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之前[破镜重圆]》 1. Chapter 1 九月入秋,京市依然炎热,暮色四合。 梨衫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环山玉墅。” 车门一开一合,闷热被带进来。 出租车并进主车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高架像一截灰色脊梁架在半空,玻璃窗外一层反光,窗外霓虹映在她疲惫苍白的脸上。 山路弯进去一段,草木葳蕤,五层别墅近在眼前。暖色灯从落地窗透出来,一层一层往上叠,童话宫殿那般富丽堂皇。 她下车,刚站稳,穿西装的年轻男生忙不迭从远处跑过来,激动地差点飙出两条宽面眼泪。 “乔总监!!你终于来了!” 男生是梨衫的小助理,一个人提前来会场等她,第一次参加商业宴会,小伙子紧张到同手同脚,看见她来了才终于安心。 梨衫打住他:“振作起来,今天可不是让你来吃点心的,等会儿还有正事。” 小裘坚定点头,“明白总监,咱们是来谈合作的,我肯定好好表现,给咱们项目逆天改命!” 梨衫嘴角微微弯起,初入职场的小孩还是太天真了。普通人哪有什么逆天改命,他们是来给别人当孙子的。 研发不到一半,遭遇新一轮经济危机,公司融资困难,第一个要停掉的就是她这烧钱的且没有雏形的项目。 没有雄厚的资金,研发寸步难行。 和老板争取了很久,无果,骂她空手套白狼,为了那点项目奖金,要把整个公司搭进去。 老板最后指着她的鼻子说:“有本事你就自己去拉投资,没本事就趁早把项目卖了滚蛋!” 公司领导层昏庸无能,可她不能坐以待毙。研发不易,她为项目付出了几乎全部心血,一次次的通宵测试,出差奔波,牺牲的睡觉,掉过的头发,熬出的黑眼圈都是实打实的。 如果有的选择,她一辈子都不想再踏入这个城市。 更不会主动去求那个人。 梨衫站在白色雕花大门前,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进去吧。” 推开门的刹那,暖风混着香水味涌入她的鼻腔,衣着华丽的男女,端着香槟红酒,群鱼一般游荡,眼花缭乱。 小裘目不暇接,咽了咽口水,“总监,这么多人……他们都是奔着裴总来的啊?我们能排得上队吗?” “不知道。”梨衫熟练地拿了杯红酒,先喝了一口,“看运气吧。” “裴总刚回国就这么大阵仗,太夸张了吧。”小裘絮絮叨叨跟她讲八卦,“我也好想投胎在这样的豪门世家啊……” 作为京市的顶尖豪门,裴家的动向一直是财经频道的重点,早年矿产起家,生意遍及房地产、影视、医疗、科技……各个领域,财力雄厚深不可测,但梨衫知道,这些表面露出来的财富仅仅是裴家的冰山一角。 梨衫端着酒杯,游离在人群中。 碰见熟人叫她:“乔总监,来喝一杯!前两天那个项目,十几家公司竞标,最后还是乔总监力挽狂澜拿下了,据说净利润起码有好几个小目标,不得了!” “侥幸而已。”梨衫颔首,碰杯时故意压低半寸,“我不过是赚点零花钱养家,哪里比得上徐总的百年企业。徐总下次找我们合作,我给您让利如何?算我谢谢您这单的承让。” 徐总果然受用,仰面大笑,“还是你会做生意,难怪好项目都让你抢走了!” 旁边站着位新面孔,年纪五十上下,神情严肃,一直没插话。梨衫注意到后,看了眼小裘,后者立刻默契会意,从那人身边走过去,又走回来。 “姐,那个人姓高。”小裘悄悄贴在她耳边。 梨衫点头,而后扬起明媚笑容,走过去:“高总,好久不见了!” 对方意外:“你是?” 梨衫说:“我是光域的研发总监,乔梨衫。之前德国那边的视频会议,我听过您的发言。您提过一句‘品牌要想做长远,靠的不是产品,而是信任’,这点我受教了。” “是你啊,我想起来了。”高总脸色顿时缓和许多,碰杯,“乔总监好记性,期待和您合作。” 梨衫回以微笑。 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最喜欢被人捧得高高的,喜欢被人记住。 梨衫当然懂。 其实她并不喜欢这种场合。 香水味令人作呕,灯光晃眼,音乐嘈杂难听,一群人端着酒杯寒暄,虚伪做作。 可她早已习惯了。严肃古板的,她便把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不多说一句废话;轻浮孟浪的,她反倒淡下来,眼眸轻轻一扫,那些人便自己凑上来找话;若遇上不善言辞的,她又会主动递台阶,笑意柔软,让人不知不觉便放下防备。 她这些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殊不知,这宴会上的一幕幕一句句,都落入屏风后男人的眼里。 他沉默地抽着烟,看着她蝴蝶一般翩然走过,流连各处,和不同的男人侃侃而谈。 烟灰轻轻弹了下,男人起身,缓缓进入宴会主场。 梨衫今晚打扮尤其漂亮,一袭黑色鱼尾连衣裙,胸前点缀半圈繁复白色钻石,睫毛浓密,眼尾点了细碎银片,一晃一晃地闪。没过一会儿,她身旁围了一圈人,小裘也不知道跑去哪里吃点心了。 人群中,一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盯着梨衫的脸,像是在回想什么,“乔总监看着好面熟,我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梨衫被他盯得很不舒服,却维持礼貌:“不怪您,我这张脸不出彩,记不起来是正常的。” 一句话,惹得周围哈哈大笑,“您可别谦虚了,这还不出彩,那混圈子的女明星都不能看了!” 男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极其无礼,就在梨衫擦身而过,要离开时,他忽然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似的抓住手臂,拽得她差点一个趔趄,说出来的话却如平地惊雷砸进她的耳中。 “想起来了!你、你不是宋总手底下那位乔小姐吗?” 宋总。 久违听到这两个字,梨衫脸色明显一僵。 她当即敛了笑容,推开胳膊上的脏手,语气冷冷,“你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认错!” “就是你!就是你!” 这男的粗鲁地指着她的脸,发出猥琐不怀好意的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宋总养了好几年的人,难怪眼熟,照片大家都看过啊!” 梨衫再也维持不住假笑,锐利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张总,请您自重。” 那人的大嗓门扯着,身边好几个人都看过来:“自重?你真会开玩笑,最不自重的人就是你!还跟我装烈女,我呸!” 顿时,四面八方眼神看过来,看戏,惊讶,鄙夷……通通扎在梨衫身上。 男的强行拉着她往外拽,像在拖拽什么货物,“既然都是熟人,你也别在这装三贞九烈了!走走走,陪哥哥我喝两杯,我舒服了,要钱还是要房子我都给得起……” 梨衫挣了两下都没挣开,胸腔都在用力。 “小裘!” 助理也许被人挤在外围,没法及时过来,梨衫心底倏地慌张起来。 这时,她忽然闻到一点很淡的冷杉木气息,混着烟草味,从身后传来。 下一秒,“啪”地一声脆响,干净利落,胳膊上那只脏手被打掉。 梨衫僵在原地,后脊涌上一股寒意,竟迟迟不敢回头。 不是小裘。 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太熟悉这个人的靠近。 那时候,他总喜欢从背后抱她,刚抽完烟,身上总带一点淡淡烟草味,笼罩在她身上,带了点淡淡的冷杉木气息,如冬夜覆着的雪山,高处不胜寒,清冽、干净。 可梨衫每次都会皱着眉躲开,说难闻,再被他笑着强行揽过去,抱在怀里哄着。 后来他竟然真的戒了,说几支烟哪里比得上她重要,连同那只七位数的顶奢打火机,说扔就扔。 她多久没有闻过这个味道了? 梨衫下意识回头,她先看到的是一截手臂。 西装袖口笔挺,布料平整,往下,手腕上戴了一支稀有红宝石百达翡丽,骨节分明。 音乐忽然停了,偌大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周围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目光齐齐看向她的方向。 被打的人脸色有些难看,手还悬在半空,没有完全收回去。 他对面站了一个男人。身形挺拔高大,黑色高定西装,轮廓冷硬,光是站在那里,就满是压迫感。 他理了下袖口,轻蔑又漫不经心:“张总,第一次见面,这么不给我面子?” 周围几个人巴结着上前。 “裴总——” “裴总您这边请——” 有人小声议论:“就是他,裴家那位太子爷,南源资本现在都是他在管事。” “他这么年轻啊?而且是独生子吧,以后裴家家业都是他一个人的,我去,这得多少钱啊……” 张总慌了一瞬,立刻满脸堆笑:“裴总,我…对不住啊,真不好意思,我酒喝多了昏了头,我哪敢在您宴会上闹事,您千万别见怪!” 杯中的红酒在晃,梨衫知道,是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刚才被人拉扯,当众难堪,她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去见他。 哪怕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相逢的场景。 但亲耳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 梨衫依然不受控制地心跳过快。 说来可笑,她今天就是奔他而来。 “总监!”小裘终于突破外层人群,斜着身子挤了进来,来到她身边,“总监你没事吧!” 梨衫看他一眼。 小裘满头是汗,西装都皱了,“对不起总监!我刚刚被那个人……” 梨衫轻声安慰他:“没事,别担心。” 小裘心里愧疚万分,想上前看看总监是不是受伤了。 裴聿南的目光就在此时看过来。 梨衫回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只一瞬。 而距离上次相撞,已经过了五年。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就像看陌生人一样。 梨衫喉咙有些发紧,却还是礼貌开口:“裴总,多谢。” 她学着别人的样子,叫他裴总,端起红酒:“这杯我敬您。” 裴聿南无视她举着的酒杯,走向旁边的沙发,没再回头。 梨衫有点尴尬,手臂收回来,琢磨着怎么开口。 人来人往,那点小风波很快又平静下来,处处洋溢着虚伪的笑。 小裘默默跟在旁边,刚才犯了错误,他此时半步不敢挪开,小心翼翼:“姐,那咱们还排队吗?” 这位裴总架子太大了,他们今晚估计没戏。 谁知梨衫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直接端着酒,强行拨开好几个人,再次走到裴聿南面前。 死马当活马医。 她又叫了一声“裴总”,硬着头皮恳求:“裴总,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事急从权,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个合作。” 裴聿南坐在沙发上,闲适靠在椅背,眼神却淡漠。 “合作?” “我们最近研发的项目进度过半,只需要半年就能正式推出了,不论是市场前景还是创新性都是很有保障的,我们团队都能证明它的价值……” 一句话还没说完,裴聿南打断她。 他轻笑了声,“随随便便一个半成品就想让我投钱入股,你们的价值和我有什么关系?” 梨衫手心出了汗,像是被人羞辱。她原先准备好的措辞竟然变得空白,生意场上学来的圆滑和世故,面对他,像是修为散尽。 “乔总监是吗?”裴聿南晃动手里的酒杯,红酒轻轻转了一圈,“如果没搞错的话,你现在是在求我?” 梨衫一怔,“是……” 裴聿南往后一靠,眼神满是玩味。 “想必乔总监近几年一帆风顺,事业高升,不缺钱也不缺爱,所以,就连怎么求人也不知道?” 梨衫读懂了他的嘲讽,当场愣住,心凉了半截。 早在两天前,友商找到老板,说看中了梨衫手里项目的前景,愿意出钱买下来,帮光域度过这次难关。 但他们仗着光域资金困难,狮子大开口,要梨衫交出这个项目所有成果,并且后续三年内,不允许她再进行类似的研发。 这明目张胆的垄断,梨衫不可能答应,可老板却有些心痒。 梨衫是个认死理的人,倔着不低头,就算项目停掉,也不会送给他们随意糟蹋。 事实上,短短一个月内,她已经跑遍了大大小小的所有投资公司,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 最后得到这样一句:“就你们这种公司,又小又破,指不定哪天就倒闭了,脑子进水才给你们融资,觉得不服你去求南源啊,看裴总让不让你进门!” 作为京市最大的投行企业,这笔钱对南源来说,无非就是洒洒水,却能救他们的命。 而南源的掌权人,就是裴聿南。 这也是她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再次开口时,梨衫放低姿态,微微屈身,带着嫣然笑意,“抱歉裴总,是我唐突了,能不能请您赏个脸,谈个合作?” 说完后,仰头忍着辛辣,将手里的红酒一饮而尽,“这三杯酒算我跟您赔罪。” 三杯酒下肚,梨衫的底气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可她没得选。 什么尊严,什么脸面,都要为项目融资让步,她需要这笔钱,不单单是为了事业,更是为了女儿的病。 裴聿南没说话,只看着她一点点将红酒喝光。 他眼神里分明冷若冰霜,看她像看陌生人,梨衫却隐隐觉得,他在生气。 他身上那么细小、微不可查的情绪,她能感知到。 不知道是在气她当年不告而别,还是气她乞求的姿态不够卑微。 梨衫沉默许久,心一横,裙摆轻轻甩开,面无表情地跪了下去。 她平静地看着他,“裴总,我求您。” 2. Chapter 2 今晚的逢场作戏已经足够多,唯独低三下四这种事压根不用演,梨衫熟练极了。 原以为裴聿南会和之前一样,扔下她走人。 她跪下的刹那,他却忽然上前,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仿佛不愿意多碰她一秒,不等她站稳,立刻松手。 裴聿南咬着牙,用低到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真是一点也没变,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梨衫没说话,只垂眸看着天花板那盏金色水晶吊灯打下的阴影。 忽然,女人甜腻柔美的声音打断了他们,“聿南,你过来帮我一下。” 梨衫愣了下,下意识闻声看过去。 女人一袭艳丽红裙,耳坠的钻石折射出细碎火彩,漂亮得张扬而明艳,一看就是富家小姐,她优雅从容穿过人群,然后,伸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裴聿南的胳膊。 旁边几个记者举起相机哐哐一顿拍。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刚才猛地喝下去的酒有了后劲,温度急剧上升,梨衫胸口发闷,用力呼吸了一下,却觉得像是被人攥住肺,每呼吸一次都带着干涩的疼。 今天的央求只开了个头,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像一只脆弱气球,针尖轻轻一碰,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而他再没给她这个机会。 是,他分明是恨极了他,又怎么会愿意帮她。 裴聿南跟着女人往楼上走去,擦身而过的瞬间,他死死盯着她那红唇,俗气、低级的颜色,冰冷开口:“你的戏我已经没兴趣了,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 梨衫的睫毛颤了下,老老实实说:“知道了,裴总。” - 后面的时间,这场宴会再也没有她期待的内容了,和过去所有饭局一样,她端着酒杯不停假笑,互相吹捧。 时间过半,小裘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贴心道:“姐,要不你去车上休息吧,我来跟他们喝。” 梨衫对他是一百个不放心,但她实在太累,仿佛过去半生的精力都用在今天的交际上。 她疲惫地叹了口气,“走吧,你也别留在这了,没用。” 小裘欲言又止,想再次争取几个老板,但梨衫不在,他没什么底气,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我去开车,姐,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外面风大,等会儿上车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啊。” 返程一直很安静。 梨衫闭着眼睛,神色平静,但却一直没有睡着,车灯闪过时,她会皱眉头,晃眼。 作为目睹了晚宴几乎全程的小裘,他此行收获满满。 梨衫四个月前刚入职光域,一上任就是研发总监,能力、技术毋庸置疑,最重要的是,她人美心善,工作起来只卷自己,不卷别人。 小裘见过她和别的部门开会的情形,一身干练西装裙坐在主位上,雷厉风行,一个人就能和对面七八个老油条拍桌子叫板,羡慕得他瞬间变星星眼。 有总监在的地方,天塌下来他都不怕。 也许是平日里看惯了她大杀四方,今天的总监,很不一样。 尤其是在见到裴总时,两人之间波谲云诡,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小裘悄悄从头顶上的镜子里看了眼梨衫。 只一眼,他仿佛从中读出了,梨衫身上不曾见到的一面—— 悲伤。 窗外的风渐渐变凉,抬眸便是没有一片云朵的黑。 梨衫在小区门口下车,嘱咐小裘注意安全后,拖着几乎累倒的身体,回了家。 匆匆脱了礼服,假睫毛撕下来,随手丢进垃圾桶,卸妆油胡乱往脸上揉了两下,口红都没擦干净,倒在床上,昏头大睡。 她搬来京市不久,房子是租的,靠近地铁口,是个温馨的两居,梨衫带着女儿粥粥两个人住。 和光鲜亮丽的穿搭不同,房间里乱糟糟的,茶几上散落着成堆的文件,插线板从客厅这头扯到那头,沙发上堆着几件晾干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收拾,小黄鸭玩具七零八落,金发碧眼洋娃娃头身分离,四肢也死得其所。 手机响起的时候,梨衫几乎是立刻醒了,天色黑暗,窗帘紧闭着,她没有开灯,不知道一觉睡到了几点,忍着眼睛的干涩摸索着拿过手机。 “喂,莉姐。” 电话那头吵得很,像是在路边,风声呼呼灌进来,刘莉张口就是一句:“梨衫,你是不是去找裴聿南了?” 梨衫没出声。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离姓裴的远一点?”刘莉火气一下上来,“你忘了当年怎么走的?裴家那种人,是你能惹得起的吗?” 她骂人一直这样,又急又冲,像机关枪,早几年在电子厂上夜班,车间机器声大,她跟人说话全靠喊,后来这习惯也没改。 梨衫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上周我又带粥粥去复查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结果不太好。心源还在排队,京市这边几个专家我也问过了,都不太敢接,说她年纪太小,身体也撑不住。”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太久没睡好,嗓子有点哑。 “粥粥是我一点一点带大的,我看着她会走,会跑,现在又眼睁睁看着她只能躺着,她才四岁,那么小一点,我没法看着她每天受罪。而且,公司的事还没解决,我得多赚钱。”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你见到他人了?” “嗯。” “他肯帮忙?” “不知道,我心里没底。”梨衫撑着坐起来,“管不了这么多了,既然选择回来,早晚会有碰面的一天。” 黑暗中,刘莉的叹气声越来越清晰,她和梨衫是从同一个小地方出来的,她早早辍学出来混,上大学那会儿,梨衫四处托关系,帮她打赢了和家暴男的离婚官司,还分了不少钱,这份恩情她现在还记得,对这个妹妹照顾有加。 梨衫起身,勾上拖鞋去开灯,白炽灯的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熬出的黑眼圈衬着,梨衫猜她现在和鬼一样丑。 电话挂断之前,刘莉嘱咐她:“不管成不成,离姓裴的远点,也别让他见到粥粥。” 梨衫一一应着,说她心里有数。 五分钟后,刘莉给她转了5000块钱。 梨衫没收,这些年她工资和奖金都不低,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顶普通人 半年收入,平时下班以后还会接一些外包项目,说不上大富大贵,但正常生活绰绰有余,粥粥生病后,她习惯把钱都存下来,心里踏实。 一整个白天,她都用来整理宴会上的收获。 搭过话的人,什么公司,什么职位,一一搜罗出来,她穿一身居家宽大睡衣,眼睛盯着电脑,寻找能用的人。 