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如此多娇》 1. 第 1 章 城墙角落下的彩棚一个挤着一个,入目眼花缭乱,热闹异常。 白日里,这些地方可以供些贩夫走卒们消遣休息,一到了傍晚,便是鱼龙混杂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此时刚好居于这两个时段之间,日头将落未落,街边茶铺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你们听说了吗,东胡同那家卖糕点的娘子死了。” “一个小娘子死了有甚奇怪?” 五大三粗的男人将茶碗里淡如水的苦茶一饮而尽,碗底磕碰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也许是在外头搞破鞋,被夫家发现打死了也说不准。” 那男人促狭似的哈哈一笑,耸耸肩满不在乎道。 “哎,你别说,她这死法还真有蹊跷。” 一开始出声的人接上话茬,“被人发现的时候啊,下裳都撕烂了,瞧着没准是女干杀。” 围成圈讨论的男人们闻言都挑挑眉,显然是起了兴趣,各自眼中划过探寻,不知在心中如何编排这惨死的小娘子。 “可能就是黄大说的那样,是奸情被撞破,夫家杀的也不一定......” 还没等说完,就被“铛”一声打断,一把匕首横插在几人中间的茶桌上发出嗡鸣,寒芒顿显。 匕首的刀刃够亮,倒映出了几个男人的脸。 “我总听说长舌妇,长舌妇的。” “现在倒是觉得这词儿不太恰当。” 说话之人的尾调微扬如沐春风,话里的内容却剑拔弩张。 “应该叫长舌夫才对。” 闻言,黄大大掌一拍桌,面带怒意站起身吼道,“谁他娘插老子的话?” 正在上茶的小伙计听见冲突,赶忙从一旁出来调解,他抬头,只见来人一身墨蓝色劲装身量纤瘦高挑,长眉凤眸薄唇,眉眼间几分张狂风流。 是个俊俏的少年郎。 黄大生的人高马大,此时站起来几乎贴到了棚顶上,身高就天然带着几分压迫。 祝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本是一张风流笑面此时却眸光凉凉。 眼瞧着剑拔弩张,马上就要打起来的架势,小伙计额上冷汗直下。 “两位客官息怒息怒。”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二人的目光全都被他吸引了去。 一个生得健壮高大,瞧着是一拳就能把他打晕,另一个则随身带刀,劲装在身,瞧着就是个练家子。 他哪个也得罪不起。 正当他顶着压力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中年妇人从内屋厨房里走出来,她撩起围裙淡定地擦擦手,见着店内这幅场景,面上波澜不惊,明显见怪不怪的模样。 “小店寒陋,不如二位去外面叙旧?” 妇人的视线没有看向黄大,只划过祝云的面庞,撇撇嘴,张口便是赶客。 祝云见妇人出来连忙变了脸色,带着几分讪笑讨好:“师姑......” 谁知妇人并未理睬祝云那声唤,只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换了陈述的语气送客。 “请二位去外面叙旧。” 黄大看眼前这二人一来一回显然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不由更添几分怒气。 “你这小崽子!敢无视你爷爷我?” 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地面竟是颤了颤掀起尘土飞扬。 祝云终于舍得将目光放在了黄大身上。 她斜眼瞧着黄大周身的气势,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 “想不到你这个肉墩子还练过几分内力。” 随着话音落下,围着看热闹的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缓过神来,那年轻人已经站在了茶桌前,正慢条斯理把插在桌上的匕首收回刀鞘。 “祝云。” “在呢。” 听见有人唤她,祝云眼一亮,望向正在掀帘子的妇人。 “滚出去打。” 妇人留下这么一句话,连多余的眼神也没给她,头也不回就进了厨房。 听到妇人终于肯认下她这个师侄,祝云不免喜笑颜开美滋滋,忙不迭点头开口道:“好的师姑,我这就带他出去。” 出去? 他说出去就出去? 这瘦成竹竿子的小子居然如此轻看他! 黄大脸都气紫了,握起拳头就要往祝云身上砸。 上一秒祝云还看向内堂,下一秒手就轻飘飘握在黄大的腕子上。 黄大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一阵失重感袭来,天幕晃眼,他的背重重撞在了铺着青石板的大街上。 围观群众一片哗然。 这少年居然像拎小鸡仔似的就把黄大从彩棚里甩到了大街上! 黄大的脸更红了。 没想到这瘦巴巴的小子居然有几把刷子。 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土,啐了口地恶狠狠开口道:“来让你黄爷爷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他大吼一声运起内力朝着祝云冲过去。 见状,祝云脚尖点地凌空而起,直接踏着黄大的头越到了他身后,握着匕首的手挽了个花,刀柄朝着黄大后心处轻轻一点,黄大便直直朝着地板砸下去。 如此大块头结结实实砸在地上,正常人早就受伤了,黄大却仍挣扎着站了起来,看样子似是还要再战。 “你确定还要和我打?” 祝云负手而立慢慢踱步到黄大近前,扬了扬下巴垂目看他,颇有几分气度。 黄大喘着粗气,他一向在这条街称王称霸,不说是这片的头头,但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好手,此时被一个小兔崽子下了面子,心中只有怒气升腾。 他刚要接着提气运功,却觉得胸口一痛,竟是无知无觉呕出一口鲜血。 怎么...回事...? 黄大睁大眼,张口想说什么,还没出声又吐出一口血来。 刺目的红落在地上,祝云“嗷”一下跳起来蹿出几步远。 “我可没钱买鞋了!别给我溅上血!” 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一阵无语默然。 本来以为是哪里刚出世的少年游侠,此时这副穷酸样子,简直把刚刚的气度都丢光了。 两旁观战的小弟眼瞧着黄大脸上血色褪尽摇摇晃晃站不住脚,连忙从围观人群里跳出来把黄大一左一右架了下去。 祝云啧啧两下,正欲转身进茶铺,却见围着的人并没有随着散去,反而是都看猴儿似的盯着她瞧。 她脚下一顿,左看右看收起脸上的笑意,对着人群眯起眼恶声恶气道: “看什么看!” “再看收钱了啊!” 好凶的年轻人! 群众们本以为是少年英雄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结果原来是流氓之间的打架斗殴。 本就是凑热闹的人们顿觉索然无味。 “什么人嘛,看着是个正经的,结果居然是个小流氓。” 蹲在街角的货郎对着一旁卖针线活的小姑娘挤眉弄眼。 谁知小姑娘眼睛闪亮亮看着进了茶棚的背影,喃喃道:“可惜了,倒是生得好生俊俏......” 货郎一听,大惊失色,连连抗议:“俊俏有什么用?俊俏又不能当饭吃!” “谁说俊俏不能当饭吃?” 卖针线活的小娘子横了货郎一眼,娇哼一声转身,“总比你丑得作怪好!” “我丑得作怪?” 见心上人跑远,货郎脸一垮,几乎要哭了出来,连忙拉着旁边的人求证,“大哥,我那么丑吗?” 货郎见没人回应他,看了眼旁边的人,顿时心里一沉。 那人一身衙役打扮,眼神若有所思地看着刚刚那少年进茶棚的背影。 袖口被拉住,衙役斜睨了货郎一眼有些不满,似是出神被打断。 货郎连忙朝着他讪讪一笑,自觉退开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只剩衙役在原地,没一会儿,他利索转身朝着官衙的方向走去。 ...... ...... 茶棚里,祝云三下两下掀开帘子,内里妇人正飞快地切着白萝卜。 她的左手虚按在萝卜上,右手腕子轻轻一抖,菜刀在她手里动得飞快,每一寸力道都拿捏得分毫不差,萝卜丝落入沸水锅中散开,根根均匀透明。 祝云有些心虚地瞥了眼妇人,轻轻唤道:“师姑......” “别叫我师姑。” 她语气不轻不重,菜刀却是重重拍在案上,惊了祝云一下。 “那我叫什么呀?” 祝云用两根手指捏住妇人的围裙,轻轻晃了晃像是撒娇讨好。 好在妇人没有一把拂开她的手,而是淡淡道:“叫我吴青。” 祝云向来是个顺杆往上爬的性子,闻言摆摆手,“不成不成,就算您不愿意跟师父牵扯什么关系,那辈分差在这儿,也不能直呼您大名呀。” “这样吧,我叫您一声青姑姑。” 吴青没作声,祝云就权当是她默认了自己的叫法。 “青姑姑,给我弄点吃的吧。” 祝云嘿嘿一笑,她身上是一个铜子儿都没有,一穷二白,先混一顿饱饭吃再说。 没过一会儿,色香味俱全的家常小菜就端上了桌。 祝云眼睛都直了,要知道,她自从早上入京之后,还一口饭都没吃上呢。 她左手拿着饽饽右手端着汤碗,没一会儿就吃了个精光。 “你饿死鬼投胎了?” 吴青把茶铺外面的棚子收好,一回内屋就看到祝云狼吞虎咽的模样。 “说吧,他让你来做什么?” 吴青拉开凳子坐下来,抿了口茶水道。 “这次不是师父让我来的。”祝云也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水,“是我自己来的。” “他仇家那么多,你自己从谷里出来,他竟然也不拦着你点?” 闻言,祝云倒茶的手一顿。 “师...青姑姑。” “我师父去世了。” 2. 第 2 章 星子坠在夜幕上,云遮月隐。 此时茶棚里一片寂静。 从祝云说完了自家师父去世后,吴青面色如常的点了点头,没露出丝毫惊讶和怅然,就回到了厨房收拾。 她自认师父也不算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虽然偶尔性子古怪确实十分让人气恼,但总体上对她还算不错。 祝云只觉得自家师父真是做事做绝了。 居然把唯一的小师妹得罪成这样,毕竟同门一场,听到消息却连眼眶都没红。 这她还怎么哭惨哭穷? 祝云坐在窗边,暗暗咬牙下决心,若是今日不要出点盘缠来,她又得露宿街头了。 铺子里唯一的小伙计此时正在擦拭桌子,只见少年靠着桌子支颐而坐,时而摇头晃脑,时而长吁短叹。 吴掌柜的侄儿居然是这么个不稳重的,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小伙计在心中偷偷腹诽。 祝云早就察觉了小伙计时不时打探的目光,她站起身,大步朝着小伙计走过去。 “干...干嘛?” 小伙计还没忘了她今日傍晚打黄大时的凶悍模样,他立刻警惕的后退一步,“别......” “打我”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只觉得肩上一轻,睁开眼,祝云正握着他用来收拾擦拭的方巾。 “别什么别,我对豆芽菜似地小孩可没兴趣。” 祝云上下打量了小伙计一眼,虽然她喜欢赏心悦目的美人,但这小孩不过十二三岁,显然是家里揭不开锅被遣出来找些活计做的。 “那你要干嘛?” 小伙计皱着眉头,看着被她抢走的方巾。 祝云勾唇一笑,眉眼飞扬,几分恣意惊艳让小伙计一愣。 旋即他就看着让他晃神的年轻人十分卖力擦起了桌子。 这......这! 小伙计气得脸通红。 居然是来抢他营生做的! “好了,别欺负阿兜。” 吴青从内屋出来,只看着小伙计可怜巴巴地看着祝云又气又恼。 “阿兜?” “你叫阿兜?” 祝云不知想到了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你是不是很能装啊?” “吴掌柜!” 见有人撑腰,阿兜的声音高扬尾调又压低,连忙求助地跑到了吴青身边,吴青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抚。 把阿兜哄回了家,吴青坐在桌子上掏出一壶清酒。 “别卖乖了,干得再多也不会给你工钱的。” “过来。” 吴青敲了敲对面的位置,对着正奋力表现自己疯狂擦桌椅的祝云开口唤道。 “讲讲,他怎么死的。” 祝云方巾一甩轻飘飘挂在肩上,一副熟练打杂的模样,“好嘞,掌柜的。” 吴青皱眉。 那人到底怎么养的徒儿? 弄得跟个皮猴儿一样,一副不正经的样子。 这可是个女孩子呢。 “师父仇家比较多嘛,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伤也受了不少。” 祝云抬手,清冽的酒香落在吴青的杯子里氤氲。 她竖起三个手指,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继续道: “早在三年前就有衰竭之象。” “不过他还是硬生生挺了两年,直到去年才仙逝了。” 闻言,吴青冷笑一声。 “看来祸害遗千年这话,也不算完全准确。” “当年若非他自己逞能,如今又何须落得如此田地?” “现在好了,仇家的徒子徒孙们追杀至今,倒是连累了你。” 祝云闻言一笑,满不在乎道,“那些杂碎算不得什么,您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我师父嘛。” 杯中酒水见底,祝云咂咂嘴,手指指着自己。 “我可是很强的哦。” ...... ...... 衙役越想越觉得今天在街上打人那个少年眼熟。 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眼熟。 他作为一个快班衙役,还能对什么人眼熟? 无非是犯人。 他想到这儿,脚下步子快了几分,迈进官衙的大门就直接冲进了皂班的值房。 此时天已黑透,只孤零零坠着几颗星子,官衙里的其他人早就下了值,值房里只剩下轮换值夜的皂班书吏。 那书吏正躺在床上半梦半醒几乎入梦,只见一人冲了进来。 “张庆?都下值了你来做什么?” 书吏看着冲进值房的张庆,揉了揉眼睛有些困惑。 “小水,今日是你值夜?” 张庆看着书吏惊喜道:“太好了,跟你知会一声,我去翻翻前几日还未整理出来的案卷。” 言毕,还不等小水回话,张庆就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案卷库。 小水看着他走进去的背影,想起了什么,猛然清醒过来。 今日,那位身份贵重的大人一直在案卷库里,直到现在还未曾踏出这个门。 他连忙跳下值房的小榻,欲喊住张庆嘱咐几句,却见张庆早就不见了踪影。 小水停住脚不再前进。 不追也罢,张庆也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 ...... ...... 另一边,张庆刚进了案卷库,就直奔画像那摞卷宗而去。 镂空雕花的书架高且密,加之天色昏黑,转角时,他一个不注意便撞在了别人身上。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还在案卷库里? 张庆三魂七魄吓丢了一魄,刚欲抬头,一道冷润清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齐乐,是谁?” 被张庆撞到的人回头,只略略瞧了他一眼,便应声答上他的名字:“是快班的衙役张庆。” 见此人如此熟稔报出他的名字,张庆的魂魄归位。 原来不是鬼,是人啊。 张庆偏头,望向出声的方向。 一人站在那,不似凡俗,倒像是月光与刀锋精心雕琢的华玉。 玉貌朱颜,窗棂处透过的月光打在他的华服上也未减他本人一分颜色,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惊世之美,举手投足间刚柔并济,风姿特秀。 这是...月仙下凡? 张庆脑子里只有这个想法。 “大胆!” 齐乐厉声喝道。 “见到昭文郡王还不速速行礼!” 这呵斥声当头一棒,砸得张庆眼冒金星,身子动得比脑子快,连忙俯身施礼。 “小的衙役张庆,拜见郡王。” 原来,这仙人就是上月调到京兆府的少尹,皇帝胞兄肃王的独子,昭文郡王萧关月。 居然是个这般如珠似玉的年轻人。 也怪他人微言轻,这位昭文郡王在官衙也有些日子了,他从未见过真容,此时一见如此天人之姿,不免失态直视。 似是 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手里正握着卷轴的萧关月回过身来。 “张庆......”他的名字在萧关月的口中停顿一刻,“今日不是你轮值。” 张庆听出了萧关月的疑惑,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一个快班衙役,大晚上来案卷库作什么? “回禀郡王,”张庆将头压得更低,他知道最近府里上下正为了糕点娘子的案子头疼,献宝似地道: “小的夜半来此,是为了确认一人的身份。” 他把今日傍晚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萧关月漂亮的眉头轻皱起,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了一沓子方纸,齐乐十分有眼色地点燃了桌案前的青瓷灯。 “你找吧。” 萧关月坐在垫子上,素手指了指旁边的人物画像。 这是要看着他找了。 借着灯光,齐乐看到了张庆咽了咽唾沫,眼里的紧张掩饰不住。 近些日子,京内东胡同有女子被杀,形容凄惨,死相古怪,一副被凌辱致死的模样。 自从郡王接过京兆少尹一职后,便马不停蹄寻找线索,获得的信息却寥寥。 经郡王和府尹大人商讨,此案性质恶劣,搞得民众人心惶惶,年轻女子不敢踏出家门生怕遭遇不测,凶手手段奇高,现场未留下任何有用痕迹,案件进展停滞不前。 而眼前这个张庆便是负责东胡同的快班衙役。 萧关月手指轻叩桌面,看着眼前的张庆手指翻飞查找画像。 他留下张庆,一是看他是否有异常之处,毕竟那凶徒显然是有些身手,而他又挑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进案卷库,多少带了些可疑。 二则是看张庆他能找到什么新的线索。 不过看张庆刚进来时那副忐忑不安的模样,大概率是后者了。 “不是,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张庆眼睛飞快地掠过一张张肖像,头始终不敢抬起。 据他这些年的处事之道来看,这些贵人大部分不喜被直勾勾地盯着,他刚刚看着郡王大人的身姿出神已然是犯了大忌。 此时的他连余光都不敢落在那谪仙似的贵人身上,只专注的盯着手上这沓子方纸。 “找到了!” 他低呼一声,从那摞已经张贴了很久无果,被撤下来的通缉令里翻出一张,又借着灯光翻看确认肖像上的人。 长眉凤眸薄唇,显然是今日在街上打架的那少年无疑。 萧关月从张庆的手里接过那张肖像沉吟一刻。 “你今日在城角的彩棚看到了他?” “千真万确是此人无疑,近些日子城内女子被杀案件,小的怀疑是此人所为!” “而且,这通缉令上还漏了一项最重要的信息。” 张庆不敢停顿,把自己的心中所想和盘托出,“此人武艺极高,和前些日子府尹大人所猜测的凶手特征一致。” “城角那条街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地痞黄大身手不错,一直在那条街称王称霸,却在他手底下连三招都没撑过,便吐血败退。” 萧关月一双含情目此时眸光冰冷,指节覆上肖像下那行小字。 ——恶徒夜入民宅、窥伺闺阁、迷劫妇女。 行踪诡秘,视王法如无物,坏良俗至深。 今特颁此告,阖城缉拿。 张庆还喋喋不休地讲着,最终咽了口唾沫,得出了结论。 “此子,是个武功高强的采花贼!” 3. 第 3 章 打更人的梆子响到第三声,床上侧躺着的人猛地睁开眼。 些微细碎的声响落在了祝云的耳朵里。 祝云保持着身形不动,呼吸缓缓放轻,侧耳仔细听这动静是从哪里来。 来人似乎是个少年,身手轻盈,呼吸有序,显然是有功夫在身。 听着愈来愈近的声音,祝云终于坐不住了。 她烦躁地皱起眉,这群人到底有完没完! 追追追,都追到姥姥家了还追! 祝云提气轻点脚尖,从床上略一翻身便蹿到了窗边。 她把窗棂推开个小缝,吴青的屋子静悄悄,显然没有发现隔壁院子里有不速之客。 这样也好。 祝云心下暗想,若是把青姑姑也卷进来,待她来日下了地府,还不得被师父和师祖踹到忘川河里溺死个九九八十一回。 轻微的瓦片碰撞声响起,祝云耳朵动了动,身形化为一道影子便蹿上了屋脊,和正在屋顶上打探情况的齐乐来了个脸对脸。 祝云见眼前的梁上君子不过是个长着一张团子脸的半大孩子,挑眉低喝道: “喂,小不点,烦不烦啊,我都说没拿没拿,能不能别追了!” “我最后再说一遍,我那天只是路过你们百药门而已,而且还是你们掌门盛情邀请我才去的,你们掌门的珍爱之物丢了,也不是我偷的!” “下次要是再跟着摸过来,我可不客气了啊!” 祝云此时简直不耐烦到了极点,还百药门呢,她看是苍蝇门还差不多。 那个什么谢掌门更是伪君子,表面上说什么知道不是她偷的,背地里却派暗桩盯了她一路,走到哪跟到哪,烦人得紧! 搞得她都好几个晚上不敢和衣而睡,生怕有人半夜上门偷袭。 进京的正事都没干成! 对面的齐乐简直被祝云这一通骂懵了。 他不过是奉郡王之命过来打探一下这位“采花贼”的情况,自己的轻功虽然不是拔尖,但在京中也算是上乘,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小流氓发现踪迹。 齐乐立马换了路子,一不作二不休,伸手便朝着祝云的肩膀抓过去。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抓住先审一审! 祝云后退闪身避开他的手,惊道:“哟呵,动手了是吧,可别怪我不给你们掌门面子。” 齐乐不语,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颇有些不服输的意思。 只见祝云周围霎时换了气场,明明无风却衣摆涌动,以掌为刃,带着令人心惊的寒意轻轻划过齐乐面门。 齐乐虽不知是何手段,但迎面而来的劲力让他连连后退几步,有些狼狈地躲开了祝云的攻击。 谁知祝云不过是虚张声势,打完一招之后身子一扭,如野猫儿一样飞檐走壁,几个呼吸间便跑出了巷子。 齐乐眼见她越跑越远,那个方向是...... 糟了! “毛头小贼,还不束手就擒!” 齐乐见状大喝一声,这一声把周围院子里的人睡梦都惊醒,像是生怕有人听不见一样,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 ...... 此时的巷子口,一辆华贵低调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只听熟悉的声音在巷子内传开,拉车的马匹烦躁地打了个气鼻,车夫连忙安抚下来,眼睛有些不安地瞟向车内的贵人。 听到喊声,车内的贵人伸出手将车帘拉开,露出一张潘郎玉面,正是萧关月。 萧关月并没有意识到齐乐这一声是在提醒他们。 他只是觉得奇怪,以齐乐的身手,去探个毛贼的虚实轻轻松松,何必如此暴露自己的行踪呢? 正想着,一道墨蓝色的身影披着夜色飞掠而过。 祝云正跑着,余光处瞥见巷子口似乎有人在,只透过车帘略略过了一眼,她的美人第六感便立刻应验。 顾不得身后的小不点追兵,她连忙停住脚步,脚尖一点车顶,翻身站在了车窗前,竟是颇有几分风度翩翩的模样。 什么珍宝什么跟踪此时通通被祝云抛在了脑后。 她定定站在萧关月面前,愣神片刻,随后展颜一笑,道:“不知小姐夜半驻足,是在此等候哪位翩翩君子前来相见?” 萧关月本来还有些懵,对着这位如同流星坠落一般砸到他面前的少年颇为惊艳。 然而,听到他说的话,萧关月的脸色顿时黑成锅底。 “......小姐?”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了出来,萧关月冷笑一声,看来此子便是那住在巷子里的采花贼,绝对不会冤枉错人。 虽然不知齐乐到底为何失了手才让这飞贼到了他面前,但萧关月还是冲着祝云身后姗姗来迟的齐乐命令道:“齐乐,捉住她!带回府衙!”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明显是男声的低沉音色,祝云这才意识到自己搞错了,连忙赔罪道:“原来是位公子,失敬失敬。” 话虽是这么说,但她的眼睛一直也没从萧关月的脸上移开。 颇有些秾艳的眉眼和冷漠的神色在这张脸上相得益彰,祝云这些年不说走遍了大梁十五道,但跟着师傅走南闯北也见识过不少,如此绝色却还是头一回。 作为一个闯荡江湖的游侠,祝云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样,平生的三大追求便是“三美”——美人、美景、美食。 其中美人自然是要排在头一位的。 于是乎,祝云一边压制住住齐乐想要拔剑的手,一边颇为欣赏地点了点头。 眼见齐乐和此人差距如此之大,萧关月心中暗暗一惊,没想到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居然有如此高的功夫。 僵持之际,街道尽头,一队夜巡城的守卫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什么人在那儿!” 祝云暗道不妙,连忙放开了齐乐的剑鞘,脚尖点地,身形如燕般飞出去不见踪影。 齐乐抬脚便要去追,萧关月却深呼了一口气。 “别追了,你追不上他。”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齐乐和那少年功夫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齐乐也意识到了这点,把一张团子脸硬生生绷成了包子,心中不爽极了。 他虽然年纪小,但在师门里也是这一辈人里顶尖儿的,否则师父才不会放心让他踏出师门。 今天这种情况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若是个内力深厚的老妖怪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吊儿郎当的小流氓,这让他心中十分不平衡。 萧关月打开了方才攥在手里的通缉令,指尖在纸上人的眉眼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眸光沉沉: “先回去。明日带了张庆,再过来认认地方。” 他坐回车里,车帘落下,将外头的月光彻底隔在外面。 车轴碾着青石板缓缓动起来,车厢里只听得见车轮轱辘的轻响。 萧关月靠着车壁,目光仍停留在那张通缉令上——那人形貌与画像颇有几分神似,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身手竟深不可测,连出身乾坤派的齐乐都难以制服他。 他活了二十年,虽不是第一次被人认成女子,但被这么不知羞的搭讪还是头一回。 更可恶的是,那贼子跑都跑了,临走前那一眼,居然还是黏在自己脸上,半点没有收敛的意思。 萧关月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只吩咐前头车夫:“回府衙。” 另一边,祝云掠了两条街,甩开身后的人,才寻了个房顶歇脚。 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满脑子都是刚才马车里那张脸,忍不住啧啧出声:“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好一副容貌,还是个男子,如此有趣。” “若不是还有正事要办,就算拼着被百药门追上一年半载,能够得他另眼相待也算值了。” 风卷着夜露吹过来,祝云拢了拢衣襟,想起刚才那人黑如锅底的脸,忍不住闷笑出声。 笑够了才收敛神色,她抬手,指尖捻出一片沾在衣角的瓦当碎渣,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这一趟从天山进京,本来是为了一件旧事的真相,顺带替师父看看他的小师妹,结果却被百药门的人缠得死死的。 不知百药门这群人用了什么手段,无论甩脱多少次,也总能找到她的正确位置不远不近的盯着,只是像今夜这样出手还是头一回。 看来青姑姑那里是回不得了。 她叹口气,这次还没从青姑姑手里抠出来点盘缠,没办法,只能走上老路子了。 本来不想这样打草惊蛇的。 她在夜色里负手闲庭信步躲开巡逻,身形摇摇晃晃的向前走着,左拐右拐,轻车熟路地在某条巷子里精准定位到了一家黑赌坊。 赌坊藏在一家寿衣铺子的后院,祝云悄没声儿窜进去,掀起寿衣铺子门后的布帘往里走,穿过堆得满满当当的寿材,果然见后院墙角开着个半人高的豁口,里头隐隐透出暖黄的灯光,还夹杂着骰子碰撞的脆响和汉子们的吆喝。 她猫腰钻进去,一抬头就撞进满屋子乌烟瘴气,汗味烟味混着酒味儿扑面而来,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径直往最中间的赌桌挤。 “哎,让让,你们这群臭手。” 赌桌上堆着不少碎银铜板,周围人刚开了一局,输得多赢得少,正长吁短叹着,就见一个年轻人挤进来,嘴上居然还嫌他们晦气,不由得怒目而视,更有甚者看祝云身板单薄,想要动手。 坐庄的光头汉子抬手将想要闹事儿的人压下,斜眼瞥她,粗声粗气地喝道:“哪来的毛头小子,这里也是你能乱闯的?” 祝云也不恼,把自己的全部家当拿出来,往桌上拍了两个铜板,笑得漫不经心:“来赌两把,赢了分你一成抽成,输了算我的,有什么不能闯的?” “你就两个铜子儿,还敢在这儿叫嚣?” 周围赌客哄然笑开,都等着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输得底掉。 光头汉子挑了挑眉,看着她压下的两个铜板,颇有些不怀好意道:“知道这儿的规矩么?赌可以,输了要是还不上......” “看你模样生的不错,就不剁手砍腿了,卖到小倌馆,也能发上一笔横财。” 祝云无谓地往桌案上一靠,扫了眼围在桌边的赌客,她本来就是来这儿空手套白狼的,如果运气好,也许还能把某位行踪不定的人诈出来。 要知道,这种黑赌坊身后都有来头,大部分都归属于一个叫“走八方”的门派,衣食住行,吃喝嫖赌,样样都掺一脚,本来就是靠着黑白通吃捞钱。而她,就是奔着“走八方”来的。 光头被她这副样子气得冒火,骰盅往木桌上一撂,木桌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咬牙道: “行,按规矩来,玩什么?” 祝云指尖敲了敲桌沿,笑意吟吟开口:“就玩最简单的,比大小。” 光头哈哈一笑,捏着骰盅晃了三晃,“啪”地扣在桌上,掀开一看,三四五,十二点,不小的点子。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起哄声,都等着看这小子掏不出钱被拉走的模样。 祝云漫不经心地拿起骰盅,随手晃了两下扣住,掀开盖子时,三个骰子整整齐齐摞成一柱,全是六点。 满屋子的哄笑瞬间卡了壳,光头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祝云拿起赢来的碎银掂了掂,随手抛给光头一块:“说好的抽成,绝不食言。” 光头攥着银子,眼神阴鸷,却不好当场发作,只能咬着牙让开位置:“再来!” 就这么连玩了五六把,祝云把把通杀,没半个时辰,赌桌旁的人都挤到她身后跟着下注,没一会儿两块铜板就变成了小半堆银子,把光头的脸憋得比锅底还黑。 祝云正捏着一块银子擦了擦,余光瞥见光头对着身边伙计耳语几句,伙计点点头,转身从人群里退了出去。 看样子她的运气不错,他们要摇人来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一个身形摇曳的女子拿着团扇,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飘到了祝云背后,一只素手轻轻柔柔搭在了祝云的肩膀上。 “这位公子......” 祝云嘴角噙着笑意,闻言缓缓转过头,对着女子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细白的牙。 女子顿时把没说完的话咽回肚子里,一副见了鬼的模样,脸色大变转身便要走。 祝云一把抓住女子的手腕,“终于来了,柳姐姐。” 柳五娘瘪嘴,不待见地翻了个白眼,将手腕从祝云的桎梏中抽了出来,“你这个小丫头,嘴上叫的亲亲热热,肚子里却一肚子坏水,跟你师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柳五娘揉了揉手腕,道:“说吧,来我们‘走八方’什么事儿?” “借点钱花。”祝云笑得更灿烂了。 “不借,除非先把你师父欠我的五十两黄金还给我。”柳五娘断然回绝。 “我师父他老人家都入土为安了,还要还债?”祝云耍赖道。 “师债徒偿,再说了,他借钱不也是为了给你买那把刀吗,要不你把刀给我,这债也算清了。” 柳五娘摊开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 祝云尴尬呵呵两声,“刀现在不在我身上。” 柳五娘闻言柳眉倒竖,涂着豆蔻的手指几乎戳在了祝云身上,“什么?江湖上赫赫有名、来去无踪的‘无常刃’,出远门居然不带刀?” “这不是出门急了吗...” 祝云心虚,轻咳一声连忙转开话题,“先不说这个,找个地方,有事儿找你打听一下。” 听她这么说,柳五娘脸上终于露出点好颜色,“走吧,上楼。” 与楼下的乌烟瘴气不同,这个黑赌坊的楼上颇为幽静,从外面看是个破破烂烂的废弃阁楼,内里却雅致极了。 刚刚还怒气冲冲的光头此时安静如鸡侍立在一旁,有眼力的给二人倒了茶水,对柳五娘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 柳五娘斜倚在软榻上,对着光头摆摆手,光头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嚯,柳堂主好威风。” 柳五娘一只手拿起茶杯,道:“你以为老娘从西堂到中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白混的?” “说吧,什么事儿。” “我来查这个。” 祝云从内衬里掏出一块黑漆漆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柳五娘拿起来对着烛火细细端详了一番,惊讶道:“镔铁?这东西可稀罕。” “好眼力。”祝云点点头。 “你要查镔铁矿?我可没那么大能耐。”柳五娘试探道,“这镔铁矿本就稀少无比,自从西边对朝廷断了供应后,在市面上就再也没见过镔铁造的玩意儿了。” “唯一一次大规模制器,听闻还是二十多年前,先帝为了赏赐镇西大将军卫峥,特意大批量造过一批镔铁器,专门配给卫峥的亲兵队用。” “后来发生了那场洛水之乱,朝廷就全部收回了。” “那时我是个愣头青,还没如今的本事,再往深处的消息就不知道了。” 柳五娘陷入回忆,自顾自地说着,没注意祝云在听到“镇西大将军”时,眼里划过片刻异色。 “这么说,那些镔铁器,如今应该还在卫尉寺的手里?”祝云思忖道。 卫尉寺是朝廷的大库房,若是找镔铁器,也只能从那里入手了。 “是。” 柳五娘旦旦道,忽而又想起了什么,“说起卫尉寺,最近桩子们倒是给我传回来个消息。” “什么消息?”祝云问道。 “卫尉寺管理账册的武库令王裕祥,曾在七日前的傍晚乔装打扮,偷偷摸摸到了东胡同的糕点铺子附近徘徊。” 祝云皱眉,只听柳五娘继续道: “第二日一早,那糕点铺家的娘子就被发现死在了院子里。” 4. 第 4 章 春雨绵绵,晨光踏着夜色来迟,街边的馄饨摊早已支起了棚子,店家将一块浆洗发白的布头挎在臂弯,亲切招呼着过路人进店。 一个穿着圆领绿袍鬓发斑白的官员被店家安排着坐下,店家殷勤的把桌子雨水留下的水汽擦干,馄饨放在汤碗里热腾腾地翻滚,正适合上值前吃上一碗。 王裕祥刚拿起碗勺,就听身后唤道:“王令公早啊。” 一名同样绿袍的官员坐在他身后那张桌子上,神色间颇为敬重道:“不愧是寺卿亲自点的‘准卯先生’,十年如一日,上值永远是第一个。“ 王裕祥连忙摆摆手谦逊一笑,“不过是寺卿大人怜惜老儿辛苦罢了,哪里就当得先生二字。” “王令公不必过谦,听闻令郎前些日子在翰林写的文章,被圣上赐了一个‘奇’字,如今那篇文章被有心人攥抄下来,在京中传唱呢。” 那官员羡慕地捋了捋胡子,“令公真是教子有方啊,吾儿若是能有王翰林十分之一才华,内人也不必如此焦急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寒暄着,丝毫没注意到一旁羊汤铺子里正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 祝云把烙好的油饼泡在汤里,一边盯梢,一边痛快吃起来,她的吃相并不粗狂,反而举手投足间带着些许文气。 羊汤老板笑吟吟地给她加了张饼,祝云眉眼弯弯道谢,直到馄饨铺的二人站起来。 祝云也将面前的汤饼吃光,放下铜钱,亦步亦趋的跟着二人走了一段。 自从听完柳五娘那番话后,她休息一会儿便跑到了这位武库令大人的家里盯梢,一直跟到了现在。 眼瞧着王裕祥同那官员道别后,慢悠悠往卫尉寺走,他背有些驼,步子迈得不大,一路上碰到不少同衙的差役,都停下来恭恭敬敬打招呼,倒像是个脾气好的老实人。 祝云跟着走了小半个时辰,眼看着到了卫尉寺门口,往来官员差吏进进出出,守卫森严,内有巡逻,青天白日擅闯一定会被察觉。 祝云站在街对面的老槐树下,揪下来一片叶子在手中搓捻,心中想起柳五娘说的糕点铺命案,心里盘算了一番,转头朝着东胡同去了。 祝云还没走多大一会儿,就发现此时本该热热闹闹的东胡同人迹罕至,那糕点铺就在东胡同口,铺子大门上还贴着封条,门口落了些灰尘,看样子已经关了好几天。 她随手拉住了一个行色匆匆的货郎,用昨天从柳五娘身上搜刮出的铜钱买了两个糖人,不经意问道:“小哥,这糕点铺子怎么关了,我上月还说这次进京来买她家的红豆酥呢。” 货郎抬头,见眼前少年眼神清亮,唇带笑意,又生得一副好样貌,不由得心生亲近,开口告诫道:“小郎君可是不常进京?这家糕点铺子在几日前可出了大事儿了!红豆酥您也换一家吃吧,咱们这种老百姓,还是离远点好!” 祝云一口咬住其中一个糖人,一边翻看货郎小哥的货物,状似惊讶,继续问道:“什么大事儿?我上月来时银子找不开,糕点铺家的娘子还说让我下次来她多给些。” 货郎听她这样说,以为面前这少年是替家里人进货,连忙压低声音,道:“您可别说了,这出事儿的,就是那娘子!” “听闻前些日子半夜,她家铺子后院一声哀嚎,震得左邻右舍都夜半惊醒,那叫声凄厉可怖,第二天便发现那娘子死在自家铺子里。” 货郎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人后,悄声道:“被人发现时,身上的衣服都被撕烂了,特别是下裳,脸上身上都是血,当时她丈夫便报了案,可这么多天过去了,京兆那边没有一点进展,现场也没有任何痕迹,大家都说是精怪相中了糕点娘子,那娘子不从,精怪便先女干后杀,吸其阳气呢。” 祝云神情凝重点点头,在铺子周围几条街晃了一会儿,找到街角的小乞儿,蹲下身敲了敲已经破了的陶碗,举着糖人在乞儿面前,笑眯眯道:“想吃吗?” 乞儿渴望地点点头,但却不伸出手,神情戒备。 “我知道你肯定对这片最熟,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这糖人,还有我怀里刚买的饼子,就都是你的。” 乞儿不说话,只待她问。 “这糕点娘子家住哪里?家里几口人?夫君姓甚?” 乞儿低着头,思索片刻,道:“先给糖人我才说。” 祝云表示可以,遂将糖人递过去,只听那乞儿咬着糖人含糊道:“她家和铺子离得不近,在隔壁坊第三条胡同最末里那家,那边房子便宜,她丈夫连着三个孩子都住在那儿,丈夫姓何,俩人都是外乡人,进京靠手艺糊口的。” 祝云点点头,将怀里的饼子放到他碗里,按照乞儿说的地方走。 果然到了隔壁坊,街道变得热闹起来,祝云穿过人群找到了乞儿说的小院子。 院子里四处挂着白布,却没有个办丧事的样子,院里院外都空荡荡,周围街坊邻居都绕着这儿走,反而给了祝云窥探的机会。 祝云绕着小院转了一圈,翻后墙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是有些冷清的模样,墙角落了不少枯树叶,她仔细查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痕迹,正贴着堂屋墙角思索,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连忙身形一缩,隐到了房檐下的夹道里。 齐整的脚步声传过来,约莫有四五个人,门栓被叩响,里面一个十来岁,围着白布的孩子冲出来,学着大人的模样问道:“门外何人?” “京兆府。” 祝云听见回答,耳朵动了动。 京兆府? 她屏息凝神,不过须臾便将自己的气息完全与环境融为一体,决定仔细听听这位糕点娘子是如何遭人毒手的,继而再决定下一步动作。 那孩子有些踌躇,咬着手指跑回屋子里,祝云听见屋内一个虚弱的声音道:“大郎,去给官人们开门吧。” 没一会儿,何大郎便从屋子跑到门口,将门外的衙役们迎进来。 为了避人耳目,祝云悄无声息的从房檐夹缝中落到地上,转身藏到了屋内的房梁上。 只看床上的男人艰难站起身,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手上拉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榻上还有一个孩子尚在襁 褓中安睡。 衙役们被隔在门外,祝云在屋内看不清脸,男人站在屋子门口,说一句喘一句,“大人们还有什么要问的,请一起问了吧。” 只听一个略微有些熟悉的声音开口,“何洪,你再说一遍那天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男人又喘口气,道:“那天生意特别好,不到中午就卖完了,我娘子她勤快能干,想到家里三个孩子五张嘴,决定再做一些留着晌午过后卖。” “谁知做完新一岔糕点,反而生意冷淡了下来,我们两个不愿糕点过夜赔钱,便商量着今日晚点关店,留一个人在铺子里看店。” “本来...本来是我要留下的!” 男人说到这儿突然激动起来,“但娘子说,二郎这些日子身上起了红疹子,许是天气渐渐变热的缘故,让我去医馆抓两贴便宜祛暑的药汤,给孩子们煮上留着喝。” “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便听娘子的话,回到家里煎药。” “那晚,我娘子一整夜都没回来,我以为是她干脆留在铺子里睡了,虽然这也不是没有过的事儿,但她往日都会知会我一声,我心里不免有些发慌。” “因为外头落了宵禁,我不方便出门看,只能将三个孩子哄睡,等到天亮一大早便去铺子里找她。” 说到这儿,男人哽咽起来,抽噎半天几乎闭过气去,本就病恹恹的身子摇摇欲坠。 见状,那道略有些耳熟的嗓音又开口了。 “把人扶进去,让他缓缓,咱们坐着继续聊。” 一名衙役应声上前扶着何洪坐下,因为在几人的背后处,祝云并没有看清人的脸,只是觉得领头那人身材高挑,颇有一番风韵在身上。 被扶到座位上的何洪缓了好一阵,才接着开口道:“我到了铺子,看见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就看见......就看见我娘子倒在院子里,整个人都凉透了,身上......身上那样子,我当时懵了,反应过来后才想起找凶手!” “可我遍寻铺子后院,连个人影都没找着,只能跑出去报官。” 那领头的人没有回身,依旧用熟悉的声音又问道:“你娘子为人如何?平日里可与人结过怨?” 何洪咳着回道:“我娘子性子和善,从来不和人红脸,周围街坊们都知道,我们夫妇俩都是外乡来的,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会与人结怨?” 领头的人点点头,回过身似乎是要在屋里巡视一圈。 祝云在房梁上愈发小心,生怕被下面的人发现。 还没等她轻轻移到黑暗处,那人便转过头,先映入祝云眼帘的仍是那一双冷漠的含情目,面白如玉,黑发樱唇,不是萧关月还能是谁? 祝云没想到会在这儿再次碰到他,心中暗叫不妙,没想到当时那团子脸竟不是百药门的人,而是朝廷的人。 惊异之间,祝云呼吸急促一瞬,只见前夜里那被叫做齐乐的团子脸猛地抬头。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朝着祝云的方向低喝一声: “谁在上面!” 5. 第 5 章 如此情形,祝云心中暗暗叹口气,躲肯定是躲不过去了。 她从房梁上跳下来,轻飘飘落在地上,连尘土都没有惊起。 