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又在作死!》 1、傀儡 元和二十三年,秋。 京城的中轴御道,许久未有这般热闹。 北地边境的乱局一朝平定,镇北王陆骁率军连拔三城,让失落数年的城池重回大魏,立下了不世之功。此番陆骁凯旋回京,在朝廷的特许下,前来朝拜贺喜的百姓几乎挤破了这条天街。 负责维护此地秩序的士兵横开长矛,拦着人群一点点向后退去,好为凯旋的镇北军通开道路。 人头攒动之外,不起眼的马车隐在街角。从外头看,与那些出来瞧热闹的世家子弟别无二致。只是,若穿过层层纱帘,能看到车内人衣摆处暗光隐隐的真龙纹样。 “咳——咳咳!” 隐忍轻浅的咳嗽声响起,龙纹震颤起来,暗光浮动。 苏景明握笔的手突兀攥紧,微微躬身忍下喉间痒意。笔悬在空中停顿片刻后,墨迹如常落在纸面,苏景明写下一串数字,暂且停笔。 “陛下!陛下可是累到了?陛下前些天染的风寒都还未大好,龙体万重,若是要查这账目,何不去户部调来两个精明能干的?”跟在苏景明身边多年的老太监冯安最是知晓他体弱到了什么程度,见他咳嗽,颇有些胆战心惊地劝。 苏景明苍白的双颊因为方才剧烈的咳嗽染上两团病态的红晕。他摇了摇头,哑声笑道:“哪至于这般娇气。” 他的目光落回面前的账册,再度抚上算盘。 苏景明与其他帝王不同,他能上位并非因他大权在握众心所向,而是诸多势力权衡后,选择了势弱短命的他作为短暂过渡。因此,他处理政事时难免受到诸多桎梏。 若是按冯安所说从户部调人,不过一晚,恐怕整个朝廷都要知晓他在查什么。 于苏景明而言,重要之事万不可假手他人,更何况还是这等……隐秘的事。 满街喧闹中,苏景明神色平静,指尖翻飞。 他面前,是堆积成小山的账册。一页账册他只需瞧一眼,便示意冯安帮他翻页。玉质算珠碰撞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响声,一本账册很快便见了底,苏景明又面不改色地指了另外一本。 冯安在一旁瞧着,心中发苦。他也曾见过旁人算账,便是把整个京城最厉害的账房先生都拉过来,也没有一人能有苏景明这般熟稔迅疾。 更何况,这可是在喧哗的闹市之中! 苏景明还是皇子时,便接手了北地军饷一事,这几年来亲力亲为,这才在这等风雨飘摇的时局中,挤出了北地镇北军按时按量的军饷补给。 此次镇北军大胜,其中,苏景明的功劳亦是不小。 以苏景明的能力,若是换个身份,大可一生逍遥自在。 偏偏,他成了陛下,成了大魏新帝。 如今大魏皇帝这个位子相当难坐。在朝中,有母族势大的秦王和晋王,在外,又有手握重兵的镇北王。如今的祥和不过是这几方角力的结果,可这种脆弱的平衡又能维持几时? 全天下没有比这更不牢靠的位子了。 如今镇北王回京,这岌岌可危的平衡若是被打破…… 苏景明会是什么下场? ------ 苏景明浑然不知冯安心中在惦念他的生死存亡,他正极力地屏蔽吵闹,但不是冯安以为的百姓喧哗声,而是更加吵闹的声音直刺脑海—— “请宿主注意!请宿主注意!目标人物忠诚度过高,请尽快降低!” “目标人物,陆骁,忠诚度98%,过高!过高!” “请宿主尽快着手降低目标人物忠诚度,否则将会危及生命和国家存亡!” 系统的声音尖利刺耳,听得苏景明额间青筋一跳。 苏景明深吸一口气,将算出来的数字写到纸上,而后在脑中回应:“已经在查了,你能不能安静一会?” 苏景明在两个月前绑定了这所谓的系统。 而后,这系统便日日吵闹不停,要他去降低陆骁的忠诚值。 说如果不完成任务,他会死,大魏会走上灭亡。 苏景明最初极为怀疑。 且不提这等蹊跷的鬼神之事,单说陆骁忠诚度过高这事,就颇为诡异。 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是陆骁推上来的傀儡。 陆骁,对他,忠诚? ……还过高?? 短短一句话,里头一共也没有几个词,居然没有一个看起来可信啊! 折腾着试验一番后,苏景明才确认这系统任务是真,他得做。好在降低陆骁忠诚度这种事,对于苏景明来说,实在简单。 苏景明收敛心神,看向面前的账册。 从古到今,皇权和权臣的矛盾,不知多少问题出在“钱”字上。 他所查之物,并非普通的账册,而是近十年来北地镇北军的军饷奏销册。 领状,递运单,实收…… 细细核对这些就能发现,元和十六年到十九年这三年,北地镇北军的军饷一事上,大有蹊跷。 其实仔细去想也能大概猜到,在他接手北地军饷一事之前,朝中内外混乱不堪,若是陆骁当真老老实实等朝廷的军饷,这十万镇北军恐怕活不到今天。 陆骁定然是动了手脚的。 只是这手脚动在何处,还需细查。 十年的军饷奏销册数量庞大,苏景明这些时日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耗在此处,即便是隐藏身份出宫来到这里,也要窝在马车里抓紧时间查账。 他需得赶在今夜庆功宴前找到实证。 手握重兵的异姓王携不世之功回京,于庆功宴上被自己一手推上皇位的傀儡降罪,罪名还来自于早年间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这般已经算得上当众折辱。 足以让陆骁的忠诚值下降到系统要求的40%以下了吧? 苏景明心想。 ------ 周遭的喧闹声突然大了。 苏景明若有所感,轻轻拨开内层的车帘,隔着薄纱向外望去。 与此同时,镇北王陆骁骑着高头大马走过苏景明所在的地方。 陆骁久违地褪下了甲胄,他那把在战场中饮饱了敌人鲜血的长枪也交由身后的四名亲卫抬着。 今日,在满街百姓的簇拥下,陆骁只着了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一人一骑,走在镇北军的最前头。 他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镇北军骑兵,马蹄齐落的声音响彻整个天街。 两侧百姓山呼海啸的欢呼声震耳,鲜花瓜果更是不要钱一般向他飞去。 有个热情洋溢的小女孩爬上父亲的脖颈,朝着带队缓步前行的陆骁扬了一整篮的金黄桂花。 金黄的花瓣洋洋洒洒飘落下来。 不知是不是被这桂花吸引了注意,骑马走在最前面的陆骁轻拉缰绳,侧头向这边看了过来。 苏景明下意识抬头,正正对上那双锐利的黑眸。 他拨开车帘的细长手指一颤,迅速缩回车内。 虽然他是为了任务,不做的话他和陆骁都活不了,还要拉着整个大魏陪葬,但他面对陆骁实在有些心虚。 他慌忙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将它们都塞到旁侧车座下面,而后攥紧他写出来的那张薄薄的纸。 他已经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苏景明指尖轻扣车内小桌。 为镇北军运送军饷的辎重队甚至能够按时通过暴雨后的山谷,准时出现在目的地,连损耗率都和往年的无甚区别。要么辎重队是鬼,神通广大到可以带着军饷一日千里,要么——陆骁私改了运道。 走了一条损耗更少的运道,却仍以原来的损耗上报。 陆骁靠着中间的差额,能套取大量的物资、粮草、铁料、银两……期间经手者众多,却无一人上报。 苏景明用指尖在末尾八十七万的数字上画了一个圈。 八十七万两白银。 私改运道是大罪,八十七万两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只要在今夜庆功宴上,当众捅破这事,把这系统任务完成了,再另寻名头安抚陆骁…… 陆骁应当也不至于直接杀了他吧? 苏景明暗自琢磨。 还没等他细想,马车外突然一声尖叫,紧接着是惊慌的喊叫:“惊马了!惊马了!” 苏景明猛地拉拢马车的窗帘,将自己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慕容,你去看看,莫让在天街上闹出事来。” “是。”驾车的车夫应了一声。冯安见状,自己爬到前面,去顶了车夫的位置。 然而,冯安刚离开车厢,苏景明自己的马车便剧烈一晃。 苏景明当即失衡,险些磕到脑袋。 这马匹没经过特训,被身后的惊马一扰,竟是也惊了! 苏景明仓皇抓住扶手,在剧烈晃动的车厢中勉强稳住身形。 驾车的冯安拼尽全力去控缰绳,但一匹惊马绝非冯安这种年迈之人能够勒住的。 马车开始不受控地向前。 苏景明探入怀中,咬牙握住了一把薄且利的银白匕首。 割开缰绳,或许会受伤,但总比死了强! 他正要探身出去—— “嘶——” 马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鸣。 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而后,马便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马车停了。 外面的喧哗声骤然放大,灌入苏景明耳中。 ……怎么了? 苏景明不安感骤然而升。 引起那些混乱而嘈杂的源头似乎在向他飞速靠近,人群几声惊呼,马蹄踏下的急响朝着苏景明的方向直直而来—— “王爷!” 一声呼喊,苏景明的手指僵在车帘旁。 半晌也没敢掀开来看。 “亲军都尉何在?这种看一眼就知道没驯好的马,也敢放进御道上来?” 陆骁冷冽的声音突兀响起,近在咫尺,他似是轻易将那惊马处理妥当,外面已经没了错乱的马蹄声。 而后,高大的阴影落在车帘上。 苏景明屏息。 只听陆骁淡声:“车中何人,可有受伤?” 苏景明攥紧了手,心脏在胸腔中砰砰直跳,震得他有些头晕目眩。 陆骁就在外面! 与他只隔着薄薄的布帘! 苏景明脑中一瞬间空白,他掐着嗓子道:“无事。” 话一出口,苏景明便有些惴惴。 他抿唇,在心中安抚自己。 没事的。时隔这么多年,陆骁定是认不出他的声音,更何况他还刻意改变了嗓音。 车厢外,一片寂静。 苏景明什么都听不到。 刚才那些在天街上喧闹的百姓好像一瞬间都消失了。 时间在此处凝滞。 苏景明紧紧抿唇,屏息凝神。 “是么。” 陆骁终于开口。 笼罩在车帘上的阴影淡去。 他信了。 也是,堂堂镇北王,过问一句便是够了,怎会在意这么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中坐的是谁呢。 苏景明捂着胸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骤然放松下来,苏景明喉间的痒意突然翻涌。 “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回,回……” 这一咳,就止不住了,苏景明咳得脑袋昏昏沉沉,还记得自己是微服出宫,没说出“回宫”二字。 他正要唤冯安,一种危机感突然凿进他的脑海。 冯安? 下一瞬,马车的门帘被挑起。 高大的身影一步跨进车厢,几乎遮蔽了整个车厢的光源。 车帘被放下,车厢骤然黑了下来。 陆骁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冯公公的脸,我姑且还认得。” 2、挣动 苏景明僵硬地抬头。 陆骁七年间未回过京城,苏景明就也七年未曾见他。如今猛不丁看到这张脸,竟是扑面而来的陌生感。 陆骁的眉眼像是隔在了一层冷硬的面具之后,明明五官都未与少时有太大差异,苏景明却要费好些力气才能从中寻到一些熟悉感。 此刻,陆骁微微俯身,黑眸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似有千钧,将苏景明牢牢地压在原位。 原本还算宽敞的车厢,此时显得有些拥挤,空气流通都变得不太顺畅。 在陆骁气息的笼罩下,苏景明似乎嗅到了来自沙场的铁锈气味,微甜却极阴冷,沉滞地悬在空中,是种能贯穿肺腑的寒凉。 苏景明一时没敢喘气。 陆骁的目光凝在他脸上,许久,才缓缓下移。 “听闻陛下拒了建议陛下亲迎镇北军的折子,既然如此,缘何又来了?” 陆骁的话颇有些意味不明。 苏景明隐在宽袖下的手指不安地动了一下。 陆骁这是在表达不满吗? 他是陆骁一手推上皇位的,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理应对陆骁表达出足够的信重和顺从。 既是做傀儡,便该有相应的觉悟才对。 若非突然多了个系统,苏景明的确是会去城墙上迎接陆骁回京的。 只是现在,他要完成系统任务。 若是让朝臣和他那两位兄长发现他对陆骁的态度太过于反复无常,在心中多有揣测,难免平生祸端。 他是斟酌着陆骁的态度,猜测他不会太在乎这种形式上的东西,才拒绝这一提议的。 但若是陆骁同他想得不一样呢? 七年北地征战,整个北地最高统帅,说一不二。 如今的陆骁是大魏唯一的异姓王,手握十万精兵,民望极高。 他不确定陆骁的权欲被滋长到了哪种地步。 苏景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在陆骁似是心情不错,没有逼他一定要给出一个答案的意思,视线若有所思地在他脸上逡巡一圈,竟是轻飘地放过了。 他收回目光,只是淡淡地道:“陛下下次出宫多带些人。” “哦。” 看来只是不想他在这时候莫名其妙的死于非命,留下一个难以解决的烂摊子给自己。 苏景明深切反思自己之前的猜测未免有些不着边际,于是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这一低头,苏景明突然注意到旁侧座椅下,露出一片小小的浅色。 先前那些北地军饷的奏销册放的有些匆忙,竟是没有全然放好,露出了一页纸角! 苏景明脊背骤然绷紧。 这东西万万不能让陆骁看见! 偏偏就在这时,陆骁的身子一矮,似是要弯腰去拿什么东西。 这怎么能行! 苏景明登时将之前的谨小慎微全部抛诸脑后,猛地起身,抬手—— “啪。” 苏景明的手腕被陆骁单手捉住。 陆骁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去攥,但他的手像是铁打的镣铐一般稳稳箍在半空,无论苏景明怎么用力都无法挣脱。 陆骁低头看他,面无表情。 空气陷入死寂。 片刻后,陆骁拧眉拿起桌案上那张薄纸。 ……好像没发现露出的一角纸页。 方才事态紧急,苏景明只来得及凭着本能胡乱用脚去踩,又唯恐这样挡得不够严实,整个人都靠了过去。 此时两个人的距离比方才还近,鼻尖都几乎要挨到一起了。 苏景明压下惶恐,用力拉扯手臂,咬牙道:“放手!” 陆骁皱了眉。 他看向苏景明因用力挣扎而多了一分血色、又因受控于人而显得十分愤懑的面容,忽然从喉间挤出一声轻哼。 他一松手,苏景明的身体便失去平衡,跌回马车的软垫之上。 苏景明闷哼一声,喉间又有些痒。 只是精神过于紧张,竟是没有咳嗽。 陆骁扫了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微微侧转那张纸,借着车帘缝隙透出来的光看了看上面的内容。 苏景明低着头,目光死死地落在自己脚尖上。 那张薄纸上只有他自己撰下来的数字,就算拿了也不会知道他在查什么。 只要不看到那些奏销册就好。 苏景明不敢去看对面露出的那角纸页,生怕陆骁又顺着他的视线去找。 陆骁似乎没从那只有数字的一页纸上看出什么端倪,他松开手,任凭那张薄薄的纸页飘落到苏景明眼前。 “时候不早,陛下该回宫了,我送陛下。” 陆骁说着,却没有从马车中出去的意思。 好像要与他同乘这辆马车,直达皇宫那般! 苏景明脑海里那根弦紧绷得快要炸开了,他没头没尾地吐出两个字:“陈家。” 陆骁黑色的眸子缓缓移动,与他对视,好似没听清般平静无波。 苏景明深吸一口气,放柔声音:“这是天街,许多眼睛盯着,送我回陈家,我从那边折返回宫。” 陆骁静静地看着他,不知听懂了没有。片刻后,陆骁未发一言,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 陆骁命人给苏景明的马车换了一匹马,又差了人替他驾车。 不多时,冯安战战兢兢地爬了上来,一见面就是一连串问询,一副怕陆骁把他生吃了的模样。 苏景明摆了摆手,示意镇北王今日胃口不佳,暂时不想吃人。 冯安这才一副热泪盈眶的模样,缩到角落去了。 在一小队镇北军骑兵的护送下,马车启动,往陈家的方向走。 苏景明将车帘挑开一个缝隙,悄悄去窥外面的情况。 附近的百姓已经被清走,那匹惊马瘫软在地上,好似死了一般。有人蹲在那马旁侧,不知道在检查什么。 陆骁站在那人身侧,抱着臂,似是在交谈。 大抵是询问有关惊马的事宜。 车轮滚滚向前,离方才的地方越来越远,苏景明才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狂跳。 “把那东西收好一点。” 苏景明抚着胸口给自己顺了顺气,才对冯安道。 冯安不防苏景明突然开口,激灵一下,然后看向苏景明指的地方,神色更是大变。 “王爷看到了?”他压低声音,嗓音都变了调。 苏景明垂眸:“没有。” 冯安的脸色这才转好,闷声上前,把那奏销册重新规规整整放好了,又缩回方才的位置。 苏景明怪异地看他一眼:“你怎么了?惊马吓到了?” 冯安直摇头:“不是,不是。” 惊马时他确实吓了一跳,但到底是在宫里待了多年的老人,不至于被一些小事吓成这样。 但飞身而来,眼中似有杀意,一掌就把马脊骨劈断的镇北王……就另说了。 冯安脑中止不住地回放当时的画面,又不说话了。 苏景明见他不说,也不再问。 他转而在脑海中询问系统:“如何了?近距离接触以后,提取忠诚度的速度不是可以稍微快一点吗?查查现在的。” 方才他隐晦地推拒陆骁,陆骁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忠诚度说不定会降一点两点的? 系统应声,嘶嘶啦啦地开始了运算。 ------ 天街。 陆骁从那辆青色的马车上下来,立刻就有人上前。 周遭已经没有百姓围观了,早在陆骁动手处理惊马的时候,镇北军就分了人出来疏散了民众。现在还留在原地的只有镇北军卫,和这次朝廷派来迎接陆骁和一众镇北军的官员。 陆骁不知怎么就独自登了车,余下的人在外面,既不能先行离去,又不敢上前打扰,只能等在那里面面相觑。 此时陆骁一下车,众人顿时就将他围了一圈。 “王爷,那是……?” 礼部尚书看着那顶不太起眼的马车,试探着问。 陆骁神色冷淡:“陈家的马车。” “陈家?” 礼部尚书重复了一遍,随即笑道:“哦,那个陈家!新科状元郎,名动京城呢,陛下很是赏识,时常召进宫去……” 空气似乎变得有些冷。 提到陈淮安,礼部尚书原本打算多说一点,此时莫名打了个寒颤,有些讲不下去,自己停了话头。 他抬眼去窥陆骁的神情,但没窥出什么来。 陆骁面无表情,看起来对陛下赏识谁没有半分兴趣,好似温度的下降只是错觉。 他停下不再继续讲,陆骁只是冷冷淡淡地冲他点了下头:“大人在此稍等片刻。” 陆骁说罢,就往瘫倒在地的马匹那边走去。 留礼部尚书等人在那,再次开始面面相觑。 ------ “怎么?” 陆骁垂眸,问蹲坐在马匹身旁的人。 那人拍了拍手,从地上站起来:“脊梁骨我已经接上了,这马死不了。” 陆骁闭了闭眼,一字一句:“我是问,这马为什么会惊。” 那人奇道:“我以为你让我过来看这马,是心疼它脊梁骨断了,不想让它白白死了呢,我就说不愧是陆骁,陆清晏,全京城最爱马之人……你选择伤这马而不是控缰绳我就奇怪了,现在你居然问这个?那是陈家的马车?陈家是不是出了一个状元郎。你之前肯定不关注,听说新科状元貌比潘安,还有个妹妹,也是才貌双全,陆清晏你该不会是看人家长得好看……” 陆骁冷声:“沈溪。” 不叫字,叫名,看来真生气了。 沈溪悻悻闭嘴。 陆骁捏了捏眉心:“那车不是陈家的,车里坐的是陛下。” “陛下?” 沈溪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瞪大了眼睛:“陛下为什么会在这?那这马岂不是……” 岂不是威胁到了新帝的安危? 怪不得陆骁这般神情。 沈溪收了嬉笑之色:“这马的肚子一直在抽搐,确实有些问题,可能用了药……” 陆骁沉着脸:“马你带回去,彻查此事,三日内我要结果。” 三日?催命呢? 沈溪嘴角一抽,应了声是。 半晌,沈溪又问:“既是陛下的车驾,你怎么没一起回去?你不打算回宫住吗?” 这话一出,陆骁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沈溪眨眨眼,只觉有些莫名。 “八十七万。”陆骁突然开口。 “什么?” 沈溪没反应过来。 “他在车里有张纸,上面写着八十七万,这数字你应该很熟悉。” 陆骁的声音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沈溪愣了愣,突然拔高了声调:“你是说先帝还在的时候,北地军饷的——” 话说到一半,沈溪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其他人离他的距离又不远,又紧急把话咽了下去。 “他查你,都已经查到这个程度了?他是想做什么?他知不知道如今他和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还……” 陆骁对沈溪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突然低笑一声:“北地战局才刚稳住,有人就想着过河拆桥了,到底是没有心的。” 沈溪不敢言语了,生怕刺激到他。 半晌,陆骁又道:“查查那个陈家,给我一份详细资料,三日后一并给我。” 沈溪:…… 什么意思,军饷的事都能捅破天了,现在反而先查陈家吗?闹呢? ------ 另一边,系统转了许久,终于运算出了结果,似乎很是惊喜。 “查询到目标人物目前的忠诚度为:94%!” “降低了4%!” “恭喜宿主,任务这么快就有了进展!” 苏景明勾唇。 一次见面,甚至没起多大冲突,只是回绝一同回宫,忠诚度就掉了四个点。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 这系统的所谓忠诚度,不过是有多愿意他坐在皇位上罢了。 陆骁的忠诚度能堆到98%这种程度,是因为他是陆骁的傀儡。操纵者自然会希望自己的傀儡稳坐高位——只要他还是傀儡。 他从前事事以前线战事为先,无论朝堂里多少风云涌动,都不曾耽搁过陆骁的事情,总的来说是个十分称职的傀儡,配得上98的高分。 但傀儡终究是傀儡。 他但凡表现出一点不合陆骁心意的,都会让陆骁开始怀疑他是否该被放在这个位子。 甚至于他只是不愿如陆骁的意,隐晦地拒绝与他一同回宫,忠诚度就降了整整四个点。 是如此虚浮的数字。 那降到40%以下也很容易。 他现在手握北地军饷一案。 今夜庆功宴上当众的问责,和他对兵权的觊觎,都定然能轻易动摇陆骁,让陆骁怀疑自己的判断,大幅降低他的忠诚度。 苏景明向后靠去,眉眼都舒展开来。 “等今晚一口气把系统任务搞定,然后就可以说再见了,小统子。” 放松下来的苏景明心情很好,说话的尾音都愉悦上翘。 系统不满这个称呼,试图挣扎:“这是什么像太监的名字!你以为你是皇……” 话说到一半没声了。 苏景明笑眯眯道:“以为我是什么?” 系统:…… 见鬼了,他还真是皇上! 见系统不说话了,苏景明心情大好。 知道自己今晚就能摆脱这个系统了以后,看这个系统都觉得眉清目秀了呢! 3、代价 一切都进展得如此顺利,如果不用坐在这里面对御医,就更好了。 苏景明心道。 任凭他如何都不会想到,白日里咳得停不下来,竟是因为肺出了点问题。 御医说他现在的情况便是将烧不烧,如果再拖下去,能不烧自然是好,烧起来恐怕就是大病一场。最好现在就用药把肺里的火激出来,这样才能好得快。 但若如此,定是不能参加今晚的庆功宴了。 苏景明心中扶额叹气。 计划得好好的,无奈身子不争气。 这样下去,用药是烧,不用药也是烧,他还能去庆功宴吗? 若是错过了这次庆功宴,这系统任务又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先前陆骁闯进马车的事已经足够让他警觉。 他到现在都心有戚戚。 算计陆骁这种事,迟则生变。 以陆骁的能力,哪怕只是早几个时辰知晓他查到了什么,都有办法让他手中的全部疑点化为乌有。 苏景明实在是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正琢磨着能不能强撑着去庆功宴的时候,系统突然出声了。 “宿主。” 苏景明晃神:“嗯?” 系统期期艾艾:“我这,有个办法,可以保证你今晚不会难受。” 苏景明直觉系统在给他挖坑,但还是问:“什么办法?” 系统:“系统可以暂时抽离你的病痛,但后续会兑换成其他病痛给你……当然!随着宿主任务的推进,我们系统也是可以降低宿主对于病痛的感知能力的! 等到宿主完成任务的时候,积累的病痛更是会直接清零!