从小窗户望去,远远地,能看到京市的高楼林立,清一色蓝灰玻璃,干净归干净,但没什么人气,可旁边的大学城就不一样了,到了晚上十一点依旧熙熙攘攘,路边摊的烤串和麻辣烫还在冒热气,奶茶店门口排着队,年轻的小情侣手牵手慢悠悠过马路。 梨衫静静立在窗前。 再次看到熟悉的建筑,思绪被拉回五年前。 她大学就是在那里读的,她读书,裴聿南和朋友创业,那年他还没有接家里的班,拿着父母给的一点启动资金,从国外朋友手里拿渠道,在她学校附近不远的地方租了办公室研发无人机。 最开始手里没什么钱,办公室租在旧楼里,楼道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装修更是谈不上什么风格,墙面刷个白漆就算结束,桌椅全是二手市场淘来的。 裴聿南倒不在意,他说刚创业都会苦一点,钱要花在技术上,他做事踏实,没有一点富二代的架子。 没课的时候,梨衫经常过去帮忙,擦桌子,打扫卫生,收收快递。有时候团队的人熬夜改方案,她就陪着他,在会议室角落写作业,写累了就去摆弄那些无人机。 办公室里最多的东西就是无人机,大的小的,黑的白的,拆开的,组装到一半的,梨衫每次过去都忍不住东摸摸西看看,裴聿南总会把最新的样机单独留给她玩。 后来公司慢慢做起来了,她再过去的时候已经没人舍得使唤她干活,一群人见到她就起哄,说小老板娘又来查岗了。 她脸皮薄,总被闹得耳朵发热,抱着奶茶躲进裴聿南办公室。 他办公桌上永远提前摆着那几样,蛋黄酥,鲜花饼,烤苕皮,还有学校后门那家泡泡馄饨,都是她爱吃的路边摊,裴聿南嘴上说着不干净,嫌弃的要死,却每次都给她买。 她就窝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也不穿鞋,翘着腿,边吃东西边看电影,吃累了睡一觉,睡醒了继续吃,看着他带着团队开会,看着他对着电脑改方案,看着他皱着眉和客户打电话。 他偶尔忙完一阵就过来要抱她,一口抢走她叉子上的水果,然后在她骂人之前笑着跑开。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裴聿南。看见他熬夜觉得有冲劲,看见他加班觉得有魅力,连乏味至极的会议和报表,在他的衬托下都变得鲜活有意思,她天真地期盼着赶紧毕业,和他搬到一起,坐上双人办公桌。 后来她真的进入了无人机行业,也开始像裴聿南一样穿着西装到处出差,凌晨赶飞机,深夜改方案,为了一个项目和客户反反复复开十几次会,梨衫才明白,工作特别没劲,大部分时间甚至称得上枯燥和辛苦。 只是大学那几年她从来没这样觉得。 其实有意思的从来不是什么工作,是她年轻时候遇到了喜欢的人,天真地泡在蜜罐,看什么都甜。 3. Chapter 3 夜晚的住院部总有股散不掉的消毒水味。 电梯门一开,一个小男孩正坐在走廊哭,哭得直抽气,奶奶抱着哄,又粗又长的输液管从袖子里绕出来,护士推着车过去,铁轮碾过地砖,轧出一阵空荡荡的回音。 儿童病房墙上贴满卡通画,边角被空调吹得卷起来,发黄。 梨衫推开门,护工阿姨正坐在陪护床边削苹果,看见她,赶紧站起来,小声说:“时小姐,您来了,粥粥下午睡了一觉,还没醒。” “今晚我陪她吧。”梨衫把包放下,“您回去休息。” “嗯,那我把水杯刷了再走。” 病床上的小姑娘睡得很安静,氧气管压在脸侧,细软头发散在粉色枕头上,脸蛋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睫毛又密又长,眉心却隐隐皱着。 这是粥粥的第四年。 病房里的小孩大多哭闹,只有她很安静,住惯了医院的小姑娘,会自己按输液铃,还会给教其他小朋友折千纸鹤。 一岁不到,粥粥就被确诊先天性心脏病。 医生指着电脑上的影像检查结果,说是扩张型心肌病,心脏供血不足,梨衫不懂那些专业名词,医生掰成大白话给她解释,就是心脏没劲,泵不动血。 这病倒不是什么绝症,不会影响孩子正常生活,可一旦发作起来就致命了,又急又凶,耽误个几分钟人就没了。 医生脸色不好,皱着眉,叹气,惋惜似的说了句“这么小太可惜了……” 一句话,昏天黑地,差点把她击垮。 梨衫刚开始还抱着她到处跑医院,后来跑得多了,连挂号大厅哪个窗口开得快她都知道,闲下来的时候,就在网上学习查资料,自己快学成半个心肺专家了。 当初,粥粥年纪小,手术条件达不到,只能保守治疗,可要是等她长大一点,又会引起心衰,眼看着脸色越来越差,专家也没了辙,建议她们早点转去大医院,那里医疗资源更丰富,移植机会大。 半年前,梨衫带着粥粥,来了京市。 临走,专家再次找梨衫,说得直接:“孩子这种情况,除了心脏移植,没别的办法,只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能等到配型,也未必撑得过手术感染。” 梨衫托人在医院找了专家,好不容易安排上一张小小病床,如今又要等。 等她感染消退,等心源,还要等专家,一条一条算下来,钱居然不是最大的困难。 时间一天天过去,孩子情况还算稳定,但胸腔中的心脏仿佛成了一颗定时炸弹,指不定哪天爆发,会轻而易举地夺走粥粥。 病床前不能久待,她看一眼,眼中就蓄满眼泪。 空气很安静,只剩监护仪偶尔响一声,梨衫坐到床边,把包放到床边的小柜子上,柜子上堆着药盒、保温杯,还有半袋没吃完的小熊饼干。 她把粥粥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过了不久,孩子睫毛颤了下,醒了。 “妈妈。” 刚睡醒的人声音很软,眼睛却亮亮的。 “醒啦?”梨衫露出笑容,这两天找投资,谈合作,数不清笑过多少次了,却唯独对她的笑是别无所图。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这里有点疼。”她指了指胸口。 她从小就这样,很少哭,抽血的时候也只是皱皱眉,自己捂着眼睛不看,护士夸她乖,她还会小声说谢谢。 “妈妈,这是什么?”粥粥指着她眼角。 梨衫来的匆忙,高光粉没卸干净,在病房灯光下,眼尾细细闪着一点光,小姑娘看着很喜欢。 “这个呀?”她笑了下,“等你好了,我也给你涂。” “妈妈好漂亮,像公主一样。” 梨衫摸摸她的头发,“粥粥也像小公主一样。” 粥粥高兴地弯着眼睛笑起来,病号服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上面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 孩子很快睡着,梨衫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以免半夜发烧。 她在旁边那张小小的行军床上躺下,也凑合睡了。 本以为睡意会迅速将她吞噬,然而梨衫却短暂地失眠了。眼睛闭上,脑海中映出的,是裴聿南那张帅气却冰冷的脸。 五年不见,他瘦了许多,成熟了。 下颌线更明显,五官锋利,如刀刻斧凿一般。单眼皮,薄唇,眼神还是一样的冷。 原本桀骜不驯的性格被西装圈住一些,岁月在他身上走过,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冷静。 他没有和别的投资人一样嘲讽或者谩骂,说她不自量力。然而看向她的陌生眼神,却远远比那些难听的话更有杀伤力。 梨衫心情再度低落,融资的事,又一次碰壁。 她回想起宴会上,女人飘荡的红裙,她颈间带了当季最新款的高奢项链,价格是她打一辈子工都无法企及的。 是裴聿南的女朋友? 也许……他都结婚了。 梨衫翻了个身,觉得心口发闷,身下小床发出吱吱的响动。 之前,他父母很早就催他结婚,想让他在三十岁之前稳定下来。 哪怕当着她的面,也不避讳催婚,点名要门当户对,仿佛是说给她听的。 那时候她年纪小,被冷嘲热讽几句就受不住,事后和他发脾气,哭着控诉他爸妈瞧不起她,裴聿南哄了她很久,为此还和爸妈闹得不愉快,很长时间没回家。 现在想想,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还好,现在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了。 她不再是裴聿南的谁,也不再会被他父母为难,他们没有以后,不需要任何一方妥协。 * 离开住院部,梨衫去缴费,一直到专家会诊前,她都会让粥粥住在这里,方便照顾。 缴费结束,她拐到休息室,去便利店买了杯拿铁,提提精神,打算下午去公司加班。 下午两点,便利店没什么人,她坐在门口旁边的高脚凳上,吃着丸子海带结关东煮,手机上翻着近期日程,试图找到空闲时间,抽个空出差。 外地有几个公司之前和她有过合作,对她评价很高,不知道愿不愿意帮忙。 “叮铃”清脆一声,便利店的门打开,男人一手提着药袋子,踉跄着脚步走进来,盯着她的脸,左看右看。 “哎哟,这不是乔总监吗?” 梨衫抬眸,居然在这里又见到了昨天拉拽她的男的。 她缓慢拒绝着鱼丸,看他的眼神像垃圾一样,厌恶极了。 男人满脸横肉,三角眼眯成一条缝。 他后来才发觉,昨天宴会上,裴聿南是作为东道主给他提个醒,不要惹事。 他在旁边偷摸听了裴聿南和梨衫的对话,发觉这俩人压根没交情,不仅如此,裴聿南似乎并不喜欢她。 那这事就好办了。 老天有眼,他喝多了酒身体不舒服,今天来医院拿药,竟然又碰上梨衫,那天一看,她被鱼尾裙包裹的身体曲线完美诱人,他早就心痒难耐。 像她这种女人,他见多了也玩多了,最多几万块钱就能搞定,实在不行多拍几张照片视频,把柄捏在手里,叫她往东还敢往西? 男人有恃无恐,他再怎么说也是公司总裁,玩玩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他笑得奸诈恶劣,伸手上前。 * 医院大厅,院长正陪着一对年轻的男女聊天,路过的医生护士纷纷打招呼。 “院长好。” “院长,您来了。” 院长摆手,“不用管我,都去忙吧,我随便转转。” 穿白大褂的院长眼神慈祥,“好久没见你了啊,好不容易回国,怎么有空过来找我这个老头子?” 裴聿南穿了件白色衬衫,没那么严肃,“伯父,您还是叫我聿南,别客气。前两天听下面人说医院新进了一批设备,我过来看看。” 这家医院有他家里的股份,退休的院长是他爸的老战友,隔三差五,他会来医院考察一下,有什么能新换的进口设备顺手就给换了。 都是自家人,这点钱花着不心疼。 “小汶倒是不常来 。”白院长看着女人,“上个月你办画展,你爸妈还发了朋友圈,我看着照片了,画的真好,回头啊,我让家里人买两幅挂墙上。” 江紫汶笑了下,“您对艺术还有研究呢,都这么说了,我哪儿还好意思让您花钱,让人弄几幅送您家里。” 院长啧一声,“你好不容易画的,我不成了欺负小辈了?” “几幅画又不值钱,等我哪天真成了著名画家,您到时候也要排队呢!” 几句话,把院长惹得哈哈笑,“你啊,真是!从小到大数你最机灵!” 聊了一会儿,院长接到电话,要去开会,“这样吧,你俩自己逛逛,我得去会议室看看,等会儿别忘了留下来吃晚饭。” 裴聿南开口:“您去忙吧,今晚我定了桌,好久不见了,陪您喝两杯。” 院长拍拍他肩膀,嘱咐了两句就离开了。 走了两步,江紫汶非说脚疼,医院一点意思都没有,“那边有个24小时便利店,我去买个炸鸡腿,你吃不吃?” “不吃。”裴聿南说,“都是油,你也不嫌腻。” 她知道裴聿南一向不碰垃圾食品,无语道:“不吃拉倒,天天吃你那青菜叶子当和尚去吧!” 裴聿南说:“我去买烟。” “这里是医院,你疯了?” “旁边有休息室,配了吸烟区。”裴聿南不耐烦地往前走。 “这你都知道?” “废话,我家建的。” 结果两人刚走到便利店门口,就听到一阵骚动。 自动门拉开,里面走出一个穿西装长裙的姑娘,身形纤细柔美,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应该没有看到他们,头也没回,小跑出去,背影有些仓皇。 江紫汶明显感觉得到,那姑娘出现的一瞬间,身旁的裴聿南僵了下。 紧接着,便利店内,一阵吵闹喧嚣声袭来,“你、你给你站住!你他妈敢打我?!” 一个男人捂着脸大吼大叫,左半边脸又红又肿,“你信不信我报警……报警!快把她给我轰出去!” “保安!保安呢!谁让她进来的!” 人群骚动,裴聿南回头看了眼助理,“去查查怎么回事。” “好的。”助理迅速来来回回。 简单问了两句,助理说:“那位是飞健公司的总经理,姓张,刚刚在便利店被人打了。” “谁打的?”江紫汶问道。 “是光域的乔总监,有顾客说张总喝多了酒,对她出言不逊,乔总监下了狠手,打了他好几个巴掌。” 江紫汶咂咂嘴:“这乔总监还挺有脾气的。” 裴聿南沉默了几秒,没说话,而后摆手:“知道了,去处理一下吧。” “那……要报警吗?”这助理是江家的,和裴聿南接触不多,一时间摸不清这位爷的行事风格,“好像打得不轻,张总嘴角出了血,强烈要求报警。” “听不懂人话?”裴聿南看他一眼,蹙眉:“打个人而已,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 “抱歉裴总,我这就去解决。” 便利店又慢慢恢复安静,像水面被掠过的飞鸟掠起微浪,很快归于原样。 裴聿南看着门口,直到玻璃门只剩下反光,那身影消失,优雅鲤鱼似的甩尾走了,眼神还是那么倔,腰板永远挺直,动不动就下巴看人。 求人时低声下气,今天倒是雷厉风行,几年不见,还学会打人了? 这臭脾气,一点也没变。 他缓缓吐出烟雾,不知为何,心跳快得不正常,胸口闷得他烦躁。 江紫汶眼尖,说:“刚才从便利店出来的那位小姐,好像有点眼熟。” 裴聿南:“哪里眼熟?” 江紫汶肯定道:“好像在昨晚的宴会上见过,她穿了件……黑色鱼尾裙?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长得不一样,漂亮得跟明星似的,今天虽然没有画浓妆,但也是出类拔萃。” 裴聿南掐灭手里的烟,缓缓开口:“是么?我怎么不记得。” 4. Chapter 4 “乔总监早。” “早。” 周一,梨衫拎着包到公司的时候,研发部已经开始忙碌。 她穿了件米白色西装裙,和周围清一色的黑衣黑裤黑框眼镜的工程师站在一起,有些格格不入,可她是领导,手握话语权,没人敢左右她的穿搭。 近几年,低空经济盛行,无人机从高不可攀渐渐走进大众的视野,各家科技公司忙着抢占市场,抢占研发人才,争取把无人机价格打下来,恨不得实现人手一台。 梨衫刚巧赶上风口,现在主要负责无人机摄像的研发。 刚认识的朋友都说,梨衫长了张艺术生的高级脸蛋,名字也文艺,气质温柔纤巧,可她大学读的是纯工科,电子学院,每天打交道的是线路板显微镜,画的也不是素描油画,而是CAD图。 大三的时候就不断有公司向她伸出橄榄枝,承诺高薪高福利,留在京市公司还能贷款给买房,这是多少小镇打工人遥不可及的梦想,前景无限,谁知,毕业后,她却转身去了遥远寒冷的冰城,一待就是五年。 同事发来一份最新的图像测试结果,梨衫点开,文件里是无人机在不同场景下拍摄的高清照片。 她滑动鼠标,一张张看过去。 夜空中绽开的银色烟花,篮球场上少年跃起扣篮,连绵沙漠中的绿色仙人掌,高原群山伫立,金光漫上雪山。 这是无人机摄影的独特魅力。 人站在大地上,总有视线抵达不了的地方。 而无人机,会替人飞起来。 它掠过群山,越过荒漠,穿行于人迹罕至之地,把远方带到眼前。 像替无数无法远行的人,借来了一双翅膀。 于是,隔着屏幕,能看见沙漠绿洲,看见日照金山,听见乞力马扎罗的风徐徐吹过原野,抵达耳畔。 梨衫决定做这份工作的原因就在于此。 她是个根正苗红的理科生,但骨子并不缺浪漫。 这款镜头表现力已经接近中高端相机,色彩饱和,图像清晰,只是有几处受限于光影,微微模糊,变形扭曲,梨衫快速圈起来,反馈给对方,后面针对这几个点再重新测试一下。 现在这家公司,是她原来冰城分公司的总部,梨衫一入职就是研发一部的总监,短短几个月,已经接手七八个核心项目。 趁着早上,她拉着团队的研发人员开了个会,他们这段时间主要精力还在那个即将被遗弃的项目上,代号叫“北极星”。 “北极星”项目,主打夜间拍摄,拍星空、篝火、灯光。要求无人机在极暗环境下依然成像清晰,关键技术卡了快半年,梨衫回来以后,硬是重新改了算法逻辑,把项目往前推了一大截。 目前进度过半,如果资金的事能顺利解决,很久就能进行第一轮产品测试。 梨衫的团队中人不多,都是不问世事埋头苦干的一类,她负责解决资金问题,手底下的人专注研发,其余的一概不问。 这是她很满意的状态,没有勾心斗角。 开完会,同事凑过来:“哎,知道吗?今天早上飞健的张总派人找到公司来了。” “来谈上次的合同?”梨衫说,“我不是说了吗,合同不可能改,他们来一百次也没用。” “什么啊,他说你公然打人,要报警把你抓进去!”同事替她忧心,指了指老板的方向,“上面好像都知道这事了,你打算怎么交代?” 梨衫厌恶到翻白眼:“还报警?飞健的产品质量我最清楚,每次交来一堆垃圾,用都用不了,还有脸到我面前摆谱。” “确实是这个道理,但谁让他们家东西便宜呢。” 飞健作为光域的上游供应商,合作多年,负责给光域供货,但质量一塌糊涂,仗着价格便宜才勉强合作,不想却越来越蹬鼻子上脸。 梨衫不想和无赖公司拉扯,可那天在便利店的一口恶气还没咽下去,飞健的张总手脚不干净,想起来就恶心极了。 梨衫忽然做了个决定,转头喊了句:“小裘!” “嗯?总监有什么吩咐。”小裘滑着椅子飞过来。 “你写个邮件告诉采购部同事,就说是我的决定,未来三个月,飞健的产品要么降价30%,要么直接禁用。” 同事砸砸舌头,“这么狠啊?” 梨衫指尖在键盘上飞速移动,从爆满的邮箱里精准揪出几封沉底邮件,发给小裘,“把所有出现质量问题的邮件单独摘出来附上。” 想了想,又说:“你先写,写好了给我看,我看过之后没问题再发。” “好嘞!”小裘接到命令,奋发图强去干活了。 这时候,李总走过来:“什么叫禁用?失去一家供应,我们就少一个选择,其他家抬价怎么办?” 梨衫毫不留情:“上个月,因为飞健产品质量问题导致我们的产品报废,已经影响了两个订单,都是百万级别的,遗留问题现在都还没收尾,您确定还要继续用?” “质量出了问题那就改!不然我要你们干什么吃的?再说,你怎么知道用了贵的就一定好?” 梨衫知道这种“不下地”的领导只会瞎指挥。 “李总,我们研发不是垃圾回收站,他们把次品送进来,我们负责修,客户投诉,我们背锅,项目延期,我们加班,最后成本超支,还是研发的问题。照您这个逻辑,以后不如直接让飞健送废铁过来,我带着团队现场炼钢?” 旁边几个员工差点没绷住,一个个低着头疯狂憋笑,李总脸彻底黑了。 梨衫并不想多说,冷着脸绝不让步:“采购部要用贵的还是便宜的我管不了,但研发一部只要我在一天,飞健的产品我一个都不会用。” 李总最头疼的就是这种员工,骂也骂不得,劝业劝不动,毕竟人家手上是有真本事的。 旁边偷听的小裘夹在火药中间,暗暗想:飞健这次真是踢到钢板了,采购部一直不换不就是因为他们家便宜?那天宴会上状况突发,但乔总监却能顺势布下这一局,怎么不算是一石二鸟呢? 姓张的活该! 融资的事还没解决,李总单独把梨衫叫去办公室。 “不是我说你,眼看着公司现在正是困难的时候,你怎么还跑去招惹那个张总?现在好了,彻底得罪他们,以后传出去说我们光域员工爱打人,公司形象还要不要了?影响多恶劣你知道吗?” “那也是他自找的。”梨衫说,“您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打他?” “我管你为什么,再怎么骂你说你又不会掉两块肉,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梨衫默不作声。 李总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不说这个,融资的事,几个领导都开过会了,还是那个态度,最迟下个月,必须把‘北极星’停掉。” 不等梨衫开口,他又说:“我知道你不满意,但这事没得商量。咱们这行研发耗资大,要没有人投资,光指望公司也撑不住。” 梨衫抿着唇,几乎成一条直线,数不清第几次碰壁了,她知道,想专心做研发是不可能的,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身不由己。 “知道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出去吧,出去吧。”李总摆手把人赶走。 …… 从办公室出来后,梨衫紧接着去了实验室,新一轮数据还要她过目,她在‘北极星’上付出了大量心血,况且,项目奖金丰厚,回报率非常可观,她还需要这笔钱用来给粥粥做手术,她不能放弃。 这些年,梨衫正是靠着这股倔劲,才一步步打拼到现在,之前大学老师教育他们,搞 研发的要是没有韧劲,你趁早转行,去校门口卖鸭腿都比这赚得多。 一下午枯燥劳累的实验。 梨衫需要仔细盯着显微镜,确保镜片上没有脏污划痕,时间长了就伤眼睛,还影响颈椎。 她脱掉厚重的无尘服,洗手消毒后,回了家,刚沾到沙发就昏昏欲睡,实在没力气起来。 她扯过床头的数据线,给手机充上电,将修改好的项目计划书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后,导出附件,又把最近几天刚交换到联系方式的公司老板一个个翻出来,耐着性子打招呼、寒暄、介绍项目背景,最后统一附上文件。 窗外是漆黑的夜。 连续熬了几个晚上,梨衫困得头脑发沉,连思维都变得迟缓,编辑完最后一封邮件,一键发送。她仰躺着,手机差点掉落砸到鼻梁,她吓得一激灵,下意识伸手挡住,困意散了大半。 与此同时,屏幕显示【发送成功】。 终于可以睡觉了,她长舒一口气,随意扫了一眼,确认所有邮件已经发送成功,却在看清收件人名单的下一秒,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 名单最下面,多出了一个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LucasPui。 