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娘子汴京谋生日常》 1. 苏大姐儿 寒露一过,汴京城已有一丝凉意。正是酉时末,各家都已暖了炉灶,炊烟不绝。 东三条甜水巷西头陈家。 东厢房廊檐下就着小陶炉熬粥的刘氏,还有在灶房里热蒸饼的东家陈大娘,具都支着耳朵细细听着西厢房的动静。 西厢房门外丢弃了张门板,那苏家的大孙女儿便是躺在这门板上被夫家派人送了回来的,这会儿屋内有人在啜泣,声音不断从紧闭的房门里传出。 一刻钟了,除了哭,倒也没旁的动静。 陈大娘心中直犯嘀咕,也不知他家小娘子是死是活,若是死在院子里,哎哟……这可真是晦气死了! 清了清嗓子,陈大娘眼珠一转,快步踏出灶房,叉着腰尖声喊道:“我说苏家阿翁啊,我才刚回来时,听人说小娘子是自己个上吊的?瞧你们一家子在里头也没个动静,人可是还活着?您快请个郎中给瞧瞧罢,好好的孩子可别耽误了。” 陈大娘天生一张刻薄脸,嘴更是不留情,平时倒不觉有什么,可今日这情况……刘氏皱眉望了她一眼,真没个人味。 吱呀一声,对门房间拉开一条缝。 年轻娘子红着眼从里头出来,正是苏家二房的大儿媳妇秦氏,她生得清秀,但过分消瘦使得一双大眼凹进去,一副穷苦相。 倒是一张嘴,便显露出和模样截然不同的性子来。 “东娘子心善,不想竟如此关心我家大姐儿。只是家中剩下的银钱本是留着交下房钱的,不过您既然开了口,想必也是可以通融通融。我这便去请郎中。” 说着,秦氏便要下石阶往院门口去。 “哎……” 她哪是这个意思! 陈大娘心生出悔意,正待叫住秦氏,忽见租赁东厢房的钱大郎拽着一头戴幞头、身着白色襕衫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回来了。 这便是苏家顶顶出息的苏官人,苏立文了。 苏家一家是乡下种地的农户,却出了位读书人,苏官人三年前已高中进士,如今一边在正阳书院做夫子,一边待阙等朝廷授官。 陈大娘之所以愿意将西边两间房租给苏家这外道人,便也是冲着苏官人的面子,人家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做官去了呢。 苏立文气儿尚未喘匀,向陈大娘匆匆行一叉手礼,便忧心忡忡直奔西厢房而去。 “二娘,大姐儿如何了!?” “大伯别着急,大夫已经瞧过了,大姐儿闭气昏了过去,等着她自个醒来便是,没什么大碍,只是……”秦氏难掩怒色,又顾忌有外人在,只好将话憋了回去。 她对钱大郎道了谢——先前是她请钱大郎帮忙去寻大伯的,便跟在大伯身后进了屋 西厢房的门再次关上。 好心当作驴肝肺!请过大夫也不知说一声,陈大娘暗骂一声:“一家子穷鬼,房钱都交不出来,竟舍得请大夫了。”却是不走,只搬出条凳坐在屋檐下,侧耳细听。 不肖半刻钟,苏立文无奈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 “……我如何做主?大姐儿出事,我这个当大伯的心里也难受至极。只是她是自己非要悬梁,并非王家有意迫害,找上门去是我们无理。” 刘氏正给自家郎君盛粥,愕然不已。 “这大房的……怎地如此不堪用?” 这竟然是亲大伯说出来的话? 钱大郎自己挟一筷子咸菜,就着碗沿呼噜吸溜一口热粥。他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平日见的人多了,并不觉得稀奇,也不想掺和苏家这事。 他招呼刘氏:“刮风了,进屋吃去,免得灌一肚子风。” “哎。” 刘氏忙将碗筷等物什一并搬进去。 陈大娘见状撇撇嘴,转身从灶房自拿了张蒸饼,听着热闹,津津有味吃起饼来。 西厢房南屋大约十来平,苏家十口人全挤在里头,炕上是人事不省的苏绯,双腿给她做头枕、正抹泪的是亲娘陈氏,以及今年五岁的侄女儿满姐儿。 另外还有双腿有疾不能动弹的阿奶王氏、苏家主事的阿翁苏三根皆坐在炕沿。 其余人等,只能站着。 苏立文挨着亲爹站着,他二弟苏立武则带着两个儿子以及秦氏站在王氏一侧。 此时,苏家人因苏立文一番推脱之言,更是火上浇油一般,怒气直冲心窝。 苏立武这个当阿爹当即便高声嚷起来:“大哥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大姐儿这番遭遇还是她自己的错不成?那王家分明是在欺负她,欺负我们苏家!” 苏立文隐晦地瞥了眼门,心头烦闷得很,神情更作无奈: “大姐儿嫁去王家快两年,却迟迟没有子嗣,王家要休她我实在无话可说。且前头依了你们的,我去劝了两回,如今倒好……唉,倒不如不劝为好!” 这话听着怎像是在撇清关系? 大哥苏青抱着胸,冷不丁出声:“便是不知大伯劝了甚,让王家宁愿逼死大姐儿也执意休妻。” 二哥苏皓气得青筋暴起,立即跟着说:“大姐儿在王家侍奉老人、操持家务,没有做得差的地方。若说无子,还不是那王大郎自己败了身子,王家凭什么休她?” “小辈休要插嘴!”苏立文不耐烦跟兄弟二人纠缠,抬出了辈分。 一片吵嚷声中,苏绯缓缓睁开眼。 在苏立文进来之前,苏绯便已经醒了。醒来的是来自千年后与原身同名姓的孤魂,至于原身,是真自缢而去了。 方才一直不睁开眼,便是在捋原身的记忆。 只是这苏家大伯一开口便是雷霆发言,听得她一个外来灵魂也怒火中烧,实在忍不住想为原身辩解。 原身对苏大伯十分敬重,许多事情她不愿告知父母,她却不是软柿子。 对于这位家境贫寒但坚持掏空苏家读了三十年书,期间竟还娶妻生子,最后靠走狗屎运考中进士的大伯,苏绯只觉得这人简直就是扒在苏家身上的吸血虫! 原身一条人命摆在这里,有些账,今日便清算了罢! 苏绯睁开眼,忍着火辣辣的疼痛,声音嘶哑地道:“大伯劝的是王家人吗?你劝的是我!” “大姐儿醒了!感觉怎么样?”陈氏赶忙抹泪,小心地扶住她,又追问:“方才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苏绯去岁年底并今年年初,托人给家中带过这么两回口信,没说什么旁的,只说王家想休她。 苏家全家都是泥腿子,唯有苏立文是家中最有身份的人物,苏家二老便遣了他去给大姐儿撑腰,总共就这么两回。 二房父子三人也一并跟去,但苏立文只让他们仨在院子里候着,他自去谈,因此说的什么他们也是不知。 父子三人当即怒瞪苏立文,怎么着,难道他没给大姐儿撑腰!? 苏绯倚着陈氏望向苏立文,没成想这人见她醒了,不仅不因为她这番话大变脸色,反而是……松了口气? 怪不得苏家上下能齐心供养他读书三十年,直至他考上进士,这等心理素质,非常人能有。 王氏尽管腿出了事,终日只能在炕上坐着躺着,但家中的事情无论大小她也是要一一过问的,让苏立文去给苏绯撑腰的事,便是她发话做主的。 她鲜少让这个儿子去办事,没想到这里面竟然出了岔子,这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王氏看向苏立文,抱着一丝希望:“两家结亲,哪有他王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道理?大郎,我先前让你去跟王家表态,你当真据实说了?” “阿娘,”苏立文掩面羞愧道:“儿说了,只是那王家不愿听,我便、便……” 他喟叹一声,声音哽咽:“便只能委屈大姐儿了。” 苏绯冷眼瞧着,等着他的狡辩之词。 如她所料,苏立文跟着又说:“只是儿也是为了大姐儿好啊!儿如今也没个官身,大姐儿若是被休,往后岂不艰难?” “二弟,”他看向面色气得发红的苏立武,声量放低,不叫外人听见,言辞恳切道:“我已疏通好了关系,最迟明年开春,我便能授官。我原是想着让大姐儿再委屈一些时日,等我授了官便给她撑腰,届时她就是想和离再嫁,我这个做大伯的绝不二话,一定安排妥帖。” “只是如今,还望至亲们忍忍罢!” 说完,苏立文冲二房众人作揖一礼,袖袋里一阵叮铃撞响。 “亲、王家人乃吏部流内铨的胥吏,今冬我的文书便要递交知官,小鬼难缠,若王家从中作梗,我们全家苦熬的这三年便都白费了啊。” “想必大姐儿……”他抬头望着苏绯,小心试探:“也不想白白嫁这一回罢?” 苏绯简直瞠目结舌,他竟还有脸对原身说这种话!? “什么叫白嫁这一回?”苏立武冲上前揪住苏立文的衣领,心痛至极:“大姐儿年纪轻轻便给那王家大郎做填房,为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苏立文掰不动苏立武的手,只好任由他攥着衣领,硬着头皮辩驳道:“王家大郎虽是鳏夫,却也是一表人才,王家的家底更是不知比我们家好多少,大姐儿嫁进去是去享福的。两年前你们难道不也是这么思量的吗?否则大姐儿怎会愿意嫁!” 婚事是他撮合的,但大姐儿若真不愿,他还能越过二老,越过她的亲父母,做她的主? “享福的?” 苏绯听不下去了,她皱着眉质问: “大伯指的是嫁过去后,嫁妆陆续被大伯母以周转名头借走,她甚至教唆我偷拿夫家财物接济大房,以至于被王家看不起是享福?” “亦或者,大伯瞒着两家人将我的生辰改早一日,好迎合王家所求,蒙骗王家同意娶我,最后被他们发现后屡次要休妻……是享福?” 苏绯分明是平静地细数原身所受的委屈,但说着说着,胸口却不由自主酸涩起来,一股没由来的情绪令她落下泪。 这股情绪……是原身罢? 苏绯在心底叹息,借着自己的口,道出那句原身无数个日夜脑海中盘旋的话。 “大伯,你害得我好苦啊。” 借着原身残存的情绪,苏绯满眼含泪,哀戚地对苏家二老道: “阿翁、阿奶。王大郎身子早就坏了,王家托人算过,他们家需求娶九月十日出生的女郎方能有后。大伯为攀上这门亲,给你们看的婚贴是假的,待我出嫁前一天又偷偷叫二娘告知我实情,要我瞒住这桩事,不能叫王家发现,否则大伯的事要办不成。我心中惶恐,便稀里糊涂地嫁了。” “直到去岁秋我一时忘记,叫王家发现了,王家这才想休了我。” 二老脸色越发阴沉,未曾想大郎为了做官,竟会连至亲也不顾了。 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变了个样的? 苏立武怒吼着冲上前,硕大的拳头挥向苏立文:“我打死你个畜生——!” 苏立文仍在震惊于亲侄女性情大变。 若大姐儿往后还想再嫁,也必须仰仗自己才是,他是笃定以大姐儿的性子,定然不会掀旧账,才选择以官途拿捏苏家人的。 怎地不管用了!? 直至重重的一拳落在腹部,剧痛袭来,他哎哟哎哟叫唤起来。 苏三根惊得跳下炕,一叠声招呼两个孙子上前拉架,三个人竟也拉不住打红眼的苏立武,又是一拳招呼在苏立文后腰。 苏立武红着眼又是一拳:“你怎敢如此坑害你的亲侄女!” 苏立文被打得恼了起来,他长这么大还没在家里挨过打,连阿爹阿娘都不曾打过他,二弟怎敢朝自己动手!? 且此人毫无大局观,永远只看眼前蝇头小利,又不肯听聪明人的安排,如何能成大事? 苏立文气急败坏地压着嗓子喊道:“二弟又何必如此,当年我才高中,你们一家大大小小的马上便跟着阿爹阿娘来了汴京,难道不是想要沾我的光?什么坑害,这天底下哪有只沾光不出力的道理!” 言辞句句诛心,竟是羞恼之下将心里话脱口而出了。 苏立武的拳头还在半空,但这回,却是没再砸下去。 这是要兄弟离心啊! 苏三根当即沉声斥责:“住嘴!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身旁王氏眼神都变得犀利起来,到嘴的说和之语也没了,她重新打量起自己的大儿子,心中惊疑不定。 苏家上下一直和和气气,就算日子过得不好也没有这般恶言相向过。 大郎这话,是真心实意? 可他过去分明一副知恩图报的姿态,难不成是假的!? 苏立武一口牙都快咬碎了,这样恶意的揣测,简直要将他气昏了过去。 自打到了汴京城,家里的生活哪样不是自己操心?苏家日子过得再艰难,每月也至少攒出一贯钱拿去给大哥周转,难道图的是沾光? 苏立武心凉了,指着门口道:“你的光我们一家从没想沾,以后也不会沾!从今以后,我没你这个兄弟!大姐儿的事也不要你管,滚!” 苏绯在炕上冷眼观望,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终于可以放心了。 她是因为出车祸才穿来的,想必也没有再穿回去的可能性,她现在一不想跟苏立文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人再有往来,二不想给这种人再贴哪怕一文钱。 苏立文曾屡试不第,耗费十八年,苏家放着孙辈不投资,偏坚持投资他一个中年人,皆因此人怪会画饼,一张嘴将苏家人哄得希望满满。 虽说他也当真考上了,且出于孝道,苏立文定然会奉养二老,但二房呢? 或许,在二老的压力下,他会愿意兑现部分饼,但苏绯不稀罕。 她只知道原身是真没了。 其中因果,王家担一半,苏立文亦要受一半! 这家,必须分。 2. 难喝的粥 灶房门前,陈大娘跟儿子儿媳坐在墙根,夕食都吃完了,苏家的热闹还没停。陈大郎听了半晌,茫然地问:“这叽里咕噜在吵啥啊,阿娘你可听清楚了?” 陈大娘眼尖地瞧见门开了,赶忙低声斥道:“别说话,有人出来了。” 竟然是苏官人被人推了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 “不识好歹!” 苏立文朝门低骂了句,心里倒并不担心二房真跟自己断了,二老还在,但凡他们还想靠自己光耀门楣,自会逼着二弟来认错。 一转身,瞧见坐在灶房外用饭的陈家母子二人,苏立文挤出个笑来,随即拂袖而去。 陈家三人面面相觑,是眼花吗?怎么苏官人好似被人打了? “苏官人走了。”刘氏从窗户缝里看见苏立文,暗自猜测道:“莫非是去王家了?” 王家欺人太甚,如今东三条甜水巷家家户户都知道此事了,苏官人是读书人,最是要脸面的,肯定得管罢? “总归不会是给大姐儿讨公道去了。”钱大郎洗好脚,正擦水呢,头也不抬地说:“你可知我今儿是在哪寻到苏官人的?” “哪?” “王家,就是大姐儿那夫家。” 刘氏惊呼一声,马上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里越发同情大姐儿了。 叹了口气,她跟钱大郎商量:“罐底还有些粥,我看苏家今儿是没心情做夕食了,大姐儿脖子的伤恐是伤了食道,怕是吃不下冷饼子。我给她盛点儿去?” 钱大郎略想了想,点头:“是个可怜的,你都盛了罢。” 苏立文一走,苏立武便对二老跪下了,二老只留了苏立武夫妇,将其他人遣了出去。 苏绯便从南屋被嫂嫂秦氏安排到了北屋,此时她正摸黑靠坐在炕头上,捧着一张巴掌大的粗面饼子,左看右看,无从下嘴。 原身的身体能适应这黑暗,苏绯也看得清这饼子颜色偏暗偏黄,闻起来似乎是麦饼,但麸皮似是没筛,粉质很粗糙。 这便是这大宋底层百姓家的膳食水平了。 因为上过吊,苏绯这会喉咙火辣辣的疼,对着这饼子压根提不起食欲来,索性整理下当前的情况。 她穿越的这个朝代也叫宋,汴京也是一样的百业兴盛,市井繁华,但天下却并非是赵家的,朝中也依旧轻武,却也没有轻到自保的实力都没有的地步,因而也没有岁币体系。 汴京商业繁多,做工的岗位也多,便是苏家这外道来的也能靠双手养活自己。 原身的阿翁是个业余木匠,每日走街串巷地找些修补的活儿干。 阿爹在汴河做袋家,阿娘不放心将阿奶交给秦氏照顾,只能零散接点洗衣裳的活儿,秦氏则是一边带满姐儿,一边做点针线活,而阿奶是完全丧失劳动力,只能在炕上呆着。 至于大哥、二哥,一个做脚夫,一个去岁被东城门外修车铺的老师傅看中,如今在里头当学徒。 其中工钱最高的便是阿爹了,最高一月能挣得三贯钱,可码头也分淡旺季,淡季时顶多只能挣到两贯。 一家子加起来,苏绯估摸着收入在七至九贯的区间。 这钱乍看也不算少了罢?可房钱就要去掉一千三百文,苏家大大小小那么多张嘴,光是解决饭食问题,一个月也要花掉近三贯! 另外扣除些杂费,剩下的便都补贴给了苏立文。 这一大家子,是典型的月光家庭。 可恨那苏大伯坐馆月钱高达十贯,却仍心安理得讨要月钱,他并不当这钱多数是二房贡献的,一味装聋作哑只当是公中所出。 好在这会他算计原身的事已被自己掀开,以原身记忆中阿爹阿娘的脾性,是断不可能再补贴苏大伯的。 不过省下的这笔月钱虽能让苏家人好过一些,但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还是要想办法开源为好。 苏绯上辈子是位高级厨师,出车祸的那天因临时在国宴上成功救场,晚上约了同事一起庆功聚餐,结果倒霉催的,在回家的路上被大货车给撞了。 如今她既接手了原身的身体,那就会替原身过好这一生。 从原身视角来看这个时代,汴京城百姓在食之一道上还算舍得,早市夜市人流如织,沿街做买卖的小摊贩数不胜数,整个汴京城日日通宵达旦,好不热闹。 苏家人与其将钱白白补贴给苏大伯,倒不如来投资自个儿呢! 她这一身好厨艺定能在汴京闯出名堂,她也一定可以带苏家过上更好的生活。 只可惜原身在苏家貌似也没什么话语权,她若想做成此事,还得慢慢图谋。苏绯沉思片刻,将苏家过去的事情回忆个遍,最终敲定首要说服的目标:阿奶王氏。 别看苏家似乎是阿翁做主,但真正要落成,还得是阿奶点头才可。 正沉思着,忽有人敲门,嫂嫂秦氏领着女儿满姐儿进来。 苏绯忍痛询问:“嫂嫂可有事?” “大姐儿,刘婶给你送了碗热粥,你快趁热喝了罢。” 一碗热粥被塞进手里,苏绯心中流过一股暖流,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原身午食便没吃,这会确实饿得胃里烧得慌,那饼子她实在吃不下,对于这碗粥便也没有推辞。冷硬的饼子也没有还给秦氏,而是投入粥中。 苏绯摸了摸满姐儿的头,小家伙正扒着炕沿直盯着热粥流口水呢,她笑了笑,声音轻柔地说:“满姐儿也还没吃罢?等饼子泡热乎了,大姑喂你吃。” 苏家每个人的口粮都是定量的,她手里的这张饼,还是秦氏从自己跟孩子那份里匀给她的。 饼子硬冷,天气热倒还好,这天一天比一天冷,小孩肠胃受不住的。 满姐儿不敢应答,只期待地扯了扯秦氏的衣摆。 倒是秦氏犹豫起来,从前大姐儿还在家里时嫌自己粗俗,自己也不喜欢她清高的性子,二人表面客客气气的,实则压根处不来。 如今大姐儿似是转了性?倒是比以往好说话了。 秦氏抚摸着女儿的背,终归是不想孩子遭罪,便试探着说:“大姑是心疼你,还不快谢人?” 小孩懵懂,不知家里已闹翻了天,能吃上一口白米粥,便欢喜地蹦起来,口齿伶俐地道谢。 “多谢大姑!大姑最好了!” 见苏绯只是笑了笑,不是假客气,秦氏也便放下心来,她想着大姐儿日后兴许就要在家里长住了,于是主动说起苏家的起居日常。 租的这陈家院子,东娘子不让用灶房与茅厕,便是连院子里的井,每日也只允许打一缸,多了东娘子会追着人要铜板的。 所以苏家做饭用的是门口的小陶炉,早上起来后秦氏跟陈氏婆媳二人会烙上一叠粗饼,一次烙上一天两顿的量。 至于如厕,给巷尾官厕每月交上五文钱,一家子便可随意进出了。 说到这,秦氏贴心地提醒。 “大姐儿你若是想如厕,一会我领你去,顺道让守官厕的毛阿翁认认人,以后白日你便能自去了。倘若你不习惯,用恭桶也是一样的。” 她记得刚来汴京城时,大姐儿就很不适应这些 ,毕竟以往还在虞城时,家里的茅厕是没那么脏的。 “……” 苏绯艰难地点头。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原身在夫家上过的厕所模样,又想到苏家用的还是这个时代的公共厕所……啊,快住脑罢! 秦氏被她这幅窘态逗乐,笑着又说:“家里就租了这两间,也没旁的地方再搭床,你今天便跟我们一起睡北屋,南屋是男人们住的。” 她拍了拍苏绯的手背:“以后你就放心在家里住着。用饭罢,我出去等你哥。” 苏绯这才注意到,除了南屋,外头倒是什么动静也没有,苏家两个大活人不见了? 她奇怪地问:“嫂嫂,我哥作甚去了?” 秦氏轻声叮嘱满姐儿在这陪大姑,不以为意地回道:“哪能真让你给王家的欺负了不管?方才阿翁已经带着哥俩朝王家去了。” 苏绯很是意外,她知道苏家人很团结,既然跟苏立文翻了脸,应当也会给原身出出气,却不想竟然这么快! 南屋陡然间响起三道憋着气儿的哭声,秦氏叹了口气,匆忙出去了。 苏绯也被隔壁哭得心里发酸,她赶忙低头查看饼子,见饼子没有过分软烂,却也不硬了,便挪坐在炕沿,蒯一勺递到满姐儿嘴边。 小孩儿早等着这口粥饼了,啊地一大口,一粒米也没漏下,全进了那张血盆小口,吃得眉开眼笑。 “大姑姑,甜滋滋的呢!你也快快吃。” 苏绯微微一笑,顺着碗沿喝了一口粥,米粒才到舌尖,便忍不住皱眉。 