很划算的!” 苏景明:…… 怎么听着有点像民间高利贷。 连哄带骗的。 他有些狐疑:“其他病痛?不会直接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吧?” 系统声调骤然拔高:“不会!绝对不会!在脱离宿主前,系统与宿主共存亡。兑换的病痛是同等级的,如果抽取的病痛是足以致命的,我们反而会分次释放,尽量保证宿主的生命。” 苏景明:……那试试? 顺利的话,今夜就能摆脱系统,不就直接清零了吗? 片刻。 苏景明感觉身体一轻。 他看向被冯安催着去熬药的御医,试探着:“我觉得我好了许多,应当不会烧了,再给我把把脉。” 皇帝亲自开口,御医自然是重新摸脉。 手指搭上苏景明的手腕。 皱眉。 换一只手再摸一遍。 眉头更紧。 见御医上前摸脉,摸完之后,呆呆地不动了,不知道在想什么,冯安有些着急:“怎么样了啊,林太医,你倒是说啊。” 御医抹了抹额角的汗:“陛下……陛下有真龙护体,自是和旁人不同,现在……确实无碍了。” 苏景明心中笑。 御医当然不能说他脉象摸着和之前差异很大,说不准是自己摸错了,只能推脱说是真龙护体。 看来系统奏效了,它的确用某种方法抽走了他的病,而非仅仅麻痹他的感官。 “那便好,准备吧,我正常出席庆功宴。”苏景明道。 “是。” 当即有宫人上前来,为苏景明更衣束发。 “太医说了,就算您没有烧起来,也不宜饮酒,今晚还是庆功宴,陛下您……” 冯安在一旁不太放心地絮絮叨叨。 苏景明却是有些新奇地感受着身体的轻盈。 他自小病弱,就算不生大病的时候,也总有些地方不太舒服。 长久以来,习以为常。 现在祛除了身上的所有病痛后,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远比他以为的要轻,连空气都带着一些特殊的香甜。 若是能一直保持这般该有多好? 只是,系统再次向他展示了自己的神力。 想起上一次确定系统颇为诡谲时发生的事,苏景明抿了抿唇。 这东西留不得,必须要尽快解决。 “放心,我心里有数。” ------ 庆功宴摆在宫里。 自从苏景明继位,宫里就没大摆过筵席,如今这还是第一遭。 宫人经过一次洗牌,不少都是第一次经手这种场合,有些小心翼翼。 好在一切筹备顺利。 大魏已经很多年打不过北狄了,这次陆骁夺回三城,狠狠给北狄以回击,朝中上下皆是十分欢欣。 苏景明穿上了一身红色吉服,胸前金线勾勒的龙纹在亮如白昼的大殿之上流光熠熠。即便是他那病态到过白的肤色,在这鲜亮颜色的衬托下,也显得高不可攀。 苏景明高坐龙椅上,撑着下巴,看向下方的众人。 这场宴席,陆骁才是主角。 按说他身为皇帝,只要踩点过来致辞,论功行赏,再等开席以后找个时间开溜,把场地和其他人的溢美之词留给陆骁就行。 但他今日另有计划。 苏景明想到之后要做的事情,还是有些紧张,以至于提前很久便来了大殿之中。 陆骁甚至都还没到。 他的两位兄长大约是觉得眼下的情况难以拉拢陆骁,今日各自称病,也都没有露面。 倒是有不少官员早早就来了。 六部的人里,户部来得最晚。苏景明到场有一会了,户部尚书才到。 刚一进来,见到苏景明,户部尚书的胡子抖了抖,缓慢地,颤颤巍巍地,开始给苏景明行礼。整个动作缓慢得如同老龟。 苏景明:……得了,这老狐狸演给谁看呢。 大魏的户部尚书,今年八十有四。 先帝时期便已经下了恩准,为他免去了所有大礼,到了苏景明这里,自然是没有再加回去的道理。 但这老狐狸掌管户部,把钱看得死紧,而苏景明这些年来,最上心的就是北地的军饷。 为了优先保证北地的军饷,难免和户部产生摩擦。 苏景明刚登基那月,户部尚书就给他来了个大的,堪称下马威。 户部尚书以国库紧张为由,提议削减北地军费。 彼时正是与北地交战的时候,苏景明自是不松口。 于是八十三岁高龄的老头,在大雪纷飞的时节,跑到他的寝殿外面,闷声不吭地一跪,大有他不同意就不起来的意思。 苏景明跑出去扶。 一站一跪,一个二十三的年轻人,一个八十三的耄耋老者,竟是二十三岁的那个先扛不住,白了脸色。 他明明出门前给自己烘得暖暖的,还特意撑了伞呢! 苏景明咬牙。 那天,体弱多病的皇帝脸色一白,身子也开始打摆,反而吓到了老头。 要是苏景明倒了,秦王晋王谁来上位?镇北王能同意吗? 户部尚书也顾不上什么在死谏了,连忙爬起来,焦急地唤人来。 御医到的时候,苏景明已经闭着眼发起了高烧,御医又是扎针又是灌药,足足折腾了三个时辰,苏景明才幽幽转醒。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顶着一张白得随时能够去演死人的脸,要户部尚书把军饷发下去。 户部尚书哪里还敢不同意?他不同意,苏景明一气再昏过去怎么办? 以死相逼,搞死谏那一套,对现在的新帝是不行了。 没准谁先死呢! 老头记在心里,大约是觉得这件事令人难受,自己接受不了,更是明里暗里使绊子,卡苏景明的钱袋子。直到昨天,都还试图用他不去亲迎陆骁的事情给他扣不够关心边疆将士的帽子。 而苏景明…… 苏景明一想到自己要免了这老头的礼,也觉得不太舒服。 于是,他也不说从此往后免了老户部尚书的跪礼,也不开口说要加回来,就每次看着户部尚书这老头颤颤巍巍装模做样地要跪,等他动作到了一半,再出言打断,让他免礼。 怎么不算一种表演呢? 苏景明恨恨地想。 户部尚书缓缓抚袖,缓缓撩袍,缓缓屈膝—— “徐大人免礼,直接入座吧。” 苏景明及时出言。 老头朝他点头:“多谢陛下。” 但没动地方。 苏景明见户部尚书还不走,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镇北王已经回京,北地战事已告一段落,这北地军费……” 苏景明:……烦人。 他扯开唇角,皮笑肉不笑:“知道徐大人关心国事,今夜是镇北军的庆功宴,徐大人想议的事,等庆功宴后,朕与徐大人详谈。” 等他把这个破系统弄下去,他们再来好好拉扯这事。 非要给这老头耗到服气不可。 就在这时,大殿起了些骚动。 苏景明抬眸去看。 是陆骁到了。 4、功过 陆骁出现在大殿之中,在安静的大殿中惊起波澜。 今夜,陆骁没有穿他王爷的服饰,而是另择了大魏朝一品武官的玄衣,胸前按照大魏朝的服饰制度绣着栩栩如生的猛虎。 只是,那猛虎圆瞪的眼,尚且不足陆骁黑眸的半分锐利。 原本安安稳稳坐在自己席位上的大臣们,见到陆骁,不约而同地起身,或是拱手示礼,或是干脆离席凑了过去。 不仅是朝中那些原本就倾向他的朝臣,就连那些明牌归属于秦王晋王的朝臣,都有与陆骁交好之意,满脸带笑地恭喜陆骁大胜归来。 毕竟,流水的天子,铁打的镇北王啊! 当今的帝王是出了名的病秧子,等以后……陆骁总归还是要支持秦王和晋王中的某一位的!现在的交好,便是为之后铺路了! 众臣皆拜,是以万人之上。 无人在乎龙椅上的天子作何感想。 ------ 高高坐在龙椅上的苏景明远远瞧着,心中倒是没什么想法。 陆骁功高震主? 那有什么的,他本来就是陆骁的傀儡不是吗。 他自顾自地在心中打着腹稿。 好久没做这么刺激的事了,紧张。 这时,陆骁目光越过周遭的朝臣,直直地朝着苏景明望来。 “陛下。” 苏景明满脑子想着一会给陆骁安什么罪责才能刚好把他的忠诚度降到40%以下,这会冷不丁被陆骁点到名,整个人一个精神:“啊,陆卿来了,大家都等你呢,快入座!” 陆骁幽深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神情中闪过微不可察的困惑。 苏景明也意识到自己的表现稍微有点异常了,连忙回避了陆骁的眼睛,一味催促宫人准备开宴。 好在他的异常来源过于难测,陆骁连半分头绪都没能抓住,只能顺从地应了是,落座了。 庆功宴按时开始。 精致的菜品如同流水一般端上每个人的桌案,宫人躬身,呈上醇香酒酿。宫廷乐师们也难得有机会秀了一手技艺,丝竹声阵阵,殿内一片喜气祥和。 围着陆骁的朝臣被气氛感染,更是热情地敬酒。 既然没在同苏景明交谈,陆骁也没有理由将这些人忽视得太过彻底了,只能端起酒杯敷衍一二。 好在镇北王的敷衍亦是千金难买,周遭的人并无不满。 算得上是其乐融融。 最上首的苏景明有些心不在焉地瞄着人群中的陆骁。 上次见面的时候,陆骁穿得太齐整,狭小昏暗的马车里光线又太差,他竟是没有发现…… 陆骁颈侧怎么多了一条那么长的疤? 即便是尊贵的镇北王,亲身上了战场,也只是血肉之躯。就算武艺再高强,却也敌不过刀剑无眼,总要受些伤。 可伤疤的位置极为靠近脖颈要害,若是再深上几分,他未必还能看到陆骁站在面前。 苏景明微微抿唇。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元和十七年冬,北狄偷袭镇北军营,火烧粮仓那次? 还是元和十九年北狄大举入侵那次? 亦或是元和二十年,先帝临时换将,强召陆骁回京,结果陆骁折返回北地的那次? 苏景明脑中思绪纷杂,过往北地的战报一封封复现在脑海,却始终无从判断。 竟是也不好好上药,留了这么一道疤。 那道疤痕的颜色比陆骁的肤色深,边缘狰狞,自颈侧开始,一直延伸进衣领之中,像永久刻印在上面的利刃,将原本如玉雕刻的人突兀地割开了两半。 白玉微瑕。 ------ 苏景明盯着那道疤痕发呆。 陆骁正巧在同人说着什么,然后,举杯,一饮而尽。酒液下肚,喉结滚动,连那道疤痕也微微跳动。 苏景明突然回神。 等下!陆骁他喝了多少了! 看着陆骁身边堆叠的酒壶,苏景明嘴角抽了一下。 就他出神的这一会,陆骁好像已经快喝下两壶酒了! 如果他当真想要在今天削权,陆骁喝得晕晕乎乎对他来说是好事。但他是要降低陆骁的忠诚度啊! 只有陆骁清醒的面对他的刁难与折辱,效果才能好,要是喝得酩酊大醉,迷迷糊糊之间,把他流放宁古塔都不一定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苏景明顿时有点急了。 他一侧目,正好看到宫人端上来的酒杯。 按照大魏朝惯例,帝王要饮下这庆功酒,敬此战功臣,而后论功行赏。不过若是帝王身体状态不允许他饮酒,这酒也自然是能免了的。 因此,冯安正在一旁拼命使眼色,示意宫人退下。 苏景明眼睛一亮。 在冯安惊恐的眼神下,苏景明一把将酒杯捞了过来。 起身。 “陆卿。” 场中突兀一静。 众人都知道,这是到封赏的环节了。 “自元和七年起,北狄蛮族多次进犯我大魏边境,侵我大魏北地边境,扰我大魏百姓安居。” “此番北地之战大捷,陆卿与北地将士们功不可没。陆卿骁勇善战,料敌如神,有此统帅,实乃我大魏之幸。” “朕代天下子民,敬陆卿一杯。” 话落,苏景明仰头,毫不迟疑地将整杯酒吞下。 陆骁盯着苏景明饮下那酒,神色晦暗不明。 他拱手:“陛下过誉,此次大捷,是陛下统筹得当,朝中上下一心,全体北地将士们浴血奋战,非我一人之功。” 苏景明立即点头,这种形式上的话大可不必多听,赶快走下一个流程:“北地将士自然是要封赏的,朕已提前拟好,冯安,宣旨吧。” “是。” 冯安拿起旁侧的圣旨,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地边境大捷,连下三城,扬我国威。今论功行赏,以彰忠勇。 镇北军左将军任鸿,率前锋破敌,首登城楼,擢为忠武将军。 镇北军右将军沈溪,督运粮草,保障后勤,擢为明威将军…… ……钦此。” 冯安读完最后两个字,声音有点抖。 大殿中死一般寂静。 直到“钦此”那两个字出来之前,没有朝臣往苏景明敢不封赏陆骁这个方向想。 第一句不是陆骁?那一定是在后面! 最后一句也不是陆骁?不可能! 是漏了吧! 一定是漏了吧! 不可能不封赏陆骁的吧? …… 居然真的没封赏陆骁! 听到钦此二字,先前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老臣一下就清醒了,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死死地盯着陆骁的神情。 陆骁倒是没当场翻脸。 只是方才领了封赏的北地将士们,脸上的喜悦神情渐渐褪去,左看看右看看,神色变得有些茫然。 苏景明再次开口:“至于陆卿,立下此等大功,是最该封赏之人……” 大殿上,有人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要最后封赏。 苏景明:“但……” 众臣:??? 怎么还有但! 苏景明要干什么,他疯了吗? “朕近日想了解北地将士们的衣食起居,于是命人翻看了往年北地的军饷奏销册……” “陆卿,私自改道,虚报损耗,这八十七万两白银,你可有解释?” 苏景明说得委婉,但任谁都知道,这是刻意查的! 大殿中传来此起彼伏倒吸凉气的声音。 镇北军的左将军,新封的忠武将军任鸿闻言,整张脸被翻涌血气冲得有些发黑,他直挺挺一跪,愤愤道:“陛下!怎可因此怪罪王爷!” “王爷这都是为了大魏啊!北地边境地属偏远,粮草输送周期长短不一,元和十六年冬天,临近年关的时候,大雪封路,运来的粮草比最后期限晚了整整二十一天才到!若非王爷提前屯粮,不知多少将士要饿死!” “若是要处置王爷,不若连臣一同处置了吧!” 一旁的沈溪瞪大了眼睛。 虽然知道苏景明在查北地军饷的事情,可能是想打压陆骁,但是,这可是在庆功宴上!当着所有朝臣的面! 想打压私下打压不行吗? 如今弄成这样,就算陆清晏不同他计较,北地其他的将士们同意吗?当着所有朝臣的面打这次北地之战最大功臣的脸,其他武将看了又怎么想? 本来地位就不够稳固,还这么弄……他苏景明这个位子坐腻了吗? 身边的气息骤然变得沉滞,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想到不久前,陆骁还说不必多虑,以苏景明的性子,查到了东西也会先握在手上,等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来给他致命一击…… 沈溪悄悄去瞟陆骁的神情。 ------ 陆骁的脸色不太好看。 沉默许久,他走上前来,撩开前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此事确是臣所为,违反了大魏律法,陛下要处置,臣并无怨言。” 陆骁的语调平静淡漠,就好像苏景明要问罪的不是他一般。 “无论如何,臣亦无悔。”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苏景明倒是还记得自己的目标。 他轻笑一声:“朕并无处置陆卿的意思。陆卿为大魏立了大功,便全当作功过相抵了。只是,这虎符便不好继续放在陆卿手中保管。” 所有人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苏景明。 搞这么大,就为了拿回虎符吗? 这虎符他苏景明有命拿回去,有命用吗? 陆骁垂眸。 他从怀中取出虎符,轻轻放在面前的地上。 虎符落地,“当”一声响。 ------ 下首的朝臣心中已经惊涛骇浪。 离得最近的官员,是吏部尚书。 他名唤孙博远,与秦王的母亲,孙皇后同姓。不需遮掩,明面上他就已经是秦王的人。 孙博远原以为今天只是一场普通的庆功宴。 苏景明这个皇帝是陆骁扶持上来的,此次陆骁回京,苏景明自然会借着陆骁大败北狄的功勋尽可能的给他揽权,好应对自家殿下和晋王。 没想到—— 苏景明不按常理出牌,在这个关头,竟是宁可翻旧账也要打压陆骁! 本就是自家殿下和晋王拉扯不下,又都不愿意在紧急关头得罪陆骁,这才让苏景明短暂地坐上了皇位。 若是苏景明得罪陆骁……苏景明凭什么敢得罪陆骁! 陆骁就算现在不撕破脸,过后还能让他继续活着? 难道说,他找到另外的靠山了? 这靠山肯定不是自家殿下,难道说……? 吏部尚书心思急转,突觉骇然。 ------ 在场这么想的人,显然不止一个。 朝中众臣自打苏景明上位以来,从未有如此安静的时候。他们皆是垂着头,冷不丁抬眼,小心地瞟一瞟另一边阵营的朝臣……一个个装得和真的一样! 这肯定是早有准备,否则绝对装不成这样!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越想越觉得现在的情况很危险。 好不容易熬到散场。 大臣们急不可待地往出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出门以后,甚至开始狂奔。 不好了殿下!皇上他好像抛弃镇北王,倒向另一边了啊! ------ 宴席开始时热闹非凡,散场时却是同鸟兽散。 苏景明吐出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 陆骁是所有帝王都会忌惮甚至恐惧的那种权臣,手中有滔天权势,全然不敬畏天子,且朝野中声望极高,挥挥手就能让京中政治格局翻天覆地。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一些不足挂齿的龃龉。 但,陆骁也的的确确为了大魏,付出诸多。 不忠君,但爱国。 为难这样的陆骁,他的良心颇为不安。 好在这次过去,这系统必然是能顺利剥离的,往后再也无须折腾他的良心。 当然,貌似他的小命比他的良心更经不住这么折腾。 绝对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要不然他这个傀儡皇帝不用做了,苏景明这个人也不用活了,一起团吧团吧下地狱吧! 苏景明脑中闪过陆骁冷厉的神情,和那道狰狞的伤疤,顿了顿,转头对冯安道:“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瓶玉肌膏?” 安静。 “冯安?” 苏景明没得到回复,一转头,就看到冯安一副下定决心赴死的表情。 苏景明:? 怎么? 冯安眼中含泪:“陛下,就算是用了那稀罕玉肌膏,砍头也是会疼的……” 苏景明震撼。 砍,砍头吗?在冯安眼里他已经是个死人,并且拥有了自己的死法吗? 都怪这个破系统!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把无头的自己拎着脑袋涂药的画面摇散,呼唤系统:“算好了吗?忠诚度降下来了吧,多久可以解绑?” 他迫不及待了。 系统有些磕磕巴巴:“算,算好了。” 苏景明疑惑:“算好了那就告诉我啊,等什么?” 系统有些尴尬:“已为您查询目标人物当前忠诚度——95%。” “任务尚未完成,还请宿主继续努力。” 苏景明一静。 “多少???” 5、论断 苏景明下意识摇头。 不不不,他听错了。 一定是他听错了! 听到问句,系统重复道:“95%。” 系统的声音显得非常老实巴交。 这句老实巴交的话,带给苏景明的伤害也非常之大。 苏景明:…… 完了,没听错。 不是十五,不是十九,甚至不是五十九! 真的是九十五啊! 比庆功宴前的九十四,还高了一点啊! 苏景明有点懵了。 他僵硬片刻,震撼道:“你是说,我给陆骁扯了个罪名,把虎符抢过来……然后,他的忠诚度还涨了一点是吗?” 系统有些心虚:“嗯……大概可能或许……是吧?” 苏景明木着一张脸。 他这是活到头——见鬼了。 苏景明向后倒了下去,身子软软地窝在龙椅里,仰头看向大殿上方的硕大金龙,不说话了。 说不出来一点。 系统看他脸色实在有点难看,有点怕他晕过去:“要不,我去打个报告,申请复核一下?” 苏景明的眼睛微微转动。 “以前有过算错了的情况吗?” 系统:“嗯……嗯……这个……那个……我去打申请,一天之内给你回复!” 系统说完,声音消失了,可能真的写什么申请书去了。 苏景明面无表情地望天。 行……吧。 一天而已。 他等。 苏景明躺了一会,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虽然系统说是给他写申请,但其实他自己都知道,希望渺茫。 这个95%的数值,大概是真的。 但是……为什么? 苏景明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陆骁忠诚度不降反升的任何理由。 ……总不能陆骁喜欢被人当众折辱吧? 苏景明刚闪过这个念头,脑海里便有一双冷厉的黑眸浮现。 那双眸子冷冷地盯着他。 骇得他狠狠打了个寒颤,身上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苏景明用力摇头将画面驱散,猛地站起身来。 “陛下!!陛下小心啊!!” 冯安一脸担忧地冲上来,死死抓住苏景明的胳膊。 “陛下怎么起得这么快,头晕不晕?” 苏景明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的病痛被系统收走了。 现在这副身子太过于爽利,竟是忘了平日里习惯的缓坐缓起。 这系统至少不全是坏处…… 苏景明这么想着,一转头,发现冯安正用一种“天啊,主子不会是被吓傻了吧,我要不要安抚一下他”的表情,颇为迟疑地看着他。 不仅如此,冯安的手还像老母鸡护崽子一样,紧紧抓在他小臂上,生怕他一头栽倒在地。冯安小心翼翼地道:“陛下……陛下也不要忧心,虽然玉肌膏不行,但宫中御医会调配麻沸散……” 还在砍头! 还在麻沸散! 没完了! 苏景明闭了闭眼。 好糟心。 还是得尽快让这系统从他身上滚下去。 ------ 另一边,从大殿出来,陆骁便大步流星往马车走。 他身后,左将军任鸿紧紧追着,忿忿不平:“王爷!您怎么能就这么认了,陛下也是……” 沈溪从后面赶上,见势头不对,连忙去拉任鸿的胳膊。 只是,单从体型来看,沈溪和任鸿就完全不像是同一级别,任鸿的胳膊都比沈溪的大腿粗了。 此时沈溪来拉,任鸿一挣,便轻易从沈溪手中脱手。 大约是被人阻挠,任鸿情绪更激动了:“你别拉我!王爷,这样做明显是为了王爷您手中的兵权,今日您……” 陆骁一步跨上马车,车帘“唰”地落下。 他冷冷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上车。” 很明显,现在的陆骁对于吵闹的左将军并没有什么耐心。 陆骁声音中的森冷寒意透骨。 任鸿话语戛然而止。 沈溪暗骂了一声,加大力道从后背去搡任鸿,使出全身解数把他往车上推。 让他闭嘴,不听! 还喊,还喊! 这种事能当街说吗? 再者说,谁知道陆清晏是怎么想的? 在这时候触他的霉头干什么! 终于,沈溪气喘吁吁地坐到车中,用力抹了一把额间的汗,狠狠瞪了一眼旁侧的任鸿。只见任鸿脸上尚有愤愤之色,身体却是很诚实地缩在角落,没敢往陆骁跟前凑。 沈溪心中呸了一声。 体重又重力气又大,蛮牛都没这么难拉! 现在倒是老实了,早干什么去了! 车厢一时安静。 陆骁闭着眼,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任鸿憋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到底还是没憋住:“王爷!” 陆骁缓缓睁眼。 一双黑眸平静无波地看着任鸿。 分不清他是在看活人还是死人。 任鸿吞咽了一下口水,还是硬着头皮道:“王爷,陛下今日突然发难,绝非是要秉公执法,分明是为了夺取您手中的兵权……” 陆骁淡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兵权本就是陛下的,何来夺取。” 说这话的时候,陆骁的声调毫无起伏,显得尤为理所当然。 任鸿被陆骁的话砸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可……可是!如果陛下同您离心了,当真打算对您下手,您总得早做打算啊!” 任鸿说完以后,车厢一静。 半晌,陆骁突兀开口:“不是他的打算。” “什么?” 任鸿没反应过来。 沈溪深吸一口气,把任鸿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扒拉到一边:“清晏,你还是认为,就算陛下刻意去查北地军饷的奏销册,并且查到了实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陆骁颔首,吐出两个字:“太蠢。” 这样的把柄,大可以构陷人品,打压民望,如果精心挑选时机,甚至可以一朝将他的全部功绩打为伪善。 竟是只用来拿回虎符。 虎符……一位继承父业,独揽大权,掌握边疆大军整整八年的异姓王,想要调动自己麾下的军队,还需要虎符? 沈溪被“太蠢”这两个字噎了一下。 “那你是觉得……今天这一出,是旁人的主意?” 陆骁不置可否。 他自马车的窗口向外看去。 天色昏暗,层层叠叠的乌云压在整座皇宫之上,阴沉而又压抑。 仿佛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是只被困在天地之间的鸟儿,连挣扎振翅的空间都没有。 