梨衫一个激灵,噌地从床上坐起来。 这封邮件,本来应该发给一位姓许的助理,可她记得许助理英文名好像叫LuoHui。 不是Lucas。 更不是LucasPui。 大脑空白了两秒,梨衫咬着唇,手心潮湿,出了汗。 有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所以……LucasPui是谁? 梨衫再清楚不过,因为‘Lucas’这名字陪伴她整整三年,如同烙在身体上的刺青,回忆起来带着灼烧皮肤的痛楚,不止名字,还有他躬身在她耳畔的蒸腾荷尔蒙气息,清晰凸出的带露珠的喉结,宠溺的笑与餍足,一切的一切,化为走马灯在她脑海中掠过一圈。 LucasPui。 裴聿南。 也就是说,她一不小心,把邮件发给了裴聿南。 再看一眼邮件正文,两眼一翻差点晕死。 许总您好,我是光域科技‘北极星’项目负责人乔梨衫。 如先前沟通,附件为项目计划书以及预算方案,请过目。 很期待与您当面沟通细节。 祝好。 许总…… 许总…… 闯祸了。 梨衫咽了口水,心脏声大到几乎要盖过窗外车流声。 那天,裴聿南叫她滚远点,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可仅仅过了几天,她就把邮件扔他脸上了。 还叫错了他的名字。 从离开宴会开始,梨衫已经反复告诉自己,她不能再去招惹裴聿南。 过往云烟早就散了,工作是工作。 无论光域还能撑多久,她都不会再去找他。 回过神,梨衫狂点撤回按钮。 凌晨两点十七分,这么晚了,他一定没有看到。 没关系。 页面中央的小圆圈缓慢转动,梨衫盯着屏幕,只觉得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胸口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甚至开始后悔。 为什么要熬夜? 为什么没有再仔细检查一遍名单? 为什么分手这么久,不拉黑他的邮箱! 下一秒,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邮箱弹出新的系统通知。 梨衫眼皮狠狠一跳。 她点开。 通知:【撤回邮件失败】发给LucasPui的邮件撤回失败,原因:对方已。 5. Chapter 5 凌晨,京市进入深度沉睡,商务中心的南源大厦依旧亮着零星灯光。 三十三层总裁办公室内,原舫拿着平板站在办公桌旁,正在汇报未来一个月的工作安排。 “月底季度会议,各部门的数据已经在整理,几位股东确定出席,另外欧洲那边的项目负责人下周抵京,需要您抽时间见一面。” 裴聿南靠在椅背里,修长的手指偶尔翻一页文件,神情始终淡淡,办公室里只剩原舫的声音。 直到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邮箱每天都能收到新消息,并不奇怪。 裴聿南垂眸扫了一眼,神色如常,“你接着说。” “……本周五两家公司约了您吃饭,还有海巨的赵总约您去打高尔夫,都是之前老裴总比较信任的合作伙伴,听说您回国后,已经发来两次邀请。” 点开邮箱。 毫无准备地,发件人处,“乔梨衫”三个字,跳入男人深邃眼眸。 裴聿南手指顿住,滞在屏幕上方。 原舫正说到下个月的投资计划,忽然发现老板没了动静,他抬起头。 裴聿南还是那个姿势,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一只青筋凸显的手懒懒搭着扶手,而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锁着眉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入了迷。 巨大的落地窗眺望而去,不远处,城市光景一览无余,高层办公室内隔音极好,在男人没说话的时间里,沉寂像水潮一般在房间内缓缓漫开。 原舫不明所以,但他没敢出声,看着裴聿南一动不动盯着手机,直到屏幕熄灭。 一秒,两秒。 嘭—— 下一秒,手机被随意一扔,屏幕朝下,砸在办公桌上。 原舫被这动静狠狠惊了一下,抬眸,看到裴聿南嘴角噙着冷笑。 笑容却越看越让人胆颤,看得人忐忑极了。 原舫心说,不好,大半夜的,这是哪位祖宗又惹他了。 裴聿南忽然开口:“之前让你查的东西怎么样了?” “已经整理好了。”原舫从柜子里拿了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关于光域科技的介绍和年度营业数据,光域近几年异军突起,发展速度很快,主营无人机和机器人相关产品,在京市科技圈口碑不错,研发能力尤其突出。” “虽然光域规模小了点,我专门看过他们的团队架构,核心研发人员很多都是从外地高薪挖回来的,履历都很漂亮,技术实力不比一些上市公司差,只是成立时间短,所以规模一直没上来。” 裴聿南草草看了眼文件,就扔在一边,这种初创公司他压根不会放在眼里,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桌面的黑色打火机,思索着什么。 “城西的实验室是不是租借给他们了?” “是,光域自己的实验室还没建好,设备也不齐全,从去年开始就在用我们的。这个月月末合同到期,按照之前老裴总的意思,打算再和他们续约两年。” 裴聿南冷漠道:“通知光域,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约,该挪走的挪走,月末收回实验室。” 原舫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撤走实验室,跟着裴聿南好多年,对他的命令,他向来是只执行不多问,说了句“好的。” 这节骨眼实验室撤回,光域几个核心项目估计都要延期。 延期一天,怎么不得少赚几百万,客户来催,合同谈好的时间截止后,他们又交不上,那就不单单是钱的事了。 这一连串的严重后果,并不在裴聿南的考虑范围内。 “那光域的项目咱们就不投了?” 裴聿南淡淡说:“不投。以后这种小项目不用来问我,直接拒掉,浪费时间。” 原舫心说,果然是光域哪里得罪他了。 可是……公司的事都会先经他这个助理的手再递给老板,最近他们和光域压根没交集,这就奇怪了。 转头看去,裴聿南已经恢复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正聚精会神盯着屏幕上的报表分析数据。 仿佛刚才的恼怒并不存在。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要出来了,此时的京市正处于深浓黑夜。 刚回国,南源事务繁杂,很多事需要他亲力亲为,原舫这个助理也跟着他熬了大半个月,身体都快吃不消了。 裴聿南:“行了,你下班吧。” 看他脸色依旧不佳,原舫贴心关切道:“老板,是又头疼了吗?要不把医生叫来看看?” “不用。”一开口又冷又硬。 裴聿南忽然想起什么,“上次谁开的中药?难喝得要死,我花那么多钱养着那群医生,天天搞研究做实验,就给我研究那么苦的药?一点用都没有。” 原舫也很无奈,心说,那药你不是嫌难喝都倒了吗,都没喝下去怎么会有用。 “那再开点助眠的药?” 裴聿南不耐烦:“不吃。” 事关老板身体,原舫不敢马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裴聿南贵公子脾气,不好伺候,在他面前,原舫却一直是有话直说,他严肃道:“要不……找点玄学看看?” 裴聿南看他一眼,脸上明晃晃写着两个字:滚蛋。 原舫闭上嘴,无辜但雀跃着下班了。 裴聿南一个人开车回了别墅。 这套房子是回国前不久才买的,装修简约,除了必须的家具外没有任何杂物。 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偶尔有钟点工上门做饭和打扫卫生,也会避开他在家的时间。他不喜欢外人。 裴聿南洗了个澡,穿着宽松的黑色浴袍走出来。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查看。 原舫:【老板,上次在环山玉墅办的那场宴会,媒体有几张拍到了乔总监的正脸,怕流到外面对您影响不好,所以先拦下来了,问您要不要处理。】 照片上,女人低头,半跪不跪,他伸手把她扶起来,角度问题,显得两人距离极近,拉扯不清。 晶莹水珠顺着男人脖颈处流下,裴聿南单手敲下几个字:【都删了。】 手机扔在一边。 卧室内静谧安逸,裴聿南烟瘾犯了,他推开阳台门,点了一支烟,烟草燃烧的气味很快弥漫开来。 他站在楼上,俯瞰远处城市夜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刚才照片上模模糊糊的人。 镜花水月,又看见那纤细窈窕的身影。 裴聿南烦躁地掐了烟,阳台门一关,不再去想。 这么多年都杳无音讯的人,偏偏一个月之内,接二连三撞到他面前。 宴会上跪下来求合作的时候也是这样,眼眶微红,声音发哑,仿佛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仿佛这些年过得不好的人是她。 仿佛被丢下的人是她。 也是。 裴聿南冷笑,演戏她最拿手了。 五年前就是这样。 他被她骗得惨烈,全盘皆输,知道真相时,他暴怒至极,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掐死她,手都攥在了她脖子上,脉搏跳动的清晰感依然历历在目。 而她,居然还敢回来,居然还敢求到他面前。 * 医院内。 梨衫正喂粥粥吃饭。 “妈妈……我想喝水。”粥粥吃完一口,提醒她。 “妈妈!” 连续叫了几声,梨衫才终于回过神来,“嗯,喝水是吗?” 她放下碗,走过去拿了嫩黄色小兔杯,递给女儿,“不好意思,妈妈刚才走神了,没听到。” 粥粥仰起脸,“妈妈在想什么?” “我在想……工作上的事。”梨衫说:“最近妈妈工作很忙,可能没有太多时间陪你吃晚饭。” 粥粥知道,妈妈工作努力,是个很厉害的大人。 有时候她会安静地坐在旁边,或者软软地靠在她身上,闻着柔柔香香的气味,看着她飞快地敲电脑。 粥粥说:“那我也要工作。” 梨衫被她逗笑,“好好好,吃完之后你就开始工作好不好?” 粥粥口中的“工作”,其实是拿着小画板,按照绘本的顺序,挨个把小兔子小熊和小松鼠画下来,填充颜色。 小孩子不懂工作的痛处,她的生活单调平和,小小的世界只围着妈妈转。 梨衫把碗递给女儿,“你自己吃,可以吗?” “可以。”粥粥稳稳当当地端着碗,小勺子舀起水饺,小口塞进嘴里。 饺子皮薄,是刘莉手工包好后冷冻寄过来的,快递盒里加了冰块,到她这里依然新鲜。猪肉小葱馅儿,一口下去,鲜嫩油汪汪的汁水在嘴里溢开。 看着女儿吃得认真,梨衫目光柔和,很放心地走到旁边去办公。 那天她手滑不小心把邮件发给裴聿南后,一直心神不定,事后她及时补发了一封邮件过去,诚恳道歉,说明缘由。 可惜并没有收到回信。 她现在只希望裴聿南不要因为这点小插曲给她罪加一等。 前两天李总悄悄透露了,高层约了南源的负责人吃饭,到时候会提两句融资的事。 老板早就该出面,而不是整天坐在办公室喝茶,看她一个小小的研发跑来跑去,还泼冷水:这不是你的项目?你都不着急我着什么急? 可公司之间的合作,更多的是看人脉,那个看脐带下菜碟的圈子,梨衫挤不进去。 这天,梨衫一到公司,就被同事颜嫣拦住。 “今天没空帮你看数据,我要去实验室复测。” “还去什么实验室,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跟南源的裴总有过节?” 颜嫣一头大波浪,柔雾红唇饱满,大早上的却没顾形象,把她拉到茶水间。 她和梨衫同级,是研发二部的总监。但两人风格完全相反,梨衫秉持着“工作至上”的原则,责任流程按部就班,从不马虎,她那边则是能拖就拖,能改就改,开会的时候还会顺手涂个指甲油,偏偏项目也没掉过链子,再加上她是京市本地人,底子厚,老板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梨衫懵了下,下意识否定:“怎么可能?你听谁说的。” “李总刚刚跟我说,南源单方面取消了周五那场饭局。” “什么?” “而且,他们要求收回实验室。” 梨衫懵了下,“合同不都谈好了吗? ” “但南源说最近高层有人事变动,他们换了boss,新官上任三把火,之前的合同不算数了。” 梨衫说:“这不是过河拆桥吗?他们又不缺钱,干嘛为难我们一个小小的初创公司?南源的哪一位下的命令?” 颜嫣看她一眼:“还能有谁,那位新总裁呗。” 裴聿南? 梨衫不可置信,去了趟李总办公室,亲自求证。 结果不出所料,不光是针对光域,好几个小型公司都被南源暂时踢出合作圈。 新一季度的产品上市后,看盈利数据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合作。 一瞬间,梨衫心情坠落到谷底,绝望如同大片大片连绵乌云罩在她头顶,厚重得像棉被,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是一种从头到脚的无措。 “北极星”的事还没利索收尾,又来了新麻烦。 颜嫣看着她心情低落,也不好受,嘴里骂了两句,说狗日的姓裴的也不知道发哪门子神经,有点小权力就了不起,处处为难人。 她对梨衫的事了解一点,知道她一个人带着生病的女儿,讨生活不易。 “要不你去趟南源?”颜嫣说,“上次宴会上不是见过了吗,也算打了个照面,再开口也简单点。” 梨衫摇摇头。 她不可能再去见他。 上次宴会她鼓足勇气去求他,已经是越界了。 她从没想过裴聿南会做到这种程度。 是故意为难她?为了她一个人针对整个光域? 她承认,当初她真真切切爱过他,也恨过他。 可他们分开有五年了,春夏秋冬换了几轮,那段幼稚、天真的过往,再怎么浓墨重彩,终究也逃不过时间的稀释,它不可避免地变淡,逐渐被人遗忘。 裴聿南身边从来不缺女人,比她年轻的,漂亮的,小演员,小歌星,排队都排不上她。 更何况,当年他们分手,闹得很不愉快。 他是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但凡被谁折辱过半分,一定睚眦必报。 理所当然地,再次见面,他恨极了她。 所以再次重逢,她从没奢望过他会原谅自己。 接下来的几周,梨衫把粥粥托给护工和刘莉,她辗转于不同城市。 带着项目计划书和修改了无数遍的演讲稿,拜访客户、寻找投资人,为“北极星”争取每一个机会。 时间一到,南源如约收回实验楼,大量实验数据需要迁移,新的实验场地迟迟没有着落,团队连轴转了许多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在外奔波求人的日子并不好过。 这天下了小雨,梨衫在几千公里外的稻城,翻来覆去没有困意。 她走到窗边,风把垂直落下的雨滴吹歪了路线,小脚印一样砸在窗户玻璃上,如同透明梅花,在瞬间绽放又坠落。 她想起那时候,年轻气盛,两个人闹分手,裴聿南气到一度失控,红着眼,一拳砸在相册玻璃柜上,鲜红的血顺着他小臂流下,滴到四分五裂的照片上,也像今天的雨一样,圆圆一滴,印在地上。 自始至终,梨衫冷漠地站在门口,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一句话也不想多解释。 具体发生了什么,梨衫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情绪上头,彼此说出口的话都是那样的尖锐。 像是两头困兽,拼了命往对方最疼的地方捅刀子,越吵越兴奋似的,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 裴聿南眼底猩红,咬着牙:“别跟我提什么以后还能做普通朋友!谁他妈要和你做朋友?以后咱们两个一刀两断,陌生人都不算,你碰上事了来求我,别怪我不顾念旧情!” 他指着门口:“你要分手——好,出了这个门,有本事你永远别回来!” 梨衫就看不惯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轻蔑地笑笑:“裴聿南,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斜睨着他:“我可不敢回,你们裴家动动手指就要让我消失,我没这个福气进你们家的门,以后我就算在大街上要饭也跟你没关系!放心,我肯定不耽误你和别人结婚,我祝你们幸福美满,行不行?” 现在想想,真是刻薄凌厉啊。 那样难听的话也能说得出口。 …… 梨衫回到床上,疲惫地倚着靠枕,掀开电脑,鬼使神差开了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几千封工作邮件,清一色的开头写着【乔总监您好】。 往下翻,那封发错的邮件之后,跟着一封道歉,语气诚恳,态度真挚。 可惜没有回信。 梨衫心血来潮,随手在键盘上抹了一把,敲出几个字,毫无章法,她像是要验证什么。 点击发送。 几乎是下一秒,系统自动弹出提示:【您的邮件被对方收件人拒收,建议联系收件人添加个人白名单或进行其他处理。】 屏幕幽幽亮着,那行字清晰得有些刺眼。 梨衫无奈笑了下,万般苦涩。 这么多年过去,裴聿南还是一点都没变。 他说过的话,从来作数。 不念旧情这一点,他做得无可挑剔。 6. Chapter 6 梨衫回到京市已经是两周后。 京市的秋味越来越浓,熏掉了路边枯黄的榕树叶,簌簌扑扑,枯叶蝶一样落了满地。 这座城市很大,也很公平,容得下无数年轻人的野心,梨衫抬眸看去,一栋栋高楼大厦矗立云端,俯瞰楼底渺小的打工人。 真是一座冷漠的城市,梨衫心想。她以前在这待了四年都没能爱上。 傍晚,梨衫看电脑看得眼酸脖子累,趁着吃饭的时间去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颜嫣后脚跟上来,亲昵地挽着胳膊,说请她喝咖啡。 温度降下来,下午的风很凉快,梨衫点了份牛肉饭,坐在门口的藤条椅上。 门口放了张绿色遮阳伞,伞沿边缘缀着一圈细细流苏,两三个风铃挂在门口,风吹过来的时候,叮叮铃铃清脆悦耳。 颜嫣端着两杯冰美式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梨衫看了眼她面前那盘沙拉,几片生菜叶子铺在盘底,旁边点缀着几颗小番茄,鸟看了都要嫌弃荤素不均。 “你晚饭就吃这个?” 颜嫣吸了一大口冰美式:“你不懂减肥的人,这已经算放纵餐了好不好?要不是晚上约了教练去游泳,我连沙拉都不吃。” 梨衫笑了笑,夹起牛肉浸泡到酱汁里,混着米饭,热气腾腾。 她才不减肥。 晚上要熬夜工作,吃不饱脑子就转不动,搞研发也是个体力活,一组数据反复测下来,天亮都是常有的事。粥粥小时候半夜总是哭闹,心脏不舒服,她要抱着哄,每天累得够呛倒头就睡了,哪里有闲心健身减肥。 可她记得,大学期间,舍友就喜欢买小一码衣服,显瘦。和男朋友出去约会,非要穿那件修身小黑裙,扒着门框,喊人帮忙收腰绳,另一个舍友站在她身后,拽住腰绳,使出拔河的架势,咬牙往后一扯,勒得她嗷嗷叫,宿舍的人都看得直乐。 她那时候没这些烦恼。 衣柜里最多的是普通短袖,偶尔换条裙子,也只是图穿脱方便。 反正有人会变着法地夸。 穿T恤,说她阳光青春,穿裙子,说她温柔,有条浅绿色碎花裙,她只穿过一次,细肩带,收腰设计,裙摆垂到小腿,走起路来轻轻晃动,像极了风吹细柳。 她不太习惯,出来以后一直低头扯裙角。 他倚在试衣间外的镜子旁,手里拎着她换下来的帆布包,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 他说,你怎么穿什么都好看。 那时候她觉得舍友为美丽折腰,真是不值。 明明总会有人觉得你好看,何必要自己受罪。 那时候不穿短裙,现在想穿也没机会了,倒不是年龄不允许,只是有这功夫,都能多测好几个数据了,何苦呢。 又没人看。 风铃声音响起,把梨衫思绪拉回到咖啡桌上。 颜嫣三两口就吃完了蔬菜沙拉,“该求的也都求了,‘北极星’你打算怎么办?” 梨衫用拇指抹掉杯壁渗透出的水珠,咬着吸管,“先放着呗,等有机会再做。” “真舍得啊?” “舍不得,没办法,有多少钱办多少事,慢慢来吧。”嘴上说着叹气的话,她目光却坚韧倔强,“做是肯定要做的,既然开了头,咬着牙也得做完。” “那是。”颜嫣赞同点头,“要我说,其实就是李扒皮眼光差劲,胆子又小得要死,不敢给你拨款太多,整天怕这怕那的,亏他还是个领导,一点判断力都没有,白瞎了你这好项目。” 梨衫没说话,她只是打工的,充其量算个小领导,没多少权力。 颜嫣还有些不服气:“你又不是没这个实力,等着吧,说不定哪天就有伯乐发现你,然后你的‘北极星’也能冉冉升起,唰——地亮瞎他们的眼。” 梨衫笑笑,“借你吉言了,等哪天我飞黄腾达肯定忘不了你。” “不说了,到点了,我下班游泳去了。” 喝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颜嫣回去拿包,她向来是准点下班。 梨衫跟她一起回到办公楼,打算再干一个小时,直接去医院陪女儿。 她每天日程满满当当,实验室和办公大楼来回跑。 她依然来往于不同酒局,是那个做事干脆,有条不紊的乔总监。 宴会上与裴聿南一别一会,渐渐淡出她的脑海。 她早就不再是那个渴望爱情,相信爱情的天真小女孩,感情来回一遭,带给她最大的教训,就是要靠自己。 她拼命往高处走,爬得越高,选择越多,不必看人脸色,凝聚心血的项目也不用被人瞧不起。 