见自家房梁上藏了个大活人,何洪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更白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祝云喘着粗气,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衙役们也变了脸色,瞬间把萧关月围了起来,齐乐的剑已出鞘,指着祝云蓄势待发。 剑拔弩张的气氛下,祝云不由得道:“别这么紧张,我只是好奇来看看。” 齐乐忽地露出一副恍然的模样,道:“果然是你!” “看剑!” 其余人只见齐乐手腕一动,凌厉的剑气顺着祝云的脖颈擦过去,银白色的剑光如同晴天细雨,让人根本看不清踪迹。 祝云没想到这小毛孩子这么不讲理,上来就动手,不得不避其锋芒左右闪避,矮身躲过他一道剑气后,顺手从靴筒中抽出匕首,锵一声,将齐乐迅猛的剑锋拦住。 这套剑法,还真不是百药门,祝云眼中闪过一丝异样,这是乾坤派的剑法。 乾坤派向来与萧氏皇族紧密相连,传闻每一位皇帝身边,都会有乾坤派的高手暗中相助。 有时,一些皇亲国戚身侧也会有乾坤派中人的身影。 但今上膝下无子,子嗣凋敝,如今只有一个年岁尚幼的小公主。 所以......祝云的目光忍不住滑到萧关月身上。 他是皇亲,还是国戚? 二人对峙良久,祝云忍不住开口问道:“什么是我?” 齐乐此时脸憋得通红,他已然用出全力,却仍然无法奈何面前这小贼。 “凶手是你!” 祝云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卸力,将齐乐的剑拨了回去,指着齐乐的鼻子说道:“喂,你个小毛孩子,别血口喷人啊!” “什么叫我是凶手?” “这小娘子出事儿的时候我还没进京呢!” 祝云满心满脸的冤枉,她不过是来打探一下消息,倒霉遇到他们两个也就算了,现在连人命也要往她身上赖。 此时,正在一旁暗中观察的萧关月终于开口,道:“你说那时你尚未进京,可有证据?” “有啊,我可是良民中的良民!” 祝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袱,抽出一样东西,反手扔给被衙役们环绕起来的萧关月。 萧关月稳稳接住,打开一看,是一张官印和墨书都齐全的过所,上面清晰地写着姓名年龄和入京日期。 真的找错人了? 萧关月狐疑的看了祝云一眼。 “你就算把我看出花来,我也是昨日卯时起早进的京,难不成我能插个翅膀,飞过城墙的岗哨吗?” 祝云对着美人向来有耐心,她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萧关月审视她的模样。 萧关月身旁的衙役们也惊疑的看着祝云,在他们看来,这人来路不明,武功奇高,连齐护卫都无法奈何她,生怕眼前的少年翻脸暴起,伤到身后的昭文郡王。 那他们才是几个脑袋都不够掉了。 谁知祝云感受到衙役们的目光之后脸色一变,颇有些不满,“他可以看我,但你们别看,再看我可是要收钱了!” 齐乐见状冷哼一声,心中暗道一声穷鬼,没有说话。 然而祝云就像知道了他的心中所想,挑眉道:“你是不是在偷偷骂我?” 齐乐脸色一黑,刚要开口反驳,就被萧关月抬手拦住了。 萧关月将过所折好抛回给祝云,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清清淡淡:“既然过所没问题,那你一个外乡人,不好好找地方落脚,翻进人家屋子房梁上躲着,又是做什么?” 祝云自然不可能告诉他真的目的,只是挠挠脸,理直气壮道:“我听说这儿出了人命,好奇过来看看不行吗?” “人命案子向来是官府管的,轮得到你一个普通百姓好奇?” 萧关月往前走了一步,衣摆扫过堂屋的门槛,带起一点淡淡的冷香,“还是说,你本来就冲着这案子来的?” 祝云心中暗道这美人看着手无缚鸡之力,倒是个心思透亮的,索性道:“对。” 何洪在一旁缓过劲来,哑着嗓子开口:“你......你也是为了我娘子的案子来的?官府都查不出来,你能做什么?” “原因。” 萧关月冷冷道。 “我不想说。” 祝云也回道。 萧关月眸色动了动,深知就算她不回答,若是想转头就走,在场的人谁都拦不住她。 于是他只得抬手让衙役们都收起兵器,对着祝云道:“如果你手里有线索,不如说说你的看法,若是说得有道理,说不定我们还能同路查案。” 祝云挑眉,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她歪头看了萧关月片刻,笑道:“你就不怕我是真凶,故意说些瞎话引你们走错路?” “你若是真凶,方才齐乐动手的时候,你就不会只是招架不还手了。”萧关月淡淡开口,“更何况,真凶不会主动凑到京兆面前来。” 祝云看着萧关月思忖片刻,似乎在想此人值不值得相信。 萧关月立刻加码,“线索无论真假,均赏五两银子。” “如若有用,赏银翻倍。” 这可是戳到了祝云的心坎里。 她眼睛一亮,“那如果我帮你们查出来真凶呢?” 萧关月道:“我会向府尹大人请示,给你满意的报酬。” 其实无论有没有遇见京兆府,祝云都是要将这件事情查清楚的,如今还有个漂亮的冤大头送上门来给她提供银子和线索,给钱不拿王八蛋啊。 这样想清楚后,祝云满意一笑,连忙收了匕首,走到堂屋中央,开口道:“那我就直说了,方才我在糕饼铺那边转了一圈,封条完整,院墙也没有攀爬痕迹,街口的货郎说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街坊都说是什么精怪作祟,可我就问一句,哪有精怪杀人,会偏偏挑一个外乡来的糕饼娘子?真要吸阳气,城里名门大院的千金贵妇,不比这个好?” 齐乐在一旁忍不住呛道:“那依你说,是什么人干的?” “自然是人干的。”祝云走到门口,扫了一眼院里的陈设,“死者是独自看店,夜里遇害,没有打斗 痕迹,说明要么是凶手轻功卓绝能做到毫不留痕,要么就是死者本来就给凶手开了门,对凶手没有防备。” 她顿了顿,看向脸色惨白的何洪:“你说你娘子素来和善,不与人结怨,那会不会是凶手冲着你来的,错杀了你娘子?或是你娘子撞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事,被凶手灭了口?” 何洪身子一震,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我们就是本分手艺人,能撞见什么......能撞见什么不该见的啊......” “那让我去看一眼......” 话到此处,祝云看了一眼何洪鬓间的白发,还有三个待哺的孩子,觉得在他们面前讨论这些太过不人道,于是便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还好萧关月理解了祝云的为难,摆摆手将衙役们都赶出去,随后和何洪道了个别,几人出了门。 这一路上,齐乐抱着剑不远不近的横杠在祝云和萧关月中间,虽然祝云的过所正常,但她仍是榜上有名的“采花贼”,齐乐生怕她会对容貌出众的郡王图谋不轨,亦步亦趋的防着祝云。 别看他年纪小,他见识也不少,跟着郡王这几年,自然也不止有女子纠缠,男子们才更需要防备。 女子们大多含羞带怯,三言两语打发了便是,男子们却是不依不饶,连脸面都不要。 “你是乾坤派的?” 祝云拉近和齐乐的距离,齐乐哼了一声别开脸,并不搭她的话。 好在祝云是个自来熟的人,一直说也并不尴尬,道:“看你年纪也不过十四五岁,这一手‘九霄剑法’用的倒是不错,你师傅是谁?赵子真,还是赵子清?” 齐乐猛地看向她,眼神惊诧,没想到她居然连他师父和师叔的名字都说出来了。 祝云嘿嘿一笑,一副猜到了的模样,拉长音调道:“哦——还真是他们中的。” “看你出手样子如同细雨绵绵又暗藏凌厉,应该是赵子清。” 祝云自来熟的把手臂放在齐乐肩膀上,她身材比一般女子高上不少,齐乐又还没长开,手臂放在他的肩膀上刚刚好。 她低下头,看着齐乐的团子脸,调侃道:“那你得叫我师......” 她刚想说师姑,又想起自己现在是男装打扮,连忙改口道:“师叔。” 齐乐挥开祝云的手,长剑又锵一声出鞘,道:“你这采花小贼,不许侮辱我师父!” 祝云闻言一愣,采花贼? 她来这一路是认识结交了不少风华正茂的女子,但采花贼还谈不上。 忽然,祝云似乎想起了什么,颇为尴尬道:“什么采花贼,你们京兆还没撤掉那告示?” 此时骑着马走在前方的萧关月开口了,“告示是撤掉了,可采花贼撤不掉。” 一直想要搭话的美人开口,祝云几步跟上马的速度,抬头看向萧关月,道:“这是误会!我可不是什么采花贼!” “只是路过兰州城时,那郡守与我有嫌隙,为了抓我才放出榜来。” 说完,祝云在心中暗暗骂了那袁郡守两句。 萧关月一双冷眸上下扫过祝云,眼里明晃晃盛着两个大字,不信。 6. 第 6 章 朱红漆的大门在眼前打开,祝云左看看右看看,官署里的人们也偷偷打量她。 “少尹大人。” “郡王殿下。” 一路行去,沿途不少人皆向萧关月躬身见礼,祝云跟在他身后,也莫名体验了一把当官的威风。 她垂目沉思,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在此时消失不见。 原来是郡王。 祝云暗想。 她上次进京还是许多年前,早已记不清有什么郡王还在京中,只知道绝计不是宁王和安王的儿子。 当今圣上有四个兄弟,圣上行五,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四个兄长中最大的是洛水之乱中暴毙的肃王,是皇帝的胞兄,二人关系亲近,一母同胞,都为贵妃之子。 圣上出生时先帝已经老了,多亏得肃王照拂,骑射启蒙、诗书教诲皆是出自肃王教导,兄弟二人关系亲近,晨昏相伴,情谊深重。 传闻先帝晚年与本该立为太子的肃王产生嫌隙,将其派到玉门关外的肃州,直到先帝弥留之际,京中传出要立安王为太子的不实消息,肃王因此私自调兵回京,牵涉谋逆、刺杀皇子等事,被阻拦在洛水河畔,死于夺位争斗之中,身败名裂。 另外两个则是宁王和安王,安王行二,宁王行三,都出自贤妃膝下,同样在夺位之中被先帝厌恶,兄弟两个一死一伤,遣回封地。 还有一个是平王,因为母亲是名不见经传的宫女,刚过弱冠便被先帝派到了剑南道的一处封地,也正因为如此,恰巧躲过了那场惨烈的洛水之乱。 师父曾经告诉过她,肃王虽然暗中调兵回京是为抗旨,但当今圣上登基后朝堂将稳,感念兄长相护之恩,不顾众议追封为“忠敬肃亲王”。 虽未入太庙皇陵,但仍大兴土木逾制在肃州封地给其建了陵寝。 此举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数位老臣以“逆臣不可享殊荣”死谏,甚至撞柱明志,血流成河。可平日里一向仁爱明理的圣上仍执意如此,在民间传为一段兄弟二人的佳话。 不过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谁最后坐上了那个位置,谁便一言九鼎。 官署内槐树已经抽芽,新绿与朱红交相辉映,落在地上一片片影。 祝云向来讨厌这些勾心斗角,一抬头,看见槐叶的影子落在萧关月的肩背上,心中生出些莫名的滋味。 他是肃王的儿子。 原来是他啊。 祝云呼出一口浊气,暗暗嗤笑一声,兜兜转转,没想到她们二人还蛮有缘分的。 . 视线陡然转暗,一股子凉气从尾椎骨直渗到后脑,让人不由得打个机灵。 “到了。” 萧关月出声提醒。 眼前这厢房在整个官署的最角落,树木围绕,天然的阴凉之地,加之特殊的手法,便是京兆府衙内临时停放死者尸体的殓房。 一个身形佝偻的仵作出来,身后跟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 二人对着萧关月见礼,躬身请进。 萧关月点头示意,径直走了进去,祝云跟在他身后,齐乐寸步不离跟在祝云斜后方,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殓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艾草和石灰混合的味道,停尸床上盖着一床素白的麻布,死者身形轮廓隐约露出来。 仵作躬身道:“郡王,死者尸身已经查验过三遍,所有记录都在这里了。” 说着递上来一本卷了边的记录册,齐乐接过来转手递给萧关月。 祝云绕着停尸床走了一圈,抬头对仵作道:“麻烦把麻布掀开,我要看看伤口。” 仵作迟疑着看向萧关月,见他点头才上前缓缓掀开白布,露出了死者的形容。 由于已经放了许多天,尸体上的气味并不好闻,萧关月拿出一方帕子放在口鼻处,齐乐也照做。 二人却见祝云像是看惯了的模样,丝毫没有任何芥蒂,蹲下身凑近仔细看了片刻,指尖悬在大腿内侧伤口上方几寸没有落下,抬眼问仵作:“伤口是从左向右划开,入刀深出刀浅,凶手持刀是反手?还是身高比死者矮上不少?” 仵作点点头:“初步判断是反手用刀,死者本身身量便偏矮,若是仍比她矮上许多,恐怕力气不足以造成如此深的伤口。” 祝云没接话,又看向死者的手掌:“指甲缝里干净,身上没有抓痕,果然没有打斗,死者死前根本没防备。”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下,想起了柳五娘说的卫尉寺那位武库令。 他在糕点铺子前徘徊,大概就是为了见这位娘子吧。 虽然想不清楚二人天差地别的身份会有什么联系,但案子一定和这位武库令脱不了干系。 看京兆府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查,应当是对这位武库令晚上乔装在西胡同的事情毫不知情。 如此的话,她可以助他们查案,也能跟着这位郡王殿下,名正言顺地探查卫尉寺内的情况。 想清楚其中利害,祝云笑眯眯的看向萧关月,淡淡道:“我确实有个线索。” 萧关月看着祝云,此人身份神秘,来路不明,但却愿意掺和进这趟浑水,其中必定有利所图。 可他刚刚上任,案子迟迟不结,京中女子均闭户不出,对百姓影响颇深。 他在朝中地位尴尬,虽得圣上几分垂怜,但并不足以让他能够放开手做事,为了他往后的计划,也绝不能在此时出什么岔子,哪怕此人就算有图谋,只要不影响他的事,可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压下心头那点疑虑,抬眼看向祝云:“你说。” “你们官府呢,有官府的路子,我们这些人,也有我们的路子。” 祝云负手而立,“所以你无需追究源头,证人我可以给你找来,但说好的银子不能少。” “我把人家拉来,也是要付报酬的。” 萧关月唇角微勾,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让冷冰冰的面孔一下子鲜活起来,“只要线索属实,银子一分不少你的。说吧,证人在哪?” 仵作将白布重新盖好,跟着那个年轻学徒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萧关月,祝云和齐乐三人,风卷着 槐树的新叶吹进屋子里,她抬手拂开。 “明日辰时,我把人给你带来,就在这儿碰面吧。” ...... ...... 修德坊位于京城的西市周边,临近傍晚时颇为热闹,是不少中低级官员的住所。 王裕祥如往常一样从卫尉寺下了值,拜别同僚们后,慢悠悠往修德坊走去。 “呀,这不是王令公吗?” 街边小酒肆的掌柜探出头来唤着,“小王官人爱吃的卤牛肉刚出锅了,令公要不要买上三两带回家去?” 王裕祥看到这掌柜,脸色凝滞一瞬,旋即立刻笑道:“好啊,是新鲜的牛前腱吗?” 掌柜仍是那副招待客人的模样,“那是自然,令公总是光顾小店,肯定要把最好的留给您。” “我再让伙计给您打上一壶好酒,您先去雅间坐一会儿,一会儿好了我叫您?” 王裕祥拍了拍掌柜的肩膀,满口应了下来。 一楼雅间里,一道蜀绣的花鸟屏风隔在中央,矮几案上清亮的茶水还氤氲着热气,王裕祥拉开雅间的门进入室内,本就有些佝偻的腰背俯下来,悄无声息地跪坐在圆垫上,不敢抬眼。 屏风将雅间一分为二,后面的景象被挡得严丝合缝,只听屏风后一道男声响起,仿佛早就料定王裕祥不敢不来。 “来了。” “之前那位大人交代你的事情办的不错。” 听到夸赞,王裕祥心里虽然雀跃,表面上还是连声道:“不敢不敢,还是大人们派来的人得力,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引那女人开门罢了。” “确定了那女人是之前在鄜州走失的那个?”屏风后的男声又开口问道。 王裕祥点点头,道:“千真万确,小人别的本事没有,认人还是能认出来的,而且那晚特意跟她对过,绝对是名册上的那个女人。” 男人似乎对他这副样子很满意,轻笑道:“你不用慌张,一个糕点铺的小娘子,就算杀错了又能如何?” “宁可错杀一万,也不能放过一个。” 王裕祥额上冷汗津津,道:“是。” “那位大人说了,你这些年活干得不错,只要能将当年的事情烂在肚子里,你儿子授官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大人亲自给你办了。” 听到这儿,王裕祥不禁眼前一亮,有了这话,他儿子的事情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你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安心在家中等消息,不会叫你失望的。” 刚说完没多久,就听掌柜的在外面敲门,仿佛定好了时辰一般,隔着门道:“令公,您要的卤牛肉和酒都备好了。” 屏风后的人影轻捻了一下茶碗盖,低低应了声:“去吧。” 王裕祥连忙应下,抬袖擦擦额角的汗,整了整衣襟,正色推门出去,提着食盒付了钱,一步一步稳着心神往家走。 他连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得透湿,却半点不敢表露出来,只一路上还笑着和相熟的街坊打招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7. 第 7 章 从京兆府衙出来,已过了晌午,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 祝云出门走了一会儿,发觉身后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跟着,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郡王殿下表面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转头就派两个人跟着她,而且跟踪的手段还如此浅陋,让她想装看不见都没办法。 她只好闪身拐进一个死胡同,脚尖一点,攀到了槐树树枝上等着。 果然没一会儿,两个人就跟着走进了这个死胡同,慌慌张张左右一看不见人影,便知道自己暴露了。 祝云对这两个人无语极了,从树干上折下一根树枝掰成两段,指尖一弹便一起砸到了两个人脸上。 “去去去,回你们郡王的话,别总跟着我。” 说完,又忍不住小声嗫喏道:“也不说派两个好手,还不如百药门的手段呢.....” 就这样派两只软脚虾来,祝云感觉自己被看轻了。 她不过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几年,先是百药门冤枉她偷东西,后是那叫齐乐的小团子脸屡次对她出手,现在这个劳什子郡王居然派两个普通人来跟着她。 跟着师父到处走的时候,好歹也是叱咤过一阵江湖的人,双刀出手,谁不认识她‘无常刃’祝云? 想到这儿,她又想起来自己的两把刀还在陇州那书生的手里押着,说是无常刃,结果现在只有一把随便从街边打铁铺子里买的匕首。 武器都不在身边,也不怪别人不认识她。 祝云心里一阵烦闷,又把手边的树枝掰成几段,一股脑全扔到了两个人的脸上,目露凶光道:“再说一遍,别跟着我,否则就把你们的腿掰成两段。” 奉命跟踪的两个人被扑面而来的碎树枝砸得一脸懵,缓过神来再看的时候,人早已掠过树梢不见踪影了。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一天最热的时候,祝云回到了城脚下的茶棚。 吴青的小生意做得不错,此时茶棚里座无虚席,也有不少人点上三两盘零嘴在这里消磨时光。 些许人见到祝云后,想起了昨日早晨这少年给黄大打到吐血的事情,茶棚内安静一瞬,然后窃窃私语起来。 祝云没在乎这些人的目光,径直朝着后厨走。 “回来了?” 吴青此时正忙,眼也没抬道。 祝云露出笑容,“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跟您说要紧事儿嘛。” “师父临走前特意嘱咐我的。” 吴青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道:“我还以为,你这次进京只是路过,顺便告诉我一声他的死讯。” 祝云刚从太阳底下晒回来,嗓子此时渴极了,随手给自己那碗倒了杯茶水,喝完开口道:“师父说,他的东西都在天山那个小山谷里好好保存着,如果你还需要的话便去自己拿吧,他没有力气给你送过来了。” “门口的机关和原来一样,青姑姑你知道怎么解。” 听到祝云说她师父黄之的死讯时,吴青觉得这事儿不过在意料之中,是以也没有什么太大反应。 但祝云现在口中的事情,却让吴青心中一震,莫名有些慌乱起来。 不过她掩饰的很好,只是轻咳了一声,声音有些闷道:“我知道了。” 祝云点点头,她几乎两天没合眼了,此时在吴青身边,事情也已经交代完了,身体里的疲惫积压在一处,此时丝丝缕缕的泄出来,困意涌起,她忍不住打个哈欠,准备在这儿小憩一会儿。 茶铺里喧闹的人声丝毫没有影响祝云的入眠,她就这样斜倚着静静的睡着了。 吴青知道祝云昨晚似乎遇到了些麻烦。 虽然她和黄之同出一脉,但她根骨太差,始终武艺平平,也帮不上什么忙,出去反而是添乱。 此时看着祝云打起盹来,她招呼着阿兜拿来一个软枕放在祝云身后。 跟她师父一样,都是爱逞强的性子。 软枕一到,祝云如同猫儿一样便顺水推舟靠了上去。 等她再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祝云补足了精神,出门找吴青告别。 “你这就离京了?” 吴青反而有些诧异。 “没,我接了个活,干完再走。”祝云随口回道。 吴青却是知道她的性子,绝不会随便接什么活,心头一跳,问道:“你......还在查那件事?” 祝云出门的脚步停顿,转身对着吴青,外头的日光斜挂在祝云的侧脸上,朦胧间看不清她的神色。 “是,还在查,而且有些眉目了。” 祝云感受着怀那块烧焦的镔铁块,沉沉道。 吴青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的擦着桌子上不存在的灰尘,道:“你和你师父一样,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沉默一会儿,吴青忽然想起什么,将抹布一放,话锋一转,淡淡道:“既然要走了,身上有盘缠?” 祝云本来还准备出门,一听说起盘缠,立刻顿住脚步来了劲儿,转身对着吴青搓了搓手。 “虽然接了活干,但活还没结钱,嘿嘿。” “就麻烦青姑姑给点饭钱,不要让你的好师侄露宿街头,饥肠辘辘嘛。” 祝云秉承着有钱不拿王八蛋的原则,笑嘻嘻地弯着眼睛凑过来,吴青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没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这副死皮赖脸的样子,跟你师傅当年半分不差。” 说着便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功夫拿出来一布袋碎银子递过来,“这些够你花些日子了,若是钱不够了再回来拿,反正这茶棚就在这儿。” 祝云掂了掂布袋,入手沉甸甸的,足有二三十两,约莫是吴青近来攒下的。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祝云再贪也不至于把师姑的钱全拿走,她伸手在布袋子里掏了掏,掏出几块大点的银子,剩下的还给了吴青。 只拿手里这些就足够她小小挥霍一阵,祝云将自己精心挑选的银子收进怀里,对着吴青拱手道:“虽然大概还不上您这钱,但还是多谢啦。” 吴青忍不住瞪了她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 “自己在 外头小心些,若是发现什么不对就赶紧跑,别拿着自己的性命硬扛。” 祝云点头应下,又跟吴青说了两句道别,便转身出了茶棚。 此时天已经暗了,城门郎站在承天门门楼上敲响了暮鼓,街上人均形色匆匆赶在暮鼓鼓声响完前回到住处。 祝云也加快脚步直奔西市,眼瞧着巡逻的夜队朝着她走来,祝云手搭在附近人家的院墙上一攀,从窗户直接钻进了一家典当铺的二楼。 柳五娘此时正对镜梳洗完毕,平日里那副妖艳鬼魅的妆容褪去,露出一张带着些许疲惫的素面,对于这个半夜闯入他人闺房的不速之客没有半分惊讶,抄起身边的梳篦就砸了过去。 祝云侧身躲开,笑嘻嘻接住梳篦递回去,“柳姐姐别生气,我是来给你们走八方的人送生意的。” 柳五娘接过梳篦往桌上一放,斜眼瞥她:“你个穷鬼,能有什么生意?” “难不成是做了什么‘给钱就行,不问姓名’‘报仇不隔夜,隔夜不收钱’的行当?” 祝云知道她是在揶揄,连忙道:“这次是真有生意,你上次不是说堂里有人瞧见那武库令在糕点铺子前了吗?” “我接了京兆里一位大人的活,一条线索五两银子,有用的话赏银翻倍。” “我还当是多大的生意呢。” 柳五娘狠狠翻了个白眼,不屑道。 “哎,这你就不对了,‘勿以钱少而不为’听没听过,柳姐姐你作为堂主当然是吃香的喝辣的,提供线索的小兄弟可能不这么想呢。” 祝云拿着她梳妆台上的红绢花别在耳后,一双凤眸清亮,脸庞映着烛灯忽明忽暗,朦胧间勾人心魄,竟是十分艳丽俊隽。 柳五娘看了都忍不住心头一跳,伸手将那红绢花扯下来,重新插回自己鬓边,骂道:“好好一个姑娘家,天天男装打扮不说,也不知道在哪儿学这些矫揉造作的做派。” 祝云笑着摊手,也不反驳,只又把话题绕回了武库令身上:“怎么样,给个准信,我明日还要带证人去京兆府回话呢,总不能让我空着手去。” 柳五娘整理完鬓发,起身出门,没一会儿便回来,恶声恶气道:“等着吧!” 祝云又在她这儿插科打诨一会儿,就听见门外响起长短不一的敲门声,祝云绕过格挡的屏风将门打开一看,竟是位老熟人。 小乞儿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空荡荡的穿着件破衣,手里的碗还是那天在西胡同见过的样子。 外面夜巡的卫兵不是吃素的,他这副形貌竟逃过了卫兵的眼睛,祝云眼里颇为意外,这小孩看着不过十一二岁,居然就进了走八方的门路,她早上遇见他时完全没看出来。 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可掉以轻心啊。 “堂主。” 那乞儿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丝毫不敢进屋,生怕冒犯。 柳五娘点着豆蔻的手指冲他招了招,指着祝云道:“你明日辰时到京兆府,跟她去给那些官老爷们回个话,记得自己的身份,赏银多多的拿。” 8. 第 8 章 距离典当铺不远的一处三进院落的宅邸便是武库令王裕祥的家。 京城里官员多如牛毛,在大街上随便撞个人都有可能是朱紫袍金鱼袋,王裕祥作为一个从六品的青袍小官,能够在这地方买个宅子并不是易事。 他从那酒肆出来左手拎着酒,右手拎着肉,只觉得脚步虚浮,身上的冷汗还没消退。 这样战战兢兢的日子他已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刚回到家中,就见妻子正围着自家儿子忙前忙后的照料,连个眼神也没分给他。 “官人回来了?” 王刘氏只略略抬头瞥了丈夫王裕祥一眼,又飞快地把注意力全放在儿子身上。 儿子王庆书眉眼飞扬,一瞧就是得意极了,连带着看自己爹那佝偻的肩背也觉得有些窝囊。 “爹,方才宫里的王公公来了,说我那官缺的事已经递到吏部了,不出三五天就能批下来!” 王裕祥一听这话,顿时把刚才的惊悸都忘了几分,连连上前抓着儿子的胳膊:“当真?这话可是真的?” 王庆书一把挣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崭新的袍摆,不屑道:“宫里公公亲口说的,还能有假?爹,你这一辈子都没混上个五品,我这刚出仕就是从七品,以后定要比你出息多了。” 王裕祥看着自家儿子这副瞒不住事儿的轻浮样子,喜悦还没攀上心头,就瞬间冷却下去。 这么多年,他都是靠着荣辱不惊低调行事才能安稳至今,又想起自己刚刚在外惊心动魄,为了自家后辈们能有出息每天在钢丝上走,如同烈火煎熬,王裕祥只觉得心中火气止不住地往出冒。 “要是没有我在外面周旋,哪有你小子今天的出息?” “你以为你这甲第进士是怎么来的?” 说完,话音落下,王裕祥便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住口,板着脸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只有他们家里的三个人,才将酒肉重重摔在桌子上拂袖而去。 王庆书被他吼得一愣,脸上的得意瞬间挂不住,刚要反驳就被王刘氏扯了扯袖子。 王刘氏给儿子使了个眼色,追着王裕祥进了内室,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道:“你发什么疯?儿子好不容易盼来这好事,你平白给人甩脸子做什么?” 王裕祥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指尖死死扣着窗沿,声音发闷:“你懂什么?这种时候越张扬越容易出事,他那性子,迟早要把咱们一家都坑进去。” 王刘氏愣了愣,走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袍摆,见他身后衣襟都还潮乎乎的,不由得惊道:“你这是怎么了?下值买个东西怎么出这么多汗?” 王裕祥沉默良久,才缓缓转过身,神情复杂,半天才哑着嗓子道:“不该问的别问,记着往后叫庆书少出去张扬,安分在家待着等任命就是了。” 自从那天做完那件事儿之后,他心里那股不安始终压不下去,从酒肆回来这一路,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他连忙把妻子打发出去,自己却趁着夜色在床脚的石板下面摸来摸去,没一会儿竟是翘起一块石板,里面尘土压得实实的,没有丝毫翻动过的痕迹,他定了定神,又连忙原封不动的把土和石板压了回去,直到恢复本来的样子。 这里面的东西才是他这么多年的底气。 王裕祥靠着床榻长输一口浊气,心里的不安这才踏实了些。 ...... ...... 是夜,祝云在柳五娘处小憩片刻,便摸到了卫尉寺门外。 卫尉寺分三署,武器署,守宫署,和公车署。 祝云在夜色中观察了好一会儿,又贴着官署的外墙走了半圈,才找清了武器署的位置。 此处是武库重地,巡逻的卫兵轮换三班,祝云趁着两拨人马换班的时机,摸出匕首别在腰后,脚尖点着墙根纵身翻了进去。 落地时只发出一声轻响,廊下巡夜的卫兵打着哈欠走远,竟半点儿没察觉。 翻过外墙避过巡逻之后的路就容易多了,夜里值守的人大多懒怠,只在外围晃悠或者干脆依墙而睡,深处的库房连个灯火都没点。 然而武库库房繁多,不仅有内院外院之分,还有东西两个跨院,在没理清位置的情况下若是想要找到存放兵器甲胄的库房难上加难,更别提从三层楼高的库房中找到十几年前的镔铁器了。 眼瞧着天边露出一条白线,白光破晓,意味着承天门上的晨鼓马上便要敲响了。 祝云只得铩羽而归,暂时回到典当铺的客房,期待着能不能在那位郡王查案时挖到些有用的线索。 卯时三刻,小乞儿准时敲响了祝云的房门。 祝云打了个哈欠,她这几晚几乎没合眼,睡眼朦胧地洗漱收拾妥当后,便带着小乞儿往京兆府赶去。 小乞儿一路上都低着脑袋,眼睛却叽里咕噜转个不停,瞧着便是个机灵的。 “叫什么名字?” 祝云负手带着他慢悠悠的在街上走着。 “菜头。”小乞儿老实道。 “菜头,不错不错,是个好名字。”祝云笑着点点头,又问道:“除了你,还有谁看见了王裕祥在西市胡同附近?” “那天晚上就我自己。”菜头道:“那天晚上西市有人喝酒闹事,引来了卫兵,我本来能卡着巡夜卫兵的时辰赶回分堂堂口,结果被这事儿耽误了许久,只得回到西市胡同的柴火堆里躲着,等卫兵过去,我才敢走到小路上绕道回去。” “本来宵禁之后路上就空了,结果就看见那个人躲躲藏藏的走到糕点铺子的后院,门没锁,推开门便进去了。” 说到这儿,菜头瞥了祝云一眼,又继续道:“堂主常说,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我们这种天天在街头呆着的人,光是看人面相和状态就能看出来这人是做什么的。” 祝云“哦?”了一声,对他这话颇感兴趣,道:“仔细说说。” 菜头沉着的面庞此时终于露出了一点属于孩子的神色,带着点小小的得意道:“比如说那天那位武库令,圆脸圆腰却身着布衣布履,眼神总是飘忽不定,一看便是做贼心虚,虽然是个小官,但堂口的桩子也多,第二天在堂口一形容,就有弟兄们认出来他是谁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再比如说你,说话时中气十足,行走间双肩不动,脚下却行云流水,放松时手指内扣 做抓握状,我...我只看见过柳堂主是这样的,而这样的人都是不能惹的。” 菜头摸了摸鼻子,似乎对自己刚刚的得意有些羞赧。 他从小就靠乞讨为生,京城什么都多,什么都杂,尤其是人,每天形形色色的人从眼前走过,他耳濡目染就会了些分辨人的手段,直到进了堂口之后,他仍然靠这本事吃饭,专门做堂口的暗桩。 说罢,菜头又深处一个手指向不远处指了下,对着祝云悄声道:“还有那边那人,衣着清贵,面容细腻,乌发光亮,举手投足间带着股银子味儿,这种都是大官或者权贵家的公子,这些公子们有一些不能惹,会打人赶人,但这人一副读过不少书的样子,就不会打人,也是十足的冤大头,找这种人讨钱,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祝云顺着菜头的手看过去,只见萧关月一身月白圆领锦袍暗锈金线,头戴玉冠,珠光宝气,再配上那张杀伤性极大的俊颜,确实如同菜头所说,是个冤大头的形象。 祝云忍不住笑出声,好不容易笑够了,擦去眼角的笑泪,道:“你今天算是赶上了,这就是雇你的冤大头!” “不过...”祝云指了指落后萧关月一步的齐乐道:“那个团子脸可会打人哦。” 如此放肆的笑声自然引了萧关月主仆二人的注意,齐乐一见到祝云,便立刻绷起了脸,仿佛谁欠了他三串大钱一样。 萧关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大清早祝云能笑得这么开心,但出于礼貌还是对她点头示意,“你们来了。” 祝云对着他抱拳,就算行了个礼,菜头也学着她的样子,像模像样的对着萧关月行礼。 萧关月只是微微颔首,视线落在这个穿着破布补丁的孩子身上,问道:“这就是你找的证人?” “是啊,别看人小,事儿办的牢靠。” 说完,祝云拍了拍菜头的肩膀。 四个人两前两后并排而行,齐乐看着祝云本来就觉得不靠谱,结果她今日又找来一个看起来更不靠谱的,还说当什么证人,终于忍不住对着萧关月抱怨道:“殿下,这人来路不明,劣迹斑斑,咱们真能相信他的话吗?” “用人如器,各取所长,这案子到了我手里已有一阵子,却没有任何线索,既然她敢送上门来,我又为什么不敢试试呢。” “至于其他的,先暂且放着,专注眼前事。” 萧关月面色不改的回答道,对于他来说,重要的是结果,无论过程如何,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那就值得一试。 几人说说笑笑间就到了京兆府门前,守门的差役早得了吩咐,见身为昭文郡王的少尹大人亲自过来,连忙一路躬身引着几人进了偏厅等候。 祝云刚找了个靠边的椅子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有人匆匆迎上来的脚步声,鞋踩在青石板上噔噔作响,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小的衙役张庆,拜见少尹大人。” “张庆,你起来看看,这人你认识吗?” 张庆闻言站起身,对着菜头左瞧瞧,右看看,又谨慎的扒开他乱糟糟的头发,再三确认一番才道: “回禀大人,此人常年在西胡同和西市处行乞,小的见过他。” 9. 第 9 章 随着张庆的话音落下,厅堂内的主仆二人这才略略打消了对证人真实度的疑虑。 街角行乞的乞儿的确是不起眼的存在。 祝云脸上露出笑意,对着萧关月抛了个眼神,手指来回搓了搓,道:“我可没骗你们,这孩子真是证人。” “好了,现在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我把证人给你们带来了,银子呢?” 闻言,萧关月的脸又黑了,他决定收回刚刚对齐乐说过的话,忍了又忍才勉强维持住神情,道: “且等等,让这孩子先说,他有什么线索?” 菜头原封不动的将刚刚说给祝云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言毕,厅内的人陷入沉默。 还是张庆最先开口道:“这么说,是那糕点娘子主动打开门把王令公迎进去的?” 菜头点点头。 张庆看了眼祝云,又看了眼菜头,心中山呼海啸,虽然他不知道郡王殿下从哪儿抓住的这采花贼,又为何一副带人查案的模样,但这小孩子说出的话可是牵扯到了朝廷命官,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拿人的平头百姓,其中利害也不是他这种低阶衙役能够插手得了。 张庆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等着主位上的人发话。 萧关月指尖敲了敲桌案,沉吟片刻开口道:“张庆,你再去将何洪带来问话,顺便查查王裕祥和那何家娘子平日里有没有往来,若是查出什么眉目,再来回我。” 张庆连忙应声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带上了偏厅的门。 厅内只剩下萧关月、齐乐、祝云和菜头四人,菜头依旧规矩地站在祝云身侧,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祝云伸了个懒腰,往椅背上一靠,眼神望天,颇有几分无聊。 萧关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对着齐乐递了个眼色,齐乐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荷包,数了十两递到祝云面前。 祝云眼睛一亮,立刻接过来,和菜头五五分成,那满足的样子看得齐乐嘴角抽了抽。 得了银子,祝云慢悠悠的端过茶杯呷了一口,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张庆便带着何洪来到了偏厅。 “何洪,你可认得此人?” 何洪和张庆一样,围着菜头仔细辨认后,才道:“这乞儿经常在铺子门前那儿呆着,有时铺子里剩了些糕点,我娘子还会分给他们几个孩子。” 菜头的头更低了,攥得有些泛白的骨节透露出他此时的紧张。 祝云看了菜头一眼,心道怪不得这孩子愿意冒险来举证朝廷命官,原来是受过人恩惠。 有这两个人给菜头的身份作证,菜头的话便值得人信上七八分。 可即使王裕祥的官位不算高,那也是朝廷命官,而且还卷进了杀人这种恶性案件里,想要直接拿人来审是不可能的。 还需得一层层转交到大理寺,才能开堂审理。 萧关月自然不甘心,他还需得靠着名望傍身做事,这是他出仕以来的第一个案子,眼瞧着能够破案,只差决定性的物证,若是不继续查,直接报上去,大理寺必定会从他这里彻底接手,他再想分些功劳,便不可能了。 即使圣上虽然对他心有偏向,也不会再交给他任何实事。 父王的悬案,母亲的执念,都还没有着落。 往后他的路就难走了。 萧关月沉吟片刻,决定再去案发现场走一趟。 一行人出了京兆府,没走多久便到了何家糕点铺,此时铺子大门紧锁,封条还贴着没撕,门口守着两个差役,见了萧关月的身份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撕了封条开门。 进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卷着残留的糕点甜香,闻着格外压抑。 祝云率先跨进门,目光扫过整洁的柜台,案板上还留着半袋没用完的面粉,缸里的水还剩小半缸,看得出来何苏氏出事当天还在赶第二天的工,什么东西都没动过。 院子里的石磨被冲洗的发亮,一看这家人便勤擦洗,只是此时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有些暗淡。 萧关月对一方小院已经了如执掌,他看着祝云在院子里来回进出,有些不解。 只见祝云趴在门闩上左看右看,然后惊奇道:“来瞧这里!” 萧关月走上前去,后院的院门不过是扇木门,高度只堪堪过人头顶,门闩的位置就更矮了。 他只得低头凑到祝云身侧,二人此时距离不过巴掌远,萧关月从没与人这么近过,虽同是男子,心中却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祝云此时整张脸都埋在那门闩后面,完全没注意到萧关月的别扭,她一双凤眸眨也不眨,亮的惊人,指着门闩后面一处小小的污渍,猛地回头。 二人就这样来了个四目相对,萧关月忍不住一愣,旋即别开脸道:“看什么?” 离得近了,祝云忍不住一愣,再次在心中赞叹蓝颜祸水,刚刚被这美人郡王定睛瞧着,她险些忘了如何言语。 祝云捋了捋自己打结的舌头,轻咳一声道:“何家娘子果然是主动给那武库令开的门。” “何以见得?” 一直默不作声地齐乐忍不住问道。 “我方才一直在想,若是一个女子,深夜在自家院里做工,突然被人夜半敲了门,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 “但昨日看尸体的时候,她的指甲里有一层薄薄的面糊,不过这也并不反常,糕点铺子家的老板娘,手上带点面粉再正常不过了。” “可你们瞧这门闩,正常人开门时,会将门闩握住,然后抽出来。” 祝云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一只手握住门闩,将其抽了下来。 “证据就在这儿。” 她将门闩翻转,指着另一只手抓握的位置道,“这里,有一小片霉斑。” “刚刚一进院子,这屋子里就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儿,前夜下了小雨,铺子已封近十天,屋中物品无人看管,面粉便发了霉。” “你们上次来查时,没有发现开门的痕迹,便是因为那时没有足够的雨水,来让面粉发霉。” “那何家娘子半夜和面时,突然被敲了门,第一反应大概率是惊慌,她来不及擦手,就急匆匆到了院门处。”祝云从屋子里走出来演示着,“然后,她忽然听到了门外人熟悉的声音,或者是熟悉的话语。” “她十分惊喜,打开一看,正是熟人,于是便连忙迎人进门。” 祝云把手虚握在门闩上,“面粉的痕迹自然是轻而又轻风一吹就散了,只是何家并不富裕,这门闩不过是一块打磨粗糙的原木,便在木头不光滑的表面存了些面粉。” “雨水一浇,面粉便发了霉,形成了现在眼前的一小块霉斑。” “至于来人是谁,那便只有不小心撞见的菜头和那何家娘子才知道了。” ...... ...... 翌日,天朗气清,大理寺正堂旁跨院的官廨里,少卿裴用才看着眼前桌案上京兆尹的移交卷宗眉头紧皱。 日光透过雕花窗打在他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思考许久,他才将卷宗收到了袖袋里,转头唤着自己的随从,道:“裴五。” 随从裴五连忙从廊下过来应声。 “去醉香楼,告诉老板,天字一号房,申时有客。” 当日申时下值,裴用才谢绝了同僚邀酒,坐车径直便往醉香楼赶。 掌柜此时正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一见他来了,连忙将算盘放下,点头哈腰道:“裴少卿这边来,贵客等您很久啦!” 裴用才脚不沾地的连忙往楼上雅间赶,最里面的门被人打开,将他放进去。 过了这道外门,里面还有一层隔间,此时那位贵客就在隔间内候着。 本该放满珍馐的桌子空无一物,只有一壶清茶摆在面前,圆桌后的人拿起茶杯吹了吹,抬眼看向面前的裴用才道:“多大人了,怎么还冒冒失失的。” 裴用才连忙道:“今早京兆尹把卷宗转送到了大理寺,昭文郡王已经查到王裕祥身上了。” “王裕祥前阵子带着一位好手去把之前在鄜州走失的那个女人处理了,这人胆小谨慎,我怕他手里有什么证据......” 那人不紧不慢的放下茶杯,“证据?什么证据?洛水之乱的证据吗?” 说到这儿,他哈哈笑了,满不在意道:“肃王都死了八百年了,他一个靠皇恩换来的郡王,还想替他那位大不敬的父亲申冤吗?” “算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沉不住气啊。” 裴用才听着这带有责备的话,低头垂声道:“卑职不才,还请您明示。” 