许久,陆骁开口:“太久没回京城,这京中情况也是大不同从前。” “查查京中这些人,有谁钳制他。” ------ 苏景明如同游魂一般飘荡着回到寝殿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隐隐的雷声隐在层云之后。 苏景明有些懊恼地把自己埋进衾被之中,闭着眼,脸颊蹭了蹭光滑的丝绸表面。 卸下华丽吉服与配饰后,他的长发随意披散下来,发尾从床边垂下,随着动作荡起弧度。 冯安凑过来:“陛下,可要用膳?” 苏景明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还是一碗粥便好。” 御膳房按照皇帝的规制为他安排的晚膳,尽是些大鱼大肉,为了保证卖相和统一口感,还弄得半凉不热……他又不能吃! 对他这等病秧子的肠胃,还不如一碗热粥来得安稳。 原先他尽量延用先帝的衣食起居,是不想那些朝臣说什么陛下的家事就是天下的国事,再凭空多出一堆劝谏的折子要看。 只是,自从绑上这个系统,耗费的心神不少,他实在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委屈自己,晚上便只要御膳房做一碗热粥了。 不知道冯安脑补了什么,总之,没过多久,冯安两只眼睛红红地把粥端了上来。 苏景明余光瞄着冯安的神情,决定不去打探冯安心中所想。 总觉得问了没有好事。 今天的粥用鸡汤炖得软烂,米粒舀在勺子里是半透明的,晶莹剔透,裹着撕得十分细的鸡丝,苏景明吃得十分满足。 食毕,宫人收走粥碗。 冯安上前:“陛下。” 苏景明糟糕的心情得到了恢复,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愉悦:“何事?” 冯安双手奉上一个玉白小瓶:“陛下,您要的玉肌膏。” 他方才想了想,既然陛下已经开口了,那这玉肌膏自然还是要为陛下取来。只是麻沸散也要安排上日程,以备不时之需才是。 苏景明:…… 刚吃下去的粥顿时不香了。 苏景明盯着掌心那小小的玉瓶看了半晌,最终幽幽叹气。 他把那玉瓶放到了枕边。 “走,去一趟御书房。” 他就没有闲散命,这么晚了,还是得去干活。 ------ 御书房。 先帝爱书,在御书房存了很多书卷,只是这些书卷大多从放入此地后便再没有动过。若非这是皇宫之中有专人日日打扫,怕是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了。 苏景明撑着下巴,翻阅史料。 系统还没回来,但他本就没太指望什么复核。 不管其中出了什么差错,这任务总要继续,他还是要想办法降低陆骁的忠诚度。 手中捏着的把柄没了,苏景明决定来这翻阅史料找点灵感。 历史上,君臣离心的事迹很多,但傀儡皇帝在羽翼未丰的时候跟自己的操控者正面对上的,还真很少。即便是有,也大多在赢家的歪曲下,变成了傀儡本人的不识抬举。 苏景明很有耐心地翻看,准备在这耗到子时。 就在这时,冯安通传:“陛下,户部尚书求见。” 那老狐狸? 昨天说要留下来和他商讨军费一事,结果见情况不对直接脚底抹油,直接跑没影了。 现在这是缓过来,重新来找他事了? 苏景明无奈点头:“让他进来。” 安静的空间消失,苏景明被打乱了计划,也只能打起精神准备应付户部尚书。 他决定,这次要让户部尚书把他那个跪礼做完八成,再让他平身。 然而。 得到苏景明的答复后,户部尚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苏景明还没来得及说话,户部尚书就“扑通”往苏景明前头一跪,老泪纵横:“陛下!救救臣的孙子,他要被陆骁打死了!” 苏景明:? 谁跟谁? 什么玩意儿? 6、杖杀 户部尚书的确是急坏了,八十四岁的老头在前面健步如飞。 跑出去一段距离以后,老头突然发现自己跑在苏景明前面,又喘着气等,期间两只眼睛紧紧追随着苏景明,那叫一个望眼欲穿。 苏景明还是第一次见徐良翰徐大人急成这个样子。 徐良翰此人,既不是良臣,也不是贼子,他是典型的奸猾中立派。 这人极善明哲保身,从不在情况明朗之前参与任何争斗,然而总能在最后关头,搭上正确的车。 是以,官运亨通。 时至今日,徐良翰已经是三朝元老,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也已经坐了二十余年。 手中握着大魏的国库财税。 能在先帝即位后的血洗中存活下来,又能避开如今秦晋两王争斗的漩涡,此人手腕可见一斑。 平日里,徐良翰也总是一副笑眯眯的老狐狸神情,即便是装成一副忠臣模样行不当之事,眼里也自带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的镇定。 也就上次和他在雪地里耗着的时候,他差点晕过去,这老狐狸的镇定才有一瞬的崩塌。 眼下,那镇定竟是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 苏景明瞥了一眼徐良翰额上的汗,暗自咂嘴:他那宝贝孙子真被陆骁打了? 苏景明把这事翻来覆去琢磨了一番,觉得还是无法想象。 徐良翰的孙子,苏景明略有耳闻。 徐家人丁凋零,孙辈里只有一个男孩,的确是个混不吝的二世祖,但不是傻子。 徐良翰这个老狐狸,最是知道怎么教他的宝贝孙子。 当二世祖最要懂得的一个道理就是:不要得罪自己爹和爷都得罪不起的人。 以他老子和爷爷在大魏的地位,得罪不起的人实在不多。即便是秦王和晋王,见了他也都要夸赞几句徐家后生俊秀。真被得罪了,只要不太过分,大部分人看在他爷爷和他爹的面子上都会轻轻放过。 但,陆骁不在此列。 而以陆骁的性子…… 真不知道这二世祖得干什么,才能惹得陆骁干出打人这种事……还要打死了? 总不能是脑子抽了去偷袭,在背后放陆骁冷箭吧? 苏景明心中腹诽。 但搞不清事情原委,若是真让陆骁把那二世祖打死了,也是个麻烦,因此,苏景明没刻意拖延时间。 户部尚书徐良翰一边紧张地盯着苏景明,试图让他走快一点,另一边又抓紧时间在苏景明这里卖惨。 等苏景明上了马车后,徐良翰无需顾忌他行进的速度,卖惨的情绪更是激烈起来。 什么镇北王实在太可怕了,竟是直接派人围了他孙子所在的酒楼,将人绑成粽子带走,还不顾其他人的劝阻把人往死里打。什么镇北王让人直接围了徐府不让人出来报信,还是他孙子的一个狐朋狗友钻了狗洞出来,他才收到消息。什么镇北王做事实在太绝,甚至派了人去堵截他进宫,还好他离皇宫够近,且老骥伏枥,尚能骑马,这才先一步跑了进来。 诸如此类。 说辞夸张,苏景明听得一愣一愣的,但看户部尚书徐良翰的模样,又不似作假。 苏景明心中古怪。 总觉得这个事件里,所有人都不太正常。 一个无视律法和百姓看法,当街打人的陆骁。 一个身姿矫健,骑马逃亡的八十四岁老头。 还有一个敢在阎王头上动刀的二世祖……还挺抗揍! 被陆骁打了这么久,居然还没被打死,还能等到搬救兵! ------ 到了地方,苏景明发现情况和他方才想象的截然不同。 庄严肃穆的大堂中,陆骁高坐上首。 他身侧,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也在。 两个人的神色都有些慌乱,甚至于,大理寺卿的衣带都没有系好,不难猜出是陆骁突然把人薅过来的。 至于户部尚书的孙子,苏景明对不上人和脸。 但是,殿中有个年轻人被按在地上,两边各立着一人,每人手中抓着一个等人高的长板,正狠狠往他身上打。 年轻人被打一板子,就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叫声,浑身上下绷紧,像是案板上的鱼那样来回扑腾,嘴里还呜呜着什么。只是被人死死按着,实在挣脱不开。 ------ 苏景明看着眼前的怪异景象,一时间没能从中提取到足够有效的消息,站在原地愣住了。 还没等身侧的人高声通传,陆骁便已经看了过来。 见到来人是苏景明,陆骁剑眉微挑,似是有些意外。等他看到跟在苏景明身后的户部尚书徐良翰之后,那种意外就变成了一种了然的不满。 他微拧眉,站起身来:“陛下。” 看到陆骁起身行礼,他身侧的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的脸上皆是露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连忙给苏景明见礼。 “微臣见过陛下!” 两位大臣向苏景明见礼从未这般动情。 看着两位大臣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苏景明侧头,看向因为自己孙子被打板子心疼得老泪纵横的户部尚书。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很明显,老狐狸为了把他骗来,有所隐瞒。 把他骗来有什么用,不知道他是陆骁的傀儡吗? 苏景明疑惑。 此时的苏景明已经全然忘了自己之前为了做任务,做了何等不似傀儡的事。 但其他人可没忘。 户部尚书缩了缩脖子,又“扑通”跪了:“陛下!镇北王他说我孙要害人性命,且人证物证俱在,因此无需证词便可定罪,他甚至都不愿意公示证据……陛下,我孙自幼良善,性格温顺,绝不会如此啊!还请陛下下令彻查,还我孙清白啊!” 苏景明咂嘴。 性格温顺? 徐良翰这话也好意思说。 虽然承袭徐良翰优良的明哲保身,徐家在京中算是低调行事的,但像他孙子这种既是老来得子,又是家中独孙的,再安分又能安分到哪里去? 这小子虽然称不上欺男霸女的恶霸,但也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先前还因为和先生起了矛盾,计划过炸了国子监,只是最后没成而已。 苏景明可没少看人借着这孙子弹劾户部尚书。 对了,这二世祖叫什么来着? 苏景明想着,有些出神。 见状,大理寺卿长了心眼,跑到苏景明身侧,为他讲解情况:“陛下,这是徐学义,他给马下药,意欲害骑马人的性命。买药下药的证据都在,的确确凿……” 趴在地上的“死鱼”这会大概缓过来了一些,听见了大理寺卿的半截话,又开始嚷嚷:“我没害死过人!我给那马下的药剂量减了半,不会让马彻底疯的!” 陆骁眼神冰冷:“这么说,你承认自己给马下药了。” 他一开口,地上的徐学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看到自家爷爷和旁侧的陛下,又燃起了希望,梗起脖子:“我……且算我让他人马匹受惊了,按照大魏律法处置,我认了!怎么能乱动私刑,打我这么多板子!这是越权!是存心折磨!” 徐学义哀嚎。 他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挨过打,今天算是一朝补上,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 户部尚书徐良翰听了,十分心疼:“只是惊马,既没有死伤,何至于此啊!” 近日京城里绝对没有因为惊马闹出人命! 既然没有死人,怎么能要打他孙子一百杖,那是能把人活活打死的! 苏景明却是一怔。 给马下药? 该不会是…… 陆骁声音冷淡:“既已承认,徐学义妄图谋害陛下,杖责一百,死生不论,若没死,便下狱问斩。” 户部尚书徐良翰愣愣:“什么?” 谋害陛下? 杖责一百? 下狱问斩? “等下!等下!”听到居然是这么个罪名之后,方才被打得像死鱼一样趴在地上的徐学义简直疯了。 “我什么时候谋害过陛下!冤枉啊!!”徐学义撕心裂肺。 陆骁神色渐冷:“那为何要给陛下的马匹下药?” “那是陈淮安的马!” 发现中间有问题,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条活路,徐学义一个气口都不敢留,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喊道。 “我只是想要给他一个教训!” “凭什么他就那般眼高于顶,一副看不起我的样子!” “我只是给他的马下了一点药,让那马有些焦躁,顶多看他不爽给他掀下来,剂量又不大!” “绝对没有害陛下啊——陛下怎么会在那辆马车里?” “你骗人!” 苏景明:“……” 陛下还真在。 小子,你涉嫌谋害我了,你知道吗? 苏景明嘴角抽了抽。 他有点明白今天这一出是什么意思了。 户部尚书这老狐狸先前就总想卡北地的军费,陆骁今天这是假借着天街那事的由头,要回敬户部尚书呢! 手段这般迅疾,又如此无可诟病。 陆骁此般回京,也要震慑京中各方,维持他的掌控。 原来是这样。 苏景明觉得他懂了,并且迅速在此事上找到了自己正确的位置。 从降低忠诚度的角度上,他应该阻挠一下的。 陆骁都把局做到这种程度了,他只要稍作阻挠,必然是会降低忠诚度的。 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但……看这小子挨打,好爽。 苏景明有些犹豫。 户部尚书徐良翰颤颤巍巍:“这,学义绝无伤害陛下的想法,这是,这是……” “给陛下的马匹投毒,自然是谋害陛下,无论事成与否,杖毙已经是最轻的罪行,若是当真伤到了陛下,徐大人便应该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了。” 陆骁漠然道。 “打!” 一声令下,徐学义两侧的板子便又呼啸着砸了下来。 “啊——啊——” 板子落下一次,户部尚书的身子就颤抖一下。 苏景明眯着眼欣赏了一会,终于慢悠悠出声:“朕是苦主,总该能说上几句话?” 7、潜龙 没人想到苏景明会开口。 陆骁今天在这里把徐学义杖杀,对苏景明百利无一害。既震慑了对苏景明图谋不轨的宵小,又打压了朝堂上和苏景明作对的朝臣。 无论从哪种角度来看,陆骁此举对苏景明来说,都属帮扶之意,苏景明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他。 就算这些政治斗争暂且不论…… 试问,哪个皇帝会愿意放过一个曾经谋害自己的人呢? 天大地大,自己的命最大! 连户部尚书徐良翰听到事情原委后,都没有试图向苏景明求情,整个人一副灰败的模样,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自是知道,自己保不住独孙的性命了。 就算是他现在想临时倒向某个阵营,也没有哪位王爷愿意平白背负上一个靠残害病弱手足来谋求帝位的污名。 既然是谋害皇帝……岂有活路? ------ 苏景明在这个时候打断行刑,让众人都懵了一瞬。 难道是觉得这般不够解气? 还是说……庆功宴上的事情还没过去,苏景明还要继续同陆骁作对,好叫他现在的新阵营信任? 分别效力秦王与晋王的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对视一眼,双双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介于心虚与不安之间的犹疑。 表情太过于真切,实在看不出任何破绽。 两人心中互骂:老奸巨猾的东西!真能演! ------ 正在行刑的小吏见苏景明站了出来,下意识停下手中的动作,而后,又有些迟疑地看向陆骁。 他们摸不清大人物之间的暗潮涌动,都说当今圣上并非实权帝君,但……要先听皇帝的话吧? 苏景明无暇顾及其他人都怎么想。 趁着这段间隙,苏景明已经行至徐学义身前。 他垂眸,看向这位在马匹中下药,险些弄伤自己的年轻人。 和最初用来询问的板子不同,方才的板子便是行刑,力道不轻。不过十板下去,徐学义便再也提不起力气哀嚎,如今只能趴在地上小声地哼哼。 苏景明轻轻道:“朕坐那辆马车,是突然的决定,没有提前计划过。他自然不会知道朕会坐上那辆马车,给马下药,并非意图谋害朕。” 徐学义的身子抽动了一下。 苏景明这话于他而言,仿佛天籁之音。 如果不是谋害皇帝,他便……能活了? 陛下竟如此宽仁…… 他用力撑起身子,抬头去看苏景明。 然而,他只看到了一双冰凉的眸。 那双眼眸中没有他方才半分想象中的柔软温和,在大殿灯火的映照下,深褐色的瞳仁映出一种冷玉般的光泽,没有半丝温度。 苏景明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匹马,是今天白日在天街上惊的。” “你说给马下药是因为妒忌陈淮安,想给他一个教训,没想真的害命。” “今日天街人头攒动,若非镇北王正巧在那,出手及时,那马恐怕当场就要踩死几个人。” “你眼中只看到一个陈淮安,可有看到天街那些平民百姓?他们听闻大魏打了胜仗,欢天喜地来庆祝……你要他们因为你那点腌臜心思,便领受无妄之灾?” “你只记得陈淮安是今年新科状元,风光无两,又可曾记得你也是今年新科及第的进士?” “你也在考卷上写愿仿效先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徐学义,这就是你给出的答卷?” 徐学义怔怔。 他撑着上半身,勉力仰头,带着满身的血污,狼狈地看着他的君主。 他的君主俯视着他,为他下了判词。 “你远不如陈淮安。” “念在初犯,且无人受伤,依照大魏律,按当街纵马从重惩处,剥去功名,责四十杖,然后发配充军。” “徐大人可有异议?” 苏景明侧目,看向户部尚书徐良翰。 户部尚书徐良翰听得发愣,被苏景明一问,倏地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失而复得的狂喜之色。 他猛地往前一扑,跪到地上,感激涕零:“谢陛下!谢陛下啊!” 徐学义做出这种危及陛下的事来,无论有意还是无心,这种板上钉钉的罪行,谁都救不了他。 镇北王又是如此利落地快刀斩乱麻,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只有苏景明这般说了,这件事才算是,过去了。 哪怕与陆骁的决定相悖,苏景明也出言,留下了他孙子的一条命啊! 能说出方才的一番话,那些人都看走眼了,当今的圣上,绝非困在龙椅上苟且偷生的傀儡。 潜龙在渊……随云上天! 户部尚书徐良翰今日跪了许多次,早无倨傲之意,此时毫不犹豫地重重将头磕了下去:“谢陛下宽恕,臣日后定为陛下排忧解难,肝脑涂地啊!” 户部尚书低垂头颅,声音发颤。 虽然苏景明已经即位数月,但直到今天,大魏的国库,多方觊觎的户部,终于真正向他敞开了。 ------ 一大段话快速说完,苏景明松了口气。 还好他思维敏捷嘴皮子利索说得快啊! 要不然,万一陆骁反应过来给他打断了怎么办? 这番说辞的切入角度如此大义凛然,最终又是依照的大魏律法审判,毫无破绽! 这种话既然已经落地,陆骁总不至于再出言反驳了吧! 苏景明心中琢磨。 果不其然,陆骁没有出言反对,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大概是不太高兴了? 不高兴好啊,陆骁不高兴忠诚度就低了,那他就高兴了啊! 苏景明努力无视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赢! 陆骁计划好的东西被他搅黄了,总该降一点忠诚度了吧? 这系统怎么还不回来,快给他算算最新的忠诚度啊! 苏景明没敢去瞟陆骁的神情,只感觉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有压迫感。 “咳咳,那今日便这样,后续的事情劳烦诸位爱卿,朕便回宫了。” 说完这话,苏景明朝着陆骁和另外两位臣子的模糊方向囫囵一点头,转身就走。 快跑! ------ 陆骁从苏景明开口说第一句话起,就没再给什么表示。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苏景明字字珠玑,几句话将徐学义说得羞愧到抬不起头来。 直到众人离去。 沈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陆清晏?叫你都听不见,看呆了?陛下那番话确实好啊,发人深省,所以……陛下说后续让你们安排,要怎么做?” 四十大板,可重可轻,打断腿也是四十,拍拍屁股站起来也是四十,更有甚者,想要直接打死……也不是做不到。 其中分寸,全看陆骁想如何。 陆骁眨了下黑眸:“嗯。” 沈溪:“?” 他问怎么做!回他一个“嗯”算什么意思? 沈溪攥拳,隐忍道:“若是你没想法,那就按照陛下的要求正常打四十大板,等伤养得差不多了再送走……送哪去啊,陛下没说把徐学义充到哪个军,至少要把他弄去哪里这事,要提前定下来吧?” 陆骁:“嗯。” 沈溪:“……” 嗯什么嗯! 送哪去啊! 这陆清晏的魂儿方才跟着苏景明一起回宫了是吧? 沈溪忍不住咬牙。 “咯——咯——” 陆骁终于被这诡异的声音惊醒,回过神来:“那个陈家,查得怎么样了?” 沈溪:“……” 沈溪悻悻地闭嘴。 他查到户部尚书孙子这件事,就急匆匆来找陆骁说了,哪有空管什么陈家! 问什么问啊!不是说好了时限三日吗! ------ 次日清晨。 吃过早饭,苏景明在上早朝的路上,心情颇好地开始揣摩陆骁的忠诚度。 昨日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细想。 回去想了想,现在,他有了一个新思路。 庆功宴后,陆骁的忠诚度没降,反而涨了一点,可能是巧合? 算算时间,大概就是那个时候,陆骁恰巧查到了户部尚书孙子的“谋逆”,发现这件事可利用,觉得他来当这个傀儡坐这个位子果然有利,因而涨了一点忠诚度吧。 只是他之前有点倒霉而已。 这种巧合千载难逢,肯定没有下次了。 人还能连着倒霉吗? 就在这个时候,消失大半天的系统突然出声了:“宿主,复核的结果出来了……上头说,数据没有问题,那次算的忠诚度就是95%……” 系统声音有些低落,似乎很不好意思自己没能申请到一个好的复核结果。 苏景明满不在乎地摆手:“小统子,你回来了?没事,我就知道那复核没什么结果,我想清楚为什么那次忠诚度不会下降了。上次只是意外,你且等着,这任务很快就能做完。” 系统明显从阴转晴:“真的?那太好了!” 苏景明含笑。 系统声音明快:“那你一定也知道目标人物陆骁最新的忠诚度是98%了?” 苏景明:“那肯定知……嗯???” 多少? 九十八?? 等等等等,他没记错的话,不久之前,还是九十五? 又,又高了? 苏景明的步子飘忽了一下。 冯安连忙上来,扶住他:“陛下?” 苏景明声音虚弱,单手扶额:“有点晕……” 人真的会连着倒霉! 又怎么了,我的陆大人! 8、好事 苏景明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不,是很不对劲! 系统报的数是九十八。 九十八是什么?那不就是最开始陆骁的忠诚度吗! 他辛辛苦苦查了十年的奏销册,连夜赶工,好不容易捏了个这么大的把柄,在陆骁大胜归来的庆功宴上,把象征兵权的虎符从陆骁那抢回来了…… 多么无礼!多么过分!多么羞辱! 最后……就彻底无事发生了? 不是,陆骁他到底怎么回事啊! 如果庆功宴后忠诚度上涨是因为陆骁发现了户部尚书孙子徐学义的“谋逆”,找到了一个拿户部尚书杀鸡儆猴的机会,因而提升了对他这个傀儡的满意度,和庆功宴上跌的那些忠诚度抵消了…… 那他制止陆骁打杀徐学义的事,又是怎么算的? 忠诚度到底为什么又涨了? 难道陆骁又发现了什么有利于他的讯息? 这大魏有这么多好事天天往下掉? 苏景明十分费解。 ------ 于是,这日早朝,大魏的新帝蔫蔫地窝在龙椅上,靠着龙椅的宽大扶手,一副不太精神的样子。 像是生病了。 新帝还勉强撑着下巴,努力地听朝臣们说话,但似乎是实在精神不济,时常出神,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朝臣们对他稀薄的存在感倒是很熟悉。 苏景明自小体弱多病,即便是当了皇帝,有御医实时看顾,生病仍是家常便饭,如果病的不太严重,向来是带病参加早朝的。 诸位朝臣也早已经习惯在新帝病怏怏的时候自己吵自己的事了——反正新帝也管不了他们,不是吗? 但,今日的情况略微有点不同。 朝臣们完全不想在早朝上吵那些一时半会得不到什么实际利益的口水架。所有出列发言的朝臣,都是例行公事一般能简短就简短。 而不发言的时候,他们就把目光投向站在队列前方的户部尚书,徐良翰。 徐良翰耷拉着眼皮,全当没发现这些偷窥的视线。 众臣就先看看眼观鼻鼻观心的户部尚书,再看看蔫蔫地趴在那里的新帝,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 这些朝臣今日的状态,全然不比体弱多病的新帝更好,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对大大的黑眼圈,看上去憔悴的不成样子。 一夜没睡啊! 