这天是秋分,她和李总一起去了京安酒楼,陪几个重要客户吃饭。 名义上她做技术,专注研发就好了,可这年头哪有什么只埋头搞技术的人。 费时费劲产品做出来了,那得有人买才行,饭桌上坐一圈脑满肠肥的老板,酒过三巡以后,她还得哄着,把PPT里的东西绘声绘色讲一遍。 至于听进去几个,谁也不知道,反正酒是一杯没少喝。 往往有秃顶摆手,满面红光叫她:“那个……小乔啊!你直接告诉我这玩意一年能赚多少钱?别的不用讲,我、我不关心啊哈哈哈哈哈!” 见多了之后,梨衫情绪愈发稳定,维持笑容,一板一眼教他投钱,投得多赚得多,先到先得,您看前两天那什么总在这儿,二话没说就砸了五百万呐。 饭局一如既往难熬,她陪着喝了几杯,更多的时间是在听人互相吹捧,平平淡淡的一天就这样结束,她出了酒店大厅,附近不好打车,她往旁边走,一个人走向黑漆漆的狭窄小胡同。 路上坑坑洼洼,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小步摸索着,突然,身后打过来一束强光,将一整条胡同照得跟白天似的,梨衫的影子被投到尽头的青瓦墙上,一颤一颤。 砂轮摩擦,打火机发出“咻”地一声,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乔梨衫。”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梨衫身体一颤,心跳快得要惊起一滩鸥鹭,紧了肩膀上的包,继续往前走。 “乔、梨、衫。” 再喊的这一声,已经带了点恼意。 梨衫顿时止住脚步,再也不敢迈一步。 她回眸,路口一辆黑色豪车,不偏不倚停在她身后。 裴聿南站在车前,一手插着兜,风吹起他的衣角,光影摇曳,衬得他身形高大挺拔,更加落拓不羁。 梨衫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过去的同时挂上笑脸:“好巧,裴总,您也是出来吃饭的?” 裴聿南没开口,他从不和她寒暄。 风在两人之间对流,吹散了夏天的最后一点尾气。 还是那个熟悉的角度。 梨衫个子将近一米七,和他站在一起时也显得小鸟依人,这个角度,微微一抬眸,映入眼帘的就是他清晰突出的喉结。 往往,他低头一笑,她就跳上去勾住他的脖子。 裴聿南说:“你坐我的车走。” 梨衫下意识拒绝:“不用了,谢谢裴总,我打车就好。” 司机原舫打开后座车门,微微一点头,等着她上车。 梨衫最终还是上了车,朝着驾驶座报了个地名:“麻烦把我放在地铁口就好。” 她坐在后排,挨着他,小心翼翼地不敢碰到他的衣服。 裴聿南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翘着长腿,一个人占两个人的位置,梨衫上车之后,他也不挪动,她只能尽量挤着车门那边坐。 这车是一辆平行进口的黑色奔驰,隔音系统极佳,车窗封闭,外面噪音进不来,车厢内安静到压抑,两个人都不说话。 梨衫其实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要突然收回光域的实验室? 可话到嘴边她又不敢。 裴聿南做什么决定,什么时候轮到她过问了。 她安静坐着,只当是遇到多年不见的朋友,顺路载她一程。 她脸上眼里充满疲惫,重逢的欣喜也好,惊愕也好,愧疚也好,全都被工作和粥粥的病冲散,内心平静得像无风的丝绸湖面。 裴聿南偏头看她一眼,小小一个身影缩在角落,蓝色条纹衬衫,牛仔裤,俗不可耐的通勤包和运动鞋,分明是一下班就被拉去饭局,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她脊背挺直,只看前方,眼角的余光都不偏离半分。 他开口,带着点轻蔑的嘲讽:“多年不见,还以为你混得多好。” 梨衫诚实回答:“还行,有吃有喝,工作也说得过去。” 话音落下后,车内愈发压抑,裴聿南声音平静,淡淡地睨了她一眼:“我妈当初给了你不少钱吧,怎么,没当上阔太太?” 梨衫指尖颤了下,心脏像是被人狠狠碾了一道。 这么多年,他始终是这么想她的。 她沉默片刻,才勉强一笑:“那点钱哪里值得花,衣食住行,样样都要钱,裴总过习惯了贵公子日子,不知道我们普通人的难处。” “这么说,突然回来也是缺钱?”裴聿南说:“都求到我身上了,看来难处不小。” 梨衫在黑暗中开口:“如果我说缺钱,您会注资给‘北极星’吗?” 沉默两秒,他嗤笑一声,“你不会还觉得,我对你旧情难忘吧?” “那倒没有。”梨衫立刻说,“您是聪明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裴聿南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红灯前,趁着等车间隙,他摸到前面的打火机,又点了一支烟,顺便降下半截车窗。 猎猎晚风吹进来,吹到后座,迷了梨衫的双眼,她眉毛蹙起,手指虚掩着鼻子。 刚才那几杯酒喝得太猛,这时候回过味来,梨衫胃里翻江倒海,又热又辣,像一路烧到胃里,她酒量一般,已经是强撑着。 烟味在车内迅速蔓延,梨衫紧紧抿着唇,生怕哪一秒会吐出来,裴聿南爱车如命,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吐在他的车上。 况且,他本就对她有意见,她不敢再得罪他。 “都混到总监的位置了,还闻不了烟味?”裴聿南语气夹杂着一丝嘲讽。 “人天生闻不了难闻的味道,不管总监还是总裁,都一样。” “这么矫情,以后找男朋友怎么办,专找不抽烟的?那你可有的挑了。” “没什么好挑的,又不是年轻的时候。”梨衫面色如常,“年纪到了就早点找人结婚了,总不能一直吊死在不合适的人身上。”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 裴聿南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梨衫淡淡道:“您过奖了,吃了亏,总要有长进,不然那些罪都白受了。” 两个人语气一个比一个平静,朋友似的聊天,谁也没有疾言厉色。 如今他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从无话不谈到无话可说,不得不让人唏嘘。 梨衫想起邮件的事,还是打算低头认个错:“之前我发错了邮件,打扰您了,不好意思。” 谁知裴聿南问道:“什么邮件?” 梨衫愣了下,难道他没收到? 可邮箱显示已读啊。 他神色如常,看不出情绪,缓缓开口:“工作邮件都是原舫看的,你有事?” 梨衫瞬间松了一口气,这样再好不过,看来,那封邮件多半是被当成垃圾邮件处理了。 她摇头:“没事。” 既然没收到邮件,那他和光域的合作,就是公事公办了,南源这么大的集团,看不上光域很正常。 情理之中的事,可不知为何,梨衫依旧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顾霖之。 顾霖之是她大学的校友,也是京市本地的公子哥,家里做医疗器械,他在医院有人脉,很多梨衫根本挂不到的号,都是他想办法托关系排进去的,这段时间粥粥住院,多亏他帮忙联系医生,跑手续。 她直觉是粥粥手术的事有了进展,犹豫几秒,还是在车里接了起来。 顾霖之语气欣喜:“上次你托我联系的那个教授同意给粥粥安排检查了,他回去后和几位专家一起讨论了粥粥的病情,觉得这次手术可实施性非常大!” “真的?!”梨衫难掩激动,惊喜的消息将她砸得晕晕乎乎,差点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太好了!” 顾霖之就沉着得多,“对了,你得赶紧去和医生商量一下,最好这几天给粥粥安排个全套检查,看看还有哪些指标没达到,还有,近期她的所有的诊断书病历你也和医生要来发我一份,我给教授详细看看。” “好、好!我马上准备,多亏了你,真的感谢……” 简单讲了几句,梨衫 激动的心绪还没平静,一天的疲惫在此刻被冲刷干净,欣喜盖过了醉酒的反胃感。 电话那边,顾霖之问她在哪。 梨衫看了看窗外,“我在回家的路上,明天吧,我去找你。” 顾霖之欣然答应,问候几句之后挂断。 太好了。 这通电话仿佛一束光,照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大海,给她点亮一盏灯塔,粥粥的病,又多了一分希望。 她攥紧的拳头松开,手心薄薄一层汗。 开车的原舫察觉车里氛围说不出的怪异,往后视镜一看,果然,男人的脸上寒霜密布。 “停车。”裴聿南偏头看她,冰冷阴沉一句:“你不下车还等什么?” 梨衫看过去。 四周零星挂着几盏路灯,要亮不亮,空旷黑暗,远处的地铁口亮着微微弱光。 其实还有一段距离。 但她没介意,胃里翻腾不止,又酸又疼,再坐下去,指不定哪一秒就会吐在车上。 临走前,她还特意挤出笑容,客气道:“裴总,今天麻烦您了。” 裴聿南升起车窗,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看着车子远去,成为视野中一个渺小黑点,转头,再也忍不住,跑到一棵树下弯腰吐了起来。 随身没带水,她狼狈地扎起头发,用纸巾擦掉嘴边和手上的呕吐物,胃依旧不舒服,层层恶心与疼痛交织着袭来。 梨衫在心底骂了一句裴聿南,又犯神经病,送人也不送到地方,她还要多走一截。 因为偏僻,风也很大,梨衫裹了身上的外套,冷空气放肆地入侵骨髓。新鲜的空气吸入肺中,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部清洗一遍,让她呼吸畅快许多。 她一个人走着,旁若无人地大口呼吸。 她忽然有点后悔,那天在环山玉墅的宴会,她不该去的。 去或不去,结果没有差别。 她看得出来,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像凌迟的刀,一下一下扎进她的骨血,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当年的事她的确有错,裴聿南恨她,为难她,都无可厚非。 他做惯了上位者,偶尔一次栽在她那样恶劣的人身上,心底一定恨不得把她扒皮,这笔账他势必要连本带利从她身上讨回来。 梨衫下了楼梯,穿过闸机,地铁站内零星几个人,都是刚下班的打工族,面如土色。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医院。 今晚也不是全无好消息。 梨衫看着病床上熟睡的女儿,心里一块大石头安稳落地。手术的事终于有了进展,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她踏实赚钱,足够她们俩平稳在京市站住脚跟。 * 裴聿南回了趟家里。 父亲裴钟礼也快到了退下来的年纪,上周去了西南调研,秘书处的人跟着飞了几拨,这几天都不在京北。 母亲赵琼芝倒清闲,不怎么管公司的事,闲时飞香港看展、拍珠宝,前阵子刚从拍卖会上带回一只明代斗彩杯,宝贝得不行,日日放在茶室养着。 进门时,楼上正焚着沉香。 他随意解开两颗衬衫扣子,松松领口。 赵女士正背对着他,一身典雅素净花旗袍,没回头,“一身酒味,这是喝了多少?” “和下面的人组了个饭局,时间有点久了。” 她端起茶盏,语气不紧不慢,“对了,下个月别忘了把时间空出来,我都和你凌阿姨说好了,咱们两家吃个饭,谈谈你和小汶的正事,争取早点把婚事定下来。” 裴聿南低头点了支烟,半晌,才淡淡“嗯”了声。 他揉揉太阳穴,疲惫渐渐涌上头顶,一根筋突突地跳。 “你和小汶也多来往,下个月公司庆典,不少媒体过来,你俩一起露个面,先把风声放出去。” 裴聿南有些不耐烦:“你看着安排。” 赵女士知道这儿子心高气傲,哪怕现在接管了家里的公司,骨子里还是叛逆。也就这两年,像终于过了那个劲儿,家里安排的相亲他都去,合适的对象也肯接触,不再像从前那样,三两句话就能把人气走。 好像真认了命,知道这婚早晚都要结。 赵女士一有空就忙着给他物色相亲对象,他们这种级别的家庭,首先就是要门当户对。 感情什么的都是后话,大不了慢慢培养,她作为家里的女主人,绝不可能允许一个籍籍无名的女孩嫁进来。 赵女士也不多说,换了个话题,关心起他的身体,“头疼的毛病又犯了?再让医生开点药吧,那中药也得坚持喝着,良药苦口。” “谁跟你说我没喝了?” “你喝没喝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眼看着两句话没谈拢,裴聿南懒得多嘴,匆匆说了个“早点休息”,叫了原舫开车,离开家。 “站住!这么晚了你不在家睡觉还去哪儿?”赵女士站在门口,眉毛蹙起,显然不满意他离开。 “回公寓,有事没处理完。”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裴聿南踢了脚驾驶座,“磨蹭什么?直接开。” “是。”原舫踩油门,车子拐出裴家别墅。 男人在后座闭着眼,眉心微微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道道掠过去,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单纯懒得说话。 这一晚过得漫长又烦闷。 一闭上眼,他不自觉回想起在车上,她手机对面的声音是个男人。 也是,这么多年过去,她拎个孩子出来都不奇怪。 一个男的而已。 原舫开着车,又想起什么,“老板,宋总说邀请您吃个饭,电话打过三次了。” “谁?”裴聿南睁开眼。 “Skye的执行总裁,我查过了,Skye和光域算是竞争对手,老牌企业了,光域还远远达不到他们的量级。”原舫说:“前两年,Skye还因为竞标的事和光域有过经济纠纷,闹到法庭上,结果当然是Skye胜诉,光域被判了罚款。Skye的项目计划书我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 裴聿南打开手机,接收,缓缓上下滑动,粗略看了眼。 确实写得不错,这才是值得他注资的好项目的苗子。 “安排在下周吧。”裴聿南说,“见一见那位宋总。” 7. Chapter 7 夜色醉人,环境幽寂的高档日料店内。 裴聿南对面坐着Skye总裁宋斯程,两人已经聊了半个多小时。 店内环境幽寂干净,植物瓜果按照季节性搭配出别致造型,人均七八千的日料omakase,服务、环境、菜品都是京市第一流。 宋斯程今天穿了灰色暗纹西装,银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矜贵,寒暄道:“裴总刚回国不久,就能在京市众多公司中挑中Skye,看来您前期也是做足了调研,说实话,我们Skye为今天的机会准备很久了。” “在国外听过Skye,”裴聿南说,“只是一直没机会合作,听说最近你们正在研发VR眼镜,我也很好奇产品效果如何。” “这一点我敢跟您保证,放眼整个京市,甚至全国,我们的技术都是领先的。”宋斯程嘴角微微一笑,自信道:“早在四年前国内尚未引进时,我们就已经秘密着手开发,经过一轮一轮测试、优化,才有了今天的框架。” 裴聿南是第一次见宋斯程。这人长了一副人缘很好的脸,斯文柔和,颇有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年纪也就三十出头,和只会夸夸其谈的老油条不一样,他心思缜密,讲话滴水不漏。 裴聿南今天随意低调,黑色外套,坐在座位上,姿态闲适,听对面的宋斯程介绍。 “项目前景和卖点都不错,不过我很好奇,这种烧钱多,周期长的项目,贵公司居然也愿意做?” 宋斯程嘴角浅笑:“我承认,这个项目的性价比确实不被看好,但我们做技术的,都带着一颗赤子之心。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这项目是我读大学时就想开发的,那时候没钱,也没资源,一直搁置到现在,这也算我本人一个小小的梦想吧。” “赤子之心。”裴聿南挑了下眉,称赞道:“宋总是个有志向的人。现在市面上难度小又来钱快的产品越来越多,顶多研发个一年半载,套个壳子推出来就能赚钱,就没有过动摇?” 宋斯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一味地赚快钱,和把种子当粮食吃没区别,到时候人心被养贪了,种子掏空,竭泽而渔,可就只剩下死路一条,我们Skye不会做这种事。” “裴总,我对员工也一直这样要求,做企业的不能只盯着利润,既然是科技公司,那么敬畏研发,敬畏技术,才是我们该追求的。” “说得好。”裴聿南对他的发言颇为满意,和他清脆碰杯,“那就希望我们能有机会合作。” “当然。”宋斯程微笑,“如果能合作,Skye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一场饭下来,鲜美昂贵的刺身没人动筷,光顾着聊天喝酒。 生意上的事谈完了,接下来的气氛要随意许多,宋斯程支着胳膊开口:“还有一件事,我倒很感兴趣。” 裴聿南看过去。 “半个月前,环山玉墅那场宴会我也去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光域的乔总监,似乎也在和您商量合作的事?” 不等裴聿南开口,他歉意笑笑:“当然,这话由我说的确有些冒昧,毕竟光域和Skye算是竞争对手。” “没什么印象。” 宋斯程愣了下,随即笑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裴总和乔总监是旧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和她倒算是故交,对她和光域都还算了解。” “是吗?” 裴聿南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这个人属于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个人主义者。”宋斯程似乎在脑海中思索合适的词汇,摇摇头,“一旦被缠上一次,还挺让人头疼,算是给裴总提个醒。” 他好心提醒似的,嘴角扯出一抹笑。 包厢内安静了几秒。 服务生低着头快步撤走酒杯,始终看向脚下,不敢乱瞟,迅速离开。 转眼,裴聿南眸中阴沉,让人不寒而栗,他忽然笑笑,“我回国不久,倒是不知道,现在国内的商业习惯,已经变成靠评价对家的高管来谈项目了。” 宋斯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裴总,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善意提醒。” “提醒?” 裴聿南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和,“那就是说,宋总是觉得,我会栽在她一个小小的研发总监手里?” 宋斯程一时语塞。 裴聿南说:“既然没有这个意思,那宋总的温馨提醒,我就不收了。” “……是,确实是我唐突了。” 宋斯程后背激出一层细细的冷汗,他实在没想到,裴聿南说翻脸就翻脸,刚才还心平气和,突然就开始为难他了。 裴聿南却像没看见他的紧张似的,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做生意归做生意。背后论人长短,不太体面。不管是夸赞还是诋毁,好像,都有违你的赤子之心。” 他说完,淡淡掀起眼皮看了宋斯程一眼,“宋总觉得呢?” 没等宋斯程回答,裴聿南啪地放下酒杯,玻璃底座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还有别的事,今晚先到这里,之后的对接事项助理会联系你。”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准备走。 宋斯程赶紧起身,拉开包厢的木门,“好,没问题,我送您。” 裴聿南离开后,宋斯程也拉开车门坐进去,直到车子驶离酒店,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这顿饭吃得实在算不上轻松。前半程谈公事倒也好说,后半程他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乔梨衫,裴总却忽然变了脸色。 难道说,背后议论别人真的犯了他的忌讳? 宋斯程有些头疼。 说到公事……来之前,他做足了打硬仗的准备。 圈子里谁不知道,裴聿南出了名的难糊弄,眼光高,要求也高,尤其在投资这件事上,向来不讲情面。 为了今晚这顿饭,他把项目计划书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预设了无数种问题,可那些准备,到头来几乎一个都没用上。 裴聿南只简单翻了翻资料,十分爽快地说了“写的不错”。 可也正因如此,宋斯程心里反而更没底。 助理安慰道:“裴总之前一直在国外,不了解现在国内发展趋势也很正常吧,况且咱们得计划书写得完美,谁来了都挑不出错啊。” 宋斯程眉头始终紧皱着,他摘下眼镜揉揉太阳穴。 真是因为挑不出毛病吗? 这些年,裴聿南在国外一手创办投行,名声响彻华尔街,都说他对数字天生敏锐,任何项目到了他手里,值不值得投,风险有多大,几乎一眼就能看出个七七八八,像是天生就适合做这一行的。 回国接了家里的公司后,更是雷厉风行,短短一个月就能让公司上下服众,靠的也是过硬的实力。 宋斯程说:“再说吧,回去等消息。” 助理应了声好,发动汽车,驶入车流。 