一碗好的白米粥,既不能见水不见米,亦不可见米不见水,米粒要绵密不烂,达到水米交融,米香纯粹。 刘婶熬的这碗粥,上清下澄,水有些多了,且米粒熬得化渣,入口粗糙,不香不糯。 苏绯品了一口,低头询问满姐儿:“满姐儿,好吃吗?” 满姐儿脆声声道:“好吃,香甜的。” “……” 我味觉出问题了? 苏绯狐疑地又抿了一口。 古人味蕾本就寡淡,加之她又饿了这么久,没成想再一口下去,依旧觉得难吃。 许是她的表情实在纠结,满姐儿在旁咯咯咯地笑出声:“阿爹说,全家人就数大姑姑的舌头最挑剔,原来是真的,大姑姑连粥都嫌难喝呢。” 苏绯惊喜地挑眉,不怪她怀疑自个味觉出了问题,原来是原身味蕾比旁人灵啊! 这对原身来说很是折磨的天分,对苏绯这个厨子来说却是最好的助手! 苏绯心情大好,笑眯眯地与满姐儿分食了这碗粥饼。 隔壁王氏与苏立武夫妻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偶尔还传来几道抽泣,三人迟迟未有出来。 吃完夕食,苏绯便倍觉疲惫,只是阿翁他们还没回来,她还不想睡。 然而到底是身子虚,没能熬住,也不知何时便小鸡啄米一头栽倒在炕上,睡死了过去,后来连炕上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都毫无察觉。 …… “梆——梆——” 打更人的声音隔着半条巷子飘进来。 “天交五更,天气转凉,保重身体——” 后紧跟三道锣响,示意已五更三点。 苏绯猛然被惊醒,望着头顶的木梁,恍惚得分不清自己这是身在何处。 梆子声音愈飘愈远,皇城南楼报晓鼓紧跟着响起。 “咚——咚——咚——” 大宋汴京城的一天,便在这响彻天地的报晓声中徐徐展开。 3. 初露厨艺 九月初十,正是大宋五日一次的朝会,文武百官这会便已经汇聚在文德殿内,而寻常百姓,如钱大郎一般走街串巷的货郎,亦或是做朝食生意的,也是早早起了。 听见院子里有了些动静,估摸着是东厢房的刘婶夫妻起了,苏绯算了算时间,五更三点大约现代时间凌晨四点一刻不到,不由暗暗咋舌,对古代劳动人民的辛劳有了实感。 她扭头看一眼炕上,昨晚她睡在炕西头,右手边依此是陈氏、王氏、满姐儿跟秦氏。 原身的身体亏空得厉害,王家看着表面光鲜,却是把她这个儿媳当做下人一般使唤。这些天又因王家重提休妻之事,使得原身整日以泪洗面,加之上吊损伤喉咙,苏家请来的大夫让多休息。 苏绯却觉着原身这副身子恐怕得将上数月才能缓过来,多睡这一会也没什么意义,索性起了罢。 她轻手轻脚要从炕上下来,怎料才踩着鞋,身旁的陈氏便醒了。 “大姐儿?” “哎,阿娘。”苏绯自然地唤道,她轻声说:“我睡不着了,索性起来将朝食做了,阿娘你继续睡罢。” 苏家每天用多少粗麦粉也是定量的,由王氏每晚舀出来,就放在屋里唯一一张瘸腿桌上。 她昨晚尝了一口家中烙的饼子,即便被粥水泡软乎了,吃起来也韧劲极强,死面烙的饼没泡之前更是梆硬。 古代没有商业酵母粉,苏家也没有留过老面,如今的气温体感约莫不到二十度,若让面团自然发酵则至少要五六个时辰,时间自是来不及。 苏绯既然想靠手艺挣钱,自然要寻着机会表现一番。 陈氏哪能放心睡下,她家大姐儿打小在家干的都是轻省活计,光长一张挑剔嘴,于厨艺是一窍不通。 以往还在虞城老家时,同村人还因此说大姐儿是个富贵命。倒不想嫁了人家,大姐儿连灶台上的活儿都会了。 陈氏心里一阵酸楚,她下炕穿好衣裳,忙说:“哪用得着你?阿娘来。”又拿了件厚纺的缠枝花纹样的淡青褙子给女儿披上。 苏绯摇头:“我往后便要留在家里了,不好叫你们太辛苦,也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陈氏一时因她话中的坚定而愣住,再想劝倒也不好开口,只好依了她。 苏绯身上这件褙子一看便知不是苏家的东西,正想问,忽而瞧见横亘在门边挡路的朱红箱笼,那是原身的嫁妆箱子。 陈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你阿翁说,你的东西不能便宜了王家,除了这箱笼还卷了不少零碎回来,一会你自个清一清。” 绕过箱笼拉开门,瞧见对面钱家的陶炉里有微火,陈氏又嘱咐:“盆里有一小袋米,你阿奶专门给你拿的,我去找你刘婶借个火,先把粥熬上。” 凌晨四点已是蒙蒙亮,外头比屋内还亮堂,苏绯一低头,果真瞧见一个装着米的小布袋,心中顿时暖暖的。 她前世六亲缘浅,父母在她幼时便离婚,是奶奶带大她的,只可惜后来她才毕业,奶奶变意外去世了。 原身阿奶心思深沉,性子冷清,且平日也只看中苏大伯,不过一旦家里若有人遇见要紧事,方能看出阿奶对子孙亦是关怀的。 就像原身两年前自己看中了王家大郎,阿爹阿娘虽挑剔此人并非头婚,但见原身很是愿意,便没有多嘴。 唯有阿奶私下郑重地问过原身,是否真的想好了要嫁,后来还告诫原身,嫁去王家后莫要跟婆婆斗气。 阿奶虽然脾气略古怪但也从不磋磨儿媳,原身从小到大生长的环境这样好,加之年纪小经历少,便没将阿奶的话放在心上,以至于被王家母子糟践得不得不自缢以示清白。 王家这账啊,以后还得慢慢算呢。 苏绯在瘸腿桌边找到咸菜罐,拿了碗装些萝卜缨子腌制的咸菜,一边洗咸菜一边琢磨阿奶的腿也不知还有没有救。 阿奶的腿自出事,就没正经救治过,头一年还能动弹,后来才瘫的,说起来都是让穷闹的。 等以后挣上钱了,还是要请个正经大夫好好治一治。 洗咸菜的水苏绯也留着了,古代吃盐不易,虽说大宋的粗盐还算便宜,但能省则省罢,咸菜水也能借点咸味。 她预备咸菜饼用清水揉面,没馅的用咸菜水揉。 就在苏绯淘米时,陈氏面色难看地回来了,她抿着唇从屋内搬出石炭,垂头将陶炉燃起来。 苏绯将装了水的小陶罐放在炉上,水米比例全凭手感,大体上控制在十二三比一,不过她多放了些,等水即将沸腾,便舀出来些兑咸菜水再和面。 和好的面用两个稍大的陶碗分开装,再用家里仅有的木制锅盖盖上,便放在陶炉边上醒发。 然后便是熬粥。 水开了,将米下入罐中,用勺子搅拌一会,确认米粒粒粒分明不会黏着,水开后便斜着盖盖,留一条缝隙以防溢出。 “阿娘,火可以小一些了。” 陈氏低低应了声,将多余的石炭夹出来放到密闭的罐子里,待炉里火小一些了,便用罐子里的添进去。 大约沸了两刻钟,米粒便半开花,米汤变得浓稠起来,粥整体开始变得绵密,浓郁的米香回荡在小小的院子里。 刘氏也在熬粥,她家郎君就爱喝这个,只不过她熬粥的手艺很是稳定,难喝不至于,只是不好喝罢了。 往常陈氏偶尔给她婆婆熬粥,倒也没见得米香有这么浓呀? 刘氏擦了擦手,好奇地走到陈氏身边,正想问问今日这粥怎么熬的,便见陈氏睁大着眼望向……苏大姐儿? 阿翁用淘来的废料在廊下拼凑了个勉强可用的桌案,案板也是捡了别人家不要的,削薄了凑合用的。 只见苏绯手起刀落,密集沉稳的咚咚声响起,不似有些人用力剁的,也不是慢吞吞细细切的,她切菜的节奏听起来很是轻快,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似乎在做一件简单的事情,等回过神来,案板上的咸菜没几息便被她切得又细又碎。 刘氏跟陈氏已是看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苏绯头也不回地跟陈氏说:“阿娘,罐可以撤下来了,把锅架上去吧。” 陈氏还是没反应过来,倒是刘氏拿了两根木头,挑着陶罐耳朵将它移到地上,她也不嫌烫,动作迅速地将锅盖拿起,放在旁边的小凳上。 接着便看见罐里的粥, 水米交融,米香四溢。 这样的好粥,刘氏一辈子也没熬出来过。 “熬得可真好啊!”刘氏不由感慨,伸手拍了拍陈氏,“你快瞧这粥,跟外头卖的比也不差什么。” 苏绯跨过门槛,用沾了点大酱的筷子搅拌着切碎的咸菜,闻声嘶哑着声音打招呼:“是刘婶吧?昨儿的粥我还没谢谢您呢,您要是不嫌弃,尝尝我这粥?” “都是邻居,瞧你客气的。”刘氏笑眯眯道:“我家也熬着粥呢,就不尝了。不过……你要是能与我换上一碗,那倒是好。” “这有什么,您想换多少都成。” 二人说着玩笑话,苏绯已将醒发好的面挖出来了,煮粥期间她已重新揉过面了,这是第三次揉。 白案不是苏绯最擅长的,但她基本功足够扎实,即使原身身体弱,她用上巧劲三两下也可将面揉好。 刘氏看得咋舌,大姐儿这娇滴滴的女儿家,手上功夫当真是不得了! 揉好的面扯成剂子,挨个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饼,将调好的咸菜馅摊在饼上,收口包好,再用力一按。剩下的剂子如法炮制,每张饼胚都圆溜溜的,大小厚度如出一辙。 苏绯的动作极其赏心悦目,速度快得更是惊人,刘氏还没看明白她怎么擀的面,二十个成年男人巴掌大小的饼便已然包好。 “乖乖,怎地平时没听你提过大姐儿这手艺?” 陈氏:“……” 她也不知道大姐儿哪来的手艺啊! 苏绯没放过这个掀王家老底的机会,她叹气:“您是不知,自我进门,我婆婆连聘的唯一一位仆从都遣了,王家一日三餐都是我亲自操持,这两年间我也算是练出来了。” 除却原身手艺跟她天差地别外,这是实打实的真话,王家是真这么干的! “以前我还觉得委屈,不过现在不这样想了,这手艺是自己的,离了王家,说不得我还能靠手艺吃上饭呢!” 苏绯故意这样说,便是在安慰陈氏了。 这闺女可真懂事啊!刘氏笑着对陈氏道:“我看这准能成,大姐儿以后便是成了名动汴京的厨娘我也是不意外的。” 陈氏眼眶直发酸,她低头佯装看火,不赞同说:“厨娘有甚好的,整日烟熏火燎,不适合我家大姐儿。” 说话间,另一碗面也叫苏绯擀好了,这一碗是用咸菜水揉的,没包馅儿更好放,是苏家的夕食。 苏绯知道陈氏是心疼女儿,也没争辩,只端着擀好的面饼子,走上前赶人:“行了二位大娘子,快快让开吧,我要开始烙饼了。” 没有阿奶允许,苏家的油罐子是不让动的,只能干烙,一不小心就会糊底或是过硬,这火也得她自己看才行。 刘氏跟陈氏也没走,站在边上看。 苏家的锅说是锅,实则只是半拉铁锅,一次只能烙两张。 苏绯先烙咸菜饼,大酱齁咸,她只加了一点儿在咸菜里提鲜,跟没馅的饼相比面饼也更厚些,这样吃起来便不会觉得过咸。 当头两张咸菜饼一贴进锅中,很快便有股麦香混合着酸菜的咸香、大酱的鲜,飘进西厢房,将苏家人从睡梦中唤醒。 4.阿奶王氏 人老了觉浅,先头苏绯进进出出时,王氏早便醒了,一直没吭声,静静听着门外头三个人低声浅谈。 大姐儿走了趟回鬼门关,性子倒是更开朗了,她想靠手艺过活的话听着也不似玩笑话,可汴京什么吃食没有卖的? 大姐儿又不是长性的人,做什么都三分热,王氏虽也想她能靠自己的手吃上饭,却打心底里不看好这事。 直到麦饼的咸香飘入屋中,王氏肚中咕噜咕噜直响,这才开口喊人。 “五娘,起了。” 陈氏在娘家排行第五,苏家长辈皆以五娘称呼她:“哎阿娘,来了。” 五更末,苏家人陆陆续续也都醒了。 陈氏一如往常伺候王氏穿衣,又将苏三根专为王氏打的圈椅搬到门口,最后才将老太太背起来,小心将她放在椅子上。 屋内秦氏也在给满姐儿穿衣裳,满姐儿闻到饼子香,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瞧瞧。 “今儿的饼子香香的,没有糊糊的呢!” 秦氏从才支起的窗户里看到是苏绯在烙饼,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她一把按住女儿:“莫要乱动,仔细扯了头发。” 陈家院子渐渐活了过来。 苏家人集体起床时,钱大郎已吃过刘氏熬的稀粥,担着货出门去了,刘氏跟陈氏一起接洗衣的活,约好一起出门。 倒是东娘子一家仍是睡着,租客们便是起了也要动作轻便,否则要闹醒了东娘子的小闺女,少不得一顿骂。 王氏年轻时是跟着苏三根逃过难的,二老都有饿不得的毛病。苏绯将两张咸菜饼翻了个面,招呼陈氏:“阿娘,给阿奶盛些粥吧,烙饼快好了,让阿奶先吃着。” 王氏拿出来的白米是她自个的口粮,阿翁给她买的。三两不到的白米,她们两个今天吃上两顿是够了。 苏绯压根没想过自己能顿顿喝上白粥,苏家预留的下月房钱昨日拿去给自己看病了,大夫还给抓了几副药,熬煮又得耗费石炭,索性省一点是一点,烧些水,就热水吃饼子也不错。 陈氏依言装上两张饼,递给了王氏。 热乎乎的咸菜饼,被烙得两面焦黄,用手对半掰开,这面也不知是怎么揉的,比陈氏烙得要软,虽也韧,但以王氏的牙口竟也能接受了。 饼皮带着点脆,至于咸菜,用它做馅口味必然是重的,但跟外皮一起吃却恰到好处,咸菜馅瞧着没什么特别,吃起来别有风味。 只可惜,若是用油煎,味道定会更上一层。 想到这,王氏又疑惑起来,大姐儿手艺何时变得这样好了? 她望向陶炉前的苏绯,见她烙饼的动作行云流水,火候控得也好,没一会又两张饼子出了锅,与未嫁前笨手笨脚的样儿简直判若两人! 想也知,大姐儿能这般是在那王家吃了不少苦头的,这两年竟也没听她跟家里说过。 王氏心里暗自叹气,是大郎害了她啊。 南屋的门被拉开,苏家三代男丁瞧见今日烙饼的竟是苏绯,心中一惊,刚想说大姐儿身子还没好,怎能做活,便被咸菜饼深深吸引。 要知道陈氏烙饼多少都会糊一点儿,倒也不是火候的问题,而是那饼子总是摊得忒厚,陈氏怕没熟透,往往会多烙一会,结果可想而知。 就这个手艺,甚至还比不上她儿媳秦氏咧。 而大姐儿烙的饼,却又比秦氏好,至少饼不厚实了,且瞧着竟是带馅儿的! 四个男人惊奇地凑到陶炉边,猛吸一大口。 “香啊!”这是阿爹苏立武。 “真不孬。”阿翁苏三根砸吧着嘴,回忆被触动,“看着跟大郎第一回中举,家里请的王厨手艺一般。” 那是苏三根这辈子办过最最体面的宴席。 兄弟俩没有发言的机会,被陈氏撵走:“去去去,都去洗把脸,洗完各自领饼子。” 见人都起了,苏绯笑眯眯地加快速度,将两种饼都给烙好。烙完之后,她也去洗漱了,也不知是谁格外细心,从王家抢回嫁妆箱子时顺带把她用的布巾也拿了回来。 布巾擦完脸,再用杨柳枝沾些漱口盐,这便是这个时代普通人家刷牙的方式了。 陈氏将苏绯的药煎上,一看天色已经大亮,当即便对王氏道:“阿娘,我先去将昨个儿收的衣裳洗了,你要有什么事儿,二娘跟大姐儿都在家。” “去吧,我晓得的。” 陈氏洗了把手,用帕子包上自己的两张咸菜饼,去寻刘氏,二人结伴背着慢慢一背篓的脏衣出去了。 之后,苏家男丁也各自领了饼子,前后脚出门上工。 王氏、秦氏、苏绯跟满姐儿四个坐在屋檐下吃着朝食,说起闲话。 秦氏在跟苏绯说王家:“阿翁几人昨夜将王大郎打了一顿,又将他家还没来 得及送与官府的休书抢来撕了。王家人嚷嚷着要告官,但你一条命险些交代在他家,如今休书没了,他家更没理,邻里没一家为他家说话的。” 按宋律,殴打人也是分好几种情况的。女方娘家长辈为女方出头打人,男方若是过错方,那便是民不举官不究的事儿。 “打得好!”苏绯舒心地赞道:“只可惜我昨晚惊魂未定,没能跟阿翁他们一同上门。” “你自是不能去。”王氏一张饼慢悠悠吃了一刻钟了,她道:“王家是以为你活不长了,这才忍了咱们家一顿闹。你若去了,你那做胥吏的公爹可不是个好惹的。” 苏绯一时哑然,竟忘了这茬。 王氏瞥她一眼:“近来少出门,就在家好好喝药休养,不要想些有的没的。” 这老太太是听见自己与刘婶的话了? 苏绯也不恼,反是笑眯眯地问道:“这咸菜饼,阿奶吃得可还满意?” “尚可。” “白粥呢?” “也不错。” “家中每月花在吃食上的银钱,可是约三贯钱?” 两年前苏家还是一日三顿,如今调整成两顿,只买最粗的灰面粉一日也要消耗至少七斤面。 换算过来,每餐人均二百四十八克面粉,重体力者则需摄入更多碳水,小孩吃得少,加加减减便也差不离。 又因只吃两顿,夕食则必须要配菜,通常是素菜,但偶尔也会沾点荤腥,这是王氏定下的最低标准,这样人才不会容易生病。 另还有盐块、石炭、大酱、咸菜等等开销,其中不少都得定期买的,摊到每个月算,再加上苏绯,苏家每天的吃喝预算便是九十文,人均十文一日。 王氏大约猜到她想做什么了,点头:“大概是这个数。” “阿娘、嫂嫂都有活儿干,我亦不想在家中做米虫。”苏绯坐在板凳上仰着脸,恳求道:“阿奶不若将家中饭食交由我,花费不变,但吃什么、怎么做,您且看我安排。先做上三日,如何?” 秦氏顿时便慌了,阿奶管家多年,一直把着家里的粮食,她怎敢一张口就要、要……大姐儿这是要触霉头啊! 她赶忙替大姐儿找补:“阿奶,大姐儿没什么坏心,您……” 谁料王氏面色平淡,开口道:“倒是个有心气儿的。” 听口气,竟有几分满意……!? 5.市场调研 王氏双腿垂在地面,端着白粥舀上一口,细品着味道,咽下去一口后,又才开口:“二娘,从我放钱的匣子里头数九十文交给大姐儿。” 成了。 苏绯起身冲王氏行了一礼,眉开眼笑道:“就知道阿奶最通情达理了。” 王氏古怪地看她一眼,通情达理?在这个家她从没听到过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怎么那王家不仅锤炼厨艺,还能锤炼嘴不成? 秦氏将钱数好,交到苏绯手里是人还有几分恍惚,要知道即便大伯母回来了,家里做什么、吃什么那也得听阿奶的,没想到阿奶竟放心让大姐儿操办。 怎地以往没看出来阿奶跟大姐儿感情如此之好? 正想着,忽地又听王氏发问:“你如今这样子,可恨你大伯?” 苏家自晨起便无人提及苏立文,便是苏立武亦然,苏绯也没有主动问,左右这事儿不可能像过往那样当做没发生,苏家必然会寻个时间聊苏立文。 她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提的会是王氏。 苏立文作为王氏的命根子,想要割舍可不容易,苏绯早便做好了二老会随大伯过的准备,但现在看来,难道不是这样? 她这会也拿不准老太太如今对苏立文是个什么想法,若还惦记着她的好大儿,那自己倒不好当着老人的面直说苏立文的不是。 但让苏绯不说,亦是不能的。 苏绯叹道:“我也不瞒您,心里其实是怨的。” 秦氏:“……” 她沉默地将满姐儿拉进怀中抱着,母女俩蹲在陶炉边专心地煎药。 苏立文考了这么些年,苏家不可能没有不满,但这不满往往会被王氏打压下去,再加之苏立文的饼,不满也就没了。 秦氏嫁进门的头一年曾挑拨过两房的关系,就那么一次,她被王氏狠狠教训了一把,险些被休,后来生下满姐儿她的不安才渐渐消弭。 而今听着大姐儿真敢将对大伯的怨气说出口,秦氏不敢作声。 苏绯怜惜秦氏的不易,将自己的板凳朝王氏的方向挪去,把人挡在身后。 “阿奶,我真是不懂。”苏绯叹息着,伸手帮王氏按摩已有些萎缩的小腿,“明明以前在李家塘村时,大伯有什么事情还会跟家里商量,怎地才来汴京,就这般行事了呢?大伯若是直说,难道我会不愿嫁吗?” 这话跟刀子似的,捅在了王氏心口上。 苏绯装作没瞧见王氏不虞的脸色:“昨夜阿翁将王家闹上一通,我已是解了气,如今惟愿咱们苏家还是能和和乐乐的过日子,把这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王氏心头更是一梗,她无语地瞅着苏绯:“你是该解气了,王家被闹,你大伯的官职便不一定能下来。” 阿翁昨夜既然能去闹王家,那定然也是阿奶允许了的。联想到原身的过往,这老太太……难不成是在试探自己还会否贪恋权势? “大伯若是授了官,想必也是外放吧。”苏绯捧着下巴,水灵的眼睛直视王氏,“阿奶不良于行,定不会跟去。而阿爹昨儿已经发了话,二房不会沾大伯的光,那大伯当不当得成官,跟我们有甚关系?” 王氏又被她噎了一道。 全家都以为自个儿会随大郎外放,连老头子也是这样想的,没想到这个孙女才是最看得清的。 王氏阴阳怪气地说道:“早有这脑子,两年前也不至于选了王家。” 这下换做苏绯被噎了。 好嘛,用了原身的身体,原身做的所有事她都得背着。 秦氏低头偷笑,她将药罐子从火上移下来,给苏绯解围:“大姐儿,快别说话了,我瞧你那把嗓子是越来越哑,赶紧把药喝了。” 苏绯感激地冲秦氏笑了下,目光触及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后,笑容便又渐渐消失了。 这会正屋也开始有响动,是东娘子一家要起了。王氏当即冷哼一声:“二娘,背我回屋里。” 王氏人才被背进去,吱呀一声,正屋门开了。 陈大娘一眼看见苏绯一人在屋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心中啧啧,造孽的噢,两年不见,那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被磋磨得人都丑了几分,一双大眼睛看着也不似以前那般勾人了。 