那人思索片刻,道:“先照常办理吧,既然都移到了你手里,说明咱们的小郡王已经有足够的证据了,不过是个杀人案,未必他就联想到王裕祥身上有什么异样,只要王裕祥不轻举妄动让他起疑心,就先把他押在大理寺狱里,人都在你手里,还怕他说出什么吗?” 裴用才点头称是,又小心翼翼问道:“若是王裕祥交代了什么不该说的......” 那人转头看他一眼,将茶杯落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声,道:“那就没办法了。” “正巧最近军器监使有些不老实,就一并处理了吧。” 10. 第 10 章 裴用才回去的路上还在回味着刚刚在雅间里的对话。 军器监使是肃王的旧部,不过自从肃王死了后,眼瞧着先帝不久便会殡天,许多原本支持肃王的人便将赌注压在了与他情同手足的圣上身上。 二人一母同胞,阵营相同,最先有动作的自然是贵妃的母族崔家。 肃王在朝中的势力不可谓不大,这些年他们一直摆出一副圣上旧臣的模样,自诩“保派”,导致朝堂上许多新贵们为了捍卫自己的利益不由得攥成了一股绳,形成了另一派,“新派”。 裴用才便是其中之一。 而军器监使近些日子正因为山南道节度使贪墨回易军器费的事情争执不休,山南道节度使便是新派中的一员。 此时上头发话说要办了军器监使,那王裕祥进了大理寺狱后便凶多吉少了。 如今他应该做的,就是先稳住王裕祥,让他不要过早的说出什么不该的话来。 即使想说,也需得先到大理寺狱,到他的手里! 这么想着,裴用才方才迷茫的眼神闪过一丝狠辣,上车对着外面道:“回大理寺罢,我方才忽然想起还有些要紧的公文没看。” 外头赶车的随从裴五应了声是,马蹄飞扬,踢踢踏踏朝着夜色中去。 ...... ...... 此时另一边,王裕祥看着厅堂内坐着的萧关月,不由得一愣。 旋即心脏猛地跳动,这自然不是因为这位郡王殿下容貌卓绝让他沉醉,而是因为他带着京兆府一众衙役,将他家围了起来。 “郡王殿下,已快到宵禁的时辰了,不知您深夜前来何事?” 萧关月坐在主位上,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茶盏边缘,抬眼看向强作镇定的王裕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王大人,糕点铺子何苏氏被杀一案,今早京兆府已经将卷宗移交大理寺,只不过本郡王还有几处细节没弄明白,特意过来问问你。” 王裕祥攥了攥宽袖下的手,脸上堆起公事公办的笑意:“殿下说笑了,下官与那糕点铺子的何苏氏素不相识,一个卖糕点的民妇死了,怎么会问到下官头上来?” “素不相识?”萧关月挑眉,抬了抬下巴,守在门口的差役立刻把菜头带了进来,“这乞儿说,案发当夜,亲眼看见何苏氏给你开了院门,怎么,王大人还要说素不相识?” 王裕祥的脸色变化一瞬,旋即立刻恢复如常,笑着强辩道:“这不过是个乞儿信口胡说,殿下怎么能拿一个乞儿的话当证据?定是有人花钱买通了他,想要栽赃陷害下官!” “是不是栽赃,让大理寺查一查便知道了。” 萧关月站起身,月白色的锦袍扫过桌沿,带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茶杯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此时妻子王刘氏和儿子王庆书也赶了过来,王庆书此时鬓发凌乱显然是已然躺下从榻上刚起身赶过来,拦住了将王裕祥团团围住的衙役,喊道:“我父亲是朝廷命官,哪有京兆尹来直接拿人的道理?!” 萧关月的脸色也不再和煦如风,带着平时罕见的凌厉扫过王庆书苍白的脸,语气颇硬道:“吾乃圣上亲封昭文郡王,御笔特授京兆少尹!以此双命之身,难道连将王大人召入府衙一询的权柄也无?” 王裕祥笑容勉强,颇有些慌乱道:“清者自清,郡王若想问询,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待我梳洗一番便动身,如何?” 萧关月看着王裕祥还穿着中衣,肩膀上不过披了件外袍,没再言语,算是默认。 王裕祥在衙役的看守下转去卧房更衣,妻子王刘氏抹着眼泪跟他进了卧房替他找好洗净的外袍,放在榻上。 王裕祥直觉自己此时处境十分不妙,昭文郡王亲自到家里来押他,难不成是在那女人家里发现了当年事情的蛛丝马迹? 更可怕的是,如果他暴露了,那位大人...还会不会保他? 他一边想着,一边眼神不住的看着自己床脚那块底下放了东西的青石砖。 还好他生性谨慎,为当年的事情留了份证据在手上。 若是到了大理寺中,也能说上几分余地。 王刘氏看见了他的目光一直在床脚徘徊,却也没在意,以为他是在琢磨事情神思不属,她一介深宅妇人,也不太懂丈夫官场上的事,听那郡王殿下的意思,还涉及了人命官司,不由得也紧张起来,手一抖,不小心将腰带掉在了地上。 王裕祥弯腰捡起腰带系在身上,还没来得及理会王刘氏的慌张,就被衙役们催促着带着出了门。 到了府衙,王裕祥被单独关在了一个偏房里,直到清晨鸡鸣,眼瞧着快要到了上值的时辰,门口才传来衙役们开门的声音。 被晾了整整三个时辰,王裕祥此时已经胡思乱想许久,一会儿想着是不是杀人的事情留下了马脚,一会儿又觉得是当年那件事已经暴露,心理防线正濒临崩溃。 萧关月算好了时间,这才施施然走了进来,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王大人,你与那糕点铺子的何苏氏,早有联系吧?” 王裕祥眼神已不复在家时的坚定,但仍然梗着脖子强撑:“殿下冤枉,我从未认识过什么何苏氏。” 萧关月冷笑一声,道:“王大人是以为,我手里没证据?” “你和何苏氏夜半相见,当真以为我们不知道原因吗?” 萧关月此时手中只有人证,没有物证,最关键的是王裕祥和何苏氏的关系也不甚明朗,所以此时前来,本意想诈他一诈,若是在京兆府时他便认了罪,那是再好不过。 于是他特意让齐乐在窗外隐蔽处观察王裕祥的状态,直到他最焦躁不安的时候才进来问询。 谁知王裕祥,闻言脸色顿时煞白,看着萧关月满脸惊恐又迟疑的道:“殿下你都知道了?不,当年的事我没有参与!” 萧关月心头升起疑惑,但面上仍如常,一副沉静如水了然于胸的模样,任他继续说下去。 王裕祥见他如此不动如山,显然是已经胸有成竹,不由道: “我...我只是一小卒...”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都是他们让我做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他虽然不知全貌,但也隐约晓得当年 的事情足以翻天覆地,不然那些人不会一直监视他这么多年。 想到后果,王裕祥脸更白了,一边说着,一边恐惧地涕泗横流,身体扑倒在地,伸出手想要抓住萧关月的衣摆,求饶道:“只要殿下愿意给我机会,我愿意站在殿下这边扳倒他们!” 萧关月听得心头一凛,正要再追问当年的事究竟为何,外头忽然一阵骚乱,紧接着齐乐就进门,先是扫了一眼正趴在地上求饶的王裕祥,然后沉声道:“郡王,大理寺的裴少卿亲自来了,说要提走王裕祥。” 说完,还没等通传过来,裴用才就出现在了偏门处,作揖施礼,笑吟吟地说道:“臣裴用才,问郡王殿下安。” 裴用才也看到了打开的门后,王裕祥正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裴用才眼神里闪过一道狠厉,心中不祥的预感陡增,见此状便明白这王裕祥竟是窝囊至此。京兆府根本没资格对朝廷命官用刑,他本以为京兆府能做的不过是按例问询,便没有半夜贸然从昭文郡王的手里截胡,生怕自己做的急躁,反而出现纰漏。 结果这蠢货居然没抗住! 还好王裕祥了解的内情也不过皮毛而已。 裴用才状作惊讶,试探道:“王令公这是怎么了?”他不经意的将目光放在萧关月身上,似乎略有疑惑。 萧关月沉吟片刻道:“案子似乎没那么简单,还请少卿大人秉公处理,我会向圣上请示,让京兆尹协同办理,届时开堂审理,还请少卿大人为我留个副审的位置。” “是,臣定当尽心竭力,绝不姑息,还逝者一个公平。” 裴用才越过萧关月,对着地上的王裕祥冷冷道:“压下去。” 王裕祥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僵硬,任凭衙役们三下两下将他押解下去。 ...... ...... 另一边,祝云从走八方的典当铺里直到日上三竿才迟迟醒来,典当铺里的人知道祝云是柳五娘的客人,不敢怠慢,看她从楼上下来,典当铺的掌柜连忙迎上去,道:“祝少侠,饭菜已热好了,房间住的还舒服吗?需不需要小的再添些什么?” 祝云摸着下巴细细思索,狮子大开口道:“那就麻烦掌柜的晚上订上一桌醉香楼的席面,我来京城之前便听说醉香楼的八宝珍酥鸭和光明虾炙乃是一绝,让无数饕客流连忘返...” 话还没说完,就被另外一道声音打断。 “行了!多搭理你一下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你知不知道醉香楼的席面都要提前一旬打招呼订下来的!” 柳五娘从后院掀开典当铺的帘子,露出一副嫌弃脸忍不住道。 “嗨!我现在背靠‘走八方’的柳大堂主,就算是达官显贵,也得给几分薄面呢。” “一个酒席罢了,难道咱们威震四海,交结四方的‘鬼手柳’的面子,连一桌席面都订不到?” 柳五娘戳戳她的脑袋,一副无奈的样子,掌柜的是个人精,自家堂主一向嘴上不饶人,见状便明了了,连忙给身旁的伙计送了个眼神。 伙计心领神会便出门去醉香楼了。 11. 第 11 章 柳五娘哼了一声,她斜倚在柜台上,抬眼看祝云道:“昨天夜里,有两个人在典当铺子周围徘徊打探,鬼鬼祟祟,貌似是来找你的。” 祝云笑了笑,满不在乎道:“百药门的人吧。” 柳五娘惊了一下,道:“百药门?他们不是自诩名门正派,从来都不正眼看人吗?” “门下的弟子居然还会跟踪人,怪不得看起来手法拙劣。” “是啊,我来京的路上仗着师父和那谢掌门的交情去拜访投宿过一阵,走了之后他们非说我拿了他们的丹药,好像叫什么...回元丹。” “回元丹?!” 柳五娘听到这几个字,一下直起了身子,笑得幸灾乐祸,“那不是他们百药门的镇门之宝吗?传说只要是外伤且还有一口气,就能用这丸药慢慢吊一条命回来。” “那回元丹一共就三瓶,谢木头现在一定急疯了!” 柳五娘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祝云,男装打扮的少女凤眸里内蕴寒光,显然是内功已经到了返虚入寂的境地,她师父黄之就是个练内力的怪物,别人许多年都不曾跨过的隘关,与他而言不过是挥手抬脚便跨过去了。 大怪物亲手调教出来的小怪物,恐怕也是不遑多让,看这架势,甚至比她这练了三十年内力的人还要更上一层。 这种人,想拿百药门的镇门之宝如同探囊取物,轻而易举。 柳五娘思忖至此处,又怀疑道:“真不是你拿的?” “我拿它干嘛,师父当年从百药门不是拿了一瓶出来?他毒发时服下后,也不过是续了一口气,晚点死罢了。” “这东西对外伤有奇效,对内里的调养却没用。” “我实在用不上。” 祝云趴在桌子上,斜着脸对柳五娘道,“一开始发现丢了东西的时候他们对我还算客气,我也配合百药门的弟子们搜了身,可后来那谢掌门不知抽了什么风,仍然派人不远不近的跟着我,甩也甩不掉,甚是烦人。” 柳五娘扑哧又笑了,“你当时年纪小,可知道你师父是怎么从百药门拿的回元丹?” 祝云罕见的呆了呆,摇摇头,她确实不知。 “要是用他的话说,那就是当时闲逛,不小心到了百药门的禁地,顺手拿了一瓶。” 祝云的脸黑了。 师父这手可真顺啊。 怪不得百药门上下的人防她跟防贼一样,原来是有前车之鉴,还算这谢掌门有几分君子风范,搜过身之后便让她走了。 虽然派人跟着她,但也没硬扣帽子说就是她偷的,不然她可说不清了。 “这是误会啊。” 祝云啊一声扑倒在桌面上,“黄老头干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不给我留盘缠就罢了,还留了一堆麻烦事!” ...... 在典当铺里插科打诨一上午,祝云便拿着前些日子从萧关月那里赚的银子出了门。 前些日子和齐乐交手时,她的小匕首对上齐乐那把乾坤派的精铁长剑,竟是活活崩出了一个豁口。 果然便宜没好货。 祝云只得去西市找家武行,再挑选一把趁手的武器。 西市里异域的胡商颇多,大多是卖香料和珍宝,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招呼往来的客人。 祝云东瞧瞧,西看看,觉得颇为新奇,平日里穷的叮当响,对这些东西不敢多看,但此时手里也有了些银子,不免就动了买东西的念头。 “小郎君,刚出炉的胡麻饼,热腾腾的胡麻饼,要不要来一张?” 老板娘笑着招呼祝云,祝云掏出几文钱买了一张,一口下去口感酥脆,麦香浓郁,她满足的眯了眯眼,又看向另一边。 站在青布酒旗下穿着清凉的胡姬挥着香帕,对着她眨了眨眼,举手投足间尽显风韵,诱惑道:“小郎君颇俊俏,来我这儿打壶酒,我赠你一首箜篌曲呀。” 祝云对此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力,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美人来相会,她被哄着买了壶三勒酿,又听胡姬弹了首铮铮胡乐,如痴如醉地走了出来。 此时日头微微偏西,街上的人愈来愈多,祝云提着酒,负手朝武行走去。 身后二人见她又吃又喝又听曲,一副悠哉模样,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眼神,悄悄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祝云慢悠悠往前走,耳尖微动,察觉到身后那两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故意绕进了一条少有人走的窄巷子。 那两个跟着她的百药门弟子果然没多想,连忙快步追了进来,刚拐过墙角,就见祝云斜倚在墙根,晃着手里的酒壶,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跟了我一路了,累不累,要不要过来喝一口歇歇脚?” 两个弟子被撞破了行藏,顿时手足无措眼神闪躲,不知如何是好。 “谢掌门怎么交代你们的?就这样干巴巴的盯着我?” 祝云也没有要和两个人动手的意思,百药门弟子多痴迷药毒之术,体修内修并不是他们的强项,贸然动手恐伤了人,反而将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一个略微年长些,对于如此尴尬的场面虽然面皮通红,但仍然规规矩矩抱拳施礼道:“晚辈百药门外门大弟子鲁明言,这是我师弟沈归海,拜见前辈。” 又支支吾吾道:“掌门说...让我们跟着前辈,打探下失窃回元丹的踪迹。” 祝云打量着眼前这个约莫而立之年的人,忽然眼神愤怒,脱口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你前辈啊?怎么看我都是不到弱冠之年的俊俏郎君吧?” 重点是这个吗? 鲁明言无措的看了自家师弟一眼,另一个年纪小些的沈归海清了清嗓子,“掌门说,只需跟着,但切勿打扰您,若真发现了回元丹的踪迹,再回去报信便是。我们兄弟二人跟着前辈,确实没有半分打扰的意思,还望前辈海涵。” “行了,再最后说一遍,我没拿你们的回元丹,你们回他的话去吧。” 说完,祝云转身就继续朝武行走。 没一会儿,她就猛然回身,看着木楞楞吊在她身后半丈远的师兄弟,恶狠狠道:“滚远点,别逼我给你们扔回去!” 山虎不发威,把她当小狸子了是吧? 师兄弟看出她的不耐烦,连 忙顿住脚步,欲哭无泪的看着祝云越走越远。 感受到身后总是若即若离的尾巴被甩开,祝云乐得自在,不多时便走到了西市最大的“孙家武行”,刚进门就听见打铁炉轰鸣,火星子顺着风溅得四处都是,打铁的师傅光着膀子抡着大锤,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滚。 店里摆着各式各样打造好的兵器,长刀短刃长剑短匕,应有尽有,祝云眼睛扫过,指尖挨个儿摸过去,都觉得分量不对,要么太沉要么太轻,要么刃口太软不如她意。 店掌柜见她穿着体面,颇为懂行的样子,连忙凑上来殷勤问:“小郎君想要个什么样的兵刃?我们这儿刚打好几把刀,都是用的上好玄铁,您要不要试试手?” 说着便从里屋捧出个木匣子,打开来里面并排躺着三把长短不一的刀,刃身狭长,柄上缠着防滑的鲛绡,握在手里轻重刚好。 她拿了其中最长和最短的两把系在腰间,利索的付钱出门,又到成衣铺子买了件新衣,没一会儿日头便落下来。 承天门的暮鼓敲响,人们纷纷回家,祝云混在人流里,没一会儿就到了卫尉寺。 上夜值的文吏们仍然怠惰,祝云轻车熟路的摸到了武器署。 这次她学聪明了,先到了放卷宗的案卷库,王裕祥被捕入狱,案卷库暂时没有领头人,文吏们也无精打采,丝毫没注意偌大的案卷库中多了个不速之客。 祝云一排一排的看过去,从中翻出一本先帝在世时,承元二十年的记录,其中果然记载着柳五娘口中那批赐给镇西大将军的镔铁器。 知道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在哪,祝云随机找了个提着灯笼的文吏,从背后将其砍晕扔到草丛里,不一会儿就换好了文吏的衣服,学着样子提灯笼朝着武库方向走。 卫尉寺不起眼的文吏实在太多,庭院内夜巡的卫兵们果然没有识破她的伪装。 祝云将自己灯笼里的油灯打翻,逆光直走到库房门前,门口的守门人看着她,漫不经心道:“令牌。” 祝云从腰带上掏出令牌,给卫兵查验,道:“武器署的,来核对。” 卫兵点点头,不疑有他,便将其放了进去。 祝云迅速走到第三层最里侧的库房,这便是那批镔铁器的存放处了。 库房门口贴着泛黄的封条,门上一把灰扑扑的玄铁大锁,祝云抬手提气运力,如果此时有人在旁边,就会发现她运力的一瞬间,周围温度陡降,空气中如同凝了一层冷霜。 与此同时,玄铁大锁应声断裂。 祝云连忙接住,生怕这破锁落在地上砸出声音,将楼下的卫兵们吸引过来。 打开门,常年无人看管产生的尘土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里分类堆放着甲胄,刀剑,弓弩和长枪。 她掏出火折子把刚刚打翻的油灯点亮,走到刀剑处,仔细翻找查看。 却没找到丝毫镔铁器的下落。 祝云只觉得胸腔里像是被这库房的尘土塞住,一阵窒息晕眩,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忍住浑身的战栗。 不出所料,这些镔铁器早年曾被人暗中挪用了。 12. 第 12 章 大理寺地牢的守卫们不像卫尉寺的卫兵那样怠惰。 毕竟地牢里看管的不是穷凶恶极的杀人犯,就是贪墨巨款的油水官。 守卫们兢兢业业地站在地牢门口,只见对面施施然走来两人。 两个守卫刚要开口喝止,裴用才掏出一块玉牌,守卫顿时收回长枪,站立不动,仿佛无人进出那般目视前方。 地牢里昏暗潮湿,常年与血腥酷刑为伴,里面的气味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裴用才和他身后的人就像习惯如此,掏出火折子将油灯点亮,露出地牢的真面目。 石板搭的隔断严丝合缝,此时地牢里囚犯并不多,裴用才又故意找了个无人能看见的牢房关押王裕祥。 吱呀一声铁门打开,王裕祥呆呆愣愣地转了转眼珠,终于将视线落在裴用才身上。 裴用才抬起衣袖捂鼻子皱眉,道:“狱监怎么也不说给王大人收拾收拾。” 听到这话,王裕祥顿时眼睛发亮,抱住裴用才的脚道:“少卿,裴少卿,那位大人让你来救我了是不是?” 裴用才冷笑着把脚抽开,使劲蹭了蹭靴底沾的秽物,道:“救你?王大人,事到如今,祸从口出,谁还救得了你?” “不是我主动说的,是那昭文郡王已经知晓了!他知道了当年的事!” 裴用才一巴掌扇过去,力道之大直接将王裕祥的头打偏,道:“蠢货!”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裴用才挑眉反问,又低喝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王裕祥瞠目结舌,脸上的光一下子灭了,瘫坐在潮湿的稻草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裴用才冷哼一声,“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若是告诉了陛下......” “算了,你就安心去死罢。” 裴用才决定不与蠢人多费口舌,对着身后静默的人开口道,“阿丑。” 阿丑如同黑白无常一样悄无声息出现在裴用才的身后。 “你动手吧。” 听到这个名字,王裕祥立刻脸色唰白,自知已经没有活路。 这阿丑是那位大人手下的第一侩子手,专门留置在京城,那日去糕点铺子杀人便是他的手笔。 王裕祥连连后退,直到身子撞上了冰冷的石板,才颤抖道:“你们不能杀我!” 此时阿丑已经到了他的身后,飞速抽出王裕祥的腰带,狠狠的反绞在了他的脖颈上。 腰带的绞力上劲,王裕祥咬着牙额角青筋直跳,双目暴瞪,死死盯着裴用才道:“你...你们不能杀我!我手里有......”他被勒的双眼翻白,双腿已经止不住的蹬地,“我手里有能翻天的证据......” 裴用才嗤笑一声,脚步后撤,给阿丑让开位置,“能翻天的证据?留着去给阎王爷说吧,他老人家那什么都装得下。” 勒紧的腰带瞬间收紧,王裕祥最后一点声音也卡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子渐渐软了下去,脑袋歪向一边,没了声息。 阿丑利索的将尸体挂在通气窗的铁栏杆上,做出畏罪自戕的模样,然后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罪状,拿着王裕祥的手掌按了下去。 做好这一切,他才慢慢踱步到裴用才身侧,如同刚才那样静立。 裴用才拿起那张按了手印的罪状,凑到油灯下仔细察看后满意地点点头,塞到了尸体的怀里,对着阿丑道:“没什么问题,咱们走吧,明天一早自然有人来收尸。” 二人悄无声息退出地牢,守门的卫兵依旧目视前方,仿佛方才那二人从未进来过。 ...... ...... 郡王府内花红柳绿,艳丽的桃枝夹着粉蕊,曲水流觞,假山奇石,水上的雾气绕着一泊静湖缓缓荡开。 湖内有一小亭,此时亭中人端坐,宽肩细腰,发丝如墨,面白如瓷,向下的嘴角预兆着他的心情不佳。 “王裕祥畏罪自戕?” 萧关月眉头微蹙,听着亭内齐乐回话。 今日是上浣日,好不容易熬了一旬后的休沐,就听见如此让人烦躁的消息。 “是,属下去大理寺打听了,说是王裕祥写了认罪书后,被发现吊死在了天窗的栅栏上。” 齐乐无奈开口道,“后来我也托在大理寺的熟人打探了下,认罪书上写着以凉州私田长期贿赂军器监使孙兴,大理寺已经派人去军器监使孙兴家将人押走了。” “那和糕点铺子的何苏氏有何关系?” 萧关月觉得这案子似乎太过草率了。 “王裕祥认罪书里自称与那何苏氏是许多年前的同乡旧识,二人互通款曲时被那娘子发现了私田的册子,无奈之下才趁夜杀人。” “好一个互通款曲。” “何洪那边怎么说?” 萧关月此时已经确定此案绝不简单,那何苏氏与何洪感情甚笃,共同生养了三个孩子,怎会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旧识? 齐乐又道:“何洪自然不相信,但让他说妻子何苏氏早年是否有什么同乡?他却道不知何苏氏具体是哪里人士,只知她早年从西北处逃荒流窜到京城,二人在那之后相识结亲。” 死无对证。 如今涉案人全部死亡,这场凶杀案居然就这样潦草的结尾了。 一定有人在其中捣鬼。 水雾散开,折射着阳光洒在亭内石桌的棋盘上,黑子白子交叠厮杀,明明已经分出胜负,却仍然觉得浓雾笼罩,看不分明。 “凉州的私田吗?”萧关月顿了顿,又道: “军器监使孙兴那边如何?” “孙兴自然是不认的。”齐乐站直身子,“我避开耳目摸进了大理寺,孙兴大骂‘新派’是奸佞之徒,只会搞构陷的手段,还说王裕祥这是死前拉他下水。” “大理寺审了半个时辰,孙兴一口咬死自己没有受贿私放凉州私田,更别说和王裕祥串通,可转头大理寺的人在他库房搜出了转让后的地契田契,人赃并获,如今也被押进大牢了。” 萧关月自然知道孙兴是‘保派’,早年也是他父亲手下的人,妥妥的肃王派。 比起新保两派的相互抗衡,他更在乎的是那天凌晨,王裕祥恐惧下透露的“当年的事”。 还说会站在他这边扳倒他们。 他们是谁? 新派的人吗? 萧关月不语,手上捏着一颗白子摩挲。 他一个刚刚踏入官场的人,对新派的人威胁如此大? 还是说怕他会借着肃王之子的身份向陛下进言扳倒 新派? 萧关月心中一团乱麻,但直觉告诉他,王裕祥口中当年的事,一定是其中的转机,甚至可能与他父亲的死直接相关。 这不仅是他母亲的遗愿,也是他一直放不下的心事。当年先帝骤然变卦,他这些年靠如今圣上对父亲的情谊,才得了个郡王爵位。 这些年他明察暗访,始终摸不到半点头绪。 齐乐垂首不语,只听萧关月道:“王裕祥是凉州人士?” “是。” 肃州,凉州,洛水。 也许,他是时候去肃州祭拜他的父亲了。 ...... ...... 祝云得知王裕祥畏罪自戕的消息时,已经是中午了。 “大理寺周围的暗桩传来消息,大理寺一早便去押了军器监使孙兴,刚刚又拿着搜查令去了王裕祥家。” 柳五娘知道祝云这些日子一直绕着王裕祥的事情打转,连忙道:“以你的脚力,现在立刻从典当铺出发,还能比大理寺的人快上一刻钟。” 大理寺的人去王裕祥家里一定是要翻证据,甚至大理寺的人很可能有人想封住王裕祥的嘴,将所有痕迹毁尸灭迹,只留下他们想要的部分,不然王裕祥不会只过了一天一夜就死在大理寺狱里。 祝云当机立断,对着柳五娘道了声谢,便翻出二楼的窗户便朝着王裕祥家奔去。 一路上风掠过她的耳际吹的鬓发飞扬,她轻手轻脚的落在王裕祥家柴房的屋顶上,判断哪里是他的书房和卧房。 对于王裕祥这种胆小怕死的人来说,重要的东西一定会时时刻刻放在自己眼前看着,一刻也不会离开,所以最有可能放东西的,就是白日里办公的书房,和晚上睡觉的卧房。 祝云先轻轻翻进了书房里,将有可能藏东西的花瓶,画匣子,书架等地方挨个找了个遍,却没发现任何反常的痕迹。 难道王裕祥真的没留任何关于那件事的东西吗? 绝对不可能。 王裕祥一定与当年的真相有关系,否则他怎么会伪造一批镔铁器入库的记录呢? 那他到底放在哪儿了? 祝云放轻动作走出书房,只听围墙外隐隐有整齐又纷乱的脚步声传来。 是大理寺的人来了。 祝云不再犹豫,径直朝着王裕祥的卧房走去。 幸亏府内的人知道王裕祥在大理寺出了事,此时王庆书和王刘氏都在前厅焦头烂额,卧房的院子里不过几个打扫的小厮,祝云轻而易举地从后窗翻进了卧房。 卧房的东西一目了然,一张榻,一个放在榻上的矮几,一副收起来的屏风以及一套桌椅。 王裕祥会把东西放在哪里? 祝云快速地模拟了一下王裕祥回家时的一套动作。 就当她坐在榻上即将躺下时,忽然听到了一声细微的敲击声。 这是地面不平时,床榻的四个支撑脚会发出的轻响。 祝云连忙下榻,挨个检查了床榻四个角的青石砖,果然发现了异样的痕迹。 其中一个床脚下的青石砖明显有经常翻看的痕迹,砖上的灰尘比其他三个脚要薄很多。 祝云把青石砖翻开,正要挖开土时,就听见小院外一声厉喝道:“听令!” “给我搜!” 13. 第 13 章 听着外面杂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祝云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快点。 再快点。 不能让大理寺的人发现这里埋过东西! 一股大力推开雕花木门,力道过大直接弹到了墙上,雕花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衙役班头猛地踏进卧房。 房间内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卧房里的犄角旮旯都仔细地搜!” ...... ...... 阳光透过清晨的雾气挡开,驱散了朝露的湿意。 朱红宫墙明黄砖瓦,宫城的含光门此时聚满了刚下朝参的大小官员们。 齐乐百无聊赖地驱车在转弯的小道等候着萧关月。 直到官员们陆陆续续都走完,齐乐也不甚着急,慢慢悠悠地从一旁树上折下嫩枝,将上面刚长出来的芽叶抵到马嘴前。 马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就着齐乐的手大快朵颐。 没一会儿,就看萧关月从官道尽头慢悠悠地走出来。 他今日穿着京兆少尹的绯色圆领袍,腰系玉带,衬得面庞愈发白皙,白面黑发红唇,远远看去自成一道靓丽景色。 萧关月此时刚从文政殿出来,身后来了一队宫人扛着肩辇,肩辇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身形矮小,在肩辇里稳稳当当地坐着。 “郡王殿下。” 老者乐呵呵地跟萧关月打着招呼。 萧关月规规矩矩立在一旁,对着老者躬身施礼:“叶太师。” “许久不见郡王殿下,今日瞧着如同你父王当年一样玉树临风。” “叶太师您谬赞了。” “刚刚在文政殿里,郡王殿下说要请旨出京,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老者看着萧关月,眼中划过一丝沉思,“郡王殿下此次出京不比寻常,那凉州灵州兰州的私田积弊已久啦,早年便是圣上的一块心病,派谁去都觉得不合适,如今看来,郡王殿下还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叶太师脸上笑着,目光却带着点打量,“我们都老了,重担倒是都托付在你们年轻人身上了。” 萧关月回道不敢。 “哈哈哈,瞧我,果然是老糊涂了人也啰唆,那小护卫在树下等殿下都等急了,老臣就不送了。” 萧关月再次行礼道别,目送叶太师的肩辇渐行渐远,才转身朝着齐乐等候的方向走去。 齐乐早已收了嫩枝,掀开车帘候着,见萧关月走近,忿忿开口:“叶太师这老狐狸,明明是他们新派的人话里话外暗示着您出京,反倒说得像是全天下都盼着您去查私田似的,谁不知道查私田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西北关内外荒蛮之地,说不准遇到什么乱事儿呢。” 萧关月坐进车中,指尖敲了敲身侧的车壁,淡淡道:“不管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我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毕竟凉州是一定要去一趟的。”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出皇城,一路上寂静无声,萧关月心中不断盘算着该从何处查起,忽地来了一阵风,轻飘飘掀起车帘一角,余光瞥见宫墙上方掠过飞鸟的暗影,萧关月忍不住出神。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夜,那少年轻盈掠过巷口,又如同流星坠落在他眼前。 萧关月想到这儿愣了一会儿,在他有限的人生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虽然同染江湖气息,但又与府衙里那些不良人有些不同,更不羁,甚至有些目空一切的傲然和豁达。 萧关月摩挲了下手指,收回思绪。 好端端地想起他做什么? 一个混不吝的财迷罢了。 ...... ...... “宁先生,那位大人就这样放他出京吗?”裴用才对着对面的人皱眉开口,“他就这样呆在京城不是更好?咱们底下这些人个个都能盯着他。” 对面被称为宁先生的人穿着普通的文士袍,面容普通,是放在人堆儿里找不到的类型,乍一看像是个私塾先生,带着一股子书卷味儿。 “那位大人本来不想动他的,可谁让他自己拎不清,虽然没表现出来,可暗地里一直憋着股劲要查当年洛水河畔的事。” “大人心慈,这次也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除掉他的。” “对咱们来说也是好事儿。” 宁先生看着茶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人都安排好了,就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可他身边那个乾坤派的小孩也不是吃素的。”裴用才抿了口茶,又道,“不过若是阿丑动手的话,应当是十拿九稳。” “不是阿丑,阿丑不会离开京城做事,他得陪在大人身边,以免照应不及。” “那派了谁去?手里还有比阿丑更合适的人?”裴用才挑眉,有些惊讶。 宁先生哈哈笑了:“用手里的人干嘛?反而留下破绽。江湖上杀人越货的人从来不少见,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这次的人是从剑南道花一千金聘来的杀手,人称‘蜀中双寂’,不知是什么路数,只知出手狠绝,自吹从未失手过。” “比阿丑还厉害?” 宁先生微微摇头,“那自然是没有的,阿丑可是天山客的大弟子,天山客乃是当年与太祖皇帝一起开国的传奇刀客,与这些三教九流之士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这两个杀手对付那个半大孩子绰绰有余,咱们只管等着好消息就行了。” ...... ...... 暮鼓声声催人急。 祝云斜倚在典当行的房顶上架着腿,望向天边晚霞如烈火一样燃烧。 晚霞很亮,亮得像是那年她从家里逃出来,灼烧着母亲身体的火焰。 她闭上眼,还能听到嬷嬷抱着她冲出去时皮肉炙烤的噼啪声,母亲哑着嗓子的嘶喊,和刀斧入肉的闷响。 鼻息里似乎还残留着烧焦的木烟和尘土。 嬷嬷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怀抱,她小小的身体跌落在地上。 没有时间回头,没有机会留恋。 往日里精心呵护的头发,精心搭配的衣裙全都在燃烧。 好热,好烫,好痛。 奔腾的河水声如同仙乐入耳。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水砸在身上这么痛,可烧焦的皮肉和灵魂却得到了清凉的抚慰。 淅淅沥沥。 雨点砸在砖瓦上悦耳动听。 “祝云,你是想当房顶上的瓦片精吗?风吹雨打都不挪窝?” “赶紧下来,这雨说下大就下大,待会儿淋湿了又该缠着我要姜汤喝。” 柳五娘提着裙摆从当铺门里探出头,扬声对着房顶喊道。 祝云缓缓睁开眼,天边的火烧云已经被乌云遮了大半,冷风吹得浑身发僵,她摸了摸胸口那从王裕祥卧房砖下摸出来的东西,足尖一点稳稳落在柳五娘身边,跟着她快步跨进门。 柳五娘不理她,兀自进了卧房,祝云也不在意,反手进屋关上了房门,才从口袋拿出那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 天色愈来愈暗,她拿出火石点着窗边的烛灯,缓缓打开油布。 带着残黄的书页一股腐败的气息,还没等祝云打开,其中一页便掉了出来。 这张书页上画着不明意义的字符,似乎是草书,又像是匆忙之时提笔胡乱写下来用于记忆的片段。 这一页乱糟糟的线条,能勉强看出三个字的痕迹,像是一个名字。 撇横撇..... 祝云以手指点茶水在桌上写画,烛光坠在水痕上如同星子。 字体的上半部分杂乱,下半部分还隐隐能看出“禾”字。 “秦。” 祝云低声猜测道,第二个字也许是笔画过多,实在是糊在一起难以辨别。 她干脆将其放在一旁,开始看第三个字。 第三个字就简单得多,横竖横。 工。 秦...工? 祝云坐在灯下思索良久,如果是慌忙之中写下的字迹,会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 王裕祥的官位低微,从他轻易死在大理寺狱里便能看出来,他在那件事里始终不过是个边缘人物。 但他却藏着这本册子,又慌乱中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一定与当年的洛水之乱有关。 秦在河西道是大姓,河西秦氏在陇右河西关内关外繁衍也有百年之久,主家不算繁茂,但旁支细细碎碎倒是分了许多。 忽然,她脑袋闪过了一个名字。 当年的河西道判官,秦郁江(秦鬱江)。 镇西大将军卫铮身兼陇右河西节度使二职,秦郁江是分属于河西道节度使府下的观察判官,河西秦氏旁氏子弟,明经科及第,从县尉熬了十年才熬到观察判官。 她那时太小,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只隐隐记得是个身材单薄的男人。 祝云眉头轻抬,往后翻了翻,除了两张似乎是地图的画以外,册子大半本竟都是空的! 她满怀心事敲响了柳五娘的门。 “什么事儿?” 柳五娘打开门,手上还拿着面脂盒子。 “进去说。” 二人对坐而望,祝云仍以茶水为墨,手指轻划,柳五娘歪头看着,不由道:“好字啊。” 祝云得意一挑眉,不置可否,继续道:“你在西堂,有见过这个名字吗?” 柳五娘见祝云少有的凝重,也没打岔,思索片刻道:“不曾。” “你也知道,我在西堂那也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更何况河西陇右那地界,随便拉出来十个人八个都姓秦,许是我不记得罢了。” 闻言,祝云说不失望是假的,但她嘻嘻一笑,又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无赖样子,道:“那柳大堂主能不能给我写个条子,或者给个信物,好让我去西堂也能说得上话呀。” 柳五娘翻了个白眼,摆手将她往出推,道:“我是欠你师父一条命,又不是欠你这个小丫头的,去去去,一边儿玩去。” 祝云立马眨着眼睛,声泪俱下道:“师父临走前只跟我说,遇上难事就找你柳五娘,说你心肠最软,最见不得小姑娘无依无靠,我如今走投无路,就只能来找你了。” 柳五娘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心里也知道她在西堂那些年,若是没有这师徒俩照拂,许是要过得更难。 须臾,柳五娘别过脸,正色道: “你如果非要的话,信物是有,不过我可把话说在前头,西堂堂主不是我熟识的人,你拿着我的信物去,人家卖不卖我这个面子,我不敢打包票。” 14. 第14章 出京 出京城到达凉州的路,一共有三条。 分为南边的秦州道,北边的乌兰道,以及人迹罕至的灵州道。 此次萧关月走的是秦州道。 秦州道以平坦富庶闻名,许多胡商和旅人的首选。 虽然比乌兰道绕远许多,但沿途人口稠密、补给方便,是绝大多数行旅人们的首选,也是出京之前早早便在府衙内定下的路。 沿途第一个官驿便是有着“京师西行第一驿”美称的临皋驿。 临皋驿站占地面极广,分为前堂后寝,内里甚至还有假山怪石的园林造景,专门为身份尊贵的权贵所准备。 萧关月此时住的正是临皋驿站等级最高的上厅,内里清幽雅致,齐乐贴身保护住在上厅厢房,其余跟随的护卫们被驿丞安置在别厅,马匹被驿卒安排在马厩里好草好水伺候着。 驿站里其余的行路人自然没有萧关月这么好的待遇,此时驿站正赶上晌午饭食,厨房内热火朝天,厨子们吆喝着,驿卒挤在一块,乱糟糟一片。 “这是张司马要的翡翠白菜,送到驿楼游苑。” 厨子擦了擦手,对着身旁瘦高的小驿卒指挥道:“千万快些,不然口感差了。” 小驿卒扶了扶几乎要歪到脸上的帽子,接过食盒道了声哎,轻轻巧巧绕过来回穿梭的人流,手上食盒连歪都没歪一下,厨子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回过头忙活着下一个菜式。 “这是送到哪儿的?” “驿楼游苑。” 驿丞看着这个小驿卒有些面生,不过驿站如此之大,驿卒也是数不胜数,来来回回总有几个他没见过的新面孔,驿丞随口叮嘱一句便略了过去。 如果驿丞此时回头看,就会发现这驿卒根本没有往驿楼游苑的方向走,而是越走越偏,找了个亭子坐下来。 祝云将从驿卒住处摸来的帽子甩手扔到假山里,打开食盒端起米饭便开吃。 她嚼着自己精挑细选的翡翠白菜,菜汤是拿熬了许久的鸡汤调出来的,佐以鸡丝和瑶柱,淋上琥珀色的酱汁,白菜是选自最脆嫩的菜心,鸡汁醇厚香浓,菜心清甜脆嫩,吃到肚子里是一种抚慰的享受。 祝云挑了挑眉,忍不住喃喃道: “这些官人们可真会享受。” ...... ...... 吃过饭食后,驿丞点头哈腰地将萧关月一行人送出驿站大门,两辆马车并驾齐驱,一辆用来做备用装着行李,另一辆用来坐人。 虽然外观看起来低调,但掀开车帘会发现马车内宽敞的能横卧两个人,香炉内的熏香是御赐的宫中物,合以沉香蜜露蕃荷,清新袭人,拉车的马匹也是皮毛油亮,健硕有力,若是懂行的人仔细瞧,也堪称得上一句“香车宝马”。 好在官道上路途平坦,往来商人权贵繁多,如此出行也算不得扎眼。 此时正值五月中旬,雨水繁重,渭河水流如同奔腾的骏马在西渭桥下疾驰,发出骇人的冲刷声。 齐乐从未出过远门,见到这番景象坐在车辕上探头探脑,露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兴奋模样。 “殿下!你看!” 渭水河拍打两岸的水雾蒸腾,阳光透过这层水雾照出一条虹霓。 西渭桥作为临皋驿站通往陶化驿站的必经之路,桥面宽阔,足足有四百步那么长,眼瞧着走到对岸,只见几个官兵站在那儿,立了块牌子,写着“咸阳陶化禁行”。 齐乐下车去打探,没一会儿便回来,对着车帘内的萧关月开口道:“问了这儿的队正,他说近些日子梅雨季,前面官道旁的农田水渠塌陷严重波及到了官道上,农民们正在连日修整,今天是走不了了。” “张押官,还有哪条路能走?” 萧关月唤道。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走上前,道:“不走官道的话,只能绕去旁边二十里的小径,那条路虽然偏些,可也能通到前面的驿馆,就是路远了些,也不太不好走,马车过着费劲。” “需得何时能到下一个驿站的地方?” “若是走小径,得绕过望贤宫和马嵬坡,直奔武功县。” “快马加鞭的话,今夜亥时定能到了。” 萧关月闻言挑开车帘,望了眼远处被水雾笼罩的天际,淡淡道:“那就走小径。” 一行人调转马头,沿着田埂旁的土路往小径走,一开始还有几辆同行的马车,渐渐的越走林木越发茂密,日光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 不知走了多久,天幕就这样垂下来,暗淡的路上四周静得只听得见马蹄踏过土路的沙沙声,连鸟鸣都听不到几声。 齐乐攥着腰间佩剑坐在车辕上,心里莫名发紧,刚要开口提醒众人提防,就听得林间风声忽变,嗖嗖的破空声直冲着马车而来。 “保护殿下!” 张押官抽刀出声,马车周围的护卫们顿时将马车护在中间包成一个圈,齐乐剑锋格开射向马车的弩箭,木屑溅得四处都是。 林中悄然静谧,只见暗箭不见人影。 齐乐早已翻到马车旁,长剑出鞘挽出剑花挡在萧关月身前,抬眼就见林间树影晃动,两道身影一青一灰踏枝而来,身法快得几乎只剩残影。 齐乐脑海里警铃大作,护卫们刚堪堪阻拦在车前,还没等看清人,就被割破喉咙倒地身亡。 这些护卫也是精挑细选过的好手,并非普通人,此时在两个不速之客的几招之下便暴毙而亡。 张押官作为这些护卫的头领,震惊悲痛之下,仍然没忘记此行的职责,咬紧牙关,连忙喊出口令变换阵型,企图将两人拦在十步开外。 “不自量力!” 青衣人身影明明就在眼前,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魔音贯耳,众人只觉得心神一晃,左侧方的护卫们又应声倒地。 “殿下!捂住耳朵!” 萧关月乖乖听劝,神情也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这两个人身法高超,在密林中如过无人之境,显然是习惯了在暗处杀人,是无可置疑的杀手。 他此次出京的事不过当时在文政殿内的寥寥几人知晓,全部都是圣上的心腹重臣。 难道是新派的人? 他们看他碍眼也不是一日两日之事了。 “郡王殿下!” 还没等反应过来,一道幽光自萧关月面前三 寸之地划过,齐乐抬剑便拦,剑身与灰衣人的兵器在夜幕的暗色里锵的一声擦出火花。 这一下才看清灰衣人的武器模样,那是一把长约一尺半的三棱铁手刺,三个棱面各开了一个极锋利的血槽,足以将人捅个对穿后失血过多而死。 齐乐死死握着剑,虎口处已经崩裂,丝丝血痕顺着手掌的纹路往下滑。 只刚刚那一交手,齐乐便觉得自己握着剑的右手手臂被震的发麻,就像是用手中的剑去砍一块岩石峭壁,不可撼动。 只这一个灰衣人便够他喝上一壶,若是青衣人也出手... 齐乐不敢想,一张面团似地笑脸绷得死紧,眸子一错不错的盯着面前的灰衣人,生怕一时不察被他们伤到萧关月。 萧关月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但也不过是像京中那些权贵子弟一样学些强身健体的骑射功夫,在这两个人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他根本看不清齐乐和灰衣人交手,只能听见叮叮当当如同爆豆子一般清脆的兵戈交接声。 另一旁的青衣人似乎颇有兴致,对着张押官以及剩下的几个护卫如同遛狗一般,慢条斯理的扭断他们的脖子,没一会儿便只剩张押官一个人在苦苦支撑。 