昨夜,户部尚书孙子的事一结束,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当即脚底抹油,各自跑到各自效力的王爷那,半夜三更的,就把自家主子摇起来了。 于是,效力于秦王和晋王的朝臣们,也都被家中仆人一一摇醒,睡眼惺忪地聚到一起,偷偷开小会。 两位王爷倒是不早朝,就是苦了这些白班上完晚班上,晚班上完白班上的老头。 老头们年纪都不小了,放在寻常人家,也是三世同堂四世同堂儿孙绕膝安享晚年的年纪了,还被这样熬,今日能齐齐整整地站在朝堂上,没有哪个突发中风昏迷不醒,已经算是身子骨硬朗的了。 若是换成寻常时候,苏景明一定抓紧时机看这些老头的笑话。 但很遗憾,今日他没有心神能分给他们。 他自顾不暇。 到底为什么陆骁的忠诚度会变高啊! 眼下,苏景明表面撑着下巴在听早朝,实则在心中抓着系统猛猛问:“你们系统对忠诚度到底是怎么定义的?有没有准确一点的说法?” 系统被问得嗯嗯啊啊:“等下,我找找……” “……这个!我们系统计算忠诚度时,遵循如下定义:忠诚度是某个人有多愿意以臣子的身份,奉你坐君主之位。” 苏景明把这句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也就是说,降低忠诚度有两种方法。 第一种,是让陆骁不想他坐这个皇帝位子,也就是,不再想要他这个傀儡,想换个傀儡。 第二种,是让陆骁自己不想做臣子。换言之,滋生陆骁的野心,让陆骁想谋权篡位? 反之,也有对应的两种方法,能让忠诚度上涨。 那这次让忠诚度上涨的事是……? 苏景明皱眉。 就在这个时候,刚巧轮到户部尚书徐良翰出来进行例行公事的发言。 徐良翰出列,结结实实行了个大礼。 虽然昨夜徐良翰已经三番五次地跪他,但此人第一次在早朝跪得如此痛快,苏景明一个出神,竟是没来得及开口免礼。 苏景明:“……” 原来这老头行动这么自如。 徐良翰神色如常地汇报户部的最新情况,和往常早朝说的内容也没多不同,大多都是提出哪哪的银钱需要缩减,被波及的官员就要站出来反驳。 只是今日其他朝臣有些心不在焉,当场对阵,徐良翰挥刀大砍,对面节节败退,还真让他多给户部啃下来不少。 “以及北地军费的问题……” 苏景明在心中腹诽:昨天这老头表现得那么激动,还以为救他孙子一命,至少能让他半个月不提砍北地军费的事呢。 虽然是陆骁想打死徐学义,但他也救下来了啊! 明知道他最在意的就是北地军需,不能因为想报复陆骁,就一点恩情都不顾吧? 结果这老狐狸,只认钱不认人,事情一过,立刻翻脸。连一日都没等过,就又要砍北地的军费! 太不厚道了! 苏景明脊背稍微挺直了一点。 虽然他在努力给陆骁添堵。 但真要砍镇北军的军费,那还是不行的。 徐良翰:“……已经如数发放。” 苏景明:“?” 苏景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这老狐狸转性了? 就这么宝贝他的大孙子啊,哪怕没有任何钳制,只要对他孙子有恩,貔貅的本能都能克服…… 等下……他的大孙子? 苏景明如梦初醒,急急地问:“昨日说徐学义充军,充去何处了?” 徐良翰神色未动,仍是带着点恭敬的谨慎:“回陛下,昨日最终定下的结果,是充去镇北军。” 苏景明惊得坐直了:“!!!” 什么! 徐学义被送去镇北军了? 那岂不是,从今往后,镇北军的军饷也会分给他孙子?镇北军的军备就是他孙子的军备,镇北军的吃喝就是他孙子的吃喝…… 那…… 这老狐狸不就再也不会拦着镇北军的军费了吗? 苏景明沉默。 坏了,他好像坏心办了一个大大的好事。 以户部尚书对这个独孙的在意程度,这和把户部尚书用铁镣捆到陆骁的船上有什么区别?? 经常卡自己军费的户部尚书,独孙变成自己麾下的小兵了。 这是何等的一劳永逸啊! 哇,他真是太会做事了,秦王和晋王都没拿下的墙头草,让他一把薅下来塞陆骁手里了! 谁家傀儡能这么厉害! 原来是他啊! 难怪陆骁的忠诚度又涨回98%了! 苏景明欲哭无泪。 他不想的!! 他完全不想的啊!! 苏景明两眼一闭,活人微死。 ------ 片刻后,苏景明睁开眼,重新振作起来。 算了,镇北军的军费,他本来就不想动的。 这不仅仅是他和陆骁之间的事情。 军费是十万镇北军士的衣食住行,更是他们的生命线。他们为了大魏在最前线战斗,无论如何都应该保证他们的基础需求,而不是给他们带来凭空的阻碍。 系统任务……他总有其他办法可以处理的。 说到底,陆骁这次的忠诚度上升,还是因为他太有用了啊! 傀儡皇帝,如果当真能做权臣的左膀右臂,一心为了权臣着想……那权臣怎么可能不想他坐在那个位子上! 苏景明哀叹。 他错了,他应该做个草包的。 当草包倒是没什么难的,很多事情他本来就说了不算,那些朝臣为了自己的利益,想做什么的都有,他只要顺水推舟一点,多点几次头就行。 苏景明觉得自己找到了重点。 从今天开始,他要当草包!对陆骁有害的草包! ------ 吏部尚书孙博远昨日被秦王叫去开小会,听了一肚子陆骁操纵苏景明假意诱骗实则心机叵测的阴谋论,此时困得直点头。 但轮到他发言了。 他只能勉强撑开眼皮,简短汇报了吏部的进度,然后习惯性地给他儿子请功。 这是惯例了。 吏部尚书的儿子也同在吏部,吏部尚书本人升无可升,便日日惦记他儿子的仕途,常说自己儿子在吏部做一个小官显得有些屈才,又说自己和儿子同在一部难免瓜田李下,话里话外都是想给他儿子请一个更好的官。 为了这个,吏部尚书一直努力帮儿子妆点履历,好给后面的运作做铺垫。 比如,吏部所有功绩都先给他儿子挂个名。 有这种顶头上司,吏部其他的官员实在不容易啊。 苏景明眨眼。 他想到一个天大的好主意。 吏部尚书是秦王一派的,给吏部尚书儿子升官,助力秦王,有害陆骁,同时……吏部尚书儿子又很草包! 显得给他升官的人也很草包!干了! 那……给那草包升个什么官呢? ------ 吏部尚书正打算退下去打瞌睡,上首幽幽飘来一句:“孙卿所言极是,朕也觉得小孙大人在吏部实在有些屈才,该给他换个更能为国家效力的位子施展才华……北地督军,你看如何?” 吏部尚书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 北地督军权同陆骁,陆骁不在的时候甚至有权指挥大军。 眼下陆骁在京中,北地督军那就是……镇北军大帅啊! 他,他儿子吗? 9、惊喜 吏部尚书孙博远,时年五十六。 这种年纪就能官至正二品,除了他有个在先帝时期进了宫当皇后娘娘的好妹妹之外,也离不开他本人的心智手腕。 不说是算无遗策……他至少不傻啊! 自家儿子是什么货色,他又不是不知道! 他花这么多心思给儿子添功绩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儿子自己不行! 他给儿子请官,也只是想弄个品级能上早朝的京官做做,同在京城,他能帮衬一二…… 北地督军那是什么位子? 那是想要扣到陆骁身上的铁链扣啊! 他,他儿子吗? 在众臣止不住的窃窃私语中,吏部尚书孙博远呆呆愣愣的站在那,连跪下谢恩都忘了。 他脑中乱作一团。 北地如今完全是陆骁的一言堂,镇北军如同铁桶一般,任凭旁人如何都插不进手。现在,苏景明突然要派个北地督军,这是个极好的机会,能让秦王殿下在镇北军中插一颗钉子。 可是,可是,他儿子玩不过陆骁怎么办? 孙博远在自己儿子小命不稳固和自己儿子前途闪瞎眼之间来回纠结,眉毛都拧成了一团。 此事实在难以断言是福是祸啊! “孙大人?有何想法,但说无妨,若是没有其他顾虑,这件事便这样定下来吧。”高座之上,新帝有些心急地催促。 孙博远突然灵光一闪。 换个角度,想想苏景明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说,苏景明想投靠秦王这一派,让秦王在上位之后留他一命,这是交的投名状? 并非不可能啊。 庆功宴上军饷一案,不就说明这位傀儡皇帝不想再全然仰仗陆骁了吗? 虽然在户部尚书一事上苏景明又配合了陆骁,但十有八九是陆骁威逼利诱了一番,苏景明未必就消了心思。 当时他还在担心苏景明是投了晋王,如今看,分明是想同秦王殿下示好嘛! 只是这苏景明实在是个没用的,连示好都示不明白,还让他们误会了。 若是苏景明有意改投秦王殿下…… 那大大的好! 不论他们如何架空皇权,苏景明至少还是名义上的皇帝。 陆骁当时一手推举苏景明上位,若是在这事上同苏景明起了争斗,直接害了他儿子的性命,那就是在打自己的脸! 以他这儿子的水平,如果错过这次机会,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吏部尚书孙博远咬咬牙:“臣替犬子谢过陛下!” ------ 此事似乎真这么敲定了。 见状,朝中各派朝臣都躁动起来。 亲近陆骁的官员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 任鸿脖颈青筋暴起,猛地一步就要上前。 沈溪眼疾手快,死死拉住他:“不要自作主张!你不知道王爷有何打算,先回去,等王爷定夺!” 被这么一拉,任鸿稍微冷静了一点,他喘息几下,没再动作。 陆骁派系的官员不说话,秦王派系的人更是不会说什么,唯一让人觉得有些奇怪的是,晋王一派竟是也对这件事没什么反应。 要知道,两王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程度,利好秦王,那就会损害晋王。 若是寻常时候,要提拔秦王的人到这种重要位置,晋王派系的人早出来弹劾此人了。 也不知道晋王昨日同他一派的官员说了什么,今日,他们竟是一副什么都不打算参与的模样。 早朝就这么进行下去了。 好像苏景明没做如此骇人的决定一般。 只是结束的时候,朝臣们消失得有些太快了点。 ------ 午时,烈阳高照。 沈溪和任鸿急急寻到陆骁的时候,陆骁正在京郊的一处马场里。 这处马场在京中颇具名声。 倒不是因为这里的马血统最纯正,而是因为这处马场尽养一些野性难驯的马,并且,每年都有几个不信邪的少爷在这摔断腿。 此时,明媚的阳光下,马场里毛色最黑润油亮的那匹高大骏马,正低着头,用自己的鼻尖轻轻蹭着陆骁的左手。 旁边的马远远地盯着这边,蹄子踏着碎步,一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模样。 黑马得意地扬了扬后蹄。 众人:“……” 见到陆骁,任鸿当场一个滑跪:“王爷!快别管那马了,今天朝中出大事了啊!” 陆骁正在给黑马顺毛,没有抬头:“何事?” 任鸿神色急切,嗓门极大,一句话喊得震天响:“皇上,皇上他要给北地派督军啊!” “正常,北地督军的位置空了许久,也该有人了。”闻言,陆骁神色未变,手上继续梳着那马的鬃毛。平日里在马场称王称霸的大黑马,此时温顺得像只羊,一动不动地任凭陆骁摆弄。 沈溪见任鸿一句话就没了下文,一个重点都没说到,嘴角一抽,亲自上阵:“关键不是给北地派督军,关键是派的人选!陛下给指的人,是吏部尚书那孙子……啊不,吏部尚书孙博远的儿子!你知道那个蠢货吗?一个乡试考了三次都考不过的蠢材,后来走了国子监的路子,好不容易才能在他爹的吏部里混着的那个。” 任鸿在一旁应和:“是啊王爷,那就是个草包啊!怎配担任北地督军!” 沈溪无语地扫了任鸿一眼,正色道:“我知道无论北地督军是什么性子你都能处理,但是陆清晏,你有没有考虑过,陛下他是怎么想的,才会派这么个人去北地做督军?” 陆骁手中动作停了下来,抬眸看向沈溪。 沈溪见陆骁听进去了,顿时上前两步,压低声音。 “……方才我说的那些问题都不算致命,最大的问题,你知道的,吏部尚书他姓孙。” 秦王的母家。 让秦王的人进到镇北军营中,掌握镇北军的各种讯息,对陆骁来说是个不小的麻烦。 而这背后更麻烦的是…… 苏景明为什么这么做? 陆骁微微眯起眼睛。 “至于这个草包,等他进了镇北大营就不好处理他了,那时候再出什么事镇北军都脱不开干系,要不要趁着这时候……?”沈溪横起手掌,在脖颈上夸张地划了一下,意思十分明显。 陆骁淡淡瞥他一眼,没说话。 这是没同意了。 沈溪讪笑着收回架势:“那你什么打算?不管他,真让他进镇北军营,当这个督军吗?” 陆骁沉默片刻,低声:“不急。” 随后,他又问:“陈家查得怎么样了?尽全力,早些给我。” 沈溪:“……” 不是时限三日吗?都催几次了! 昨晚忙了一晚上,又是抓徐学义,又是去薅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今天一早还要上朝,他什么时候去给他查陈家? 而且,这个时候还在惦记陈家? 这陈家到底有什么魅力? 受不了这种折磨,沈溪牙疼道:“今晚,今晚我一定给你,行吧?” 陆骁:“嗯,去吧。” 沈溪:“……” 好气人。 如果陆骁不是他上司,他一定打……他打不过陆骁。 沈溪苦着脸走了。 ------ 苏景明很急。 他想立刻验证自己的想法,以便敲定后续计划,早日完成这个系统任务。但陆骁今日没来上早朝,他不确定陆骁的人多久才会把今天早朝的事情告知他。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苏景明只能在不同时间询问系统。 午时。 吃午膳。 苏景明搅拌着御膳房端上来的松子菱芡枣实粥,问系统:“系统系统,忠诚度多少了?” 系统:“刚才查到的最新数据是98%。” 苏景明叹气,瘪瘪嘴,喝粥。 这都过一个时辰了,还没人告诉陆骁今天早朝的事情吗?好慢!效率好低! 申时。 会内阁。 送走内阁首辅邵才哲,苏景明又问:“系统系统,这回呢?” 系统:“宿主,最新数据还是98%呢。” 苏景明蔫蔫地不动了。 真的好慢! 酉时。 批奏折。 苏景明捏着御笔,给满篇废话的折子也回一句废话,然后问系统:“现在呢?忠诚度多少了?” 系统也有些无奈:“宿主,还是没变化,要不再等等?” 苏景明终于急了。 他一拍桌子,小发雷霆:“都晚上了!马上该吃晚膳了!效忠陆骁的官员不是很多吗?他们行不行,不行我直接把陆骁叫过来告诉……” 话没说完,苏景明自己弱弱的收了声。 叫过来? 他把陆骁叫过来,当面跟陆骁说:我啊,看你活得太顺心了,为了展现自己不是个好傀儡,想给你添点堵,所以给你的军队里塞了个督军? 陆骁气血上头,不得当场掐死他? 现在一想到陆骁,他真有点打怵。 在完成这个任务之前,他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和陆骁单独相处的! 苏景明怏怏地趴到了桌上。 原本他对北地督军这件事是很有信心的。 但忠诚度久久不见变化,苏景明的信心终于有点崩溃了。 难道说,陆骁其实根本不在乎北地督军的事? 这不可能吧? 傀儡给权臣派督军那不是挑衅吗? 派的还是其他派系的,那不更是挑衅吗? 那人甚至还是个远近闻名的草包,那不完完全全是挑衅吗?? 苏景明代入一下陆骁,觉得这种事忍不了啊? 那忠诚度怎么不降呢? 就在这个时候,系统突然惊喜:“宿主!宿主!最新忠诚度是92%了!降了!降了!” 苏景明一怔,垂死病中惊坐起,大喜。 “陆骁手下效率居然这么低,竟是活活拖到了晚上!” ------ “阿嚏!!!” 与此同时,别院里。 沈溪突然打了个喷嚏。 多亏陆骁手下多是干练的人,行事迅疾,他才能以一种世间罕见的效率搜集齐了一份陈家的详细资料,在晚膳前交到了陆骁手上。 此时,陆骁正面无表情地翻阅。 沈溪莫名其妙觉得一阵阴冷,他揉了揉鼻子,有些疑惑:“大夏天的,我得风寒了?” 10、魇症 沈溪送来的这份资料实在详细,尽管时间紧迫,也依旧足以维持镇北军的一贯水准。 里面不光有陈家的人员构成,还有陈家的仆从名单,每个人的生辰八字,喜好厌憎,生活习惯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翻到最后一页,送资料的人还贴心地附上了陈淮安的三族大名单。 沈溪没来得及翻阅全部内容,此时站在陆骁身旁,斜着身子凑过去同陆骁一起看,正巧看到了这页。 这页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大约是说,如果王爷要夷陈淮安的三族,可以直接照着这份名单砍头,准保不会出错。 这次时间有些紧张,没能搜集九族名单,若是王爷有需要,请知会一声,属下立刻全速为王爷核对。 看到这行小字,沈溪嘴角直抽。 他只是嘱咐资料要尽可能详细……结果这群人都在写些什么东西! 什么夷三族啊! 还担心三族的脑袋不够砍,怕需要九族大名单?! 陆骁在他那些手下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 陈家的人员结构并不复杂,虽说祖上出过官至宰相的大儒,但几百年过去,如今的陈家已经没落多时,京中众人早就不记得这个陈家就是当年那个陈家了。 如今陈家的名气,十成里有八成来自于新科状元陈淮安,余下两成则来自于他的胞妹,陈若水。 两兄妹在京中相依为命,二人皆是才貌双全,但京中有才者如云,有貌者似海,这样的后生算是出色,但也仅限于此了。 直到今年,陈家的名气才突然高涨。 因着陈淮安在元和二十二年,也就是去年,刚刚拿下乡试第一,高中解元。 而在今年,元和二十三年春天的会试,就再中会元。 同年殿试,陈淮安更是被大魏刚上位的新帝苏景明,亲点为新科状元。 八个月内,连中三元。 莫说大魏,便是再往前推到前朝,前前朝,都没出过这等精彩绝艳的人物了。 陈家兄妹也一夜之间成了京中各家乐意招揽的人才。 但两兄妹几乎拒掉了所有帖子,只是偶尔会被新帝传召。 陆骁突然道:“昨日天街上,礼部尚书提到过陈淮安,说陛下经常召他进宫?” 沈溪点头:“是,禁军说陛下每旬都会召他入宫一次,有时两次。” 一月三次。 有时候还不止。 陆骁脸色似乎变得不太好看。 沈溪突然回过神来,诧异道:“你问这个干什么?不会吧,陆清晏,你别告诉我,你打听陈家的事是在意圣眷啊。你还需要这么在乎这种事吗?陛下很多事情都要仰仗你,就算陛下有些看重陈淮安的才情,那他也只是一个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与你没有半分可比……” “圣眷?” 陆骁指尖轻轻磨蹭那沓资料,许久未再开口。 半晌,他突然嗤笑一声。 “苏景明那种人,会眷顾谁?” “连中三元在旁人眼中或许算得上颇有才气,但他同内阁首辅邵才哲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师生关系,才是苏景明会在乎的。” “什么欣赏……用些手段笼络人心,以便合适的时候拿去换取他想要的权力或者利益,那才是苏景明会做的事。” 沈溪听得暗自心惊。 陆骁明着是说陈淮安,实际上分明是在暗示他自己! 当年究竟怎么了? 沈溪有心问问陆骁:在陆骁决定远赴北疆那年,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才叫他一个惯常锦衣玉食的小王爷,义无反顾地离开繁花似锦的京城,跑到苦寒的北地,在刀枪无眼的战场上与人搏命呢? 若那日是苏景明做了什么对不住陆骁的事…… 那掌握镇北军后,陆骁分明有大把的机会叫这个没有母族庇佑的病弱皇子悔不当初,又为何要在先帝驾崩时,大力主张苏景明上位呢? 但他窥着陆骁的脸色,到底没敢问出口。 陆骁却是眯了眯眼睛,突兀地换了个话题:“现今,禁军首领可是名唤景勇?” 沈溪脑中把这个问题转了一遍,狠狠吸了一口凉气。 一种极为不安的预感,让他说话有点打飘:“……是,倒是,景勇从前还是你的部将……但是陆清晏,你问这个,你想做什么?” 陆骁低笑:“不做什么。” 他顺手将那沓资料揣进自己怀里:“我只是突然想起先帝还在那会,他给我做的那块进宫牙牌可是没有时限的。” “这么想,先帝对我还真不错,宫中也算我的家。” “回京这么久,我也该回家看看了。” 陆骁将那个“家”字咬得极重,听得沈溪汗毛直竖。 “清,清晏……” 虽然不知道陆骁想干什么,但沈溪的直觉告诉他,他一定得劝住陆骁。 只是,话刚开了个头,陆骁打了个镇北军指令用的手势示意他噤声,转身出门去了。 屋内,反应过来的沈溪垮下脸,只觉风雨欲来。 ------ 是夜。 苏景明穿着白色的寝衣,独自一人坐在床榻之上。 他将寝殿中的人都遣了出去,问系统:“什么时候开始?” 系统回复很快:“一个时辰内。” 苏景明谨慎点头。 之前系统为他抽取了病痛,相应的,会在之后的时间为他返还同等的病痛。 本次,系统为他抽取的病痛是——魇症。 这么多年来,苏景明的病总是突如其来。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知晓自己何时要病,多久会好。 倒是多了些掌控感。 苏景明这么想着,将自己安稳地裹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 雨。 瓢泼大雨。 天仿佛被什么东西捅得漏了窟窿,豆大的雨点连成密线,一刻不停地从天上砸下来。 再之后,山开始嗡鸣。 巨大的石块携着万千水流,自山顶轰隆隆地滚下。 天有雷,地亦有。 周遭皆是尖叫声。 有人在哭喊自己破陋的屋舍。 婴儿在啼哭。 妇人撕心裂肺地喊着。 但那些声音都很远。 苏景明什么都看不到,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手脚仿佛被千钧之鼎压住,没有半点移动的空间,那巨石自山顶滚落,越滚越快,急急地砸向他的胸口! “轰!” 那巨石正中他胸口。 一阵剧痛袭来。 他浑身抽紧,心脏仿佛要被什么东西压爆了一般,剧烈地抽痛起来。 不知为何,在这等剧痛之下,他的思维竟是十分清晰。 他极为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半月之前的顺州府洪涝。 顺州府洪涝日益严重,山体滑坡,死伤无数。 他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既已如此,凡事有轻重缓急,军运暂缓,开仓放粮。” 于是,雨停了。 系统高兴地同他说:“恭喜宿主,目标人物的忠诚度下降!宿主任务完成!” 苏景明茫然地想:结束了吗?一切都会好吗?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充满恨意的黑眸。 “欺骗,利用。” 陆骁低低地笑:“苏景明,你还想从我这骗到什么?” 他声音分明笑意满盈,那双黑眸却冷若寒冰,看他就好像在看什么尸体一般,仿佛在说: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珍惜,那便成全你。 苏景明用力摇头,不断后退。 他不想的!他不想这样的! 那把在战场上杀过无数蛮族的长枪,狠狠贯穿了他的心脏。 ------ 皇帝寝宫。 龙榻之上,苏景明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地喘息着,眼前一片片斑驳的黑色。 心口那种如有实质的疼痛尚未散去,苏景明的身体僵硬得几乎无法蜷曲。 冷汗早已浸湿了鬓角,一阵轻风吹过,苏景明激灵地打了一个冷颤。他挣扎着将衾被往上拉了一点,好将自己完全裹进被子里,这才能从中汲取一点微弱的暖意。 明月安静地悬在窗外,柔柔地洒下白光。 耳边没人尖叫,也没有谁想要他的命,窗外只有很轻的蝉鸣声,一片安宁与寂静。 苏景明极为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慢慢松开了紧紧抓着的衾被。 是梦。 方才种种荒唐与恐怖,竟只是噩梦一场。 这就是……魇症。 不愧是系统口中,足以顶替掉他一次高烧的“代价”,的确不是寻常梦境可比。 相同程度的苦痛吗? 苏景明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会剧烈的心跳,这才缓缓坐起身来。 视线抬高,一道暗色的身影骤然出现在苏景明视野之中。 鬼啊?? 苏景明抓住衾被的一角,往里侧缩了缩,就好像柔软的衾被是什么厉害法器,只要不被掀开,就能防御鬼影的攻击一般。 只是,没有鬼来掀他的被子。 周遭安静得很,片刻后,苏景明缓缓将被子拉下一点点,看清了那身影全貌。 清冷月光的映照下,陆骁立在床榻前,微微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熟悉的黑眸中带着一点微弱的凉意,但又似乎比方才梦中的那双冷眸要有温度少许。 苏景明瞳孔一缩,一动不动地僵在了那里。 还不如是鬼呢! 这不比鬼可怕?!! 苏景明连眼睛都不敢眨,但又不敢同陆骁对视,视线颤巍巍地下滑,停在陆骁脖颈处那道狰狞伤疤上不动了。 一片死寂。 片刻,陆骁开了口。 他的神色难测,语气也颇为难以捉摸:“怎么,白日里亏心事做的太多,晚上做噩梦了?” 