得了,反正不死就成。 陈大娘望向东厢房的北屋,脸一沉,吊着嗓子喊:“大郎家的可起了?别躲懒,去烧点热水来伺候我洗脸。” 喊到一半嗓子还卡了下,一口浓痰吐在了院子里。 苏绯一阵恶寒,这房东大娘怎地这么不讲究?她扭头冲屋里道:“嫂嫂,我带满姐儿去菜行转一转,你一人在家可行?” “没什么不行的。你记得将满姐儿牵好,她皮猴子似的,就爱瞎跑。” “哎!” 苏绯皱巴着脸将这碗苦到人心里去的汤药喝完,又将怀里那足有半斤重的九十文钱放进自个箱笼里,托阿奶帮忙看着,别叫人偷了去,这才牵着满姐儿出了门。 东娘子的儿媳妇打着哈欠在灶房里烧水,见坐在一旁的陈大郎透着窗在瞧那苏家弃妇的背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拧他后腰。 “看什么看!” 陈大郎龇牙咧嘴揉着后腰,怒道:“你这婆娘讲不讲理,我往门外看,她自个往这边来的也能怪我?” …… 卯时正,早上六点左右,汴京城市井街巷已经热闹起来。 东三条甜水巷径直往北,街巷交汇处便有零散的摊贩,巷口南北皆有客店,向西能直达大相国寺。 大宋饮食文化发达,挨着大相国寺的那块有骰子李家、黄胖家、金家等数家食肆,亦有如丁家素饼这类售卖佐茶糕点的茶肆。 大相国寺周边已然形成了汴京最繁华的商业地带。 苏绯很清楚自己没有多大本钱,开食肆是痴人说梦,但摆个小摊卖吃食还是可行的。 她今日的首要目标,便是将小食摊的定位确定下来,其次便是将摆摊所需的一应物件,价格都粗探一遍。 还未到巷口,便已听见此起彼伏的调子交叠。京中凡是做买卖的,必有各自吆喝的调子,听着跟唱歌似的,令苏绯大开眼界。 没想到摆摊竟还考验嗓音! 6.馒头酵母 “卖——炊饼嘞!刚出笼的炊饼,白白胖胖热热乎乎的炊饼!” “湖州的笔,歙州的砚……” “哟——热喽,热饮子哎——豆蔻的竹叶的热饮嘞……” “栗子——旋炒栗子!” 卖饮子、水饭、油饼、煎夹子,亦有卖香的、文房四宝等,诸色杂卖,热闹非凡,将那满姐儿馋得直咽口水,苏绯亦是眼花缭乱。 此地离秘书省、崇文院等官府衙门一条街之隔,卯时正已过,街上仍瞧见几个青衫官人急哄哄买上朝食,小跑朝西面去了。 苏绯不由会心一笑,原来古今人都会上班迟到啊。 “大姑姑,旋炒栗子好香呀!”满姐儿深深嗅着空气中弥散的焦糖甜香。 这个时代的旋炒栗子跟后世的差不多,亦是用滚烫的黑石子炒的,味道也是好的,只价格贵了些,一捧卖上十文,已是苏家一人一天的伙食费。 原身这身体也是没吃过什么好的,苏绯沿街一道闻过来,竟也心痒痒的,肚内馋虫直翻腾。 但她身上是一文钱也没带啊!便是带了,那九十文也是不能动的。 俗话说‘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但苏绯这个厨子,自从业起便没有偷过,这是她的底线与原则,现在她接了家中做饭的活,也不能随心花家人的血汗钱。 苏绯低头笑着对满姐儿道:“是啊,香死人啦。等大姑姑也开始挣钱,便给我们满姐儿买两捧吃,好不好?” 满姐儿小小年纪,已是懂了生存不易的道理,她眼睛还盯着翻炒栗子的摊贩,小脑袋却是摇起来。 “不好,十文钱能买一斤面。”满姐儿学着她阿爹的模样,仰起一张鸡贼笑脸:“阿爹说闻不要钱,我们多闻闻,闻够了便不会馋了。” 苏绯哭笑不得地反问:“那你闻这一路了,还馋吗?” “不、不馋……”满姐儿挣扎着移开视线,没顶住几息,便颓然地撅起嘴:“好吧,我总觉着阿爹是在哄我。” 苏绯唇角勾起,伸手弹了下满姐儿头顶的小揪揪:“那便不听你阿爹的。你给大姑姑帮忙,大姑姑挣钱了定给你买。” 满姐儿美滋滋地点点头。 摊贩如云的这街口,往北是一条叫做小甜水巷的街道,此间多是南食店,穿过这条巷子,便能瞧见五楼相向、彩楼欢门的潘楼。 苏绯惊叹地望着五楼间那些相连的飞桥,继续北行,一路走走停停,又花了一刻钟,这才走到了东华门。 东华门外,便是汴京最为繁华的菜行。 苏绯沿途已是瞧见不少零散摆摊售卖自家菜的农户,几乎每条街都有,但菜行的规模与专业化便不是这些临时摊贩能比的了。 沿街俱是林立的商铺,多数店内不仅有奇珍异品,亦有如萝卜、菘菜这样的大众蔬菜,连宫中采买亦是在这选购,也因此成为汴京最高端的菜行。 跟零售的流动摊贩相比,菜行的供货与品种,要稳定得多。 如只是自家平日吃喝,买流动摊贩的便足够了,可日后买卖若是做得大了,苏绯还是更愿意遵从上辈子的做法,从更稳定的渠道购买食材。 苏绯一路打量过去,瞧见哪家掌柜或者伙计面带傲色便略过,这等门店,怕是只做高门大户的生意。等瞧见和气的伙计,她才愿意进去逛一逛。 伙计见苏绯穿着体面,梳着妇人发,又对各色蔬菜瓜果一副挑挑拣拣的模样,便误以为她是哪家负责采买的下人,介绍起来很是用心。 “客官您瞧,这是天不亮送来的新鲜蔬菜,上面还带着露珠呢,从摘下来到现在也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定叫你家主人满意。” 苏绯没有澄清,大大方方顶着假采买的身份,将自己想知道的菜价问了个遍。 心中有数后,她便领着满姐儿沿街逛了逛,接连又去了粮店、药店、香药铺等,均是多看多问以比较价格,直走到双腿发软这才尽兴而归。 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娘子一家似是都出门去了。 听见开门声,在屋檐下缝补衣裳的秦氏抬起头:“回来了,快坐下歇歇,喝口水。” 苏绯身体确实虚,她估摸着自己走了差不多一个就一个时辰,便实在撑不住了。倒是满姐儿,苏绯进店时她便自个寻台阶坐着,倒是不太累。 到家苏绯也没闲着,休息片刻,她指了指主屋:“不在?” 秦氏点头。 苏绯便起身拿了块抹布,打了水开始搞卫生,尤其是陶炉、案板的卫生,仔仔细细都擦一遍。 缸里的水用掉一半也不怕,趁东娘子不在,且打了水再满上。 辰时末,陈氏跟刘氏说着笑回来了,苏绯帮忙拉绳、晾衣裳,后又被刘氏请了去教她熬粥。 只是刘氏似对水位没什么概念,试了几次也拿捏不好究竟多少米配多少水,她瞧着那陶罐,水位高低都一个样。 苏绯无奈地提议:“不然……我在陶罐里做个记号,总归就您跟钱叔两个人,米量您还是好把握的。” 刘氏忙不迭点头:“这好,这好!” “婶子家可有铁钉?” 大宋冶炼技术发达,铁锅早已传入寻常百姓家,钱大郎又是货郎,家中应当是有铁钉的。 刘氏拿了根歪斜铁钉,不好意思地问:“可能用?” “当然。” 苏绯笑眯眯地在陶罐三分之二的位置上重叠划了几道,不深,只是个印子,标记水位是够了。 “如此,婶子再试一试吧。” 有了水位线,刘氏不用为水米配比头疼,在苏绯的指点下,倒还真熬成了一罐合格的白米粥。 刘氏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塞给苏绯一碗粥,苏绯哪敢再接?她趁机打听:“婶子若真想谢我,不若跟我说说钱叔摆摊的事儿。” 钱大郎虽是流动摊贩,但他做这一行多年,对汴京城熟得很,想必也知道不少门道。 苏绯想摆摊,找钱家指路是最便捷的。 刘氏听罢,笑道:“我知道的都是几年前的情况了,你等个两天,我叫你钱叔帮你打听打听。你可是有主意,定好了地界?” 苏绯点点头,当即将自己看中的位置说了。 ……

昨日咸菜饼受到苏家一致好评,阿翁点名今儿个还要吃,因此早上这顿于苏绯而言便也不用费什么心。 早起第一件事,便是给昨天晚上做的稀面加面粉。 大宋的发酵文化已经相对成熟,市面上有兜售酵子的,这种酵子源自酿酒行业,效果跟老面类似,发好的面味道复合,但发酸,揉面必须加碱才行。 这样的面所做的馒头,也就是包子,颜色带着微微的黄,且口感软中带有韧性。 苏绯昨天上午转悠完,便决定赶早市卖朝食,主卖馒头。 为了跟市面上的馒头打出差异化,她这才决定自己养纯度更高的酵母,与后世的商业酵母差不多,只有控制好时间温度,发面便不会发酸,蒸出来的馒头雪白,且口感更加暄软。 养酵母说难不难,说简单倒也没那么简单。 好在苏绯前世自个养过,还给取了个名叫三阿哥,盼着它活性高,长得高,后来三阿哥越养越多,苏绯怎么也用不完,只好忍痛送人了。 面粉加水和成的稀面,放了一夜,这会看着、闻着没有任何变化,苏绯又加了点面粉,搅匀了盖上,放归原位便不管它。 养酵母至少需要五天时间,急不得。 总归苏绯这破锣嗓子便是去摆摊了也没法吆喝,且得养着呢,恰好不急。 今日的咸菜饼烙得更香了。 因为苏绯用了油,还是猪油! 苏家人吃得简直要哭了,家中唯一一小罐猪油的使用决定权在王氏手里,可王氏的手那叫一个紧的,寻常也就晚上那顿的水煮菜里能沾上一丁点儿,因而虽然今天的饼小一些,倒也不嫌不够吃。 王氏如昨日一般,坐在她的圈椅上,眯着眼咬上一口油煎的咸菜饼。 果然是她昨天想的那个味儿! 今天的饼,王氏吃得很是满意。 苏绯算着今天饭食的成本,因而煎饼时也没敢用太多油,不过这少油版的咸菜饼,也足够征服没什么油水的肚腹了。 苏家人舍不得将饼揣着走,放进怀里那油岂不都蹭到衣裳上了,少舔上一口油,都能叫他们心痛死。 苏绯笑着对一排坐在屋檐台阶上的苏家人道:“朝食的量我做主减了些,所以今儿个午时,还要请阿翁阿爹、大哥二哥回一趟,在家吃了午食再走。” 此话一出,苏家男丁具都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什么什么? 他们不仅可以吃上带荤油的朝食,甚至还能吃上午食了!? 众人一致望向王氏,真的吗? 王氏斜眼睨着他们:“瞧我作甚?大姐儿让你们回那便回。” “哎。” 四人虽齐声应了,但眼里全是不解。 秦氏噗嗤一声笑道:“阿奶已把今天的伙食交由大姐儿来管了,花的还是那些钱,但吃的东西她定。” 原来是这样! 众人恍然,还想问问为何,但一瞧天色,又都急忙吃完饼出门做工了。 苏绯今天跟大家一块儿出门,她得上街买菜去,中午那顿可不能马虎。 7.腌制白菘 出了门,苏立武跟苏青结伴向南边的汴河方向而去,二人平日都在那边做活,是同一个行业的不同工种。 脚夫是对搬运工的总称,而袋家是指专门给官船卸粮的群体,标准更高,要能肩两石布袋。 二房父子三人就数苏立武体格最大,浑身脂肪包着肌肉,劲儿最大,以往农忙时是干活的一把好手,闲了去县里做脚夫也比旁人挣得多,因而三年前去行老介绍活计,唯有苏立武被他瞧上,介绍给了监仓管做了袋家。 父子俩前者工钱每月初结,后者则是日结。 而苏皓则是得往北走,穿过榆林巷,出旧曹门,修车铺便在城门外。 剩下阿翁苏三根左右瞧了瞧,一咬牙一拍腿:“罢了,还是去开封府碰碰运气去。” 小老头背着盛满木匠工具的箱子,朝西大街的方向去了。 苏绯与他顺路,忍着吞刀片的嗓子小声喊道:“阿翁等等我,我们同路。” 她提溜着竹编篮追去,冲阿翁乖巧地笑了笑,一双水灵灵的大眼光光瞅着他,却是不说话。 苏三根放慢步子等她,见状便也笑了:“嘿,大姐儿你这是有话要问我?” 阿翁是家里顶和气的人了,他的脾气只会冲着外人,苏绯跟来便是在打听打听苏家对苏立文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昨天下午苏绯悄悄问了阿娘,阿娘说阿爹坚持要分家,但前天阿奶是没有松口的。 苏绯想着,若是不分家,等自个真去摆摊了,那不还有得闹呢?她不想跟大房一家拉拉扯扯的。 这两天苏家人到家就吃饭,吃完饭便洗漱睡了,早上起来揣上饼子又马上走了,搞得苏绯想趁大家都在的时候将事儿摊开了谈都没有机会。 不过这也不能怪苏家人,这几年他们过的便是这样节奏的日子,无暇顾及旁的。 苏绯昨日早上在阿奶那一番试探,已然察觉到对方的抵触,最近这些日子,恐怕阿奶是不愿去谈苏立文相关的事儿的,因此她只得从阿翁下手。 担心阿翁对苏立文的话题亦有抵触,苏绯只好开口先问王家:“阿翁,休书既然撕掉了,那我如今便还是王家妇,可我不想再跟王有志过了,想争个和离。” “我那天也是这么跟王家讲的,你在家里安心等几日,王家若是要脸面,定会送和离书到家里。” 两家都闹成这样了,便是放在老家也是再做不了亲家的了,遑论这是汴京城。 那日王家差人用一门板便将大姐儿送来了,沿街多少街坊瞧见了啊!而王家大郎挨打,也是被诸多邻居围观。 两家已然是结亲结成了仇。 苏三根那日去,便是打着将休书换做和离书的算盘,是非对错先不管,至少这么做日后大姐儿的名声总归是好听些,若再嫁人也没甚妨碍。 “听阿翁这样说我便放心了,不过大伯那边……”苏绯故作迟疑,“怕是要不好交代。” 苏三根在心底叹了口气,想起自己那最最出息却也最最混账的儿子,又瞧见身旁如花的孙女眼中的不安,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语重心长地对苏绯说:“大姐儿你莫要一直想着你大伯,他的确对不住你,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日子支起来。至于你大伯,我跟你阿奶会给你、给你们二房一个交代。” 说着,便拍了拍苏绯的肩头:“阿翁先走了,你且买菜去罢。” 苏绯这便放心了,她冲阿翁一礼,便心情大好地去巷子口挑菜去了。 苏三根走了几步,回首看一眼她的背影,一声叹息从嘴边溢出。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时值九月,秋萝卜才刚上市,沿街卖价2文一斤,若是有门店的菜铺,则要贵上一文,不过个头要大一些。 自家人吃,倒也不用追求大,街边卖的便很好了。 苏绯挑了五斤的嫩萝卜,花掉十文,又去看旁边卖的菘菜。 大宋的菘菜有两种,一种叶片松散的,像后世的小白菜,另一种便是会结球的圆菘菜,前朝叫黄芽菜,在菜行也叫这个名字,但在民间还有一种叫白菘的——便是苏绯现在看见的,其实与黄芽菜是同种,不过是种植技术不同罢了。 菜行的黄芽菜通体只有黄白之色,因颜色清纯颇受文人墨客喜爱,但售价也不便宜,一颗至少卖几十文。 而市井所卖的白菘通体是白绿,除了也是结球形态,外观与菘菜没甚区别,因此二者价格也是一样的。 苏绯心思活络起来,她是知道如何将白菘变作黄芽菜的,只是……这不是平民百姓可以染指的领域。 苏绯遗憾地对摊主道:“给我包上两颗白菘。” 才过寒露,这会的菘菜正是结球的关键期,味道还不鲜甜,得等霜降过后才好,不过这时候的菘菜拿来腌酸菜倒是也不错了。 白菘二文一斤,结球初期的白菘一颗两三斤,便是十文钱。 苏绯另又买了些茄子,因到尾季了,按一文一斤给她,便买了十斤。 早上用的粗面是家里原有的,阿奶一起床便找她核算了成本,确定了午食、夕食所需的面粉用量,便无情地要回去了三十文。 如今才买了三样蔬菜,身上这便只剩三十文了。 菜够了,还缺点油水。 时下豚肉一斤卖价六十五文,苏绯连看都不敢看,只忍痛买了半斤板油,花费二十二文,便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回家了。 身上剩余那八文钱,摊到今日要用的石炭、盐等等东西上,便扣得精光了。 一回到家,苏绯便将剩余八文主动上交了,她指着菜篮子里的白菘狡黠道:“已是算上一会要腌菹菜的花费了,共八文,阿奶你收好。” 王氏扫了她一眼:“家里的菹菜不够你吃?竟还重新腌。”不过也就嘴上说了一句,待将钱拿了,便不再作声。 老太太极有原则,说好任由苏绯安排,倒真是说话算话。 苏绯松了一口气,大宋的咸菜种类繁多,有蕺菜与菹菜之分,前者是切碎腌制的咸菜,后者是整颗腌制的酸菜。 家里那一小坛子虽是整颗腌制的,但味道却齁咸,没什么酸的风味,用的粗盐过多,一看便不是王氏亲手腌的。 这样的手艺,恐怕是出自阿娘之手。 时下菹菜大多咸酸且不耐煮,且大多惯用芥菜、菘菜,若是用白菘,搭配现代东北酸菜的腌法,便能更酸、更脆,还会更加耐煮,冬日做炖菜亦可用。 药煎好了,秦氏招呼苏绯:“大姐儿你趁热将药喝完再忙。我得给人将衣裳送回去,你帮我看着点满姐儿。” “有劳嫂嫂,你且放心去。” 满姐儿这会正蹲在菜篮子边上,对着那半斤猪板油咽口水呢,连她阿娘甚时候走的都不清楚,直到想去官厕了,这才发现家里已经只有大姑姑跟太婆在家了。 苏绯从家里翻找出一个闲置的陶罐,熬药剩下的炉火烧上一罐滚烫的开水,正用开水烫罐子呢,便听得满姐儿叠声喊: “大姑姑,大姑姑!我憋不住啦!” 王氏在圈椅上赶忙指挥苏绯:“快,带她进屋里用尿桶。” 苏绯赶紧起身,领着满姐儿用尿桶解决了人生大事。 说起来那官厕苏绯昨儿个也是去了一回,实在难以接受,如今便也跟满姐儿一样在家里解决的。 苏绯心理上很难接受,但原身从小到大早已习惯,肌肉记忆让她不用小心翼翼也能圆满解决,但心底到底还是怨念满满。 她一边切着白菘,一边就在想,等她挣上钱了,一定要换个独门独户带茅厕的小院! 满姐儿站在案板边儿,疑惑地问道:“大姑姑,白菘也能做蕺菜吗?” 苏绯笑道:“是做菹菜呢,切碎了做能快些吃上罢了。”整颗腌制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吃上,但切碎了腌,只需几天便可以吃了。 “你自个发现的法子?”王氏好奇地问。 “算是罢。” 将切成粗丝的白菘用少量的盐腌上,待出水后拧干便可入罐密封,总共两颗白菜也没多大量,苏绯捡了两根干树枝,削了皮用热水烫一烫,叠成十字压在白菘表面,再按紧,便封了口。 听见东娘子一家这会要起,不等王氏发话,苏绯洗了洗手,背对着她半蹲着:“来,我背您进去。” 她昨儿算是看出来了,阿奶似是跟东娘子有旧怨,现如今极其不愿意跟东娘子打照面。 王氏没想到她竟这般会看眼色,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挂在苏绯脖子上。 苏绯背着手抬住王氏的大腿,直起腿时心中惊讶,这人也太轻了!她心中不免有些担忧:“阿奶,您这腿后来可找大夫看过?” 王氏淡淡道:“郎中瞧过了,还找什么大夫?” 游方郎中哪能跟坐堂大夫比? 苏绯兜里没子,心知她说这些也是徒劳,便道:“那我给您按按腿, 万一您还能恢复好呢?” 说着,她叫上满姐儿进了屋,不容王氏拒绝,姑侄两个就这样在炕上嬉笑着给王氏按上了腿。 巳时初,钱氏与秦氏都已回了,苏绯便开始和面。午食她预备做萝卜油渣馅饼,另配一道酱茄子。 让面放在一旁松弛,便开始熬油渣。 家里的铁锅只剩一般,用铁锅熬是不行的,直接用陶罐熬罢! 板油洗净切成小块,为了不浪费火力,苏绯没有将板油焯水,只仔细洗了干净,便将带着水的板油全倒进陶罐。 陶罐受热慢,要略等一等,先等底部水汽熬干渐渐开始出油,再开始用勺子小心地翻动。 油香味激发出来,溢满了院子。 正屋门口缝补衣裳的陈大娘嗅到这股香味,诧异地跟苏绯搭话:“大姐儿,你家日子这般好过了?竟吃上混油啦?” 东娘子看面相就是个不好相与的,苏绯也不喜外人打探自家的情况,便歉意地冲她笑了笑,一指自己的喉咙,连连摆手。 “行了行了,你不好说话便不说罢。” 陈大娘眼珠子滴溜溜转动,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好奇苏家这是怎地了,针线缝上两针便放在一边,起身悠然地在院子里转,转啊转的,人不知怎地便站在西厢房边上了。 满姐儿被苏绯安排守着案板,她天真地捧着脸问陈大娘:“陈太婆可也是馋肉啦?馋便多闻闻,闻不要钱,我阿爹教我的。” 苏绯差点叫她这话笑死,东娘子一家也不知做的什么活计,没见有几个人出门做活,但偏偏日子过得滋润,隔三差五灶房里是能见肉的。 这小滑头这样讲,显见是故意挤兑,小脾气跟她阿爹小时候一样一样的。 大哥幼时就爱挤兑大伯,不知因此挨了多少回打,他只知道大房待遇与二房天差地别,直到后来他渐渐懂了什么是读书人后,才闭了嘴。 陈大娘嘴上一啧声:“嘿,你这小妮子!” 时下妮子是主人家用来打趣下人的,不是什么好词。不等陈氏与秦氏有个反应,屋内阿奶立即出声骂道:“你才妮子!别家熬点猪油也要来看,你家莫是揭不开锅了!?” 秦氏瞪着陈大娘:“东娘子说话嘴上可小心要把门,往日说些有的没的我们也只当没听到,你再说我家满姐儿几句,我都给你扬出去!” “我也没说甚……”陈大娘叫她说得心里发虚,还真没想起来以前自个说过什么,冲西厢房喊道:“罢了,方才是我嘴快,好姐姐,你莫要放在心上啊!” 便憋了一肚子气回了正屋,将门关得砰响。 恰好罐里的油出得差不多了,苏绯将陶罐端下来,将油渣一齐捞出,拿了一块放在案板上,对气鼓鼓的满姐儿道:“别管她,晾凉了吃。” 满姐儿立马便被哄好,不再在意陈大娘的话,满眼都是分给她的油渣,心里盼着它快快凉。 