青衣人又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嚎叫,惊起鸟雀乱飞,树叶簌簌掉落。 那声音如同水波一样荡开,由近及远,离他最近的张押官干脆哀嚎着抽搐着栽倒在地,没一会儿七窍便渗出血迹,形容惨烈。 萧关月离得不算近,仍然觉得气血翻涌眼前发黑,连忙抬手扶住旁边的车门才没有栽倒过去。 齐乐这边也没好到哪儿去,灰衣人一招一式都冲着他的命脉,稍有不慎便会被那铁手刺穿个透心凉,此时再被那青衣人吼得心神不稳,身形一滞,便被灰衣人捉到了空档,闪着幽光的铁手刺对准齐乐的胸口向前猛地一递,齐乐连忙闪避,却仍然被贯穿了肩胛骨。 钻心的剧痛从伤处传来,齐乐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一瞬间只觉得血液全部凝聚在伤口里顺着那铁刺的血槽流出去,他将内力凝聚在足下,飞身后退几步,才挣脱了铁手刺的桎梏。 那青衣人终于欣赏完张押官面目狰狞的模样,闪身朝着萧关月袭来。 萧关月不知什么时候手上也握了把剑,还没等将剑挥出去,青衣人的手掌便如同鬼爪一般握住他的脖颈。 窒息如潮水将他包裹住。 青衣人的手冰冷干枯,他似乎很开心,对着萧关月几乎窒息的样子裂开嘴角笑起来。 “如此好容貌,折抵一千金,亏了。” 萧关月抬起剑,朝着青衣人的心口刺出,却只划破了衣衫,没伤到其分毫。 青衣人轻蔑一笑,用他那双干枯如同白骨的手夹住剑刃,只听铮一声,剑应声而断。 这般功夫,难怪齐乐不是对手。 萧关月闭上眼,脑海里本该一片空白,缓缓迎接死亡降临,却不知为何,浮现了一双恣意张扬的眸子。 那少年与眼前人,孰高孰低? 思及此处,只听耳畔一道清冽的声音乍响,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大晚上的,林子里这么热闹啊?” 15. 第15章 别走,我有钱 祝云原本准备从西渭桥穿过马嵬坡和望贤宫,那边的陶化驿站也是大驿站,吃喝玩乐样样俱全,她这一路也不会太无聊。 她没有像大部分人一样留在西渭桥等着水渠修好,也没有踏着泥泞赶路到陶化驿站,而是选择从山林小路直接到武功县歇歇脚。 以她的脚程,也不过疾行几个时辰罢了。 这条小路鲜为人知,就算有人知道,也大多不愿意走。地势陡峭、马车难行不说,夜晚密林郁郁葱葱,极易迷路,只有常年在这里足够熟悉的人才会为了赶时间而选择这条路。 祝云借着树荫掩盖身体,静静看着眼前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正在艰难应战的小团子脸,心中暗道: 这一路确实不无聊。 她轻巧巧从树梢落下来,如同一片秋叶飘然而过,接近正欲杀死萧关月的青衣人。 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少年,青衣人鬼气森森的脸顿时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甚至完全没感觉到这少年的靠近。 再回头,祝云已经抽出腰间新买的长刀,银刃携动月色,她调动体内真气运转,原本平平无奇的刀刃竟发出阵阵铮鸣。 青衣人悚然而惊,身体动作出现一丝迟钝,旋即立刻反应过来,手上用力,欲先杀死萧关月,完成此行的目标再说。 萧关月自然顶不住他这样的桎梏,已经不知何时晕倒一旁。 银光闪着寒气对着青衣人劈过去。 青衣人来不及查看萧关月的状况,那刀刃已经削掉了他的一半手掌。 他连忙退开几步,迟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断掌处剧痛炸开,淋漓的鲜血顺着断口喷涌而出,溅得脚下落叶一片殷红。 祝云连忙揽过昏厥的萧关月,抬手按了按他的脖颈后,从怀中掏出绿色小瓶,倒出一粒指甲大的药丸,对着萧关月的齿关便怼了进去,嘴里还喃喃道:“味道不太好,为了活命忍忍吧。” 而后轻轻将人放在地上,回头对着密林深处大喊一声: “百药门的!还不出来救人!” 言毕,只听树林极远处似乎有人跑动的声音渐渐逼近。 还有人? 青衣人又惊又怒,喉咙发出一声尖啸,断掌之处伤口翻卷,他甚至来不及包扎,浑浊的眼神死死钉在祝云身上,喉咙里嗬嗬作响: “哪儿来的野小子,敢坏老子的好事!” 灰衣人见状也舍弃了受伤的齐乐,身形一晃就挡到青衣人身前,三棱手刺在暗夜里泛着冷光,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毒蛇,周身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祝云懒得多跟他们废话,垂下手长刀斜斜垂在身侧,她出手太快,青衣人的血没在刀上留下一丝痕迹。 祝云脚尖避开地上沾血的泥土,漫不经心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砍人,英雄救美没见过吗?” 话一边说着,一边她脚步已经动了,身形快得几乎拉出一道残影,长刀劈出的时候带着破空的锐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劈灰衣人面门。 灰衣人忙抬手用手刺去挡,只听“嗡”的一声巨响,兵刃相接炸开一朵火花。 灰衣人只觉手臂钝痛,骨头像要裂开,半个身子都被震得发麻,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虎口也裂开了血口子。 他心中骇然,眼前这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功力竟然浑厚到这般地步? “哟,你比那个老的厉害。” 祝云一双凤眸睁大,眼里带着些兴意,指着青衣人道:“你岁数这么大白练了,还不如这个小的,赶紧回炉重造去吧。” 青衣人在一旁气得青筋直跳,咬着牙点了自己断掌处的几处大穴止血,阴恻恻道:“阿弟,一起上,这小子邪门得很。” 两个人一左一右包抄过来,一个掌风带着内力拍向祝云天灵,一个手刺直撩祝云下腹要害,招招都是杀招,不留半分余地,直逼祝云命门。 “小心!” 一旁的齐乐出声提醒道,他不知何时已经窜到了萧关月的身旁查看情况,密林里的白影也终于略带笨拙的跑到了萧关月身边。 祝云安下心来,不慌不忙侧身躲开拍来的掌风,长刀贴着她的腰肢回转,在空中划出一道满月银光。 人随刀动,硬生生格开刺来的手刺,而后借力旋身,刀身狠狠砍在青衣人还完好的那半边肩颈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青衣人半边身子直接垮了下来,刀身入骨,痛得几乎晕厥过去。 灰衣人见状红了眼,喊了声阿兄,旋即发疯一样朝着祝云后背刺来。 祝云像是料到他的招数,猛地往前一俯身,手往后一捞,直接抓住了灰衣人握着手刺的手腕,跟着用力一拧,只听又是一声骨裂的脆响,手刺“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一阵阵尘土。 祝云不给人喘息的机会,抬膝狠狠顶在灰衣人的心口,灰衣人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祝云跟着反手一刀,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鲜血喷了祝云半幅衣袖,她嫌恶地皱了皱眉,转过头,看着已经瘫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青衣人,慢条斯理甩了甩刀上的血,道:“我见过你们。” “蜀中双寂,益州人士,恶贯满盈,利州杀十五人,女干氵亏女眷,益州杀三人,抢夺财宝......” “缉获一人,赏十金,凡能同时缉获二人者,赏格加倍。” 青衣人看着祝云手上的长刀,狠狠道:“长短刃,寒月刀......你的刀法,是谁教的?” “很懂行啊。” 祝云露出意外的神色,一点点靠近他。 青衣人忽地狂笑起来,本就沟壑遍布的脸愈发扭曲,“原来真是他的徒弟,你个小娃娃,自身都难保了,还敢多管闲事?” “今日在这里遇到你,算是我和阿弟栽了!” 闻言,祝云面色一凛,“看来你们认识那几个老东西。” 青衣人不语,只回头看了眼旁边灰衣人的尸体,旋即猛地一咬牙关,顷刻间七窍流出黑血,身子一挺就没了气息,竟是早就藏了毒在牙里,随时准备赴死。 祝云啧了一声 ,神色漠然,蹲下来翻了翻两人的衣襟,没找到什么能有用的东西,只好回到刚刚一片狼藉的地方。 旁边受伤的齐乐撑着树站起来,面色煞白对祝云和一旁的白衣人抱了抱拳,哑着声道:“多谢二位少侠出手相救,我家殿下......” “你家殿下没事。” 穿着一袭白衣的百药门弟子沈归海也跟着他站起身,点了点齐乐的肩膀道:“反倒是你的肩膀如果不处理,一会儿就比你家殿下先走一步了。” 沈归海撕下一条衣摆,按住齐乐的身子,从袖袋里掏出一瓶止血伤药倒在了伤口上。 齐乐的团子脸顿时更白了,死咬着牙,一手捂着伤口,还不忘强撑着守在萧关月身边,连一句疼都没喊,只是问道:“二位少侠怎么会刚好出现在这里?” 祝云挑了挑眉,看着少年戒备的神色,忽然笑了:“怎么,怕我也是来杀你家殿下的?” 齐乐不语,祝云无奈摊手,继续道:“我啊,只是刚好也走这条小路赶时间,碰巧撞见了而已。” “你呢?怎么不跟你师兄一起回百药门?” 祝云转头看了眼沈归海,只觉得这人脑子有坑,谁教的他穿白衣服在黑夜里跟踪人? “跟着你。” 沈归海一本正经道,“反正无论如何都会被你发现,还不如就这样跟着你。” 如此理直气壮,祝云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是百药门的人?” 一旁的齐乐反而眼睛一亮,“我师父跟我提起过你们。” 明明前一秒还对她这么戒备,后一秒一听人家是百药门的又立马放下戒心,真是小孩子。 祝云不再理他们两个,蹲下身挨个瞧了瞧这些护卫们。 很可惜,全部都生息全无,只剩一个张押官还有微弱的气息。 “白衣小子,过来救人!” 张押官七窍流血,血和泥因为在地上挣扎抹了一脸,沈归海扒开他的眼睛,然后从身后翻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瓶瓶罐罐叮当响,他从其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包金针,对着张押官的百会、十王穴刺下去,张押官猛地一抽气,竟是苏醒过来。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祝云对这沈归海的一手好针法赞不绝口。 齐乐更是仿佛捉住了救命稻草,拉着他的袖摆道:“请少侠也救救我家殿下。” 沈归海摇了摇头,“你家殿下和这位大哥不一样,是窒息引起的昏厥,喉部压迫极重,气道受损,不能用此法,只待他缓缓苏醒便好,约莫一两日就会醒来。” 祝云满意点点头,道了声:“好了,既然如此,小大夫你就留在这儿照看伤员吧。”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就先走了。” 祝云转身欲走,忽然感觉有人拉住了她的衣摆。 她回眸,只见刚刚还静卧昏迷的人不知何时已然悠悠转醒。 一双星子般的含情眸泛红,带着泪痕望向她。 “…别走。” “我有钱。” 16. 第16章 萧关月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沉在深潭里。 意识起伏回落,兜兜转转出现一抹倩影,声音飘忽环绕在他身边。 “月郎长大了,该裁新衣了。” “月郎怎的又哭了?功课没做好挨爹爹骂了?走,看娘收拾他!” “月郎也要随娘出门?今日都是女眷啊,给你梳个双丫髻跟在娘身边好了。” 倩影看不清面孔,只知道面带笑容,和煦如风,她拉着他的手。 “月郎,你爹爹不会就这样死了的......”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拉扯着他愈走愈远,他恐惧,挣扎,恍若被深潭捆缚。 “别,别抛下我!娘!” 睁眼,天光大亮。 面前的人俯身,对着他展颜一笑,灿如夏花。 “多大了,怎么还拉着人喊娘?” 祝云调侃道。 萧关月深吸一口气,一股子又腥又涩的味道在他的口腔里弥漫。 谁喂他吃了什么? 萧关月连忙喝了口床边放着的清茶,好不容易把那股怪味压下去,又因为喝得太急呛了一下。 他忍不住咳嗽两声,这才发觉喉部剧痛无比,无论是呼吸还是发声都像是在被刀刃割裂。 祝云冲着萧关月挥了挥手。 怎么是他? 萧关月不明所以地望向祝云,眼中的迷茫疑惑几乎溢了出来。 祝云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玩味地指了指自己的衣摆,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正死死攥着那片衣角,已经皱的不成样子。 萧关月触电似地松开,似乎有些窘迫,眼睛悄悄移向了别处。 好丢脸。 萧关月默默想着。 两个人就这样尴尬的沉默了大概几息时间,沈归海从门口走了进来。 “你的气道和声道都受损严重,这几日饮食清淡,特别是不要大喊大叫。” 齐乐紧随其后,端了一小碗清粥过来,惊喜道:“殿下,你醒了!” 萧关月斜倚在榻上看向祝云,声音喑哑,费力问道:“这是哪儿?” “陇山山脚处的一户人家里。“ 陇山?那岂不是走出了百余里? 齐乐忙道:“殿下,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 “是沈少侠和...和祝少侠两个人帮咱们把惊了的马匹招回来,然后拉着您和张押官换了条路走。” 齐乐称呼祝云为少侠时,还略微有些别扭,虽然第一印象实在不好,这人又一副令人难以信服的模样,但救了他们主从三人是实打实的,于是继续道: “那天的青衣人和灰衣人是江湖上有名的恶人,经常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 “恐怕那天也是有人雇凶刺杀殿下。” 不仅是刺杀,而且还有预谋的跟踪了他们很久,直到官道被封,他们迫不得已踏上小路时,才开始动手。 萧关月思索片刻,又道:“张押官和护卫们呢?” “那两个人下手狠绝,护卫们...都被杀了。”齐乐片刻失神,又接着解释道:“不过因为沈少侠来的及时,张押官目前状况良好,只是五感受损,不宜走动。” 祝云在旁边听着听着,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儿,把住了齐乐的肩膀道:“喂,小团子脸,我呢?我的功劳呢?怎么只提这个小大夫啊?” 说完,她转身看向萧关月,道:“是你说有钱我才留下的,不过我们江湖中人嘛,洒脱,视钱财如无物。” “意思意思,给个一百金就好啦。” 视钱财如无物,还因为有钱才留下?而且张口就是一百金。 沈归海觉得自己当初做错了决定,不应该听师兄的话留下,应该一起回去报信。 一百金啊,好多好多钱。 沈归海在心里默默换算着,一百金,就是六百贯铜钱,也就是十五万斗米,一人一天两升米,可以养活一万人活一年! 他正想着,只见面前的萧关月听到这一大笔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略略点了点头,道:“好。” 沈归海瞪大了眼睛,偷偷摸了摸自己身后破破烂烂的小布袋,心中莫名泛出点羡慕,又忽然想起师父说的告诫,默默念了两句门规静心: “门无杂尘,唯有清风。不困铜臭,气自长虹。” 萧关月道:“齐乐,拿些飞钱,给祝少侠。” 齐乐此时倒没觉得有什么意外,也许这两主仆大气惯了,一百金在一个郡王和一个大派的亲传弟子面前确实算不得多。 “这样,少侠的救命之恩就算两清了。” 祝云接过飞钱眉开眼笑,不仅能还清柳五娘的五十金,到陇州还可以从书生那里把她的两把刀赎回来。 “那我就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别过!” 她将飞钱放在怀里,脚步轻快,只听一声“且慢”,她顿住脚步,回头望向萧关月。 这美人殿下还有什么事儿? 萧关月微微一笑,深深吸了口气,尽量放轻声音道:“祝少侠身手了得,少侠也看到了,我如今身边只有一小童和一押官,押官伤重上不得路,圣命难违,我此行还要往西北走,前路未必太平,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能雇祝少侠做几日护卫?” 祝云饶有兴致的听完,她确实要往西北去,面前这位还是肃王的儿子,她要查的事也算与他息息相关,这样看来似乎没什么拒绝的余地,只是若带上他们...... 她视线挨个扫过几人:病美人,面团子,小古板。 有些拖累啊。 萧关月立刻看出了她的迟疑,胸有成竹道:“镖金按天算,一天五金如何?” 按天算啊。 祝云想到驿站里的翡翠白菜,又看了看萧关月的脸。 “十金。” 萧关月又继续道:“每日十金,安全抵达目的地,额外再给一百金作为酬谢。” “成交。” 美人在侧,重金衬陪,桩桩件件哪有她祝云拒绝的余地? 萧关月又喝了口茶,对着正踌躇要不要继续跟着的沈归海道:“若沈少侠也愿意,相同镖金,相同酬谢,如何?” 沈归海眼睛一亮,又能不违师命,又能赚钱,一举两得! 于是连忙点点头,躬身施礼道: “百药门沈归海,幸会殿下。” 眼瞧 着室内一片其乐融融,祝云干脆斜倚在门框上,仿佛没骨头似地,斜眼问道:“既然决定好了,我丑话说在前头,前些日子的蜀中双煞是江湖上有名的刺客,恶贯满盈,能请动他们两个特意从剑南道敢来杀你,就是拿准了你若出事,绝对找不到买凶杀人的人。” “而且,十分想要你的命。” 剑南道是平王的封地,萧关月思忖着点了点头。 至于危险,他自然也知道,否则不会无论如何都要留下面前人。 虽不知道是谁想要杀他,但他早便明了,此去关内三州清田,一路必定狂风骤雨不得平静。 可即使前路泥泞,他也必须去。 王裕祥死前透露的事情,一定能解答他这么多年的疑惑。 他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年洛水河畔,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调查这些,还要肃清私田,其中阻力不可估量。 身边的齐乐虽然出身乾坤派,在京中属于佼佼者,但他年纪尚小,实战经验不足,遇到一些老江湖,仍然无法保证他们二人的性命无虞。 至于那位沈少侠,看齐乐对他信任的模样,医术似乎不错,留下也算双重保障。 看着萧关月眸光闪了闪,祝云知道他是个聪明人,一定对此心中有些猜测。 她大步从门口迈了进来,腰间长刀系在羊皮制的蹀躞带,逆光摇晃间衬得人身影纤细修长。 祝云正色,抱拳道: “天山祝云,幸会殿下。” ...... ...... 几人落脚的小屋在陇山山脚处的一间小屋,屋中只有一个耳朵不太好的老婆婆,鬓发皆白,在此处辟了一块地,种点瓜菜果腹,偶尔进城一次,买卖食物。 见他们几个年轻人形容狼狈,似乎遇到了什么意外,也未作他想,只是打开院门让他们自便。 此时婆婆正在门口浆洗衣衫,祝云拎着打满水的木桶坐到婆婆旁边的石头上:“我们也在您这儿住了些日子,多有叨扰,这点小事就让我来吧!” 婆婆用手臂拦住她的动作,笑呵呵道:“哪里就劳烦您,我虽然老了,耳朵也坏了,但这些事情都做惯了。” 祝云笑吟吟往木盆里加了点水,“您倒是看得开,也不怕我们是坏人。” 婆婆道:“此处唯有一亩三分地,三间木屋,土石垒起来的院墙,还有我这年老色衰,活够本了的老妪,若是有人想要,便拿去吧。” “人生在世,不过是生在逃,死在追。” “多逃一年便多赚一年,更何况您哪里年老色衰,女子的美可不在年纪。” 祝云嘻嘻笑,顺手把婆婆洗好的衣服晾起来。 “明日我进城一趟,婆婆可有需要的?” 婆婆仔细听着,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倒也没客气,慢慢道:“屋子里的俊后生和那汉子都病了,买些肉吧,好好补补。” 祝云笑着点点头。 门口的沈归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这样的人,会偷他们的回元丹吗? 从未出过百药门的沈归海,头一次对师父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17. 第17章 毒匕寒月刃 陇州城作为大震关和函谷关中间的军事要塞,比起京城的繁华,这里多了些肃重之感。 城墙极高极陡,约莫有二丈到三丈那么高,人站在墙角向上望去,压迫感十足。 墙面上凸起的马面墩台像扶壁一样,显示出这座城池城防的严密。 祝云抬头打量了一番,还是决定乖乖出示过所经过查验进城。 她的轻功还没有到这种过城墙而无痕的地步。 身后与她随行的沈归海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或者说监视她,生怕她一个不留神就消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二人过了一道外城墙后,内力还有一座一模一样的内城墙,这种结构叫做瓮城,是战争时专门诱敌深入的障眼法。 经过内外两道门岗的查验,祝云二人终于得以进入陇州城内。 陇州城分为西府和东府,与京城不同的是,这里的西府地理位置优越,三面环水,是富人和城中权贵所住之地,东府和西府中间是陇州城内最大的市集区——“丰都市”,也是最热闹的地方,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高官子弟,都会在丰都市里采买自己所需的物品。 此时正是丰都市最最繁忙的时候,街上人满为患,拎着扁担的货郎和街面上的小摊贩数不胜数,再往深了走,便是看起来十分高档奢华的茶楼和酒楼。 祝云一见集市便发狠了忘情了,一头扎进采买中无法自拔。 也许是小时候跟着黄之行走江湖时,师徒二人除了一身本事以外,实在穷得叮当响的缘故,祝云稍微长大了些后报复似地花钱,养成了大手大脚的习惯,这也是为什么她身上的钱总是寥寥无几,不是吃好了便是喝美了,若是侥幸手里有剩余,便会一副享受人生的模样,看戏听曲买衣裳,总之身上的钱没有留到下个月的时候。 比如现在。 祝云将刚买好的羊肉挂在沈归海身上,原本一袭白衣,颇有几分出尘气质的沈归海此时已经看不出来衣衫原来的样子。 羊肉,伤药,瓜果,白米,甚至还有祝云存了点私心打的一壶清酒。 工具人沈归海在后面费力地拎着这些东西,看着前面东瞧瞧西看看,还想跃跃欲试买点什么的祝云连忙制止道:“再买我真的拿不下了。” 他又看着祝云两手空空,轻装上路的模样,道:“你为什么不拿东西?” 祝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东西要拿。” 正巧此时路过一家典当行,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叶氏当铺”几个大字。 祝云迈进去,当铺里大的惊人,来来往往也有不少人在其中买卖交易。 她找到此处的掌柜,敲了敲柜台。 掌柜抬眼瞧了一眼面前的少年,布衣布鞋,腰系蹀躞带,唯有其上一把刀看起来值个几两银子。 他颇为不在意道:“客人请去丙字柜台当物。” 只见祝云两只食指交叉摆了个“十”字,剩下的手指扣在一起,变成一个“口”字,道:“跟你们家公子说好了的,五十金,来换刀。” 掌柜顿时直起腰,目光霎时晶亮,半惊半喜道:“您可是祝娘子派来取刀的?” 祝云点点头,显然,这位掌柜并没有看出她是个女子。 沈归海也在身后疑惑道:“祝娘子?” 祝云含糊回答:“啊,我妹妹。” 沈归海不疑有他,倒是掌柜对着“无中生妹”的祝云大献殷勤,连忙请她上座道:“原来是祝娘子的兄长!失敬失敬!” “您且在甲字雅间等下,小的速速为您取来那件宝物!” 甲字雅间顾名思义,便是叶氏当铺最贵最大的包间,专门为身份尊贵或物品贵重的客人准备的私密交易场所。 一向秉持着两袖清风一身正气的沈归海打开雅间的门就被内里的豪华亮瞎了眼。 从胡商采购的皮毛地毯,浮金雕花香炉内青烟弥漫,尚未入夏,屋内竟然备了用来纳凉的冰块,还有冰镇的甜瓜和醇厚的清茶。 沈归海在百药门虽然也算是颇得青睐的后辈,还是掌门的弟子,但也从未享受过如此奢侈之物。 他师父更是秉持着钱财乃身外之物的原则,百药门上上下下的弟子除了出诊和卖药的钱,别无进项。 偌大的门派,几百号弟子都是这样维持着清贫的生活,以保证本心纯粹不为世俗所染,这样才能潜心于医术药理之中更进一步。 二人就这样呆了一会儿,还没等到掌柜拿着刀归来,只听雅间外踢踢踏踏的声音响起,有人快步朝着这边跑来。 脚步声在雅间门外响起,祝云原本斜倚在矮榻上休息,听见声音坐了起来,道:“进来吧。” 门外的人得到首肯,连忙拉开门。 沈归海也回过头,开门的青年身形纤瘦,五官端正,中上之姿,唯有肤色白皙得像是冬日雪,一袭青袍外笼薄纱配上如雪的肤色带着几分飘逸。 那青年一脸欣喜,不知是跑得太快还是太过兴奋,脸上的绯红一直蔓延到眼角,只听他开口唤了一声,“云......” 嘴里的“娘”字还没说出口,就紧急闭嘴,发出了变调的疑惑。 “......嗯?” 叶瑜只见屋子里坐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身皱皱巴巴的白衣,一旁还放着刚买的羊肉和瓜果,另一边的软榻上也坐着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身形纤瘦,窗外阳光刺眼,他逆光而坐,面庞有些朦胧不清。 叶瑜收了笑容,“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那么大一个云娘呢? 一定是刚刚打开门的方式不对劲! 他又重新摆好笑容,缓缓拉开门,清清嗓子道:“云......” “哈哈哈!”祝云从榻上起身,连忙开口截住他的话,“叶兄来啦,云郎来应约取刀!” 叶瑜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叶二,你慌慌张张跑这么快作什么?” “也不说等等我和鹤鸣!” 一个穿戴艳丽颇为骚包的青年气喘吁吁走了过来,身旁还跟着一 位穿着靛蓝色圆领袍的秀气青年。 “让我看看你的旧友是何许人也,能让一向稳重的叶二如此忙乱,定是位风华绝代的女郎吧!见女郎可不能失礼,待我整理衣袍再...” 骚包青年在身前刷的一声展开折扇,看着室内的两个少年忍不住一愣,“额?” 秀气青年倒是没说什么,眼神淡淡,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目前是个什么状况。 叶瑜对着祝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眸中惊喜,开口道:“云...呃,云郎,你怎么这副模样?” 祝云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叶瑜,微微退了两步道:“叶兄这不辨人貌的毛病还没好啊?” “怎么会?” 看着她微微后退的动作,叶瑜抿唇一笑,颇有些羞涩道:“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只是刚刚光线太强,一时看岔罢了。” 骚包青年猛地回神,看着自家好友这副小媳妇的模样不由得惊掉了下巴,快速扇了两下折扇,对着叶瑜使了个颜色,才继续道:“叶二,还不快介绍一下?” 叶瑜不由自主站在了祝云身边,对着两位青年道:“这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的哥哥,祝云,幸会二位公子。” 祝云结过话,转而又介绍道:“这位是沈归海,我的同伴。” 沈归海整理了下皱皱巴巴的衣袍,对着三人施礼。 骚包青年也合上扇子,笑眯眯的在祝云和叶瑜二人之间徘徊片刻,介绍道:“在下陇州庞氏庞樽,这位是高氏,高鹤鸣。” 高鹤鸣在此时才重新回过神,对着祝云和沈归海规规矩矩施了个礼,算是打招呼。 几人在屋子里刚刚坐定,掌柜就小心翼翼敲开了房门。 “二公子,小的把宝刀带来了。” 说罢,他从身后的随从手上接过一个接近三尺的檀木盒子,其上附了风云雪月四种刻纹,精细雅致,不难看出盒子出自名家之手。 祝云自然也认出这盒子是好东西,忍不住摩挲两下,叶瑜连忙道:“这是我为这把刀专门挑的盒子,内里有封闭的作用,能很好的保护刀身不被腐坏。” 也不过短短几个月,哪里就会腐坏呢? 祝云哭笑不得,打开盒子,只见内里装着略微弯曲的一把沉木刀鞘,外表古朴油亮,乃是主人精心养护所致。 祝云拿起刀,拇指顶开刀柄,一阵轻微的寒气从微露出的刀刃处散开,她反手将其拔了出来,刃长两尺,宽约三寸,刀刃与刀柄连接处有一小块弯钩月牙的刻痕,是把略纤细的弯刀。 祝云满意的看了看,将刀收回鞘中,又朝着刀鞘的侧边一扣,竟是又扣下来一把短刃。 短刃严丝合缝地卡在鞘中,若不贴近仔细看,根本看不到这把在暗中藏着的刀。 短刃刃身闪着幽光,曲度宛如新月,和长刀身上的刻痕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却比长刀散发的寒意更甚一步。 沈归海率先变了脸色。 “这是,出自战国徐夫人之手的毒匕寒月刃?” 18. 第 18 章 “毒匕寒月刃?” 庞樽好奇问道:“什么来头?” 叶瑜兴冲冲道:“传说中寒月刃为天外陨铁打造的利器,形若新月,通体幽寒,是战国铸刀名匠徐夫人在观星陨雨时顿悟所铸,更有人称,此刀为燕太子丹重金所购,交由荆轲荆次非刺秦王嬴政,后失散于历史。” “原来如此,今日竟能看到如此古物。” 庞樽又刷的一声展开折扇,惊喜道:“没想到祝小兄弟年纪轻轻竟得此宝物,此乃机缘啊。” 听着眼前的话痨叽里咕噜又说了一马车话,祝云僵硬的笑容都要维持不住了。 她本来想着取完刀便出城,现在看来,叶瑜定是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沈归海偷偷扯了扯祝云的衣袖,对着祝云求助似地眨了眨眼睛。 祝云看着眼前这三尊大佛,一个是曾经在路上救过的暴发户傻白甜书生,一个看样子像是纨绔子弟的话痨,还有一个始终神游天外的呆子。 还不如回到草屋对着病美人殿下发呆呢。 好不容易听庞樽说完一箩筐的话,祝云连忙找到了间隙站起身,拎起刀迅速走到门口,道:“天色已晚,我们二人就不打扰三位公子了,家中老人小孩嗷嗷待哺等着吃肉,今日就先回去了。” 叶瑜却仿佛对祝云溜之大吉的行为早有准备,对着门外拍了拍手,一瞬间,门外出现了一排人墙,略略数过去竟有十几人。 “云郎,你来了陇州城不直接来找我就算了,竟然还准备出城吗?”叶瑜颇有些气闷道: “我看这位沈兄弟拎着些米面菜肉,相比云郎落脚之地定没有厨子,我不逼你住进叶府,但这些人是我的一点心意,厨子切墩,婢女小厮,均供你差遣。” “我知云郎你不喜人多,只略点了十三人随行,你放心,日俸采买车马费用均出自我叶氏,不会叫云郎你费心的。” 叶瑜深知祝云荷包空空的软肋,信誓旦旦保证着。 沈归海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时手足无措愣在原地。 一回头,却见祝云身形一闪早就不知所踪了。 他左右摇头瞧了瞧,只见叶瑜眉目间盈满失落,庞樽也是对自家好友被冷落的境遇唏嘘半天,就连一直沉默的高鹤鸣都忍不住安慰起叶瑜。 “额,那个......我也能走了吗?”沈归海尴尬地挠了挠脸。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几人地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被盯着地沈归海顿时觉得自己肩膀沉重,压力如山。 ...... ...... 而另一边,从窗户脱身的祝云顿住脚步,似乎才想起什么,一拍额头,面露懊悔。 她自己独来独往早已习惯,刚刚跑的时候竟然把小大夫落屋子里了! 祝云叹了口气,两手空空回到山脚下的小院子时,齐乐连忙兴高采烈地迎接。 他绕着祝云转了两圈,疑惑道:“沈大夫呢?菜和肉呢?” 祝云摊开手,表示什么都没有。 “你今日进城进了一整天,不仅把沈大夫弄丢了,竟然还两手空空地回来?” 齐乐难以置信。 此时萧关月扶着门框缓缓踱步出来,面色还有些苍白,他定定地瞧了祝云一会儿,才轻声道:“买了刀?” 天地间夜色正浓,光线昏暗,祝云之前的刀鞘和如今的刀鞘颜色相近,只是材质不同,没想到却被萧关月一眼认了出来。 她闻言一愣,旋即道:“殿下好眼力。” 萧关月看着祝云眉目间映着一股郁色,浅浅点头,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语气小心翼翼开口:“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祝云苦笑两声,烦闷道:“跟你们没什么关系。” 确实和他们两个人没什么关系,她没想到叶瑜还是那副一根筋的样子,好听点说叫执着,不好听的话只能叫油盐不进,认定了什么便是什么。 小大夫如今在他手里,最迟不过明日晌午,叶瑜便会追过来了。 祝云思及此,顿了顿,继续道:“菜和肉会有的,小大夫也会回来的,二位且等明日吧。” 萧关月表面上淡淡嗯了一声,其实脑子里根本没听进去祝云的后半截话,只是皱了皱眉,不知为什么对“跟你们没什么关系”这句有一点在意。 见祝云挎着刀沉默地回到了另一间木屋,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萧关月主从二人站在院子里有些不明所以。 次日,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还夹杂着叮叮当当的脆响声。 祝云本应和沈归海住在一个屋子,沈归海昨日未归,无人打搅的祝云罕见做了个香甜美梦。 勾人的肉香混着米香透过木屋小窗的缝隙丝丝缕缕钻进来,每个人的脚步声在将醒浅眠的祝云耳朵里都重如砸石。 祝云将婆婆新纳的棉被蒙在头上,企图隔绝这些琐碎的声响,然而肚子十分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声。 待祝云将自己的外表整理成与昨日的少年打扮一样,从木屋中出来后,就见叶瑜亲自带着沈归海身后跟着浩浩荡荡十几号人,担子挑着米面粮油,手里捧着锅碗瓢盆,还有人正在院子门外搭灶炖肉,把小院门口堵得满满当当。 一旁的沈归海一脸菜色,肩膀上还挂着昨天没带回来的瓜果,看见萧关月就像是看见救星,赶紧扑过来,看着刚出门的祝云一副控诉的模样。 叶瑜笑着越过沈归海,目光挨个扫过院子里的人,看见萧关月时顿了顿,忍不住向前两步眯起眼,这才看清了萧关月的模样。 如同每个初次见到萧关月的人一样,叶瑜的眼中先是划过赞叹,而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确认今天衣裳没有不妥之处,才忍着心中那点自卑醋意,将目光落在祝云身上,扭捏道:“云郎你藏身于此清苦,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既然你不愿去城中,那我便把东西送过来,总不能让你和同伴饿肚子。” 这般大张旗鼓,自然也惊动了院子里的其他人,齐乐腰带乱七八糟在身上团作一团,睡眼惺忪,待看清后愣在原地。 萧关月倒是没说什么,笔直站在门口如同一只优雅的狸奴,只是眼神略有异样地看着叶瑜 对祝云不同寻常的关心。 就连一直养病的张押官都从另一间木屋里摸索着走了出来,他虽睁着眼,目光却没有落点,显然是眼睛还没恢复,听力似乎也不是那么灵敏,但既然能听见院子中嘈杂的动静,也算是有些好转。 婆婆也挎着篮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哆嗦地指着院子外忙忙碌碌的人,道:“祝郎君,这些人也是你的朋友吗?” 还没等祝云回答,就见婆婆自言自语的打量着小院:“...我的院子好像住不下呀......要不打地铺?好像没那么多被褥呢...” 眼瞧着婆婆真心实意的烦恼起来,祝云连忙扶住婆婆的手臂,笑容满面地安慰道:“婆婆你误会了,我朋友是来找人接我们进城呢,咱们一起吃顿饭,我们就此告别了。” 叶瑜听到自己一直盼着的事,这时反应倒是十分快,连忙反问道:“真的吗?云郎,你要跟我回叶府住吗?” 祝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听的,只是说入城,怎么就变成去叶府了? 于是她没回答,转眼望向萧关月,歪头眨了眨眼,意思是:去吗? 被她这么瞧着,萧关月心头忍不住迸出点雀跃,又立马被叶府这个字眼压了下去。 叶府?陇州叶氏? 萧关月思忖着,看了看这一院子的人,知道大概是无法再在这里叨扰了,于是点头道:“可以。” 这下轮到祝云意外了,她以为萧关月刚经历过刺杀,心中对落脚处定然谨慎,会一口回绝这个提议,但既然答应了,作为护卫来说自然是雇主说了算,于是祝云道:“我的雇主说可以就是可以,劳烦叶兄你去准备吧。” 早饭很快便做好,热气腾腾的羊肉馎饦配着胡麻饼,还有乳酪蜂蜜杏仁粥,和一碟子清淡小菜。 羊肉馎托选用的是最嫩的羊排肉,经过厨子刀背拍打松软后腌好放入汤中,馎饦面筋道弹压,是上品小麦研磨揉制。 粥是精米泡过一夜后,用乳酪炖煮一个时辰后加润凉的蜂蜜,最后撒上细细地杏仁碎保证口感丰富。 小菜也是看似清淡实则内里大有乾坤,用的是清晨采的嫩瓜,用盐揉搓后上重石压出涩水腌制一夜,方得可口配菜。 祝云细细品尝着叶家厨子的手艺,心中忍不住想起前几日吃齐乐做的白粥配清茶,这一对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别的不说,就吃食这一件事,去叶府算是做对了。 几人吃过饭后,便收拾着东西准备出发。 齐乐走到院外去赶马车,张押官站在婆婆身边,祝云正摆弄着腰间的蹀躞带。 “再住些日子吧。” 也许是忽然走了有些不舍,婆婆担心地挽留道:“那个汉子还没好嘞,你们进城多不方便。” 祝云看向张押官,只见张押官点点头,他这些日子和婆婆住在中间最大的木屋,两个人里屋外屋,平平淡淡住了这些日子。 即使朦朦胧胧,他还是听出来婆婆的不舍,加上自己确实也五感不灵,跟着郡王他们上路才是拖累,于是道: “我还是留在此处养伤吧。” 19. 第 19 章 见张押官执意如此,萧关月便同意了,转手将一块玉佩当作信物留给了他。 一行人告别了张押官和婆婆,驾着马车缓缓上路,萧关月从京城带出来的马车被那蜀中双煞毁了一辆,另一辆因为马儿惊了疯跑在外几个时辰才被祝云召回,此期间甩丢弄坏了不少东西,但内里的装饰没变。 仍然是足足够两个成年男子横卧的车厢,宽敞的能坐下十个人。 由齐乐驾车,车内虽然丢了镀金雕花香炉,但车厢那股特殊的清香仍然浸染在内。 清香并没有放松车内有些紧张的气氛。 最角落里的沈归海不知昨晚经历了什么,两只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此时正靠在车壁上困得昏昏然。 中间的坐榻上萧关月端正的坐在其中,祝云则身子侧歪靠在他斜对面的矮榻。 最格格不入的便是放着自家马车不坐,非要蹭车的叶瑜了。 叶瑜本身不是侃侃而谈的类型,坐在萧关月的马车里,只觉得内里虽然空旷,但处处透着一股子清贵之感。 他忍不住好奇问道:“听说您是云郎这次出行的雇主,不知该如何称呼?” 祝云的武功到底几何,他早在鄯城时便领教过,彼时叶瑜跟随他的授业恩师大儒曹子贺在外游学,在路上遇到一伙匪徒,同行之人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出于无奈之下,曹先生为了自己学生的平安正准备拿钱消灾。 忽然间,路边的土地庙中钻出一位女侠,手里拿了半个已经硬到掉渣的饼子,抽出刀便了结了那伙杀人越货的山匪。 祝云那日的身影如同天外来客,解救了正在山匪刀下吓到瘫软的叶瑜,为避免他失态,还轻轻扶了他一把。 “你长得不错。” 只听潇洒如风的女侠夸了他一句,叶瑜此生从未觉得心脏跳得如此快。 再后来,曹先生见她清贫,便邀请她一同入鄯城好生款待。 直到众人即将分离那天,他决定和女侠表白心迹,话还没说出口,女侠忽然问他,有没有很多钱。 已经被夺走了心魄的叶瑜当时便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 待回过神时,祝云已经将刀放在了他的手里,问了一句如何赎刀,便消失在眼前,再也没回来过。 他游学归来后,将刀安置在了当时说好的叶氏当铺,苦等了足足三个月十四天七个时辰零三刻钟。 才终于盼到了那位来去无踪的女侠。 然而,女侠不仅扮成了男的,身边还多了个风姿绰约的美男子。 想他陇州叶氏嫡长子叶瑜,也算是游历过萧国的大好河山,见过世面的人,可他却从未见过如此出色的男子。 叶瑜想起祝云当时和他说的话,心中忍不住挫败感弥漫。 他知道,女侠那些日子和他走的近,就是因为他是先生那批弟子中长得最端正的! 如今有了眼前这位貌美的公子,哪里还有他什么事呢? 话虽如此,执着的叶瑜可不准备放弃。 只听萧关月略顿了一顿,回答道:“我姓关,名月,家中做些车马生意,叶公子叫我关月便好。” 话音一落,原本寂静的车厢里不知谁“哈”了一声。 祝云听到“关月”两个字时忍不住抬眼朝着萧关月望过去,眼神清亮,眼底压着点笑意。 这假名字倒是和她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一出声,两双眼睛自然是齐齐朝她看过来,特别是萧关月。 “渚云低暗度,关月冷相随。” “在下只是看着车外的景象,又听见公子如此介绍自己,莫名觉得有些应景罢了。” 她将如此两个字咬的颇重,掀开车帘,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变天,天色昏沉,浓密的乌云低垂,几乎要压着擦过远处的水面,正缓缓地向天地交界腾挪。 叶瑜是个迟钝的,并没有感觉到祝云的异样,反倒是萧关月以为祝云是对他隐瞒真实身份这件事调侃一句,毕竟她说话总是这样。 内外城墙内共两道岗哨,因为前面叶家的马车开路,祝云一行人甚至连过所都没拿出来,直接畅通无阻地放行了。 “怎么不查?” 祝云纳闷问。 叶瑜一听心上人开口,连忙上前邀功似地道:“因为是叶氏的马车,守卫们都认得。” 萧关月见祝云露出疑惑的表情,耐心道:“陇州叶氏曾在太祖开国时期十分显赫,一辈三进士,给陇州叶氏的家族攒足了底子,虽然如今朝中不再有叶氏子弟,但有许多年长的官员都是叶氏人提拔上来的,如今的陇州郡守庞时添便是叶氏门生。” 嚯,简单来说就是走后门呗。 祝云了然,叶瑜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欲盖弥彰道:“我出来时与庞樽说了一声,定是他与庞世叔多嘴,守卫这才放行。” 果然,话音刚落,车帘外便响起庞樽的大嗓门,“叶二!我和鹤鸣来接你们了!” “你可有把小祝兄弟带回来?” 沈归海本来困得头一点一点快要栽倒,听见外面的声音顿时惊得坐了起来。 “怎么了?到了?” 车帘被门外的人掀开,先映入眼帘的时玫红色的袖摆和抹额,庞樽穿的如同一只斗志昂扬的公鸡,大红大紫的骚包配色十分抢眼,衬得一旁的高鹤鸣越发郁沉了。 几人简单打了个照面,如同叶瑜一样,十分在意穿戴打扮的庞樽看见萧关月一袭淡青袍衫静静坐在那儿,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的穿戴是否不妥。 庞樽瞧了瞧,觉得萧关月虽然长得好,但自己今日精心装扮,也勉勉强强能和他平分秋色吧。 几个青年花枝招展的围坐在马车里,红的绿的青的白的蓝的,实在太过辣眼。 祝云嘴角直抽,将视线从庞樽身上挪开,落到了萧关月身上,只觉得十分清新养眼,忍不住便盯得久了些。 叶瑜的注意力一直放在祝云身上,她如此直愣愣地看着萧关月,他自然是第一个便注意到了,于是连忙开口将祝云的注意力转走,道:< /p>“这位是关月关公子,京城人氏。”说完他又抿唇一笑,道:“云郎你们昨日见过了,便不再多介绍了。” “关公子,这边是陇州庞氏庞樽,和高氏高鹤鸣。” 这一身艳色衣衫莫非是陇州特有的风尚? 萧关月默默想着,随后对庞樽点头示意算是打了个招呼。 叶瑜在一旁看着纳闷,按理说一个商贾家的公子,就算是皇商,面对郡守的儿子也理应施礼问候,可这关公子却只点头示意,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 还好庞樽也是个神经大条的,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 萧关月又看向高鹤鸣,难得主动问道:“可是孝端淑皇后的高氏?” 一直心不在焉的高鹤鸣被忽如其来的问话搞得一愣,不知为何脸上划过一抹似挣扎似难堪的神情,点了点头,轻声道:“没错。” 孝端淑皇后乃是先帝还是平阳王时的正妃,因为早年时在宴席上替先帝挡了一箭,落下了病根,又在生小世子时临盆难产,一尸两命。 先帝痛彻心扉,登基后追封高氏女为孝端淑皇后,追封尚未出世的小世子为怀纯太子,风光大葬,先帝后位一直空悬,即使是盛宠在身,膝下两子的崔贵妃,也不过是贵妃而已。 