什么? 梦中那种令人窒息的重压挥之不去,在陆骁视线的笼罩下,苏景明下意识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做梦吧?又梦到陆骁了? 他还没醒吗? 这魇症未免太久了吧! 系统在他脑海里吱哇乱叫:“宿主!你醒了!醒得不能再醒了!目标人物真的在这!就在你面前啊啊啊!!” 苏景明倏地睁大双眼,彻底清醒了过来。 在面前? 这这,这可是他寝宫啊! 陆骁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11、夜探 陆骁为什么会在这?! 他来干什么的??! 虽然早就知道在这京城禁军里多是陆骁旧部,陆骁说话恐怕会很好使…… 但居然好使到这种程度了? 光天化日……光天化月,朗朗乾坤!异姓王进皇帝寝宫如同回自己家! 这能对吗?? 能对吗?? 宫外的禁军大开方便之门。 内廷由太监组成的护卫队……那群人还不是陆骁一根小拇指的对手呢吧? 苏景明余光里瞄到陆骁身后大开的窗户,心中思绪纷杂,乱成一团,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听说人在半夜的时候,最容易受情绪影响。 陆骁该不会是听说了今天早朝上他指了个秦王派系的纨绔给他当督军的事情,白日里只是不满,到了晚上,气血上头,躺在床上越想越气,最后一怒之下爬起来冲进皇宫,要赏他一个痛快吧? 苏景明大气不敢出。生怕自己一句话说不好,陆骁就从身后掏出那柄杀了无数北狄人的长枪,像梦里那样给他捅一个对穿。 许是因为苏景明僵在那里,久久都没有回应,陆骁向后退了半步,侧开身子。 昏暗中,陆骁点亮了一盏油灯。 明亮温暖的灯火瞬间铺散开来,给身上还带着寒意的陆骁笼上了一层暖光。 暖光下,陆骁转过来,一双黑眸直直看向苏景明。 两人的眸中,灯火跳动。 陆骁的那双黑眸像是一块透彻的黑琉璃镜,清晰地倒映出苏景明的身形。 此时的苏景明刚从梦魇中醒来,脸上还带着些惊魂未定的苍白,眼神亦是有些涣散,似乎还没彻底回神。 他浑身冷汗淋漓地缩在床榻之上,手指还紧紧捏着衾被的一角,全然是一副可怜样子。 陆骁见状微微皱眉。 他上前一步,在苏景明惊恐的眼神下,捉了苏景明的手腕。 苏景明像是被烙铁烫到那般,下意识就要闪躲。 陆骁沉着脸,将手中那只手腕扣得更紧了些:“别乱动!” 语气森然,寒意十足,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苏景明身子猛地一抖,不敢动了。 于是,细弱但还算平稳的脉搏,颤颤巍巍地将搏动传到了另一个人的指腹上。 陆骁在探他的脉,像很多年前那样。 但同那时不同,比起他的身体是否康健,如今的陆骁大约更担心他要是突然一下死了,会在朝中引发多大的乱局。 陆骁暂时不想让他死。 也对。 他的死是件大事,陆骁需要提前布局才能稳定局势,从中获得更大的利益。 他是陆骁手中一张很重要的牌。 若是他死得不是时候,会给陆骁带来极大的麻烦。 一个合格的傀儡,连生死之期,也应该清晰可控,不是吗? 想清楚这点,苏景明安静下来,任凭陆骁去查探了。 只是,才安稳了一瞬,苏景明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他现在要降陆骁忠诚度,那为什么要听陆骁的?为什么还要乖乖让陆骁摸自己的脉? 他该反抗啊! 苏景明回过神来,把自己胳膊猛地往后抽,终于找到了他现在最该做的事——质问陆骁。 “这是皇帝寝宫!陆卿深夜闯入,是想要谋逆造反,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成?!” 陆骁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已经松了力道去摸脉,此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挣脱开了。 他脸色冷了下来,并不理睬苏景明的质问,只是探身来捉他。 苏景明只能向角落缩去。 一进一退之间,丝绸的衾被滑落到地上去了。 整张龙榻,便只有半跪在床边的陆骁……和完全显露出身形的苏景明,要直面陆骁的怒火。 完了。 陆骁真的生气了。 打是不可能打得过的。苏景明下意识闭眼,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下一瞬。 “你受伤了?” “什么时候的事?” “谁做的?” 陆骁声音染上了一股浓郁的杀意。 苏景明被他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睁开眼睛,有些茫然。 啊? 在说什么? 谁受伤了? “没有啊。” 苏景明茫然摇头,脸上的神情不似作假。 “没受伤?” 陆骁气笑了:“那是你有搂着伤药睡觉的喜好了?” 说着,陆骁捏起苏景明的手腕,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 没发现什么异样。 他这才弯下腰,将信将疑地从苏景明枕边捞起一个细白的瓷瓶,仔细去看。 方才,衾被滑落,床上景象便一览无余了,这瓷瓶就躺在苏景明枕侧,很容易被注意到。 这种瓷瓶在大魏,惯常是用来装一些高档伤药的。 陆骁把那瓷瓶翻转过来,只见那精致的瓷瓶上头写着三个大字:玉肌膏。 陆骁定了一瞬。 随后,陆骁颇有些怪异地看过来,一字一顿地念:“玉、肌、膏。” 玉肌膏在止血方面作用一般,祛疤却是一绝,是稀罕物。每年三瓶玉肌膏都按照惯例进贡到宫里来,原该是由皇帝赏给那些最在意容貌的妃嫔们用的。 只是,苏景明没人可赏。 若是苏景明自己用……这瓶玉肌膏上面的蜡封都还在,根本就没有开过。 苏景明:“!” 把这东西忘了! 这玉肌膏还是庆功宴那天,看到陆骁颈上的疤,他才让冯安去库房里取出来的。 他本来以为那天晚上就能把系统任务做完,之后随便找个什么由头把这东西给陆骁也就是了。 结果…… 苏景明想到后续的种种异变,只觉一口血梗在心口。 糟心啊! 那天忠诚度不仅没有一口气下降到40%以下,反而还上升了! 他闷闷不乐的跑去御书房找新的法子……随手把这玉肌膏扔在床头,就……忘了。 若是陆骁要问,他怎么解释? 他看这普通又常见的瓷瓶满瓶正气,适合放在床头辟邪? 他平日里铺张浪费,喜欢用这种东西美容养颜? 苏景明搜肠刮肚,未能找到一个好借口,只得抿唇不言。 陆骁定定地盯着那细白瓷瓶看,半晌都没说话。 现在,苏景明同陆骁的距离比庆功宴上近了太多。苏景明甚至能感觉到陆骁的呼吸。 从现下这个角度,苏景明能清晰地看到陆骁那道从下巴一路蜿蜒下来的狰狞伤疤,甚至能看清楚伤疤边角那一道道缝线的痕迹。 只露在领子外面的部分便已经缝了这么多针……还不知道衣领下面又是什么狰狞模样。 这伤,若是当时稍微再偏一点,再深一点,是真能要了陆骁的命去的。 苏景明难以抑制地这么想着。 因此,当陆骁轻笑一声说“陛下若只是放在床头当摆件,不若赏给臣?”时,苏景明反对的话没能说出口。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骁极为顺手地把那伤药往怀里一揣,那瓶玉肌膏就进了陆骁的口袋。 对于他的表现,陆骁似乎是满意了。 他的称呼也回归了君臣,似乎全然忘了自己之前的僭越之举,仿佛他不是半夜闯进皇帝寝宫,而是陛下亲邀他抵足而眠一般:“时辰不早,臣替陛下收拾一下,陛下早些睡吧?” 陆骁这么说着,站起身来,屈尊降贵地做起了伺候人的活。 他走到旁侧的柜子前,熟门熟路地拿出了一床新的衾被。 接着,他把新的衾被抖开,将苏景明整个人拢在里面,掖好被角,再拾起方才掉落在地上的那床衾被,拍了拍灰尘,叠好,放到一旁的矮桌上。 明日自有宫人收拾。 ------ 陆骁走了。 苏景明抱着那床新的衾被,呆呆地坐在床上。 陆骁半夜闯进皇帝寝宫,是在警告他,他随时随地都能进他的寝殿,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大摇大摆地就这么进来了。 苏景明怀疑,就算陆骁不找任何借口,明着同皇宫守卫说他要把皇帝拎出来玩,也没人会扫他的面子。 他之前那些所谓的损毁陆骁面子的方法,在这种威胁面前,简直是小打小闹! 他兢兢业业做系统任务,陆骁轻轻松松让他全都白做。 陆骁胜。 一次夜探,陆骁便确定无疑地知晓,自己的傀儡无论如何都无法逃出他手掌心。 陆骁再胜。 哦,陆骁还顺走他一瓶价值千金的玉肌膏。虽然本来就是想给他的,但那不是还没给吗? 陆骁大获全胜。 苏景明蔫巴了。 半晌,他木着一张脸。 “系统,忠诚度多少了?” 系统小声:“回宿主,最新忠诚度是96%。” 苏景明眨眨眼。 什么,居然不是百分之九十八吗,太好了,没有回到最开始的数…… 不对!好什么啊!! 苏景明双手抱头,往被子上磕了两下。 啊啊啊,苏景明你是不是疯了!! 他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在龙榻上来回打滚。 半晌,他面色酡红地将衾被从头顶扯下,喘息着停了下来。 罢了。 那玉肌膏给了陆骁,是一个好去处。 陆骁如今处理伤口不考虑美观,草草了事。但也许陆骁会在未来的某天爱上谁,然后,或许也会在意自己在那人眼中的形象是不是完美无缺。 曾经那般丰神俊秀的陆小王爷,若是因着这道伤疤遭人嫌弃,那便不好了。 至于系统任务…… 那不是还可以指望那个远赴北地当督军的纨绔草包嘛! 这位孙家的儿子啊,请你一定要让镇北军所有人都讨厌你,尤其是让陆骁一听见你的名字就烦啊! 苏景明虔诚祝愿道。 12、纯善 沈溪胆战心惊地守在宫门外,等了快有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了陆骁的身影出现。 陆骁没有半分隐匿的意思,一个人大摇大摆地从宫门口出来。 沈溪连忙迎上去,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陆骁近前,一个弯腰,就凑到陆骁身前,好像要在陆骁身上寻什么。 沈溪手里原本提着一盏油灯,现下他为了看得真切,几乎把那油灯怼到陆骁脸上去了,恨不得找一副放大镜过来方便他仔细观察陆骁。 这人……身上没有血迹吧? 没因为发现什么事,在宫里大开杀戒吧? 沈溪把陆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陆骁身上的衣服还是进宫那套,上面也没有什么可疑的暗红污渍。他看上去似乎心情不错,即便沈溪这般折腾,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沈溪观察。 沈溪看了半天,没从陆骁的衣服上发现什么端倪,又抽了抽鼻子,也没嗅到什么腥甜气味,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一抬头,沈溪双眼猛然瞪大。 在提灯昏黄的灯光下,沈溪隐隐约约看到陆骁的唇角上翘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沈溪呆愣片刻,看陆骁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一般。但还没等他揉揉眼睛再仔细瞧瞧,那笑容就消失不见了。陆骁面上没什么表情,神色也很冷淡,看起来和他平时的状态也并无区别。 就好像方才那个笑容是沈溪的幻觉。 陆骁无视沈溪的讶异。 他径自向马车走去,边走边道:“陛下的寝宫,以及周遭几处宫殿都没有异常,夜晚陛下就寝后,身边也会有完全无人的空白时间。” 沈溪愣了一下。 什么? 半晌,他恍然大悟,而后十分震撼地张大了嘴:“你半夜闯陛下寝宫,就是为了查这个?!” 陆骁颇为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 沈溪的嘴巴张张合合,半晌都没能再吐出字来。 陆骁这是还没放弃他之前的想法。 他始终觉得苏景明这几日行事怪异,是因为受了旁人的钳制。 倒也是,派个草包去北地当督军这种事,对于苏景明来说,比在庆功宴上拿改运道说事更不合常理。 但明面的事情他们已经查过了。 朝中明里暗里给苏景明使绊子的朝臣的确非常多。且不提那两位本是夺嫡有力竞争者的王爷,单说像户部尚书那种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朝堂里就一抓一大把。 但不论哪朝哪代,本就没几个朝臣会真同皇帝上下一心,都是各有各的鬼主意,人人都想着自己那三分利。 更别提如今的大魏了。 在现在这种复杂的局势下,朝臣阳违阴违,耍一些混淆视听的手段,也称不上钳制。 若说大魏有哪个朝臣能正面威胁皇帝…… 最可能的人选反而是陆清晏吧! 沈溪忍不住腹诽。 这人连禁军都握在手里,若是远在北地,或许还会有些距离导致的漏洞,但如今陆骁已经回到京中,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码,还能不让他察觉到,未免有些太难了。 明路走不通,那便得走暗道。 陆骁是担心钳制苏景明的人为了躲避他的探查,直接躲在皇宫里。 于是,就为了这个猜测,他半夜进了皇帝寝宫! 沈溪愣了片刻,终于服气了。 是不是就得这种疯子打仗才厉害啊?他这种平庸的人实在是理解不了啊! 沈溪晃了晃脑袋,道:“这么说,你今天这么一闯,算是能确定没有问题了。” 夜晚有身边无人的空白时间并非是说宫人照顾的不妥当,相反,宫人们在一个离皇帝有些距离的地方随时听候差遣,说明皇帝有一定的自主空间,若是遇到了什么人威胁,也有机会向外传递消息。 陆清晏今夜是毫无征兆的闯进宫中,不会有人能预知此事,他所探的情况必定是真实无疑的。 的确是个很有效的方法。 就是这方法有点太张扬了些。 沈溪心道。 “如今你可是放心了?陛下没有受到谁的威胁,督军的事……是陛下另有什么想法也说不定?” 沈溪试探着道。 陆骁没回答。 他指尖在马车内的桌案上轻敲几下,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一个半月前,顺州府洪涝的事,你可知晓?” “当然知道啊!”沈溪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还影响了他们镇北军的军饷供给呢! 那时候他们镇北军也算是忆苦思甜,梦回六七年前了。 当年的军饷,哪有按时到的? 这次军饷晚了五日,比起以前的年景来说,完全不算什么事,但从苏景明把这些事接到手里以后,这还是第一次。 当时的理由便是,顺州府天灾,就近赈灾。 只不过这件事么…… 沈溪看向陆骁:“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也知晓此事吗?” 陆骁微微蹙眉:“我记得那次洪涝应该并不严重?” 沈溪点头。 最初几天的架势,看起来的确与过去的洪涝先兆无异,但还远不到调用军需救灾的程度。 后来那批军需拨下去,雨也就停了,显得这赈灾有些过于着急了。 这更像是为了延缓拨付军需而刻意找的借口。 他估摸着陆骁心中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否则也不会在那不久后便返回京城。 但这种话太过于猜忌,又没有凭据,说出来有挑拨之嫌,沈溪是不会说的了。 他只是道:“陛下赈灾救济实在及时,似乎都没有伤亡,只是今年农户种的地收成要差了,后来听说陛下免了当地的三年赋税,也算是……因祸得福?” 陆骁沉吟片刻。 方才,苏景明在呓语中,提到了顺州府。 顺州府这段时间,除了洪涝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值得他这般惦记的事了。 还因为这个做噩梦了…… 半晌,陆骁吐出一句话:“或许陛下能当个好皇帝。” 陆骁话不多,以至于有时候一开口,实在是很跳跃。 沈溪这么多年下来,也算习惯。虽然他不知道陆骁在想什么,但…… 陆骁对苏景明的评价总是很复杂,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在陆骁那,苏景明是个冷心冷情的冷血之人,为了皇位可以牺牲任何人,但单单论及苏景明的能力和心智,陆骁似乎又是很认可的。 庆功宴那天,陆骁说苏景明做不出那种事,理由不是性情或者道德中的任意一个。 他的理由居然是——太蠢。 有人很尊重苏景明的能力,但是疯狂诋毁他的道德品行啊。 沈溪腹诽。 陆骁此时已经坐进了马车里,他闭上眼睛,道:“派去北地那个,趁人还在京中,处理一下吧,让他不必动身了。” 既然已经核实不是有人用苏景明的性命相威胁,那秦王一派的草包,他自然是不能放他顺利前往北地当督军的。 只是,话音落下,沈溪竟是没有立刻应是。 先前明明他最积极了。 陆骁睁开眼睛,看向他。 沈溪的表情看起来很古怪:“你说我们新任的北地督军大人吗?” “我正打算同你说这件事呢。” “我们新任的督军大人啊,早就不在京城啦!” 陆骁微微抬眉。 沈溪手舞足蹈地道:“他觉得我们肯定会阻拦他上任,早朝一结束,就火急火燎的出城去了!” 陆骁睨他一眼,示意他快说,少卖关子。 沈溪的神情更加怪异:“然后啊,我们的督军大人,就快马加鞭去追前几天出发的运粮队了!他说你有私改运道的前科,他身为北地督军,要亲自押运军饷!” 陆骁沉默了。 半晌,他轻笑:“是么,勇气可嘉,那就随他去吧。” 沈溪听陆骁这么笑了一声,整个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吏部尚书那个人看着也挺精明的啊,怎么生出来的儿子就这么蠢,不是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也会打洞吗? 难道说,吏部尚书其实也是个蠢货? 那草包既然知道之前陆骁私改了运道,就不能再动脑子想想,这次运粮走的那条道,陆骁可是许多年都没走过了啊! ------ 十日后,御书房。 苏景明在学史。 像苏景明这种从小不是按照帝王培养的皇帝,在上位后,按照惯例,会在朝中选些学问好的朝臣来给皇帝补课讲学。 至于补的课程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用,就要看教学的臣子良心有多少,屁股坐哪个阵营,以及皇帝自己的悟性和努力了。 今日,为苏景明讲历史的,是内阁首辅邵才哲。 邵才哲放下手中的笔,看向面前年轻的新帝。 自上位以来,苏景明就表现出了十足的用功和……百倍的不进取。 只要给苏景明上折子,苏景明就一定会全部看完,并且认认真真给回复。 但是,他从不关心自己的想法和批注能不能被确凿地落实下去,也不关心下面的人会不会故意歪曲他的意思。 苏景明就只关心北地军饷。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关心。 苏景明似乎早已接受自己并非手握实权的皇帝,这万万人之上的位子他坐不了多久,所以从不强求什么。 他更像是坐在龙椅上的戏子,在合适的时候,配合心怀叵测的朝臣唱着一出出无人欣赏的戏。 朝中众臣更是忙着在秦王和晋王之中,为自己挑选一个未来的归宿。 但…… 邵才哲微微眯起眼睛。 他从未小看过这位新帝。 一个人,既不贪图享乐,也不贪财好色。既不贪恋无上权力,也不在乎民间声望。 甚至于,不在乎后世史书如何书写他的一生。 这样的人,这样的皇帝…… 要么,所图甚大。 要么,已经无欲无求。 就算是傀儡的身份…… 自古以来,傀儡皇帝也不少,几人能有这种心性? 只是,苏景明身上,又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内阁首辅邵才哲用一种旁观的视角,一路看过来。 他觉得,他可能会看很久。 直到这位从小体弱多病的傀儡皇帝寿数终尽。 但,最近这些时日里,事情似乎有了些变化。 苏景明主动要求增加了讲学的时间和次数,在他讲解的时候听得十分认真,经常询问细节,甚至,还做笔记。 方才,内阁首辅邵才哲为他讲述历朝历代得昏君都做了什么,才导致君臣离心,让他以史为鉴。 苏景明连连点头,把每个例子都记了下来。 旁侧,不知道为什么,有的地方打了叉,有的则画上了小圈。 邵才哲站在旁侧琢磨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规律。 他实在有些好奇。 但他刚同新帝讲过,做学问,不能只学也不能只问,要勤思。 邵才哲决定再好好琢磨一番。 新帝这般一定有什么缘由,仔细想想,肯定能想明白的! 邵才哲心想。 但无论如何,皇帝愿意学习,愿意进取,他总是乐意见到的。 作为坚定的中间派,他不会倾向于任何一位继承者,只会忠于大魏。 就算是傀儡皇帝,那也是如今的国君,而国君愿意学习,总是很好的。 邵才哲有些欣慰地想。 ------ 另一边,苏景明的确在努力学习。 这招好像不错啊! 哇,前朝文帝简直是天纵奇才,竟能想到用这种方法刁难臣子! 我怎么没想过这么干?得找个合适的时机试试! 这个……不行不行,这招没用,陆骁完全不在乎这种事,拿出来说,他眼皮都不会抬一下的。 这个也不行,要敢这么干,没等忠诚度下降,就会被陆骁直接砍了的! …… 最近这几日,陆骁那边没什么动静。苏景明也没有去找他的麻烦。 他现在有点不敢乱动了,生怕一个没动好,就把忠诚度又碰高了。 谁知道陆骁又会因为什么涨忠诚度! 他决定先稍微放缓一点节奏,为下次降低忠诚度做更周密些的计划。 严防反弹! 系统也认可了他的想法,努力为他申请了半个月的“缓期”。 毕竟,忠诚度已经降了两点,任务不算毫无进展。 苏景明则趁着这段时间猛猛学习,体会了一把国子监学生考学时的“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正在他专心琢磨邵才哲新讲的一个昏君例子之时,系统的声音突然在他脑中炸开。 “宿主!不好了!目标人物最新忠诚度达到了98%!” 苏景明手中笔“啪”地掉了。 苏景明:“?” 什么? 不是? 他什么都没干啊! 内阁首辅邵才哲见他对这个例子的反应这般大,捋了捋胡须,笑着夸赞道:“前朝皇帝的确昏聩无端,竟是如此薄待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也难怪最终王朝倾覆。陛下实乃纯善心性,听到此事如此震动,陛下如此,是我大魏之幸啊!” 苏景明:…… 纯善?谁纯善! 他现在杀心特别重! 谁,谁让陆骁的忠诚度涨了? 他现在就把这个人的头砍了! 13、筹谋 京城,陆骁别院。 “刚才说的事,你有几成把握?” 陆骁难得用这种有些不确定的语气说话。 他刚才收到了一个消息。 往北地运粮的队伍,在走那条七年都没有走过的运道时,不出意外地遭遇了在那里盘桓已久的雁南山山匪。 运粮的道路途径雁南山,那地方易守难攻,从几百年前起就时常有山匪聚集,势大势小全看当时朝廷的剿匪力度。 早年朝廷走这条路往北地运粮运钱的时候,北地的将领会往当地官府托人托关系,剿匪的事当地官员多少还努力一二,山匪也算聪明,很少打劫官粮。 只是,自打改道后,雁南山的山匪已经多年未剿了。 此次重走这条路,陆骁本是想趁着北狄那边战败后休养生息的这段时间,把这批山匪敲打敲打,让他们往回缩缩。 没想到…… 吏部尚书儿子那个草包,穿得闲散富贵,一路游山玩水似的招摇过市。 山匪一看:好嘛!这肯定是哪家富商家的儿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敢走雁南山的道,定要让他瞧瞧厉害! 压箱底的东西都掏了出来,绊马索,滚木礌石,弓箭弓弩等等齐上阵。 “啪”地一下,就把人给抓回去山寨了。 当地知府听说刚刚上任的北地督军被山匪抓了,登时傻了眼。他明年就要告老还乡了,这种级别的官员,怎么能在他的地头上出这种事! 北地督军!二品官啊! 老知府一把岁数了,求爷爷告奶奶,这才凑了一批官兵,把雁南山围了。 山匪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错捉了朝廷命官,有心放人,却是为时已晚。 整个雁南山被围得死死的,插翅难飞。 山匪头目眼看着到了穷途末路,只能缴械投降。 而如果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是真的…… 那如今的这一批山匪,好像是秦王养的私兵。 他们投降得这么快,其中恐怕还有很大缘由,是怕真硬碰硬打起来暴露秦王。 “九成吧。” 沈溪嘴角抽了抽,答道。 沈溪这个做情报的人说出来的九成,那和确保如此也没多大差别了。 