熬完油,苏绯将锅架起,底下一层水,中间用洗净的树枝叠起,形成架空层,便将一半茄子放在上面,盖上锅盖。 之后便开始准备调馅料。 萝卜切成均匀的细丝,用盐杀掉辣味,攥干备用。油渣晾凉切末,留一半晚上用,剩余一半馅饼跟茄子一样用一些。 家里没什么调味品,用油渣来提升口感与香味也不错。 苏绯下厨有自己的节奏,旁人只能看着,却是很难插上手,秦氏跟陈氏这会歇着,本想帮忙,看了一阵也只能放弃。 “大姐儿这动作真利索啊!”秦氏感慨。 陈氏昨儿个还觉得女儿做厨娘不好,今天却瞧出一丝骄傲来:“是,她烙饼也是又快又好。” 苏绯时间掐得正正好,当最后一个萝卜饼出锅,在外做活的男人们也都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回来了。 才进院儿便闻到了久散不去的猪油香,嚯,午食竟然也有油星?不由加快了步子,到陶炉前又齐齐盯住了脚。 只见案板上放了一篮烙饼,锅里……怎还在热油? 苏绯头也没抬,将锅里的热油淋在茄子上:“稍等一会,把这茄子拌一拌便能开饭了。” 滋啦滋啦,香味直冲天灵盖。 茄子费油,索性蒸熟了撕碎,加点大酱上层的清液——这便是酱油的前身,再倒上一点儿灵魂醋汁、撒上猪油渣,最后用热油激发香味,拌开,一道酱拌茄子也就好了。 苏家男丁恍惚了,午食不仅有饼,竟然还有菜!? 8.她的手艺 刘氏这两日早已习惯了苏家烙饼的香味儿,虽今日略有些不同,但也没太在意。直到那一勺热油淋下去,酱香与醋香被激发,隔着院子被风带进东厢房里。 钱大郎正吃着自家腌的蕺菜,嚯地一声:“大姐儿这手艺真是不错,做个茄子也叫她搞出花样来。” 刘氏赞同地点头:“她是个手巧的,只她家里头原没人会这门手艺,想必是跟着夫家婆婆学的。” 灶头手艺不会凭空来,这两日刘氏跟钱氏一同在汴河边洗衣裳时就琢磨过这事,二人都猜是王家的孟氏手把手教的,不过陈氏到底也没领教过孟氏的手艺,二人也只是胡乱话闲篇。 既然有菜,苏家的午食便不可像朝食那样坐在檐下随意吃,王氏指挥家里的儿孙,不知从哪翻出一个矮桌,放在离正屋更远些的南屋炕上。 二老皆坐在炕上,其余人则是站着。 王氏手里把着苏家唯一一双完好的筷子,轻咳道:“五娘把门关上。” 苏绯眨了眨眼,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吃什么大餐呢,实则……她看向矮桌,上面仅有一盆萝卜油渣饼、一盆酱拌茄子。 没想到阿奶竟然还是个极有仪式感的人。 王氏像个战场上指点风云的将军,淡定地安排:“都来领上一张饼,再排队来找我夹菜。大姐儿不用排,过来坐我旁边。” 大厨能有这种特殊待遇再寻常不过,苏绯笑眯眯地在大哥二哥羡慕的眼神中坐在了王氏身旁,率先领了张饼。 她耐心地等大伙儿都领着饼了,这才空口尝了尝馅饼。 油煎的饼子外皮酥脆,内里却是软的,萝卜丝里头的水分、酱香将内皮浸湿,吃起来绵软中带脆,时不时咀嚼到切碎的油渣,便更是香满一口了。 苏绯对自己的手艺有自信,调馅儿的时候便知晓这饼味道定不会差,果然,这一口下去,原身的这条舌头都挑剔不出什么来。 而苏家人的表现却截然不同,他们早便饿了,如今领了萝卜饼哪里有那个耐心排队夹菜,具是没忍住先吃上一口。 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一口接着一口。 诶?里头的馅儿竟然是萝卜丝儿? 呀!还有油渣呢! 苏三根抬眼看向坐在自个对面的苏绯,既舍不得停下嘴但又想夸赞一声,于是指着饼一个劲儿‘嗯嗯嗯’。 以往怎没觉着萝卜也可以如此美味! 苏绯没听懂,王氏却懂了,她半信半疑地问:“这么好吃?” 不就是猪油烙的萝卜饼么,当谁没吃过似的,紧跟着便也咬上一口。 好嘛,还真是比早上猪油煎的咸菜饼还要香! 她眼睛一亮,视线看向另一盆酱拌茄子,动作麻溜地提筷夹了条茄子放在饼上,以饼做碟,将茄子送进嘴里。 那一丝恰到好处的醋酸味令人生津开胃,茄子的口感软而不烂,最关键的,还是那抹大酱的风味,竟已全然浸入茄子,不寡不咸,调味适中。 下饭,非常下饭! 王氏一口茄子一口饼,吃得十分满足。她赶忙招呼众人:“都快来尝尝这茄子,味道好着呢!更香!” “五娘排第一个!”苏立武立即将陈氏推到最前头来。 苏三根斜睨了他一眼,个不肖子,没瞧见他老子还没吃上吗?一伸手,半张饼子杵到茄盆边,老脸笑开花:“她阿奶,先给我来一口。” “急什么,先给大姐儿一筷子。” 王氏先给苏绯来上一筷子,这才给苏三根夹,再是其他人。 之后,便是接连数道此起彼伏的惊叹。 茄子比馅饼真的更好吃一些哇! “嘿,大姐儿烙饼比旁人烙得香,怎拌个茄子也拌得这样好!” “天天沾大酱吃,竟然头一遭觉得大酱香!” 倒不是苏家人夸张,实在是陈氏手艺平平,苏家来汴京三年只初来乍到下过一回馆子,之后便都是吃陈氏的手艺。 如今家中大姐儿第一回露了本领,叫他们又惊又喜,吃得妥帖,便忍不住吹捧一二。 “这也是你自个琢磨的?”王氏拿筷子点了点茄子。 苏绯刚想说这不过是最简单的热炝做法,可转念一想,这门技法在前世历史中被广为流传是在南宋,而今的大宋建朝百年不到,原身记忆中还未出现过这样的做法。 她只好硬着头皮认下:“您是知道我这张嘴的,最是挑剔,这样的做法不仅好吃,也能更省油些。” 炒菜现在已是普及了,哪家大酒楼没几样自家的拿手炒菜? 不过普通人家却也只能偶尔做上一顿炒菜,一来舍不得放油,二来炒菜对火候控制有一定的要求,在这方面缺乏悟性的人,便是一五一十按照别人教的炒,出锅的菜也是不香的。 因而寻常人家做蔬菜,要么煮要么凉拌,后者没有热炝这一道,直接用冷油拌的,味道可想而知。 如此一来,那便不如在外头吃了。 如房东陈大娘一家,午食顿顿上外头吃的,等到夏季天热不愿出门,在巷子口差个闲汉跑腿也极为便利。 苏皓满脸赞叹:“我看这样做也不比和乐楼的炒菜差了。” 苏立武旋即露出受不了的神情,打断他:“你快别提和乐楼了。” 苏家人亦是一副无语神情。苏青对唯一不知情的苏绯解释道:“你二哥拜的师父领他去和乐楼吃过一回食,他是月月提日日提,叫我们耳朵都听烦了。” 十九岁的少年郎吃过一回好的,竟念念不忘到如今。 苏皓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怎么觉着我也没提几次呀……” 对上阿翁阿奶无情的注视,便又闭嘴了。 苏绯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苏家人亦是哈哈大笑,笑得苏皓红了脸。 午食的量并不大,一盆茄子连盆底的汤汁都叫苏家人给蘸干净了,大家伙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苏绯不只是减了朝食的粗面用量,午食、夕食也都减了,缺的热量具都用蔬菜、油水添补上,其实是一样的。 苏绯笑眯眯道:“晚上还吃这两样,如何?” 一家之主苏三根露出满意的笑容:“可。” 其余人也高兴得直颔首。 …… 夕阳西下 。 汴河边的热闹分毫未减,摊贩卡着饭点赶到沿河一路,吆喝着自家的饭食。 以往苏青这会早就饿得要勒紧裤腰带,今儿虽也饿,但一想到午时那顿饭,好似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将今天的最后一麻袋卸在雇主指定的车上,顾不得擦汗,忙领了今日的工钱,跟同伴招呼一声,满怀期待地往家的方向大步走去。 “苏大,今儿下工这样早?” 有相熟的远远喊一声,苏青也扯着嗓子回:“酉时正,该回家用饭了!” 也不知大姐儿那茄子可拌上了? 苏青擦了擦汗,脚下走得更快些了。 曹门外李老二修车铺,苏皓干一会活便要看一眼天色,他师父李老二拿着木尺往他头上一敲。 “你小子魂儿掉啦?家里头有事?” “是我家大姐儿……”苏皓眉眼一抬,欲要吹嘘一把自个妹子的手艺。 可他不提大姐儿还好,这一提,便叫李老二想岔了。 苏家大姐儿被夫家抬回来的事情,这一片都传遍了,李老二自然也是知晓的,这两日苏皓未曾提及,他倒是也不好多问。 这会听苏皓提起大姐儿,李老二便想着莫不是那王家又欺上门来? 他立即低着声问:“可是王家要来闹了?那你便现在回罢,要什么事就叫人来寻我。” 苏皓傻眼,他何时提过王家了? “师父,我是想说……” 李老二拍了拍他的肩,叹道:“快去罢,女子离家是要紧事,你这个当兄长的不能不在家给她撑腰!” 恰逢外头推来一个独轮车,李老二便上前迎客去。 “客官,可是要修车?” 苏皓实是解释不清了,只得默认着回了家。 在汴京已有三年,这还是头一回苏家人如此期盼一顿饭食,酉时正刚过,在外做工的男人们便陆续回到家。 先将今日挣得的工钱交给王氏,然后,几人便围着陶炉挪不开步子了。 苏绯一抬眼,对上四双、不,是七双期盼的目光。 “……” 唯一没给苏绯上压力的王氏哼声:“瞧你们那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儿,都看着她作甚?让开些,别耽误大姐儿烙饼了。” 苏绯笑了笑,迅速将锅里烙好的饼盛起来:“阿奶,今日这饭食您可还满意?明日可还要我继续安排?” 于是,苏家人期盼的目光便立即转向了王氏,可一定要让大姐儿继续啊! 王氏神情有些复杂,她真没想到这孩子一双巧手能将最普通的饭食也做得口味出众,顶着一众目光,她吩咐秦氏:“去拿了钱给大姐儿。” 苏绯勾了勾唇,将最后一张饼盛出来,又迅速将茄子拌上。 满姐儿在一旁蹦蹦跳跳,欢喜地喊:“开饭啦!开饭啦!” 正待苏家人欲进屋用饭,忽听得一道唱戏般婉转悠扬的声调。 “婆婆,儿来替郎君上门赔罪了。” 来人正是苏立文的妻子方氏。 人还没进院,一张嘴便引得端碗吃饭的街坊邻居,跨出门来张望。 9.分家之事 方氏娘家是布商,她自个是不缺好布料的,往常每月回来看望二老也从未遮掩,身上披着的不是绢便是纱,一副官老爷夫人做派。 可今日倒是奇了,她一身暗青棉制窄袖衫襦配灰色百迭裙,一身素到苏家人险些认不出。 “是三娘……?”苏三根吃惊地望着她这副模样,余光瞧见方氏身后隐约的人影,他赶忙上前去拉门,对外头的街坊邻居抱拳:“家里媳妇不懂事,莫耽误了各位用饭,请回,请回罢。” 谁还不知道那是你家媳妇呀? 方氏每月会随苏官人来这看望老人,三年下来不认识的也认识了,且正因为知道,这才来看的呢。 那尾巴快敲到天上去的官人娘子,今儿竟然是来低头的? 街坊邻居假意往家里散去,待陈家门一关,便又贴着他家院墙蹲下,啃饼子的啃饼子,扒粥的扒粥,耳朵竖得高高的。 不止外头的人家,便是陈、钱两家也看着苏家这边。 前日苏官人一走便再没来过,他媳妇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方氏一张圆脸,模样清秀,她是头婚嫁二婚,比苏立文小上四岁,陈氏不过比她大了一岁,瞧着跟她倒像是两辈人。 方氏也不是空手来的,手里还提着几包点心,她将点心放在砧板上,便愁容满面地张口: “郎君前日吃了酒说了些浑话,已是无脸再见你们,今日特叫我来,也是希望二弟莫要再生他的气了。” 苏绯带着秦氏将夕食放进了屋内,这会刚跨出南屋门槛,见方氏假惺惺掏出帕子眼角擦着不存在的眼泪,当即忍不住笑了。 大房这两口子可真有意思啊。 一个个恁会演戏呢。 苏三根瞅了眼那几包点心,又看了看王氏,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主动开口问道:“三娘你可吃过了?” 方氏感激地望着苏三根,可算有个人搭理自个了!她掖了掖眼角:“还没,我就是过来看看您二老,一会还要家去给两个孩子做吃食。” 心中却是觉得奇怪,她怎地好似闻到了荤油味?家里头如今,倒舍得吃油了不成? 王氏哼一声:“你什么时候还愿意下灶了?” 方氏在老家正经下过厨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来了汴京后,饮食更加方便,苏立文次次替她遮掩,却也逃不过王氏的眼睛。 王氏以往并不觉得方氏这般骄纵是坏事,若大郎当真做了官,妻子若是小家子气的也丢人,更何况方氏的嫁妆不少,娘家更是偶有补贴,大郎也受益。 方氏的日子好过,王氏过去真不觉得有什么,可前日大郎实在令人心寒,以至于王氏这会瞧方氏也不怎顺眼。 方氏讪笑着解释:“您知道的,墨哥再过两年也要下场一试,我们也不敢再胡乱用钱。” 苏立文先头那任妻子没有孩子,墨哥是方氏与苏立文的儿子,与苏皓同岁,但跟二房兄弟俩不同的是,苏墨打小便在私塾念书,如今拜入正阳书院程山长门下,是个有些天分的。 王氏斜睨着方氏,心中起了敲打的心思,便故意说道:“你今日来了也好,东西放下你便回罢,给大郎带句话,树大分杈人大分家,眼看着墨哥都要下场,大房跟二房也是时候分开了。你便说我说的,叫他下次休沐来家一趟,把这事儿尽快办了。” 分、分家? 方氏吃惊地上前,握住王氏的胳膊:“婆婆,您怎么会有这个想法!咱们家一直和和气气的,为何要分家呀?” “自当是沾不起大伯的光。”苏绯在方氏打量的目光中走到王氏的另一侧,笑着对王氏说:“阿奶,我倒是想起来还有一样东西阿翁还没帮我抢回来呢。” 苏三根关切地问:“遗漏了甚?” 苏绯笑吟吟地看向方氏:“大伯娘找我借的那嫁妆银子呀。” 虽说那份压箱底的嫁妆银子是大房出的,但出的时候苏家可没谁认为这是大房借给二房的,可方氏哄原身掏钱时,却是一口一个借。 苏绯可不管这钱是苏立文借的还是他自己掏的,这些年苏家补贴给大房的钱早便不止这个数了。 她也知道阿奶今日提分家更像是以退为进企图用这种方式拿捏大房。 但既然阿奶开了这个口,那便只能覆水难收! 苏绯声音沙哑,调子学着方氏来时那样起得高高儿的,故作夸张:“二十贯呢,全叫大伯娘借走了。” “大姐儿——!” 王氏的低喝来得太晚,院内院外同时传来几道吸气声,院墙根脚立即传来几道毫不掩饰的议论。 “造了孽了,女儿家的压箱钱竟借光了!” “每回见苏官人跟他媳妇两个都穿得光鲜,我还道他多出息呢,原是靠借侄女嫁妆银子过活的啊!” “……” 方氏的神情僵住,郎君说大姐儿变了性子她原还不信,这会却不得不信了。 放在以前,大姐儿定然第一个不同意分家,可今日她不仅支持分家,竟还、还敢找自己要钱? 方氏勉强维持着镇定表情,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必不能坐实了此事! “大姐儿浑说什么呢,哪有什么二十贯。” 打量自个没有证据,玩赖的是罢? 苏绯目光炯炯,丝毫没有理会握住自个手臂的王氏,反而上前一步逼近方氏,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耳朵,声音放得极低:“大伯娘可莫要觉得亏,若是分家,阿翁阿奶这些年跟二房住惯了,往后自然也是跟着我们。” 方氏瞪大双目,错愕极了。 “你怎敢——” 连你阿翁阿奶的主都做! 苏绯的嘴却更快一些:“阿奶必不可能跟随大伯去任下,大伯娘是想一个人留在老家侍奉公婆,以全大伯的孝名吗?” 借钱之事传出去顶多是丢脸,但不孝却能丢掉官位。 方氏今日来不就是担心这个么? 站在方氏的角度,她必然是不会放心让苏立文独自上任的,但若二房不愿意一力承担大房的养老照顾之责,那这个活儿可就要落在方氏肩头了。 二十贯买以后的舒心日子,难道还不值么? 方氏意识到这事儿若能办成,自个儿以往担忧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她立即噤声,掩饰住眼中的异色,退后一步,故作为难。 “大姐儿莫要再说,这事儿我得回去问你大伯才行……”方氏慌忙地给二老行礼,“公公、婆婆,儿不打搅你们用饭,这便回去了。” 方氏前脚刚走,王氏便沉着脸质问苏绯:“你方才跟你大伯娘说了什么?” 苏立武以为王氏这回真偏向了自己这才要说分家,心中很是雀跃,他乐呵呵地开口:“阿娘你莫要凶她。大姐儿不过是想要回被借走的嫁妆,要我说,这钱大房确实得还,阿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三根看了看老妻的面色,哪里看不出她说分家是假?只好保持沉默不吭声。 “是啊阿奶,我只是想讨回嫁妆钱而已。”苏绯转过身,笑吟吟地坐在王氏身边解释:“我吓唬大伯母呢,方才不是提及三哥要下场吗?我便跟大伯母说,若她不还我银钱,我便去正阳书院闹上一场,叫三哥抬不起头做人。” 王氏仍是沉着脸,没全信了她这话,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见陈大娘两眼发光地往这边走来,她气闷地摆手:“罢了,进屋用饭罢。” 终究是没苏家人动作快,陈大娘到嘴的嘲讽还没说出来,便瞧那一家风风火火全钻进南屋了。 她不由捶胸叹气:“哎哟我这个憋闷啊……” 晚上这顿王氏并未叫苏绯上炕吃,苏绯混不在意,倒是其余人感觉到气氛好像有些不对,不过一口酱拌茄子下去,转瞬间便将这点不对抛之脑后了。 用完饭,苏三根挥退所有人,关起门来 单独跟王氏谈心。 二房众人便坐在外头屋檐下一边洗脚一边说话,起初只是说饭食好吃,后来这话题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分家上。 苏皓按捺不住兴奋劲儿,悄声问:“阿爹,我们当真要分家啊?” 苏立武以往从没想过分家的事,这两天真仔细想了下,又觉得不好分。 他有些茫然地道:“不知道。” 陈氏只关心一件事:“要是分了家,往后阿娘谁照顾?方氏不会照顾人。” “那……不分?”苏立武也不放心老娘。 苏绯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语气带着笑:“还是分吧,阿爹其实也不用担心阿奶没人照顾……” 哥嫂三个凑过来,围绕苏绯坐着。 “怎么说?” 苏绯手下没停:“你们便没想过,阿翁阿奶也不是一定要跟着大伯过么?” 苏立武迟疑了片刻:“可你大伯是要去当官儿的,你阿翁他们跟着你大伯日子会更好过……” 苏绯不赞同地摇头,她看向父母二人:“阿奶心疼大伯,不会跟他去任上的。” 所以,好日子从何而来呢? 对于一个下半身瘫痪在床的人来说,即便是买几个仆从来照顾,那又怎会有自家人照顾得妥帖? 苏绯认为,无论苏家分家与否,这照顾老人的活儿都会落在二房,也因此,她才敢拿出这一点来说动方氏。 盖因方氏并不这么认为。 前天苏立文只说二房听闻他得中进士立即赶来汴京是来沾光的,那苏家二老呢?又何尝不是闻询赶来,来拖他后腿的。 方氏与苏立文同睡一个被窝,二人恐怕都是一样的想法。 现在的情况是:大房顾忌孝道,既想二老跟着二房过,但又不相信二老会主动选择跟二房过,毕竟在苏立文那种人的观念里,苏家这么多年的付出,求的不正是他做官带来的里子面子跟好日子吗? 王氏的想法大房不知,二房也不敢深思,可苏绯昨日跟老太太聊上那几句,便摸到她的想法。 老太太即便是想假分家,现在只怕也晚了,想必那方氏这会正吹耳旁风呢。 苏绯看向沉思中的苏立武,给他算上一笔账:“只要分了家,每月给大房的月钱便任由我们自己花用,我们可以租个更好的院子,也可以请大夫给阿奶看腿,说不定还能顿顿有白米饭、有肉有菜,日子定不会比旁人差。” “可是大姐儿,要过上你说的好日子……”苏皓挠着头疑惑道:“省下来的钱恐怕是不够用呢。” “我正准备说呢。”苏绯指着地上画的图,勾了勾唇角,“大伯娘还给我的二十贯嫁妆,我想拿去支个朝食摊,往后我再挣上一份钱,咱家日子还能过差不成?” 苏立武觉得大姐儿这番畅想不错,比他大哥过去画的饼实在多了,他低头看向苏绯画的那副图。 “咦?你这画的是……串车?” 唯一跟木匠这个工种沾边的苏皓兴致勃勃地说:“大姐儿你这是把串车改了个样子,中间这块……是准备放炉灶?” 苏绯笑着点头:“放个陶炉能热热馒头便可。” “你要卖馒头?”秦氏很是吃惊,“那可不好做啊!” 汴京馒头摊、馒头铺甚多,好吃的馒头甚至还能成为酒楼的招牌菜。 例如那开在州桥明月边儿的王楼便有一道山洞梅花包子,售价十五文一个,每日限量出售,还得抢才能买上呢。 寻常妇人也会做馒头,只自家蒸的总是没有外头卖的好。面团发酵、揉面、调馅、包馒头等等,哪一样不是技术活?无论有没有天分,都得正经拜师学艺才能吃上老天赏的这口饭! 大姐儿做的菜好吃,饼也好,但馒头……她能行吗? 苏绯歪了歪头,眉眼弯弯轻声问:“那我们明日便吃馒头可好?” 10.