另一边,裴聿南从店里出来,原舫已经将车停在马路对面。 裴聿南拉开车门坐进去,拿起车座上的平板,仔仔细细,重新看那份项目计划书。 原舫坐进驾驶座,见状松了口气。 看来今晚谈得还算顺利,至少Skye的项目没让老板失望。 “老板,我也看了他们的计划书,VR眼镜的前景确实不错,咱们下一个项目是不是就定它了?” 裴聿南连头都没抬,闻言嗤笑了一声,“开什么玩笑,一个空壳子而已,还敢拉出来让我投钱?” 原舫愣了下,计划书他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无论市场规模、技术路线还是未来规划,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他没明白,老板到底看出了什么。 裴聿南看出了他的无知,问了一个问题:“VR眼镜在国外爆火也有一年多了,你周围几个人在用?” “这……确实用的人不多,主要还是价格太贵,而且用的机会太少,所以Skye想打通市场,让大家都了解这个高科技,这思路没问题。” 但刚说出口,原舫就明白了。 VR眼镜,最初在国外爆火时,有段视频让人动容。 加州南部,有位年轻的妈妈因为车祸意外失去女儿,整日以泪洗面,后来,技术团队利用小女孩生前留下的照片和影像数据,在虚拟世界里还原出了她的模样。 视频里,妈妈戴上眼镜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昔日可爱的小女儿,站在她面前,穿着白色连衣裙,笑着朝她跑过来,蹦蹦跳跳,仰着脸冲她笑,和她招手。 VR带来的画面已经十分接近现实,仿佛女儿近在眼前,妈妈看着那画面忍不住嚎啕大哭。 视频打动了无数意外失去亲人朋友的人,利用科技能够短暂地和离开的人见一面,哪怕不能对话,不能触摸,也有无数人愿意为之买单。 可VR瞄准的不只是这类小众群体。 裴聿南说:“目前,VR大范围应用的领域只有三个,游戏,成人,军事。” 游戏占大头,使用VR最多,剩下两个,前者国内受限,只有隔壁国家行得通。后者自然不必说,没人碰。 游戏行业圈钱无数,戴上VR眼镜打游戏更刺激,这是不争的事实。 可VR如果只在单个领域中横行,风险太大。 显然,裴聿南早就想到了这一点。Skye的项目计划书写得再怎么天花乱坠,市场小,直白来讲就没人买。 而且他并不认为Skye有能力打通市场。 裴聿南合上平板,“等Skye什么时候解决了重量问题,长期佩戴没有不适的时候再说,到那时候,别说是八千万,就算翻个十倍八倍我也敢投。” 车窗外的霓虹一道道掠过去,明明灭灭地映在他漆黑的眸底。男人靠在后座,慵懒随意,眉宇之间是运筹帷幄的自信。 这些年在国外沉淀下来,他看人看事的本事愈发精准。 就比如,今晚那个宋总,席间姿态做得十足,笑起来绅士客气,一口一个“裴总”,谦逊有礼貌,可裴聿南就是对他没 好感。 这样的人心思往往藏得越深,面上是谦谦君子,背地里却不知道揣着多少阴私算计。 也不知道乔梨衫是怎么招惹上那样的人,想到这里,裴聿南心口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这么多年过去,她看人的眼光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天天跑那些乱七八糟的酒局,应付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有个屁用? 到头来,连谁是真心,谁是算计都分不清。 “送来的计划书你都看过了,还有哪个不错?” 原舫细细回想了下,想了想,还是说实话:“别的……就只有光域那份不错。” 一出口,裴聿南果然不耐烦似的皱了眉。 “那个项目是叫‘北极星’?” 原舫说:“是,还挺有意义的,寓意也好。” 裴聿南冷冷道:“哪里好了?” …… “而且,那个项目主要负责人是梨衫小姐。” 原舫忽然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看面前镜子,果然对上了裴聿南阴沉的双眸。 “乔总监。”原舫立刻改口,“乔总监能力很强,从计划书就能看得出来,她为项目下了不少功夫。” 裴聿南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光域的项目。 作为老板身边多年的小秘书,他和梨衫的事,原舫当然知道。 别说他,整个圈子里谁不知道,当年裴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大少爷,偏偏喜欢上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学生,没有家世,没有背景,父母是工薪阶层。 那几年,这帮公子哥正是最爱玩的年纪,裘马风流夜夜笙歌,今天带女明星,明天带小网红,后天又换了个学艺术的姑娘,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鲜少有重复的面孔。 只有裴聿南是个例外。 无论什么场合,他身边站着的永远都是乔梨衫。 她安安静静跟在他身边,不太会说话,也不爱出风头,被人打趣两句,耳朵就红了,背地里不少人嘲讽她小家子气,寒门出来的,上不了台面。 偏偏裴聿南宝贝得不行,每次带她出来,都郑重其事地介绍:“我女朋友。” 还要挨个警告:她怕生,都照顾着点,谁也不准欺负她。 那副护短秀恩爱的样子,恨不得昭告天下。 圈子里的人私下提起,都觉得新鲜。 裴家居然出了个情种。 可惜,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没有迎来HappyEnding,不仅如此,还成了圈子里最大的笑话。 后来再有人提起乔梨衫。 “哦,你说那个女学生啊。那可有的说了。” 有人说,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钱来的,仗着裴聿南喜欢,没少和裴家谈条件。她爸妈也是奇葩,离谱到什么程度? 张口要八位数彩礼。 但裴家也不缺那点钱,谁让儿子喜欢呢,裴公子二话不说就给转过去了。 听说钱刚转过去没多久,又要别墅,要豪车,家里亲戚都跟着沾光,今天冒出来个表哥,明天又多出来个表弟,人手一套房,逮着裴家这棵摇钱树,就恨不得把根都挖走。 那个乔梨衫,自然是向着家里人,叉着腰,傲骨铮铮,帮着爸妈跟裴家要钱。 “你不是喜欢我吗?这点钱都不够你家洒洒水的,有什么好心疼的?” 据说裴老爷子当场气得把拐杖扔了出去,病了大半个月,裴家因为这事,背后不知道被人戳了多少脊梁骨。 裴家怎么可能会让这种人进门。 简直是奇耻大辱。 后来当然是分了,分手前还被她狠狠敲去一笔。 那之后,裴家明令禁止,决不允许再提“乔梨衫”这个名字,议论声渐渐小了,谁都不敢得罪裴家。 裴聿南坐在车里,阴影遮住他深邃的眉眼,良久,他问原舫:“当初我妈给了她多少钱?一走就是五年,她还真是狼心狗肺。” 原舫也沉默了一会儿,“老板,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当时也不在京市。” 裴聿南掏出一支烟,打火机擦出橙红色火苗,跳跃在他晦暗不明的脸庞,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过了很久,才暗暗道:“既然拿了那么多钱,现在还混成这样,处处低声下气,你说她蠢不蠢?” 原舫哪里敢回答这话。 这么多年他跟在裴聿南身边,说不上知根知底,他的脾气也能摸透七八分了。 那晚在环山玉墅,久别重逢,他也是时隔多年见到梨衫小姐,她脸上画着浓妆,不再青涩乖巧,她没有一见面就打趣,笑着喊他“元芳”,她和五年前的梨衫小姐,没有一处是一样的。 人的目光不会骗人,裴聿南看见她那一瞬,眼里万种思绪,交织流动。 原舫看在眼里。 当时他就一个想法,坏了,这个家恐怕又要天翻地覆。 当初剜肉补疮,强行挪砖,仓促补上的那道心墙,终于还是逃不过她带来的倾盆大雨,摇摇欲坠。 要变天了。 8. Chapter 8 周一总是最忙的。 梨衫戴着耳机,电脑屏幕里和客户开着会,手机放在桌上,研发群里因为一个参数争了半小时,谁也说服不了谁,双方都急眼,喊她拍板。 隔壁部门两个同事站在工位边上,一个蹲实验结果,一个追进度。 梨衫戴着耳机,把电脑里客户说的问题记下来,插空给旁边的人翻实验报告。 这是她工作的常态了。 忙起来的时候,一个人当四个人用。 李总隔着大半个办公室喊她,周五约好了要和客户吃饭,要她务必抽个时间去一趟。 梨衫随口说知道了,转头和同事继续谈论:“刚刚说到哪儿了?” “北极星”项目停滞,好多人等着看热闹,其中就属营销部门嘴脸最恶心。 那天小裘气不过,顶撞了几个说闲话的,为此还闹得营销那边领导找上门来,阴阳怪气嘲讽梨衫管理不力,连手底下的人都敢蹬鼻子上脸了。 小裘为此愧疚极了。 梨衫找他单独谈了次话,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好心帮我,我也感激你,不过我还是要和你讲个无聊的大道理,等你工作时间久了就会知道,被人指着鼻子骂都是常有的事,总不能把不喜欢的人都打一顿吧?” “所以这些人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也不会放在心上,你为了他们浪费时间去吵架,吵完架还要浪费时间去平复情绪,到头来自己气的不轻,他们当个笑话转头就忘了,多不划算。” 小裘低着头:“姐,我就是气不过他们那样说你。” 营销那边酒局风气盛行,工作性质原因,几乎都是男性。 一喝酒,聊起来更是没忌讳,背地里议论梨衫年纪轻轻就当了单身妈妈,野孩子从哪儿来的?随便找个人睡的? 领头的叫范总,光头,开黄腔说什么当了妈妈也是韵味十足云云,恶心至极。 范光头和她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人仗着和领导有点关系,每天不是研究股市就是打游戏,梨衫最瞧不起这种人,正因如此,范总动不动就在领导跟前给她穿小鞋,说她工作态度有问题,效率太低,又不团结同事。 梨衫听了后,沉默一会儿,说:“周五有场和营销部门的饭局,到时候我跟你一起过去。” 等到约定的饭店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服务生引她进入贵宾厅。 远远地,就听见包厢里面酒杯碰撞,今晚注定又是一场硬仗,梨衫翻开包,检查了包里的小瓶喷雾,她放在随时能拿到的地方。 包里夹层,还有一只小小的录音笔,红灯亮着,已经开启。 一切就绪,梨衫推门进去,主位上的男人刚好漫不经心地看过来。 只一眼,梨衫后背一僵,在劫难逃的错觉。 裴聿南坐在主位,身后是一整面落地窗,灯火映在玻璃上。他随意搭着椅背,姿态闲散,目光却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今晚的大客户居然是他? 梨衫第一反应却不是惊喜,而是惊愕。 他说了不会投资“北极星”,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 旁边,营销的两个副总似笑非笑看着她,似乎为这场鸿门宴等了很久,小裘坐在门口的位置,眼巴巴看着她。 光域几个总经理级别的人物都来了,足以看出裴聿南面子够大。 空调温度低,梨衫觉得后背直冒冷汗,她怕他不帮忙,怕‘北极星’蒙尘,可她更怕和他再次扯上关系。 他那样的人,她得罪不起。 况且,她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做。 李总看她过来了,大着舌头嚷嚷着,“小乔!小乔你过来!” 赔笑着向裴聿南介绍:“这是我们公司最年轻的高级工程师,乔总监乔梨衫,您别看她年纪小,她可是我们研发的领军人物。” 裴聿南一手随意搭着,散漫不羁的贵公子模样,“年纪小?能有多小?” 不光梨衫,李总也愣了下,似乎觉得奇怪,裴聿南这是……对梨衫的私事感兴趣? 李总赶紧用胳膊肘戳了下还在发呆的梨衫,示意她开口。 梨衫瘫着一张脸回答:“三十八,不小了。” “是吗?”裴聿南盯着她,“我怎么记得你才二十七?” 梨衫脑子里轰地一声,她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当着这么多同事领导的面,她害怕裴聿南故意说出他们之间的关系。 李总一头雾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轮转,和旁边的秘书惊骇四目相对。 一句话,梨衫心惊肉跳。 “裴总!” 她打断僵局,快步走到裴聿南旁边,笑意盈盈,“裴总,实在是太抱歉,我今天迟到了,先自罚三杯。” 眼都不眨,仰头灌下去。 “最后一杯,我敬您,感谢您百忙之中过来。”她脸上挂着微笑,酒杯举到他手边,姿态低了又低,弯着腰等他发话。 他手上握着“北极星”的命脉,梨衫不敢得罪他。 裴聿南没什么表情,也不看她,任由她端着酒杯等着。 直到梨衫以为他要拒绝时,他拿起酒杯,杯底一碰,算是给她面子,他不冷不热“嗯”了一句,梨衫也不尴尬,轻巧地把话题转移到无关痛痒的工作上,让领导和他谈。 酒桌上的话题一如既往枯燥,围绕项目和最近的投资趋势,裴聿南估计兴致不高,也只是偶尔冷冷说个“嗯”。 其他时间,都是几位领导在陪着笑脸一个劲地自吹。 只是,她总觉得今晚的裴聿南不对劲。 她怀着心事,面色忧心忡忡,旁边的小裘叫了两声她才回头。 “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刚刚走神了。”梨衫说:“你叫我什么事?” 小裘看了看周围,小声说:“姐,那个裴总好像一直在看你。” 梨衫怔了下,下意识抬眸看过去,果然对上了裴聿南的眼神。 赤裸,不加掩饰地盯着她,只盯着她一个人。 梨衫立刻垂眸,把头偏向另一侧。 炙热的眼神烤在她身上,梨衫明明没喝几杯酒,却浑身发烫似的,从脖子根渐渐泛红。 她受不了,起身推开椅子,说去趟洗手间。 水龙头凉水冲下来,她洗了手,额头和鼻翼简单按了粉饼。 颜嫣也走进来,撇撇嘴,“不是说了不跟我们合作吗?这阎王又来干吗?陪他喝一晚上了也没松口,我就没见过这么难搞的人,累死了!” 梨衫闻到她身上酒味很重,“你喝这么多没事吧?” 颜嫣摆手:“这才哪儿到哪儿。” 梨衫也猜不透裴聿南的心思,她不知道光域是如何说服裴聿南过来,总不可能是他主动要求吃饭? 他分明瞧不起光域的小项目,还收回实验室,摆明了要打压光域,不知道什么契机又改变了想法。 饭局进入末场,谈到“北极星”项目时,范总像是终于等到了机会,放下酒杯,慢悠悠叹了口气。 “研发部门就是太理想主义,技术做得再好有什么用,项目保不住,还不是白忙活一场。” 他嘴角挂笑,“裴总,我这人说话直,您今天见笑,在我看来,光域就这点还需要改进,有些人啊,能力不够就别硬撑着,占着位置不干事,拖累整个团队。实在做不明白,不如趁早回家结婚伺候男人嘛。” 说着,又寻求赞同似的看向裴聿南:研发这一行,还是咱们男人沟通起来方便,您说是不是?”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纷纷侧目,看向梨衫。 谁都知道,范总这是当众打她的脸。 裴聿南没说话,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光域几个高层,最后定格在梨衫脸上。 梨衫面色如常,还悠悠地喝了一口汤。 裴聿南看着面前这张妖艳庸俗的脸,目光滑过她的睫毛,精致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她的红唇上,面上平静无波,桌底下的拳头却攥了又攥,隐忍怒意。 梨衫之前不爱化浓妆。 她从不屑于用艳丽夸张的妆容来讨好他,清水出芙蓉,别有一番韵味。 她从前最不喜欢虚伪浮夸的聚会,有人多看她几眼,她都会不自在地蹙眉。他带她出去吃饭,她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别人起哄敬酒,她连杯子都不愿碰,要是不高兴了,一点面子不给,演都懒得演。 她孤高自许的性子是他一手惯出来的,如今却能端着酒杯低三下四,虚与委蛇。 还能随意让人踩在头上辱骂。 裴聿南脸色不佳,她沉默不反抗的模样落在他眼中,竟然那么刺眼。 他不知道这些年她经历过多少委曲求全的时刻,一个倔强骄傲的姑娘,要被打破多少次自尊才能波澜不惊地任由别人践踏。 饭局结束时,裴聿南收了情绪,十分有风度地握手,说了句“有机会多多合作”。 结束时,李总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助理身上,连路都走不稳。 营销的总监脸上的笑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却还得硬撑着把人送到门口。 梨衫看在眼里,心里大概有了数。 裴聿南还是没松口。 融资这种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几杯酒、几句漂亮话就能谈成的,投资方签下合同,砸下去几千万,都是实打实的钱。 裴聿南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心软,他就算再失去理智,也不会拿公司的钱开玩笑。 范总喝得最凶,整张脸涨得通红,眼镜滑到扶着墙都站不稳,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半天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所有人都离开后,包厢空旷,梨衫放下酒杯,走过去攥住他的胳膊,将人抵在墙边扶稳,脸上挂着笑,柔声道:“范总酒喝得有点多了,我送您回去怎么样?” 范总乐呵呵地应了一声,顺势将半个身子压了过来,油腻腻的一张脸几乎贴上她的肩膀,浓重的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梨衫胃里一阵翻涌,恶心至极,脚后跟不动声色地发力,细高跟狠狠碾上他的脚尖。 范总疼得“嗷”了一声,酒醒了半分,却没松手。 小裘见状,赶紧上前,把人从梨衫身上拽开。 两人一左一右扶着醉鬼出了宴会厅,穿过长长的走廊,拐进旁边的酒店。 进门之前,梨衫让小裘在外面等着,等她进去十分钟后再进。 她一个人勉强扶着范总,穿过酒店大厅,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一男一女两个人在前台办理入住。 范总醉得满脸通红,眼睛都快睁不开,嘴角却咧得老高,脚步虚浮地跟在梨衫身边,时不时伸手往她腰上搭。 梨衫垂着眼,像是没察觉。 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一层层往上跳。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高跟鞋踩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 刷卡,开门。 房门还没关上,范总便迫不及待地伸手拽住她,整个人带着酒气扑过来。 梨衫早有防备,手已经伸进包里,碰到了那瓶提前准备好的防狼喷雾。 大学毕业刚工作那年,她开始学习简单的拳击,这习惯一直坚持到现在,每个月雷打不动地抽出时间去上两三次课。 她还没来得及掏出东西,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厚重的门板狠狠撞上墙壁,又反弹回来,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梨衫猝然一怔,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裴聿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 走廊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原本就冷峻的脸映得愈发阴 沉,眉眼间压着一层浓重戾气,眸色黑得骇人,像暴雨将至前翻涌的海面。 他盯着范总搭在梨衫腰间的那只手,眼神冷得几乎能结出冰来。 一切发生在短短的几秒内,裴聿南面无表情走进来,活动了一下脖颈,紧接着,一拳狠狠砸在范总左边脸上。 他踉跄着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痛呼,裴聿南已经抬脚,一脚踹向他的腹部。男人像个失去支撑的破布袋,被生生踹出去几米远,后背重重撞上墙边的穿衣镜。 哗啦—— 镜面四分五裂,碎片溅落满地。 范总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迹,躺在满地狼藉里,疼得蜷缩成一团,酒醒了大半,却连爬都爬不起来,连来人是谁都不知道,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梨衫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攥着拳头。她愣愣看着眼前这一幕,目光落在裴聿南身上,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你……” 话还没说完。 