虽然高氏女被追风了孝端淑皇后,但高家并未因此崛起,一是家中子弟确实是扶不起的阿斗,二是高家属实算不得什么世家大族,三则是因为,目前皇位上坐的,是崔贵妃的幼子。 所以即使是在陇州城,新贵庞氏和旧权叶氏也能压过高氏一头。 从面前三人的关系便能一见分晓了。 “小祝兄弟难得来一回陇州城,叶二还不做东请客,在叶府新建的浣苑办场宴席为小祝兄弟接风洗尘?” 叶瑜一听此言,不知想到了什么,飞快的瞟了祝云一眼,一抹绯红瞬间从脖颈处的雪肤攀上了耳际,道:“自然是准备好了。” 庞樽嘿嘿一笑,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也换了一把,其上红梅艳丽正巧与他的一身红呼应,道:“哎呀呀,若不是小祝兄弟恰巧来了,叶二可还藏着掖着他家的浣院,自从三月春时建好以后,就连我和鹤鸣都没机会被邀请过去参观一番呢。” “这次也算是借着小祝兄弟的面子进浣院一探究竟。” 一个院子这么宝贝? 马车压着石板路骨碌碌的停住车轮,几人从马车上下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烫金色的“叶府”二字,叶瑜兴致冲冲地对着祝云解释道:“这是我太祖父写的。” “字形间潇洒俊逸,飘然若风,确实是叶公叶逐绦的笔迹。” 萧关月细细端详了一会儿,牌匾被保护得很好,只是带着些日光晒过的褪色,使得整个牌匾都暗淡了不少。 “关公子见多识广啊。” 叶瑜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在祝云面前从萧关月身上找回场子,仗着自家太祖父的好书法算是赢了一分。 然而祝云只是淡淡瞟了一眼,敷衍了一句甚好,便径直朝里走。 20. 第 20 章 并非祝云对书法不感兴趣,她自己本身便写得一手好字,不过是儿时一直被家中人压着临摹王右军和钟繇的楷书集,后来被师父捡回去又被嘲笑字写的一板一眼后不分昼夜的练习草书, 至于眼前叶逐绦的行书也是在石桌上埋首看了百八十遍,对她来讲,这些东西实在是乏味了些。 叶府坐落在陇州城西,占地极广,分为南北两部分。南院是府中家眷生活起居的内宅,其中有三处别院,除了新建的“浣”字院以外,还有“流”、“涛”二院,引水为池,花木扶疏。北院则是外院,设有两座厅堂,一名“椿”,一名“梧”,用以接待宾客,处理事务。 几人被迎到前厅,叶父叶母并未在家,家中只有叶瑜以及一个庶弟和庶妹,二人皆年幼,不过七八岁,也并未露面。 迎面出来一个梳着八字胡的富家翁,对着叶瑜恭敬施礼,道:“大公子,浣院的客房已经准备好了,请客人们移步后院休整。” “厨房已备好了席面,侍女们正在装扮浣院。” 叶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看来这位是府中的大管家。 祝云默默记在心里,随着大管家的指引来到浣苑。 浣苑确实华丽清幽,入院后先是一座假山奇石,假山内如同九连环一样回转变换,颇有“石屏横截,疑无路;洞窍斜通,又一天”之感。 绕过环环相扣的假山后,会发现后面出现一处平坦的空地,假山像一个圆圈一样将空地圈入怀中,空地内有一条曲水流觞,从对面的假山上用水车引活水入院,绕过这部分假山和园林,便会看见一处廊院式的三合院卧房。 几人穿过这些,到达中央的回廊处,此处视野开阔,能环视到整个院子的全貌。 叶瑜落后几步,凑到祝云身边,悄声道:“这院子你可喜欢?” 祝云只觉得这院子绕来绕去头都大了,但毕竟还要寄人篱下几日,于是点点头,简洁道:“不错。” 叶瑜像是得到了什么宝物一般,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就差手舞足蹈欢呼了。 萧关月一直默默坠在人群最后,见叶瑜和祝云两个人窃窃私语,彼此肩头只差几毫厘便贴上对方的,祝云似乎在听叶瑜说话,微微侧耳,反观叶瑜则把大半个身子都往祝云的身旁靠。 两个人虽然没碰到,但也是十分怪异的距离。 没一会儿,祝云点点头,叶瑜便欢欣起来,那抹刺眼的绯红又攀上耳侧。 萧关月观此幕,只觉得头脑混乱,瞳孔微散,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叶瑜有龙阳之好。 他记事以来,从未见过正常的两个男子耳鬓厮磨似地说话,反倒是小时候父亲和母亲总是这样亲昵的附耳低语。 母亲总是说着说着便脸颊绯红,父王则在一旁宠溺的轻笑。 如今祝云虽然没笑,但叶瑜却耳尖羞红,难不成...难不成?! 萧关月想起刚刚沈归海和他说的,二人是旧友。 是哪种旧友?说起来,这叶瑜确实有弱柳扶风之态,雪肤若凝脂。 他又想起第一次在巷子口见祝云时,他也是将自己认成小娘子,他纠正后祝云也未表露抗拒之态。 难道是...那种旧友? 一旁的齐乐斜睨着前方的叶祝二人,用鼻子哼了一声,道:“不知羞耻!” 果然,不止他一人如此想。 萧关月心中莫名一紧,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无论是好龙阳还是好女娘......他都是由衷的欣赏祝云的才能。 只是以后与他单独相处时要保持一定距离了。 这样想着,萧关月心里又不由得生出些丝丝缕缕的失落。 叶瑜给几人安排的卧房就在这三合院中,一共六个卧房,祝云一行人占了相邻的四个。 祝云自然是被安排在中间视角两个最好的卧房其中之一,另外一个则安排给了萧关月,齐乐需得注意着萧关月的动静,于是便住在萧关月旁边的厢房,沈归海选择了祝云旁边的厢房。 浓云笼罩弯月,淡云环绕点星。 今日虽未下雨,但云层仍然压得很低,晚风裹挟着水汽掠过曲水流觞,假山怪石上早被侍女们挂上了烛灯,映得其中明亮如昼。 驱虫的熏香借着花灯挥散,清凉惬意。 叶瑜相邀庞樽和高鹤鸣自然也早早赴会。 高鹤鸣仍然是早上那一身靛蓝色的衣袍配长靴,反观庞樽又从玫红换成了绛紫,抹额也跟着换成了同色,手上的折扇从红梅变成了葡萄藤。 祝云忍不住吐槽道:“庞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夺目。”跟日虹似地。 庞樽完全没体会到吐槽的意味,呲牙一笑,表示这句话夸到了他的心坎上,“小祝兄弟好眼光!” 叶瑜坐在南侧主位,庞樽和高鹤鸣一左一右在他身侧,北侧坐着祝云和萧关月,沈归海和齐乐坐在二人两侧。 “这浣院果然让人眼前一亮,也怪不得叶二一直藏着掖着。” 叶瑜有些腼腆对着祝云解释道:“因幼时大哥病去,父母对我总是多些爱护,不想让我成亲后另辟府邸,便斥重金建了这个院子,让我成家后与...与妻儿同住。” 说到这儿,叶瑜飞快地撇了一眼祝云,姿态扭捏。 祝云正细品着杯中西域的葡萄酒,闻言呛了一口。 怪不得这小子问她喜不喜欢,合着她什么都没说,他连孩子叫什么住哪都想好了。 话说着,一个个精美的托盘被放在曲水流觞中,由侍女将佳肴端到几人面前。 沈归海昨晚一夜未眠,下午补了一觉,此时正是饿的时候,宴席刚开始他便埋头苦吃。 祝云看着面前一碟晶莹剔透的开胃凉盘,将卤制好的牛、羊等肉食切片,与炸豆腐、胡萝卜搭配,装盘红、黄、绿相间,方、圆、菱簇拥,再浇上酸辣开胃的料汁,荤而不腻,脆而爽口。 叶瑜道:“我知云郎你对吃十分讲究,这道凉盘是特色,你且尝尝合不合口味。” 听着叶瑜一口一个云郎,还那样瞧祝云,在场的人除了埋头苦吃的沈归海和神经大条的庞樽,全部都嗅出了一丝不对的味道。 萧关月心中越发觉得不妙,不禁趁着上菜的间隙,悄声对着祝云问道:“你二人是如何认识的?” “我妹妹救过他。 ” 萧关月闻言只觉豁然开朗,原来叶瑜那般反常的亲昵讨好,是在找未来妻舅邀功? 他心中疑虑散去,好奇问道:“你还有妹妹?” 祝云“唔”了一声,也不看萧关月,只闷声道:“嗯...对。” “叶公子似乎对令妹有意。” 萧关月自以为搞清了状况,罕见的多说了一句。 祝云头埋得更低了,言语含糊道: “我妹倒是没和我说这些,呵呵呵呵。” 是了,祝云看起来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想来妹妹年纪定是更小,若是家中真心爱护,又怎么会将女儿这么早就嫁出去呢。 萧关月自己为祝云的反应做了合理的解释,又问道:“那令妹怎么说?” 祝云眸光意外的看了眼面前的美人殿下,这位殿下之前可是能说一句绝对不说两句,现在怎么这么关心她那个莫须有的妹妹? 她摸了摸下巴,缓缓措辞道:“她说...她有天出门行路的时候饿的实在受不了了,鄯城附近又连个野果子树都没有,她没办法只能吃土地庙里不知何时供奉的饼子。” “正准备睡一觉休息,忽然听见外面鬼哭狼嚎的声音,几个书生被山匪捉住了,她就随手搭救一番。” “其中有个老书生很感激,说要请她在鄯城玩一段时间,离开时她有事缺钱,就把随身带着的我的刀押给这位叶公子了。” 原来如此。 流水有意,落花无情。 怪不得祝云那天夜里只带着刀回来,又那样失落。 想必是妹妹借了一大笔钱需他还上,他这样爱财如命的人,自然心如刀割。 确定了祝云非龙阳之好,萧关月心头罩着的阴霾终于散去。 忽然,祝云背后的寒毛直竖,一道若有似无的打探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瞬间肌肉紧绷,手在第一时间抓住了刀鞘,目光如电朝着视线来源扫过去。 视线瞬间消失,祝云拍桌起身,留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便衣摆翻飞,三两下越过接近两丈高的假山,消失在原地。 宴席中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惊呆了,一时间愣在原地。 “这是怎么了?” 唯有叶瑜十分钦慕的看着祝云消失的方向,那天她就是这样从天而降的。 “许是云郎遇到了些麻烦,宴席继续,按照惯例,云郎许是一会儿便回来了。” 祝云在鄯城时就经常说着说着话便消失,叶瑜表示习以为常。 宴席中人忐忑的坐回原处。 正菜开始,薏米鸡,三仙肉,全家福,甚至还有烤好的羊排被侍女们切盘分装,端到了每个人面前。 然而,因为祝云的消失,宴席中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伺候在出餐流水处的侍女发出一声惊叫,尖锐刺耳,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怎么了?” 叶瑜皱着眉起身问道。 那侍女魂不守舍向后跌坐在地,面色惨白,指着流水处,双手颤抖道: “有...有个头!” “有个人头!!!” 21. 第 21 章 风在耳畔呼啸而过。 祝云看着前面在黑夜里闪烁跳跃的黑影眯了眯眼,眸中划过一丝凌厉。 这人是绝对是冲着她来的。 若是来杀那位美人殿下,定然不会选在叶家大宅窥伺,人多眼杂不说,也并不符合之前蜀中双煞的行径。 那蜀中双煞没有选择在官路上直接动手,而是在美人殿下他们改路之后进入密林才露面,一定是背后之人有所交代。 要他们死得悄无声息,最好是尸骨无存。 而眼前的黑衣人却藏在假山之中悄悄观察,不远不近地窥伺,定然是不敢贸然动手,于是提前观察。 祝云脑海中划过几张老脸,那些老家伙又来抢她师父的遗物了。 虽然她不知道山谷里那些破烂到底有什么好抢的,但她也绝不会交出去。 鬼知道黄老头在遇到她之前到底做了什么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事,这都多少年了,追杀的人简直像苍蝇一样围着她嗡嗡转。 说实话,她从来不觉得她师父是什么正人君子,甚至她有时都觉得他不是正常人。 天天念叨着什么“主角啊,光环啊,金手指啊”的,疯疯癫癫,在天山山谷里不是喝酒就是写字。 他说那叫‘日记’,和风景游记差不多,是他独创的文体。 可就算那样不可一世的人,最后不也像那本日记一样,还是留在了那个山谷的小屋里吗? 想到此,祝云苦涩一瞬,眼瞧着那黑影越来越近,她脚上发力,长臂一伸,即将抓住时却扑了个空。 那黑影人脚下动作变换,一瞬间快如闪电,似乎出现了三个人影。 移形步! 果然是那司马老贼手下的人! 祝云将那探子逼到死路,除非他能上天遁地,否则便逃不出祝云的包围。 忽然,巷子里的气氛一变,原本静止的树叶簌簌落落动起来。 一个矮小的身影如同夜鸦一样轻飘飘落在屋瓦上。 “司马老贼。” “我知道你在这儿。” 被称为司马老贼的司马乱闻言也并未发怒,只是发出“嗬嗬”的笑声,像是被风吹破了的窗棂,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阴狠的神色。 “小丫头片子,你很会躲啊。” 祝云手掌早已落在了刀柄上,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骨骼关节间发出爆豆子似地脆响,如同满弦的箭矢蓄势待发。 “我倒是更好奇,我都这副打扮了,你们怎么找到的我?” 祝云开口,试图转移眼前司马老贼的注意力。 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早已不知活了多久,她难以保证自己能毫发无伤的击退他。 “你改头换面,甚至变了男女,我们确实追丢了。” 司马乱显然很想和祝云聊聊自己的心路历程,甚至颇为自得道:“但你还是太嫩了,要是你师父潜行杀人,才不会留下蜀中双煞的尸体。” 闻言,祝云恍然大悟,没想到即使她忍着没拿着两个人的头去官府大张旗鼓地换钱,也还是被这群人发现了痕迹。 可惜了,早知道尸体处理过也会被认出刀法路数,她就该拿着人头去换个几十金! “真是看到你这张丑脸就倒胃口。” 祝云叹了口气,话还没说完就如闪电一般朝着司马乱冲过去。 打得就是出其不意先发制人! 谁要跟一个能当自己曾祖父的人正面硬抗啊!这种时候可不能讲武德! 眨眼间,祝云已经劈、砍、挑、压挥出四刀,司马乱宽大的衣袖无风而动,那破布似地外袍竟是如同钢丝一样坚韧,以柔制刚,轻轻挡下了祝云的刀刃。 祝云将经脉中可用的内力调动到极致,刀甚至快出了破空声,直逼司马乱面门,以刃光封住他的动作。 司马乱显然没想到祝云这次出手竟如此刁钻,只得微微侧头避让,额前一缕灰发应声而落,被刀锋削得整整齐齐。 司马乱心中怒起,黄毛丫头年纪不大,心性竟比她师父当年还要狡诈几分,手上的动作阴得很。 与此同时,他也被祝云磅礴的内力惊骇住,如此年轻,练内力至多十年,却如同练了三十年的人一样,甚至比一些资质平平的人还要强上许多。 如此看来,传说中黄之死后留下的那本足以让天下乾坤倒转,让俗人脱胎换骨的神功秘籍定是真的! 况且,若是今天放这小丫头走了,假以时日定是心腹大患。 他低喝一声,双袖甩出,数点寒芒顺着袖管直打祝云周身大穴,祝云早有防备,足尖点地身形腾空翻跃,寒芒擦着她靴底钉进身后青砖,竟直没入半截,闪着青幽色的光。 “把那本秘籍交出来!饶你不死!” “刀上还涂了毒,你个老阴x!” 祝云破口大骂,为了扰乱对手,自然是怎么难听怎么来。 果然,任谁听到祝云这番狂轰滥炸都难以保持冷静,司马乱也不例外,他顾不得装深沉,只咬牙切齿威胁道:“呵,你可知道这入骨钉上涂的是什么毒?” 祝云闻言面色一变。 既然他这么问了,那便只有那一种可能——寸销。 这种名曰‘寸销’的毒药是开国时由百药门初代掌门行散真人研制出来,专门对付敌方习武之人的毒药。 它不会立刻要人性命,但会让中毒之人一寸寸断经绝脉,最后只有无力而死的下场。 至今没有任何解毒的方法,只能靠强大的内力压下毒性晚死几年罢了。 这毒本已消迹于世间,直到这几个老东西不知从哪个倒霉鬼的坟冢里扒出来,用来对付她师父黄之。 几个老东西阴他一个,自然是没有不中招的可能性。 黄之硬生生拖了两年,直到去年才毒发仙逝。 祝云的眸光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今天,定要废了眼前之人。 否则后患无穷!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力气都专注在眼睛和四肢上,寒月刀被她注入内力,发出兴奋的嗡鸣声。 血液在体内沸腾奔走,甚至能听见澎湃的心跳。 祝云强迫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 冷静到能支配每一根血管,支配血液奔流的速度,支配每一个细致、微小的动作。 忽然她动了。 手中刀化为千万刃光,化为天罗地网。 寒气在刀刃处凝结成薄霜, 司马乱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凝滞,若有似无的寒意包围着他。 < p>他也没有慌张,反而是更加兴奋。 “来吧,让我来见识见识那柄传说中的寒月刀!” 他飞快退后两步,脚下动作让人眼花缭乱,一瞬间出现了四五道相同的残影。 看是他的移形步更快,还是小丫头的刀更快! 祝云此时双目通红,眼睛眨也不眨,司马乱的移形步在她眼里却渐渐有了章法。 她快速的封住司马乱周身所有可能移动的间隙,红着眼睛大喝一声,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司马乱见她方寸大乱,用不要命的招式打过来,心中一喜,抓住祝云略微停滞的空档,反袖又挥出一波涂了剧毒的入骨钉。 祝云不得不横出刀和刀鞘一起阻挡,钉子擦过刀刃打出耀眼的火花。 就在司马乱乘胜追击,企图靠近祝云一击毙命时,黑沉古朴的刀鞘‘当啷’落地。 一柄渗着寒气的匕首齐柄没入司马乱的肋骨中间。 原本还沉浸在‘疯癫’中的祝云抬眼,轻描淡写地笑了笑。 “傻x,这把才是寒月刀。” ...... ...... 浣院里顿时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侍女们惊叫着缩在角落,各个梨花带雨面容惨白,显然是被水中飘来的人。头吓坏了。 叶瑜站起来时也忍不住身形一晃,瘫坐回位子上。 齐乐第一时间护在萧关月身侧,专心吃饭的沈归海抬起头一副难以下咽的模样。 庞樽更是吓得跳开几步差点摔倒,高鹤鸣在其身后伸出手扶了一下,虽然自己也一副随时要昏倒的惊骇模样。 这些人里,静静坐在那儿的萧关月反而是最镇定的。 不知是因为做了这些日子的京兆少尹看了许多尸体,还是因为天性如此,他拍了拍齐乐的肩膀,示意他退后一步。 叶管家此时也闻讯赶来,连忙叫护院仆从将人。头捞出来。 叶瑜此时才反应过来,连忙尖叫道:“报官、报官府!” 叶管家安抚道:“公子,已经叫人到州府报案了,想必片刻就到。” 两人说话间,萧关月不知何时走到前面去,对着翻过来的头颅观察片刻。 头颅已经不知被水泡了多久,几乎是面目全非,下颌处还有明显外伤伤痕,长发被割断参差不齐,但怎么看,都有些面熟。 于是他回头,望向叶瑜。 “既然在浣院发现,诸位可有人认识这个尸体?” 叶瑜觉得萧关月说的不无道理,于是几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相互搀扶着凑上前来。 “都被水泡成这个样子,谁还认得出来?” 庞樽拿扇子挡住面孔,只露出半只眼睛道。 反倒是叶瑜“欸”了一声,将放在鼻子前的手帕捂得更紧了,声音有些闷,道:“确实有些眼熟...” 他回转目光,落在高鹤鸣身上。 高鹤鸣原本离得比庞樽还远,一副被吓得魂不守舍的样子,见大家都沉默地将目光汇聚到他身上,他也勉强向前走了两步。 刚看清头颅的面孔,高鹤鸣就发出“啊”的一声,像是被人扼住脖子截断呼吸一般短促又悚然。 “这是...这是我妹妹!” 22. 第 22 章 听闻叶家出现了命案,陇州郡守庞时添和司法参军王吾没到几刻钟便赶了过来。 捕快们将浣院围了起来,几个门口皆有人把守,整个叶府密不透风。 庞时添约莫四十五岁,留着美髯,双目有神,面容和庞樽有个五分像,王吾高高胖胖,双眼狭长,一笑起来便看不见了。 “爹!” “庞世叔!” 庞樽和叶瑜同时出声唤道。 庞郡守抬手示意稍安勿躁,王参军带着人上前检验尸体,仵作行人蹲下身,翻来覆去查验了许久,才站起身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手,神色有些迟疑:“回禀大人...” 他顿了顿,又凑近那颗头颅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有些摸不准道: “这具尸身从水中浮来,皮肉泡得肿胀糜烂,颅骨却有多处碎裂,眉弓、颔骨皆已破损不堪,骨相难辨且只有一颗头颅...小人实在辨不出身份,不过依稀可见秀气素净,应为妙龄女子。” 他指着颈部的断口,语气笃定了几分: “断口处皮肉平整,无筋脉收缩之象,四畔亦不见血荫浸润。依验尸旧例,这是死后被人以利刃截下的头颅,绝非生前斩首。” 话音刚落,只见高鹤鸣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声音从喃喃自语到高声断喝道:“这是我妹妹!” 叶瑜难言地看着高鹤鸣守在那头颅边上,连忙叫了侍从,把人扶到无人的厢房休息。 好在高鹤鸣也没有执意要留在这儿,只是仍然神色呆呆地站起身,跟着侍从们走了。 叶瑜也一脸歉意地看向萧关月等人。 萧关月若有所思的盯着看了会儿,道:“既然叶府多有不便,那我们也不多留了。” 萧关月一出声,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被他吸引了过来。 特别是庞时添,他看着眼前俊秀异常的青年,死死皱紧了眉头。 这张脸如此出挑......总觉得哪里有些熟悉。 “这位是?”庞郡守开口问道。 “这位是关月关公子,家里是做车马生意的,是那位祝小郎君的雇主。”庞樽回答道。 前几日庞樽和他提过一嘴,他没太在意,现在看来... 庞郡守盯着萧关月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这几位是叶府的客人,和高家娘子素不相识,也确实没什么杀人动机,自然也拦不住几人出城。 话正说着,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假山内的迷径走了出来。 祝云看着院子内攒攒簇簇一群人,嘴里刚从侍女手里拿的甜瓜差点掉出来。 “怎么了这是?” 只见王参军看见祝云后脸色一变,连忙附到庞时添耳边说了些什么,旋即庞郡守也愣住了。 “你回来了。”萧关月正准备往外走,刚抬脚就看见从外面赶回来的祝云,提唇一笑道。 眼前美人的笑容实在闪耀,祝云轻咳了一声艰难回神,又问了一遍:“发生什么了?” 叶瑜见祝云回来了,迫不及待地凑到她身旁,把萧关月隔绝在外侧,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又叙述了一遍。 说话间,王参军不知何时凑到了叶瑜身旁,似乎在观察祝云,祝云身上有些许甜瓜的香气,还有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王参军顿时后撤两步,对着庞郡守耳语道:“绝对不会错,就是那通缉令上的采花贼,他的嫌疑很大!” 庞郡守沉吟思忖片刻。 这位祝小郎君乃是叶氏大公子的旧友,据庞樽所说,昨日才从十几里外的山脚下进城,虽说有嫌疑,但若是冤枉错了人,叶家那个一根筋的大公子定要到府衙闹上三闹。 若是就此将他们放出城外,虽说可能性不大,但万一真是杀害高家娘子的凶手,对高家也不好交代。 还有那个看起来很眼熟的俊美青年。 庞郡守也算是在官场浸染了许多年,才华和能力也许不是出挑的,但和稀泥和左右逢源的本事绝对是傍身之术,他很快便敲定了解决办法。 ——把这群人留在城里,直到查清命案。 那边的叶瑜和祝云刚说完话,祝云也觉得此时不宜惹事上身,应该离是非之地远些。 于是,她带着另外三个人准备离开叶府,叶瑜好不容易把人请回府里,自然不愿他们再离开,开口挽留。 庞郡守在一旁掩唇轻咳一声,也顺势开口道:“这几位小兄弟初来乍到,此时眼瞧着便要到宵禁的时辰了,此时出城甚是不妥,如今凶犯还没入网,路上也不安全。不如就像叶贤侄所说,且在叶府暂留几日,也好休整一下,再重新启程。” 萧关月眼里划过一抹意外,他们几个如今扮作京中富商家的子侄,哪里值得一州郡守开口挽留。 他瞥了一眼庞郡守身旁站着的王参军,此时王参军正盯着祝云若有所思。 祝云没注意到这些,她刚在外面打完架,回来就遇到一团乱麻,她平生最怕麻烦事,却到哪儿都有麻烦事儿,刚准备开口拒绝,就见萧关月对她眨眼示意,微微摇了摇头。 祝云心中虽然疑惑,但还是听从了萧关月的意思,留在了叶府。 浣院出了这档子事儿,不好再住人进去,叶大管家便将人安排在了“流”院,与叶瑜的“涛”院紧挨着,十几步路便能走到。 好不容易摆脱了叶瑜,祝云萧关月四人关上门,终于能说上几句话。 “怎么留下?” 厅堂里,祝云拿着扒开的橘子,分了一半给身旁的沈归海,沈归海本来晚饭被打断也没吃饱,索性没有客气,二人就这样分而食之。 萧关月看了看分开的那颗橘子,又看了看祝云,道:“庞郡守不想让你走,咱们出不去这个城门,会被拦回来。” 看他语气笃定,祝云有些懵了,“我与那郡守无冤无仇,哪里就值得封城门锁咱们?” 因为宴席还没进行到一半便被变故打断,是以齐乐晚饭也没吃多少,此时饿得很,找祝云另要了一颗橘子,扒开道:“你忘了吗?你还有通缉令背在身上。” “此时被害人又是死相惨烈的女子,若我是郡守,也会把你列为第一嫌疑人。” “可我今日才刚刚进城!” 祝云无语,都怪那个兰州的袁郡守,非得发什么通缉令,这下好了,全天下的人见到她的男装,都得先指着她说是采花贼! 冤枉死了! “正是因为你今日刚刚进城,所以才没当场押你进牢房。” 祝云颇为不服气,道:“他们也抓不到我。” 萧关月不知在想什么,忽然笑了,温声打趣道:“倒是能抓到我。” 祝云猝不及防被噎了一下,她自然知道这些,说那句话不过是逞一时嘴快,没想到萧关月竟然还接了她的话茬,反而让她不知怎么继续说下去。 还好萧关月没让气氛冷下去,又接着开口,“这个案子如果抓不到凶手,那位庞郡守大概也不会放咱们走的。” “我知道,这群官最擅长的就是拖。”祝云说,“拖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 “但咱们拖不起。” 萧关月继续说,“所以,咱们来把这个案子破了吧。” ...... ...... 夜凉如水。 齐乐将洗漱的 热水打给萧关月,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什么留下来?” “若是想走,我和祝郎君两个人,带您和沈大夫悄无声息地出城,不是做不到的事儿。” “而且,您早上居然答应了祝郎君来叶府,咱们的行踪难道不是越隐秘越好吗?” 萧关月解开外袍,“当日我出京之事,只有文政殿的太师钱维林,我的舅公崔敬,还有中书令杨采藉知晓,几人中,确实无论如何看都是新派的人嫌疑更大。” “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萧关月沉声道。 齐乐把水放在矮凳上,低声道:“杨中书令是陛下亲信,从始至终都只听陛下的,您的舅公就更不可能了。” “怎么看都是钱太师搞的鬼!” “他们新派早在朝堂就想把您从政事上踢出去,如今又被派去关内三州查私田,保不齐那私田就是他们的,让您去查是请君入瓮,被他们套牢了!” 萧关月不答话,今早他一反常态,答应来叶氏府邸,便是因为钱太师。 正如齐乐所言,他舅公崔敬太尉自然不可能害他,但除了钱太师以外,中书令杨采藉的侄女,前些年被平王求娶为侧妃。 这二人都有可能是幕后之人。 钱太师在刚入仕时,也曾受过当时叶氏族人的提携,按理说也算半个叶氏门生。 如若想要对他发难,在他和祝云一行人被叶瑜接进叶府时便应该有所动作了。 他今日一直在提防着,却没发现任何异样的痕迹。 甚至连喝的茶水他都用银针验了几遍,也没有任何下毒的迹象,就像当他是真的‘关公子’一样。 唯一的异常便是祝云发现了有人在窥伺他们。 难道真的是平王? 若真是平王,又因何要除他而后快呢? 这实在不对劲。 萧关月思及此,才想起祝云似乎并未提起追出去之后的事情。 他猛地站起身,抓了外袍随意拢在肩膀上,迈开长腿便走了出去。 齐乐被他突然打开门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上的水泼出去,一转眼,发现自家主子早已在院中朝着祝云的卧房去了。 . 与此同时,正呲牙咧嘴给自己上药的祝云也被门外的身影吓了一跳。 她连忙将衣服穿好,整理了一下表情,这才拉开门。 门外的萧关月束发微散,素色的外袍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披着,一双含情目此时在月光下闪闪。 祝云打开门的一瞬间,微弱的药味混着血腥味钻进萧关月的鼻腔,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半夜前来的目的,只是脱口而出问道:“你...受伤了?” 原来今日在浣院闻到的血腥味并不是他腰间的刀带出来的,而是他身上的血腥味。 祝云没有正面回答萧关月的话,而是挑了挑眉,故意带着些玩味反问道:“美人半夜前来敲门,竟然是为了关心我吗?” “我很感动。” 祝云擦了擦眼角莫须有的泪水,假兮兮道。 萧关月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转身便要去把沈归海叫起来治伤。 祝云自然不会让沈归海帮她,不然她女扮男装的事情解释起来很麻烦,更何况盯着她想要她命的人可比盯着萧关月的人危险多了。 不过,今夜那司马老贼被她狠狠捅了一刀,虽然后来被他手底下的人救走,估计也是元气大伤,不知道她的乔装能瞒到其他的几个老鬼何时。 司马老贼阴,他手底下的人也阴,居然不要脸地放冷箭,还好那箭上没涂上‘寸销’毒,否则她此时真要去地下见她师父了。 23. 第 23 章 与此同时,正呲牙咧嘴给自己上药的祝云也被门外的身影吓了一跳。 她连忙将衣服穿好,整理了一下表情,这才拉开门。 门外的萧关月束发微散,素色的外袍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披着,一双含情目此时在月光下闪闪。 祝云打开门的一瞬间,微弱的药味混着血腥味钻进萧关月的鼻腔,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半夜前来的目的,只是脱口而出问道:“你...受伤了?” 原来今日在浣院闻到的血腥味并不是他腰间的刀带出来的,而是他身上的血腥味。 祝云没有正面回答萧关月的话,而是挑了挑眉,故意带着些玩味反问道:“美人半夜前来敲门,竟然是为了关心我吗?” “我很感动。” 祝云擦了擦眼角莫须有的泪水,假兮兮道。 萧关月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转身便要去把沈归海叫起来治伤。 祝云自然不会让沈归海帮她,不然她女扮男装的事情解释起来很麻烦,更何况盯着她想要她命的人可比盯着萧关月的人危险多了。 今夜那司马老贼被她狠狠捅了一刀,虽然后来被他手底下的人救走,估计也是元气大伤,不知道她的乔装能瞒到其他的几个老鬼何时。 司马老贼阴,他手底下的人也阴,居然不要脸地在背后放冷箭,还好她躲得快只割破了些皮肉。 万分庆幸的是,‘寸销’在司马老贼手里足够珍贵,只有他身上的武器涂了,那冷箭上并没涂上‘寸销’,否则她此时真要去地下见她师父了。 祝云拽住萧关月的手臂阻止了他去找沈归海。 又见他似乎是已经歇下后起身赶过来,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外面只披了件素色的外袍,整个人瞧着比如练月光还皎洁几分,却又无形中透出一丝靡靡意味。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祝云看着萧关月,笑吟吟借用曹子建的洛神赋岔开了话题。 萧关月习惯了祝云一副吊儿郎当的轻浮样子,只淡淡拉好了衣领,正色道:“你今夜追出去,可有发现什么?” “你是指叶府的人有没有异常动作?” 连齐乐都没明白他为什么入城,祝云却懂了。 萧关月意外地看向她。 祝云摊了摊手,调侃道:“看着斯斯文文的人,性子倒是挺烈的。” 经过短暂的相处,祝云也算是发现了这位美人殿下的秉性,平日里人淡如菊,一到他想做的事儿,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儿。 为了不被动挨打,甚至故意把自己暴露出去。 不过,看样子今天的这个大饵是没有钓上来想要的鱼儿。 “今夜有人窥伺,不过与你无关,并非冲着你来的。” “只是些杂碎挡路罢了。” 祝云无所谓说道。 萧关月“哦”了一声,“这么说是你的仇家?” 敏锐如他,祝云不意外他会猜到,只点了点头,“不会影响你我之间的约定。” “我会平平安安把你送到凉州。”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带着些郑重,然而话锋一转,道:“当然了,每日十金,记得给钱。” 萧关月听到祝云又说“与他无关”,一副迫不及待理清关系的言论,不知为何心里有点淤堵。 大概是他确实想要将祝云收在麾下吧。 于是他开口, “你我二人既然已达成共识,不必如此生疏。” “虽然暗中之人并未出手,不过若是想要出城,还需得把眼前的麻烦解决。” “你是说今夜那凶案?”祝云问道。 “是的,否则你我大概无法出城了。” 祝云略微想了下背着萧关月和沈归海悄无声息爬过两道城门,且不惊动守卫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她自己的话还好说,但若是带着两个大男人,肯定没办法。 而且那个样子...自己在攀上城墙的同时,一手拎着一个男人。 实在太丑了。 祝云点了点头,对萧关月的话表示赞同。 “所以,从哪里先入手?” 萧关月转头,目光放在了只有一墙之隔的涛院。 ...... ...... “你们问高家娘子?” 此时夜已深了,接近子时。 刚被祝云叫起来的时候,叶瑜是很欣喜的。 然后他就看见了跟在她身后的三个男人(孩),并且其中一个还很耀眼。 叶瑜颇有怨念地看了眼萧关月,对着祝云老实道:“高家二娘是鹤鸣的孪生妹妹,两人关系亲近,要好异常,从小鹤鸣便把这个妹妹捧在手心里。” “或者说高家人都把她捧在手心里。” “你们也知道,高家在萧国这些年,最光宗耀祖的时刻便是先帝追封孝端淑皇后的时候了。” “所以高家一直都很宝贝这个女儿,高二娘也不负众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简直是‘一家女百家求’的架势。” “不过这都是外人说的,听鹤鸣说,他妹妹除了这些,最爱的便是看戏。” “一般大家都是逢年过节才在庙里看戏,高二娘不一样,她把戏台子搬到了家里。” “甚至听说她还斥重金在花红楼里包了个戏班,专门演给她看。” 祝云和萧关月对视一眼,道:“那高家的戏班在哪儿,方便带我们去看看吗?” “这个可不好找了。” 叶瑜摸了摸下巴,“一年前,高家家主,也就是鹤鸣和他妹妹的父亲病逝。” “为了守孝三年,高家已经把家中的戏班全都遣散了。” “如今,高家寡素极了,半点不见几年前的热闹样子。” 屋内气氛陷入沉默,萧关月回问道:“叶公子刚刚说的花红楼,如今可在?” 叶瑜点点头,“花红楼当然不会倒,感兴趣的话,明日可以带你们去逛逛。” 祝云眼睛一亮,这花红楼,一听便是个听曲儿看戏的好地方,其中定是美人如云啊! 正巧身边还有两个有钱的冤大头买单,不去白不去! “那就说定了!” 她一口答应下来。 一旁的齐乐看透了她的想法,冷冷“切”了一声,没 有说话。 ...... ...... 第二日,祝云难得起了个大早,却见院子里萧关月早已起床,他今日穿了一身浅藕色圆领袍,头戴金玉冠,衬得眉目柔和似水,此时正坐在槐树下石桌旁似乎在等人。 石桌旁用来乘荫的槐树开满了串珠似地黄花,低低坠在枝叶上,朝露在其间闪烁,萧关月就坐在那儿,浅色袍摆随风而动。 槐香披满身。 见祝云起身,萧关月站起来,朝她走近。 “你醒了。” 他淡淡道,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殿下醒的倒是很早。”祝云回道。 “朝乾夕惕,已然习惯了。” 萧关月走到祝云面前立定站住,低头从腰间革带上结下一个荷包,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样子和那天沈归海布袋里的有些像。 “这是我昨夜找沈大夫要的伤药,没有说是给你的。” 萧关月把瓷瓶放在祝云手里,祝云呆愣愣收下,瓷瓶上还残留着萧关月的体温。 “只是小伤,劳烦殿下费心了。” “不过...多谢您。” 祝云满意道。 昨夜虽然短暂岔开了话题,但萧关月从始至终没问一句为什么她要瞒着受伤的事。 真是个界限清晰的好雇主。 没过一会儿,沈归海和齐乐也收拾好准备出发,叶瑜特意叫了两辆马车随行。 花红楼坐落在丰都市以西,住宅坊间以东的地方,是个做生意的绝佳之处。 此时花红楼已经开张,祝云抬头数了数,整座花红楼一共六层,越往上面积越小,视野也越好,几乎可以俯瞰整个陇州城。 花红楼掌柜看见了叶家的马车,连忙出门迎接,叶瑜见怪不怪,道:“这几位昨日才入城,和他们简单介绍一下你们花红楼吧。” 掌柜扫了一眼,看见萧关月时眼睛微微一亮,这位客人浑身气度不凡,清贵无比,还被叶氏嫡子带过来,定然身份尊贵。 于是热情地介绍起来。 “我们花红楼已经在陇州开业几十年,是当之无愧的陇州第一楼。” “楼内一共六层,其中一层和二层为酒楼食肆,三楼四楼是曲坊戏坊,五楼六楼便是贵客雅间了。” 祝云闻言眉头一动,果然,这花红楼还做些卖艺也卖身的生意。 “十二时辰不间断营业,绝对保证几位贵客吃得放心,玩得开心。” “带我们去戏坊。” 祝云虽然很想见识一下其他的,但还是正事优先,其他暂且放一放。 谁知掌柜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飞快地瞥了一眼叶瑜的脸色,道:“这...我们戏坊尚未开张...” 萧关月抬手扔了一锭金子,瞧着约莫有五两。 身后的沈归海被他的豪气震惊,瞪大眼睛瞧了这位视黄金如粪土的主儿,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祝云也颇为惊讶,心中暗念,没想到这厮在半路马车都翻了居然还随身携带了这么多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掌柜一下子便喜笑颜开,把几人引到了四楼戏坊。 24. 第 24 章 一上到四层便是一片开阔的大厅,厅中央搭了约莫一丈宽一丈长的四方形戏台,顺着两条走廊往深了走,两边各自四个包间,分布对称,视野开阔,颇具美感。 “高家娘子便是在这儿包的戏台?”萧关月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问道。 掌柜被问得一愣,作为花红楼的大掌柜,他自然也听说了昨夜叶府内的风吹草动。 他吓得脸色一白,连忙道:“几位何出此言,高家娘子早在去年高家主去世的时候便不再来了啊。” “她的死和我们花红楼可没有半点关系!” “没说和你们有关系,你慌什么?” 祝云的目光带着寒意冷冷扫过去,给掌柜吓得心肝一颤,好凶的小郎君! “带我们找个包间吧,顺便将之前常给高家娘子唱戏的戏班叫来。” 萧关月不容置喙道。 掌柜飞速瞧了一眼为首的叶瑜的脸色,见他默认,便将几人带进了左侧最里面的包间,默默退了出去。 包间内宽敞明亮,一侧是用屏风围起来的雅座,另一侧则是和刚刚大厅内差不多的缩小版戏台。 雅座内清茶花茶样样俱全,没过一会儿便有人送来了晶莹剔透的茶点佐饮。 沈归海眼睛一亮,默默凑到了茶桌旁拿起一块糕点,还不忘分给齐乐一块。 茶博士将茶水刚沏好,几道婷婷袅袅的身影便打开侧门,碎布登上了戏台。 “几位公子,今日想听一出什么戏,小莲定让诸位听得满意。” 为首的身影微微抬起头并未直视几人,一双秀眉弯弯,眼波流转,脸上妆容淡淡略显憔悴,却仍是一番好颜色。 祝云也算阅美无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风韵犹存的,小家碧玉的,或是清秀俊俏的,英武非凡的,祝云都见过。 她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戏子小莲,虽然身形举止极尽女子之态,可手骨硬朗,肩骨宽阔,明显是个擅长男扮女的男戏角。 “高家娘子最常听什么?” 戏子小莲动作一顿,飞快地抬眸扫了一眼堂内几人,又连忙低头应声道: “高...高家娘子她,爱听一出‘女儿红’。” 完全没听过戏的几人完全懵住了。 没钱看一心钻研药医的沈归海,到处乱窜只爱听曲不爱听戏的祝云,年纪尚小头脑简单的齐乐,还有游学归来略有些书呆子的叶瑜,全都呆住了。 还是萧关月看出了几人的僵硬,低声贴心对着众人解释道:“这出戏讲的是前朝侍郎家的一对姐妹反抗逼婚、女扮男装闯荡,最终凭自身能力获得女帝曌认可,最后入仕途的故事。” 祝云点了点头,道:“那就这出戏吧。” 小莲应下,没过一会儿锣鼓点儿便轻敲起来,水袖一甩,咿咿呀呀的调子就漫了出来。 不知为何,小莲的嗓子有些沙哑,但仍将调子唱得缠绵又带着一股刚劲儿,祝云捧着茶盏斜靠着椅背,目光不经意间从台上扫到身侧的萧关月身上。 晨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落在他浅藕色的衣摆上,泛着一层温温柔柔的金光,他听得专注,长睫垂着,唇线抿得平直,瞧着比台上的戏子还要好看几分。 一曲唱罢,台下几人都还浸在戏文里没回过神,小莲福了福身站在台中等候吩咐,萧关月先醒过神来,开口问道:“高家娘子常来听这出戏,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譬如说,她总爱坐在哪个位置听,或是听过之后有没有说过什么别样的话?” 小莲垂着眼想了片刻,才轻声回道:“高家娘子每次来,都爱包这间最偏的包间靠窗的位置,说这里安静,能听清戏文里的调子,她总说,这戏里的姐姐妹妹活的才是真畅快。” 祝云“嗯”了一声,忽然挑了挑眉,道:“听闻高家娘子的死讯,你很伤心吧。” 小莲耸肩吸气,似乎被祝云这话惊了一抖,随后老老实实回道:“高家娘子出手大方阔绰,又从不难为我们这些伺候人,大家闻讯时都很伤心。” “是啊,但只有你哭了。” 小莲浑身一僵,张了张口,没能说话。 祝云目光如炬射向小莲,“你和高家娘子,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这位公子说笑了,小莲天生眼窝子浅,掉眼泪是常有的事。” 小莲仍然嘴硬道。 萧关月抿了口茶,温声道:“你手上的玉镯子不错,可以拿过来给我们看看吗?” 小莲闻言用袖口捂住了镯子,怔愣的望向萧关月。 “镯子?镯子有什么不对劲?” 叶瑜问出了在场其他人心中所想。 “他手上那枚玉镯,是和田青白玉,常见于宫中制物,昨日见高郎君时,他头上戴的玉冠便是和田青白玉,想来和这位小莲手上的镯子是同一块料子,应是当年追封孝端淑皇后时,先帝赏给高家的。” “如此家传的御赐之物,高家娘子就这样给了你。” 萧关月微微一笑,将祝云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和高家娘子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小莲浑身发抖,道:“是昨日清晨,约莫辰时。” “她约我去李氏成衣铺,说家里已为她安排好了夫家,待父丧一过,便要嫁过去,再不能与我见面了。” “这么说,你们是经常在成衣铺私会?”叶瑜问道。 小莲猛地抬头,面孔发白道:“不是私会!我与婉顺互相爱慕多年,只是我身份低微,不敢高攀,高家也绝不可能同意我们在一起,所以只能偷偷在外见上几面。” “昨日清晨她找我,说要把这枚镯子给我,还说这是她从小戴到大的东西,算是留个念想。我本不肯收,可她硬塞给我,说往后我拿着它,待出了花红楼,也能卖上一笔钱自己过日子,忘了她。我问她就不能想个法子逃出去吗,她说父亲刚走,高家没了顶梁柱,此时若是她逃了就是害了高家,害了兄长,她不能这么做。” 说到这儿,小莲无声落泪,眼角通红: “我那时哭着问她,难道就甘愿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从此天涯永隔了吗,她只是拉着我的着我哭,什么都没说。我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 出了花红楼雅间,祝云默然看了萧关月一眼,犹豫道:“你觉得小莲说的是真话吗?” “虽然他说的情真意切,但有许多不逻辑不通的地方。”萧关月冷静回答道。 “比如呢?” “比如,那个镯子。” “青白和田玉这种明显是宫中玉的东西,在外面是卖不上价钱的,稍微懂行一点的典当铺都不敢私下流通。” 祝云了然点点头。 “这点暂且不提,还有他说昨日在李氏成衣铺与高家娘子见面,尸体头颅损毁严重,仵作并未准确验出何时死亡,我觉得需得问问高郎君,她妹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萧关月沉声道。 一行人到了高府,高鹤鸣惨白着一张脸出来迎接他们。 高家虽然这些年落寞不少,但在陇州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姓。 