摊子试品 苏家的陶炉蒸不了馒头,但苏绯既然说要给他们做馒头吃,尽管苏家人仍是心有疑虑,也全动了起来。 天色刚擦黑,秦氏预备去找东娘子租灶房。才刚搬进陈家院子时东娘子曾说,她家灶房不让随意用,若想用,一个时辰一文钱,苏绯便从明日的伙食费里抽出一文交予秦氏。 秦氏牵着满姐儿,胸有成竹地往正屋去了。 苏立武则是去敲了南屋的门:“阿娘,我进去找个东西成吗?” 他记得家中以前有个蒸笼,已两年没用了,应当是叠着塞进南屋角落了,大姐儿正好用得上。 陈氏则问:“大姐儿,明早需要什么菜?我明儿上早市帮你买回来。” 汴京城早市五更开,五更末散,也就是凌晨三点开到五点,这个时间抢着做生意的商贩也是不少。 做馒头是苏绯临时起意,她也未曾料到方氏今日会来,原打算先在家中再表现一些时日,再说服家人同意自个摆摊,苏家现在什么调料都无,很是仓促。 好在苏绯要的材料也简单,她笑着回道:“明日我预备蒸豆腐馅儿馒头,阿娘不用赶早,我依稀记得巷子里有人家是做豆腐的,明儿个买上一块老豆腐便可。” 陈氏跟附近人家相熟,她笑道:“是巷尾的马家,他家是给食肆供货的,等明日可不一定有。我这便去他家说一声,叫他明早路过咱家时留一块与我。” 老豆腐两文一斤,一块便是一斤,苏绯给了陈氏两文。 另还需买酵子、川椒、茱萸和胡麻油,苏青二话不说便揽下此事,他常在外头跑,最是熟悉汴京的街巷,知晓哪些铺子的掌柜人好,不会缺斤短两,也愿意少量卖些给自个。 苏绯手指一松,便又是十文花出去了。 剩下苏皓也没闲着,他盯着苏绯画的图,脑子里在思索如何以最低成本将串车改造得用,既要考虑安全也要考虑省力。 苏绯捧着脸瞧着,不自觉扬起笑脸。 穿越的第三天,她终于找到了一丝归属感。 苏家人身上是有股劲儿的,像是野草蓬勃向上,虽然日子过得苦,但也从不将抱怨挂在嘴边。 苏绯也是这般性子的人,这样的苏家叫她觉得亲切。 自己也该忙起来才好呀! 苏绯不由期盼起自己的小摊来,她摸了摸颈间勒痕,内心祈祷它快快好起来,只有等这把嗓子养好了,她才好上街叫卖。 …… “天交五更……” 打更人的声音隐约传来,吱呀一声,苏绯捧着一盆粗面精神奕奕从屋内出来,快步进入对面的灶房。 陈家灶房大约厢房一半大,墙面上挂着一应炊具。灶洞上一口锅直径约一尺六,时下宋人家中大多用这个尺寸的铁锅,若是食肆,便是一尺八的大小。 苏家的蒸笼大小便是一尺六的,刚刚好。 将手里的粗面放下,苏绯回身去屋内拿一会要用到的调味品,接着便准备将面发上。 酵子只买了一钱,用油纸包好,苏绯嗅了嗅,便小心地用筷子赶了些进碗中,用水化开,放在一旁醒着。 待水中有小气泡产生,便是可以用了。 正要揉面,忽听得一道敲门声,有位妇人声音不大不小地问:“她陈婶,可醒了?” 是送豆腐的马氏来了。 苏绯赶忙跨过门槛,将门栓放下,拉开门。 马氏跟陈氏相熟,但却鲜少见过苏绯,忽而一张清丽面容出现在眼前,竟有些不敢认。 苏家人便没有模样丑的,再怎么也是个五官端正的。而在年轻一辈里,就数苏绯长得最为标致,陈氏长相普通,外人乍一看的确很难相信这二人是母女俩。 “苏家大姐儿……?” 苏绯笑了笑,哑着声与马氏寒暄:“马婶,您可真早呀!我阿娘还睡着呢,豆腐且给我罢。” 马氏惊叹,这竟是陈氏能生出的女儿? 直走到街角,推着车的马氏仍忍不住回头看,嘴上嘀咕:“怪不得王家愿意求娶苏家的女儿,这大姐儿竟长得这样好。” 这个时辰那苏家大姐儿便已起来,瞧着也是个勤奋的,王家是瞎了眼不成,这样好的媳妇也非要休弃。 听说还把人差点逼死嘞! 真是苦命人! 马氏在心中可怜陈氏,不由骂了那王家几句。 苏绯不知自己在街坊眼中已经被打上了苦命人的标签,她已将面和好,用衣裳盖上放在灶边发酵。 灶膛里火苗攒动,正烧着水。 老豆腐切丁,在加了一点儿盐的沸水里焯一会,能有效去除豆腥味。豆腐丁盛出沥水, 再放入大号陶盆之中,淋上一些胡麻油拌匀,这便可锁住豆腐的水分,蒸完不会变成汤包。 豆腐馅儿要入味好吃,调馅是关键。 苏绯取几粒川椒与茱萸隔着油纸小心碾碎,倒入碗中,用热烫的胡麻油泼上一道,香料的味道被激发出来,一股呛人的辛辣与麻香充满整个灶房。 之后趁热在热油里加入一勺大酱,搅拌均匀,香味层次便愈发丰富。 苏绯蘸取了一点儿刚调的料汁,点在舌尖上略尝了味,又捏了些盐加进去,这才满意地将料汁与豆腐丁拌在一起。 接着又准备自个熬一点儿浓碱汁。 酵子发面会产生大量的酸,必须用碱来中和一下味道才好。 不过碱的用量少,买便不划算了。 苏绯从灶里扒拉些草木灰出来,用水化开,再将水单独滤出来,将水烧干一些,剩下的浓缩汁水便能拿来揉面了。 灶边火没熄,大约三刻钟面便发好了。 苏绯蹲在灶膛处,借着火光观察面团发酵的情况。 “看来酵子还是会不稳定,面发得还是差一点。” 还是得指望她的二代三阿哥啊! 苏绯将面挖到铺了生面粉的砧板上,将碱揉进面里,这也很考验技巧。 若揉面不均匀,考出来的馒头颜色便会黄一块,浅黄一块,卖相不好。 不过这对苏绯来说,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是大学毕业后才转行学厨的,最初便是对白案感兴趣,后来虽转红案了,白案功夫却也没落下。 苏绯的手也巧,即便没了肌肉记忆,包起馒头来却也驾轻就熟,不漏馅儿,标准的十八个褶,只她自己略有些不满意。 “手还是生了。” 十八个褶是基本功,但厉害的大厨包二十四个褶也是不在话下,苏绯曾经能做到,但现在……往后且得再练呢。 忙活得差不多了,上汽蒸馒头咯! 前天苏绯烙的咸菜饼,只将苏家人香出了屋。 而今天的包子蒸起来,那带着热气的麻辣豆腐香,竟将陈、钱两家一道给香醒了。 陈大娘用力瞪着一双死鱼眼,支起窗子嗅闻几下,好奇得心痒。 这苏家大姐儿做的什么竟这么香!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11.陈家大郎 苏绯坐在灶台前,一边看火一边算着时间,大宋也没个钟表,蒸制多久都得靠经验来判断,为此她必须全神贯注地看着,未曾注意到院里几家人都醒了。 最先出门来看的是陈大娘的儿子陈明,他披了件外衣站在灶房门外,正想问问这蒸的什么,才定眼便被火光下苏绯秀丽的侧脸晃了下神。 苏家初搬进陈家院子时,陈明对苏绯一见钟情。 当时才十六岁的苏绯正是花一样的年岁,含苞待放,清纯动人。 如今两年不见,竟也还这样美。 她如今已然没了夫家……陈明忽地局促起来,他轻咳一声,结巴地出声:“苏、苏大姐儿,你这是蒸甚?” 忽有道不熟悉的男声出现,狠狠吓了苏绯一跳,扭头发现是陈大郎,这才松了口气。她客气地回应:“可是打扰到陈郎君睡觉了?麻烦再稍等一刻钟,我这边马上便好。” “没、没,我起床如厕,你没打扰到我。说好能用一个时辰的,我看天色还早,你莫要急。” 陈明嘴上说着要如厕,脚下却是不动弹。 苏绯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她瞧见陈明舔了舔嘴唇,似有话要对自己说,心中顿时一惊。 这人两年前对原身便有些意思,如今该不会也……! 正要出声请走对方,住在陈明隔壁的刘氏故意发出响动,旋即推开了门,见陈明痴站在灶房门口,她快步上前。 “我说大姐儿,你今儿是做什么好吃的,快把你钱叔馋死了。一会用朝食,我拿粥与你换一些可行?” 刘氏说着话,面不改色伸手将陈明拉开。 “陈大郎,你家茅房可不在这头。” 陈明讪讪一笑,拢紧外衣,转身走了。 苏绯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道:“谢谢婶。” 刘氏走进去,呸道:“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 陈大娘相貌平平,她那儿子哪哪都随了她,矮胖的个头,五官长得……看着便不灵光,倒是她那个闺女祖上有德,长得还挺标致。 虽说大姐儿如今被休了,噢不对,陈氏说他们家是要主动与王家谈和离的,那也不是陈大郎这个已有婚配的人能妄想的。 他这是把大姐儿当做什么人了!? 照刘氏看,大姐儿这模样这手艺,便是再嫁个家世清白相貌端正的郎君也使得。 “你莫要搭理他,往后要是还租灶台,就叫你娘起来陪你。” “哎,我也没想到……”苏绯无奈地笑了下,用抹布将笼屉端下来,“罢了不提他了,我这蒸麻辣豆腐馒头呢,婶子,钱叔可能吃辣?” 她记得钱叔跟刘婶是南方人,所以习惯吃稻米,但不是巴蜀或湘地人。 “这有什么吃不惯的?”刘氏笑道:“我这便去将粥煮上。” 才往出走两步,她又迟疑地回身:“我若是多抓上一把米,水线要放到什么位置最好?” “……” 将第二笼馒头蒸上,苏绯去帮刘氏掌掌眼,将水量定下。另一边,苏家人也陆陆续续起了,他们被馒头香得睡不着了,虽比平时要少睡差不多半个时辰,但一想到有馒头吃便满心期待。 天色微亮,陈大娘醒了后便也睡不着了,见两家都开始烧火做饭,起身去将儿媳妇叫起来,让她趁着灶台里的火还有,也去煮些粥来。 今日苏绯用的是柴,昨儿个大哥特意买回来的,灶台内空间大,用石炭火力会不足。 灶台里剩下的火炭她哪里会便宜陈大娘? 将还热乎的包子搬回西厢房后,她便拿之前装用过的石炭的陶翁,将火炭仔细夹出来,倒进陶炉里煎药。 陈大娘没占到便宜,一大早又给自己气得半死,指着儿媳妇骂骂咧咧,指桑骂槐。 “你个抠门精托生的,家里这老些人你只抓这么点米,是想饿死老娘?” 刘氏端着一海碗粥过来,闻言撇嘴:“那量还不是她自个过去定的?净会往媳妇身上撒气。” 可怜陈大郎的媳妇,嫁进门一年多,日子可不好过。 王氏瞅了眼那碗粥,吩咐陈氏:“给她婶子拿三个馒头。” “ 使不得使不得王大娘,我拿一个就成,给我家郎君尝尝便可。” 如今外头一碗清水粥一文钱一碗,这一海碗稠度适中的白米粥便是五文也买不来,陈氏硬塞了三个馒头给刘氏。 “拿着,莫要与我废话!你家郎君还等着用了朝食出门呢,快去罢。” 刘氏揣着三个馒头回去,不一会又来了,将手里圆滚滚的东西塞给苏绯。 “大姐儿拿着补补身子。” 苏绯一看竟是鸡子,哪里肯要?如今汴京鸡子卖价到两文一个,可是不便宜。 “莫要跟我推搡,你若不爱吃,给满姐儿吃也好。” 刘氏说完,脚下生风地跑了。 苏绯拿着那枚鸡子也是哭笑不得,东娘子处处都想占便宜,刘婶却一点便宜也不想占,是个体面人。 她牵起满姐儿:“走罢,我们也用朝食去。” 至于这鸡子,吃独食不好,苏绯准备留着午时做菜。 早上一共整了三十个馒头,给了刘氏三个,便还剩下二十七个。 苏绯用了三斤面,馒头蒸好后一个得有巴掌大,壮劳力一人吃四个足以。 至于刘氏给的那碗粥,王氏给每个人都分了些,也不怕分装的碗里会残余了粥水,苏家人自会用馒头面给蹭干净。 还没吃上,秦氏已迫不及待夸赞:“大姐儿这调馅儿的手艺真是没得说,还没蒸上之前我便已经被香醒了。” 川椒与茱萸被油激发后,香味很是霸道,在这满是泥土味儿院子里十分突出,想忽视都难。 苏皓嘴快,哪里还顾得上说话?打起床后肚子便一直咕噜噜叫,饿死人了! 发酵过的面口感一绝,比起死面饼子即蓬松又暄软,当舌尖触及内里的豆腐馅儿,令人上头的麻辣风味在瞬间便征服住味蕾。 “好好吃!” 苏皓彻底拜服在苏绯的手艺下。 他睁大双眼,惊喜地对苏立武道:“阿爹你快尝尝,我觉着大姐儿去摆摊还真能成!” 和乐楼的馒头调味还不如大姐儿这个呢! 12.撺掇分家 苏绯做白案时最擅长的是调馅儿,后来转做红案了调味也是一绝。 如今舌头更加敏感了,调馅功夫连带着更胜一筹。简单的食材在她手里,调和的五味尤其平衡,咸淡适中,吃着很有滋味。 都说众口难调,到苏绯这倒好似不存在了,连最不喜爱豆腐的王氏竟都觉得味道不错。 “大姐儿这手艺确实好。”苏三根吃完一个馒头,慢悠悠地长叹一口气,露出不赞同的神情,“可若是要去摆摊,我觉得不可。” 苏绯十分诧异,阿翁胆子一向很大,不是保守之人,三年前拍板要来汴京的便是他。摆摊之事,连阿奶都没有明确反对,阿翁竟会是第一个否定的? 她不解道:“阿翁,为何不可啊?” 苏三根又咬上一个馒头,他昨儿便听二郎提了大姐儿的打算,语重心长道:“你一个十八岁的女娘自是要再嫁的,那嫁妆钱便是还了你,也得让你阿奶收着,留着给你做嫁妆,不可胡乱支用。毕竟,家里头再多养个你又不是养不起。” 养是能养,但也只是活着而已啊。 若苏绯没有折腾的能力也便罢了,可她明明就有一身好手艺,又怎么甘愿只是活着? 她想活得更好,活出幸福感来。 苏绯还想争取一下:“可是阿翁……” 谁料陈氏竟把阿翁这番话听进心里去了,她想着反正马上便要分家,剩下的月例的确够养大姐儿的了。大姐儿在家养个一年半载,等街坊邻居皆淡忘了王家之事,也好再给大姐儿另寻婆家。 她便用胳膊碰了下苏绯:“大姐儿,你便听你阿翁的罢。这摊不摆咱日子也过得。” 苏绯一眼看穿了陈氏的心思,顿时便觉得今儿的馒头都不香了,她又看了眼阿爹,阿爹面露犹豫,好在也没有直接表态。 反倒是哥哥嫂嫂似有不同意见,但碍于阿翁辈分大,却不敢当面开口。 悄摸看一眼王氏。 阿奶的表情还是那副模样,不咸不淡的,不过她老人家没有直接开口赞同阿翁,这也是一种态度。 苏绯快速调整好策略,无奈地对苏三根说:“阿翁担心得不无道理,反正我如今还得养伤,不着急摆甚摊子,便在家多做些菜,阿翁哪天要也觉得我的手艺不比外头人差了,再来商议摆摊之事可好?” 一番话既认可了苏三根的想法,又暗戳戳给自个留了余地。 苏三根听着舒心,但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他分明在说嫁妆钱的事,大姐儿怎又说到厨艺上啦? 等他纠结着想再次强调下自己的本意,却也没人再听了,一个个都捧着馒头吃得香,吸溜白粥的声音此起彼伏。 罢了罢了,总归已经说过了,安心用饭罢。 朝食毕,陈氏跟秦氏包揽了洗碗的活,苏绯则是悄悄找上苏立武。 “阿爹!阿爹!你来。” 她站在院墙角,冲正在挑水的苏立武招手。 苏立武看了眼水缸,最后两桶水进去刚好满了,便放下担子走过去。 钱大郎挑着货要出门,与苏立武打了个照面,冲他竖起大拇指:“苏老弟,你家大姐儿真是这个!那馒头好吃得很,要不是知晓是大姐儿做的,还以为是在哪家酒楼买的呢。” 苏立武被夸得当即露出一口大白牙,若是旁人夸,他还不会如此,可钱大郎见多识广,想必是当真好吃了。 “哪里哪里,她胡乱做的。” “哎,莫要谦虚。”钱大郎确实觉得苏绯的手艺好,他想到自家媳妇叮嘱的事情,便对苏立武说:“晌午我回来一趟,咱兄弟俩唠唠?” 寻常得空,两个人也会聊聊汴京城里的新鲜事。不过像这样单独约着聊的,倒还是头一回,苏立武不知道钱大郎要做什么,嘴上却也应了。 苏绯在旁瞧着,已然猜到了钱叔要说的事情,不过……她目光无奈地扫向苏立武,阿爹体格壮硕,怎地性子却是这样老实? 遇到易怒,平时又老实巴交,别人说什么便应什么,心有疑虑也不愿问,擎等着人家主动说呢。 见钱大郎走了,苏绯这才跟苏立武道:“阿爹,你昨晚可是跟阿翁提了我要摆摊的事?” 她昨天跟二房几个说起之后的打算,阿翁当时可听不着呢。 苏立武果然点头。 苏绯追问:“那分家的事情呢,你可跟阿翁提起了?” 苏立武诧异道:“你阿奶不是说要分么,我还提这个 作甚?你阿翁心里不好受,我再主动提更不好。” 苏绯无奈道:“可阿奶分明没想真分家呀,昨日她不过是用分家的话来拿捏大伯母一家罢了。” 苏立武当即疑惑了,他阿娘是这样想的吗?回想过去种种,似乎……还真有可能。 “阿爹。”苏绯伸手拽住苏立武的袖摆,她细细说道:“我如今这般可都是大伯害的,而且……我不怕说句诛心的话,咱们家这些年若不是给大房拿钱,二哥何至于拖到如今还未成家呢?” 苏皓已经十九岁了,他不比苏墨是要走科举之路的,寻常人家的儿子十九岁早已成家,像苏青十六便已娶了秦氏。 苏皓的婚事,是苏立武夫妻俩的心病。 可苏家现在哪有条件给苏皓娶妻? “我想去摆摊也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咱们家呀。若我当真在家被养着,那即便有人相中二哥,只要我存在一日,就一定不会有哪家小娘子会愿意嫁进门。” 所以,别再听阿翁的啦,该争取时,咱们自己也得争取! 这些话苏绯不能跟阿娘说,阿娘心思重,说了便会一直想着,不过跟阿爹说倒不怕,这是个心大的。 苏绯眨了眨眼,问:“您听懂了吗?” 苏立武认真思考了片刻,重重点头。 “大姐儿你说得对,这家必须分。” “摊呢?”苏绯问。 苏立武当即表态:“我去同你阿奶商量,你不动嫁妆钱便是了,花用我们自己攒便是。” 见苏立武是真明白了,苏绯便不再多言。 午时。 苏家用完午食,苏立武便去找了钱大郎,等他回来后,便当着所有人的面主动对苏三根说: “阿翁,方才钱大哥跟我说了大相国寺周边的摊位过几日便空出来了,他托人暂且留住,问我要不要。我已跟他说好,那位置我们租了。” 甚? 苏家人:“……” 他说甚!? 用完午膳正是瞌睡的时候,苏立武这话一出,苏家人瞌睡虫具都醒了。 苏绯万万没想到苏立武执行力这么强大,连她都没想到,他竟然一声不吭连摊位都定了! 13.家底渐空 回来用午食的苏家男丁们本也没多少休息时间,这会不过是席地而坐,靠在西厢房墙角下眯一会。 女眷们在炕上歇着,倒是苏绯在等阿爹回来,坐在陶炉边琢磨夕食。 苏家上上下下皆叫苏立武冷不丁的言语吓了一大跳。 苏三根脱下鞋朝苏立武身上用力扔去,他气呼呼地瞪着眼:“你个胆大包天的,谁叫你定摊位的!?不行,我去跟钱大说,咱家可不租。” 这钱大郎平日倒是不爱管事,今儿还管上他们家的闲事了不成。 苏立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弯腰将鞋捡起来,挨着苏三根坐下来,拉住他不让他去寻钱大郎,闷声道:“阿爹,大姐儿想摆摊便让她去罢。” 他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早上听完大姐儿说那老些话,上午抗粮袋的时候便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大姐儿已经这样苦了,她不过是想试着摆个摊,因着家里不同意,竟还需用皓哥的婚事来贬低她自个,好让他这个做阿爹的疼她一回。 可……何至于此啊? 大姐儿婚事不顺,除了他大哥的过错,难道他这个做阿爹的没有错吗? 苏立武犹记得,当初大哥跟自个说起王家时,自己心中也是欢喜的。 大哥说,王家是在衙门当差的,那王有志虽说丧妻,但年岁不大,亦是个读书人,只是不愿走仕途,做了个书铺营生。 王有志家住开封府一带,书铺在士人当中亦有些名气,他大哥也是偶然被同年带去,这才结识那王有志。 苏立武一个袋家,哪里认得什么士人? 对于大姐儿的婚事,他没有过高的期许,即便有大哥做倚靠,若说要嫁进官宦之家那也是痴人说梦的,王有志这样的便觉得不错了。 且算得上是门高嫁呢! 后来托人去打听这王家,亦是没什么不好的,因而十分满意,还反过来劝媳妇劝老娘。 苏立武这人糙惯了,脑子想不了多遥远的事,只能看当下,因而这辈子不知做了多少放在旁人身上定然悔恨终身的糊涂事,他也看得开,从未悔过。 可大姐儿的这桩婚,他悔了。 如今他想让大姐儿活得快活些,却因为嘴笨,不知该怎么说服亲爹,急得额头直冒汗。 苏绯实在不忍心为难这个老实人,扭头看向北屋,因为阿爹的自作主张,阿奶已叫阿娘背她出来。 她想了想,道:“阿奶,要不……我们先试开张罢?” “试……开张?”王氏两手放在腿上,一副勉为其难听你一言的神情,“说来听听。” 王氏一说话,苏三根便闭了嘴。 试开张,便是试营业了。 大宋的宣传手段已经发展得五花八门,如开张当日会发放关扑劵、请专人叫唱,规模大的铺子还会以彩楼欢门来吸引客流。 不过试营业这个环节,一般是没有的。 试营业不仅可以收集市场反馈,磨合买卖流程,而且对她要开的小摊来说,还能尽可能地降低投入成本。 在试营业期间,她不必先买串车,只需少量做上一些朝食,用竹篮装着,以流贩的形式在大相国寺附近售卖即可。 这样一来便能省下串车钱,也能省‘摊位费’,若是卖得好,那便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正式营业。 苏绯用通俗易懂的话将试营业的概念解释一通,接着又说:“如此一来,所耗费的银钱便不会很多,即便卖不完,咱们自个吃也使得。只是还需央求钱叔帮忙斡旋,叫街道司容我们……” 略沉吟,她说:“至多三日,行或不行,第三日午间便能知晓。” 虽说大头的串车不需买,但要准备的东西也不老少,这两日便得忙这事。 