裴聿南转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一句解释都没有,拽着她就往外走。 掌心滚烫,力道大得惊人。 梨衫踉跄两步,高跟鞋踩过满地碎玻璃,发出细碎声响。 穿过酒店长长的走廊,头顶金色灯光一路延伸,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 梨衫叫了他一声,试图挣开,可他像是根本没听见,冷着脸一路将她拽到车边,拉开车门,把人塞进后座。 “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 下一秒,黑色库里南猛地蹿了出去。 发动机发出低沉轰鸣,没有丝毫预热,轮胎擦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车身裹挟着夜色,疾驰进空旷的道路。 梨衫被惯性带得往后一仰,心脏跳得厉害,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人带上了车。 “裴总?”她试探着喊了一句。 裴聿南没回答。 车窗外的路灯飞快向后退去,光影掠过裴聿南凌厉的侧脸,他嘴角绷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隐隐凸起,周身笼罩着一股压抑至极的怒意。 “裴聿南。”梨衫往前坐了点,叫了他名字,“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裴聿南冷冷出声,“我倒是想问问,你想干什么?大半夜跟一个醉死的中年男人单独去酒店,难不成是我破坏了你的好事?” “你在说什么?”梨衫知道他误会了,“那是我们营销的副总,我扶他进去是因为他喝多了。” 裴聿南冷笑:“原来你们公司男的都死光了,需要一位女员工扶着男领导进酒店。” 梨衫觉得他莫名其妙,他这一拳,将她今晚的计划全部打乱,怒火烧上来,“你凭什么插手我工作上的事?” “之前低声下气求我的是谁?现在又不让我插手你工作的事,乔梨衫,你还能有点原则和底线吗?” 车里没有别人,梨衫嘴角冷冷撇下,也不给他面子:“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故意暴露我们的关系,这就是裴总的原则和底线?” “我们什么关系?”裴聿南问,“跟我一场,让你丢人了?” “不敢,丢不丢人哪里轮得到我说话。” 裴聿南最恨她嘴硬,最恨她阴阳怪气嘲讽他的家境,仿佛他生在裴家就罪该万死。 他看了眼后视镜:“这次又是为了什么?都能跟别的男人去酒店了,他能给你钱,还是项目?” 外面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 梨衫轻蔑地笑:“关你什么事?你看不起我,不跟光域合作,还不允许我找别的出路了?” 她永远是这样,一句话就能点燃他的怒火,话里毫不留情,情绪上头什么伤人的话都敢往外说。 “你也真是不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裴聿南咬着牙,“行,你真是越混越有出息了,跟我在一起三年耽误你了。” “你现在知道耽误我也不晚。”梨衫尖锐反击:“我有没有出息你不也看到了?就算死在外面也轮不到你来收尸,你有什么好操心的?” “是,你说得对。”裴聿南忽地笑了下,“我有什么好操心的?” “那麻烦裴总在前面路口把我放下来,我今晚的事还没做完。” 裴聿南眯了眯眼睛,“那我还真耽误你的好事了?” 梨衫语气强硬,和他针锋相对,“没错,所以,你能不能让我下车?”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裴聿南脸色沉得厉害,眉心紧紧蹙起,嘴角紧紧绷着,胸口闷气让他胸膛剧烈起伏。 黑色库里南驶上跨江大桥,桥面空旷,江风裹着潮湿寒意呼啸而过,远处高楼的灯火被甩在身后,整辆车像一头失控的猛兽,劈开浓稠夜色,一路疾驰向前。 梨衫坐在后座,死死攥着安全带,偏过头看着窗外,心跳如鼓。 驶离跨江大桥后,裴聿南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身在空旷无人的地上急转,斜停在路边,惯性将梨衫整个人狠狠甩了出去,又被安全带猛地拽回来。 一来一回,她被勒得发疼,刚想开口,“你发什么神经——” 驾驶座的车门已经被人重重甩上。 下一秒,后座车门被猛地拉开。 江边的冷风裹挟着潮湿水汽灌进车内,吹得人一激灵。 裴聿南低头坐进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其中,梨衫只觉得眼前黑了一下。 狭窄封闭的空间里,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酒气,铺天盖地压下来。 梨衫下意识往后退,却无处可躲。 他那双向来沉静克制的眼睛,此时,里面翻涌着怒意,还有某种压抑太久、终于失控的情绪。 下一秒,他捏着她的下巴,低头狠狠吻了下来。 9. Chapter 9 深夜的江边安静无人,偶尔有货轮低低鸣笛,在江面拉出空寂长音,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周身名贵漆黑的黑车。 咔嚓一声轻响,梨衫的安全带被按开时,裴聿南死死摁住她的肩膀,滚烫的唇贴过来。 梨衫震惊到睁圆了眼睛,猝不及防。 他动作谈得上粗鲁,反复辗转在她脸上、唇上,如同一个久旱逢甘霖的人,攻城略地,拼命掠夺她的气息。梨衫只觉得脑子混沌一片,浑身都被他的气息包围,冷调木质香,带着红酒的醉意,充斥她的大脑,直到将一切填得满满当当。 动作太突然,她脑子里空白一片,被吻到几乎窒息,双手不得不抓着他肩膀,拼命撑着他胸膛,让他离开。 这一抓,男人身体怔了下,薄唇离开一瞬,紧接着,他手臂一捞,搂过她的腰,两具身体紧紧相贴,再次吻了上去。 梨衫感受到他身上灼热的气息,她如同待宰鱼肉,嘴唇落在之处,让她皮肤生出细细密密的战栗,心脏酥麻,四肢像是泄气的气球,在他强势攻略下,变得柔软没有力气。 在他即将撬开唇瓣时,梨衫闭了闭眼,狠心咬了下去,瞬间,尝到了生锈的味道。 裴聿南动作一顿,缓缓和她拉开距离,他眼中还带着未消退的欲望,眸子幽深。 梨衫靠在车门边,胸口剧烈起伏着,抬手用力擦了一下嘴唇。原本苍白的唇瓣被蹭得通红,微微发肿。 她看着他,声音发颤。 “你疯了是不是!?” 裴聿南目光从她泛红的唇上掠过,又落回她脸上,沉默片刻,忽然往后一靠,抬手扯松领带,像是终于找回了冷静。 “要不做个交易怎么样?” 梨衫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裴聿南迎上她的目光,嗓音低沉而平静,“我一个月给你20万,‘北极星’项目你可以继续做。” 梨衫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你什么意思?” “你这么聪明,肯定听得懂,”裴聿南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不是要求人吗,既然求谁都是求,不如来求我。” 他靠近她唇边,手指摩挲她的嘴角,触碰那一点留下的红,“都是熟人,又不是没睡过,彼此都放心是不是?” 梨衫立刻偏开头,轻笑了下:“哦,裴总是说,我陪你睡,你就帮我投资项目。” 裴聿南脸色微不可查地皱了眉,似乎不满她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裴总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梨衫声音冷淡:“你一个有女朋友的人,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真要是不敢你就不会去环山玉墅。”裴聿南盯着她,似笑非笑蛊惑似的,“别说你没考虑过这条路,这不比你挨个求人快多了?放眼整个京市,除了我谁还能帮你?” 梨衫知道他在说气话,故意侮辱她,他总是这样,对厌恶的人口不择言,哪怕心里想的不是这回事,言语上也不会留情面。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她也能成为他口不择言的对象。 梨衫深呼一口气,“当年的事,就值得让你记恨这么久吗,为了报复我,不惜用这种肮脏的方式?” “肮脏?”裴聿南眼眸变寒,缓缓开口:“你把这叫肮脏?” “难道不是吗?”梨衫冷笑:“你敢说你不是为了故意报复我?不就是当年在我身上栽了跟头,你裴公子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忍得下这口气?我好不容易回来了,还混得猪狗不如,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沉默几秒,裴聿南盯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负隅顽抗的小兽一样,他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被她气得不轻,他咬牙切齿:“你说得对,我就是为了报复你,你跟了我,我有的是办法和时间折磨你,当初是你主动求到我面前,我哪有拒绝的道理,是不是?” 梨衫怒上心头,心脏狂跳,指着他,干巴巴地骂:“变态!你有病就去治,别在我面前发疯…” 毫无攻击力的话,男人反而笑了下,懒懒地倚在靠背上,神态闲闲。 她实在想不通,这人能恨她到这地步,良久,她说:“我要下车,你出去。” “考虑好了随时来找我。” 裴聿南曲着腿,不为所动,伸手从衣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叼了烟,正要拢火点燃,嘴里一空,烟被人夺走。 他含过的那头正攥在她手心,梨衫绷着下巴,重复了一句:“我要下车!” 打火机揣在兜里,裴聿南打开车门,重新回到驾驶座,车子点火启动。 返程的气氛更加诡异。 裴聿南从车内镜里看过去,她抱着胳膊靠在车窗上,脸上阴沉清冷,一言不发,始终梗着脖子,偏头看向窗外。 重新回到那家酒店,刚停稳,梨衫立刻开门,一刻也不想停留,裴聿南没有跟着她,自己开车走了,两人在此分道扬镳。 手机里五个未接来电,都是小裘打来的。 原本,她想利用今晚的宴会抓到范总的把柄,将他一军,录音笔都准备好了,可事情做了一半被打断,估计这会儿小裘正手足无措。 梨衫拨回去,那边立刻接了。 “总监,你没事吧!?”小裘语气慌张,“我去了走廊结果没看到你,范总躺在地上被人揍得跟猪头一样,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你…” “我没事,”梨衫拨了拨耳边的碎发,强迫自己沉静下来:“有点突发状况,我先去处理了一下,你现在在哪?” “我刚到酒店就看到前台打120,范总被送去医院了,我就跟着去了,现在刚检查完准备回家。” “他伤势怎么样?” 小裘那边压低了声音:“伤倒是不重,就是看着吓人,脸肿得老高,有点胃出血,医生说没大碍,但病人会很受罪。” 末了又压低声音,悄悄问:“姐,是你打的吗?下手这么有分寸,太爽了!” 梨衫无奈,“不是我打的。” “啊?那是怎么回事啊?今晚除了咱俩…还有别人也跟着范总吗?” “不清楚,”梨衫敷衍地回了两句,她还没想好怎么应对范总这事,只能先嘱咐小裘不要声张,“明天再说吧,你赶紧回家休息去吧,今天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后,梨衫在酒店大厅里坐了一会儿。夜色安静,正是理清思绪的好机会。 当务之急,要先把打人的事解决掉,她电话拨出去。 “不好意思,深夜打扰你睡觉了。”梨衫带着歉意,“是这样,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个朋友,是佢丽酒店的负责人?” 电话那头是正在值夜班的顾霖之,“没关系,我今晚本来就没空睡。你是说东星路的那个酒店吧,是我朋友他叔叔家开的,怎么了?” 梨衫说:“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有个事情我想求你帮忙。今晚在酒店走廊里,我不小心顶撞了个喝多的人,怕他醒来后查监控为难我,能不能麻烦你朋友,那段录像不要公开。” “这样啊。”顾霖之听明白了,他担心道:“那你没事吗,有没有跟人正面冲突?” “我没事,就是拌了几句嘴。” “好,那我知道了。”顾霖之说:“小事,我给朋友打个电话说一下就好,不过这个点他估计已经 睡了,明天早上可以吗?” “不着急。”梨衫顿了顿,又认真补充一句,“已经很麻烦你了。” 顾霖之的这位朋友,先前听他提过几嘴,梨衫没注意,在她眼里,爱玩的富二代都一个德行,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她印象中,这位酒店的公子哥特别喜欢收藏葡萄酒。 梨衫翻了翻列表,上个月去珠市出差,认识了个老板是葡萄酒发烧友,办公室里专门辟出一整面酒柜收藏名酒,临走前对方还送过她一瓶法国红酒,只是她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至今放在家里落灰。 她编辑了一条消息,虚心请教那位土老板帮她找一瓶年份久远且价格不菲的葡萄酒,最好是特别一点的。 发完消息,她又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一罐顾霖之喜欢的进口咖啡,打算事后一起送去。 人情往来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 别人愿意帮忙,她总要记得。监控有些敏感,必须要有点表示。二来借着消息和老板维系关系,下次办事更方便。 范总的事应该不会再出岔子,就算他咬死是她做的,没有证据也只能吃哑巴亏。 梨衫定了定心神,范总在公司臭名昭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骚扰过好几个女员工,她手底下的人他也敢动,她就撞见过躲在厕所哭着打电话要报警的小姑娘。 结果都不了了之,甚至有两个投诉到董事长那里都被压下来了。 他在一天,就会继续为难梨衫,直到把她架空,赶走。 这一次,她要让他也尝尝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滋味。 这事算是妥帖了,梨衫打车回家,躺在床上,天花板烟雾报警器亮着微弱红点,她这才有时间把裴聿南的话拎出来,一句句琢磨。 今晚的意外让她慌了心神。 在他面前,她已经尽力卑微,处处小心翼翼,不去招惹。 他想要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得到,为什么偏偏要瞄准她? 因为她知道,只要他愿意,他有太多办法毁掉她好不容易才重新建立起来的一切。 越想越心慌,她不敢和他纠缠,当初犯的错历历在目,她后背冷汗冒出,面如土色。 不能再等了。 上周和顾霖之聊天,愿意给粥粥手术的教授最近就会回国,等她手术做完,再过两三个月,最迟半年,她们就能去别的地方生活。 梨衫迅速查了手机存款,输入密码,是她比较心安的数字。 还有几个月,她得动作快点,再抓紧跟个新项目,拿下最后一笔钱。 离开京市,离开裴聿南,是梨衫从未动摇过的想法。 失眠到三点多,梨衫在脑海中再次细细规划,确保每一步都踏踏实实走,这才安心睡着。 失眠的人不止一个。 裴聿南从酒店离开后,本想直接回去睡觉,恰好朋友打来电话叫他去喝酒。 他很久不去花红柳绿的酒场,今晚一团气憋着,有了依靠酒精疏解的冲动。 VIP包厢内人不多,贺耀言翘着腿窝在另一边打游戏,茶几上横七竖八摆着几个空酒瓶和吃剩的果盘。 看他来了,贺耀言放了杯 子:“哥,还真来了啊,我可好几个星期没见你了!” 裴聿南随手把外套扔在扶手上,淡淡说:“前天你喝多了玩牌输钱,不是我去捞的?” “我那是被人坑喝了假酒,可别说了,丢死人了。” “来这边坐。”翟杭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贺耀言比他们小几岁,小时候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叫着,为了这么几句哥,裴聿南到现在时不时还得给他擦屁股。 裴聿南只穿着件白色衬衫,领口敞开,贵公子纨绔的模样,看了眼翟杭:“有家室的人还半夜跑出来玩?” 翟杭一年前就结了婚,老婆青梅竹马,是银行副行长的女儿,他笑笑:“她跟闺蜜国外找了个小岛潜水去了,把我扔家里两周了,怎么着,这是打算打小报告?” 裴聿南没理他,拿起桌子上的红酒,自顾自喝了一杯。 看这架势,贺耀言狡黠一笑,“光顾着喝酒,哥,你最近还真有情况啊?” 裴聿南看他一眼:“有屁快放。” 贺耀言手指一捏,拉链封嘴,指指旁边的翟杭。 翟杭一副看八卦的模样,说:“今晚佢丽酒店,谁又招惹你了?” “消息这么快?” 他差点忘了,那酒店是翟杭家的产业。 “今晚巧了,老头子让我去拿季度报表,顺便去酒店看了眼,刚到就听说有人动手,我还以为谁胆子这么大,敢在我家酒店闹事。” 贺耀言问:“那视频里的秃头是谁啊?” “一个科技公司的小领导,查了下,没什么来头。”翟杭弯着唇,意有所指:“我看八成是为了走廊站着的那位美女,冲冠一怒为红颜,是吧?” 裴聿南眉心微蹙,“没有的事,路过,顺手帮了一把。” 两人自然是不信,相视一笑,恨不得把他嘴撬开挖出秘密。 “再给我看看视频。”贺耀言拿过手机,“我倒要看看是哪位美女,能让我哥顺手帮一把。” 视频来来回回拉了好几次,定格在女人那张清丽漂亮的脸上,五官秀气,长发散在肩上,画质模糊却依然藏不住气质脱俗。 只是,越看,越觉得眼熟。 贺耀言看看手机,笑意越来越淡,良久反应过来。他性子直,嘴快舌长:“这个人…你觉不觉得,她长得很像乔、乔乔乔…?” 话到嘴边,想说不敢说。 裴聿南眼刀扫过去:“乔什么?” 贺耀言摸摸鼻子,闭了嘴。 翟杭眼神在他俩之间瞟来瞟去,没说话,默默收了手机。 提到“乔”这个姓氏,那可就有意思了。 几年前,还真有个姓乔的姑娘,差点就进了裴家的门,让他念念不忘多年。 但这事在裴聿南这里也是忌讳,没人敢提,谁提他跟谁翻脸。 都知道他恨死那姑娘了。 沉默了一阵子,裴聿南一杯接着一杯,故意买醉似的喝。 贺耀言还是没忍住,探头问:“不会真是她吧?” 裴聿南没搭理,他却来了劲。 “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要是放不下人家,大不了追回来得了,她还能不愿意跟你?” 谁知,裴聿南倏地发怒,心里那团火翻涌上来,杯子啪地扔在茶几上,红色液体四溅,“追回来?她当初怎么对我的?怎么对我们裴家的?做了那么多错事还敢回来,我不弄死她就算手下留情了。” 她把他骗得团团转,像扔垃圾一样扔了,说不要就不要,要是再主动巴结着舔回来,就是天底下最没骨气的人。 他会放着好好的总裁不当公司不要,跑去低声下气追她?可不可笑,怎么那么贱呢? 贺耀言叹了口气:“是这个道理,但那事阿姨也确实不对…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还耿耿于怀干嘛?” 也许是酒喝得太多,也许是今晚发生的事太荒唐,裴聿南靠在沙发里,忽然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发胀,他头疼的毛病隐隐发作,包厢里的音乐声都变得虚幻遥远。 今晚明明没喝多少,脑子里却乱得厉害,否则怎么会任由自己在车上对她胡作非为。 阖眸,眼前还是她那张潋滟动人的脸,眉目如画,脸颊上、脖子上泛着粉,含水的双眸。 挥之不去。 当初在一起时,她看不惯他贵公子做派,一生气就使小性子,考试周复习烦了骂他,实验失败了骂他,连吃饭排队太久也要迁怒到他头上,叉着腰信誓旦旦地诅咒他以后钱财散尽,迟早变成穷光蛋,八辈子都翻不了身,他笑她仇富,把人拽进怀里,堵住她的嘴。 现在倒好,眼神冷淡疏离,说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字字句句都带着刺,连吵都懒得和他吵。 还不如骂他钱财散尽。 他凝神盯着面前的那杯酒,仰头又一饮而尽,脸色阴沉,思绪渐渐清明。 就凭她当年不告而别,拿了他家那么多钱,他没报复,没打压她已经是仁至义尽,还妄想让他融资帮忙? 从今往后,什么项目困难,什么缺钱缺爱,凡是她的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就算跪着求他,磕头磕到死,他眼都不会眨一下。 10. Chapter 10 梨衫到公司后,拉着颜嫣去了小会议室,关门,压低声音。 颜嫣不解:“神秘兮兮的干嘛?” 梨衫咳了一声,“我昨晚喝多了,闯了个祸,先跟你打个预防针。” 颜嫣不屑地切了一声,“你能闯什么祸啊,难不成你把姓范的秃头给打了?” 梨衫没说话,看着她。 颜嫣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不是吧?!你真把他给打了?” “说来话长。”梨衫叹了口气,“差不多吧,总之打得不轻。” 她本意是想拉着颜嫣商量个对策,结果这祖宗上来就是一句“怎么不叫上我?” “等会儿李总就要为这事找上我了,我哪敢拉着你。” 