那批山匪真是秦王的人。 大水冲进龙王庙,拽着龙王的尾巴往外面拉。 世上竟会有这种事。 陆骁沉默了。 片刻后,他突然道:“你上次说,督军的事,陛下或许另有什么想法?……你是觉得他早有猜测?” “你是觉得,陛下特地选孙博远的儿子当北地督军,是想借着镇北军的名义试探和削弱秦王和孙家?” 陆骁轻声问询。 沈溪:“?” 沈溪猛猛摇头,一副要把头甩出去的架势。 他没有,他不是这个意思! 谁能想到后面是这种发展啊! 什么借着镇北军的名义,这不就是说苏景明利用陆骁吗? 而且,苏景明完全没和陆骁提前商量。 往好了想,这是君臣二人配合默契。往坏了想,这就是苏景明在把陆骁也当成其中一环在制衡。从前的苏景明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是完全站在陆骁这边的,如今这样,倒是有点像觉得陆骁不够合适,要换个…… 沈溪觉得自己的想法危险极了。 他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 他可完全没这种意思啊!绝对不是他说的! 陆骁却是垂下眼眸,不再理会他。 热茶氤氲,雾气遮挡了陆骁那双黑眸中的情绪。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声音有些凉:“驱狼吞虎,纵横之计,帝王权术。” “如今倒是……有本事了。” 沈溪激灵灵地抖了一下,产生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陆清晏他,还好吗? ------ 接下来的半日里,苏景明坐立难安。 陆骁的忠诚度涨了两点。 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但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就好像鬼已经趴到人的背上舔人的耳垂了,人还裹着被子试图往大门上贴符咒一样! 苏景明这边的信息总是要迟缓一点,所以他竭力观察了今日接触的所有朝臣,却没能从他们身上找到半分端倪。 啊啊啊,到底是为什么啊! 苏景明在脑海中抓狂。 系统干干巴巴地安慰他:“宿主你不要着急,虽然忠诚度涨回98%了,虽然你的假期也因此失效了,虽然你得立刻着手降低忠诚度了,但是你先别急……” 苏景明:“……” 请问,戳心窝子的话说完了吗,安慰的话在哪里? 不过,他很快就知晓答案了。 早朝上,兵部尚书出列,奏报了雁南山山匪一事。 “陛下,臣昨夜收到了雁南府知府的加急公文。新任北地督军孙大人行至雁南山时,被当地山匪误认为是富商子弟而劫持上山。幸而孙大人临危不惧,与山匪陈明利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匪首感念朝廷威德,开寨请降。 陛下,该如何处置这批山匪?” 兵部尚书说得大义凛然,甚至于给一向不和的吏部尚书的儿子说了好话。只是,说的过程中,兵部尚书的嘴角总是忍不住抽搐,时不时去瞥吏部尚书的脸色。 他是晋王的人,昨夜又被叫去熬了个通宵。 但这次他一点都不困。 这次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人竟然能倒霉成吏部尚书的这个样子!如果不是今日还要上早朝,他甚至想要痛饮庆祝。 看孙博远那脸色! 诶呦好青,诶呦好红,诶呦好黑啊! 自家的草包儿子把自家殿下的布局给搅和啦! 吏部尚书大约也感受到了兵部尚书的视线。 只是,他现在没有任何精力用在兵部尚书的身上。 他苦着一张脸,正在想对策。 昨夜,他被秦王叫去,兜头就挨了一顿痛骂,才知道竟是发生了这种大事。 秦王在雁南山养山匪这种隐秘的事情,从前也没同他说过,他怎么能知道? 但如今出了事,秦王把怒火撒到他身上,他也没法辩驳。 毕竟是他儿子惹的祸! 孙博远只能祈祷秦王看在他母后的面子上,不要同他儿子计较。否则,或许秦王眼下不会做什么,但等有朝一日荣登大宝,不再仰仗母家的势力,秦王会不会生出什么其他的想法呢? 但他姓孙。 如果晋王上位,更是不会放过他们孙家了。 竟是左右为难! 看吏部尚书那么愁眉苦脸,兵部尚书忍笑忍得难受,肩膀都止不住颤抖。 爽啊!爽死了啊! 如果谁家的政敌像他家的政敌这么倒霉,也都会像他这样乐得合不拢嘴的! 果然,晋王殿下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嗅觉。 庆功宴后,殿下就让他们收敛一二,说新帝绝非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他们得小心应对。 当时,他们这些人还将信将疑,只是本着对晋王殿下的尊重和信任,收敛了一二。 谁曾想,苏景明竟是能布下这种局! 果然,苏景明之前那是憋着坏呢。秦王那边这么高调,正好挨了一刀! 兵部尚书心中直乐。 孙博远老小子,下次记得跟个聪明主子啊。 可别再让人看笑话了! 想到这,兵部尚书偷偷抬眼去窥苏景明的脸色。 只见龙椅上的新帝神色平静,眉心甚至微微蹙着。 兵部尚书一愣。 如此彻底的胜利,新帝居然没有喜形于色。 他家殿下便是这般,无论发生什么,脸上永远带着浅浅的笑意。 成大事者,理应如此。 兵部尚书当年选择接受晋王的招揽,便是因着这一点。 比起秦王,晋王更像是一位君王。 只是…… 苏景明竟也有这等心性吗? ------ 苏景明听着兵部尚书的话,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叫,他派去的草包因为太招摇,被山匪看中了,捉进山寨里,所以,山匪投降了? 啊?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这也行吗? 陆骁那忠诚度会涨,该不会是因为他派出去了人,最后倒逼当地官府彻底清剿了运粮途中的山匪,所以又觉得他有用了吧? 苏景明发觉,大殿上其他朝臣看他的眼神,好像也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不会吧,不会吧! 苏景明觉得自己冤枉极了。 你们看看这合理吗,他又不是能掐会算的!哪里能有这种本事啊! 能不能不要什么功劳都往他身上套啊!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只是,不论他如何在心中呐喊,都没人能听见。 忠诚度一动不动地停在了98%。 与最初的数值一模一样。 今日早朝,朝臣对他的态度都比往日恭敬了些。 见苏景明似乎兴致不高,众臣便都尽量精简了自己的奏报。 不久后,苏景明木着一张脸,带着一股巨大的忧愁,结束了早朝。 ------ 御书房。 苏景明登基这么长时间,第一次看不进奏折了。 系统充分考虑了他的心情,把警告的声音调小了很多,在他耳边像个蚊子似的轻声嗡嗡着:“警告!警告!目标人物忠诚度过高!请尽快降低!” “警告!警告!目标人物忠诚度过高!请尽快降低!” 苏景明重重吐出一口气。 真是谢谢这贴心了啊! 他突然把笔一扔,站起身来:“冯安,备车,我要去一趟陈家。” 他不能再用这种不轻不重的手段了,忠诚度根本就降不下去! 系统那边通知他,因为忠诚度回到了最初的98%,他的缓期提前中断了,必须立刻降低忠诚度。 他还没布置好,那就只能是兵行险着了。 在那之前,他得去一趟陈家。 ------ 陈家。 陈淮安下值回到府中,被管事告知,有他的友人来家中寻他。 陈淮安有些疑惑。 他的友人知晓他喜欢清净,极少不打招呼来他家中。 许是出了事? 这么想着,陈淮安加快了脚步。 待他走到会客厅,见到厅中之人时,整个人都惊了一下。他忙让管事回避开来,等人都走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行礼:“陛下。” 苏景明转过身来,笑道:“陈卿,快免礼。” 陈淮安站起身来,疑道:“今日还没到日子,可是玉遥殿下想臣与舍妹入宫陪伴了?” 苏景明指了指窗外:“这月十五是中秋,陈卿也要与家人团聚,便提前一些吧。” 陈淮安见苏景明并无急事,也放松下来,笑道:“这等小事,陛下差人说一声就好了,怎地亲自来了?” 谁知,苏景明闻言,缓缓收了笑意。 陈淮安察觉到气氛不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 他听到苏景明轻声道:“博明,我今日来此,是有一事,想要托付给你。” 托孤一般的语气。 陈淮安愣住。 苏景明微微侧身。 冯安立刻奉上了一张金黄色的卷轴。 “这是一道圣旨,封玉遥为大魏长公主的圣旨。” 苏景明将那圣旨拿在手中,浅笑着递给陈淮安:“我不知若是我不在了,这大魏将是何种境况,也不知我为她留的这公主之位,于她而言又是好是坏,因此,博明,此事我托付给你了。” “她是你的友人,也是你的学生。” “若是有朝一日……请你为她选择一条最安稳的道路。” 虽然他有九成的把握,无论发生什么,陆骁应当都不会牵连他的亲人。 但凡事总有万一。 他不能把这种事押注在他对陆骁的了解上。 更何况,他也未必就真的那么了解陆骁,不是吗? “陛下,何事至于如此啊。”陈淮安讷讷。 苏景明摇头:“我本就不是长命之人,为她寻一退路罢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卷轴。 “博明?” 陈淮安怔怔地看着苏景明,半晌,他接过圣旨,郑重跪地行了个大礼:“陛下放心,臣以性命起誓,无论发生何事,臣必定竭尽全力,保玉遥殿下周全。” 空气静了半晌。 苏景明将他扶起来,笑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未雨绸缪一下?你干什么这么紧张,又不一定会有事。” 陈淮安配合着勉力扬了下嘴角。 苏景明心中叹气。 完了,给人吓到了。 他真的就只是未雨绸缪一下啊! ------ 马车中,沈溪悄悄窥着陆骁的神情。 陆骁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突然说要来一趟陈家,亲自见一见陈淮安。 沈溪像是牙疼那样咧了咧嘴。 他陆骁堂堂镇北王,想去哪就能去哪,就算不提前递帖,又有谁能将他拒之门外呢? 他生怕这是他之前那句“陛下另有想法”引发的余波,连忙自告奋勇地跟来了。 然而,到了地方,要下车的时候,陆骁突然不动了。 他那双黑眸定定地望向车外。 沈溪疑惑地凑到窗前,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你怎么不动了?不是要去陈家坐坐,见一见陈淮安吗?怎么,看见什么了?” 顺着陆骁的视线,沈溪看见有人从陈家侧门出来,向一辆马车走去。 那人戴着一顶洁白的帷帽,但即便是薄纱笼罩了面容,也依旧能感受到那人周身带着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高贵气质。 看着就绝非寻常人。 而且,从那人身上,沈溪觉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沈溪拧眉思索半晌,突然瞪大了眼睛:“那不会……不会是陛下吧,陛下也来……” 还没等他说完,侧门又开了一条小缝。 一名小厮打扮的少女趴在缝隙处左右张望,见四周没人注意,“嗖”地一下从门缝里钻出来,也上了那辆马车。 沈溪噎住了。 他突然想起之前调查陈家的时候,资料上写的内容。 陛下时常召陈家兄妹入宫。 半晌,沈溪干干巴巴接道:“……来,来接姑娘啊。” 陆骁没说话。 只是,车内不知道哪个部件坏了,“咔嚓”一声响。 14、报复 明泽宫。 明泽宫是先帝时期重新修建的宫殿。 原本坐落在此僻静安宁之处的宫殿,曾燃过一把大火,烧尽了所有前尘过往,留下的断壁残垣已完全不能住人,这才被彻底铲平,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修建了明泽宫。 这地方也是一大宫,重新修建后更是舒适宜人,但因着先帝对这里讳莫如深,妃嫔们不想失去圣心,断然不愿意轻易接近此处。 是以,这等好宫殿,到了苏景明这任时,竟还是全新的,也算叫苏景明捡了个便宜。 接回玉遥后,苏景明便将她安置在这里。 或许旁人还会有些顾忌这大火来得蹊跷,担心此处风水不好。 但苏景明觉得这处寓意却是极好的。 浴火重生,乃人生一大幸事,不是吗? 这寓意极为适配玉遥。 这孩子之前吃了太多的苦,他希望她能在此获得新生。 ------ 苏玉遥是个看上去年纪很轻的姑娘,甚至于比她的实际年龄看上去还要小上几岁,若是放在寻常人家,正该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苏玉遥却看上去怯生生的,就好像周遭的一切都可能会伤害她,所以她必须要小心提防一切那样。 她见苏景明来了,十分意外,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连忙行礼。 “见过陛下。” 很小声,有些细弱的声音。 苏景明无奈:“玉遥,我说过的,不要多礼,也不要叫我陛下。” 苏玉遥抿抿唇:“皇……皇兄。” 苏景明笑了起来:“这才对嘛。瞧,给你带谁来了?” 他身后,小厮打扮的陈若水猛地上前来,一把将苏玉遥抱住:“没到日子我就来啦,惊不惊喜,高不高兴?” 苏玉遥抿唇点头:“嗯,高兴的。” 陈若水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同她讲小话,从自己最近发现了一副特别有意境的画开始,一路讲到自己最近遇到的一个特别讨厌的人。 苏玉遥听得很认真,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频频点头附和,连说真是过分可耻,这种人实在太坏了,就应该给他砍头! 陈淮安在一旁听得皱眉。 怎么能教殿下说这种话,到时候把殿下带坏了怎么办!还当着陛下的面! 他原本因着苏景明的疑似托孤,心情十分低落,沉默了一路,眼下被陈若水弄得眉头越来越紧,实在忍耐不了,终于开口:“殿下,虽然没到日子,但来都来了,与若水一起,顺便考教一下最近的功课吧。” 陈若水一僵,慢慢回头,瞪他:“哥,你会不会挑时间?” 什么?今天你来找朋友玩?来都来了,那就顺便一起考考试吧! 啊?是这么顺便的吗?! 陈淮安皱眉:“学习为什么要挑时间?” 陈若水咬牙。 他倒是不挑时间,他纯爱学! 有个连中三元的哥哥真的很烦啊! “你懂不懂劳逸结合?”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着就要吵起来。 苏玉遥连忙试图拉架。 只是她胆子小,只敢虚虚地拦拦这个,拉拉那个,倒像是在手舞足蹈地给两个人鼓劲。 苏景明在一旁,撑着下巴看他们闹得鸡飞狗跳,心情平白地好了不少。 这样的热闹日子才是人过的嘛。 就算是98%的忠诚度,他也有解决办法的! 就在这时,冯安突然凑了过来:“陛下,刑部尚书说有重要的事,求见陛下。” 苏景明唇角的笑意加深。 果然来了。 对此,苏景明早有预料。 今天早朝他就感觉不对劲了,秦王那一派的人神态都很奇怪,就好像是哑巴吃了块拳头大的黄连,噎在嗓子里咽不下去一样。 而且,兵部尚书居然给吏部尚书的儿子说好话。 说什么孙大人临危不惧,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孙家那个草包?骗鬼呢! 关键是兵部尚书还说得非常真情实感,就好像那个有勇有谋的孙大人真的存在,而他只不过是在直言一样。 这么不合常理,那只有一种解释了。 秦王这一派的人吃了大亏,非常非常大的亏,以至于给吏部尚书的儿子请点无关紧要的功劳,对这个亏来说杯水车薪。 甚至于,吏部尚书的儿子拿了这个功劳,反而会被秦王收拾得更惨。 这么看…… 那些山匪怕是有问题吧。 还和秦王脱不开干系。 苏景明幽幽地想。 秦王那个人,可不是会吃哑巴亏的性格。 连吏部尚书都会担心秦王找他儿子的麻烦,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秦王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切的起源还是从他那日选择让吏部尚书的儿子做北地督军开始的……那秦王肯定少不了来找他的麻烦。 他今天一天都在等这个。 这不,刑部尚书带着他的大案要案来了。 他没猜错的话,这大案要案,还得和陆骁有点关系。 他本来就没什么实权,秦王想要报复他,最好用的手段就是逼迫他和陆骁对立。 这群人实在太好懂了。 苏景明在心中嘀咕。 想到这,苏景明站起身来:“我有点事,先出去一趟,若是我回来的晚,让慕容给你们送回去。” 陈淮安在一旁听了个大概,此时正色道:“陛下,我同您一起。” 秦王那边带着报复心出招,定然狠毒,他去了,也好周旋一二。 苏景明连忙摆了摆手。 “不用。博明,你留在这陪着她们,我这边的事我能处理。” 可不敢让陈淮安掺和这事啊。 秦王要干什么? 打压他的权力?离间他和陆骁? 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啊! 要是让陈淮安参与进来,以他的古板性子,不得非要来一个硬碰硬? 若是陈淮安化解不了,平白让秦王记恨。 若是真让陈淮安给化解了,那更是坏上加坏! 不好不好。 绝对不行! 陈淮安眼中的担忧明显更重了。 “可是……” “陈卿。” 陈淮安还想再说什么,被苏景明打断了,他看着苏景明严肃的神情,只得怏怏地闭上嘴。 “陈卿”这种称呼,带了独属于帝王的命令色彩,实在难以违抗。 既然他将苏景明当作自己的君主,那就必须听从他的命令。 这是为臣之道。 苏景明难得摆了摆皇帝架子,这才让陈淮安老老实实的留在明泽宫里陪着两个姑娘。 将他安置好,苏景明松了一口气,连忙跟着冯安走了。 快跑! ------ 这场案件的审理,苏景明叫了不少人。 比如兵部尚书。 他人都坐到现场了,还是懵的。 兵部尚书晚上下值回到家中,夫人说研制了一种新的甜汤,让他来帮忙试毒。他笑着应了,才刚坐到桌边,连椅子都还没坐热乎,就突然来了一个小太监,说陛下有事,请他来一趟。 兵部尚书十分意外。 因为自从新帝上位,就从未在夜晚急召过哪位臣子。 别说晚上急召了,新帝甚至从来不在休息的时间打扰朝臣。大约是知晓自己并非实权皇帝,倘若非要打扰,得到的结果也并不会太好。 虽说苏景明是皇帝,但朝臣想推脱他的召见也并不难,只要装个病,装个身体不舒服就行了。以苏景明现在的状况,绝对不会因为这种明面上过得去的推脱,向他们这些手中权势极大的老臣发什么脾气。 只是,兵部尚书没有推脱。 不仅他没有推脱,现在坐在这里的有刑部尚书,大理寺卿…… 新帝叫的人都来了。 当然会来,不来是傻子! 这几天朝中前前后后出了这么多大事儿,桩桩件件都和新帝有关,足以见得,现在的新帝和以前并不相同。 谁还敢不来? 如果这次不来,错过什么重大消息怎么办? 兵部尚书斜斜望去,远端和他同属晋王派系的大理寺卿看起来也和他一样懵。 他们把大理寺卿也叫来了。 看来是一桩特殊的案子。 只是,看大理寺卿这个模样,他就肯定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 倒是刑部尚书脸上一直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 兵部尚书看了一眼,就心道不好。 这件事恐怕和秦王有些关系。 紧接着,一个年轻人被几个兵卫压跪到了地上。 那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垂着头跪在那里,发丝凌乱地遮盖住了他的所有神情。 他看上去很是健壮,却是没有半点挣扎的意思,好似彻底认命认罪,什么都不打算说了。 按照流程,兵卫将他的脸抬起来。 年轻人的面容清晰地露了出来。 他一双眼睛几乎是死寂的,没有一点光彩。他太阳穴附近有一道很清晰的疤痕,看起来也曾冒着生命危险,做过什么事情。 兵部尚书见到这人以后狠狠一怔。 怎么是他! 边文轩! 边将军的儿子! 一代良将战死沙场,边文轩是他唯一的血脉了。 作为遗孤,他原本不该上战场的。 但边文轩说要继承父亲遗志,坚决要去。 当时朝中武将几乎都去送行了。 不论边文轩犯了什么事,想要处置他,都很可能引起武将的集体不满。 最重要的是……边文轩现在跟着陆骁做事。 他在这次与北狄的对战中,也立下了不小的功勋,前几日在庆功宴上的封赏也有他一份。 如今这是……怎么了? 15、纵敌 兵部尚书看到边文轩的脸以后,脸色都变得难看了不少,他忙凑上前来问:“陛下,今日急召我们,是为了什么啊?边小将军为何在这里……” 苏景明面无表情地坐在高位,心中忍不住吐槽。 为何在这里? 因为被秦王抓到把柄了啊。 还能为何? 秦王这招算是明谋。 边文轩的这个罪名实在有些特殊。 只要苏景明为边文轩判罪,不论判得轻重,都会落入秦王的陷阱。 但若是不判,秦王的人必定有无数后招等着他。 当时的系统算了半天也没想到对策,最终只能对他说:“实在没办法了的话,宿主可以付出代价向系统兑换一剂强力迷药,保证无色无味无痕,谁都查不出问题。宿主您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刑部尚书的证据偷了。” 苏景明:“……” 偷了? 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 你们这什么系统,居然诱惑皇帝去当小偷? 他连忙谢绝了系统的“好意”。 秦王这么努力的算计他,对他却不是什么坏事。 此事虽有风险,但若是操作得当……陆骁的忠诚度会迅速下降! 任务完成就看今朝啊! 方才,听到刑部尚书陈述边文轩的罪名,苏景明突然发现自己之前的策略有些遗漏。 陆骁这个人,他早该想到的。 如果只是从很表面的面子和名义上的权力上对陆骁做些手脚,是没办法动摇陆骁的想法的。 陆骁是个很看重实际的人。 可如果动他手下的人,那就大不一样了。 陆骁还是个非常,非常,非常护短的人啊。 若是动了陆骁真心在乎的人,那点虚浮的忠诚度怕是一眨眼就能掉光了吧。 苏景明眨眨眼,看向跪在地上的边文轩。 这边文轩看着安安静静的,实在是人不可貌相,一出手便是不同凡响。 苏景明挥了挥手,就有小太监将摘抄好的案卷分发下去。 兵部尚书连忙将那案卷抓过来看,越看脸色越难看。 竟然是这种罪名。 他后悔了,今天不该来的! ------ 一旁,边文轩安静地跪在地上。 他极为顺服地低垂着头,发丝也垂落在地,从他微微散开的衣领间,能看到他胸口一道尚未痊愈的伤。即便被两名禁卫用力向后拧着手臂,胸前的皮肤拉扯得伤口重新渗出了血,边文轩也只是咬紧了牙关,没有挣动的意思。 任谁也看不出,眼前这个如此顺服的,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有这种吞天的胆子。 分发下来的案卷很短,上面只有一条罪名,却是条极重的罪。 三个月前,北地,边文轩与北狄人做了一笔交易。 他同北狄交换了一批俘虏。 而那批北狄俘虏之中,有一人,名唤阿史那卓。 ……是北狄最大部族的继承人。 边文轩他瞒着所有人,私自放走了一名被大魏俘虏的北狄王子! 此为纵敌罪。 按大魏律法,此罪牵连家眷。主犯应当斩首抄家,家眷流放。 边文轩倒是没有家眷可以牵连,但这正是问题所在。 他是边将军的遗孤!是边将军的家眷!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武将征战沙场,谁都会忍不住去想,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也战死沙场……那京中家眷又会如何? 旁人会待他们好吗? 会有人悉心教导吗? 若是犯了错,会得到些宽容和改过的机会吗? 就算……是看在自己为国捐躯,马革裹尸的份上? 如今,边文轩是边家唯一的后人了,无数双武将的眼睛盯着他呢。 谁处置了边文轩,都得面对武将们的怒火。 更何况,边文轩是陆骁的得力属下。或许因为陆骁本人同样也是功臣遗孤的缘故,平日里陆骁对边文轩颇为照顾,几乎是当作自己的小辈对待。 处置他,怕是会将陆骁得罪得死死的。 刑部尚书带来的这个案子,可谓是相当棘手。 但…… 翻出边文轩案子的,是秦王的人。 审理此案,最终定罪名的,是苏景明。 受到惩处的,是边文轩,是陆骁的人。 晋王一派在此事中是受损最小的,此事与他们并无干系,他们是能隔岸观火的。 ……如果他们俩今天没来的话。 兵部尚书和同样脸色有些白的大理寺卿对视了一眼。