另外则是,二代三阿哥再有三天也便能用了,馒头洁白无瑕这个卖点,试营业怎能不试试水? 苏青脑子活泛,立即联想起以前的经历:“听起来跟我们以前进城卖野货差不多?” 苏绯笑着点头:“大哥这样想也没错。” 若说是从无到有的摆摊,如苏三根与陈氏这样的性子,便会觉得心里没底,就算知晓大姐儿手艺了,也一样没底。 但若是按苏青说的思路去想……那这个试开张不就等同于是将自家产的东西拿去城里卖一样? 顿时便成了风险极低,能够接受的事情了。 苏三根总算勉强点了头:“那成罢,我听着也费不了几个钱。” 折腾摊子,至少是一贯钱一贯钱的往里扔,但试开张听起来至多用一贯钱。 二郎一月便能挣三贯,他这个做阿爹的既然不拦着,愿意让大姐儿花了这钱,那他这个做阿翁的便不讨嫌了。 说干便干。 第二日,苏绯与秦氏便出门去购置做馒头所需的精面粉、各色调味品等,钱自然是王氏拿的,二房挣的钱都是她来管。 苏三根也没闲着,摆摊的事儿他插不上手,近几日他专门往西边去找活,得空还会在王家外头转悠,顺带打听打听王家的情况。 这等了也有三日了,王家个不要脸的,竟还没将和离书送来。 一直拖着也不是事儿,苏三根找王氏支了钱,欲请人写三份和离书,在这件事上,王氏很是通情达理,特意多给了钱,叫他找个好讼师执笔。 和离书若没写好,是会留下隐患的。 以王家的为人处事说不准日后会不会做什么下作事,这笔钱省不得。 苏家已经没什么钱了,之前大姐儿看病花费不小,这回写和离书至少也需三百文,若不是苏三根与苏青都是日日拿钱回来,另陈氏与秦氏也是每日有些进项,恐怕苏家要连干烙饼都吃不上! 看着空了不少的钱匣子,王氏愁了起来,若大姐儿的试开张赔了……呸呸呸,她是盼着大姐儿能成的! 王氏的钱匣子苏绯没见过,但秦氏是知晓的,她悄悄跟苏绯说起家中的存银。 “里头如今怕是只余个房钱了。” 原是两贯的。 后来大姐儿看病抓药花了七十文,今给了阿翁三百文,又给了大姐儿三百文,剩下的真就只有下月房钱了。 苏 绯飞快地算完账,惊愕:“那我们日日吃喝,用的都是你们每日挣的现钱?” 她还以为刚穿来那天,嫂嫂说的话是唬东娘子呢,没成想竟是真话,家里是真要见底了! 秦氏话里有话道:“你那嫁妆钱大伯家还不知何时能还呢,他家除了三弟要念书,大伯与同年来往、拜访老师、为授官投财,哪样不要钱?恐怕大伯娘的嫁妆也早已掏空。” 苏绯这才恍然,怪不得阿翁拿嫁妆钱说事儿,原来是觉着这钱难能到手,最后还是要苏家拿钱,可钱匣子里的钱已经不敢再动。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中了进士不过是第一步,之后的每一步花费只会更大。同样是出身农家,若是年轻士人,还会有豪商愿意投资,可苏立文那把岁数都能做阿翁了,又只是个榜末,一切花费便也只能自个咬牙担着。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一个月挣有八贯,也还是会为了苏家每月补贴他的两三贯钱而细心经营,寒门想出头,太难太难了。 苏绯在心底为这个时代的寒门士子唏嘘了一把,不过难处是难处,伤害是伤害,这不能混为一谈,她也不会因为这个便对苏立文心软。 那二十贯钱短时间内当真拿不到的话,苏绯便有有些束手束脚了,以苏家目前的经济状况,光是串车便买不起。 可做流贩也不是长久之计,官府或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泼皮无赖可不好惹,这些地头蛇甭管是有摊位还是没摊位的,都会勒索要钱。 有固定摊位便只用给所在街巷的地头蛇上供,但流贩……一旦被各个街巷的地头蛇盯上,还不愿花钱消灾,等待她的只有无穷的打砸跟骚扰。 若是愿意掏钱,那她去过的每个街巷都得掏上一份钱! 这个情况,莫非阿奶也早已料到? 苏绯思忖片刻,挽着秦氏坚定道:“嫂嫂快走,咱们再去买些索粉!” 为今之计,也只能拼实力了。 这般艰难的情况下,苏家人竟也支持自己创业,她不能辜负大家。 试开张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麻辣豆腐馒头很好复刻,只能作为基础口味,除此之外,她还需一道能给汴京百姓留下深刻印象的招牌馒头。 索粉便是绿豆做的粉丝,配上她前日腌制的白菘,不敢说味道有多惊艳,但绝对是独一份! 知晓了苏家家底后,阿奶给的三百文苏绯也不敢花完,她算着试开张所需的用量,苛刻地将花费压得极低,仅用了不到一百文,便将东西置办齐了。 试开张的前一天,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苏绯一整宿都没睡踏实,迷迷糊糊间似听见外头有什么动静,做梦似的。 直至四更的梆子响,苏绯跟秦氏双双打着哈欠从炕上坐起来,二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无言地咧嘴一笑,便轻手轻脚下了炕。 今天秦氏也要跟苏绯一起去,苏绯说话吃力,她得帮忙吆喝。 冷灶被点燃,马婶的豆腐也及时送来了。 苏绯将衣袖用襻膊绑好,伴着柴火噼啪声,开始奋力地揉面。 14.开始试卖 二代三阿哥被养得很好,没了前几天那股子酸臭味,又经过两次提纯,如今只剩下纯正的乳酸酸味,代表杂菌几乎没有了,剩下的酵母纯度很高。 这便是商业酵母了。 苏绯挖出一些自制酵母,接着重新加了点白面进去,给阿哥们喂得饱饱的。 秦氏看着火,忽而笑起来:“我说满姐儿这几天怎么天天围着这碗打转,敢情是你养了老面啊。” 自大姐儿回来,满姐儿近来都不粘着她这个阿娘了,每日都有新鲜玩意儿,小家伙可高兴了,昨晚上还偷偷跟叮嘱自个呢。 想起这事,秦氏更觉得好笑:“昨儿个满姐儿叫我今日一定要卖力帮你吆喝,她说你应了她,等你挣上银钱要给她买栗子,个小馋猫!” “你可别说满姐儿了,咱家谁不馋?”苏绯抿唇一笑,从锅里舀一瓢水将索粉泡上,动作干净利索地将豆腐切了,“之前家里总吃干饼子,这几日我特意做了些汤水,阿爹几个恨不得将碗都吞了。” 苏家人这两日用饭,若非阿奶一双利眼盯着,那真是恨不得抱着碗舔干净。 大人都这样,何况小孩? 说起汤水,秦氏脑中忽而灵光一闪,她兴致勃勃地跟苏绯建议:“大姐儿,昨儿你熬的面汤甚好,等摊子立住了,这面汤也能做去卖呢!” 苏绯昨日做的面汤便是现代豫省一代的传统美食,有调和脾胃的功效,用的食材也简单,仅有粗面跟一点盐,比熬粥更省柴,成本不高。 苏绯自己都没想起这茬,朝食摊的确需要一个带汤水的佐馒头,她惊喜地看向秦氏,当即毫不吝啬夸赞道:“嫂嫂真是慧眼如炬,这面汤成本不高,既能丰富摊子上的品类,还能多挣一分钱呢,我看可行!” 秦氏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几声,便又绞尽脑汁继续琢磨还有甚也能拿去卖钱。 姑嫂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等到苏绯开始包馒头了,秦氏便看得两眼发直,没了声。 她瞧见苏绯的两只手沾满了白面,巴掌大的面皮放在手中,塞入满满的馅,那双纤长的手一边转一边捏,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一个惹人喜爱的圆胖馒头便好了。 之后,苏绯的手不停,一个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馒头被她摆进了蒸屉,一层蒸屉摆上十六个,两层铺满,便上锅蒸了——两个蒸屉一个是自家的,另一个是苏绯舍不得花钱买,找刘婶借的。 苏绯叫醒还在呆愣中的秦氏:“嫂嫂,火要大一些才好。” 秦氏如梦初醒,立即添了柴,心中暗暗咋舌。 乖乖,真不知道大姐儿这手艺究竟哪学来的,那馒头顶开了花似的漂亮,连褶子方向都几乎一样! 苏绯瞧了眼外头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她赶忙将第二批馒头也蒸上。 卡在五更末,姑嫂两个一人背一个背篓,用厚厚的被子裹住盖紧,便携手出了门。 院门声一响,南屋的窗子便被支了起来。 “可走了?”苏三根问。 苏立武望着对面的灶房,确认道:“走了。走走走,下炕!” 不多时,苏家的四个男丁出了屋,用清水洗了把脸,便也准备跟出门。 终归是不放心,他们得去瞧瞧。 满姐儿不知道何时出来了,披头散发地跑去抱住苏青的腿:“阿爹,阿爹!带我去,我也要去看阿娘卖馒头!” 北屋窗子也支了起来,陈氏无奈地冲苏青摇了摇头,意思是哄不住。 “嘘。”苏青将满姐儿砣在背上,匆忙往外走,“那你一会可不许出声,咱们远远看着便是。” 满姐儿揉了揉困倦的双眼,脆声声应:“哎!” 结果苏青还没走几步路呢,背上的满姐儿便被颠得睡着了。 苏三根一边瞅着百米开外姑嫂二人的背影,一边没好气地冲他啧声:“你说你带她来作甚,大清早地来吹冷风?小心着凉了。” 苏青讪笑道:“阿翁快些走罢,二娘她们已经拐弯了。” 苏绯压根不知道身后还跟了几个尾巴,她斗志昂扬地跟秦氏快步往小甜水巷方向去了。 卯时初,官员们已经开始点卯,这会越是靠近大相国寺,越能在街边遇见着青袍、绿袍骑着马的官吏,秦氏不敢招惹,欲拉着苏绯避开。 这些官吏虽说是骑马上班,但骑行的速度并不快,此时街上已经人流如织,划了线的摊位上处处飘香。 苏绯拉住秦氏,冲她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嫂嫂,我们今日是流贩呀,这些大官人正是我们的食客。” “现、现在就吆喝吗?”秦 氏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苏绯微微一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嫂嫂莫要紧张,你瞧,便是大官人,朝食也得在外头买呢,都是人,有甚可怕?咱们再往前一些,便可以开始吆喝了。” 再往前走,便到了小甜水巷与东门大街的交叉口,三个方向的街巷都有官吏在悠闲地寻食。 现在这个时间段,泼皮不会不长眼来触官吏的霉头,因此道路两旁除却街道司划了位的固定摊位,也已经有些流贩在吆喝了。 秦氏今日确实紧张,她平素接的针线活计便是她自个在汴河边招揽的,只是打交道的都是些粗人,而大姐儿这馒头,却是要卖给官吏。 民对官,心里头不怵是不可能的。 可话又说回来了,如今汴京城里头售卖馒头的摊位,素馒头多为三文一个,五文两个,大姐儿的馒头包得比寻常馒头大一些,她又舍得用油,用料扎实,因而虽然是素馒头,定价却要比别家要贵一文钱。 不卖给有钱的官老爷们,还能卖给谁呢?反正寻常百姓恐怕是不会愿意多掏这一文钱买馒头的。 苏绯见秦氏紧张得都要同手同脚走路了,真恨不得自己开口叫卖,只她今日嗓子越发不得劲,便是低声说话时不时还失声,也只能耐心安慰:“好嫂嫂,只当大官人们是揣着钱袋子的萝卜,咱们卖得出去便卖,卖不出去便罢,要不……你先试试亮一嗓子?” 话音刚落,便见两名身着青袍,头戴展脚幞头的官人,一人牵着马,一人坐在马上,双脚定在苏绯身旁。 “噗嗤。” 坐在马背上的瘦削清秀郎君笑出声来,他扭头冲旁边那位身材高大面容清俊的郎君调侃道:“萝卜周,你那糊饼子我闻了一路了,别吃了罢,我请你用朝食如何?” “不必。” 秦氏:“……!” 完了完了完了,大姐儿那番话竟叫两位官老爷听见了! 秦氏一副天塌了的模样,苏绯却是双眼一亮,上前一步,哑着声儿笑问:“郎君可要买馒头?我这儿卖有麻辣豆腐馒头与索粉酸菜馒头,您瞧瞧。” 说着,她伸手将秦氏掉了个个,掀开背篓,露出还热乎的白胖馒头。 “咦?”清秀郎君俯身探看,惊讶万分,“你这馒头怎地这样白!” 15.吃得喷香 苏绯见清秀郎君如此惊讶,心中顿时大定,她笑盈盈地回道:“自家养的老面,做出来便是这样的颜色。且这馒头不只是好看,吃起来也不错呢,四文一个,郎君可要买一个试试?” 如今的文人墨客十分崇尚白色,常以此色来比喻洁白无瑕的高尚品德,一见苏绯的馒头竟比别家更白,颜色更纯粹,杨继安顿时来了兴致。 “便一样与我来一个罢。” 虽说这位娘子卖的馒头比别家贵上一些,可谁让她的馒头白呢! 就冲这稀罕色泽,杨继安高低得买上一份尝鲜。 没想到第一单这么快便卖出去了,苏绯心头一喜,当即从背篓里拿出鲜荷叶捧了两个馒头送与马背上之人。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便是八文钱到手。 这时秦氏也反应了过来,她立即热络地对一旁等候杨继安的清俊郎君道:“郎君不若也买上一些?我家的馒头味道顶好,定不叫您失望。” 只可惜冷面郎君依旧不为所动,淡淡婉拒后便牵着马离去。秦氏首次开口揽生意便失败了,还略有些沮丧。 苏绯数着挣到的第一笔钱,用胳膊碰了碰她,笑道:“嫂嫂别灰心呀,方才马上那位不是说了,那位郎君且拎着从家里带来的朝食,自然不会再买我们的馒头。” 不过这可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人连朝食都从家里头打包带去衙门用的? 罢了,不管他了,还是卖馒头罢! 苏绯目光如炬地张望一圈,立即锁定了两位迟疑望着自己这边的两位微胖胥吏,瞧那微凸的肚腩便知不是个委屈嘴的,方才第一位客人惊讶于馒头之白时,这二人便在一旁站着不走了。 秦氏顺着苏绯的视线望去,顿时明白她的意思,她重整旗鼓,扬起笑脸来:“两位官人可要瞧一瞧馒头,才刚蒸好的,热乎着呢!” 胥吏并无品级,一声官人倒是听得心中舒坦,况且心中本就好奇,于是二人并肩走了过去。 这回换苏绯配合秦氏,只帮忙展示背篓里的馒头,却是不再出声。 两名胥吏一高一矮,具都满脸好奇,背篓才掀开,二人便轻嗅起来,可见亦是老吃家了,竟晓得闻馒头面是否酸碱失衡。 再观其型,虽然是码在背篓里,但也是整整齐齐的,馒头上的褶子花儿似的,每一个具都个头匀称,几乎一个样子。 这两个流贩瞧着眼生,一看便是新来的,不过瞧这家的馒头做得是不错,便尝尝罢! 矮个的当即说道:“这手艺当真不错。是有两个口味的罢?一样给我捡两个罢。” 高个的也是个愿意尝鲜的,见同伴决定要买,立即跟上:“我也一样。” 成啦! 秦氏两只眼笑成了缝,嘴角忍不住上扬,连忙给两位官人包好,示意苏绯收钱。 一刻钟不到,竟已入账四十文! 虽说成本还未剔除,但秦氏平日都是一文一文挣的钱,哪里见过这阵仗,她兴奋极了,也不再紧张,张嘴便开始喊调子: “热乎馒头,独一份的热乎馒头嘞——” “豆腐的嗦粉的馒头,雪白雪白的馒头嘞——” 秦氏的嗓音嘹亮,唱词内容引人注目,很快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视,不过一瞧这二人很是面生,大部分人便仍是选择平日里常吃的朝食摊子。 幸而那两位才刚买了馒头的胥吏未走,站在一旁便趁热吃上了,吃之前还捏起一个馒头翻来覆去地看,当真没看到一丁点揉碱不均才有的黄斑。 矮个胥吏迫不及待咬上一大口,他也不知自己拿的是哪个口味的,一口下去跟开盲盒似的,等到一股微麻微辛的感觉在口腔内爆开,他两只眼都微微亮了起来。 好吃的啊! 细细咀嚼,又再次发现了这家馒头的不同之处——这家的面,发得与别人家的也不一样,会更软,更蓬松,吃起来更绵软一些,不知不觉一口便已咽了下去。 高个胥吏则吃的索粉菹菜馒头。 苏绯腌制的白菘酸得很是上头,但不冲,吃起来是柔和的,索粉菹菜馅儿的调味没有麻辣豆腐那样讲究,由着酸白菘做主导,只略调了咸淡,仅凭发酵产生的乳酸菌自带的风味,便足够令人印象深刻了。 菹菜生津开胃,索粉丰富口感,叫人忍不住尝了一口再吃一口。 二人对视一眼,双双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 “这家的麻辣豆腐馒头够劲,天冷了,晨起吃上两个爽得嘞!” 高个则极力安利自己吃到的口味:“豆腐有甚好吃的?要我说还得是这索粉菹菜馅儿的,这馅儿调得是真不一般,你尝完便知。” 苏绯笑吟吟地在旁听着二人互相安利,接着又具都一副不服气的模样,拿起另一个口味的馒头,一口下去,两人惊奇地转面看向了她。 她忍俊不禁道:“二位官人,究竟哪个口味更好吃呀?” 矮个笑嘻嘻道:“娘子好手艺,两个口味都好吃!” 高个用实际行动回应苏绯所问,他掏出八文钱递给苏绯:“我再一样拿一个罢,这四个有些不够吃。” 矮个盘算着两位娘子的背篓里,满打满算馒头也就三四十个的样子,赶忙也拿了钱:“我也一并再买两个。” 被秦氏的吆喝吸引而来的众人见状,立即便也有人出于好奇想要尝鲜,上前询价。 苏绯拿了荷叶给人包馒头,秦氏则应付涌来的三两客官:“好叫诸位知晓,我家馒头无论是麻辣豆腐馒头还是索粉菹菜馒头,统一四文钱一个。您呀也别嫌贵,我家馒头用料扎实,个头大,用的面也别旁的多呢!您绝不会亏咯!” 卖苦力为生的百姓一听见四文钱一个,当即便打消了尝试的心思。不过略有闲钱的人家却觉得秦氏这话有理,索性省这一文钱也干不了什么大事,一个馒头还是舍得买的。 “卖相确实不错,给我来一个尝尝鲜罢。” “给我来个索粉菹菜的,嘿!我还没见过边境城内谁家将这两样搭在一块调馅的,也不知好不好吃。” 秦氏还未应,高个胥吏高声喊道:“好吃!我两样都尝了,还是觉得这菹菜是最好吃的!” 苏绯忍不住插嘴道:“您是会 吃的,这菹菜是我自个儿腌的,跟外头卖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高个这才恍然:“怪不得这样好吃,竟也是娘子亲自腌的!” 如此一来,这样好味的菹菜岂不是只能在这位娘子这才能吃上了? 菹菜嘛,大宋家家都会腌制的东西,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自家腌的、亲朋家的,甚至是外头卖的,谁还没吃过? 可今儿真是不一样。 这索粉菹菜才一入嘴,立即便有老餮品出不一样的滋味来了。 “唔,酸咸适度,口感竟带着脆,搭配弹牙的索粉跟松软的外皮……妙啊!”有老者抚着胡须细品,一个馒头尚未吃完,便笑着对秦氏道:“劳烦娘子再给我包六个索粉菹菜的,另包两个麻辣豆腐的,我带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 人不只有好奇心,还有从众心。 当一个人夸这家馒头好,他们还会怀疑是不是托,可当两个、三个甚至每一个买了馒头的人,最差评价也是不错二字,那便彻底动了心。 四文钱一个,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想吃便买呗! 苏绯原还想着这两背篓的馒头或许要卖一个时辰才能卖完,毕竟东大街上光是卖馒头的铺面跟摊位就有好几家,她卖的也不是什么新鲜品类,卖得慢才是理所应当。 却不想那两位胥吏的现场吃播与争论,竟是给她引流了。 虽然才卯时初,东大街上便也是人潮涌动,客流量极大的,苏绯跟秦氏带的这点馒头,不肖两刻钟,在众人你一句‘再来两个’,他一句‘一样再来一个,给家里头也尝尝鲜’加购声里,便一销而空了。 还有那不知卖的甚,只是瞧这人多便也一个劲儿要朝里头挤的。 “我嘞个乖乖,”不远处的苏三根看得傻眼,“这馒头咋恁好卖?” 炊饼摊的摊主怒瞪苏家四人并一个小女娃:“哎,我说你们四……五个!不买炊饼就别在这碍事,去去去,别影响我摊子生意了。” 看得入了神,苏家人都不知道自个怎地就躲人家摊子边儿了,被人一顿训,几人讪笑着往街道中间走去。 苏立武欣喜地招呼几人:“走走走,大姐儿她们都卖完了,赶紧把人带出来,别叫人踩着了!” 汴京年年都有因踩踏而亡的可怜人,虽说苏绯跟前是有些人气,其实人流密度倒也没那么夸张,不过是苏立武心中担心罢了。 几人才靠近那一圈人,便听得秦氏喜气洋洋地在跟客官预告。 “今儿预备得少了,还请诸位客官莫要怪罪,若大家伙还想尝尝这新鲜样式,明日还是这个时辰,还是这个地方!” 听闻已经没得买了,人流便慢悠悠地散开,朝附近的摊位流去。 苏绯这才瞧见苏家几人,还有苏青背上的满姐儿。 满姐儿被秦氏的声音吵醒,她睡眼惺忪地望着苏绯,还有她手里鼓鼓囊囊的钱袋子,顿时满眼期待。 苏绯笑眯眯地走上前捏了捏满姐儿的脸蛋:“时辰尚早,卖栗子的还未来呢,晚些再出门来给你买。现在咱们先回去盘账,好不好?” 16.租赁摊位 卯时三点,王氏与陈氏也起了,苏绯今儿卖馒头去了,只得由陈氏来预备今日的朝食。 陈氏心里发愁,心不在焉的,登时便将锅中两张饼子烙糊了。 