虽不至于叶家那般豪富,庞家那般显赫,高家也仍然在陇州城西府占据了一块中心位置。 从外观看,高府的建筑风格比叶府要严肃许多,显得整个府邸有些压抑。 几人连忙摆摆手说不必,高鹤鸣也并未强求。 此时正值六月,高府书房的空气里热气弥漫,高鹤铭却裹得严严实实,一副虚弱的样子。 见祝云和萧关月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高鹤鸣哑声道:“抱歉,昨日受了惊吓,风寒入体。” 几人寒暄片刻,祝云问道:“我们想问问令妹昨日是何时出门的。” 高鹤鸣沉吟片刻,忽然惨然一笑,道:“你们定是知道那戏子的事情了吧。” 这下轮到祝云和萧关月震惊了。 “高郎君原来知晓此事吗?” 高鹤鸣自嘲道:“婉顺与那戏子的事,我也是两个月前才知道。” “那戏子低贱,竟然还妄图勾引我妹妹!” 他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咳嗽几声,声音更哑了,“我早便警告过那戏子,不许再靠近 我妹妹半步!” “可婉顺哭着替他求情,我一时心软,便没有将这戏子赶出陇州城,只是打了他一顿,将婉顺禁足了一个月。” “就是这一个月,令妹便定了亲事吗?” 高鹤鸣点点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是让婉顺收收心,不要再念着那个低贱的戏子了。” “不知定的是何人家?” 萧关月忽然出声问道。 “是户部侍郎家的嫡子。” 闻言,萧关月眼中划过一丝异色。 祝云则环视了一圈,这书房很大,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书籍,几乎占了半面墙,案头摆着些玉器,通体温润溜光水滑,一看便是有人经常把玩。 “不知我们能不能去高家娘子的住处看一眼?” 祝云问道。 “这...” 高鹤鸣犹豫了一会儿。 这个要求有些为难,毕竟是未出阁女子的院落,即使人已去世,也不好进外男。 此时祝云给叶瑜使了个眼神,叶瑜罕见的脑袋灵光一刻,道:“我们不进卧房,只在院子略略看上一眼就好。” 高鹤鸣这才点头同意。 几人便走便聊,没一会儿就到了高婉顺的院子。 女子的院子清幽,树木错落有致,令人一眼望过去便知道这是个有审美有趣味的女子。 正午时分日光炎热,凉亭内,祝云绕着走了两圈,每个柱子上都提了诗词。 高鹤鸣见祝云对此颇感兴趣,解释道:“我们高家的女子都是要读书的,婉顺她爱看戏写诗,这上面有些是她作的诗句,有些则是纂抄在上面的。” “令妹书读得不错,诗作得也颇有才气。” 萧关月不知发现了什么,目光定定看着其中一段, ——汉家麟阁久尘埃,谁向轮台问霸才。 李广无功缘数奇,贾生垂涕为时哀。 关河百战秋声起,灯火孤城夜雨来。 莫笑书生无一用,青编犹可照崔嵬。 “没想到关公子对此也多有涉猎,可惜婉顺她...不然也许能和关公子多聊上几句。” 高鹤鸣苦涩道。 说到伤心处,高鹤鸣眼眶微红,悲从中来,祝云见状连忙转移了话题,问道:“高兄最后一次见到令妹是什么时候。” “是昨日辰时,在李家成衣铺。” 祝云飞快地瞥了一眼萧关月,见对方也惊讶的望了过来,两人心照不宣,继续问道:“高兄是去...?” “不瞒你们说,我此番去,是为了捉住那戏子,准备狠狠修理他一顿,然后扔出陇州城去!” “我当时气急了,踢开门便闯了进去,却没见到那戏子,只见到了婉顺自己坐在那儿。” “我质问她是不是刚刚在和那戏子幽会,谁知她竟然点头承认了。” “我...我气劲儿上了头,和她在成衣铺大吵了一架。” “她赌气出了门,吵完架后,我头晕目眩,缓了好久,才想起答应了叶二去城门口接你们进城。” “后面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众人了解了大致情况,辞别高鹤鸣后,叶瑜,萧关月,祝云三人坐在马车里。 祝云率先开口问道:“可有什么眉目?” 萧关月点点头,“是有些眉目,不过还得去成衣铺子一趟。” “好。” 叶瑜不明白俩人在这儿打什么哑谜,但最后一句他还是能听懂的,于是对着车帘外吩咐道:“去李氏成衣铺。” 马车车轮不知转了多久,渐渐停下来。 李氏成衣铺开在丰都市西侧的最尽头,地点幽静,身后便是渭水的一条小小分支,也是陇州城内的河流之一,因其如同小径般清幽笔直,城中百姓都称其为径河。 这地方在丰都市闹中取静,少有人至,其后还有重重灌木。 确实是个男女幽会的好地方。 也确实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祝云和萧关月脑海中同时闪过这两个念头。 25. 第 25 章 成衣铺的老板见叶家的马车停在门前,以为是来了大生意,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 “几位客人今日想看些什么料子?” “我们想去看看你们这儿的‘包间’。” 老板皱起眉头,上下扫了一眼面前的几个人,旋即装傻道:“客人说笑了,我们是成衣铺子,哪里有什么包间呢?” 萧关月看这老板这副样子,仍然准备拿钱说话。 谁料这老板看了眼金叶子,虽然露出了渴望的神情,却硬生生收回了目光,道:“几位客官怕不是找错地方了吧。” 哟,没想到还是个不贪财的。 祝云眯了眯眼,走上前一步,将萧关月的身子挡在身后。 好歹也是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的人,对于看人下菜碟这件事情,祝云做起来轻车熟路。 她提起唇角,将手搭在了腰间的刀鞘上,拇指微微用力顶开一个缝隙,一瞬间,寒意随着祝云脸上的笑容显得格外瘆人。 “掌柜,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一瞬间,周围人都感到了一股子从尾椎骨蔓延上来的寒意。 沈归海这下才意识到,之前祝云对他和他师兄的态度,确实是温煦谦和极了。 掌柜一见祝云这副架势,几乎是吓软了腿,他求助似地看向叶瑜,后者只是默默站在了祝云身后,表示默认。 即使这几人完全不像是‘包间’的目标客人,但...... 掌柜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有钱有势,威逼利诱,惹不起惹不起。 他一言不发地领着几人绕过后院,从侧门进入了一处院中院。 如果从外面看,也只会以为这是成衣铺后院的侧门,而不会觉得这里面还另外套了个缩小版的院子。 “这院子就是这样建的?” 一直沉默的沈归海环视了下四周,忍不住发出疑问。 “客人们请自便吧。” 掌柜将他们领到了房门前,话还没说完便准备溜之大吉。 “等一下,你们这个单独辟出来的院子,是做什么的?” 祝云觉得此处十分可疑,于是质问道。 掌柜惊奇地望了一眼几个年轻人,‘唔’一声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屈服在了祝云的淫威之下,道:“用来...用来帮助贵客们私下会面的。” “确实是个男女幽会,私养外室,暗通款曲,贪污分赃,杀人藏尸的好地方啊!” 祝云绕了一圈,定定看着掌柜的胖脸道:“说!昨日高家娘子是不是来过这儿?” “高家娘子...”掌柜面色变换一刻,老老实实道:“高家娘子昨日确实来过这儿,不过绝对不是在我们这儿出的事!” 这些开门做生意的掌柜们消息向来很灵通,他这里本来就不是什么清清白白开门做生意的地方,虽然在陇州城内也算背后有靠山,但要是发生了杀人命案这种引人注目的大事,他这成衣铺也别想再开下去了! “我们门口守着的护院,亲眼瞧见高家小姐气冲冲的走了!” 难道这里真的不是杀人的第一现场? 众人跟着掌柜推开门,“昨日高公子气势汹汹的闯进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和高娘子大吵了一架,屋子里劈里啪啦的,摔碎了一大堆东西。” 掌柜道:“随后高娘子便自己一个人冲了出去,没过多久,高公子似乎消了气,也出门走了。” “我们都亲眼看见的,做不了假!” 这掌柜如此笃定,萧关月不由得心生怪异,道:“你们这里既然用来私下会面,相比保密性相当好,你怎么知道高娘子和高公子大吵了一架?” “听见的。” 掌柜解释道:“我们除了这个小院子,平时成衣铺也是要开门做生意的,两家本就是一家,更何况二人吵架那么大声,就算我们这些人想装聋作哑也很难。” 很快,一个护院模样的人也进了院子。 “你和几位贵客讲讲,昨天看没看见高家娘子出门。” 那护院生的人高马大,听见掌柜的话点了点头,“高家娘子确实走了。” “既然是私会,在高公子来找人之前,那高娘子先见了谁?” 护院的消息可不如掌柜灵通,并不知道此时高娘子已经死于非命,还以为这几个人是来替高公子问话的,言语中带着一丝轻浮揶揄道:“还能是谁,那个花红楼的小戏子呗。” “她们两个也不是第一次来此处幽会了,那小戏子瞧着跟个娘们似地,也不知道高娘子看上了他什么。” 说完他还啧啧两句,道,“两个人去年来的次数可不少,眉来眼去的,今年倒是没怎么来。” 几人没说话,只是绕着这小院子走了一圈。 因为是院中院,院墙不算矮,几乎没有避开护院耳目,抬着尸体走的可能性。 难道这儿真的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祝云走到这院子里唯一一棵树下,树不算高,但枝繁叶茂,枝叶顺延到河边的灌木丛,树下是一方矮案,还有几个木头制的圆凳,圆凳上下都是一块圆形的木板,中间做了个圆墩子链接,刷了漆油抛光,表面光滑,只是高度太矮,装饰性大于实用性。 如果凶手是用这棵树运送了尸体,那定然是个十分有力气的男子。 但那护院又说,瞧见了高家娘子独自一人疾步离开了。 离开之后她又去了哪里? 萧关月此时不知在想些什么,定定看了眼这个圆凳,仔细探查一番后,似乎没有收获,又轻轻放下了。 他转头,对着祝云道:“祝郎君,你跟我出去看看。” “看什么?” 祝云纳闷。 “径河。”萧关月答。 祝云含糊应了一声,脚步略有些慢,缓缓跟上了萧关月的步伐。 泾河就在这成衣铺后面不远处,直通城外,萧关月顺着河边往上游处走,不知走了多久,回头一看,完全没瞧见祝云的身影。 萧关月停下脚步,环视一圈,只见祝云一直站在他的侧方,离他的位置约有一丈远。 祝云向来是个跳脱的性子,毕竟那头颅是从水中飘来的,他还以为祝云会对这条径河很感兴趣,却不料祝云完全没有靠近的意思。 另一边的祝云也是远远的看了一眼萧关月,她的眸中闪过一丝戒备,似乎如临大敌。 但这河边低矮的灌木丛里,除非悄无声息趴着个人,不 然根本逃不过她的耳目。 萧关月不明所以地唤了她一声。 祝云却仍然不肯靠近。 她看着那条河,虽然看起来平静,但河面约有两丈宽,河流的纹路明明无波无澜,但映在祝云的瞳孔中却如同凶猛的恶兽。 她害怕水。 也许是小时候有过沉河的经历,给她造成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河水,湖水,海水,溪水,祝云都很害怕,游水更是完全没掌握的技能,是个完完全全的旱鸭子。 如果让柳五娘在此处看见祝云这副样子,她一定会狠狠的嘲笑她,堂堂无常刃,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好手,居然怕水。 为了不让人发现这个弱点,祝云也是煞费苦心,从来不去湖泊和河水旁边逗留,以免有人暗算时她跌入河中,无法自救。 萧关月好像从她的姿态中看出了什么,他没说话,只是十分贴心的离开了径河旁,对着祝云挥了挥手,“走吧,回去说。” 祝云抬手指了指另外一侧灌木丛,道:“那里的灌木丛比旁边的稍矮一些。” 二人走进更深处的灌木丛,直接连接到内城墙处有被新翻动的泥土,潮湿中带着些铁锈的腥气。 另外一边,叶瑜齐乐和沈归海看着两个人越走越偏,叶瑜想要跟上去,被齐乐拉住了手臂。 叶瑜被拉的一愣,没想到这个十四五岁稚气未脱的少年竟有如此力气。 齐乐板着一张团子脸,并没有看向叶瑜,而是一眨不眨的盯死了灌木丛里的两人,开口道:“我家公子只让祝郎君和他去看看,你我且在这里候着。” 叶瑜反应过来,便停下了脚步,几人就站在院门口静候。 祝云弯腰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端轻嗅,铁锈味混着血腥气直钻鼻腔,她直起身对萧关月点头:“确实沾过血,这里就是动手分尸的地方没错了。” 萧关月目光扫过四周,墙根处的草皮被蹭掉好大一块,边缘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刮痕,看起来像是拖拽重物留下的印记。 “高家娘子从成衣铺出来的时候还活着,凶手是如何动手的呢?” 祝云纳闷道。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那道刮痕,声音低沉,“无论如何,凶手一定早就知道今日高家娘子会来这儿,也知道高鹤鸣会闯进来和她吵架,等她气冲冲出门之后便埋伏在某个地方将人打晕,又动手。” “若是那戏子动的手,倒真符合动机,高家不同意两人来往,高家娘子又被定了亲,因爱生恨起了杀心也说得通。” 萧关月弯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开口接话。 祝云挑眉:“可那戏子是个唱女角的,身子娇弱得很,能有这么大力气,拖着高家娘子的尸体上树翻墙,还能从容分尸抛进河里?” 萧关月没接话,只是指尖摩挲着腰间佩玉,沉默着往回走,祝云跟在他身后,也不再多言。两人回到院中院,叶瑜见状连忙迎上来,问可查到了什么。 两个人把发现简单说了一下,祝云扬了扬下巴,率先往门外走,跨出门槛时特意绕开了靠近河边的那侧台阶。 萧关月把这一小动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跟在了她外侧,挡住了靠近河边的方向。 26. 第 26 章 回到叶宅,萧关月忽然对着叶瑜问道:“叶公子可有陇州城的漕运图?” 叶瑜愣了愣,没回话,思索了一会儿,转眼反问道:“你要做什么?” 他就算再迟钝,此时也觉得有些不妥,漕运图乃是军事机密,非高官权贵不可得,他们叶家的漕运图也是许多年前家传的版本,即使如此,若是落入怀有不轨之心的人的手中,后果仍然不堪设想。 萧关月见他如此戒备,也没有继续强求,只是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 祝云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她心中大概知道萧关月要做什么,凤眸一眯,眼中划过一丝思量。 将叶瑜打发回了涛院后,几人默契的在流院的堂厅聚了起来。 “你们两个神神秘秘的?到底发现了什么疑点?” 沈归海纳闷道。 “首先,此案最大的嫌疑人定是那戏子了吧?” 这一天跟着祝云和萧关月东跑西跑,齐乐抱着剑靠在萧关月身旁的红漆房柱上,将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 “有动机和作案时间,确实。” 沈归海也点点头。 祝云打了个呵欠,余光瞥了一眼萧关月,他正端坐在正中间的主位。 也许是因为从小接受的环境影响,这郡王殿下身上自有一种沉稳端方的气度,不管坐哪儿都自带几分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偏生他生了一双冷冽的含情眸,瞧着清凌凌的一个雪人儿坐在那儿,直叫人心中的焦躁都散了几分。 萧关月放下茶盏,抬眼缓缓扫过众人,开口道:“高鹤鸣说,他因为撞见高家娘子和戏子幽会,气得和她吵了一架,高家娘子赌气出门,之后再没人见过她活着,那戏子确实最有嫌疑,可这里面有两个疑点说不通。” “哪两个?”沈归海立刻追问。 “第一,即使被分尸,尸体也不会就此原地消失,凶手到底是如何处理尸体的,才会让这头颅与身体分散开?而且分尸手段如此残忍,凶手是为了泄愤还是另有目的,暂时还不得而知。” “其次,成衣铺院中院没有藏尸行凶的痕迹,只有我和祝云查到的城墙墙根的灌木丛有血腥味,说明高家娘子从成衣铺出来时还活着,那她为什么会乖乖跟着凶手走,又偏偏走到这么偏僻的墙根处?难道凶手是她认识的人,甚至是她心甘情愿跟着去的?” 萧关月话音刚落,祝云便接了话,指尖轻轻敲着桌沿:“可那护院明明说,只有高家娘子和那戏子先在院子里,戏子先走了,之后高鹤鸣来吵了架,高家娘子冲出来,高鹤鸣在院中缓了许久之后才出门,我猜测那时候高家娘子应该已经出事了。” 萧关月摇了摇头,缓声说道:“如果假设那戏子说的是真的,那么最有可能杀害高家娘子,也有机会和时间的,便只有一个人了。” “谁?” 沈归海和齐乐齐声问道。 祝云支颐而坐挑了挑眉,道:“大概是...高鹤鸣吧。” ...... ...... 夜沉如水,影落院中,皆若空游无所依。 涛院的书房外护院巡逻一圈又一圈,一阵微风袭来,在这炎热的夏夜为夜勤的护院们带来一丝凉意。 萧关月散了头发,正和衣酝酿睡意,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心下莫名起来。 他坐在桌案旁,如葱白般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实木笔杆,洋洋洒洒写写画画。 忽然,他听见了房檐下的窗棂被人敲响,长长短短,分外明显。 他起身,打开窗,祝云借着案台上写字用的烛火和淡色月光悄无声息翻进了萧关月的房间。 和萧关月一墙之隔的齐乐正呼呼大睡,丝毫没有察觉自家殿下的闺房里闯进了一位不速之客。 暗色的影子闪过,萧关月眼睛一花,纤瘦的少年正叉着腰站在他的眼前,手中还拿着一卷长轴。 “喏,给你。” 祝云将那长轴往前递了递,卷轴的纸张边缘略有些泛黄。 “这是...?” 萧关月犹疑道。 “你不是要漕运图?”祝云开口回答。 “叶公子给你了?” 萧关月美眸微微张大,伸手接过了卷轴。 祝云被他这么一看还略有些难为情,她目光偏了偏,眉头微挑,干巴巴道:“翻进书房找个卷轴而已,不过是探囊取物的小事。” 虽然这样说,但祝云还是很怕他这种端方君子听见如此道德界限模糊的事情后,板起脸来说教,毕竟对面是雇主,拿人手短,她也只能站在这儿洗耳恭听了。 谁料,萧关月笑意漫进了眼底,竟是闷闷地低声笑了,笑得人耳廓酥麻,道:“没想到这种事情你也做得得心应手。” 祝云被他笑得热意上脸,只觉得头发丝都被蒸熟了似地。 如何从守卫森严的地方悄无声息的拿走东西是她那几年的日常。 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师父锻炼她轻功基本功的手段,比如去郡守府偷美貌小妾的肚兜,去驻守兵营里偷军曹的破酒壶,她都做的十分熟练从未失手过,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如今被眼前人笑上两声,祝云却觉得自己背后如同蚂蚁在爬,不自在极了。 于是连忙催促两句,“快看快看,看完我还要原封不动得还回去呢。” 萧关月敛了笑容,神色认真的打开卷轴,整个陇州城的河流走向,都清晰标注在了上面,连各段漕运的官兵驻守位置都标得分明。 祝云只庆幸那烛光足够昏暗,月色不算明朗,刚刚没有把她的窘迫摊开来无所遁形。 “果然。” 萧关月指着其中一条河流,松烟墨香随着他的动作四散开来,祝云鼻翼动了动,向他的手指靠近了些。 “泾河就是叶家浣苑中那条曲水流觞的上游。这条河流一直延到外城墙,想必是有人在灌木丛处抛尸,头颅不小心滚落在河水中,又阴差阳错被叶家的水车引走导致。” “那尸体呢?” “如果我猜得没错,大概是已经顺着另一条湍急的支流流出了陇州城外。只是头颅形状略圆,才没有被泾河的另一条湍急的支流带出城外去。” “河水在雨季甚至可以日行千里,如今估计已经汇入渭水河,此时正值丰水季前,百姓们引渭溉田流向四面八方,此刻再想寻回,无疑是大海捞针。凶手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在这里分尸,就是认定官府找不到完整尸体,无法断案。” 祝云闻言点头:“这么说来,凶手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借河水藏尸,能把泾河的流向摸得这么清楚,恐怕不止是本地人那么简单。” 说到这儿,两人对视一眼,祝云清清嗓子,道:“那天晚上,高鹤鸣已然魂不守舍,却仍避开了侍从的搀扶,还有那头颅的状态...” “如果是高鹤鸣本人,断然不会至他妹妹于死地,据我所知,高家娘子说亲的夫家,也就是户部侍郎冯正的儿子,虽然只是侍郎,冯正此人却在左右逢源这件事情上颇有造诣,如今冯家家中后辈都是些烂泥扶不上墙的,嫡子更是每日流连花丛,一大把年纪也没个正妻,家中妾室却已经生养了许多孩子,他在朝堂中后继无人,也许高家正是看中了这点,才让高婉顺嫁过去,正好能为高鹤鸣他谋个好前程。” “所以,他没有动机杀了他妹妹。” 祝云点头称是。 “那便只有那一种可能了。” ...... ...... 长夜漫漫,已过子时。 沈归海正规规矩矩地躺在榻上酝酿睡意,昏昏然。 忽然一阵夜风袭来,他在将睡未睡的朦胧间皱了皱眉,脑中刚划过“难道是窗没关严”的念头,一只冷酷铁手就把他的被子掀开来。 “小大夫,起来。” 少年清冽的嗓音在他耳边乍响。 他还做出反应,就觉得身子一轻,外袍胡乱披散在身上被一起裹挟了起来。 待缓过来时,只觉得扑面而来的夜风 迅疾,向下一看,屋脊瓦片在眼前飞速掠过刷出一道道残影,几乎是在半空中腾飞。 腰间禁锢着的手臂如同铁棍一样死死将他夹在腋下,如同扛麻袋一样带着他在陇州城内飞奔。 抬头,少年瘦削的下颌线划出张扬的弧度。 不是祝云还能是谁? “祝...祝少侠!!!” 祝云斜睨了沈归海一眼,空着那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小声些,你是生怕夜巡的士兵不知道咱们在闯宵禁吗?” “唔唔呜呜呜?”咱们要去哪? 沈归海用眼睛询问道。 “去郡守府衙的仵作坊瞧瞧!” 一边说着,一边长臂一甩,将沈归海稳稳当当放在了一处厢房前。 沈归海只觉得自己如同一个大的人形物件一般被祝云捏扁搓圆,随意处置。 即使有石灰吸附味道,当祝云打开厢房的窗时,二人还是闻到了一股直击心灵的腐臭味。 祝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澡豆塞在鼻孔里,又递给沈归海两个,沈归海学着她的样子弄好,趁着二人进屋之前的间隙连忙问道:“带我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祝云灵活的翻身进去,落地没有弄出一丝声响,头也不回的低声道:“验尸。” 沈归海正系着外袍衣带的手一顿,道:“高家娘子?” 祝云冲他招手,点了点头。 沈归海也准备像祝云一样轻巧巧的翻窗进去,但实在是没有淬炼过体术功夫,翻窗的动作显得带着几分笨拙,一条腿卡在窗棂上,另一条腿废了好大的劲儿也没迈进来。 “呵呵...窗户太高了。” 沈归海尴尬道。 祝云实在看不过去,几步走近拎着腰带将人带了进来。 果不其然,这屋子中铺着厚厚的石灰,每个遗体上都铺着白布,为了保证某些尸身不腐,屋子内的温度很低。 由于只有一个头颅,祝云和沈归海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也许是因为高家地位比其余遗体的人家都高些,单一个头颅也被仵作小心保存着,甚至还贴心的放了冰块和香片。 祝云掀开白布,肿胀破溃,几乎无法辨认五官的头颅就这样展现在二人眼前。 “你看看,这头颅有何不对劲?” 毕竟是偷闯进来,沈归海也没犹豫,只是隔着白麻布仔细按了按,瞧了瞧,便道:“颅骨多处碎裂,眉弓、颔骨皆已破损不堪,骨相难辨,皮相更是被水浸泡腐烂,只能依稀辨出五官清秀。” 祝云挑了挑眉,沈归海和那仵作说的几乎一致。 她又继续追问道:“你觉得,这头颅,是男子,还是女子?” 沈归海似乎也反应了过来,他又凑近瞧了瞧,沉吟片刻,道:“实话说,没有其余的肢体,头颅能够分辨男女的眉弓和颔骨皆碎,皮肉更是烂的不成样子,依我看是无法分辨的。” “你的意思是...” 沈归海也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看向祝云。 祝云点了点头,道: “若真是如此,我只能说,凶手确实是心狠果决,胆大心细。” ...... ...... 第二日,庞时添刚刚上值,便见到随从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他眉头都没抬,淡声问道:“急急忙忙像什么样子。” “大人,大人,门外有客。” “谁啊?”庞时添不耐烦的撂下茶杯。 “是那位关公子!” 庞时添回想了下,这才想起那日在叶府见到的那位清风朗月的青年。 “他什么也没说,只拿出了这个。” 随从规规矩矩地将字条递上,庞时添打开字条,只见其上写了“便宜行事”四个大字,角落里压着一枚符印,金银龟纽紫绶,非三师三公而不可得。 庞时添手腕一抖,差点将手中纸条抖落在地,又赶紧狼狈的接住,嘴上连连喊道:“快,快将关公子请进来。” 27. 第 27 章 庞时添起身迎到门外,芝兰玉树的年轻人正站在槐树下,身旁比他矮了些许的劲装少年抱臂靠在树干上,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二人身旁,一个腰间佩剑一身黑衣,一个背着木箱一袭白袍,正是齐乐和沈归海。 果然果然,看这些人气势汹汹的模样,这关公子果然不是一般人。 庞时添一边想着,一边回忆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他一边寒暄着,一边打探道:“不知公子是有哪位大人吩咐要务在身?” 萧关月脚步一顿,故意没说话,只是将架子摆足,斜睨了他一眼。 庞时添心中猜测许多,不是钱太师,便是崔太尉,他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知道年轻人如此神态,是不可多问,便继续道: “您何须特意来府衙递条子,只需遣人知会一声下官便好了。” 还没等庞时添多说几句好话,萧关月便已经跨进仪门,来到了庞时添办公用的厢房。 随从十分有眼力地将茶点端上来,沏好茶水放在厢房的红木桌上。 “不知关公子今日专程来一趟郡守府,是为了什么事?” 庞时添坐在另一侧,脸上是客套的微笑,眼神不停在萧关月身上打转,揣摩着这位背景深厚的年轻人此行的用意。 萧关月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不紧不慢开口:“庞郡守,我今日来,便是为了高家娘子被害一案。” 庞时添闻言一愣,想起那天王参军说要将几人留下的话,不禁有些后悔,若是知道这几人是这样的来头,什么叶家高家,全都抛之脑后便好了。 他这样想着,旋即顺水推舟道:“关公子可是有事急需出城?虽然最近在捉拿凶犯,但我给公子写个条子,城门守卫便不会再拦着。” 萧关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这些年在京城生活,对这种事也算是得心应手,道:“不必,既然遇上了,便是同这案子有缘分。” 谁会想和凶案有缘? 庞时添被噎了一下,完全搞不懂萧关月的想法,只低低嗯了一声,赔着笑等他继续说。 座旁的祝云看得暗自挑眉,心说这庞郡守倒是会见风使舵,几日前义正言辞地将他们一行人拦下,如今不知萧关月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让他变脸至此,怪不得能在这陇州郡守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 萧关月放下茶盏,才缓缓开口道:“我是来给庞郡守您送真凶的。” 庞时添手一顿,热茶在茶杯中晃荡一会儿,他连忙坐直了身子:“关公子此言当真?您已经查出真凶是谁了?” 萧关月点了点头,“这些日子闹得城内人心惶惶,我们几人虽然是暂居于此,但也是有目共睹,若继续拖下去,恐怕夜长梦多啊。” 他故意在“拖”字咬了重音,摆明了表示他知道官府效率低下,恐怕还不如他们几个为这案子费心劳力。 庞时添脸上的笑变得干瘪,清了清嗓子道:“关公子说笑了,我等一介地方官吏,哪里敢故意拖延案情,实在是这案子太过蹊跷,我们找不到头绪罢了。” 萧关月淡淡勾了勾唇角,没有接他的话,只抬手对着身旁几人示意,祝云当即往前一步,开口道:“庞郡守,我们便直说了罢,这案子里的死者,根本就不是高家娘子高婉顺。” 庞时添猛地一惊,从座位上直了直身子,道:“这位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死者头颅明明就是高家认下的,怎么会不是高婉顺?” 沈归海也走上前,将昨夜验看的结果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补充道:“颅骨破损无法分辨性别,高家仓促认下头颅,本来就透着古怪。” 庞时添听完,扶着桌沿缓缓坐回去:“那各位认为...真凶到底是谁?死者又到底是谁?” ...... ...... 府衙的堂厅已经有许久都没开过审了。 夏日炎炎,百无聊赖的陇州民众们见府衙堂厅有热闹可看,早早的占据有荫凉的位置,将堂厅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 “这是有案子?”一个老妪盘坐在最前面,看着衙役们在堂厅里忙前忙后为开堂做准备。 角落的闲汉摇了摇扇子,故意卖关子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前几天夜里,我看到了好多衙役往叶家大宅那边走,肯定是叶家人出事了!” “叶家人还能出事儿?” 走街串巷的货郎闻言将扁担放下,撇了撇嘴道:“赵老三,你别闲着没事儿瞎扯,叶家树大根深,怎么可能出事儿。” “谁说是叶家出事儿了?我是说叶家的人出事儿了,我亲眼看见衙役们抬着白布盖着的东西走的!” “这么说是凶案哦!” 最前面的老妪闻言面露惊恐。 “谁知道赵老三嘴里说的是真是假。” 货郎不屑道。 闲汉赵老三脖子一梗,就要和货郎争辩,只听周围本来喧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缓缓走进堂厅内的几个身影上。 为首的人带着个长长的幕篱遮住面庞,举手投足间颇有君子之风。 另一侧则是个英气俊秀的少年,腰间悬着一把长刀,刀鞘黑沉古朴,一副游侠儿打扮。 另外二人就是百姓们十分熟知的人了。 庞樽今日穿了一身粉色广袖襕衫,头戴幞头,一把折扇开开合合,神色是掩盖不住的焦灼。 叶瑜则紧紧跟在祝云身旁,若是放在平日里,他定是要和祝云多说几句,可此时的他面容竟是有些迷茫。 几个旁审依次就坐,绯袍圆领的正五品下陇州郡守庞时添缓缓登场,惊堂木“啪”的一拍,道:“传高鹤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姗姗来迟的高鹤鸣面色青白地被衙役引上堂来,两日不见,他眼下青黑一片,原本就秀气瘦削的脸颊凹陷进去,显得整个人愈发弱不禁风,行礼的时候指尖都在轻轻发颤。 “高鹤鸣,现有他人向本府告发,你涉 嫌谋害胞妹高婉顺,此事是否属实?” 高鹤铭身子一颤,似乎眼中划过一丝不可置信,他抬眼,目光轻轻划过了祝云和萧关月的脸,又划过了叶瑜和庞樽。 前两人均死死盯着他的脸不放,生怕错过他的意思表情,后二人则均目光躲闪,避免了和他对视。 高鹤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声音颤抖道:“在下与妹妹关系亲密,一母同胞,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请大人明察!” 他抬手施礼,动作还带着几分决绝。 庞时添只是听了萧关月的话开庭,至于案件细节,他其实知晓的并不多,此案更是被他分给了收下司法参军王吾去办,作为州城领官,他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府衙里写写文书,向上表忠心,向下施压力,也不需要什么功劳,名声可以人为制造,就这样得过且过,方为中庸之道。 可现在旁边坐了个以三师为后台的人,反倒让他此时不能保证平日里的中庸了。 他连忙对着另一侧的王吾使了个眼神,王吾刚要开口,只听旁审处幕篱后的人淡声道: “你还不肯招来吗?高公子...不,或许可以叫你高小姐。” 话音刚落,满堂哗然。 藏在群众里带着幕篱的小莲身子一颤,几乎晕倒过去,还好戏班的人跟他一道外出,从后面扶住了他。 ‘高鹤鸣’神色变换一刻,没有出声,也没有否认,比起刚刚那副惶恐又悲痛的样子,此时微微挺直了肩背,情绪竟是沉静的可怕。 “这位旁审大人如此说,可有证据?” 祝云上前一步,手腕压了压刀鞘,指向‘高鹤鸣’脚下的长靴,道:“此时已入初伏,你却还穿着春秋制款的长靴。” “你与你兄长同卵双胎,容貌上几乎无甚区别,瘦了些还可以说是偶感风寒,但却无法在身高上造假,是以你别无他法,只能穿上厚靴,在脚底垫上木块来保证身高看不出差异。” “还有当日发现头颅的那晚,你做贼心虚,明明那头颅已破溃不堪,你却一眼便认出那是‘你妹妹’,走时心神不宁,却仍避开了侍从们的搀扶,你作为女子的本能还刻在骨子里,下意识拒绝了男子的触碰。” “且头颅颔骨眉弓皆碎,你兄长的长相本就偏秀气阴柔,这就让你更好模仿了,只怕仵作验骨时验出头颅属于男子,所以你分解抛尸,特意将头颅骨头敲碎,用以混淆视听。 祝云说完,萧关月继续道:“你的院子里,凉亭处篆刻了一首七言绝句,‘汉家麟阁久尘埃,谁向轮台问霸才。李广无功缘数奇,贾生垂涕为时哀。关河百战秋声起,灯火孤城夜雨来。莫笑小女无一用,青编犹可照崔嵬。’” “好一个怀才不遇,凌云抱负的小女子。” 萧关月称赞道,又继续开口:“李广难封、贾谊痛哭,汉宣帝画功臣像于麒麟阁,你却仅仅因为生为女子,要被胸无点墨的兄弟送去京城,和一个扶不起的阿斗成亲。” 28. 第 28 章 说到这儿,台下的‘高鹤鸣’...或者说高婉顺,她抬起头,眼中的火苗熊熊燃烧,带着几分傲意,换了女声道:“我确实是高婉顺。” 此话一出,别说台下的群众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就连台上的庞时添都差点拿不住惊堂木。 无论他怎么仔细瞧,除了刚刚的女声,也没看出来面前这人与平常的高鹤鸣有什么不一样。 可她确确实实是高婉顺。 “这位公子口口声声说我杀了我兄长,可当时护院们亲眼见到当时我是先走出院子,后来哥哥也紧随其后,怎么可能是我杀了他呢?” “至于我为什么扮成兄长的模样,确实是因为不想嫁人。” “京城人皆知那冯侍郎的嫡子是个流连花丛的纨绔,并非良人,我想将计就计逃婚,又有什么错?” 祝云叹了口气,显然,高家真正的‘鹤’,是眼前这个心思缜密,聪慧博文的女儿,并不是那天在叶氏当铺看到那位带着些怯懦的长子。 还没等众人开口,一位面容憔悴脸带泪痕的贵妇人便冲进了公堂。 “鹤鸣!鹤鸣!我的儿啊!” 那贵妇人哀嚎着,伸出手想要抓住堂下站着的高婉顺,高婉顺微微撇开了衣袖,没有让她拽住。 “娘。” 高婉顺脸上的凉薄之意几乎渗了出来,澹澹道:“我是婉顺。” 高母如同被雷击中,愣愣站在原地,不明白为什么前日‘死去’的女儿,如今竟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她脸上带着胆怯,将手收回来,略略向后退了一步。 “所以你是说,你只是假扮,并没有杀你兄长了?” 庞时添轻咳了一声,控制住局面继续审问道,“那你为何当日在叶家时一口便认下那头颅?” 高婉顺不卑不亢,看不出丝毫慌乱道:“当然要认下,这样大家都会以为我死了,待到结案,我脱去这一身装扮,走到天涯海角也没人再能找到我!” 高母只觉得头脑混乱,恍惚间似乎听见了什么“杀你兄长”的字眼,一时接受不了,眼一翻昏了过去。 堂下高家的仆从们连忙将自家主母移到偏厅休息,庞时添点点头表示默认,一时间嘈乱无比。 明明是她母亲,高婉顺见状只是担忧地皱了下眉,旋即这点担忧被一抹冷硬的恨意代替。 萧关月见状,继续缓缓道:“你刚刚说护院见到了你和兄长都出去了,这是假话。” “从始至终,那院子里只有你一个人出去。” “护院和成衣铺掌柜当日听见你和你兄长争执,你先气冲冲跑了出去,不过是因为你知晓自己兄长惯有气急晕倒的毛病。” “你与戏子小莲早已大半年不再联络,却偏偏那日故意叫他来成衣铺子,还把那御赐的镯子给他,一是为了给你兄长昏倒之事加把火,二则是为了将最大嫌疑转嫁给戏子小莲。” “你知他对你情深,断不会让这玉镯放在角落落灰。” “待官府过去查案,看到这关键物证,一定会第一时间抓住他下大狱。” “他一个戏子低贱,官府无能,为了安抚高家,虚案也会办成实案。” “是也不是?” 百姓们和衙役们听见萧关月条理清晰地分析,早就鸦雀无声,只有庞时添听到‘官府无能’四个字略微有些心虚。 谁能想到一个闺阁女子竟有如此缜密的计算,能将涉案中人每个人的举动和心思拿捏至此。 若是用在正途上,还不知能闯出多大的天地。 高婉顺笑了,女子姿态尽显,弱弱道:“这位公子怕不是写话本的,如此一条一条,绕得我都要晕头了。” “知道你不会认的。” 萧关月幕篱后的声音似乎带着些惋惜,继续道:“祝郎君。” 祝云走上前,从身后抽出一条腰带,其上花样,绣纹,颜色,皆与那日在城门口迎接祝云一行人进城时,高鹤鸣腰上系的一般无二。 高婉顺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咬住下唇,似乎竭力地抑制着自己的表情,声音仍是刚刚那般柔弱,嘲讽道:“没想到几位还有当梁上君子的爱好。” 祝云不语,看了眼萧关月。 萧关月继续道:“这腰带,是你用来将尸体吊在树上,越过护院的眼睛,运到院子外的。” “那棵树枝延伸到院墙外的矮树,就是你进出院子而不被发现的秘诀。” “我一个女子,哪里来那么大力气扛着尸体走来走去呢?” 高婉顺表情委屈,带着许多堂下的百姓和堂上的庞时添也纳闷。 是啊,虽说高鹤鸣身形瘦弱,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子,高婉顺是闺阁小姐,没经过什么锻炼,是无论如何都拉不动的。 “确实,高小姐如果空手去搬动一个失去意识的成年男子,当然是搬不动的。” “但你有这个。” 齐乐十分有眼力的把一个圆凳拿了出来,放在堂上。 “高小姐真的读过很多书。” 祝云不再坐着,随着萧关月的话而动,“你书架上不仅仅有诗词经典,还有许多关于机关重物的古籍,特别是其中有几本很让人在意。” 祝云将自己半夜从高家顺出来的几本书拍在案上供以展示,书名分别为《墨经》《奇器图说》和《机汲记》。 她心中暗道自己还是被美色迷惑了,许多年都不干这等小偷小摸的事情,结果没想到偷完漕运图就被安排去高家翻衣柜,翻完衣柜翻书柜,妥妥的一个梁上君子,那高婉顺的话也没完全说错。 萧关月起身,将手指点在其中一个道:“这本《奇器图说》就记载了‘五十斤之力能当一百斤之重’和‘力半可起重全’的原理。” “这矮凳恰好可以当作一个可以省力的‘轮’,你提前将腰带当作绳子绕过矮凳,利用滑轮省力的原理,就能将你兄长的尸体一点点从院墙内吊出去,只需不多的力气便能将尸体运到院外矮树那边,不用你亲自扛着尸体翻越院墙,自然也就不会留下翻墙的痕迹。” “只是此法需要十分长的绳索,你自己的腰带长度不够,便将高鹤鸣身上的腰带解下来,系成一条长绳。” “但你忽略了,这矮凳是新刷的漆油。” 如此抗辩,换做旁人早已俯首,高婉顺却是个倔强的,直到此时,萧关月将她的运尸手法一一道出,她终于露出些坚持不住的意思,眸光不再坚定, 而是散乱起来。 “郡守大人可以闻闻,这腰带,是否有矮凳上漆油的味道。” 庞时添早已听懵了,只是按照萧关月的话照做,确实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漆油味。 “你很谨慎,也很聪明,将尸体运出去后,找了个角落将其分尸,又怕别人认出这是个男人,你假扮的事情败露,于是将尸骨处理好,我猜,分尸用的凶器大概是随着尸体一起汇入湍急的河水之中了吧。” “你自己的衣物自然是沾染血迹不能穿了,于是便急忙将高鹤鸣的衣服套上,腰带自然不能扔掉,需原样系好。” “作为陇州城说得上话的家族,你想必也看过陇州的漕运图,深知每一条河流的走向和流速。” “可你没想到,头颅因为形状近圆,泾河那条分支湍急的河水非但没有将其冲出城外,而是让它借力走了另一条通往城内的支流。” “这条支流便是叶家引活水入院的那条。” “所以当日晚上,那头颅才会出现在叶家的浣院。” “你当时的慌乱,并不是因为那是你妹妹,而是因为惊慌,这头颅居然阴差阳错被叶家的水车引进了曲水流觞。” 高婉顺听完,没有反驳,只是面色苍白,眼神阴狠的冷笑了几声。 一旁偏厅忽然一阵嘈杂,女人的嘶喊声凄厉怨怼。 “高婉顺!高婉顺!” 是高母醒了。 坐在边缘旁审位子的庞樽今日虽然穿的像花儿一样招展,但此时听完堂审,早就枯萎了。 此时听见凄厉的女声,忍不住身子一颤,惊恐的看向门口。 高母大步冲进来,状若癫狂,如同疯子一般拉扯着高婉顺。 高婉顺冷眼瞧着她一动也未动任由她劈头盖脸的打在她身上。 祝云见状,连忙握住高母的腕子制止她的动作,将其带回仆从们的禁锢之中。 “我白养你这么大!高家白养你这么大!”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高母泪水止不住的流,嗓子都喊哑了。 只听高婉顺冷笑出声,道:“在定亲之前,我还以为你们是真心实意的疼爱我。” “可结果呢?” “让我读书,让我看戏,让我琴棋书画,女红管家。” “最终不过是被你们像个商品一样待价而沽,看能攀上哪家的高枝!” “祖上出了个孝端淑皇后,你们便存了痴心妄想,想照猫画虎,再造一个出来!” “我兄长有什么?嗜赌成性,懦弱不堪!他哪里一项比我强一丁点儿?” “父亲走了之后,家中的古董贵物?都去哪了?!” 她咬牙切齿,恨意几乎满溢出来,“我有能力,有才华,母亲却只想着把我高嫁给那些王公贵族,高门显贵!” “我不过是家族攀附权贵的工具!棋子!” “凭什么他叫鹤鸣,我叫婉顺?!” “凭什么他就是高家的鹤,我就是他踩在脚下温顺的牺牲品?” “就因为我是女儿?” 高婉顺字字泣血,道:“真的疼爱我,为什么要将我嫁到那纨绔家里做垫脚石,为兄长铺路?” 29. 第 29 章 高母被仆从们带了下去,好不容易堂内恢复安静,高婉顺望着堂上神色各异的众人,昂了昂头,扬声开口道:“是我,是我要争个高低,要老天给我公平。”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抵赖的,一切正如这位公子所说,我杀了高鹤鸣,一切都是我做的,都是我筹谋已久,没有半分冤枉。” “我高婉顺铤而走险,愿赌服输。” 说完这话,她反倒舒了口气,挺直了脊背站在堂中,再没有半分伪装怯懦的样子,那双燃着烈火的眼睛扫过公堂内外,没有半分悔意。 字字句句,振聋发聩,直叫堂内人都默然省之。 庞时添沉吟良久,才重重拍下惊堂木,声震整个公堂:“杀人犯高婉顺,为逃婚谋命,杀害亲兄,抛尸毁迹,意图脱罪转嫁他人,罪证确凿,按本朝律法,谋杀亲族尊长,判秋后处斩。” 话音落,衙役上前拿枷锁套在高婉顺颈间,她没有挣扎,反而抬头望向公堂外遮云蔽日的天,嘴角竟牵起了一点极淡的笑,跟着衙役一步步走了出去。 只留满堂静默的众人,望着她的背影,各怀心绪说不出一句话来。 堂审散去,几人围聚在叶家的马车内。 庞樽不知是不是受了刺激,和几人告别后独自归家而去。 叶家的车夫驾车很稳,路上甚至没有颠簸。 沈归海终于将他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那高婉顺明明是女子,女扮男装却那般像,别说咱们,就连她母亲都没瞧出来有什么不同。” 祝云闻言瞧了他一眼,心中腹诽,这个小大夫瞧着与她一般大,又一直在百药门里不出来,想必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个女子,毕竟她这么大一个人在他身边这么久,沈归海也没有对她的性别半分起疑。 百药门肯定也未曾告诉他,她祝云是个女子,否则又怎么会在婆婆家坦然和她睡一个屋子? 于是祝云开口解释道:“你瞧那小莲,眼瞧着是个唱女角的,你猜,之前在花红楼戏台,谁唱男角和小莲搭戏?” 沈归海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高婉顺平日里便唱男角,再加上与她兄长朝夕相处,这才能瞒天过海。 解开了疑惑,马车内又恢复了寂静。 几人联手破了悬案,本该欢喜,但就连没心没肺的齐乐此时也笑不出来。 他年纪小,性子直率,压不住事儿,忍不住道:“她...她倒是个厉害的,心性如此坚定,只是报复用错了法子,不然此女定有一番天地。” 说着,团子脸就皱成了包子脸,对于他来说,这样一个有才有智,手段果决的姑娘落得这般下场,实在太可惜了。 祝云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手指轻轻敲着膝头,沉默半晌才开口:“世间万事难分对错,团子脸,我问你,倘若她没有奋起反抗,还能用什么法子?” 