子里的老猎手。 进了林子以后,脚步声都轻了下去。察杨在前头走,时不时停下来,弯下腰扒拉地上的一处落叶。 谢昭凑过去看,看到一摊踩过的痕迹。 “黄麂。”察杨压着声音道,“昨晚从这里过,往东边去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察杨抬手,所有人一齐停了下来。 前方一丛矮树底下,蜷着一只棕褐色的小兽,比寻常的鹿要小,没有长角,正低头啃着一丛野果。 “獐子。” 察杨做了个手势,让众人散开。八个人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铺开去,把那只獐子围成一圈。 谢昭在一棵老树后头,缓缓搭箭扣弦,拉弓。獐子警觉,正抬着头,鼻尖嗅着空气中可疑的味道。 弦响。 箭矢离弦而去,削掉一丛叶子。獐子一惊,掉头便朝东面窜。那一面早已候着两个人,獐子撞上第二支箭,连声都没吭便倒下了。 “好!”察杨赞了一声。 谢昭走过去,弯腰把獐子提起来掂了掂,不算大,但也有个三四十斤。 一上午下来,八个人的队伍打了三头獐子、两只黄麂。都不算大,却是一桩一桩实打实的猎获。 日中时,众人在一条溪边歇脚,啃干粮,喝水。溪水清亮,潺潺地从林子里流下来,把脚下的碎石冲得温润。 谢昭正低头洗手,忽然听见上游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 是树枝折断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地上翻滚的声响。 “野猪。”察杨脸色一变,站起身来往上游看。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见上游的林子里,有一片树影无风而晃。 一头野猪从林子里拱了出来,它比谢昭在寨子里见过的任何一头猪都要大上许多,通体黑褐色,皮毛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树脂和泥土,成了一道天然的硬甲。嘴边的獠牙又长又弯,翻卷着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红得像烧着,正对着溪边的这些人。 它低下头,前腿一刨地,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呜声。那后半段矮着,往前一压,整个身子鼓起来,活像一整套被拉满了的弓。 察杨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做了个“退”的手势,一边缓缓后退,一边低声同身后的人说:“别动,往后退,退远些,别正对着。” 可已经来不及了,野猪没有冲着中间的人去,偏偏冲着站在最外侧的谢昭这边来了。谢昭站在溪石的边上,一只手还在水里,另一只手边是等着收的箭。 她反应极快,手在水里一顿,整个人已经横着蹿了出去,就地一滚,避开了那一口水淋淋的獠牙。 野猪扑空,一头撞在溪石上,砰的一声闷响,石屑四溅,它自己也被震得顿了顿。 谢昭已站起身,箭已搭上弦,堪堪拉开。 箭射出,正中野猪的肩胛。可那支箭扎进那层厚厚的松脂油泥里,只进了寸许,便被弹出半截来。野猪只被这一箭惹得更凶,它扭过头来,鼻子里喷着白气,又往这边一冲。 谢昭再搭箭,箭壶里的箭却都搁在溪石上晾着。她来不及绕过去取,便把弓往地上一丢,顺手从腰间抽出了刀。 野猪冲到跟前的一瞬,她侧身一转,让那口獠牙从她腰侧擦过。刀顺势跟着掠过去,从野猪的后颈划开一道浅口子。 野猪吃痛,甩着头,箭杆从它肩胛上扯下来,带着一串血点子,砸在溪水里。 谢昭后退一步,垂着刀,与它周旋。 就在这时候,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弦响。 一箭从野猪的侧后方射来的,未及那猪回头,便钻进了它的耳后。野猪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前肢一软,庞大的身子栽进溪水里,溅起半天高的水花。 谢昭回头,见阿霁海站在三十步开外的一棵树下,弓还在手里,弦还在微微地颤。 察杨和那几个老猎手这才回过神来,一窝蜂地涌上来,围着溪里那头野猪又惊又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