颜嫣还在笑,忽然想到什么,“不对啊,我突然想起来,李总今天请假了。” “请什么假?” “这就不知道了,刚来的时候听助理说的。” 梨衫去了趟办公室,还真没人。 该来的人没来,该发生的事也没发生,反倒让人更加不安。 她先给顾霖之发了条消息,问他昨晚的事怎么样了。 刚发送成功,顾霖之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到公司了吗?”他语气里带着疲惫,声音微哑。 梨衫接起来:“刚到,我正想给你打电话。” “嗯,昨晚你说的事已经解决了。” “还挺快的。”梨衫松了口气,“太谢谢你了,一直这样麻烦你,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顾霖之语气轻松,“而且,这事算不上我帮忙,我让朋友去查的时候,他说昨晚设备升级,丢失了两三个小时的监控数据,你说的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刚巧没有了。” “是吗。”梨衫讶异,“怎么会这么巧。” “只能说你幸运吧,省事了。” 梨衫微微皱眉,觉得奇怪,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出来。 更奇怪的是,原以为要面临的腥风血雨并没有到来,直到三天后,梨衫去行政区交文件,迎面撞上范总。 他佝偻着背,左胳膊打了石膏,脸上、头上贴着纱布,狼狈极了。 恰好这时,他也看见了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脸色变了,像是见到了什么避之不及的人。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低下头,脚步匆匆拐进旁边办公室,背影狼狈。 梨衫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他这是……怕她?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被裴聿南打坏了脑子。 也许真和顾霖之说的那样,她还挺幸运,早知道范总成了过街老鼠,她都不需要大费周章去删除监控视频。 实验服往身上一套,头发随手挽起,梨衫又回到了实验室。 亲近的同事都知道,研发的乔总监一个人带孩子,生活不容易,别人不愿意接的老大难项目,有的要求高,有的客户态度差又爱骂人,她通通收入囊中。 之前,专家针对粥粥的身体情况做评测,结果一出来,顾霖之就开车过来了,把报告递给梨衫。 下班后,街边咖啡馆,梨衫手里拿着那张报告单,细致地看,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 越看,越沉重,脸上的失望越明显。 顾霖之本身就是医疗工作者,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总的来说,专家还是建议先保守治疗,一是现在国内的医疗水平有限,她年纪小,又有并发症,贸然手术风险太大。” 报告单被轻轻放在桌子上,梨衫没说话。 保守治疗,就是等。 可对于小粥粥来说,无异于赌,这病像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会爆发,可能在明天,也可能在她十八岁生日,谁也不敢保证她能不能撑到手术条件充足的那天。 旋即,梨衫缓缓开口:“我明白,跑了这么多医院,我也有心理准备。” 只是看到白纸黑字的报告结论,还是很失落。 咖啡早就凉透,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漫开,冷掉的咖啡带着一点酸涩,难喝得厉害,顾霖之还在安慰她,说再想别的办法,再观察一下之类的,她一句一句点头,木然地说“好”。 脑子里的事太多太乱,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处理哪个。 良久,梨衫起身,和顾霖之说了再见,发动车子去了趟医院。 车子一路向北,碰上红灯间隙,梨衫双手离开方向盘,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趁着90秒红灯,允许自己发一会儿呆。 车内安静无声,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失落感顺着空气,缓缓渗透进她的四肢,钻进心里。 如果可以,她愿意丢掉在京市的一切,丢掉工作,丢掉朋友,她只想轻松单纯地陪着女儿,一日三餐,平平淡淡。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奔波在公司和医院之间,身心俱疲,却哪个都抓不住。 “嘟——”后车急躁地按了喇叭,梨衫抬起头,绿灯亮了,后面的司机显然等得不耐烦,又按了一下喇叭催促。 她该走了,挂挡发动车子,驶向医院,这段时间,她要多花点时间陪伴女儿。 * 南源,总裁办公室内。 原舫敲门,把需要签字的文件放在桌子上。 裴聿南恰好从休息室出来,昨晚开了个跨国视频会议,结束时已经凌晨三点,今早九点又有董事会,他显然没休息好,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还有什么事?” 原舫说:“Skye的宋总想约您再见一面。” 裴聿南不紧不慢挽起袖子,“他们最近什么进展?” “产品平稳按计划推进,数据不错,应该是想汇报一下阶段性成果,再谈谈下一轮融资的事。” “产品按计划推进,本来就是他们该做的事。”裴聿南淡淡说:“没有重大突破,阶段性成果也都写在计划书上了,有什么好见的?” “明白,那我找个借口回绝。”原舫说完,拿起他签好的文件要离开。 裴聿南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脑,鼠标轻轻滑动,碰到了旁边一本厚厚的资料。 他看过去,上次医院新进的设备都投入使用了,资料上是资金明细。 “等等。” 他叫住原舫。 “光域的那个——”他一时间想不起来名字,“就那个营销的小领导,被送去医院的,现在什么情况?” “营销的范总?他前两天已经出院了,身体没问题。” 裴聿南点头,再抬眸,眼里覆上一层冰,让人不寒而栗。 “脑子也正常吗?” 原舫立刻会意,低头说:“您放心,已经警告过了,他不会乱说话。” “知道了,周六约个时间去趟医院,看看设备。” “好的,我去安排。” 恰好周六是个艳阳天,风轻云淡,医院附近的小公园一下热闹起来,到处都是出来晒太阳的小朋友,碧蓝天上飘着五颜六色的风筝,银铃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梨衫昨晚熬到两点多,把工作提前处理完,空出时间陪女儿,她牵着粥粥柔软的小手,慢慢走进公园。 因为生病,粥粥不怎么去幼儿园,只能单独请来老师在家上课,她没有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的机会,每次看见同龄孩子聚在一起,都会忍不住多看一会儿。 梨衫从来不瞒着粥粥生病的事,小姑娘自己也知道,她的心脏上破了个洞,就像小兔子的裙子破了一样。 不过没关系,只要认真缝好,就又会变得漂漂亮亮。 梨衫蹲下身,帮女儿扣好衣服上的扣子,她胸前戴着心脏检测仪,每次出门都会拜托妈妈帮她遮住。 即使妈妈已经给她解释过很多次,这是保护心脏的“小帽子”,但小孩年纪小,无法理解为什么她每天都需要戴,为什么不能有好看的“小帽子”,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没有? “不过,在手术之前,我们还是要戴着‘小帽子’,可以吗?” 粥粥乖乖点头:“明白了,妈妈。” 梨衫摸摸她的小脑袋,“走吧,我们去画画。” 小公园是专门为住院的孩子打造的,草地、秋千,小足球场,应有尽有。刚走两步,梨衫发现她的水杯没带,蹲下对粥粥说:“妈妈去帮你把水杯拿来,你自己在这里玩一会儿秋千可以吗?” 粥粥点点头,“可以。” 公园设有严格的门卫,不用担心她在这里走丢,梨衫放心地离开一会儿。 临走前,还特意嘱咐了粥粥,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可以和陌生人走。 粥粥玩得很克制。 她不能踢足球,也不能跑着放风筝,永远坐在那架秋千上一个人慢悠悠地荡,连荡起来的高度也不能太放肆。 风筝飞起来的时候,她会跟着一起仰头,别人笑,她也会偷偷跟着笑。 裴聿南就是在这时候看到了一个孤单的小朋友。 阳光洒满草地,五六个小孩共同牵着一只大大的派大星风筝,一边跑一边大笑,聒噪极了。 而那个小姑娘却安安静静,坐在秋千上,离得远远的,眼巴巴看着他们玩。 身旁的老总殷勤介绍:“您看,医院前面就是湿地公园,对孩子们治疗和调节心情都有帮助,后面有两个大型商场,能满足一切生活和购物所需,不论绿化还是便利程度,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裴聿南不轻不重“嗯”了一声,注意力却被小女孩吸引,转头说:“我自己转转,你先回去吧。” 他向来不是喜欢小孩的人,更没耐心陪小朋友说话,可此刻却莫名其妙挪不开眼—— 他似乎很容易被安静的人吸引。 小姑娘坐在草坪上,怀里还抱着本画册,察觉到有人靠近,慢吞吞抬起头,脸很小,一双大眼睛乌润润,干净得不像话。 裴聿南毫不避讳地走过去,坐在她的旁边。 她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从小没怎么晒 过太阳,脸颊又透着点病气的淡粉,睫毛浓密纤长,微微卷曲。 妈妈显然把她照顾得很好,穿着绿色和鹅黄色拼接的小衬衫,领口有柔软的小花边,袜子上也带着奶白色蕾丝边,小辫子编得整齐,没有碎发,发尾还绑了两个小小的草莓发绳。 坐在大片草地里时,像童话里冒出来的绿色小精灵。 也许是旁边的眼神过于炙热,女孩画画的手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视线撞上的瞬间,她立刻抿住嘴巴,抱着画板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像只受惊后试图躲远点的毛绒小动物。 裴聿南差点被她这反应逗笑,主动开口:“怎么不过去跟他们一起玩?” 他抬抬下巴,示意那群放风筝的吵闹小孩。 女孩手中的画笔停下,看他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这位陌生叔叔。 虽然妈妈说过不要搭理陌生人,但这位叔叔的脸好看极了,比电视上的男明星还要好看,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很清新。 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我不喜欢放风筝。” 骗人。 裴聿南唇角不自觉勾起,小孩真是和白纸一样,心里想的什么一眼就能看透。 她那双大眼睛里明显就写着想去玩。 他瞧了眼女孩手里的画,绿色的粗糙草地上,三个人拉着手,爸爸,妈妈,旁边那个扎两个小辫的人儿是她自己。 风柔柔地吹在他的脸上,身边因为多了个小女孩,空气都变得安静。裴聿南忽然想,也不怪赵女士整天操心他的婚姻大事,正常来说,这个年纪,他也该有个可爱的女儿。 和她一样,乖巧漂亮。 再看两眼就舍不得走了,他不想被人当成流氓,何况小姑娘都不抬眼看他,他坐了两分钟就离开了。 梨衫回来的时候,粥粥还坐在那里画画。 “粥粥,来喝点水。” 梨衫把水杯递过去,粥粥乖乖起身,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 “妈妈看到门口有位奶奶在卖棉花糖,想吃吗?” 粥粥眼睛亮起来,“想吃!” 风渐渐大了,梨衫给她穿好白色外套,“走,那我们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苹果味。” 一大一小牵着手慢慢走出公园,夕阳西下,梨衫的目光自始至终在女儿身上,如水一般温柔缱绻。 随着脚步晃动,小姑娘的头发丝在夕阳中纷飞,金色碎发飘在耳侧,梨衫看到这美好的一幕,欣慰又愧疚,她只想给女儿一个正常的生活环境,让她和普通小朋友一样读书,生活,顺利长大。 视野渐渐变得朦胧,梨衫眼角微红,眨了眨眼,也许是起风了。 那天,顾霖之说:“其实教授的担心并不无道理,国内的医疗条件有限——” “那国外呢?”梨衫没等他说完就忍不住问,“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陪着她去国外治疗。”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知道梨衫着急,孩子受罪谁能不着急?但治病是个长期且复杂的过程,国外语言不通,医疗体系复杂,排队周期漫长,还有动辄数百万的费用和遥遥无期的供体资源自然不必说。 说得难听点,摊上个不靠谱的洋医生随便开了刀,手术没成功,一句sorry轻飘飘揭过,去哪维权? 顾霖之斟酌着,“现在国内心脏移植手术已经很人性化,手术费用医保能报销90%多,但国外可一分钱也报不了。” 梨衫安静听着,“我明白。” 只要能治好,钱不算什么,大不了她再辛苦一点。 可这还远远不够。 期待已久的专家给出了否定答案,她的心脏像是被挖空了一块,陷入了从未有过的迷茫。 这些年为了粥粥,她查过太多资料,也跑过太多医院,对于结果,她早有心理预期,只是人总会抱有侥幸。 总觉得下一家医院会不一样,下一个专家会不一样,总觉得希望在明天。 可结果还是一样。 核心项目停滞,粥粥的病情也毫无进展,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梨衫忍不住怀疑,她回到京市的决定到底是不是正确?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当初她也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念头,不得不去了环山玉墅那场宴会,去见了裴聿南。 原以为他会看在昔日的情分上,随手拉她一把,可她的想法大错特错,裴聿南如果知道她今天这个样子,被逼到走投无路,会是什么表情? 讥笑?还是冷眼旁观? 梨衫在女儿面前努力强颜欢笑,心里却空荡迷茫。 她努力呼出一口气,提起精神,手机相册里,存着一张江边的模糊照片。 那晚他拉着她失控,过后又满口嘲讽的情景历历在目。 这张照片,她来警醒自己,以后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别低头,别去求他。 否则这就是代价。 11. Chapter 11 穿过青墙灰瓦的小胡同,来到城市西边那片繁华而萧条的外地人之乡。 这里没有林立高楼,路上随处可见塑料袋和果皮纸屑,有着最不符合京市“国际大都市”的皮囊,也是最热闹熙攘,充满人情味的小角落。 开车不方便通行,梨衫坐地铁过来。 路边的建筑工人沾着水泥,三五人聚集,坐在地上,目光呆滞疲惫,看向路过的梨衫,偶尔有人麻木开口:“有旧电视旧洗衣机不?” 梨衫匆匆走过。 西大门对面那条街是清一色的女装店,路口的店门口竖挂着一排贝雷帽和彩色小围巾,入秋了,肉色丝袜也被摆在门面上。 刘莉开的那家服装店就在街头第一家。 前几个月她去外地考察,顺便提货,昨天刚回来就给梨衫打了电话。 “这儿!”刘莉站在门口和她招手。 梨衫推开门,塑料模特东倒西歪,大大小小的衣服包装堆满地,她也没见外,角落里抽出一个小马扎,踏踏实实坐下了。 下午一点客人不多,刘莉支了张小桌子,点两份麻辣烫,一次性筷子递给她,问,粥粥的医生找到了吗? 梨衫摇头,辣的她拽了一节卫生纸擤鼻涕,“还在问。” “她现在身体也没什么问题,让她天天住医院也不是个事,你觉得呢?” 梨衫也想到了这一点,上周检查完,除了心脏射血率不达标之外没别的问题,而这毛病除了移植也没别的办法,与其天天在医院干熬,不如接回家,该上学上学,还能让孩子心情好点。 她说:“等我忙完这两天吧,给她找个靠谱的学校。” “你忙你的,我有个老顾客是退休的语文老师,人特别热情,请她吃个饭,这点小忙顺手就帮了。” 梨衫跟她也不用客气,“那你帮我留意一下,我最近工作太忙,有点顾不上。” 说到工作,刘莉每次都要说她几句,为了赚钱连健康都不要了,之前新项目上线,她通宵了一个月,低血糖晕倒地铁里,幸亏是在地铁里面,被人紧急救起,要是一头栽河里怎么办? 梨衫不语,低头嗦粉,她重回京市,年纪轻轻当上总监,只会比以前更加拼命。 她无非是想争口气。 别提什么项目受阻,“北极星”被搁置,找不到心脏专家……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不够强大。 她必须快速成长起来。无论是工作上作为领导,还是生活上作为妈妈,她要一个人担起两个人的份,给女儿一个完整、幸福的小家。 想到乖巧可爱的女儿,她天真烂漫的笑脸,梨衫那颗渴望成功的心陡然热血沸腾。 “北极星”停滞后,团队里锐气大减,好多人都眼馋那笔高额项目奖金,梨衫知道,有几个员工都做好了去欧洲的旅游攻略,还有的急着用钱给孩子买学区房,他们嘴上不说,但对新项目的热情远不如前。 有那么几次,梨衫怀疑她被范秃头针对次数过多,草木皆兵了,总觉得团队里有人对她也有意见。 上周某个项目初期工作收尾,提前调了部分样品寄给客户,她照例打开邮件,查看客户的反馈情况。 一封满是红字和感叹号的邮件跳出来。 刹那间,梨衫心脏受惊似的,砰地一声,在胸腔里急速跳动。 “小裘。” “怎么了,总监?” 梨衫绷着脸,“叫所有人五分钟后到3号会议室开会。” 十几个人快速抱着电脑,会议室的门开开关关,梨衫快步走进来,表情严肃看着团队的每一个人。 “上周发出去的37号产品,客户反馈结果出来了,这项目谁负责的?” 梨衫目光巡视众人。 角落里的胖男人举了手,“是我负责的37号。” 梨衫:“陶工,上午接到客户投诉,他们当初明确要求镜片使用006-A材料,寄过去的产品反馈,说我们用的是006-D。” 一句话落下,会议室内十几个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小裘倒吸一口凉气,就算他才来了两个月,也明白材料错了是什么概念。 如此荒唐、低级的错误,居然出现在她的团队里。 纵然工作多年,梨衫看到客户反馈邮件的那一刻,心也慌了。 负责人陶工更是张了张嘴,肉眼可见慌乱起来。 梨衫劈头就问:“你干研发多少年了?材料分不清楚吗?” 陶工哑然:“我……这家客户之前一直用的006-D啊,从来没用过-A,我可能是一时间看错了。” “之前用什么材料和这次的项目有什么关系?”梨衫审视他的目光,“你一句看错了,知道要耽误我们多少事吗?这批产品一共做了5000个,因为你的粗心全部报废。” 陶工低下头,“不好意思,乔总监。” 会议室内针落可闻,谁都看得出来,向来好脾气的乔总监是真生气了。 梨衫压着怒火,“客户需要的第二批订单在10天后必须交上,你打算怎么办?” 陶工搓着手,嘴唇发白,“-D材料倒是都准备好了,现成的。” “也就是说-A材料还没开始准备?” “没有……” “现在就联系工厂,找他们重新做006-A。”梨衫当机立断,“保证把客户需求的第二批订单按时交上,我们绝对不能违约。” “可是,总监,工厂重新做材料最少也得10-12天,做好了送来还要组装,质量检测,10天根本来不及啊。”陶工反驳道,“而且我手里还有别的项目在排队。” 梨衫蹙眉:“那就不做了?违约罚款15倍,这批产品他们定了10kk的量,一千五百万罚金,你来交还是我来交?” 陶工没说话。 旁边有老员工帮腔:“那要不就和客户商量,006-A和006-D区别也不大,我们做都做了,跟客户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改成-D呗?不然备好的材料全都废了。” 梨衫盯着他:“你一个专业做镜头的,告诉我-A和-D没区别?你是看不懂光谱还是没学好大学物理?再说,客户凭什么承担我们的过错?” 那人不吭声了。 她工作不喜欢带情绪,今天是头一回说重话,组里几个老油条年纪比她大,在这行混了二三十年,仗着资历老经验丰富,经常不把年轻领导放在眼里。 “所有参与的人,书面材料留好痕迹,先把问题解决,划分责任的事之后再说。” 梨衫说完,让几个人留下当场就开始做,其他人继续忙手头的事。 她顺着资料一个个查过去,当时客户白纸黑字要求的确实是006-A,陶工一时疏忽,在内部文件登记时写成了006-D,下发给工厂的文件也是006-D,这就导致工厂做出的东西材料全部错误。 客户总部在珠市,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她作为总监怎么也得亲自飞一趟赔礼道歉。 梨衫立刻订了票,在脑海中思索一个个补救对策。 除了日常工作,梨衫一上午都在处理这烂摊子,涉及金额大,问题严重,还要上报给领导,一天下来心力交瘁。开会时,领导什么也没问,先把她给骂得狗血淋头。 这种公司节奏快,压力大,说话没有阴阳怪气那一套,出问题劈头盖脸就骂,不带脑子、不长眼睛、没有判断力……这种话她都沉默着一一接受,最后领导不耐烦:“幸亏把你的“北极星”给停了,不然还不知道做成什么垃圾!” 梨衫一声没吭,只是想起前不久,领导在饭桌上为了躲酒,一个劲地夸她年轻,能力强,研发部门的翘楚,看她刚从洗手间翻江倒海吐完回来,笑呵呵地指点江山:“小乔要是个男的,我早就提拔她做副总了,酒量该锻炼还是得锻炼,不能光顾着埋头苦干,是吧?” 