齐乐沉默了,回答不上来,怎么瞧,似乎都是绝路一条。 若反抗了,还有微弱的生的余地,若是不反抗,就此被扔进京城那纨绔的后宅香消玉殒,甚至墓碑上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得被碑匠纂刻上“冯高氏”这种不清不楚的名讳。 萧关月隔着幕篱似乎轻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如今世间对待女子,小部分视若珍宝,大部分做奴做婢,两种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漂亮的光鲜亮丽的符号和无人在意的物品罢了。” “前朝武皇曌任用上官昭容,也曾让女子入朝为官,那时多少才女能凭着自己的本事留名青史,可不过百余年,规矩又捆得人喘不过气来,这是朝廷的无能。” 祝云对着萧关月,罕见的正色,她淡淡开口:“总有人会往死里撞开一道口子,如同今日高婉顺一般拼命,不管成不成,总比一直闷着强。” 马车颠簸了一下,萧关月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望向车窗外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只余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 ...... 回到叶家,叶瑜本该就此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休息,却不知道意识到了什么,一直黏黏糊糊像个跟屁虫一样黏在祝云的身后。 几人一开始也没太在意,照常商量着购置东西上路的事,叶瑜在一旁静悄悄听着。 祝云想着司马乱前些日子来找过她,难保会把自己如今的外貌透露给其他几个老贼,再加上刚刚在府衙出了一通风头,难保有有心人追过来。 这郡王是个精的,找个幕篱从头到尾盖住,齐乐又没露面,他们二人倒是安全了。 祝云叫了沈归海出门采购,回头一瞧,叶瑜竟然还在跟着她。 见祝云瞧了过来,叶瑜的脸又红了。 这下就算祝云是傻子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她决心要和叶瑜好好掰扯掰扯,于是转头对着沈归海道:“小大夫,你没露过面,你自己去拿关公子的银票到庄子换钱吧,我去买其他的东西,你我分头行动,这样快些。” 沈归海不疑有他,转头便离开了。 祝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抱臂瞧他,道:“你有事对我说?” 叶瑜重重点了点头,脸如同熟透了的红樱桃。 “云...云娘。” 祝云罕见的没有纠正他,只把手放了下来,玩世不恭的模样变得认真,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她大概猜到了叶瑜会说什么,但仍然没有要打断他的意思,只是耐心的听他继续。 “自从在鄯城一别,我归途的一路都在念着你。”叶瑜羞涩又郑重,“我知道你是自由无拘的人,我不求你能为我偏安一隅之地,只求你能给我个追随你,陪伴你的机会。” “我心悦你,云娘。” 祝云很平静,对于她这个二九年华的年纪,心中有些平静的过头了。 眼前的男子明明比她更年长,但却因为家中无微不至的呵护,显得过于天真固执了。 祝云对人是有一套原则的。 比如说眼前的叶瑜,当时那五十金,属实解了她的困顿,她虽然觉得他有时候很烦人,但却实在对他说不出什么往心口戳刀子的狠话。 但她也不会给他留有继续幻想的余地了。 她每天过的是刀尖舔血踩 钢丝的生活,一步踏错便会被人割断喉咙暴尸荒野,更何况她现在正在追查的事情,虽然她父母师长皆无,但一不小心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忍不住在心中长叹一声,旋即淡淡道:“你要随我而去,那你的亲族长辈呢?” “我记得你在鄯城时说过,你的弟妹年纪还小,父母对你寄予厚望,指望你考取功名青云直上。” “这些都不要了?” 祝云见他不说话,转身便要出门,叶瑜情急之下拉住了祝云的衣袖,眼眶通红,像只可怜的白毛兔子,“我知道,你喜欢和容貌俊美的人待在一处,如今有了关公子,我就可以被抛下了吗?” “难道关公子家中,就没有你说的那些累赘了吗?” 祝云本想好聚好散,可听他如此不辨是非的话,语气也忍不住冷了几分,将衣袖从他手掌中扯了出来,道:“你把家人当成累赘?” “不,不是那样...”叶瑜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顿时急了。 “无需胡乱攀扯旁人,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你我之间除了朋友,不可能再有其他关系。” 说完,祝云转身便走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叶瑜都没再露面。 祝云将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络腮胡子贴了一脸,就连身上的一副都换成了灰扑扑的行脚装扮,身上不知道裹了些什么看着有些臃肿,一副车夫的模样,唯有那双凤眸闪亮。 齐乐目瞪口呆,看着眼前几乎是大变活人的祝云,有些嫌弃的扯了扯她换上的装扮,道:“你从哪弄这么一身臭烘烘的衣衫?” 祝云白了他一眼,道了声“你管呢”,便翻身上车。 沈归海带着他进城之前新买的医药木箱,抱着几个包子也跟着上了车。 萧关月走到祝云身旁,低声问了句:“你的身体...?” 祝云拍了拍肩膀,道了声放心,萧关月点点头,不再继续过问。 几人出城之时,齐乐还纳闷,那个和祝云形影不离的叶瑜居然没有出城相送。 “谁知道呢,许是吃坏了肚子也说不准!” 萧关月听到她这不着调的话,颇有深意的瞧了她一眼。 祝云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也没准备做什么解释。 她坐在车辕上,握住缰绳,大喝一声“驾!” 只听车内似乎有重物落地,齐乐的声音愤怒,“祝云!你存心的!我还没坐稳呢!” 祝云仰头哈哈大笑。 马匹飞奔而去,独留一地尘烟弥漫。 ...... ...... 城墙上,叶瑜远远看着马车疾驰离开,愈来愈远,渐渐化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庞樽跟在他身边打了个呵欠,因为高家的事,他昨夜根本没睡好,一大早又被叶瑜叫出来,颇为不解道:“怎么不下去送送?” 叶瑜神伤的摇摇头。 庞樽一脸惊恐,高家兄妹的事情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他连忙抱住了叶瑜,焦急道: “叶二,你有什么困难要说出来!不要想不开跳城楼啊!” 30. 第 30 章 出了陇州城后向西行六十里便是陇山。 要想翻越陇山,必须得先过一道关口——大震关。 陇山山形崎岖蜿蜒,此关隘原名叫“陇关”,相传汉武帝巡视至此遇雷震,遂改名为“大震关”。 大震关是萧关月此次出行选择秦州道的最重要的关口,扼守在陇山山道要冲。 原本考虑到行踪隐蔽安全,祝云本想出了京畿道,换上一条其他的路走,无论是北边的乌兰道,还是人迹罕至的灵州道,虽然旅途艰苦了些,沿途穷困了些,但都是好选择。 可萧关月居然一口否决了她的提议,只说自己许多年未曾出京,想重温旧路。 这理由一听就是瞎扯,但谁让人家是金.主呢。 祝云向来是随意的性子,对萧关月的决定不多干预,就像他也不干预她的事一样,两个人就搭伙上路,她出武力,他出金子,竟然也莫名有几分默契。 反正多走一天,萧关月便要多给一天酬金,左右是她在赚钱,不拿白不拿。 大震关建在陇山山脉接近山顶的位置,海拔约六百余丈,对于常年生活在长安的萧关月和齐乐可谓是一大挑战。 起初从陇州城出来沿着汧水河谷,地势平缓,随后马车驾了约有小半天,两山开始夹峙,道路收窄,车马难行。 萧关月从长安带出来的马当然是难得一见的好马,但马有个通病,便是耐力不强。 如此长途跋涉的爬坡而行,若一直让马拉车,那马估计早就撂了蹄子。 还好祝云有经验,早在没出陇州城时便买下了几匹骡子拉车。 遇到难走的、陡峭的土路时,沈归海和齐乐都下来步行慢走牵马而行,萧关月毕竟从小是个养尊处优的,若是走多了伤了腿脚,反而累赘,祝云也没准备把他也叫下来。 齐乐围着两头骡子转了又转,颇为惊奇道:“这骡子居然真的比马走得快。” “老话说得好‘上坡骡子平川马,下坡驴子不用打’。”祝云坐在车辕上熟稔的赶着骡子,慢悠悠道。 越往上走,天气越多变,眼瞧着云层变厚,晴天转阴,几人加快步伐,想要寻个避雨的地方。 只瞧着半山腰处,有一座木头搭的简易亭子,旁边是几尊石窟佛像,亭子不小,里头有零零散散的人坐着,都是准备躲过这场雨的旅人。 祝云停下脚步,转身进了马车内,从几个箱子里掏来掏去,掏出一身麻布衣衫扔给了萧关月,又看了眼萧关月身上那身价值不菲的绸制衣衫,道了句,“人多眼杂,换身衣服。”便将车帘拢死,遮得严严实实。 没过多久,萧关月换好了衣衫,祝云将帘子打开探头进去,只见萧关月明明换上了一身和她身上几乎一样的布衣,却瞧着像是穿了绫罗绸缎似地,硬生生把布衣衬得贵了百倍。 祝云百思不得其解,打量一圈,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被那如玉似雪的脸庞一衬,他穿个麻袋都像是穿龙袍。 萧关月就乖乖坐在那里,如同一个人偶一样被祝云打量着,感觉身子都有点僵硬了。 他连忙低头瞧了瞧,毕竟从未穿过麻布衣衫,难道是哪里穿错了闹了笑话? 祝云叹了口气,又从其中一个大箱子翻了翻,翻出一条长巾。 她扔给萧关月,萧关月不明所以的看了看手里的长巾,没懂祝云的意思。 祝云还以为他是嫌弃,一边在自己的假络腮胡旁边比划了一圈示意他如何围好,一边开口解释道:“围上吧,我洗过很多次,不脏的。” 祝云又瞧了眼齐乐的衣裳,一身素黑,虽然料子看起来不便宜,但还没到离谱的程度,再加上腰间配长剑,想必也没什么人敢招惹他。 不过为了保证不招惹是非,祝云也给齐乐扔了个挡风巾,示意他系在肩上,遮挡一二。 沈归海本身便不富裕,出门穿的那身还是祝云前几天给他买的,完全没有必要换,暂且略过不提。 直到齐乐看到萧关月被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下马车时,他终于忍不住瞪了一眼祝云。 祝云摊手,道:“谁让他长成那样,若让他光鲜亮丽的下车,就算无心之人看到这么一个大宝贝也该心痒痒了!” ‘大宝贝’本人还没说什么,齐乐急得跺脚:“你...你可知殿下平日里那些绫罗绸缎都是穿过一遍就扔的!你居然敢让殿下穿...穿你穿过的衣裳!” “喂!团子脸,你别张嘴就来啊,谁说是我穿过的衣裳?新的好不好!”祝云抬手给了齐乐一个爆栗,心道只有那个长巾她围过一次,但是也很认真的洗干净了! 齐乐揉着脑门,嘟囔了句“那还差不多。” 毕竟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只能忍了。 反倒是萧关月没觉得这有什么,衣衫不过身外之物,他从来没在意过自己每天都在穿些什么。 然而没过一会儿,萧关月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长巾按照祝云的方法围上之后,只能露出一双眼睛,口鼻处一呼一吸皆是祝云身上的皂角味,不知他用的什么皂角,除了干净清新以外,似乎还有若有似无的蕃荷和雪菊香。 和宴会上那些贵妇小姐们调制的浓香明明不同,却仍然有种被这清香笼罩的感觉。 萧关月哪里与人这么亲近过,别说同围一个长巾了,就算是跟了他许多年的齐乐,也不过是替他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至于沐浴焚香向来是仆从们准备好,余下的他自己动手。 如今却感觉像是被祝云的气味侵入了绝对领地,他连忙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赶了出去,心道就算是信任依赖祝云,也不过是雏鸟情节,毕竟她从千钧一发之际把他救了出来,这都是正常的。 只是一边自我安慰,一边觉得脸颊耳廓发烫。 他忍不住道:“你用什么洗衣物?” 祝云未作他想,“哦”了声随口答道:“我师父自己做的皂角,他说叫什么...皂化反应?” 没听过。 萧关月心中略微有些失落。 齐乐听见了二人的对话,气得直结 巴,低呼道:“你不是说你没穿过!” “那怎么办,箱子里只有这一条长巾!”祝云满不在乎回答。 齐乐“你你你”,你了半天,最终只化作一句“下不为例!”,哼了一声,不再理会祝云。 两个人的拌嘴是日常,沈归海权当没听见。 只有后面的萧关月顶着绯红的脸颊,暗暗告诫自己。 确实不能再围第二次了。 ...... ...... 几人走到亭子下面的同时,雨也如同天空倾倒一般泻了下来。 亭子里一共加上祝云一行人有三伙,一伙瞧着明显是一群儒生,几人围着石窟佛像叽叽喳喳的凑在一处,似乎在作诗。 另一伙瞧着像是行脚夫,只是眼蕴暗光,大约是有功夫在身,看到祝云等人近前来,便一直暗戳戳的打量。 祝云不怕这些人打量,只要不挡她们的路,就算把眼珠子掉出来也无妨。 儒生们嘴里念叨着什么“文成公主远出门,法师西来几多愁”之类的句子,祝云听见了,忍不住“啧”了一声,道:“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书读狗肚子里去了。” “你...会做诗?” 萧关月迟疑道。 按照常理来说,这些江湖游侠大多出身贫苦,上不起书塾才会想要学武傍身,得一技之长,就算不能成为一代宗师,走镖押镖也能保证不缺衣少食。 但从陇州一行看,祝云显然是识字的,而且懂得还很多,至少诗词歌赋这方面是绝对没什么问题的。 所以祝云定然出身富贵之家。 祝云没意识到他在打探,只淡淡解释了一句:“不会,只是小时候学过看诗。” 这就和他刚刚猜的接近了。 只有大富大贵之人才会只学习鉴赏,至于写诗,则是别人的事。 可惜祝云不知道萧关月心中所想,若是知道,她肯定会告诉他,她只是家里人死的早,启蒙后堪堪学到鉴诗罢了。 此时,一旁的萧关月看着祝云的侧脸,心中实在有些好奇,试探着追问道:“这也是你师父教的?” “他才不懂这些...”祝云话说一半,才意识到这美人殿下是在打探,于是干脆利落的闭口不言了。 萧关月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界了。 他想起自己第二次见到祝云时,是在何洪家的房梁上。 他为什么埋伏在何洪家? 他又为什么答应了自己的雇佣? “天山祝云。” 那句幸会殿下似乎还绕在耳边,萧关月却觉得心中不甚明朗。 还没等萧关月继续说些什么,就感觉到几道带着怒气的目光扫视他们一行人。 是那几个儒生。 为首的那个儒生明显听到了祝云的轻蔑之语,气冲冲走过来,想要理论一番。 齐乐和沈归海也都站直了身子,一副要干架的模样。 还没等两伙人呛起来,一道蓑衣挡住在了他们中间。 31. 第 31章 行脚夫横插一杠,脚下一跺,亭子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祝云斜眼挑眉看向那行脚汉,丝毫没有被他这一脚带来的威力吓到。 明明是挑衅的模样,却见那行脚汉顿敛气场,对着祝云抱拳施礼。 “敢问...阁下可是无常刃祝少侠?” 祝云心想自己都这样了还能被认出来,这人也是好眼力。 难不成是她魅力太盛,都透过皮囊看内涵了? 祝云这么想着,嘴角翘起,心情颇好的回道:“正是,你怎么认出来的?” 那蓑衣汉子面上一喜,连忙恭恭敬敬道:“失礼了,原来真是祝少侠。” 说着,他眼睛暗暗瞥了祝云的刀一眼,心道还好堂主交代过刀的模样,不然如此容貌大变,谁能认出来这是堂主口中的少年人? 不过话自然不能这样说出口,蓑衣汉子思量道: “听堂主说您是个春秋鼎盛,英姿勃发的大侠,如今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祝云看见了他落在刀上的目光,心中“切”了一声,就说柳五娘嘴里吐不出这样的好话。 她这样想着,态度自然也不再热络,可人家话说的这么漂亮,也不好晾着,只是略略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们是中堂里跑道的,堂主特意嘱咐过,若路上遇见您,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 祝云想了想,转过身道:“你是要去西堂?” “正是。” 祝云点点头,目光落在他的脚上。 “你是司马乱什么人?” 蓑衣汉子顿时动作一僵,缓了好一会儿,道:“少侠好眼力。” “司马乱虽然是个老狗,但司马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移形步却是好东西,你身负绝技,竟然在给‘走八方’打杂跑腿?” 蓑衣汉子苦笑一声,“祝少侠抬举了,前朝散了后,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司马家,移形步再好,也不过是腿脚功夫,如今干这行正好。” “在下马过,幸会祝少侠。”他抱拳郑重道。 祝云也抱拳回礼,“天山祝云。” “不知这几位小兄弟怎么称呼?”马过扫过其余三人。 “在下百药门沈归海,幸会。”沈归海规规矩矩道。 百药门在江湖上声望颇高,名号三个字一出,几个人都露出一副恍然的模样。 反观齐乐因为不能暴露行踪,只是草草报上了名字,抱拳道了句“在下齐乐。” 萧关月也学着沈归海的样子,报上了假名“关月”。 马过是个老江湖了,半辈子都在行路途中过活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萧关月和齐乐的不伦不类,只是碍于祝云在一旁虎视眈眈,不敢多言。 天晴雨霁,那群儒生早就被马过那一脚吓得逃之夭夭,不知所踪。 两拨人刚刚又互相打了招呼,大家心照不宣地一前一后行进,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齐乐瞧了眼身后的行脚夫们,略有些担忧道:“咱们之后要和他们一道走?不会暴露吗?” 祝云目不斜视头也不回道:“你俩早就暴露了。” 她指了指齐乐的佩剑道:“你以前从没和江湖人打过交道吧?” 齐乐点点头,祝云继续道:“其实,很少有江湖游侠会选择用剑当作自己的武器。” “剑身难以保养又易断裂,成本高难伺候,用起来也很难又专又精,只有你们乾坤派这种人傻钱多装世外高人的傻子才会选。” “更多人则会选择趁手的。” “还有你家公子虽然把头脸蒙上了,但走路的仪态说明他不会功夫,双手修长甲缘细腻,一瞧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那还叫我们换衣裳干嘛!”齐乐无语。 “当然是告诉他们一个讯息——我想低调行路,你们都给我装瞎,否则别怪我动手。” “没瞧我一身大侠风范吗?”祝云指了指自己,昂首挺胸道。 齐乐说不过她,嘟囔着道:“一身穷酸邋遢气还差不多。” “哎,你个小屁孩!” 祝云把手肘放在齐乐肩膀上,竟是觉得齐乐比第一次在京城时长高了些。 “让你们换衣服当然也是怕有些不懂行也不长眼的山贼山匪撞上来,把你家公子当压寨夫人绑走了啊。” 萧关月在一旁听到这儿,脸终于黑了。 “祝郎君。”他沉声道。 祝云连忙讨饶几声,保证自己不会再口无遮拦,嘻嘻哈哈便过去了。 ...... ...... 眼瞧着大震关没有几里路了,祝云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和齐乐的过所不能用。” 萧关月也意识到了这件事,他在陇州虽然试探了叶家,但叶家完全没有任何反应,说明自己现在的行踪在幕后之人眼里还是秘密。 这一路不乏隐秘陡峭荒无人烟的山路,也没有像那蜀中双煞一般的刺客窜出来。 萧关月想起自己下一个目的地,觉得还是小心谨慎些,不能再冒进以身为饵了。 祝云脚尖几点,蹭蹭窜上了一旁老树的树顶,仔细瞧了瞧,此间竟是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两边皆为峡谷断崖,没法绕过岗哨的眼睛飞过去。 硬闯更是不可能了,先不说祝云带着三个人能不能逃过军中重弩的狙杀,这大震关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放眼瞧过去岗哨密密麻麻,根本没有可乘之机。 祝云一行人停下脚步探查,身后走八方的人自然看的一清二楚。 马过凑近前来,问道:“祝少侠可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对啊,身旁不就是走八方这群万事通,祝云一拍脑门,将事情告知给几人听。 “别的不敢说,这个在我们这里,还真是不算个事儿。” 马过旦旦道,对着身后其中一个面容枯槁的老者招了招手,道:“拿两个‘张’。” 老者从包袱里拿出两个过所本子,竟是和祝云手里的过所一模一样。 “这是...?” 萧关月惊了,眼前的空白过所可以说完全能以假乱真,就连内里纸张封面纹样都丝毫不差。 “这是‘张’。” 老者浑浊的嗓音响起,马过连忙解释道:“出门行路的一些小手段,不好大张旗鼓地说,就这样取个代称。” 又连忙对着老者细细交代了几句,只见老者提笔便写,和官府出具的笔触一样,姓名籍贯,签发府衙,人员明细,甚至还故意写得凌乱了一 些,像是京城人口太多,文吏们书写不精细导致。 大印更是离谱,一块灰扑扑的扁平石头盖上朱砂印下去,齐乐和萧关月的过所便好了。 看几人目瞪口呆,马过羞涩一笑,谦虚开口,“不过是堂主常说的‘猫有猫道,鼠有鼠道’罢了。” 拿好“关三”和“齐娃”的过所,几人便朝着大震关前进。 关口前几里处极为繁忙,过关的人也多,有头脑活泛的人竟是就地支起些小摊小贩来,不过因是军事要塞,这些摊贩们也不敢声张。 祝云走上前去给几人买了些饼子肉干补给,骡子后续还要爬坡,也需得买些豆粕混着草料吃才有劲儿。 买完这些,走八方的马过先上前打头阵,将一行人的过所摞成一摞递给守关的卫兵。 卫兵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扫过马过身后的人,忽然顿住目光,指着萧关月脸上的围巾似乎说了些什么。 马过连忙赔上笑意,咧开嘴白牙几乎晃眼,做出惊恐地表情,手舞足蹈的说了一阵,然后悄悄然递上几片金叶子。 卫兵习以为常,食指和无名指抵着大拇指掰了下,确认是金子无误,向后一挥手,便放行了。 萧关月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就过了大震关,这可是曾经安史变乱时,吐蕃人攻破长安的重要关口,如今竟然核查如此松懈,若是混进些心怀不轨的人岂不完了? 于是他低头拍了拍祝云的肩膀,道:“马过说了什么?” 祝云耳聪目明,听力极佳,回头悄声道:“说你脸上生了脓疮,见风破溃,不得已才围上的。” 这样蹩脚的借口,加上金叶子居然就被放行了。 萧关月心里不禁生出一股子荒唐之感。 说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如今刚出京畿道而已,竟然就被他碰到这种事。 看来在这种地方,天子威严似乎也不像在京城时如同铡刀在侧了。 祝云瞧了他一眼,像是看懂了他心中所想,道:“出了大震关,会比现在还混乱。” 几人走过大震关,为了不引人生疑,马过等人还故意和祝云他们同路多走了几里地。 临到分别时,祝云觉得这次真真算是欠了柳五娘一个大人情,没想到自己在她那儿还有几分薄面,于是豪爽一抱拳,道了句:“大恩不言谢。”便准备驾骡车走了。 结果,还没迈出步子,就被马过叫住。 他露出刚刚对着城门守卫的笑容,白牙在日光下直晃人眼。 只见马过对着祝云搓了搓手指,嘴里说出一串子像是念咒的话。 “...两个“张”二两金,老鲁的笔墨费一两金,贿赂卫兵三两金,一共收您六两金,多谢祝少侠惠顾,概不赊欠哦。” 祝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盯着马过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半天才憋出一句:“堂堂柳大堂主,让你们走八方帮我,还要收我钱?” 马过还是那副客气模样: “堂主说了,江湖道上讲究亲兄弟明算账,走八方做的就是买卖,概不做赔本生意,您这趟欠我们的人情已经记着了,下次有别的事再算人情账,这次的过所钱得先清。” 好家伙! 还以为是雪中送炭,没想到是趁火打劫! 32. 第 32 章 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了钱,祝云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眉眼塌了下去,叫人一眼就能瞧出来。 沈归海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想说些什么,最后笨口拙舌道:“没事,不是郡王殿下掏钱嘛,你没亏呀。” 祝云斜睨了他一眼,叹气道:“这是意料之外的钱。而且他们堂主和我也算是过命的交情,居然要我钱?” 齐乐哪能错过祝云好不容易吃瘪的时机,顿时见缝插针道:“想必那位柳堂主就是知道你是一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祝云抬脚对准齐乐的屁股踹了下去。 小屁孩,竟敢揶揄她? 祝云真想踹齐乐,齐乐哪里躲得开,这一脚结结实实,差点摔个狗吃屎。 过了大震关,地势逐渐平缓开阔,高山草甸与密林溪谷相交织。 眼瞧着天色暗了下来,算着距离下一站秦州的路程大约还有一百里,在天黑之前赶到必是不可能了。 祝云寻了处视野不错的开阔地带,只可惜这附近是个三不沾,只有没过小腿的高山草原,昼夜温差极大。 给骡子卸了车厢休息,马匹拴好,祝云利落的用车辕支住车厢,商量好她和齐乐轮流守夜,剩下二人没有武力傍身,晚上在车厢内休息。 天色暗下来,气温也随着太阳落山而降下去,夏衫单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渗进毛孔里的寒意,沈归海和齐乐捡来些枯枝生火,几人将之前囤的肉干拿出来过一遍火加热一下,就这干粮和清水顺下去。 萧关月虽然没什么怨言,但也确实是从没吃过如此简陋的餐食,为了保持基本的礼仪,他不便撕咬,只能用牙齿从整片肉干上一点点磨。 祝云眼尖的发现了萧关月的窘迫,再递给他肉干时,抽出刀来,三下两下弄成小块,方便萧关月咀嚼。 萧关月接过祝云切成小块的肉干,将目光放在她的刀上。 他想起祝云干脆利落的杀了那蜀中双煞,虽然当时用的不是这把短刀,但... 这刀一定见过血吧... 萧关月抿了抿嘴唇,当即决定不要细想,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将切成小块的肉干放进嘴里,道了声:“多谢。” “你要坚持走秦州道,是要去哪儿?” 祝云想起他之前坚持不改路而行,随口问道。 萧关月没说话,只是抬起眸子,火光映得他眸中的光忽明忽暗,秾艳的眉眼忽然冷了下来。 他看了眼祝云的侧脸,此时已经入夜,为了好好休息,祝云已经把假胡子卸了下来,露出光洁的下颌。 她的鼻梁很高,平日里不笑的时候,若是单看下半张脸,多少带着些无情疏冷,可眼尾总是带着风流不羁的笑意,很好的掩盖了下半张脸的冷硬。 一般人见到她第一面,一定会觉得这是个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人。 但直到现在,萧关月仍然不知道他的目的何在。 祝云一开始明明在京城,为什么他们又会在绕路的小径相遇? 于是他开口道:“你呢?要去哪?” 祝云扔木柴的手略略滞了下,笑意又细细密密的攀上眉眼。 “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有的人笑是因为从内而外的喜悦浸染,有的人笑,则是为了使别人放松警惕。 祝云这个笑,显然是后者。 萧关月锲而不舍,追问道:“你出京,和当时埋伏在何洪家,有没有关系。” 祝云回眸,眉峰微挑,看向身旁朗朗如日月入怀的美人殿下,那双含情眸里是不容置喙地笃定。 祝云知道这个问题大概是躲不过去了,若是得不到答案,萧关月也许会日夜不能眠地琢磨。 这人,哪哪都好,就是想得太多。 她叹口气,道:“有关系。” “我回答完了,该你回答我了。”祝云歪头看向萧关月。 萧关月毫不犹豫道:“去看看故人。” 故人啊... 祝云感受着怀里那块镔铁的重量,忽然觉得缘分真是奇妙。 肃王的儿子,和她怀里这块镔铁,也算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了。 萧关月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便偃旗息鼓不再继续追问了,但脑子里却没停。 何家娘子一案,唯一值得祝云关注的,也就是那个卫尉寺的武库令王裕祥了。 当时的证人乞儿菜头,也是祝云带到京兆尹的,说明他早就知道了王裕祥就是导致何家娘子死亡的真正原因。 那日,王裕祥涕泗横流对他告饶的话...... 那件事.... 洛水之乱。 难道,真的这么巧? 若真是为了洛水之乱,祝云的一切行为倒是有了答案。 大概唯一的变数,就是那夜本不该出现的刺杀,导致了两个人的相遇。 萧关月只觉得心中的寒意比夜晚还甚。 他,还能相信祝云吗? 弯月钩挂夜幕,空旷寂静的草原上,传来一声悠远的嚎叫。 祝云顿觉汗毛倒竖。 “什么声音?” 齐乐站起身,一脸警惕。 “运气真差啊。” 祝云深吸一口气,两把刀出鞘如银波。 “遇狼群这么千载难逢的事情,居然也被咱们碰上了。” 几人退至马车旁,马不安的扬起蹄子,拼了命想要挣脱缰绳逃跑,骡子不住的嘶哑嚎叫,在寂静的夜色里分外瘆人。 “你们两个进去。” 祝云冷声道。 沈归海和萧关月应声,连忙钻进马车,这种时候出去才是添乱。 祝云飞身轻踏车顶,极目远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色的点,而后这些点散落在草原边际,闪着碧绿幽光。 狼群迅速靠近,几头老狼身先士卒,在距离马车半里之外的山坡上冷眼观察着。 人狼对峙大约一刻钟,群狼低沉的短号声此起彼伏,似是在互通有无。 狼在观察人群的同时,祝云也在观察狼。 奇怪的是,若是狼群出动,定有头狼在其中作为首领指挥,只需将头狼斩首即可。 可这群狼中,祝云完全看不出哪一头是首领。

祝云气沉丹田,内力上劲发出一声厉喝,声浪如刀,撕裂寂静。 狼群受惊,碧绿眼瞳齐齐一缩,却并未退散,反而低伏身躯,喉间滚动着更沉的呜咽。 对于绝对压制的力量,野兽往往比人更敏感。 可祝云这一声不仅没有喝散狼群,反而这群畜生竟似久经阵仗,懂得压势待发。 “不对劲。”她低声对车下的齐乐道,“它们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远处山脊忽有哨声尖利,破空而出。 狼群仿佛得了号令,霎时奔涌而下,四爪踏碎枯草,腥风扑面。 齐乐横剑于前,剑光如细雨绵绵,霎时扫退一波野狼。 祝云左右开弓,长刀横切过去,出手迅捷,一招割喉。 只听哨音再起,短促三响,狼群立刻收势,前爪刨地,围成半圆,碧眼森然紧盯马车,却不再逼近。 祝云回头低声对着齐乐道:“你顶一会儿,我去探探!” 她从车顶飞身落下,借助狼身穿越狼群包围,直奔哨声处。 “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山风卷过草尖,哨声戛然而止。 片刻死寂后,祝云越过山坡,只见坡下站着一奇装异服的女子,窈窕鬼魅,手中拿着不知何种材质做的长哨。 她面容白皙恬静,眼神如同沉潭死水,耳上一节细竹筒斜着穿过耳垂,白银腰饰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摇,身着贯首筒裙,一头乌黑发辫垂到臀股。 “天山,黄之。” 那女子说出的话语调奇怪别扭,似乎中原话说的不是很好。 紧接着,她摇了摇手中的长哨,脚下碎步变换,眨眼间便直奔祝云门面。 祝云飞身后撤,女子手中长哨急急吹响三声,狼群顿时变换攻击方向,朝着祝云袭来。 “乾坤颠倒,宝物。” 那女子又说出几个字,祝云这下心中明朗起来。 岭南獠人。 怪不得能驱使群狼。 祝云此时被前后夹击,齐乐想要冲过去帮忙,刚走出不过三丈地,几头埋伏在后的狼群顿时朝着马车冲过去,狡诈极了。 齐乐脱不开身,祝云当然也没想让他离开马车周围。 她两把刀横在身前,长刀直劈长哨,那哨子禁不住祝云的蛮力,咔嚓一声裂开,露出森白的内里。 这是支骨哨。 早就听师父说过,岭南那边爱用人骨做乐器,驱使猛兽毒物,果然不假。 那女子见哨子断裂,眼中却毫无波澜,只是反手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刃,刃身泛着淡青色的幽光,显然喂了剧毒,直取祝云心口。 祝云侧身躲开,短刃划破她的袖袍,刀尖蹭过肩头带出一点血珠,刀尖上的剧毒瞬间让血珠泛起了不正常的乌青。 “找死。” 祝云眸色一冷,内力聚于腕间,反手一刀直劈女子脖颈,女子不闪不避,竟迎着刀锋上前,另一只手悄无声息摸向祝云下腹。 就在刀锋即将碰到女子脖颈的瞬间,她忽然矮身侧滑,手腕擦着祝云的衣摆扑了个空抓进泥里,周遭的青草瞬间枯黄蔫了下去。 33. 第 33 章 这女子招式狠辣歹毒,防不胜防。 祝云收了几分随意,步法踏开天山刀法的起手式,刀光裹着劲气直逼女子周身大穴,没几个回合,女子的发辫便被刀锋削断半截,手腕也中了一刀,短刃哐当掉在了草地上。 祝云凤眸凛冽,刀刃逼在女子脖颈处,问道:“你是南平獠女?” 女子丝毫不在意身上血流不止的重伤,只抬起一张素面,咯咯笑了起来,素白的手指指向了祝云,旦旦道:“我会找你。” 没一会儿,只见那女子不知又嘟囔了一句什么,猛地朝着祝云啐了一口。 祝云知道这些南平獠女擅使虫兽,生怕她口中有什么蛊虫暗器,连忙撤开几步,女子桎梏一解,便迅速后退闪身,消失在了密林中。 祝云此时才觉得浑身经脉疲软,内力裹挟着气劲乱窜。 是刚刚短刃上淬的毒。 她几个起落回到马车旁,对着齐乐比了个看护的手势,见齐乐会意,便直接钻进了马车。 马车内的二人顿时给她让开一处方榻,祝云曲膝而坐将刀收回鞘中放在手边,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只觉丹田处,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同时冲进经脉,一股带着冻人得寒意,另一股则如烈火灼原,对于祝云来说,此刻乃真切的冰火两重天。 带着寒意的那股是她自己的内力,为了更好的配合寒月刀,日夜淬炼而成。 那灼烧着她的,则是师父黄之的内力,也是留给她最后的遗物。 祝云胸膛起伏,急速喘息着,这种折磨不亚于走火入魔的前奏。 平日里,两股内力相辅相成,师父的内力在她体内相当于左右护法为她更进一阶,现在却因为那獠女刃上不知名的毒而躁动不已。 祝云将乱窜的气劲逼到肩头伤口处,旧伤新伤一同破溃开裂,黑色的血混杂着丝丝缕缕的鲜红流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祝云睁开眼,正巧与她对面一脸凝重的萧关月四目相对。 萧关月美眸潋滟,眼中的担忧一目了然。 祝云勾起唇笑了笑,道:“要哭了?” “早就听说东海鲛人落泪成珠,”祝云声音微哑,却仍带着那股惯常的调侃意味,“殿下莫不是也想试试?可惜这儿没海,只能我勉为其难用手捧着了。” 说着伸出手在萧关月眼前晃了晃。 祝云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如今罕见的虚弱,让人瞧着说不上来的疼惜。 疼惜... 想到这两个字,萧关月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别过脸去,没由来得慌张,片刻间便被他压下去,言语飘忽道:“这次总该跟我们说清楚了吧。” 一次还尚且可以含糊过去,今夜仇家直接逼上门来,不讲清楚有些确实说不过去了。 祝云按了按伤口,血已经止住了,毒血也被逼了出来。 透过车帘外能看出天黑沉黑沉压在草原上,一丝煎药的苦味钻进祝云的鼻腔。 沈归海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陶瓶,掀开车帘递给祝云,“补气养血,疏通经络的药,此时温热正好,快喝了吧。” 祝云接过来,疑虑的瞥了眼沈归海道:“你给我切脉了?” 沈归海懵懵地摇头,“没有,本来殿下说让我探探,结果你差点把我的手砍了。” 说着,他像是还心有余悸似地揉了揉手腕。 祝云“唔”了声,见手边的寒月刀确实已经出了鞘,便知道沈归海所言非虚。 “没事,郎君不必介怀,你们习武之人运功疗伤时警惕性高些是难免的,我在师门里也没少见。” 沈归海不甚在意的摆摆手便出去收拾自己的小木箱了。 还好小大夫神经大条。 祝云呼出口浊气,仰首将药汤一饮而尽,顿时面容扭曲。 “你们百药门做药,就不能把味道调的好点吗?” 祝云趁着车内美人,将血衣换下走出去,对着沈归海吐槽道。 “不是又腥又臭就是又苦又辣,难吃死了。” 萧关月坐在火堆旁,听到祝云说又腥又臭,不知为何想起了自己刚苏醒时,嘴里那股子独特的怪味。 沈归海莫名其妙道:“补气血治外伤的药就是这样,别的药没这么难吃的。” “而且,掌门说过,良药苦口利于病,不要将多余的精力放在调配味道上,有这时间还不如多看两本医书。” 祝云撇撇嘴,坐在萧关月身边,火堆的噼啪声入耳,天边泛起一抹白线,四下寂静的只有风声。 “今夜的女子,和那日你忽然离席去追的人,是不是一伙的?” 萧关月出声打破沉寂。 来了,这个问题! 祝云眼珠乱转,思索着要不要将实情说出口。 “作为同行人,应该有权力知道企图半夜放狼杀我们的人是谁吧?” 萧关月学着祝云的样子,挑眉反问回去。 祝云本想着这一路到玉门关,最多也不过个把月,没必要将事情告诉他们,解释起来也很麻烦。 可如今刚出京畿道,就有人不长眼的缠上来,再不说清楚,这一日十金,美人相陪的肥差也许就丢了。 “好吧。” 祝云在萧关月的围追堵截下缴械投降。 “这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萧关月笃定道。 “说来也简单,就两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我师父也算是江湖上名声赫赫的人物,他死之前写了一本书。” “这本书呢,其实就是他对自己日常杂事的记载编制而成,不知被哪个杀千刀的传出去,说是能‘令天下乾坤颠覆,让凡夫脱胎换骨’的传奇孤本。” 齐乐转头看向正在说话的祝云,“怎么可能?哪有那样的奇书?” “是啊,就是说,而且那书我也大致翻过,没什么特别的。”祝云无奈摊手,“就是他平日的一些琐事碎碎念。” “奈何,有些人偏生不信啊。” 祝云郁闷叹气道。 一直沉默的沈归海忽然出声,道:“确实,黄之大侠留下的孤本,我也不信是本杂书。” “毕竟那可是天山客最疼爱的徒弟。” 沈归海用木棍捅了捅火堆,顿时掀起一阵焰光。 “你们看看,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大夫都不信。” “江湖上得以讹传讹成什么样子?” 祝云话音还没落,就见齐乐直接蹦了起来,惊声道:“什么?你师父是天山客的徒弟?!” “小屁孩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坐好。”祝云点了点地。 齐乐依言魂不守舍坐下,恍惚道:“怎么会,你这样一个小混混,居然是天山客的徒孙?” “喂?别以为我听不见啊。” 祝云狠狠弹了下他的额头,齐乐委屈的捂住痛处,不再讲话。 “是那个和太祖皇帝一起开国的天山客?”萧关月发问。 “是,听起来来头很大,可我其实没见过这个师祖。” “只知道那些大家都知道的传奇故事罢了。”祝云揉着额角烦恼。 “也正是因为这些,江湖上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那句‘令天下乾坤颠覆,让凡夫脱胎换骨’的传言,许多和师父不对付的老贼找上门来,企图从我身边抢走那本书。” “书你带在身上?”齐乐搓了搓手,一副要观瞻的模样。 “当然没有,我带着它干嘛,都说是师父随手写的杂事罢了。” “这么说来,今夜也是有人来抢书?” 萧关月将话题引了回来。 “应该是吧,这獠女我从未见过,和前些年想抢书的大概不是一批人。” 晨光破晓,天际线变为刺眼的白。 晓光落在萧关月脸上披了一层日光纱,衬得肌肤愈发无暇,祝云一时挪不开眼。 只听他缓缓分析道:“抢书的人无非分为两种,一种是为了后半句的‘让凡夫脱胎换骨’,一种则是为了前半句的‘令天下乾坤颠覆’。” “依我看,这獠女大概是后者。”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黑白分明的眸光回看了过来,祝云连忙回神,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萧关月的话,忙点了点 头。 “我朝从开国之初,西南獠祸便未曾断过,这些獠人部族一直在边境作乱,前些年朝廷派大军清剿,才安分了没多少年,如今想来是寻着传言想来抢书,好借着所谓“乾坤颠覆”的由头起事。” 祝云听完颔首,深觉这话有理, “确实,先前寻来抢书的,多是江湖上想要我师父修炼功法的散人门派,为的是脱胎换骨。” “这獠女此前从未听闻过,也许真是你说的那样,为的是作乱起事,掀起战火。” “不过也没事。” 祝云淡淡道,话中带着些自嘲,“想杀我的人实在太多了,虱子多了不怕痒。” “再说了,行走江湖,不就是你杀我我杀你的关系吗?” “放心,我答应了你护送一路,决不食言,一诺千金重。” 借着晨光,祝云起身,拍拍身上的露水,看向萧关月灿然一笑。 “昨夜大家都没休息好,轮流看守,都休息下再启程。” ...... ...... 因着四人队伍里一半都是伤员,几人这一百里走的十分漫长,接近花了两个日夜。 期间走走停停,苍翠的陇山抛掷脑后,六月的天气也渐渐炎热起来。 有了走八方马过几人给的过所和萧关月大气的金叶子打点,秦州城也有惊无险的过了守卫那一关。 许久没见到繁华的城池,祝云手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大买特买一番,为此还提前找萧关月支了些酬金和旅费。 在秦州城休整了两个日夜,众人好生梳洗了一番,采买了许多夏衫厚袄和必需品,才慢悠悠准备启程。 自从出京以来,这段日子可以说是罕见的平和,临行前,几人在秦州城吃了最后一顿饭,萧关月在钱的方面从不吝啬,干脆叫了一桌席面来他们下榻的旅馆客房,极其丰盛。 不仅有时令素馔,更有刀工一绝的金齑玉脍,秦州老三篇——杂烩,里脊,炮仗肉更是风味满满。 还有祝云看见眼睛发亮的秦州春酒。 杂烩烩的是炸肉丸、炸豆腐、卤豆干等食材大火翻炒转小火慢炖一刻钟,里脊捏成桃头状的小块,挑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油炸捞出后配上勾好的酸辣和糖醋芡汁两种合盘,炮仗肉则是挑选当日最新鲜的肉细剁成馅卷制一指长的段挂上水粉糊热油复炸,撒上椒盐乃是一绝。 当然,只有重油荤菜自然不行,生食玉脍和清口小菜也必不可少,新鲜的鲈鱼片得薄如蝉翼配上蒜、姜、盐、醋、白梅、橘皮、熟栗子肉、粳米饭等七种配料捣成的酱汁,鲜美可口爽脆弹牙,素菜选用时令绿葵和瓠子清炒,别有一番风味。 必不可少的是久负盛名的秦州春酒。 席间没有外人,齐乐虽然以前经常跟着萧关月吃府中名厨的手艺,但出门在外也是许久没好好吃上一顿饭了,沈归海依旧是老样子,头也不抬,专注于每一道菜的品味,顺便吃上几碗精米饭。 这两个一瞧就是喝不了一点酒的人。 祝云默默将目光放在了萧关月身上。 萧关月时时刻刻都是端庄极了的模样,即使被人追杀藏匿赶路也没见他露出狼狈之色。 唯一不体面的时候大概就是被那蜀中双煞用手生生扼晕了。 祝云只觉得佩服佩服。 自酌无趣,她默默将酒杯倒满,递到了萧关月面前。 萧关月酒量不算好,本想推脱一番,一抬头,祝云眼眸如星,期待地望着他。 拒绝的话顿时噎在喉咙里。 不知为何,他对祝云总是有种无法拒绝的感觉。 萧关月接过酒杯,酒香馥郁芬芳,晶亮的酒液没有一丝杂质,一杯入喉,清而不淡,浓而不艳,甘润得恰到好处。 席至酣处,祝云再看向萧关月,春酒烧红了他的耳畔,唇瓣上似乎还残存些酒液,晶亮娇嫩,双眸朦胧眼波横水,铅华弗御,月华流艳。 欣赏美人确实盎然生趣,但祝云清楚的知道,眼前人即使如今落魄,也与她从来不是一路。 天差地别。 同途殊归。 34. 第 34 章 出秦州城时细雨蒙蒙,地面的尘土覆上一层薄薄水汽。 往后到渭州的路途比起在陇山时平缓了许多,祝云便将骡子换下来,用马拉车。 