王氏嗅着那股熟悉的焦糊味儿,心中不由盼望大姐儿早些回来,她急忙唤道:“五娘啊,你不如先将大姐儿的药给煎上,剩下的饼子还是待大姐儿回来再烙,你烙的这些便给你阿爹他们几个吃罢。” 短短几日,王氏的嘴便被苏绯养刁了,再难吃回陈氏的烙饼。 陈氏听话地将药煎上,仍是没忍住找王氏说话:“阿娘,你说大姐儿今儿能卖出去吗?” 她没什么见识,只知道大姐儿的手艺好,但……外人买账又是另一回事了。 王氏也心焦,但她不显露,甚至瞧着还很气定神闲:“着什么急,这才什么时辰?外头人不面熟,卖得少或慢是寻常事。” 那些个摊贩都做的熟客生意,大姐儿想从人家嘴里抢客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调味倒是好,但那也得人家肯花钱先尝了才能知晓,今日这试卖还不知要卖到几时呢。 王氏不知苏绯用的是自个养的酵母,更不知她这批馒头是纯正的白色,到这会她还以为苏绯拿出去卖的馒头跟前两日做的馒头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将粗面换成了白面,跟寻常摊贩卖的馒头区别不大。 她琢磨着,或许辰时能回来了? 不过卖到那个时辰,馒头都该凉了,岂不是更难卖?或许还会剩下一些带回家,自家人分吃,那也算不错了。 王氏暗暗在心里调低预期,只要能卖出多半,就算很不错了! 至于陈氏,她的心理预期比王氏更低,她觉着大姐儿能卖掉三成就已经很好了。 忽而听到一阵脚步声,王氏抬头望向大门口,知是家里的儿郎们回了,却愕然瞧见了推门而入的……大姐儿! 陈氏也瞧见了,她猛地站起身,先是打量大伙儿的神情,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这是卖出去了,还是……没卖出去呀? “大姐儿,二娘,你们咋就回来了?”陈氏紧张地用手心在衣裳上蹭了蹭,“卖出去了……?” 王氏一双眼不错地盯着苏绯,她比陈氏更敢想,猜测她是卖完了才回的,不过还是要等苏绯回答了,悬着的心才会落回去。 苏绯知道全家人都很重视今日的试开张,因而没有吊人胃口,爽快地点头应道:“是呢阿娘,没吆喝几声便全都卖完了。” 她晃了晃钱袋子,笑道:“你听,这里头全是今日挣的。” 秦氏简直想笑出声,又不敢惊了东娘子一家,她快步走到屋檐下,眉飞色舞地对陈氏、王氏道:“大姐儿那馒头才亮相便吸引了来往的官吏,想卖不出去都难呢!” 这却是忘了初上街那会她心里还犯嘀咕,担忧卖不出去呢。 陈氏惊呼起来,当真挣到钱了啊!还这么多! 王氏赶忙叫陈氏:“五娘,快把我背进去。”扭头冲苏家人吩咐,“莫要声张了,都进屋来。” 进屋,自然是要盘账的。 苏绯毫不避讳地将铜板全部倒在炕上,丁零当啷,倒了一堆,苏家人立即围拢来看。 王氏肯定地说:“这里将近有二百文。” 苏绯笑说:“阿奶眼力真准,今日一共准备了四十八个馒头,售价四文一个,这里是一百九十二文。” 苏家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就刚刚这么一会便能挣一百九十二文,那一个月……一个月……苏立武抓耳挠腮的,算不明白账了。 还是王氏迅速算好,声音发颤:“一月便是五贯半!” 五贯半! “天呐——!” 苏家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便是在正阳书院做夫子的苏立文,一月也才八贯,他念了这么多年的书,考了这么多年,这才有的八贯啊! 甭说苏立文了,苏立武做袋家日日如此劳累,一月至多也就三贯! 如今大姐儿上街卖馒头,一月竟能挣到五贯半!?苏家人简直不敢信,摆摊……当真有这么挣钱吗? 自然是不能的。 苏绯无奈地望向众人,十分冷静地提醒道:“你们莫要忘了,这两日买原料也是花了钱的,这里的钱可不是净挣的,还得扣除成本呢!哪就有你们想得那般好?” 前日出门花费一百文,昨日还出门另添置了些遗漏的材料,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共花掉了一百二十六文,虽说如川椒之类的调味品一次也用不完,但总归也是花出去的钱呢。 食材成本与包装成本算上,毛利大约在70%左右,目前没有人工费,但另算上柴、摊位成本、税费等,净利还不知能有多少。 原身阅历浅,钱叔之前也只笼统说了下租摊位的事儿,具体的花用还得自个去问了才知晓。 约莫是想起这茬了,苏家人面上的震惊与兴奋这才消散一些,不过也依旧很高兴便是了,即便算上一切花用,大姐儿能挣钱也是好事儿啊! 苏立武并不觉得失望,他乐呵呵地说:“那也很不错了,这生意总归是能做下去的。是吧,阿爹?” 苏三根没反对,只是眼底带着忧虑,转而询问王氏:“你怎么看?” 王氏知晓这是要她来拿主意的意思了,她沉吟片刻,望向苏绯:“大姐儿你说句实话,若真租下摊子,你多少日子能回本?” 她指的回本,自然是包括租摊位所需的廊钱、税钱,还有要置办的串车、铁锅等全部花销。 可苏绯这又如何能保证? 她瞧王氏似有破釜沉舟之势,恐怕是想动用留待下月房钱的心思,对于这个问题,苏绯只能谨慎回答。 “阿奶,多久能回本我也不能保证,只一点,若家中真支持我去摆摊,下月的房钱只管交给我。” 今天挣的这一百九十二文,扣除钱两天用掉的全部花销也还净挣六十六文钱,等正式开始摆摊,每日卖的馒头可就不只有这么点量了。 这个月还剩半个多月,足够她将房钱挣回来了! 王氏深深看了她一眼:“好,那便交予你。”又询问其余苏家人,“我要将下个月的房钱拿去给大姐儿用,你们可有意见?” 陈氏有意见,但她一看家里其余人并不反对,只嗫嚅了下嘴,到底没出声。 “那好,事不宜迟,二娘你陪大姐儿去寻你刘婶,叫她带你们去把摊位租了。” 钱大郎出门后,刘氏还来过一趟,说的便是租摊位的事情,叮嘱苏家尽快把事办了,以免叫人 截胡。 王氏不仅将钱匣子里最后一串钱给了苏绯,连她今日挣的也没要,魄力之强,叫苏绯咋舌。 前几日这老太太还因为大房的事情跟自己暗暗较劲,今儿一碰见要紧事,竟一点不糊涂。 不愧是能生出进士的母亲啊! 想必苏立文的智商定是遗传了王氏的。 苏绯出门将剩下的饼烙完,就着热水胡乱吃了几口,便与秦氏去寻了刘氏,刘氏立即带她们朝北边的左厢店宅务走去。 因是出来办事,便没带满姐儿,刘氏一会回去了还要去洗衣裳,三个人走得飞快。 刘氏一边走一边跟苏绯说:“你钱叔打听到的那个摊位在小甜水巷里边儿,位置……我觉得还成,一会去了你便知。不过价钱不便宜,一个月得五百文。” 建朝初期的街巷里原是没有那么多官方划定的摊位的,后来小摊贩占地经营的太多了,驱赶无用,于是衍生出一道专门用来罚款的名目,叫侵街房廊钱。 再后来,干脆划分成正规摊位,名目还是沿用以前的名称。 平日里这些官方摊位便由街道司监察管理,廊钱却是由店宅务的掠房钱亲事官上门来收。 大相国寺周围的摊位一向都很抢手,五百文一个月的摊位,想来地方不会太大,又或是位置稍偏。 不过能租到位置已经是极好的了,苏绯点头表示名表。 说完价格,刘氏便给苏绯介绍一会要接触的亲事官。 “三年前你钱叔在鸡儿巷一带卖货时,救过一位老翁,正是赵官人的老父。我们两家因此认识,现在的住处都还是赵官人帮我们寻摸的呢!” 刘氏笑了笑,又说:“一会去了,你可得请他喝一盏茶。” 文人墨客都喜爱喝茶,汴京城的茶肆众多,生意好的一大早便坐满了人,品茶时再点上一碟点心,足以消磨时光。 刘氏这是在告诉苏绯这位赵官人的喜好,托人办事,不能抠门。 苏绯请教刘氏:“左厢店宅务附近有一家李家素茶,在那喝一杯如何?” “可。”刘氏满意地笑着点头。 步行一刻钟,店宅务到了。 赵官人瞧见在门口站着的刘氏,便知是租摊位的人来了,正要上前,忽有一人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与他搭话。 “赵官人,我听街道司的郑勾官说,小甜水巷南端西侧表木内尚有一空余摊位,那位置可还在?” 刘氏拉着苏绯跨进门:“巧了不是,这摊位我们才刚租下。” 赵官人闻言便冲那人道:“你再等等罢,下月应当还有空位置。” 三言两语便将人打发了。 苏绯跟秦氏对视一眼,心中暗暗庆幸。 若来问询的人不知有空余摊位,赵官人还能帮他们留到午时,可方才这人竟能精准说出摊位的位置,还搬出了街道司的勾当官,她们要晚来一会,这摊位就真租不上了! 苏绯赶紧将人请到隔壁茶肆,花了五十文点上一壶茶,一碟桂花糕。之后又交了五百文钱,另付了二十文‘材料费’,这才拿到新鲜出炉的赁贴。 苏绯将赁贴看了又看,珍惜地收进袖袋中。 打明儿起,她便可以正大光明地卖馒头了! 17.请客吃饭 今日菹菜馒头大受欢迎,不出苏绯所料,来日必能成为摊子上的特色产品。可她又只腌制了一小罐子,等销售额上去了,那点酸白菘便用不了多久。 于是回家途中瞧见有卖白菘的便买下几颗,花了二十四文。三个人出门时两手空空,回去时一人胳膊下夹着两颗白菘。 途中遇见卖旋炒栗子的,苏绯还买上了一捧,这又花了十文。 这钱花得如流水一般,叫秦氏直呼不能再看。 苏绯笑眯眯道:“除了这栗子是答应满姐儿的,其余都是摆摊所需,钱来钱去,这都是能挣回来的!嫂嫂不必忧心。” 做生意,不舍得投入可不行。 过来人刘氏赞同地点头:“大姐儿这话是对的,你钱叔刚开始做货郎时投进去的钱可比大姐儿多多了。” 钱大郎是个胆大的,那时候才刚成亲,便敢将攒了几年的银钱全拿去买货,也就是他眼光好,挑的货在他们镇上都好卖,不仅没亏,还能挣点倒手钱,倒还真做起来了。 后来见识过汴京的繁华,又说什么都要去汴京闯荡。 好在他们夫妻二人是幸运的,结果也还不错,如今日子还成。 “倒是我少见多怪了。”秦氏抿唇一笑,忽而想起阿娘之前说刘婶近日寻了牙人在看房子,便好奇地问道:“刘婶,我听阿娘说您跟钱叔预备在外城买房了,可相中了?” 买房? 苏绯悄摸支起了耳朵。 汴京城的房价堪比现代的北上广,内城千贯的房子遍地走,莫说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在历史上,连做了官的苏轼、欧阳修等人也是只能租房住。 俸禄跟房价不匹配是一个问题,再则便是,宋人对饮食颇有讲究,每月花费自然不能少。 钱叔做货郎……能挣这么多!? “汴京的房子这样贵,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家买得起的?”刘氏低声跟她们二人道:“你阿娘没跟你说明白罢,我哪里是在买房,我是在看公租房!我们家已经排到队了,东娘子那儿翻了年就要涨房钱,索性早些搬走。” “涨房钱!?” 苏绯惊讶地望向秦氏,见她面上挂着愁思,便知苏家人是知晓这事儿的。 “此前阿奶也说过,要换个地儿租房呢,这汴京城的房子好找,但要找到陈家这个地段且房钱在一千五百文以内的却是不好找的。”他们家人多,至少要租两间房才住得下,秦氏解释完,感慨道:“要是我们也能租到公租房便好了。” 刘氏呵呵一笑,安慰二人:“再等等,说不定你们也能排上了。” 苏绯对公租房的事儿不甚了解,从原身记忆里一阵翻找,想起苏家人刚来汴京时的事情,其中便有去店宅务申请公租房的相关事宜。 公租房一间房大约四百至五百文,确实要比市面上私人房东的房子要便宜,不过这也是有门槛的。 汴京城外来务工人员众多,原则上公租房是优先供给具有本地户籍的人口租住,且要求租户名下不能有房产。 外地人除了排队等候,别无他法。 只是这队排得却是很是艰难,苏家才来汴京时便去登记了,至今已有三年,都未能排上哪怕一间公租房。 如此想来,刘婶跟钱叔恐怕是托了方才那位赵官人帮忙,这才排上了队,毕竟那些隶属官府的房屋也是店宅务负责打理的。 眼看快到陈家院子了,苏绯笑着对刘氏道:“钱叔午时可回来?婶子今日别熬粥了,叫上钱叔来我家用饭罢。” 刘氏还想推拒,苏绯不给她机会:“多亏了你们帮忙我才能租到摊位,这顿饭我是一定要请的!若是午时不回,夕食过来吃也可。” 刘氏只好答应,约好在苏家用夕食。 三人才进门,苦等的满姐儿便扑了上来。 “阿娘!大姑姑!你们可算是回来啦!” 忽地嗅到一股香甜的栗子香,满姐儿双眼噌地亮了,抱住苏绯的腿不放,扭捏腻歪地喊:“大姑姑~” 苏绯故意不吭声,拖着小女娃继续往前走,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满姐儿表情一呆,难道……她闻错啦? 包子脸呆萌又滑稽,惹人喜爱,两个大人对视一眼,具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满姐儿更是疑惑不解了。 苏绯忍住笑,故意放缓了声音:“满姐儿,等大姑姑把白菘放到南屋墙根下——” 满姐儿立刻夺下她左胳膊夹着的白菘,吭哧吭哧抱着往屋檐下走。 苏绯笑眯眯地从袖袋里拿出特意叫摊贩帮忙绑好的一捧栗子。等满姐儿放好白菘,一回头,便瞧见一袋栗子在眼前晃悠。 “拿去吃罢,记得给太婆跟阿奶分一分。” 满姐儿欢呼雀跃地抱着栗子跳了起来:“哇!真的是炒栗子!” 人小手小,拆不开绳结,满姐儿央求了阿奶陈氏打开,她小心地剥了一个栗子,颠儿颠儿 跑到苏绯跟前,拍了拍她的腿。 “大姑姑,啊——” 苏绯冲秦氏挤眉弄眼,快瞧你闺女,有好吃的竟是先喂给我呢! 秦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苏绯这才笑着弯腰用嘴接了栗子。 香甜软糯,个头虽小但栗子香浓郁,好吃! 满姐儿小小年纪便是端水大师了,之后她挨个给秦氏、陈氏跟王氏喂了栗子,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自己喂自己,坐在小板凳上还自顾自评价一番。 “哇,好甜好甜呀,真好吃!” 苏绯弯唇笑起来,一边跟王氏等人说起租摊位的事情,一边处理才买的白菘,上午便将它腌上。 夕食要请客,午食便简单吃一些。 因要请钱家夫妻俩用饭,苏绯经由王氏点头,割了二两肉,另打了二角酒。 天色渐渐黑了,钱大郎与刘氏过来了,二人被请到炕上坐。 苏绯今日准备的菜色寻常,但色香味俱全。 有肉沫香煎豆腐、蒸鸡子、盐水猪肝、萝卜饼跟一道凉拌莴苣丝。 钱大郎跟刘氏吃过苏绯做的馒头,知道她调馅的手艺很是不错,如今吃上她做的菜,更是满口称赞。 尤其是那道盐水猪肝,很是对钱大郎的口味。 酒饭过后,钱大郎还有些念念不忘:“能把猪肝做得一点儿腥骚气都没,大姐儿手艺是真厉害啊!” “我看你是吃醉了罢,说来说去,夸人的话就这么一句。”刘氏伸手去拽钱大郎,对苏三根告辞:“阿叔,我扶郎君回去歇下了,你们也早日歇了罢。” 待人走了,收拾了碗筷,苏家人也早早歇下了。 苏绯躺在炕上却有些睡不着。 她默默算着自己摆摊能挣到的银钱,又比较了汴京城的房价,觉着自己若是只摆摊,恐怕干上个十年都不一定能买得起房。 租房住总觉得人心是漂泊着的,不是长久之计。 想买房,还是要做大做强。 不过如今说这个实在太早,虽说摆摊买不起房,但买房的第一步却一定是摆摊。 睡罢睡罢。 把摊子做起来才是如今最要紧的。 给自己打完鸡血,苏绯安心睡去。 清晨。还未听见打更人的报更声,苏绯已然睁开了双眼,洗了把脸,便精神抖索地去了灶房。 昨日只做了四十八个馒头,今日她要多做一倍的量拿去卖! 18.摊位被占 今日要蒸三笼馒头,调馅跟包对苏绯来说都没什么压力,但蒸制却要多耗费一刻钟,因而起得比昨日还要早一会。 两个背篓装不下九十多个馒头,等蒸到第三笼时,秦氏去南屋窗口将苏青叫起,不一会,苏青、苏皓兄弟俩洗漱完,屁颠屁颠地来做苦力。 一人背上一个背篓,便出门去。 走在路上,秦氏有些发愁:“大姐儿,昨儿我跟那些客人说今日还在小甜水巷口卖馒头,今日咱们若去了摊位,那些客人怕是寻不着我们。” 那不就白白错失挣钱的机会啦? 秦氏第一次做吃食生意,对于自己说出口的言语自是句句当真,也当真以为昨日蜂拥而上的路人今日会在路口寻她们。 苏绯失笑,略清了清嗓子,哑声说:“嫂嫂,那些人并非日日都会来南门大街,且街上也并非只有我们一家卖馒头的,昨日凑过来瞧一瞧不过是看个热闹,谁还会特意在巷子口等我们呢?” 便是有,那也只可能是昨日吃过自家馒头的客人,更多的怕是连她们两个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呢。 苏青悄然安慰秦氏:“再多卖几回,定能积攒出回头客的。” 秦氏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果然,步行至小甜水巷口时,街口来来往往的人流或自顾自前行,或在其他摊贩面前停留,而她们昨日占的位置今日也有了其他流贩,并没有什么顾客专门等苏绯的馒头。 秦氏这会倒也是想明白了,其实自个做客人时也是如此啊,但心中不免因此忐忑起来。 今日大姐儿可是翻了倍的做的,若是不能如昨日一样卖得好,那要怎么办? 相比于秦氏的忐忑,苏绯倒是很淡定。 上辈子失业的空窗期她是摆过摊的,只要选址没错,选品不错,再加上好手艺便没有挣不着的。 小甜水巷南端西侧表木……到了! 南门大街街道两侧竖起的表木便是摊贩的红线,两侧表木连线之内的区域是不允许摆摊的,而靠近两侧墙壁的位置便是官方应允的摊位。 苏绯低声道:“昨日赵官人说摊位大约是在南食店边上。” 南食店的幌子抬眼便能瞧见,这家食肆就在小甜水巷口,昨日她们便是在这家店对街卖的馒头。 然而等四人走过街,顿时哑然。 苏皓望着一条满满当当的摊贩,迟疑地问苏绯:“大姐儿,这地……真有空余的摊位吗?” 他没看出哪个地方能容纳一个摊位啊! 苏青胆大,他叫三人在这等着,他上前找了个生意冷清的摊子,摊主是位大娘,瞧他长相不错,也愿意与他说上几句。 片刻后,苏青面色难看地回来。 “摊位早被占了!” 秦氏急了:“这是怎么回事!?” 苏青继续道:“那位大娘说,像这种未有编号的摊位,若是有好位置空了出去,便马上会被人占了,新来的摊贩只能捡这些人不要的差位置。” 为免商贩争斗,有些街道会将每个摊位细分编号,尤其是是州桥那样的桥梁之上,人流巨大,一厘一寸都划分了个清楚。 但南门大街这边是没有编号的。 虽说赵官人与苏绯说明了摊位的具体位置,可赁贴上却是写得笼统。其余摊贩手里的赁贴与她的恐怕是一模一样的,苏绯便是拿着赁贴上前交谈,也不可能会有人让出位置。 地方被占就是被占了,而今便是哪个地方空了,哪个地方便是她花了五百文租下的官方摊位。 秦氏愁起来,位置好的摊位就这样没了,五百文租个位置不好的摊位,想想就觉得难受。 “大姐儿,这可怎么办啊?” 苏绯思忖片刻,道:“先找找我们的摊位在哪罢。” 于是继续向前走去,等走到大相国寺院墙的尽头,仍是没有发现空地。 “再往前去可到监门街了。”苏皓急躁了,“靠近那地界要如何摆摊啊!?” 监门街是百姓口称,并非真有叫这个名称的街道,而是指有监门官看守的重要街道。苏青口中的这条监门街,实际是前方诸多官府衙门的内部道路。 此地已经很靠近皇城,由皇城司负责巡查,寻常百姓若非不得已是鲜少在这里出入。 苏绯拧着眉,走在最前头:“先去看看。” 苏家兄弟俩不甘心地频频回望那些个地段不错的摊位,再继续前行,余给他们的摊位果真在整条摊贩的末尾——监门街街口。 街口设有黑色杈子,明确禁止百姓入内。 除了在此地官府上值的官员、胥吏,南门大街上来往的百姓与小甜水巷口相比,只余了三成不到。 他们要找的摊位便在杈子边上,约两米宽,旁边则是一个卖杂货的摊位,铺着一张大油纸,上面摆了些梳子、风车等物件。摊主是位中年男子,似乎是因为生意十分冷清,连吆喝都懒得喊。 苏绯神情淡定,挥手:“走,把背篓卸在摊位上。” 秦氏心疼花出去的钱,垂头丧气道:“这地方,还不如就做流贩呢!白瞎了五百个铜板!” 苏绯一边卸下背篓,一边打量街对面的铺子,南门大街再往前便到了御街,靠近御街那面有唐家金银铺,而她摊位对面则是一家温州漆器什物铺,打眼瞧去,全是走高端路线的店铺。 她瞧着瞧着,竟还觉得有些满意起来。 毕竟她的馒头,受众定位的本就不是那些干苦力活的普通百姓。 昨日那四文钱的售价,着实拦住了不老少人,秦氏吆喝揽客时,苏绯一边收钱一边便在观察,观察那些愿意掏这钱尝鲜的言谈举止、打扮穿着,大都是有些家底的人家。 监门街口虽说冷清了点,但此处大大小小的官吏也多,受众很是垂直。且街对面卖吃食的不多,不像小甜水巷口那边,打眼一看,专卖馒头的摊位就有三四家,另还有几家馒头铺呢! 