如果说,自私冷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是晋升路上必不可少的美德,到那一天,她只会对自己非常失望。 * 起落架轮胎触地,飞机缓缓滑行,珠市临海,碧蓝色大海平坦温柔,绿植茂盛,是个旅游城市,可惜梨衫忧心忡忡,没心情欣赏风景,狭窄逼仄的机舱内,她拎着又沉又大的电脑包,排队等待下机。 而另一侧公务舱内,座位宽敞舒适,机组人员早已贴心地拿下行李架上的包,弯腰递上:“裴先生。” “嗯,谢谢。” 裴聿南在忙着看平板,头也没抬,等所有人下机之后,他才离开,专车早早等在门口。 前两天父亲打电话过来说,珠市要举办多国联合金融经济会议,几个商界大佬都会出席,让他过去参加,裴聿南不咸不淡地应了。 反正最近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换个地方还能放松心情。 犯错的陶工被梨衫派去工厂,要他现场盯着他们赶工,她带着助理小裘,打了辆车直奔酒店,两个人没有进房间,先在大厅内端着电脑头对头工作。 凌晨一点多,梨衫去房间洗漱,为第二天去拜访客户做准备。 来这一趟,少不了受气,她洗完脸,坐在床前静静发呆,思考明天可能要承受的难听的话。 换位思考,她也能理解,原本要按计划发售的产品突然出了问题,不得不延期,不知道多少人心心念念等着买,公司口碑一定要大打折扣。 小裘从上飞机前就开始紧张,这是他第一次跟着总监出差,大老远跑来这么美的城市,却是来挨骂的。 客户果然没给他们一点好脸色,态度强硬,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全程冷着脸,还没开始商量补救方案,先以产品不合格为理由罚了他们十万块。 梨衫全程没反驳,要求的赔偿金额和后续方案她一一答应,没有讨价还价。 她见惯了趾高气扬的甲方,知道如何放低姿态,整个下午的会议,她都在卑微中尽可能争取,同行的小裘毕竟年轻,刚上飞机时还隐隐激动,结束后整个人摊在沙 发上没了笑脸。 他声音委屈:“姐,我真觉得咱们太卑微了,被指着鼻子骂也得白白受着,我一开始挺生气来着,都想掀桌子走人了,后面骂得我都快抑郁了。” 梨衫想了想,说:“但挨顿骂能抵一千五百万罚款。” “唉,道理我也懂,但我怕这样下去我会越来越没有底线,为了钱啥都能干。”小裘苦恼道:“我出来打工是卖力气和脑子的,别的可不行。” 梨衫被他逗笑了下,笑容却转瞬即逝。 底线? 她好像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真正身不由己的人,没有什么底线。 开会期间,她收到刘莉发来的一条消息,说粥粥忽然发烧了。 她赶紧问什么情况,是不是哪里又有感染了? 【上午还好好的,突然就发烧了,我带她去检查了,这会儿正哭着要找妈妈。】 梨衫眉头皱着,顿时心痛如刀绞,恨不得和小裘刚刚说的那样,当场掀桌子走人,工作大不了不干了,她没法想象,粥粥在身体难受的时候她竟然没有陪在她身边,她平时都不哭的,就因为怕妈妈心疼,又粗又硬的动脉针扎进血管,关节处留了拳头大的淤青,她都不会掉眼泪。 梨衫一边和客户周旋,一边在桌子底下不停地给刘莉发消息,追问粥粥的实时情况。 小裘说她沉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攥着手机的手一直在出汗。 她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沮丧许久,先前鼓噪起来的冲劲被打磨得只剩残羹冷炙。 结束后,梨衫赶紧跑到旁边的便利店里去充电。 刚一开机,她就等不及给刘莉打去了电话。 一整首铃声响完,没接通。 她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接通。 再想打一遍的时候,手机却忽然黑屏。 梨衫愣了下,拿起手机晃了晃,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她懊恼地离开便利店,想在附近找个手机维修店糊弄一下。入夜,珠市的气温还停留在三十多度,转眼间变了天,也就几秒钟,暴雨急速坠下,她不得不跑到一个勉强能躲雨的屋檐下。 天像破了一个大窟窿,顷刻之间,仿佛有人拿着盆从天窟窿里往下倒水。 她尽力往后退,挤在墙角,雨落下来,砸进积水,高高溅起的水花淋湿了她的裤脚,鞋子里全是水,几件事叠加在一起,她身心俱疲。 头发湿着贴在脸上,黏腻发痒,风一吹,没过几秒,瓢泼大雨斜着浇到脸上、脖子上,她浑身没有一点干的地方。 手机依然黑着,来回按了无数次电源键,依然没法开机。 梨衫忽然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她没有再沮丧,也不焦急,只是觉得好笑。 破罐子破摔,她想:哦。原来,这依然不是低谷的最低点。 她实在累了,看了眼徒劳挣扎在风雨中的那点屋檐,忽然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大雨毫不留情落下来了。 她却觉得一身轻松,仰起头,任由雨点砸在她的脸上,冰凉的雨点,混着湿热液体从脸颊流下,她坐在肮脏潮湿的台阶上,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嚎啕大哭。 良久,一道闷雷滚过天际,她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手机没抓稳,重重磕在台阶上,居然亮了。 梨衫愣了愣,赶紧捡起来,胡乱擦去屏幕上的雨水,第一时间点开和刘莉的聊天框。 先跳出来的却是小裘的七八个未接来电。 消息狂轰滥炸,她飞速看了几条重点。 【秋台风要来了,你还没回酒店吗?】 【姐,我刚刚出门找你碰到南源的裴总了,他居然也来珠市了,但他都没跟我说话就走了……】 裴聿南? 梨衫恍惚了下,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几乎没有时间去想他。 屏幕上不断有雨滴落下,她擦不完,可刘莉那边,依旧安安静静。 没有新的消息。 她盯着那个聊天框看了很久,最后慢慢按灭屏幕。 距离京市千里之外的海边小城,没人认识她,也不会有人知道,她今天哭过,更不会有人为她递来一把伞。 她低下头把自己埋进臂弯里,任由风雨将最后一点体温也卷走。 不知过了多久,她保持着自暴自弃的姿态,缩在雨中,双腿已经麻木。 砸在脸上的雨忽然少了许多,大雨的声音依然聒噪,眼前出现了一双皮鞋。 她慢半拍抬起头,顺着裁剪流畅的西装裤看上去,右胳膊下意识抬起挡雨,挡住的却是潮湿虚无空气。 ——有人替她遮了伞,雨点并没有滴在她的脸上。 她缓缓放下胳膊,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不可思议的脸。 头顶是朦胧发白的天空,裴聿南站在她面前,撑着一把黑色伞。 他没什么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甚至是冷漠,但伞面朝她倾斜,雨点落在他身上,打湿了右半边西装。 12. Chapter 12 裴聿南出现在眼前时,梨衫恍然觉得这是一场梦。 雨幕太密,天地都浸成灰白色,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汽,她看了很久,才敢认出那张熟悉的脸。 倒也不怪奇,珠市要召开某个经济会议的新闻在热搜上挂了一个多星期,她看到的时候就知道,裴家一定会有人出席这类场合。 她以为来的会是裴聿南的父亲,没想到是他。 大雨还在下,悉数落在伞面上,发出清脆声响,更多的是落在他的肩头,胳膊上。 梨衫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过了一个多月,上次在江边那场闹剧后,分开得很不体面。 她瑟缩了下,怕他再次胡来。 秋夜如寒水,刚才淋着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被伞遮住一些,寒意反倒一寸寸钻进骨头里,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凉得她牙关发颤。 她懒得起身,累得连惊讶都迟了一拍,脑子像浸满雨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连张一张嘴都嫌费力气。 她不问他怎么找到她,不问他为什么愿意给她挡雨。 一站,一坐,两人在雨中僵持。 不知是害怕,还是觉得羞愧,上次刚和他放狠话,今天就被他看到狼狈的一面。 地上又湿又冷。 裴聿南盯了她许久,目光幽深,像是心里憋着火,他一把将她拽起来。 原本,他是想开口嘲讽些什么,但大雨毫不客气地浇在她身上,她瘦削的肩头湿了,雨滴顺着脸颊流下,眼眶发红,睫毛也沾了水,就这么坐在冰凉的地上,那些恶毒的话也就没说出口。 裴聿南抓着她的胳膊,近乎粗鲁地把她推到伞下,“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梨衫腿早就坐麻了,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撞进伞下。 “你放开我。” 他松手,把伞扔给她,自己淋着雨,走到不远处打了个电话,似乎是叫人把车开过来。 想来也是讽刺,偌大一个珠市,竟然只有街头邂逅的裴聿南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她今晚注定没法工作。 粥粥的事没解决,客户咬着不放,公司内部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相比之下,裴聿南带来的痛楚不算什么。 暴雨天,她打不到车,回不了酒店。 梨衫鬼使神差地跟他上了车。 她和上次一样,一言不发侧过头去,盯着车窗外,偶尔打开手机,看两秒又关掉,再看,再关掉。 湿透的衣服浸湿了昂贵的车后座,她衣服上的水顺着皮革一条条流下来。 裴聿南估计要恨死她了,他最厌恶别人把他的车子染脏。 司机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后离开了,裴聿南也不管她,下了车就走,梨衫默默在后面跟着,电梯上行,金属电梯墙映出她苍白的脸色,口红被冲刷干净,嘴唇无血色,像一株被大雨冲刷后摇摇欲坠的白玫瑰。 她知道这是珠市最大的那家五星级酒店。 踩在酒店柔软地毯上,鞋子微微下陷,脚步漂浮,鞋里灌满水,每动一下都要溢出。她目光离散朦胧,像个孤魂一样游荡,但前面男人高大落拓的背影却格外清晰。 裴聿南径直走到套房门口,输入密码。 梨衫站在门前,地板光洁干净,她没进去。 套房面积很大,地毯厚实柔软,装潢奢华高调,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白色中岛台光洁明亮,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灯火璀璨。 和窗外的暴雨倾盆,仿佛不是一个世界。 裴聿南看了眼门口杵着的人,她眼尾泛着红,脸色白得厉害,整个人淋透了雨,双脚像生了根似的,固执地站在门外。 他懒得管她,两下脱掉早已湿透的外套,随手往地上的脏衣篓里一扔,淋过雨的衣服他不会再穿。 他摘了手表,放在岛台上,白衬衫也湿了,布料贴着肩背,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冷白修长的手指一颗一颗解下扣子,“再不进就关门了。” 梨衫看了眼门上的锁,设计繁复精巧,先前跟他在一起时,她住遍了国内外五星酒店,涨了不少见识。 这锁是内外双层保险锁,进门和出门两套密码,少一个都打不开。 他胸前的扣子解开两颗,看样子下一秒是打算脱掉衣服。 梨衫一脚迈进来,关了门。 咔嚓清脆一声,房门自动落锁。 裴聿南当着她的面脱掉衬衫,露出的上半身肌肉有力,线条优美,他自顾自换了件白色舒适家居服,倒了杯冰水,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 两人隔着长长的距离,一站一坐,谁也不说话。 良久,梨衫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裴聿南,你结婚了吗?” 裴聿南将冰水一饮而尽,语气不善,“关你什么事?” 她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 裴聿南的余光感知到那道视线,僵持不下,他还是说了句:“没有。” 接着又是漫长的沉默,他并不知道,这突然的停顿中,她思考的东西太多太多。 书上说,做出某个重大决定前的沉默最是可贵。 这几秒的沉默,她闪过的挣扎、犹豫、拒绝、尊严……那些熬夜加班碎片,抱着哭泣的女儿哄不好的碎片,在公司里受委屈被人指着鼻子骂的碎片,通通化作齑粉,埋葬了以后的自己。 她并不是什么坚强伟大的人物,她挣扎在温饱线上,走的每一步都自私自利,除了自己和女儿,谁也不考虑。 如果他能帮她脱离困境,她愿意做个没有底线的人。 到今天,她走出每一步都带着巨大的勇气,每走一步,她都想立刻调头,悬崖勒马。 可命运依然让她站在了裴聿南的房门前。 她纤细的睫毛颤了又颤,声音落在他耳边。 “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原本安静的氛围陡然沉寂。 裴聿南喝水的动作顿住,头顶的灯光照在他冷峻的眉眼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说话,梨衫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她僵着身体站在门前,垂眸,等待命运宣判。 他终于开口:“什么话?” 梨衫不信他不记得。 他是故意的,想听她亲口说,想用这种屈辱的方式逼她低头。 都走到这一步了,她还有什么不能丢弃的? “裴总,我想清楚了。”她语气坚毅,“本着不违背道德的前提下,我愿意陪你睡。” 裴聿南挑了下眉,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光,倒对她的心理路程很感兴趣,“说说吧,怎么就突然改变主意了?” 梨衫弯唇,面子上透着恭敬,“缺钱,核心项目出意外,我能耐有限,靠裴总的资源办事更容易一些。” “确实。”他点头,“也就我的钱和权力,才能让你甘愿低头。” 他起身,走向她,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罩住,压迫感袭来。 那张俊脸在她眼前放大,他贴近:“想好了可不能反悔。” 白衣黑裤,衬得他斯文矜贵,但梨衫知道,他骨子里有多么疯狂。 梨衫抬眸:“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吗?” “你觉得呢?”裴聿南不答反问。 “你欠我的没还清,我怎么可能放过你。”他上前摸了下她脸颊,擦掉一滴雨,梨衫只觉得他的手冰凉刺骨,凉得害怕。 “放心,等我什么时候厌倦了,自然就放你走了。”裴聿南说:“不会太久,所以,不用担心会耽误自己的好事。” * 浴室宽敞明亮,温热的水从头顶洒下来时,水汽随之蒸腾,梨衫捂住脸。 她从没想过,再次和裴聿南相遇,竟然扯上这样病态的关系。 又觉得一切都在冥冥中。 他放不下的,非要得到的,哪怕过了五年,还是缠上了她,朱砂痣变成蚊子血,物是人非。 以前,她是他的亲密伴侣,以后,她是他是见不得光的情人。 这样很好,她想。 反正他们之间早就没了爱情,把这当做一场纯粹的物质交易,会更容易让人接受。 她很不客气地提了一长串要求,比如每周最多只能见两次,不参加任何公开场合,绝对不见朋友和家人。 “可以,但以后不管在京市还是在哪,我需要的时候,你就要陪着。” 梨衫抿唇,“我最长只能接受三天。” 再抬眸,他眼中透着阴戾:“讨价还价?” 梨衫平静道:“我并不是无业游民,工作也很忙。” 僵持了一会儿,裴聿南没说什么,“你走吧,我今晚对你没什么兴趣。” 末了梨衫又说,还是拟个合同吧,对你我都公平。 裴聿南冷眼看着她:“你是觉得我会赖钱,还是你跑了我找不到你?” 他报了串手机号,让她存在手机里,说完,就让梨衫离开。 梨衫松了口气,默默站在门口,等他开门,她迈出去。 她依然是那身淋透的衣服,一个人走出酒店。 背影镇定,但那颗心早就七上八下,仓皇不安。 梨衫洗完澡,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来电铃声将她吵起,看到来电显示刘莉,她一下子清醒。 “喂,莉姐,粥粥怎么样了?” “没事儿,就是普通感冒,没感染,你别慌,我下午陪她做检查去了,医生不让带手机,我看 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一出来就赶紧跟你说一声。” “她现在醒着吗?我想跟她视频。”梨衫差点急哭,听到刘莉的声音才勉强安心。 “刚睡着,打了点滴,还没打完就退烧了,你别紧张,等她一醒我就给你回个电话。” 梨衫攥着手机,心揪成一团,“好……我明天就回去,今晚台风,雨势太大了走不了,明天一早我就回去。” “你真别着急,这儿有我呢,你先忙完自己的事。” 尽管刘莉在电话那头一再保证了粥粥没事,只是轻微发烧,梨衫依然觉得难受,无能为力的难受。 她对今晚和裴聿南的交易绝口不提,刘莉本来就不赞成她再和裴聿南有任何牵扯,如果知道她付出什么代价,大概会连夜从京市飞过来,把她骂醒。 酒店落地窗外灰蒙蒙一片,雨线连成幕,楼下几条主干道已经积了水,新闻循环播放着台风预警,提醒市民非必要不要出行。 梨衫还是回去了。 飞机不行还有高铁,高铁不行就开车。 商业会议还没结束,裴聿南还要留在珠市。 两人一期一会,像是合作伙伴,谈了一笔交易,再没有见面。 如果不是手机里多出来的一笔转账,她几乎要怀疑,那晚的交易只是自己淋雨以后做的一场梦。 梨衫又恢复成那个雷厉风行的乔总监,能力强,有颜值,说话滴水不漏。 陶工打来电话,告诉她,工厂加班加点,有希望能在客户要求的日期之前赶出来,但他们要求提价。 梨衫不可能同意,这不是明摆着坐地起价吗? 她问:“是哪家公司在做?” 陶工说:“是飞健,负责人姓张。” 冤家路窄。 梨衫心烦意乱,怎么又撞上这么巧的事,不久前姓张的手脚不干净,宴会上害她出丑不说,便利店里还想对她动手,她勒令停止飞健的供应,这批产品是他们和飞健合作的最后一单,没想到出了纰漏。 怕就怕飞健怀恨在心,在这节骨眼上为难她。 “他们要涨多少?” 陶工说:“涨10个点。” “不同意。”梨衫当机立断,“你先和他们谈,就说如果坚持涨价那这个项目也别做了,他们不做有的是人愿意做。还有,联系一下财务和采购,让他们出面交涉。” “知道了乔总监。” 如果这事不能善终,恐怕她还要去一趟工厂,亲自和飞健谈判。 梨衫一想到这事,更加头疼,在珠市那天淋了大雨,再加上来回奔波,她觉得身体里的病毒有肆虐的征兆。 * 裴聿南回到京市是四天之后。 会议结束后,主办方好几个领导,簇拥在他周围,一个劲地邀请他参加晚宴,边走边寒暄。 裴聿南摆手拒绝:“不了,今晚的飞机回京,还有事要处理。” 主办方还想再劝,却被原舫礼貌又果断伸手挡下,“主管,我们裴总实在抽不开身,下次来珠市一定知会您,抱歉了。” 他在京市的公寓中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傍晚夕阳如同一颗小小的橙红热气球,缓缓降落在地平线。 他揉揉太阳穴,这些年,他已经很少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夜里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醒,偶尔睡沉了,又总会做梦。 梦里来来回回都是同一个人。 先听见声音。雀跃的,温柔的,细弱蚊呐,然后才慢慢有画面。 梦中她的五官模糊朦胧,一袭绿色荷叶边长裙,逆着光,从教学楼前一路朝他跑过来,或是普通的白色短袖,她坐在实验室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写实验记录,耳边碎发垂下来,怎么都别不上去,只好一边皱着眉,一边用手背蹭一下。 无论哪一幕,他都抓不住,刚要看清脸,人就清醒了。 裴聿南回想起在珠市见到她的情景。 大雨倾盆,她像个傻子一样,身体弱还不知道躲雨,雨点从巴掌大的脸上不断滑落,原本就瘦弱的肩膀在风中簌簌地抖。 他原本不打算多管闲事,上次分开时,互相放了狠话,她说她就算死在路边也不需要她收尸。 多少次了,裴聿南被她倔驴一样的性子气得咬牙切齿。 低头点了支烟,烟雾缓缓升起来。 他想,他三番五次多管乔梨衫的闲事,无非是因为当年她甩了他,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等和她的交易完成,算清这笔账,让她体会到被人抛弃的无助后,到时候,纵然她再有天大的难处,跪在床上求他,他都不会心软。 烟掐断,他又打电话给原舫。 “帮我找套房子,要清净点的,公寓,装修要高级,对,这几天就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