随后,兵部尚书从大理寺卿脸上看到了一种“这次有人陪着一起倒霉真好,感谢有你”的神情。 兵部尚书憋屈的咬了咬后槽牙。 上次大理寺卿被镇北王抓去处置户部尚书的孙子,他过后还笑了一阵大理寺卿倒霉。 人真的不能随便嘲笑别人。 这不,现在就轮到他了。 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就直面这世界上最倒霉的案子! 兵部尚书试探着开口:“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边文轩有何理由纵敌?此案有些蹊跷,如此便要审理了,证据可确凿?” 这案子要是证据不全,那拖个十天半月的不成问题,大不了到时候装病,躲上一躲! 苏景明揉了揉太阳穴,伸手点了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当即甩甩袖子,施施然地站了出来,笑眯眯地道:“此案证据确凿。罪臣边文轩私自释放国之重犯,让我大魏失去了和北狄提前谈判的重要筹码,将本能更早结束的战争,硬生生拖长了三个月,不知耗费我大魏多少人力物力。” “此乃大罪,不可不严加惩处。” “此罪臣释放俘虏回归北狄的时候,周围有上百军士,皆可作为人证。同时,这里还有北狄俘虏的口供,以及,释放人质之前,罪臣边文轩与北狄的往来信件。” “罪臣边文轩本人口供在此,与上述内容相合。” “人证物证俱在,此案铁证如山啊。” 刑部尚书脸上带着有些得意的笑,他将几张信纸排开,让冯安呈给苏景明。 苏景明早就看过信件,此时扫了一眼确认信件无误,便挥手让冯安带着那信在殿中绕上一圈,给所有人都看上一看。 刑部尚书看起来准备十分充分,所有的证据一应俱全,眼看着今天便要在这里把罪名定了。 殿中顿时有些躁动了。 轮了几个人后,兵部尚书拿到了那信件,只看了几行,胡子就抖了起来。 这信的确是边文轩与北狄的通信。 但是…… 边文轩之所以放走那北狄王子,是为了用他从北狄手中换回三百多名大魏俘虏。 这便是那所谓的“纵敌”? 这时候,刑部尚书看向兵部尚书,悠悠开口:“陛下,我看,此案已经没什么可疑之处了,陛下以为如何呢?” 他口中称呼陛下,眼睛却一直看着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这一看就是秦王那边搞出来的破事儿! 政治斗争能不能高明一点,欺负人家一家子只剩一个人的,有意思吗? ------ 刑部尚书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晃了晃脑袋,十分得意。 雁南山山匪那事,着实是气到了秦王殿下。消息传回京城,秦王殿下对他们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自此便没了好脸色。 他们一群人集思广益,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能出气的好案子:让苏景明惩治陆骁的得力手下。 借着这个案子,能狠狠教训苏景明一顿,此其一。 能打压大部分武将势力的嚣张气焰,此其二。 能离间苏景明和陆骁的关系,为后续成大事做准备,此其三。 顺便,还能拖兵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下水,此其四! 一举多得,他是很赚的。 既然是苏景明惹恼了秦王殿下,他们这些秦王一派的人,总得让他吃个教训,免得他弄不清自己的地位,忘了这朝中是谁说了算的。 想到这,刑部尚书微抬下巴,看向上首紧紧握着扶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的苏景明。 还挺能忍。 很生气吧,很憋屈吧? 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把吏部尚书那个草包,弄去雁南山给秦王添堵,给他们这些人添堵的代价! 既然是傀儡皇帝,就好好做他的傀儡皇帝。 得罪了秦王殿下的人,一定会吃到苦头! ------ 此时,苏景明在心中激烈搓手。 好紧张啊。 胜败在此一举。 边文轩这个案子,简直是他打瞌睡时,秦王送过来的枕头啊! 若是旁的,怕是效果还不会有那么好。 但是边文轩这个罪名,放到很多人眼中,那都不是“情有可原”,而是干脆“无罪”! 放走一个敌人,就换回三百多名血肉同胞。 何错之有? 能找到这么一个案子拿过来给他,想必是花了大心思的。 这得好好谢谢秦王啊! 如果不是现在这个时机不好,苏景明恨不得能请秦王吃顿好的! 不过嘛…… 也得钻个漏洞才是。 边文轩这件事说到底没那么大的罪,不能让他就把命交代了。他那身上的伤可是不轻,稍微重一点的杖责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去。 想到这,苏景明招了招手,示意冯安过来。 ------ 不多时,苏景明站起身来,轻咳一声,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宣判了结果:“边文轩,念在与北狄征战中有功,杖一百,后入天牢。”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场中一片死寂。 边文轩身上还带着不轻的伤,这一百杖打下去,与要他的命也无异了。 更何况,打过之后还要入天牢。 天牢是什么好待的地方吗? 连刑部尚书都有点愣了,他以为苏景明会尝试用边文轩也是心系大魏子民这种理由去免掉边文轩的刑罚,再不济,也要竭尽全力减轻边文轩的罪责,他都已经准备好说辞应对了。 谁曾想,苏景明自己判的,比他以为的,居然还要重一些? 怎么感觉苏景明甚至有点积极呢? 16、天牢 听到要杖一百,兵部尚书怔住。 这会不会太重了? 他倒不是担心来自于武将的报复,若是出了什么事,也有苏景明和秦王在前面顶着。 但这毕竟是边文轩。 看边文轩的状态,怕是挨不下这一百杖了。 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对九泉之下的边将军不好交代,他也会良心不安。 兵部尚书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被大理寺卿衣袍下的一只手拦住了。 大理寺卿微微摇头,用口型对他说:“殿下的吩咐。” 晋王殿下确实对他们有所吩咐。 晋王的原话是,若是没有命令,便暂时将苏景明当作真正的皇帝来对待,尽量不要同他起正面的冲突。 晋王这是觉得最近朝中风波太大,乱象频出,要他们退而守之,在远处观望。 被这么一拦,兵部尚书又有些犹豫。 还没等兵部尚书作出决定,苏景明便开口了:“慕容,去取笞杖来。” “是。” 兵部尚书一愣。 看苏景明的意思,不仅今日要把此案审理完,甚至要现在就把廷杖打了? 这么着急吗? 兵部尚书有些迟疑了。 没道理这么着急吧? 难道说,这又是苏景明的什么计谋? 之前那几次…… 兵部尚书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想了又想,最终,他到底是没有出言求情。 ------ “砰!!!” 笞杖重重落下时的声音炸开,犹如惊雷一般。 听上去就疼得吓人。 苏景明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 “嗖嗖——砰!!!” 更大的杖责声,坚硬的长板携着风声,重重砸落在边文轩身上。他身上的布料都被打得变了形状,留下了一道和板子一样宽的板痕。 随着板子砸落,苏景明眼皮又是一跳,他下意识攥紧了拢在宽袖下的手指,目光颇为迟疑地落在手持笞杖面无表情行刑的慕容身上。 他先前让冯安同慕容说的…… 应该是尽量往轻了打…… 而不是尽量用最少的杖责数目,尽快地把人打死……吧? 苏景明有些怀疑自己了。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嘱咐错,慕容确实按照他的要求做了,这次惩戒的确“雷声大雨点小”。 因为,本该咬牙苦挨杖责的边文轩抬起了头。 他眼中神色看起来有些茫然,就好像他刚做了一场梦,现在还没睡醒一样。 笞杖还在“砰——砰!”地往下落。 声势大的吓人。 但边文轩脸上没有半分由疼痛引发的扭曲,额上也没有渗出汗水,反而,他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旁侧,刑部尚书轻“噫”了一声,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苏景明:“!” 不是,这孩子是不是傻?叫人给你放水呢,这都感觉不出来吗?? 边文轩在北地不也是能领兵作战的小将军吗,不是带人奇袭并且重创过北狄的军队吗? 领兵作战,研究兵法时的聪明头脑呢? 怎么看着像个傻的啊! 表现出这么一副你完全不疼的模样,让人看去了怎么办! 让陆骁知道了怎么办! 苏景明顿时急了。 真想一棍子给他敲晕过去啊! 等下?敲晕? 苏景明猛地想到了什么,在心中疯狂呼唤系统:“系统,系统!你之前说的那什么强力迷药,我同意了!换!但是换个人,给他用!就现在,给他,边文轩!” 系统本就不舍得浪费它的强力迷药,闻言立刻蹦了出来:“这就来了!宿主请再次确认交换。” “确认!” 系统之前的准备到底没有白费。 “叮”的一声响,系统的强力迷药就起了作用,边文轩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见状,刑部尚书“啧”了一声。 刚才看边文轩那个样子,还以为这笞杖打的不疼呢。 挨打都能面无表情的。 原来是太疼了,超过他的极限了,连扭曲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啊。 不过,也就打了二三十杖,就能疼晕过去,都说北地艰苦,看来这北地的将军也没那么难当么。 想到这,刑部尚书往苏景明的方向瞥了一眼。 苏景明的脸色不太好。 他抿着唇,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重重落在边文轩身上的笞杖,好像要把那笞杖盯出一个窟窿。 刑部尚书在心中冷笑。 之前还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急不可耐地召集大臣来此观看此案审理,现在知道怕了? 苏景明的想法他都能猜到。 叫人,叫来的人越多,就越有可能有人念及边文轩是功臣遗孤的份上为他求情。 把兵部尚书,大理寺卿这些属于晋王一派的人也都尽可能地叫过来,这毕竟是秦王的计划,晋王的人发现不对,也会想办法阻止。 想法很好,但…… 苏景明怕是没想到,叫了这么多人来,硬是没有一个人出言阻止吧? 不仅没人阻止,还把这审理的进程速度提了不少,不过一个时辰,板子都落到身上去了。 还是太天真了。 这个计划对晋王而言,没有任何坏处,甚至于,若是晋王一早知晓此事,怕是恨不得为这个计划添砖加瓦。 自古以来,文臣与武将就是天然敌对的关系,就算是秦王和晋王自己派系里也有武将,也不改变他们二人的主要阵地还是在文臣里这件事。 而大魏的武将总体上来说……是陆骁说话更有用。 这件事里的两方中,一方苏景明,是陆骁推上位的傀儡皇帝。 另一方边文轩,是为大魏戎马一生的功臣遗孤,天然容易让武将共情。 苏景明重罚边文轩,不论是因为什么,都相当于是用陆骁的矛攻陆骁的盾。 能打压陆骁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晋王的人会阻止才奇怪。 这是秦王殿下为他布置的死局。 经过这次,朝中武将对苏景明的态度定然会比之前更差,他在皇位上会坐得更加艰难。 而原本支持苏景明的陆骁,大概也会心生芥蒂。 不论苏景明让吏部尚书的儿子经过雁南山前往北地做督军这件事,是不是故意针对秦王殿下…… 他都会为此付出巨大代价。 否则难以平息秦王殿下的怒火。 刑部尚书目光沉沉地在边文轩身上落了,他眯起眼睛,看着笞杖一下一下的落在人事不知的边文轩身上。 ------ 苏景明看着边文轩软软地晕了过去。 但杖责还在继续。 甚至于,边文轩没了意识,不会肌肉紧绷以后,板子砸下去的声音更响了。 苏景明:“……” 能行吗? 慕容力道把握的好不好啊? 不会一不小心把人打死吧? 他颇为紧张地盯着那高高扬起,重重落下的笞杖,在系统反复向他保证边文轩肯定是被自己迷晕的,而不是被打晕的,这才将将信任。 这是刑罚,所以即便边文轩晕了过去,笞杖也没停。 直到打满了一百整数。 慕容和另外一名禁军一起,把像死人一样的边文轩拖去了天牢。 ------ 蓄积的强力迷药用掉后,系统终于腾出了多余的精力来运算忠诚度。 苏景明脑海中,捷报频传。 “恭喜宿主!忠诚度降低!最新忠诚度88%!” “恭喜宿主!忠诚度再次降低!最新忠诚度87%!” “恭喜宿主!……” 苏景明长长松了口气。 这么长时间花费这么多努力,总算是见效了! 陆骁的忠诚度第一次降到了90%以下,并且还在不断的降低。 很明显是已经收到了边文轩被他重罚的消息。 按这个进度降下去,估摸着一天就会见底了。 果然,陆骁这个人护短,见不得自己人受伤。 苏景明收拢了自己手中的东西。 方才慕容回来的时候,同苏景明汇报,说边文轩的伤势不重,呼吸脉象都很平稳,定然没有危险,且已经找人给他上过药了。 但苏景明到底是不放心。 方才那顿板子打的真是如同惊雷,不亲眼看到边文轩活蹦乱跳,他总是担心边文轩其实被他打死了。 于是,在一切都处理妥当后,苏景明也去了天牢。 大魏的天牢是地下的构造,沿着长长的阶梯一路走下去,像是从光明的世界一步步踏入地狱。 走了一会,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了,只剩下昏暗的灯火。 苏景明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这种阴暗腐烂的气息,给他的感觉很不好。 一想到边文轩带着一身伤被扔进了这里,苏景明的感觉就更不好了。 边将军戎马一生,为了大魏付出良多。 结果现在唯一的后人在天牢里关着。 感觉这样整个大魏都好没良心啊! 其实这事边文轩也不是没有错,他特意嘱咐过慕容尽可能放轻力道,这件事圆过去了,对边文轩也算是小惩大诫。 若是边将军在天有灵,不要以为他在虐待边文轩啊! 苏景明在心中默默念道。 想到这,苏景明加快了脚步。 他得赶快看到边文轩,确认他没事,才能放心。 ------ 边文轩被单独关押在地下二层,周遭没有其他罪犯,寂静得有些压抑。 偌大的牢房里,边文轩蜷缩在正中央,看起来人事不省。 苏景明心中一紧。 慕容为他打开了牢门。 苏景明半跪到地上,伸手去探边文轩的脉搏。 指尖还没碰触到边文轩的颈侧,那片肌肤突然动了动。 苏景明下意识抬头。 边文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苏景明大眼瞪小眼。 气氛一时变得极为诡异。 “陛,陛下,下??” 边文轩一个弹跳,从地上蹦起来。 他站起来后,才发觉苏景明方才是半跪在自己面前,又手忙脚乱地重新跪了下去。 再怎么放轻力道,那也是一百大板,打下去总是疼的。 边文轩刚才整个人进行了这么一波剧烈运动,拉扯到身后被打的地方,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结结巴巴:“这里是天牢,陛下,陛下怎么在此……”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有些狐疑地揉了揉自己身后。 嗯,果然没那么疼。 边文轩一双眼睛“唰”一下亮了起来:“陛下!您是来看臣的吗?” “臣的伤这么轻,是您让人留手了,是吗……陛下,陛下您不怪罪臣吗?” 边文轩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喜悦,和满心满眼都是主人的幼犬也没什么不同。 面对这样一双纯真的眼睛,苏景明哑然。 他心说,这有什么好怪罪的,换就换呗,放回去一个北狄王子怎么了,又不是把人放了陆骁就打不过北狄了,最后还不是打赢了么? 但凡边文轩不自己藏着掖着,当时就把这事和陆骁说一声,陆骁那边完全可以给他传信,走个明路,这就是有恩准的事,边文轩一下板子都不用挨。 现在呢,虽说是“偷工减料”的板子,但到底白白挨了一百下,他倒是还挺高兴。 而且眼下这个情况…… 为了不让陆骁发现不对劲,他得让边文轩从京城消失一段时间。 边文轩才二十多岁,此次大捷回京,本该是受万人敬仰的,哪个年轻人不喜欢这种感觉呢? 结果没享受几天荣华富贵,就要被送走离京。 有些太委屈他了。 苏景明在心中叹气。 他弯腰,将边文轩扶了起来。 “边卿,这段时间,你不便出现在人前,我欲让你隐藏身份离开京城,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所需各种人力物力和官方文书,我都会为你备好。” 边文轩愣住了。 看着边文轩呆呆愣愣的样子,苏景明心中罪恶感更甚。 他抿了抿唇,补充道:“等过两年你回京城,我会给你补……” 补偿两个字还没说完。 边文轩声音骤然变得激动:“陛下!您怎么知道我想悄悄离京的!” 他刚被苏景明扶起来,苏景明一松手,他“唰”地就又跪了下去。 借着这个姿势,边文轩仰头看着苏景明,脸上的激动毫无遮掩:“难道说,陛下您早就知道我想南下的事情了?您也觉得南下详查一番颇有益处,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是吗?” “陛下圣明!多谢陛下!” 苏景明:“……” 啊? 什么南下? 什么机会? 边文轩说什么呢,他怎么听不明白啊? ------ 苏景明试探着与边文轩聊了半晌,终于弄懂了边文轩的意思。 边文轩怀疑南平侯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秦王的人,联合当地府衙,毫无限度的搜刮民脂民膏,用于……私自征兵,扩编手中军队。 是以,这次回京,他本就是打算寻个机会偷偷南下去南平侯那里做卧底的。只是,这京中的情况比他想的要复杂很多,他根本就不能消失太久,想去哪儿都没有办法避开所有的耳目,这才一直没有成行。 苏景明震撼。 年纪不大,胆子却是相当大啊,这年轻人。 难怪能干出私放俘虏这种事。 挨顿打真不怨啊! 在苏景明想这些事的时候,边文轩还在源源不断地讲他的发现,讲他如何意识到事情的不对,讲到激动处,他的脸都有些红:“陛下,您这么信任臣,臣定不负重托,彻查此事!” 苏景明:“……” 我重托你什么了,别乱说,我求你了。 然而,话已出口,现在再想收回来,就有些太晚了。 而且,他说了要补偿边文轩的…… 但是边文轩南下,最后不会像吏部尚书他儿子那样,给他来个大的,把好不容易降下来的陆骁的忠诚度一下子拉高吧? 苏景明心中有些不安,他犹豫着,问系统:“系统,忠诚度多少了?” “恭喜宿主,最新忠诚度,80%!再创新低!” 听着系统的声音,苏景明吐出一口气。 忠诚度降得很快嘛。 看来这次的事情确实惹到了陆骁,最近几次查忠诚度,每次都会降。 连续下降的忠诚度让苏景明感到安心。 边文轩南下查案,再怎么快,也得个大半年吧? 到那时候,他肯定已经完成任务了! 苏景明一咬牙:“好!” 话一出口,他急忙又补充:“我安排你出京,为你准备所有需要的东西,但你要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再告诉旁的任何人。” 边文轩一愣:“王爷算旁的人吗?” “自然。” 陆骁算不算旁的人? 自然算!他尤其算!防的就是他! 苏景明在心中呐喊,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淡淡点头。 边文轩眨了眨眼睛,似是有所明悟。 “原来如此!想要骗过其他人,先要骗过自己人!陛下这是让我配合演一出戏!” “放心,陛下,我发誓,除了陛下,我不会让任何人知晓此事!” 想骗其他人先骗过自己人? 什么自己人,陆骁算什么自己人? 苏景明忧愁地摆了摆手。 算了,只要他不告诉陆骁,随他怎么想吧。 就在这时,地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似是地牢外产生了什么激烈的冲突。 慕容快步跑过来:“陛下!陆王爷想进天牢看望边文轩小将军。” 苏景明悚然一惊。 这是“想看望”就能闹出来的动静? 这是闯天牢呢吧! 完蛋!绝对不能让陆骁进来! 要是陆骁一进来,看到面前这个活蹦乱跳的边文轩…… 那一切都白费了! 17、刀刃 陆骁面上皆是冷煞之色。 他下马后一言未发,只是疾步快走,周身气息阴云密布,隐隐蕴藏着雷霆之怒。 他身后跟着一众镇北军卫。 沈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窥着陆骁的神情,生怕一个没处理好,这人就直接炸了。 他先前还信誓旦旦的同陆清晏说不用在意陈淮安,结果转头苏景明就把人带进了明泽宫。 整个皇宫那么大,去哪里都好啊,怎么能是那地方呢? 沈溪只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不好了,他窥着陆骁的神情,开始担心此事不能善终。 苏景明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在陆清晏身上,玩旧臣新宠那一套,真不怕死吗? 还有,这边文轩纵敌的案子又是怎么回事? ……明明可以拖上一拖,不用一天,哪怕拖上几个时辰,陆清晏都有办法周旋。 苏景明为什么要这么快的判罚? 边文轩身上还有伤,现在打一百杖完全是冲着要了他的命去的! 苏景明他疯了吗?! 无论他是不是对陆清晏生出了什么嫌隙……都该和旁人无关吧! 边文轩那孩子哪里得罪他了?! 那孩子固然是有错,就算交给陆清晏来处理,大抵也要打他几十军棍,让他长长教训——但那必须是在他伤好了之后! 这种错,何至于要了他的大半条命! 还是说……苏景明当真已经借助陈淮安的关系,与身为文官之首的内阁首辅邵才哲达成了什么协议,所以要从边文轩那里下手,打击所有武将? 权势,利益…… 为了这种事情,连功臣之后都可以随便牺牲吗? 先前不明白为什么陆清晏总说苏景明冷心冷情,为了手中权势可以牺牲一切……如今看来,竟是半点也没说错吗? 沈溪想的太多,心中乱作一团。 另一边,任鸿想得可就没有这么多了。 任鸿攥紧一双拳头,怒目圆瞪:“竟是已经把人打了?什么案子可以这么快判罚?要处置镇北军的人,为何不请王爷前去?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陛下就这么着急?早该想到他不是个好的!” “听说他搭上了邵才哲,怕是故意如此的!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臭腐儒看我们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事怕是有他们在其中搞事!” “王爷!我们怎么办?不能就这样让他们欺负啊!” 陆骁没有回复任鸿。 他停下脚步,看向急急朝他跑过来的天牢守卫,冷声开口问询:“边文轩,现今可是关押在此处?” ------ 天牢。 “王,王爷,您真的不能进去……” 天牢负责守门的小吏抓着刀柄,声音颤颤巍巍的,眼看着都快要哭出来了。 面前站着这么一位煞神,身后还跟着一群镇北军卫,他居然要负责拦着不让他们进! 知不知道这人是谁啊? 这是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镇北王陆骁! 那日陆骁回京,打马御道巡行,他正好是休沐日,也是带着家中妻儿一起去看了的。 那些庄严肃穆跟在陆骁身后的镇北军骑兵都暂且不提了。 陆骁在北地用的那把长枪,可是四个镇北军士在抬的! 谁来拦陆骁? 他吗? 就他这点份量,镇北王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掀飞吧! 小吏哭丧着脸:“王爷,王爷您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职责所在……” 他的工作就是守大门,守不好大门那就是失职,要受罚的。 但现在这大门是人能守住的吗?? 陆骁扫他一眼,随后无视他,继续往里走。 