苏绯整理完心态,笑着说道:“好了好了,嫂嫂莫要心疼钱了,我觉得这里倒也不错,嫂嫂快来帮我吆喝罢!” 苏青想了想:“那大姐儿,我们也先不回去了,若是这地实在不好卖馒头,我跟皓哥就背着背篓上别地儿卖去。” 多两个人使劲,也总比今日这四篓馒头砸在手里强。 苏绯没有拒绝。 苏青将背篓一放,见隔壁摊主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们,便上前搭话去了。 苏绯也是惊了,原身跟两个哥哥都不亲厚,总喜欢一个人呆在屋里,也不怎么喜欢对外社交,这还是她第一回见识苏青在外是个什么模样。 简直就是自来熟的社牛啊! 摊主大叔本不想搭理苏青,被他三言两语就钓出了好奇心,二人在旁闲聊,衬托得水饭摊另一侧吆喝着卖油饼的无比勤劳。 秦氏见状,也赶忙开始吆喝。 今日的调子略改了改,因有了固定摊位,为了让路人记住她家的馒头,秦氏听苏绯的,把‘苏氏 馒头’这个招牌编进了吆喝声里。 秦氏一把好嗓子,叫卖起来格外引人注目,还真叫来几个询价的客人,不过一听价格,那几人便都走了。 苏皓见状,红着脸学着秦氏的调子,也一起喊起来,声音简直要将旁的摊主压下去。 正吆喝着,苏绯眼尖地瞧见一高一矮两名胥吏打东边走来,那不是昨日给馒头引流的两位官人吗? 丁建和平敦皆是太常寺的贴司,二人比邻而居,又是同僚,公事不忙时二人时常相约去探访汴京城大街小巷里的特色美食。 昨日无意间买过苏绯的馒头,吃得挺满意,但没吃过瘾,今日还想再买来着,结果路过小甜水巷口时没瞧见那二位娘子,只得随意买了别家的馒头来解馋。 这一吃,便吃出区别来了。 丁建很不满意:“这白菘馒头平日里吃还算不错,但跟昨儿个的菹菜馒头相比便差得远了。” 矮胖的平敦咬上一口,皱起眉来:“这面也不如昨日的好,有些地方还发酸呢。” 不比不知道,一比才知道昨日那位秀丽娘子的手艺是真真儿好! “可惜了,我倒也不是自己多想吃这一口,”丁建叹了口气,遗憾地说:“你不知,昨儿我留了两个在公房外吃,结果被李押司瞧见,他对这雪白的馒头也感兴趣得很呢。” 今年已过大半,再过几月便到了年底。 虽然只是胥吏,但每年年底也有考课,表现优异的胥吏通过考课制度,亦有成为官的机会。 丁建不求能升官职,他只求今年莫要再被评为下等了! 之前无意间得罪了上头的手分,如今已经连续两年都被评了下等,李押司是手分的上司,若能得他一句夸,想来那可恨的手分今年不敢再在考课上给他穿小鞋! 平敦拍了拍他的上臂,怜悯地说:“造了孽的,不若你想点别的法子罢,送馒头能有甚用?” “又不是没送过旁的,李押司为官清廉,油盐不进,投其所好何其难也!”丁建恨恨咬上一口馒头,也是束手无策了。 二人说话间,将道路两旁的吆喝声几乎全给屏蔽掉,这也是宋人的传统技能了,否则能叫街道上各色的吆喝声吵得头晕。 因而也未能听见秦氏的叫卖声,直到一道嘶哑的嗓音出现。 “两位官人,今日可要再买些馒头?” 好像是在跟他们俩说话……? 丁建茫然地循声望去,顿时大喜,竟是昨日售卖雪花馒头的那位娘子! “哎呀!你们今儿怎地在这卖了!” 秦氏记得昨日便是这二位买过馒头后,她们的生意才好起来了,赶忙热络地解释:“往后都在这卖了,我们租了这的摊位。二位官人这是……吃过了?” 丁建喜上眉梢:“没吃好呢,快给我包上六个,要热乎的!” 终于开张了! “好嘞——!” 苏绯正要上前跟两人搭话,却忽地听见有人跟他们打招呼。 “咦,丁建,你买什么吃食呢?” “没什么,这开了家新摊,我买些馒头罢了。” 打招呼的还不止一人,那几人说着话过来瞧上一眼,被馒头色泽吸引,问了价,便说也要买上一些。 苏绯:“……!” 她双眼发亮地望着高矮二人。 这二位官人莫不是财神爷托生? 不然怎地每次他俩一来,这生意就好起来了呢? 19.泼皮找茬 丁建拎着他的七个馒头健步如飞地跨进太常寺大门。 他只买了六个,但那位声音嘶哑的苏娘子非要送他一个索粉菹菜馒头,甚至连没打算买馒头的平敦也被送了一个麻辣豆腐馒头,搞得平敦最后愣是掏了八文钱另买了两个馒头才好意思走人。 平敦对此唯有感慨:“苏娘子也太会做生意了。” 倒也佩服苏娘子真舍得,四文一个的馒头说送就送了呢,且旁的同僚都没有,苏娘子说他们两个是老顾客,这才有赠,惹得同僚们好生羡慕。 因而平敦虽莫名其妙多花了八文钱,但这钱却花得挺乐呵。 丁建心思却不在这上头,他胡乱应了几声,悄然望向李押司的桌案,七个馒头分开装,三个他自己吃,其他四个便是准备送与李押司的。 这会廊房里头没几个人,丁建心跳极快,他假装从李押司的桌案旁路过,将手里的馒头顺势放在了桌上。 李押司提着一壶热水在门口,将丁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精瘦的小老头顿时皱紧了眉头,暗骂丁建混账。 他严肃地将馒头拿起,避着廊房内的其余人,将馒头丢在丁建桌上。 丁建咬着馒头抬头看去,见李押司面色阴沉,内心顿时直呼完蛋! 李押司原是想训斥丁建几句,结果视线却被丁建嘴边的纯白馒头吸引,莫非那枯荷叶包着的……便也是这种馒头? 等了几息也没等到训斥,丁建小心翼翼地咽下口腔里的馒头,小声道:“李押司,这馒头不过四文钱一个,您不必如此……” 小心啊! 叮当。 十六个铜板拍在丁建桌上。 李押司捡起自己方才扔下的馒头,丢下一句:“没有下次。” 丁建看了看铜板,又望向李押司的背影,简直欲哭无泪。 又、又失败了…… 李押司酷爱食馒头。 他年岁渐长,牙口不怎么好了,年轻时爱吃的炊饼、油饼、胡饼,如今都不能碰,唯独馒头还能食。 这个秘密,整个太常寺没人知道。 同时他也自诩读书人,私下里也有些文人毛病,好风雅之物。 两相叠加,这才促使他昨日没忍住,问了丁建几句,没想到这小子今日便给他买来了。 早上喝了一碗稠粥,倒也不怎么饿。 李押司泡上一杯散茶,打开还温热的馒头,也不知是何口味,随意拿一个预备佐茶吃。 净白的馒头惹人喜爱,上头的褶子也漂亮得很,光看外形便知背后的手艺极好,倒是瞧不出是哪家的馒头。 这汴京城何时又开了新的馒头铺子了不成? 这般想着,李押司缓缓咬上一口。 噫! 竟如此暄软! 对于牙口不好的人来说,食物软硬但凡有一丝差别也是十分容易捕捉的,这馒头甚软,咬起来毫不费力。 而当李押司品尝到里头的馅儿,更是拍案叫绝! 他吃的恰好是索粉菹菜馒头,比起旁人爱里头的菹菜,李押司却更爱吸满了菹菜味道的索粉。 软糯酸咸,真是令人惊喜! 三两口下去,一个馒头已经入腹。 李押司惬意地呷了一口清茶,手不知不觉又拿起一个馒头。 呀!竟然是豆腐馅儿的,还有些辛辣,也很是下茶。 丁建垂头丧气地开始研磨,贴司的日常工作便是抄写、誊录,难有表现的机会,考课是上还是下,只在手分的一念之间。 “咳。” 李押司不知何时站在他桌边,手指叩了叩桌面。 他老人家和颜悦色地问:“那馒头,你是在哪买的?” 丁建仰面,呆住。 啊? …… 摊位冷清,今日的馒头足卖了一个时辰才堪堪见底。苏家兄弟俩背着俩空背篓被苏绯打发回家,秦氏搓了搓发凉的手,望着背篓里的馒头发愁。 “大姐儿,馒头都凉了,怕是不好卖了。” 虽说背篓上面盖了被子,但时间一久,这点保温效果也就没了。如今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没人愿意吃冷食。 苏绯数了数,还剩十个:“咱们回罢,回去热热自个吃便是。” 一旁观望许久的杂货摊主李三忽然说道:“苏娘子,且给我拿两个馒头。” 他虽诧异这家人出来摆摊连个正经的车都没有,背着背篓便来了,但她家的馒头确实好看,观那些当场品尝的胥吏的反应,不仅好看,应当还挺好吃。 朝食他吃过了,买上两个午食配热汤吃倒正好。 苏绯小声跟秦氏说:“给李叔多拿一个。” 往后两家相邻做生意,少不得互相照料的时候,一个馒头给出去不亏。 秦氏哎了一声,拿了张干荷叶给李三打包。 苏绯正想着明日或许还得将陶炉带来热馒头,忽瞧见打西边来了伙气势汹汹的泼皮,他们戴着整齐划一的头巾,共七人,似是要去找谁的麻烦。 为首的精壮气恼地说:“叫你们平日盯紧点,盯紧点,一个个懒狗托生,连盯梢都不会。走快些!别又叫人跑了!” 被骂的瘦子嬉皮笑脸的:“跑不了,新来的流贩里有位娘子长相一等一的好,我再见着她定不会忘——” 说着话,余光瞧见了街对面的苏绯。 瘦子赶忙叫住领头的:“二哥、二哥!在街对面呢!昨儿来的新流贩!” 被叫二哥的壮汉一挥手:“走,过街!” 苏绯当即警觉起来,她低声忙叫秦氏:“嫂嫂,快把背篓背好,一会说不得要跑。” 秦氏也瞧见那伙泼皮朝自个儿所在的位置来了,心头一惊,顾不上还在给李三打包,赶忙先将背篓背上。 此时泼皮们已经跑到跟前,将二人围堵子在摊位内。 等等! 她们怎么在摊位内? 二哥惊疑不定,不是说流贩么? 难不成……这也是个有背景的? 苏绯亦是惊疑不定,她都租了摊位了,难道泼皮还要勒索不成? 双方各自沉默了下来,秦氏往左边跨一步,将打包好的三个馒头递给李三。 “李叔,给,你的馒头。” 李三将八文钱递给她,接过馒头时心下诧异,怎地多了一个?想了想,却也没有再掏钱,只是望向泼皮。 “你们是来买馒头的罢?还剩七个,也已经冷了,你们可要?” 好哇,果然是个有背景的!皇城司的逻卒竟然是她叔! 二哥咬了咬牙,神色僵硬地问苏绯:“馒头卖价几何?” 咦?还真是来买馒头的啊?秦氏松了口气,笑着替苏绯答了:“四文一个,您要几个?” 直娘贼,卖个馒头竟要价四文! 这 绝不是寻常百姓敢开的价格,难道她还是特意在监门街口摆摊的? 二哥眼含忌惮地忘了眼面色沉静的苏绯,怪不得瞧见自己一行人过来了还如此淡定,原来真有依仗。 不能得罪此人,这馒头看来是不得不买了。 二哥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兜,抹不开面子,深沉地说:“都给我包了罢。” 又拍了把身旁的瘦子:“给钱。” 瘦子只好含泪掏了二十八文,荷包顿时瘪了一半。 望着泼皮们风风火火的背影,苏绯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不过管他呢,馒头卖完了便是好事! 跟李三告辞,姑嫂俩高高兴兴回去了。 到家第一件事,自然是关门算账。 “九十六个馒头卖了三百八十四文,扣除成本大约是一百三十五文……”苏绯算账时一双眼睛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在苏家人还在掰手指算利润时,她语出惊人:“今日净挣二百四十九文!” 这一月的廊钱便挣回一半了! “天,竟挣得这样多?” 秦氏不敢置信地捂住嘴,这也就耗费了早上的两个时辰,若是其他时间也去摆摊,岂不是还能挣更多? 苏家人也很是恍惚。 昨儿个大姐儿还说他们想得太美,怎地今日这账一算,结果比昨天挣得更多了? 一日挣这么多,一个月五贯都打不住,即便将廊钱扣除,那也还能余下七贯钱! 他们全家人每月也就挣这些钱了! 手头一有钱,苏绯便想花钱,她伸手拽住王氏的衣袖:“阿奶,不若今日也割些肉罢,天冷了,我做个肉沫索粉汤下饼子。” “不可!”苏三根痛心疾首道:“才挣了钱,你怎地就这么舍得花?” 那还不是苏家饮食太差,辛苦一早上,吃点好的也不为过嘛。 苏绯讪讪一笑:“阿翁,挣钱不就是为了吃得好住得好嘛?” 苏三根哼了一声:“那钱你莫要动了。昨日我找人打听,一辆二手的串车,小问题我跟皓哥便能修理,两百六十文或许能搞定。你挣的这钱呐,都不够花的!” 咦? 没想到阿翁嘴上说着不支持自己摆摊,却比家里其余人更积极,竟已经考虑到买车的问题了。 串车与肉,苏绯毫不犹豫抛弃了后者。 她追问:“那阿翁,我若是还想打一口铁锅,大概就东娘子家那么大的,需花多少钱呢?” “如今铁价二十六文一斤,你要打一尺六的锅,七七八八算下来至少一百五十文了。”苏三根说完,疑惑地问道:“咱家那口锅不挺好的,没必要再添置了。” 苏绯:“……” 就那半口锅,挺好的? 她想炒个菜都不好炒啊! 苏三根摸了摸鼻子,也不好意思再夸那口半残的锅了,他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对了,你一会在和离书上按个手印,三份都要按,我今日便去敲王家的门,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好,辛苦阿翁为我奔波。” 西大街压根接不到什么修缮的活计,阿翁这几日屡屡往那边跑,苏绯清楚他是为了自个。 不提及大伯的时候,阿翁跟阿奶都是很讲道理的好人。 不过算算日子,再有五天苏立文便要休沐了。 这分家……也该落实了罢? 20.办了和离 当天上午,苏三根将和离之事办妥后便提前回来了。 这是王有志被打的第八天,这几日此人一直躲在家中养伤,未曾出门,苏三根请了王家所在那条街的坊正来做了说客,这才得进王家大门。 苏绯不信:“王有志轻易便认了?” 毕竟王苏两家闹得并不愉快,王家是不要脸的作风,阿翁将苏有志打了,这口气不出王家定不会愿意和离。 在碗中打了一颗鸡子,预备蒸鸡子,苏家人多,苏绯尽量兑了多倍的水,堪堪保证蒸出来还能凝固,那也只能一人分到一口。 她自个觉得吃得不尽兴,苏家人却很满意,尤其是满姐儿,她如今已爱上了这一口嫩滑的蒸鸡子,每天都跟在苏绯屁股后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以求苏绯能日日蒸鸡子吃。 苏三根坐在台阶上,端着一碗从水缸里舀出的生水,不无得意:“他哪能不认?你阿翁我的拳头可不跟他讲理!” 实情不然,当着坊正的面苏三根再动手便是理亏。 王有志养伤不假,更多的则是担惊受怕,王家是真以为大姐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害怕苏家去报官,王家要吃场官司。 今日苏三根上门要王家签了和离书,似是不再追究王家的过错,王有志巴不得快快签了和离书了事——他在家中又惊又俱实在要呆不住了! 但这场误会苏三根不愿跟苏绯说,他怕惹人伤心,只好用轻松的方式将经过糊弄过去,喝完水,又从怀里拿出两吊钱递给苏绯。 “大姐儿,这是王家给你的补偿,你自个收着。” 苏绯震惊了,以原身那婆婆抠搜的性子,竟然还会给自己补偿? 连王氏也惊讶:“这钱是你要的,还是王家主动给的?” 苏三根一挑眉:“那能主动给吗?” 他原本是要的五贯,王家将大姐儿当仆从使唤,只让他们出五贯都是自个厚道了,可那该死的孟氏要死要活好一阵闹,还说要给大姐儿偿命,当场便要悬梁自尽,把坊正都吓着了,生怕闹出人命。 苏三根却是笃定孟氏舍不得死,半步都不退让。 后来孟氏说苏家将她家大郎打得不轻,这几日花费的药钱都不老少,话里话外还想叫苏家赔钱呢! 二人周旋许久,最后以苏三根得这两贯钱告终。 苏三根擦了擦嘴边水渍,畅快一笑:“总之,和离书已在官府过了明路,往后大姐儿再不是他王家的媳妇。” 身为苏绯的阿翁,苏三根是有资格替她上衙门走和离的流程的。 当然了,想要这样快办好事,少不得又得花钱打点。 苏三根自己抠搜,还总喜欢在外面捡些王氏眼中的‘破烂’回家,但在要紧的事情上,他跟王氏学习,再舍不得钱那也得咬牙掏。 苏绯本以为和离之事还得再拉锯几次,没想到阿翁竟将此事办成了! 她大喜过望,高兴得连音调都是上扬的:“和离之事能就此了结,我心中欢喜,下晌我出钱再买二角酒,咱们庆祝一番,如何?” 说到酒,苏三根心底的瘾被勾起,也不说省钱了,忙不迭点头:“可!”说完又眼含讨好地冲王氏笑了笑。 王氏便没在买酒一事上发表意见,她出言提醒苏绯:“这样一来你的串车、铁锅便有着落了。” “是呢。” 苏绯笑着算了算账,阿奶之前将压箱底的钱全给了自己,加上这两天挣了,以及阿爷方才给的两贯,加起来差不多三贯余八十文。 水开了,她将鸡子蒸上,坐在王氏身边分配自己手里头的钱。 “这是阿奶之前给的一千六百三十文,之前说好我出的房钱待月底再交给您。” 将两串钱放在王氏手边,又另拿起一串钱递给苏三根。 苏绯郑重道:“这是置办二手串车跟铁锅的钱,我不知要用多少,这里有一贯钱,还要拜托阿翁帮我去跑一跑。” 活派到苏三根这,他一个做阿翁的居然有些紧张。 怪了,站在面前的仿佛不是他的孙女,而是年轻时候的王氏似的。 苏三根将这古怪的感觉挥散,迅速接过钱:“下晌我便去办,有多的晚上再退给你。” 一辆新串车售价至少也要一贯半,二手串车则要便宜许多。不过找车行或行商买二手串车也不划算,这些人两手一倒腾,价钱也高。 苏三根这几日走街串巷四处打听,寻得一户李家,据说三年前做过吃食生意,后来生意黄了,串车便闲置了。 那辆串车经手过几任主人,各处磨损都不小,行商嫌弃修缮成本高,车行则压价太狠,李家卖不出去放在院里还占地方,抵不过苏三根软磨硬泡,两百五十文卖予他,另要求苏三根帮忙将他家中门窗桌椅修补一番。 串车修缮至少两天时间,铁锅亦然。 苏绯得闲去李老二修车铺瞧过一回,二哥的手艺还出不了师,车修得勉强,改造得更是奇怪,不过人工不要钱,她只用掏李老二铺子里的材料费,那便没什么好挑的,车结实、能推得动便成。 只是可惜,如此一来她便要错过大相国寺的集会了。 大相国寺每月初一、十五及逢三、八的日子皆有集会。苏绯试开张那日便是,不过进大相国寺卖馒头瞧不出试开张的效果来,便没去。 再过两日又逢十八,届时大相国寺便会由清净的佛门变成汴京城最最热闹繁华的市集,单日人流可达上万! 且大集当日进寺内摆摊不要摊位费,空地谁抢到便是谁的。 这样大的人流,这样热闹的集会,正是苏绯的苏氏馒头打响名头的好机会,然而串车还不能用,背篓背去售卖又与她家馒头的定位不符,即便去凑了这个热闹,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集会就没有不热闹的,今儿的赶不上,咱们赶二十三的便是。”秦氏给食客包好馒头,扭头对苏绯说:“不过大姐儿,明日串车便能使了,之后要不要多做上一些?” 这摊位每日只用一个时辰怪浪费的,有串车便能给馒头保温,秦氏觉 着多做一些慢慢卖才不枉费那五百文的廊钱。 苏绯的药已经喝到最后一副,声带修复得还算不错,今日说话只略带沙哑,也没那么疼了。 “要的,不过不再做这两样了。一会卖完了我要去买食材,明儿一早我少量做一些新品,咱自家人先尝尝味道。” 新品!? 秦氏不解,现在这两种卖得也好呀,怎地还要出新品? 在旁等待秦氏打包的丁建听了一耳朵,好奇地追问:“苏娘子要做什么新品,明日可有卖的?” 李押司家住东华门附近,若要买苏氏馒头便不顺路,这两日丁建都是避开太常寺的同僚,悄悄帮忙给李押司捎带一份,感觉与对方的关系都更为亲近了些。 苏娘子若出新品,说不定李押司也会喜欢吃呢?丁建必是要捧场的。 又来了三两客来买馒头,秦氏笑着去招呼,苏绯亲自给丁建打包:“新品好吃才会上新,若是不好吃那便得在等等。” “苏娘子的手艺,那自然是不会差的!”杨继安翻身下马,牵着马大步走来,迫不及待对苏绯说道:“昨日遣人送回府的馒头,我家老太太甚是喜爱。苏娘子若要上新品,可一定要给我留一些!” 说完,又对秦氏说:“秦娘子,还是老样子。” 苏绯还没应答,等待秦氏打包的其他几位绿袍官员倒不乐意了。 “若给杨正字留了,那苏娘子也得给某留上一份!” “苏娘子不可厚此薄彼,大家都是食客,新品我也要一份的。” 平敦也急忙道:“我也要!” 苏绯万万没想到就摆了几日摊,竟还收获了几个死忠食客,不过大家如此期待新品,她心里也是高兴的。 她笑着回道:“那等新品当真上了,诸位官人可别嫌贵啊!” 麻辣豆腐跟索粉菹菜不过是基础菜品,若想多挣钱,那必然是要上单价高的菜品。 至于上什么,苏绯脑中已有了打算。 …… 近来家中不太平,还屡屡破财,孟氏特意起了个大早,约了三两好友一同前去大相国寺烧香拜佛,好求佛祖能让她家大郎能娶一位命中带子的妻子,顺道在集上散散心。 从南门大街往东前行,走了没几步,孟氏便瞧见了街对面的苏绯,她一时还不敢认,狐疑地在原地盯着直看。 那老花根不是说苏氏人快不行了吗……? 瞧了一会,见那苏氏果真活蹦乱跳,孟氏心中烧起火来。 好哇!不要脸的死老头竟敢骗她的钱! 同行之人惊咦一声:“孟姐姐,那不是你家媳妇吗,怎地来摆摊了?” 孟氏都想冲去苏家把钱要回来了,脚已往前冲了几步,闻言又猛地顿住。 不对啊! 苏氏手艺平平,若非自己悉心教导都不能入嘴,这会竟能靠手艺挣钱了? 这死蹄子,敢情往日在家中是糊弄自个呢! 孟氏气得不行,当即便要往街对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