小吏握着还在鞘中的刀,手抖得十分厉害,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拔刀吧……不敢,怕死。 不拔刀吧……怕出了事以后,上面秋后算账,怪罪下来。 啊……命好苦。 大人物斗法,能不能不要在他守的门前斗啊! 苍天啊,大地啊,有没有人来救救他! 他一定给立个牌位,日夜烧香,为他祈求长命百岁! 小吏无助地想着。 就在这时,一道微哑的声音插了进来。 “咳……咳咳,陆卿这是做什么,要强闯天牢吗?” 那声音不大,但听到这句话后,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陆骁的眸色骤然变深,他亦是停下脚步,立在了原地。 出言质问陆骁的,正是被陆骁一手推上皇位,如今却重罚其属下、无视武将群体不满、公然打压陆骁的大魏新帝。 苏景明。 苏景明身着一身明黄龙袍,从天牢中缓步走出,他身后,还跟着一小队持刀的皇城禁军。 陛下竟是亲自从天牢中出来了。 小吏愣在原地。 不知道是这几日连轴转折腾得太过,还是天牢之中有些阴寒,明明进去时苏景明看着气色还算不错的,现在他的脸上却是几乎没剩什么血色了。 他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苍白面容上还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红晕,眼皮怏怏地微垂,遮蔽了他眸中原本的光亮,看起来有些冷淡疏离。 苏景明捂着嘴,咳了几声,这才在冯安的搀扶下,缓步走到小吏身旁,朝他挥挥手,无声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不是苏景明不想开口直说,是一时之间,他没能积蓄起足够的力气。 方才,听到上面的动静,他急着往门口赶的时候,好巧不巧的,系统先前兑换的代价开始发作了。 交换那剂强力迷药,苏景明付出的代价是——骨痛。 苏景明对这种病痛并不陌生。 骨痛。 骨节痛,手足寒,周身乏力。 但纵使苏景明自小体弱多病,也是许久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他若是病到这种程度,定会选择卧床,绝不会再爬什么阶梯。 然而这病痛是突如其来的,陆骁人又已经在外面,眼看着就要闯进来,这阶梯他却是不得不爬了。 尽管有人搀扶,上来的最后那几步阶梯他依旧是喘不过气,几乎要把指甲掐进肉里才走到了门口。 方才开口说那一句话,已经消耗了他太多力气,眼下却是没有多余的气力出言让这小吏先行离开了。 好在这小吏不是个傻的。 小吏听了苏景明的话,只是呆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救命恩人! 总算有旁人替他,不用他拦着镇北王了!这地方实在是顶不住了! 陛下! 救大命了! 小臣实在扛不住,先跑了,之后给您立长生牌位啊陛下! 小吏连忙识趣地退到一旁,把周身散发着寒意的镇北王陆骁和他身后的那些武将与一众镇北军卫,一同留给了这位单薄瘦弱的君王。 苏景明咳得有些直不起来身,但他一双深褐色的眸此时紧紧落在陆骁身上,没有半分偏移。 “咳——咳咳……陆卿,天牢重地,闲人免入……咳咳,陆卿,陆卿定是知晓的。方才我看陆卿似是要强进……想必是我看错了罢?” 一句话,被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截成了好几段,苏景明身上金黄的龙纹也随着震颤得停不下来,在日光下晃出了一圈圈令人眼晕的光影。 苏景明约莫着是费了好些力气,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这才勉强叫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说话间,苏景明鬓角的冷汗落下,打在他的眼睫上,朦胧了双眼,一时间分不清那是冷汗还是泪水。晶莹的水珠一滴一滴滑落,接连砸在地上,碎裂开来。 似是无声,又似有声。 不知因为什么,陆骁脸上的冷色少了一点。 他目光落在苏景明几乎被冷汗浸透的脸上,眉头越拧越紧。 苏景明咬着后槽牙。 看什么看?要说什么能不能快点! 这次的代价比上次的魇症要大很多,系统向他展示了上一次是多么的手下留情。 疼! 好疼! 眼前的景象被一层层黑雾笼罩,黑雾时聚时散,苏景明必须逼迫自己集中精神,才能维持住一个他自己一直在看向陆骁的假象。 苏景明忍不住在心中吐槽系统黑心。 不过是一剂迷药,代价竟是要昂贵到这种程度! “为什么要判得这么急?” 陆骁拧眉看着苏景明额上的冷汗,半晌,开口问道。 纵使是有秦王逼迫,苏景明也可以按照流程来处理。若是那样,这件案子从判到罚,至少要过个三五天。 这段时间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斡旋,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而且到那个时候,边文轩身上的伤也能再好一些,事情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苏景明完全不必将身上还带伤的边文轩打到昏厥,再丢进天牢里去。 ……除非,他自己想。 猜测苏景明有意拉拢文官打压武将的话还在耳边。 倘若当真因着陈淮安,苏景明拉近了同邵才哲的关系,进而能够接洽到追随于他的那一批文官派系……那他的确有理由顺水推舟地重罚边文轩。 但这种事可以作为代价吗? 陆骁面沉如水。 苏景明咬着后槽牙,勉强站直身体。 “咳咳——咳!!既然,既然是犯下大错,何时罚不是罚?还是……咳咳……还是说镇北王这是在怪朕没有给镇北王留下在其中周旋,好帮他逃避大魏律法惩戒的机会?” 这话说的极为狠厉。 苏景明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斟酌词语了。 此时,苏景明只觉得自己虚弱得马上就要倒下。从骨头里泛出的疲惫感,让他连站在这里都十分吃力,不得不将一小部分重量压到冯安身上。 冯安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景明,脸上的神色也极为焦急。 他不知道陛下现在这是怎么了,但他知道,陛下现在定是需要休息,而不是站在这里面对镇北王的质问。 陆骁静了一瞬,之后,他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文轩是边将军的儿子,边家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孩子,便是真犯了什么大错,惩处他前也该考虑一下边将军曾经为大魏立下的汗马功劳。” “你本不该这么做的。” “不管你是为了什么。” 陆骁深吸了口气,又道:“你没有在边疆打过仗,有些事和你想的不一样,那所谓的北狄王子放回去也不会对我们产生多大的影响,但那三百余人,若是不换回来,死了,就真的死了。” “换回来的那些人同样是大魏的子民,是为我大魏浴血奋战过的战士。” “陛下。” 陆骁在这种时候还能坚持劝诫,在旁人看来,已经拿出了极大的耐心。 可惜,苏景明似乎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的。 他在冯安的搀扶下,几乎已经要闭上眼睛了,若非看他胸口起伏的速度太快,都像是睡过去了一般。 这种无视的态度显然激怒了跟随陆骁而来的其他武将。 当即就有人站出来怒斥他昏聩无能,如此苛待功臣之后,将来要遗臭万年。 苏景明勉强挑开眼皮,看着面前混乱的场景,神色竟是显得有些傲慢:“罚已经罚了,时间不能倒流,众卿家又待如何?” 武将们一听这话更是炸了,有些脾气大的甚至攥紧了拳头,一副想要冲上去给他一下的模样。 陆骁那双黑眸定定看着他:“我要进去见边文轩。时间不能倒流,见他一面总是可以的。” “我只要确保他活着。他活着,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陆骁这话算是既往不咎,只要苏景明放他进天牢,让他见活着的边文轩一面,确定人没事,他就会约束手下部将和他身后的这些武将不去找苏景明的麻烦。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道理拒绝了。 陆骁见苏景明不说话,抬脚向天牢门内走去。 他身后那些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武将,恶狠狠地瞪过苏景明几眼,也跟着他往前走了。 “站住!”苏景明喝道。 陆骁做了很大的让步。只要苏景明让陆骁见到活着的边文轩,由此案产生的一切问题,陆骁都承诺处理。 他确实没有理由拒绝陆骁。 问题在于,陆骁现在进去,看到的可不只是活着的边文轩啊! 他会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边文轩! 那事情才是真的麻烦了。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陆骁进去! ------ 他一再让步,苏景明却仍是不依不饶。 陆骁的脚步一顿,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周身寒意翻涌,几欲噬人。 只停了这一瞬,陆骁便继续向前走去。 竟似是打定了主意,即便今日要当众违抗圣令同他彻底翻脸,也要进天牢! 苏景明心一横。 “拦住他!” 皇城禁军并不完全在他掌控之中,很多禁军并不会无条件听他的命令。 但他今天带来的人,会听。 苏景明话音一出。 慕容当即拔刀,横在陆骁面前。 “王爷!” 陆骁身后的数名镇北军卫下意识冲上来拦在他身前,他们手都按到了刀鞘上,眼中杀意骤然腾起。这些人都是在战场上千锤百炼的战士,是精挑细选的陆骁亲卫,也是完全忠诚于陆骁的无情杀器。 只要陆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拔出武器,同面前的人殊死搏斗。 无论面前的人是谁。 沈溪头皮一阵发麻。 怎么就到了刀剑相向的地步了?? 他左右看看,陆骁和苏景明两个人脸上都是一片冷意,谁都不像一时上头。 沈溪更急了。 这是干什么啊! 难道真要在这儿大打出手吗?! 若是苏景明和陆骁在这真刀真枪的打起来了,大魏的气运恐怕从今天便要急转直下了! ------ 陆骁垂眸。 片刻后,他从亲卫的身后走了出来,来到慕容面前。 慕容的手很稳,刀便稳稳地横在空中,如同一道嗜血的铁栏杆。 陆骁就着这个姿势,单手握住了面前横着的那把刀。 锋利的刀刃横在他掌心,不需要太过用力,便有鲜血流淌出来。 他就这样握着锋利的刀刃,一点一点角力,将那柄刀缓缓掰开。 苏景明瞳孔紧缩。 陆骁似是不太在意,他看都没看一眼那伤口,只是直直看着苏景明,然后,迈步向前。 横在他面前的刀刃上顿时涌出更多的鲜红液体。 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够了!” 苏景明厉声喝止。 他胸口起伏,极为剧烈的喘息着,一双深褐色的眸子死死的盯着那从新鲜伤口流淌而出的鲜血。 半晌,苏景明咬牙切齿道:“你要去看是吧,我让你看!” “来人,给镇北王开门!” 18、伪装 苏景明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说让陆骁进去看边文轩。 只是,几乎是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肯定是因为疼痛和虚弱,有些不太清醒了!这种事怎么能松口呢! 那边文轩在那里活蹦乱跳,陆骁看上一眼,今天掉的忠诚度不得全都涨回去? 但,这个时候再想改口,怕是没有机会了。 苏景明只能默默祈祷边文轩那边能稍微机灵一点,听到这边的响动以后躺下装作昏迷。 在苏景明的命令下,狱卒将天牢的大门打开。 铁门轰隆隆地升起。 陆骁踏步进门。 他身后的众多武将见状便要跟着往里进。 慕容却是抢先一步,横刀在前。 武将们顿时嚷了起来:“什么意思!” 苏景明幽幽地道:“镇北王一个人进去已经是破例,众卿家还都要进去吗?还是说你们不信任陆卿去看的结果?” 众人面面相觑。 倒也不是……陆骁去看他们自然是放心的。但是,不让他们进的话,把这大门打开干什么? 旁边不是有供日常出入的侧门吗,苏景明自己不也刚从那里出来吗? 苏景明心道,开大门当然是为了弄得声势浩大一点,好让边文轩听见啊! 不然呢! 武将们本是怒气冲天地来到此处的。只是,方才陆骁同苏景明差点真刀真枪地打起来,以及陆骁用手去握刀刃的事,给了武将们太大震撼,他们的怒气被一种怪异的惊惶替代。 如今苏景明又同意让陆骁下去天牢里查看边文轩的状况。 武将们的怒火像是被掐断了,一个个面面相觑,见陆骁也没有出言反对的意思,最终他们退了回去,留在原地等待。 苏景明松了一口气。 最坏的打算,如果事情败露……让陆骁发现真相,总比让所有人都发现要好一点。 至少边文轩的板子不会白挨。 苏景明这样安排着,但是,心在滴血。 ……啊啊啊,他的任务进度! 本来是骨头疼,现在他觉得自己心疼极了。 好不容易这次有了这么大的进展,难道就要这么白费了吗? 边文轩啊边文轩,求你机智一点,躺到地上装一下。 这样起码还有一些周旋的余地留给他啊! 苏景明无计可施,只能虔诚许愿。 ------ 苏景明与陆骁一同进了天牢。 陆骁被狱卒领着走在前面,苏景明咬牙跟在后面。 天牢的阶梯并没有做成很适宜人行走的高度,苏景明现在即使有人搀扶,走起来也非常吃力,两条腿像棉花做的一般使不上力气,他几乎是被人架着往下走的。 弯曲膝盖的时候,关节处的骨头互相摩擦,碾压出一种尖锐的疼痛,没走几步,他的衣袍便被冷汗浸透了。 阴冷的牢狱之中,有冷风从背后灌过来,让他忍不住瑟缩。 冯安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担忧,忍不住小声道:“诶呦陛下,您何必呢,便让王爷一个人下去吧。” 苏景明摇头。 他哪里敢让陆骁一个人下去?他甚至都不敢停下来歇一歇,生怕陆骁提前到达,和边文轩来一个大眼瞪小眼。 哪怕有一点渺茫的希望,他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希望从手中溜走。 陆骁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原本跟在陆骁身边一路小跑的狱卒,不知何时开始,慢慢变成了提灯慢走。 苏景明咬紧牙关,终于踏下最后一个台阶,站到了平地上。他几乎是立刻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半晌才渐渐恢复。 陆骁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景明抿了抿唇。 他无暇顾及陆骁在想什么。 现在,苏景明脑中只有一件事:边文轩到底能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他有没有装好昏迷啊! ------ 苏景明提心吊胆地,带着陆骁走向边文轩的牢房。 越过长长的森然潮湿的走廊,穿过一个个空着的牢房,苏景明的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转过拐角,到达关押边文轩的牢房。 苏景明愣住了。 眼前,有些刺目的鲜血在牢房中晕染开来,像是一副浓墨重彩的怪画。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味扑鼻而来。 边文轩倒在牢房正中央,不省人事,他身后的牢服被血浸透,鲜血在地面上流淌开来。 看着就好像已经被人打死了一样。 苏景明看到这等可怖的景象,一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边文轩的伤口没有被处理好,又裂开了? 不是说边文轩的伤不重,而且都已经给他上好药,处理好了吗? 而且,他从牢房离开,也就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在他走之前,边文轩不还活蹦乱跳的吗?? 就这么点时间,伤口能恶化到这个程度吗?血能把牢房浸成这个样子吗? 苏景明愣在原地,脑中思绪纷杂,一时理不出头绪。 他是想让边文轩演一下重伤昏迷。 但现在这个,真……真是演的吗? 他现在在做什么噩梦吗? 或者他之前见到的那个活蹦乱跳的边文轩才是他在做梦? 苏景明竟是有些恍惚了。 陆骁见到这个场景,周身的气息陡然一沉,双眉紧蹙:“你没让人给他上药包扎?你想让他死在这吗?” 陆骁的语气有些森然:“开门!” 苏景明:“……” 这他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但看陆骁的模样,怕是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他了。 苏景明只得让人将牢房门打开。 陆骁大步进去,在苏景明紧张的注视下,一伸手就掐住了边文轩软软瘫在地上的那只手腕。 “脉怎么样?”苏景明脱口而出。 脉沉且细,好在还算规律。 但伤成这个样子…… 陆骁看苏景明的眼神明显比之前更冷了:“我以为至少在人后,你会给他上药。” 苏景明心虚地舔了舔嘴唇。 额……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似乎,好像,他的目标达成了? 看陆骁现在的神情,怕是恨不得揍他一顿。 但是边文轩这样没事吗?真是演的吧,不是真的吧? 苏景明有些不安地往边文轩身上瞟,一眼又一眼。 陆骁深吸一口气:“人我要带走,既然你不愿意给他医治,那就我来。” 苏景明想都没想,立即回绝:“不行。” 虽然不知道边文轩是怎么弄成这样,又骗过陆骁的探查的,但他被陆骁带走的话,再精妙的伪装都会露出马脚的。 陆骁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苏景明只觉空气都稀薄了一些,他费力地深吸一口气:“我会找人给他医治的,不会让他出事。” 陆骁凉凉地看他:“你这算是承诺吗?” 苏景明连忙点头:“算。” 陆骁眉头紧锁:“不行,你的承诺不可信。” 苏景明:“……” 不信你还问是不是承诺? 再说,他的承诺怎么就不可信了! ------ 陆骁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道:“让游同来。” 苏景明想了一下,同意了。 游同是太医院的一名普通的太医。 但他又很特殊。 这个人他完全不会说谎,也从来不说多余的话。这种性格不知道多容易得罪人。也就现在的皇帝是苏景明,他才能好好活在太医院里,没因为太容易得罪人被偷偷弄死。 陆骁了解他,所以信任他。 而苏景明……苏景明有办法钻漏洞。 等游同来的这段时间,两个人都呆在牢房里,空气静得可怕。 阴冷的气息鼓动进来,苏景明打了个寒颤。 陆骁的眉头就收得更紧了。 好在,很快游同就到了。 游同亲自上手摸了脉。 苏景明轻咳一声,抢先开口,进行一些更“安全”的询问。 “游太医,我问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是。” “这个患者之后交给你治疗,你能保活吗?伤能治好吗?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游同眼睛都没抬一下:“能,能,不会。” 苏景明心中松了一口气。 果然和他预料的答案一样。 他看向陆骁:“这下陆卿可放心了?边文轩没事,陆卿可以离开了吧?” 陆骁眉头微微松了一点,他点了下头,然后,他微抬下巴:“去给陛下也请个脉。” 游同一点头,直接就过来了:“陛下,臣请个脉。” 苏景明没想到会突然拐到自己身上,有些猝不及防。 但还没等他找到什么借口,游同的手指一触即离,显然是已经摸完了。 陆骁开口:“如何?” 游同面无表情:“细,弱,虚,涩。陛下若是骨痛,应该去卧床休息。” 苏景明:“……” 陆骁的眉头皱得比之前更紧了。 半晌,他道:“都这样了,还四处折腾什么。” 苏景明听了,突然气不打一处来,怒从心边起,恶向胆边生,他道:“若是陆卿不强闯天牢,朕现在应该在寝宫里休息了。” 这话出口,牢中一静。 苏景明抿了抿唇。 陆骁倒是没因此恼怒,他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苏景明看了半晌,转身离开了。 ------ 陆骁走后,苏景明脱力一般,靠在墙上缓缓滑落到地面,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总算是走了。 他好不容易倒过气来,看向地上的边文轩,想要问问他怎么做的。 就在这个时候,躺在地上跟死尸一样的边文轩突然动了动,然后“啪”一下从地上蹦起来了。 “陛下!人都走了吧!怎么样!臣演得是不是非常逼真?多亏臣有随身携带血包的习惯!这血包可是臣调配了好久才找到的配方呢,是不是特别真实?” “之前在北地战场上,臣用这个装死,还成功把他们一个主将给偷袭弄死了呢!但是沈将军说这个事不太适合写到功劳簿上,所以替换了其他说法……陛下放心,这事王爷也不知道!” 苏景明瞪大了眼睛。 刚才不省人事,躺在血泊之中,跟死尸一样的人,突然一下子蹦跶起来,一边甩着手上的血,一边跟他炫耀自己曾经伪装的成果。这个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怎么看怎么恐怖。 这年轻人比他想得还要有想法,他真有点震撼了。 边文轩把手擦干净,活动了一下肩膀,又从腋窝下拿出一小块圆形石头来,得意笑道:“嘿嘿,夹一会这个能让手臂不过血,就能让脉象变得微弱,刚才那个太医没摸出来吧?” “摸出来了。” 黑暗的角落里,幽幽的一声。 边文轩瞪大了眼睛,缓缓转头。 只见游同手中拿着一包针,坐在角落里,正在一一整理。 边文轩:“你你你,我我我。” 边文轩懵了。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游同疑惑:“我走了才会有动静,我坐在这里不动为什么会有动静?” 边文轩竟是无言以对。 他颤颤巍巍指着游同,脸上全是惶恐:“陛陛下,他知道了怎么办,要灭口吗?” 苏景明扶额。 “没事,他不会说出去的。” 边文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既然陛下这么说了,那肯定是自己人。” 游同眨了眨眼睛。 边文轩又凑近了一点:“陛下现在是身体不适吗?陛下贵为天子,可要多保重身体。” 苏景明摇头:“无碍的。” 游同:“对,他现在骨头缝里钻心的疼,怕是站在这里都费劲。” 苏景明:“……” 谁问你了! 一转头,边文轩眼睛氤氤氲氲,看着都要哭了。 苏景明:“……” ------ 苏景明花了些口舌,这才把边文轩哄好,告知他把伤养好,便可以启程南下。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拖着疲倦的身体,躺回了龙榻之上。 苏景明叹息。 他这个任务做得太不容易了! 好在这次收获颇丰。 在天牢里,陆骁的忠诚度就一路下滑,已经掉到了80%,而且还在继续下降,不知道现在又掉了多少呢。 想到这,苏景明美美闭上眼睛:“系统,查一下忠诚度。” “好的宿主!目前最新的忠诚度是……84%。” 系统声音渐渐变小。 苏景明原本已经合上的双眼,倏地睁开了。 不是? 他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忠诚度为什么还会涨啊! 不应该思考如何换掉他这个超出掌控的傀儡吗? 陆骁到底在忠诚些什么东西啊! 愚忠吗?! 苏景明真有点没招了。 这个时候系统期期艾艾的说话了:“宿主,我这边有一些历史资料,可能对任务有帮助,你要不要看一看?” 苏景明不抱希望:“难道你那儿的资料能比我御书房里的还全吗?”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那的确是更全的……” 于是这夜,系统找到了一个名叫野史大全的压缩包,把它下载到了自己的系统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