到渭州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也得在路上走个三百里,昼夜不停也需要七个日夜。 祝云墨发高束,腰系长刀,腰脊纤瘦挺拔,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树枝,如果不是骑着骡子,也算是意气风发正少年。 她拿着萧关月带着的精细舆图,对着周围看了又看,皱着眉头道:“你那个故地在哪?” 说实话,这路越走越偏,已经偏离了原本秦关道的路线,直直地往两侧的险峰上走,眼瞧着马车就要上不去了。 只听萧关月掀起车帘,清哑的声音沉了沉,道:“马车就先停在这儿吧。” 祝云循声转头,愣住。 萧关月不知何时换上了玄衣纁裳,肩背处绣着五章纹样——山、龙、华虫、火、宗彝。下裳绣着藻、粉米、黼、黻四章。 衣与裳合为九章,每一章暗纹都用金线缝制,在黑红间掀起浪波,足蹬赤舄,腰束革带,踏过草地时金玉相和。 衮冕在遇刺时已经不知丢在何处,萧关月用金冠代替,这一身正装礼服,显然是早早在京中就备好了的。 这是祭拜时穿得最高规格礼服。 祝云心中纳罕,此处荒山野岭,哪里值得一个郡王着礼服步行百步而上去祭拜呢? 据她所知,皇亲国戚都是早早备好祭礼所需一应仪仗、牲牢、祝版,由太常寺或宗人府依制筹备,于祖陵、宗庙或敕建祠堂行礼,他父王母妃的陵寝更是远在肃州。 根本不可能在这荒山上。 可萧关月神色肃穆,毫无半分戏谑之意,显是早已筹谋妥当。 祝云将口中树枝吐掉,翻身下骡,靴底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仰头望去,前方山势虽不高,却林木幽深,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条乱石小径,尽头隐没于苍翠之间。 此处虽寂静隐蔽,却也是埋伏的好地方,祝云握紧佩刀,道: “我陪你们上去,小大夫守着马车吧。” 萧关月点了点头,齐乐在一旁拎了个包裹,里面似乎是酒壶食盒。 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 山风渐起,吹得玄衣纁裳猎猎作响。 萧关月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似丈量过般精准,仿佛这条路他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祝云跟着走,只觉得面前豁然开朗,风吹叶动,云销雨霁,俯瞰整座秦州城。 对面则是一处自然奇景,名曰‘仙人崖’,是礼佛宝地,香火旺盛,传说魏晋有隐士居于此他们在崖下茅庐中修身养性、潜心学道,最终得道成仙,飞升而去。 祝云见状,心中隐隐有些说不上来的震撼微妙之感,只觉此处若真是坟冢,倒像是被仙人崖内香火世世代代供奉似地。 行至顶峰,一块青石突兀地立于道旁,石面斑驳,刻痕已模糊不清。 再往上,林木渐疏,豁然开朗处竟真是一方小小茔地。 数十座坟冢并列,以青砖围砌,坟头杂草已几尺高。 正中那三座略高些,坟前摆着一方残破香炉,铜绿爬满了炉身。 萧关月挽袖,弯腰将此处茔地的杂草清理掉,平日里一向机灵的齐乐如同石桩一般在一旁站着,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显然是早得到了嘱咐。 约莫过了一刻钟,杂草已除,露出中间三座石碑。 石碑不大,上面的字也并非篆刻,而是用墨写上去的,字迹早已不明。 “净手。”萧关月道。 齐乐依言从包裹中掏出水壶。 做完这一切,萧关月缓步上前,在坟前跪下,动作庄重而熟稔。 齐乐默默将食盒与酒壶置于一旁,退至树下。 祝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萧关月整衣叩首,三次稽颡,额触泥土,久久不起。 雨又细密起来,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祝云望着那道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这并非皇家祭礼,而是私祭。 良久,萧关月起身,执壶斟酒,洒于坟前。 酒液渗入泥土,氤氲出淡淡雾气。 他声音极轻,几近呢喃:“仓促至此,未备牲醴,惟以薄酒一卮,聊表寸心,伏惟尚飨...” 祝云没听清后半句,也不知是否还有后半句。 随后,萧关月接过齐乐手中笔墨,提笔落在石碑上,墨痕清晰,与旧印重叠。 ——卫氏忠烈。 祝云立在原地,如遭雷击。 她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站在萧关月身后,无人能看见她的失态。 卫氏忠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祝云呼吸颤抖,几乎握不住刀。 如此荒山,只因为葬得是不可沉冤昭雪之人。 他那般郑重,特意将繁杂的礼冠带上路,亲手除草扫墓,又将坟冢与仙人崖遥遥相对。 祝云只觉得喉间阵阵发堵,塞得她鼻酸眼痛,几乎要将这一幕刻在瞳眸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有人记得。 这些,是她卫家人的衣冠冢。 原来,故人是她。 ...... ...... 这天直到深夜祝云都沉默极了。 几人没法子去官驿投宿,这些日子运气不好便天为被地为床露宿野外,运气好便投宿私旅,私旅鱼龙混杂,砸下几片金叶子,暴露身份的风险大大降低了。 晌午时那一幕实在给她的冲击太甚,她本以为卫家的事,除了她这个唯一的幸存者以外,大概没人想要追查下去了,毕竟早已改朝换代,皇位上的人虽然不是肃王,可也同是崔贵妃的孩子,肃王的支持者并未败。 京城中央权力日渐旁落是有目共睹的,权贵们在京畿道都畿道扎根划圈,就是不敢走出来,如今龙椅上的皇帝无功无过无能,萧氏皇族偏居一隅也心安理得。 可她身边却有个怪胎异类,也不知是得罪了谁被派出京来,直到今天早上,祝云都觉得他约莫是在朝中得罪了哪个权臣让人给弄出来的。 但现在,祝云不觉得了。 卫家的灭门,是有问题的。 这个怀疑的、仇恨的种子早在那场大火就埋在她心底了。 她父亲卫铮,累累军功,从十几岁就为萧国守关,一直守到他和肃王突袭进京失败死去。 母亲丁连翘则是举国上下备受瞩目的边塞才女,尤擅书法,却葬身大火尸骨无存。 因为一则 假消息,因为一队假亲卫,卫家上下三十多口人全部命丧黄泉。 先帝晚年昏聩,对于太子之位摇摆不定,放权给朝中大臣,各节度使自立山头早有趋势。 肃王是先帝最出色的孩子,卫家选择追随他,想效仿前朝的玄武门之变,安安稳稳拿下皇位。 万事俱备,洛水却吹起了西风。 她眼睁睁看着一队人回来报信,拿着专属于卫氏亲卫的御赐镔铁器,杀光了卫府上下老小。 一场大火湮灭所有。 而萧关月,他既然对卫家如此重视,那自然也会对洛水之乱念念不忘,简直就是在幕后之人眼睛底下掘死人坟,生挖真相。 雇凶刺杀萧关月的人,有一半的可能与洛水之乱有关。 与她有关。 祝云捏了捏怀中的镔铁块,或许,可以找个合适的时机,和这位昭文郡王好好聊聊。 ...... ...... 与此同时,萧关月也罕见的失眠了。 他不断琢磨着王裕祥被带走前的样子,还有他嘴里的当年那件事。 他从入京之后便风平浪静,独身一个,能让王裕祥那样恐惧的,与他有关的事情怕是非洛水之乱莫属了。 母妃临走前嘱咐他的话不会是空穴来风,当年的洛水之乱,父王惨死,卫氏灭门,一定另有隐情。 险峰上卫家的坟茔是当年受召入京时他修建的。 十岁的他父死母亡,独身一人被父亲的亲信送到京城,接到宫中祖母膝下抚养,祖母明明贵为太后,却因为丧子之痛打击,在他十三岁那年离开人世,而后陛下将他封为昭文郡王单独辟府。 这一路走来谁不说他一声幸运? 父王造反,小叔上位,九死一生,圣眷渐浓。 他既是死里逃生,唯一一个幸存者,却也是权力更迭,失去一切的不幸者。 若不查清真相,他一辈子都将困囿于十年前母亲握着他手的那一天。 萧关月深呼一口气冷静下来,月白里衣被辗转反侧得发皱。 王裕祥到底为什么要杀糕点铺子的娘子? 绝不会是大理寺那边交上去的供词里鬼扯的什么私情。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还有何洪曾说的“不知妻子来处”。 最重要的是,那日在何洪家蹲守着的祝云。 祝云此人武艺奇高,行事不羁,随心所欲。 刚刚入京便直奔何洪家。 怎么想怎么怪异。 可... 萧关月觉得自己又陷入了瓶颈。 所有的人和线索都汇聚在他眼前,他却无法将此串联起来。 王裕祥死之前明显是笃定他知道了什么... 脑中灵光一闪,萧关月猛地坐起身来,被褥滚落在膝上。 难道...是幕后之人觉得...他掌握了洛水之乱的真相,所以才要杀他? 叶家的反应表明刺杀他这件事,确实并非党派之争,否则叶家一定会站在钱太师那边,立刻通风报信给京城。 萧关月恨不得抓起纸笔立刻梳理他手中仅有的部分信息。 还有平王... 还没等他琢磨出什么,门口忽然一声巨响,不知是什么重物骨碌碌滚下了楼梯。 35. 第 35 章 夜幕下私旅内二人各有心思。 祝云睡不着,干脆飞身上瓦盯梢。 西北常年昼夜温差大,白日里日光如同炽火灼烧,烤得人口干舌燥腰背滚烫,晚上空气里的湿气和微风拂面,反而凉爽得恰到好处。 朗月高悬,祝云借着月光翻开从王裕祥家中偷出来的册子,之前掉出来的那张写着秦郁江名字的纸显然是仓促间塞进去的,除了这张纸,册子内只记规规矩矩记了几行字,像是从录册上抄下来的,‘西明寺’‘贴身仆从数十人’‘婢女数十人’其后跟着的是众多名字,大约是侍从们的名字,后面还记载着一些礼器仪仗用品。 王裕祥本身便是卫尉寺的人,对于礼器和仪仗的记载简直再正常不过,怎么会单独将这些记录抄下来呢? 还没等想出个所以然,店内细细簌簌地动静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几个行踪鬼祟的人不知何时从后门摸进了店内,白日里热情的老板娘一副黑老大的模样,掐着腰招呼接应这群人。 祝云见此番情景哪里还能不明白? 这家私旅俨然是一家黑店。 她在房顶上也不着急下来,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瞧着这群拙劣小贼,不知该说什么好。 身手不行,眼力也不行,连京城的乞儿菜头都比他们有见识,能看出她惹不得。 大约是萧关月一掷千金的豪气,让这群小贼觉得遇到了千载难逢的肥羊,才蠢蠢欲动按捺不住想要杀人越货吧。 祝云慢条斯理从怀中把络腮胡掏出来规规整整贴到脸上,却发现不知是不是因为没保存好,胡子的须发竟然缺了一块,贴在脸上像是斑秃似的,不大雅观。 有点丑。 祝云自认对形象还是有些要求,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揭了下来,默默在心中腹诽自己买东西时贪便宜没好货,便将胡子收起来放了回去。 没办法,祝云想,就给这群杂碎看看大侠的真容吧,如此他们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小贼们分了两拨,一拨去翻他们的马车劫财,一拨则是潜伏进房杀人。 祝云悄无声息滑下屋脊,既然是为了求财,小贼们大约不会杀骡马,暂且不用管马厩那拨人。 只见其中一人抽出环首刀,贴着楼梯上二楼,直奔萧关月的房间。 祝云伏在廊柱阴影里,这拨人甚至不需要她亮刀,她绕到此人背后,轻落一掌,那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滚下了楼梯。 重物落地的响声自然吸引了同伙,那老板娘点了一盏油灯,连忙去查看从楼梯上滚下来的人。那人肋骨碎裂,后心处凹陷进去,口鼻出血,显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老板娘惊恐地看向祝云,道:“你...你怎么醒着?!” 原来,老板娘早就在几人在房间的茶壶里放好了蒙汗药,外面燥热,是个人都会喝水,加之几人回到房间后悄无声息再未出门过,她便以为早就把这几人药倒不省人事了。 这乃是百试百灵的法子,不知多少人中招,却偏偏在这几人身上翻车了。 祝云神思不属,根本没去动那茶水,萧关月则是喝了自己水壶内的水,沈归海吃完饭便回房睡觉也并未动那茶水,唯一中招了的只有齐乐,他不懂江湖险恶,还以为自己是太过疲惫便昏昏睡了过去。 祝云没理会老板娘的惊讶,这几个人显然是惯犯,不知用这法子杀了多少无辜的过路人,她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一下一个,捏断脖子扔出门去。 再转身到马厩,眼见那拨摸向马车的人已撬开箱笼,正翻出几件衣裳胡乱抖落。 祝云想起齐乐说的“什么一天一件新衣”,不禁揶揄地想,到时待齐乐醒了,她便原原本本告诉齐乐,这些衣服都被贼人的脏手胡乱摸了个遍,团子脸定会抓狂。 想到这儿她心情愉悦,出手快速了结了几人性命,拎着腰带摞成摞扔到门外。 她转身进屋,却见萧关月早已被这些声响吵醒,以为是他眠浅,便安慰道:“都解决了,有我盯梢,你且安心睡吧。” 萧关月想起自己刚才的猜测,脸色差了几分,抬眸望向祝云,却见眼前少年关心的模样不似作假,凤眸里真切盛着抱歉,大概还以为是动手太重吓到了他。 他抿了抿唇,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完全不愿意相信祝云是另有图谋。 但种种迹象又表明,祝云就是奔着王裕祥来的,很可能,还是奔着王裕祥嘴里的洛水之乱。 他一个游侠儿,查这些做什么? 跟着他,难不成也只是为了利用他吗? 祝云看着萧关月呆愣愣站在二楼楼梯口处,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些萧索脆弱,脸色更是苍白如纸,祝云忍不住上前一步,甚至伸出手,想要探探他是否病了。 还没等二人站在一处,隔壁沈归海的门砰的打开,竟是已经穿好了衣裳背好了木箱,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模样。 二人齐刷刷回头看他,沈归海惊疑未定,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却没看出一点急迫的气氛,于是紧了紧木箱的带子,试探问道: “走吗?” 祝云勾起唇角,这些日子遇到的仇家实在是不少,给小大夫都搞出条件反射了。 于是摆了摆手道:“小事,已经摆平了,都回去睡吧。” ...... ...... 第二天一早,私旅内的人发现了外面摞成小山的似地尸体,人人心惊胆战,特别是最上面的那具,还是昨天热情待客的老板娘。 见此情状,哪有人还敢轻举妄动踏出旅店,纷纷躲回了屋子。 唯有几个散客坐在角落的桌子上自取酒肉,瞧着衣着打扮约莫是有武艺傍身的江湖侠客。 另一个角落则是一家三口,应是今早从侧门进店,没有撞见那一小摞尸堆,待撞见时也晚了,又没有空屋子可待,只得鹌鹑似地蹲在角落。 祝云倚着门框出门伸了个懒腰,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和那几个江湖人一样,自顾自地进厨房取些饼子,嘴里还叼着一个。 一回头,只见那一家三口里,夫妻俩完全不敢看她的眼,只有那小女孩眼巴巴的瞧着她,肚子还十分应景的叫了两声。 夫妻俩连忙抱紧孩子,战战兢兢。 早上若不是孩子吵着太饿,他们一家人也不会误打误撞进了这么个是非之地,如今又不敢像祝云和那些游侠一样自取,只能委屈孩子生生挨饿。 祝云走近他们,三口人显然看到了祝云腰间悬着的墨色刀鞘,丈夫鼓起勇气挡在妻女身前,声音是难以抑制的颤抖,“大侠...大侠有何吩咐?” 祝云将左手的油纸包递给了男人,笑得春风和煦,说出来的话却凶得很,“不必怕我,这原本是家黑店,半夜时分想对我家公子下手,如今已经了结,这店倒是也变成空店了,若是孩子饿了就自己拿些干粮吧,我看过了,挺干净的。” 男人原本听见祝云说黑店时抖了抖,所谓的了结自然是门外那些杰作,可这年轻人笑起来却豁朗极了,让人轻易便放下心中戒备,不像是什么凶徒,大约真的如他所说,这家店原本是家黑店吧。 他掰下一块饼子,先放到了自己嘴里,吃下无事,便分给了妻子女儿,自己手里倒是空空。 祝云见状又给了他们一张,小女孩抬头,眼睛亮闪闪,对着祝云露出掉了门牙的笑,滑稽可爱。 祝云也回眸笑了笑,这一家三口一瞧就是普通老百姓,她便也没放在心上,抬脚朝着二楼走。 几个江湖散客见状倒是聊开了,祝云耳力灵敏,只听几人说什么“英雄大会”“武林 头筹”。 她心里纳闷,之前在渭城不是开过一场了? 一想起这事,祝云就觉得麻烦头疼,索性当没听见,掩耳盗铃似地进了房门。 待齐乐药劲儿过了时,都已经日上三竿,其余三人连晌午饭都吃了一遭,私旅内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他们几人了。 齐乐揉着睡疼了地脑袋被祝云笑话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缓过劲儿来,暗骂自己不中用,太过稚嫩不懂得江湖险恶,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的外食外水一定小心谨慎。 脑子是清醒了,打击却又来了,祝云似笑非笑告诉他那几个小贼将箱子里的衣服翻摸个遍,齐乐只觉晴天霹雳,撸起袖子就要去把那些衣服扔了。 祝云又指着箱子,笑说让他“明天光着身子出门”的风凉话,最后还是萧关月出声拦下,这才保住了那些绫罗绸缎的性命。 沈归海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鸡飞狗跳,暗道原来自己才是最稳重那个。 笑也笑完了,闹也闹够了,天也已经擦黑了。 约定好明日出发的时辰,一行人在这空店里又住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车马皆整,几人安安心心上路。 眼瞧着还有不到小半天的路程,祝云心中焦躁愈盛,一想起那袁娘子,更是五味杂陈,那是个比叶瑜难缠百倍的主儿。 于是她转头对着几人道:“咱们,能不能不在渭城留宿?” 萧关月从贼人潜入那晚便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机与祝云聊聊,却发现自己如何都开不了口,往日里果决的人几番犹豫,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患得患失。 他怕说开了发现祝云确实是为了利用他,也怕并非如此说破了反而给祝云留下心结难解。 就这样纠结着纠结着便启了程,目光几次三番从祝云身上掠过,不是定在瘦削的肩线,便是凌厉的眉角,总之就是不敢看那双恣意豁达的凤眸,生怕自己心中的心思在祝云眼里是最被厌弃,最上不得台面的多疑猜忌。 毕竟这一路同行,他早已习惯她在前头开道、在暗处守夜、在危急时毫不犹豫飒爽模样。 若说利用,她大可不必做到如此地步——以她的身手,若真只为探听洛水之乱的秘辛,早该在他最松懈时下手,而非一次次替他挡下明枪暗箭。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告诫自己,若真真是坏的结果,自己一颗心该如何承受? 于是,这念头止不住地朝着深渊坠落。 好在祝云自己也有些焦躁,没注意他的纠结,只又陈述了一遍:“咱们不要在渭城逗留了,直接穿城而过吧,我与那郡守有些旧怨,买些干粮豆粕,补充些必备的东西便撤。” 齐乐和沈归海没出声,齐齐望向萧关月,等待他开口,毕竟真正做主的还是郡王殿下。 萧关月感受到三道目光均落在他身上,这才心神落定,轻咳一声道:“好。” 几人又往前走了许多里,遥遥望见城门处骚动不已,人群团团围住不知发生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被围住的两人似乎得罪了城门守卫,齐齐被赶了出来。 祝云凤眸眯起,只觉得那被赶出来的一男一女有些眼熟。 待走近了,才发现是昨日清晨,误打误撞闯进黑店私旅的夫妻俩。 好歹是打过照面,祝云前前后后盯着看了一会儿,却没发现那伶俐可爱的女娃娃。 “你们家的小女娃呢?” 祝云心中不禁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轻轻勒马,车轮滚滚缓缓停住,恰好顿在这夫妻二人身旁。 也许是因为那一饼之缘,或是夫妻二人太过崩溃,一听祝云开口,那妻子的眼泪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丈夫抬头,见是熟面孔,也红着眼眶一脸菜色,呼吸急促,哑声喊道:“英英,英英不见了...” 36. 第 36 章 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 那丈夫解释说,从那间私旅出来后,一家三口脚步不停的往渭城赶,好不容易在今日到了渭城,自己和妻子女儿出示过所接受核验走正常进城手续,因渭城是附近百里内最繁华富庶的城池,夫妻俩准备寻些营生做,养家糊口。 哪知刚进了城,夫妻俩正准备找个茶水铺子歇歇脚,一回头,便发现自家女儿不见了。 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形形色色鱼龙混杂,他和妻子两个人苦寻了许久,也没见到踪影。 于是想着女儿英英是不是迷路了找不到爹妈,实在是走投无路,便准备找守卫问问。 守卫见是穷苦人家的夫妇,恶声恶气地将夫妻二人赶走,说每日进城的人成千上万,哪里有时间管个小丫头去哪了。 夫妻俩彻底慌了神,恍惚间听有人说什么渭城最近出现了个‘拐子鬼’,专拐幼女,来去无踪,他们的女儿怕是凶多吉少了。 打听到那拐子鬼最近一次在城郊出没,夫妻二人借势便出城来寻。 祝云听罢只觉惊诧,这渭城何时出了个拐子鬼? 她上次来也不过是几个月之前的事罢了。 她看着这对苦命的夫妻俩,平头百姓丢了个孩子,确实在这偌大的城池里掀不出什么风浪,高官权贵更是不会在乎,人命如草芥,甚至不如他们案头的一盏香炉来的重要。 还没等说什么,那夫妻俩扑通跪了下来,结结实实砸在土地上,狠狠叩头,额上红得几乎渗血。 “大侠!大侠...我知道您是有大本事的,那日也多谢了您的两张饼才没叫我内人和孩子饿肚子,我不敢奢求别的,只求大侠进城时帮我多留意留意有没有英英的身影,我和内人与这班守卫起了争执,待明日轮值换人后我们便进城...” 丈夫头磕得如同捣蒜,砸在地上没一会儿就血红一片。 祝云从夫妻俩面前让开一步不敢受如此大礼,刚要开口,只听身后车帘内萧关月清冽的声音如同泉水,没多说什么,只答应道:“我们会的。” “车内的贵人既然开口了,我是个办事的,自当是尽心竭力,你且起来吧。” 祝云扶起那丈夫,妻子抹了把眼泪喃喃道谢。 声音落在祝云耳中,她手上用劲儿,缰绳绷紧,马车便动了起来。 看来是没法在渭城内速战速决了。 祝云心道。 只盼着那袁娘子不会发现她。 然而,世上最怕说曹操曹操到。 几人顺利进了渭州城,城内俨然是另一幅景象,河水将城内一分为二,石桥相连。 许是七月乞巧节和盂兰盆节将至,渭州城简直是白乐天诗中“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那般繁华,河道两边挤满了小摊小贩,不乏有许多出街买胭脂挑彩线的女子,摩肩接踵,三五成群。 唯一古怪的点,便是几人一路走过来,鲜少十岁以下的幼童。 祝云颇觉微妙,孩子们是最爱凑热闹的。 于是随手拦住个货郎,买了几根饴糖,打探着问道:“小哥,这饴糖怎么剩下这么多?可是卖得不好?多给我来几根儿吧,车里有孩子爱这一口。” 货郎开了张,自然笑嘻嘻收下钱,闻言抬起头,看这少年年纪轻轻,没想到已经当爹了,于是用告诫的口吻道:“哎哟,郎君可得把自家哥儿姐儿看好了,最近这城里闹‘拐子鬼’,家里有孩子的哪里敢放出来耍?生怕一不留神就被‘拐子鬼’偷走啦!” 祝云连忙一脸惊恐,左右看了看,道:“这街上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怎么能众目睽睽之下把孩子带走?” 那货郎将钱装好,道:“听说有人见着了,一阵风吹来,再一眨眼,孩子就不见了!” “所以最近这饴糖卖的不好,您想啊,街上坊里都没孩子了,谁还吃饴糖?” 祝云笑着感激地道了声谢,货郎摆摆手吆喝着走了。 她若有所思,转头又欠嘴道:“来吧,我的三个哥儿,爹爹给你们买了饴糖。” 车帘猛地掀开,露出齐乐那张团子脸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将三根饴糖接过来,分给沈归海和萧关月。 祝云嘻嘻笑,细白的牙齿如同珍珠贝,十分漂亮。 “呀,先出来的居然是我们团儿奴,爹爹给你吃最大的饴糖。” 齐乐将软饴糖放进嘴里,用力咬得咯吱咯吱响,听见祝云这挑衅的话,忍无可忍就要动手。 萧关月压下他的剑鞘,道:“这渭州城内果真有异常。” 祝云点点头,刚要说些什么,余光一转,话顿在嘴里,眯眼朝着人群另一端看过去。 高个男子在人群中十分醒目,背上背着一把极长的黑色棍子如同扁担,但仔细看会发现是一把陌刀,刀鞘和刀柄处做了特殊的衔接,和祝云的寒月刀一样,严丝合缝的合在一起,不懂的人只会以为他背了个黑棍子。 男子约莫二十六七,长相凌厉,剑眉星目,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汉改胡服,似乎在追逐什么,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祝云一眼就认出了是张熟的不能再熟的面孔——她师父的外门徒弟,徐曳青。 他怎么在这儿? 祝云心生困惑,当即准备追上去,刚迈出两步,只觉一道红影快速朝她扑过来,她连忙后退两步想躲开,顿觉自己腰身被环抱,一股大力将她拽到了桥边。 下一秒,冰冷的河水漫过口鼻。 祝云没想到,这一呼一吸间的分神大意,她就被人推到了河水里。 窒息,混沌,还有河水冲撞鼓膜的痛感和不适,以及最重要的,腰间一双铁钳一般的臂膀,拉着她直往下坠。 祝云怕水,是从骨子里面,深远记忆里面,遥遥唤醒的恐惧。 她只觉得牙关都在打颤,手脚僵硬,经脉里的真气感受到她的怯懦也不听使唤,红衣人似乎是铁了心的想要和她一起溺死在河里,丝毫不见松手的模样。 作为习武之人,一口气自然是比旁的人长些,但人在痛苦恐惧之中,时间总是被拉到无限长 。 祝云不知道过了多久,腰间那双臂膀似乎松了,红衣人应该是气息不足晕了过去,身子轻飘飘的向上浮。 终于不再往下坠,祝云似乎听见了岸边桥上嘈杂的人声喊着“小姐”。 她不会游水,一口气也即将憋到了极限。 祝云恍惚间眼前白光一片,似乎看到了第一次见到师父时,他不羁张扬的眉眼和傲慢扬起的下颌。 应该是师父吧。 师父会像十年前那样,从水里把她像小鸡仔一样拎起来,然后抱怨捡了个硬生生要把自己溺死的落汤鸡。 祝云微微勾起唇角,心中骂了一声臭老头。 她才不会去地府找他呢。 求生的念头划过,腰间便被温热的臂膀拢住,不是红衣人那样如同铁钳一般的怀抱,而是轻柔地将她托举到了水面上露出口鼻。 祝云恍惚还没回伸,柔软凉润的触感贴到了她的唇瓣上。 那是一个渡气的吻。 温热的气息涌入肺腑,如同久旱逢甘霖,祝云本能地张开唇齿接纳这救命的空气。 她睫毛颤动,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河水还是别的什么。 眼前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萧关月湿透的衣襟和紧抿的唇线,墨发散乱贴在他的脸侧,本就白皙的面孔愈发冷了,如同水中的河神,亦或是吸人精气的艳鬼。 萧关月眼帘翕动,黑白分明的眸子映出祝云的侧颜,半边身子还浸在河水中,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划水稳住身形。 只听岸上人群喧哗,齐乐和沈归海已经跳下马车奔来,有人喊着“快救人”,有人惊呼“公子”后夺了河边的船划水而来,还有小贩慌乱收摊撞得人仰马翻,货物滚了一地。 萧关月的臂弯揽得更紧了,两人隔着湿透的单薄衣裳肌肤相贴。 虽然萧关月平日是个肩不能拿手不能提的娇弱美人,但男子的体温天生便比女子高些,温热源源不断地从二人贴紧的地方传过来,祝云呛了水,忍不住咳嗽两声。 萧关月见状连忙将祝云扶到了船舷里面,自己也手臂一撑,利落地翻了上来。 然而他手上动作没停,眼瞧着船内空空如也,连忙将自己湿漉漉的外袍脱了下来拧干水,披到了祝云肩上。 做完这些却仍觉得不够,又颤抖着双手将外袍袖管系了个死结,把祝云严严实实的包裹在了里面,一丝肌肤都没露出来,活像个粽子。 “做什么呢?”祝云缓过一口气,哭笑不得道。 “别...别着凉了...” 萧关月低声呢喃着垂下头故作淡定,可此时的他喉结滚动眼神乱飘,葱白般的指节也顿在了外袍的死结上,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才好。 萧关月暗恨自己此时一定瞧着十分不争气,干脆扭过了脸,只露出一侧绯色的耳廓,红霞沿着一直没进衣领。 忽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有丝毫预兆地悸动袭来。 萧关月只觉自己心神震颤。 方寸大乱。 37. 第 37 章 萧关月是第一个注意到祝云落水的人,只是由于那红衣女子冲过来的惯力确实不小,祝云和红衣女子二人纠缠着竟是离桥上越来越远。 祝云大抵是怕水的... 萧关月想起在陇州城查案时,她有意躲着河沿走。 祝云大抵是怕水的。 萧关月心中划过第二遍这个念头时,他的身子早已提前一步作出反应,毫不犹豫跳进了河水里。 没过多久,那红衣女子便被几个仆从拉出了水面,萧关月一路追着祝云,终于揽住了她的身子。 衣衫浸了水,祝云在腰背和肩膀处乔装用的布散落开。 萧关月只觉得怀中的人轻飘飘,似乎比平日里她骑马时还要纤瘦几分。 手掌甚至能隔着浸满水的衣衫摸到祝云紧实的腰肢,臂弯处揽住的肩膀削瘦而薄韧。 削肩,蜂腰,随着布条散落玲珑起伏的曲线。 萧关月手指忍不住蜷缩起来,心也跟着蜷缩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 萧关月凝视着祝云因闭气而渐渐青白的脸,毫不犹豫将唇贴了过去。 不该如此的。 他想。 他此生恪守的君子之礼,向来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动”,可若再迟一步,怀中人便要沉入水底,永隔阴阳。 什么礼法,什么分寸,什么男女大防,尽数被河水冲散,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能有事。 他将祝云托到船上,却见她的衣衫因浸了水松松垮垮敞开,又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与男子截然不同的轮廓。 萧关月手足无措,他只知道齐乐还在另一边撑船,祝云这副模样是不可以被除他以外任何人看见的。 船舱内空空如也,连个铺盖都没有。 好在还有他的外袍。 做完这一切,萧关月尚未回神,便觉得胸腔内似乎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如同上阵前的鼓点,愈来愈快。 心跳比他的意识先行一步。 ...... ...... 一旁桥边岸上,红衣女子早已醒来,踉跄着朝着祝云所在的船走来。 “云郎...” 她神情憔悴脸颊比上次祝云见到她时瘦了一圈,眉间竟是隐隐带着死志,一副要与祝云共赴黄泉的模样。 “芳蔼?” 祝云眉头皱得死紧,不明白以前那个明艳照人的大小姐怎么会搞成这副样子。 她记忆中的袁芳蔼永远是昂着头的,作为袁郡守的嫡长女,她简直可以在渭州城横着走,家中父亲宠爱,幼妹敬爱,甚至还因为不想让她嫁入别府受婆母磋磨而特意开了场招婿大会,那时的她如同六月里的石榴花,艳得明目张胆。 “云郎!帮帮我!” 红衣女子说着又要扑到祝云怀里,萧关月向前一步拦住了她。 “男女授受不亲,这位小姐请自重。” 袁芳蔼通红的杏眸瞪大,死死盯着萧关月的脸,咬牙切齿道:“云郎那时抛下我?就是去京城见你了?” 她冷笑着打落萧关月在她面前的手掌,萧关月的手背上红痕顿现。 “你...” 齐乐‘哎’了一声,手放在了剑柄上,沈归海死死拉着他,生怕他冲动惹事。 对面的护院们也都虎视眈眈盯着几个人。 两个美人面对面对峙剑拔弩张,祝云叹了口气,觉得心好累。 袁芳蔼率先打破沉默道:“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和我讲话?我和云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未婚夫妻,你呢?” 这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砸得在场其余几人晕头转向。 萧关月不可置信地回头,眼里满是错愕。 人在心虚的时候,小动作总是特别多。 祝云见他望过来,尴尬地笑了笑,又伸出一只手挠了挠脸,没承认也没否认转移话题道:“齐乐齐乐,快给你家公子拿件衣服来!别着凉了!” 齐乐点点头,自家殿下确实现在就穿了里面的两层里衣,外袍裹在祝云身上。 他和祝云虽然平常总拌嘴打闹,但在这种事情上向来是对祝云言听计从,于是转身进了马车。 没过一会儿,对面也蹿出一个管家模样的富家翁,语重心长道:“大小姐!您怎么就这样在这儿站着啊!” 经这管家一提,这才注意到在场对峙的三个人都跟水草精一样,实在不是什么说话的好时机。 与此同时,几个娇俏的小丫头将袁芳蔼团团围住,七手八脚地将袁芳蔼也裹成了粽子。 袁芳蔼给管家使了个眼神,作为郡守府的女主人,管家对袁芳蔼的指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回首密语几句,护院们便将祝云几人的马车团团围了起来。 “我家小姐想请几位公子入府说话。” 管家笑眯眯的,态度却很是强横。 祝云看了眼萧关月的手背,此时已经肿了起来,他皮肤本就白嫩,袁芳蔼那一下打得结结实实,想必他一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她忍不住抬手握住如玉石般的手腕,语气带着些疼惜,对着萧关月道:“可以不去,再来几十人也不是我的对手。” 又转头对着沈归海道:“小大夫,拿点镇痛的药来吧。” 沈归海看了眼萧关月的手腕,抿了抿唇,这点小伤其实还不如他背不对药理时师父打得重嘞。 但作为一个合格的被聘用的随行大夫,沈归海还是拿出了一罐药膏。 齐乐在车帘外面的声音闷闷传来:“公子,怎么做?” 萧关月此时浑身的触觉都集中在祝云握着的手腕上,酥麻之意从手腕荡漾开一路连到心脉,又痒又麻。 “跟他们走。” 萧关月看了祝云一眼,他还没忘那女子说的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类的话,让人在意极了。 她...不是...? 萧关月瞥了一眼,不明白两个女子为什么会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还有眼前女子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帮帮她’,也让他无法忽视。 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萧关月微微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裹着他外袍的祝云。 还真是走到哪里都有麻烦找上来。 怪不得祝云不愿在渭城久留,想必就是为了躲着那女子。 他想起在京城刚遇见祝云时,她说那采花贼的通缉令是与渭州郡守有些旧怨,如今看来,大概是与这趾高气扬的小姐有些旧怨未解吧。 干脆替她解决了这后顾之忧。 萧关月的决定,祝云‘唔’了一声,没说话,她对于袁芳蔼其实并没有什么亏欠,一切不过都是源于一场误会罢了。 只是她确实有些在意,不过短短几个月,袁芳蔼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那时袁芳蔼是真的想要和她一同溺死在河里,同归于尽。 袁芳蔼的确是个偏激的人,但什么事让她能心灰意冷至此? 一行人被半挟持半护送地弄进了郡守府。 袁府的管家很贴心,给几人准备了客房收拾刚刚落水的狼狈。 再见面时,袁芳蔼已经恢复了镇静,但眉宇间的郁气未散,悲戚地望着祝云。 祝云受不住她这样的眼神,微微移开了眼,道:“芳蔼,到底怎么了?” 袁芳蔼还没说话,泪水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欲语泪先流。 “云郎...” “芳华她失踪了。” 袁芳华是袁芳蔼年仅九岁的幼妹。 她抽噎道:“都怪我...那日下了那么大的雨,我还偏要出门。” 几乎是泣不成声,袁芳蔼身旁的大丫鬟连忙递上帕子,眼眶肿着,显然是也哭过了。 接着她家小姐的话道:“因着马上到盂兰盆节,我家大小姐挑着吉日和住持约了城外九脊寺的祈福。” “谁料那日大雨滂沱,小姐们也因此被困在了九脊寺过夜。” “第二日,二小姐便不见了!” “小姐自责欲死,那贼人没留下任何痕迹,想必是那无影无踪的拐子鬼将二小姐拐了去。” 婢女眼里露出惊恐,话还没等说完,便被袁芳蔼厉色打断: “我才不信什么拐子鬼!定是某个武艺高强的江洋大盗将我妹妹偷走了!” 祝云面色凝重。 这的确不是个小事,想来 与那货郎所说的近些日子幼女频繁失踪有关。 英英那孩子大约也是这样被掳走了。 “云郎...求你帮帮我...我实在找不到人可以依靠...” 袁芳蔼期期艾艾,泪水涟涟,美人心碎向来惹人疼惜。 但祝云这次长了记性,不敢靠近袁芳蔼一步,以免以后被人拉着跳河殉情的事情再上演一遍。 还好萧关月将她救了回来,不然绝对会颜面扫地——无常刃因为风流债被娇小姐拉着溺毙在水里,被泡成巨人观丑得惨不忍睹。 要是真就此栽了,江湖上想必都会传遍了她的笑话。 “九脊寺?那不是前朝的皇家祠堂吗?” 萧关月听到熟悉的名称问道。 祝云闻言猛地回神。 九脊寺? 那不是王裕祥册子里写的地方吗? “是,九脊寺曾经是前朝李氏的祠堂,太祖皇帝当年推翻李氏登基后,并未将此处封禁,据说此地风水极佳,渐渐的便被重新推翻修缮改作寺庙,主持知空和尚也是历经了太祖皇帝和先帝的两朝元老,致仕后便遁入空门,潜心修佛,如今已是德高望重的高僧。”婢女收了泪解答道。 “你们是何时去的?”萧关月询问。 “大约十日前。”婢女老实答。 “我在城内便听说了拐子鬼的传闻,想必这位鬼哥儿不止绑了芳华和英英两个女孩吧?” “英英是谁?”袁芳蔼止住抽噎道。 “是今日在城门口失踪的孩子,与芳华差不多年纪。” 袁芳蔼愣住了,道:“竟是又有一个孩子被拐走了吗?” “没错,她父母和你们描述的一样,都是丝毫未察觉,便失踪了。” “但我猜,拐子鬼应当并非鬼怪,而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吧。” 祝云喝了口袁管家递上来的姜茶,一股暖意流进了她僵寒的指尖。 “云郎,求你帮我!若是能找回芳华,条件尽可你提!” 袁芳蔼手指绞着帕子,旦旦道。 “你父亲不是渭州郡守吗?这些日子没有些眉目?” 袁芳蔼苦笑起来,“云郎,你也知道,我父亲做官虽然不贪不腐,但若是要政绩,那也是没有的,他带着手下的参军也查了,却顾忌着城东那位,不敢搞出太大动静。” 萧关月略一思索,露出了然的神色。 “宁王?” 袁芳蔼点了点头。 “那位虽然与圣上有些嫌隙,但也是如今少有能上达天听的几位人物了。” “还有传闻说...那位殿下虽然腿已残废,但家中子嗣不少,圣上又子嗣单薄...”说到这儿,袁芳蔼似乎心有戚戚,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还期盼着与圣上重修兄弟情,好将家中嫡子过继过去,毕竟圣上膝下只有一个公主啊。” “笑话!” 萧关月拍桌而起,语气罕见的带上了怒意,“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待客厅内所有人都被萧关月忽然疾言厉色吓了一跳。 祝云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小声念叨了两句息怒,萧关月这才一甩袖子重新坐了下来。 毕竟是说到了人家爹的痛处,祝云对于萧关月这副模样表示理解,自己又何尝不觉得这是痴人说梦呢? 于是她又问道:“那肃王的儿子如今不是好端端的在京城,近水楼台先得月,哪里就轮得到他宁王的儿子了?” 袁芳蔼瞪了萧关月一眼,又将目光落在了祝云身上:“先肃王殿下虽然与如今圣上亲厚,可毕竟去世多年,还是因为谋逆大罪,那昭文郡王能获封郡王都应该感谢皇恩浩荡了,宁王虽然是擅自出兵,但当年至少还打着平反的名号,怎么就没机会呢?” 这话一出,萧关月身边的祝云和沈归海顿时感受到周围骤冷,简直能冻死人。 可尽管萧关月再不愉,如今在老百姓的眼里,事实便是袁芳蔼描述的这般。 百姓们可不管他萧关月是不是被外戚崔氏青睐,也不管他这个人有多惊才绝艳。 若朝廷不为他父亲平反,那么比起宁王的儿子,他萧关月才是那个该被口诛笔伐的罪王之后。 38. 第 38 章 众人约好明日去州府府衙瞧瞧后,便各自散开回房了。 和在叶瑜家的流院不同,袁府显然没有那么财大气粗,客房的规格也是小了一圈,四间客房挤在一处,周围则是画廊和园林。 祝云觉得这样也好,客房离得近些,其余三人的房间也都在她可以照顾的范围内。 回房的路上,萧关月欲言又止,他想和祝云聊聊,又觉得她定然不想让其余人知晓女扮男装的事,不然那日受伤时,就不会拒绝沈归海的探脉。 一直到回了房间,客房的灯火温暖明亮,夏日的夜里只有轻声蝉鸣和偶尔掠过窗外的飞鸟,万籁俱寂。 然而,身处静谧的萧关月却觉得心跳鼓噪起来。 白日里的一幕幕不断在他的脑海中轮播,像是关不掉的匣子。 她的眼,她的唇,她飞扬的眉角,她纤韧的腰肢,以及她漫不经心的笑意。 一抹绯色将如玉肌肤染红,萧关月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唇,仿佛那温凉润泽的触感还残留其上。 不能想了。 萧关月灌了一壶茶水,将窗打开企图让夜风拂散他的胡思乱想。 可眸中笑意蔓延荡漾,他克制不住,干脆唇角向两颊舒展而开,皓齿尽露。 无人有缘得见的这份怦然,却被今夜的晚风,夏蝉,飞鸟偷偷瞧了去。 ...... ...... 夜的另一端,祝云在床上辗转反侧。 白日里她若没看错,那身背长陌刀的男人必定是徐曳青无疑。 祝云也不记得徐曳青是什么时候拜了师。 只是师父某天从外面游历归来,身旁便跟着这么个尾巴。 那时她虽然才十二岁,但跟着师父这么多年,武艺也算小有所成。 徐曳青比她大了八岁,仗着自己身高腿长,总想和她这位先入门的弟子比划比划,不出所料几乎每次都是大败而归,被祝云揍得鼻青脸肿。 于是没过几年,他给自己封了个外门弟子,整天腆着脸跟在祝云身后一口一个‘师姐’的叫,若是问他为什么叫师姐,那他一定会振振有词地回答道: “因为我打不过她啊!” 可自从师父过世后,两人便暂时散了伙,虽然偶尔也在天山脚下的几座城池碰个面喝个酒听美人们唱个曲儿,但更多时候祝云是不好奇徐曳青的行踪的。 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今夜,是祝云第一次想要探寻徐曳青的行踪。 虽然隔着人群,但祝云眼力极佳,徐曳青神色镇定,脚步不停,目光却直勾勾盯着一个方向看,显然是在追捕谁。 会是谁呢? 祝云揉了揉眉心,从陇州出城走了这些日子,除了那獠女以外,没有任何人来烦扰她。 司马乱竟然没大肆宣扬她的踪迹,也十分奇怪,按照她的猜想,应该领着其余几个老鬼围剿她了才对。 难不成这和今日徐曳青出现在渭州城有关系? 祝云用被子蒙住脸,长刀贴在臂弯处。 下次见到徐曳青时需得好好问问。 夜完全沉了。 就连月光都轻得异常。 挂着衣物的屏风上,银线泛着清幽的光,眨眼间便隐没在黑暗里。 一对触角露出轻轻在祝云的衣服上点了点。 几条巷子外的黑窑内,角落里横七竖八的堆着尸体,穿着筒裙别着银饰的女子面不改色坐在对面,鼻翼轻翕似乎闻到了什么,朝着袁府的方向眨了眨眼。 “找到了,黄之的女徒。” ...... ...... 第二日一大早,袁芳蔼就带着祝云一行人到了州府府衙堵门,却见门口早已有人在此。 那随从模样的男人昂着头,鼻孔朝天道:“郡守大人到底有没有眉目?我们王妃在家日日以泪洗面,就等着你们给个交代!” 袁芳蔼脸色一沉,上前一步道:“宁王府的人?一个奴才也敢来州府府衙门前叫嚣,我父亲前日不已经派了人回话?就算是神仙来了也不能立刻将人变回来啊!” 那随从上下瞧了她一眼,退后一步,身后轿子里的人冷哼一声,阴柔的声音显得尖利,道:“这不是袁小姐吗?昨日在大街上捉婿还没闹够?今日来府衙又添什么乱?若耽搁了找小世子的下落,你一个闺阁小姐可担待不起!” 袁芳蔼在渭州城也算是一霸,耍嘴皮子自然不在话下,嘲讽还击道:“我当是谁呢,原来不过是个阉人。” 宦官内侍们最忌讳别人说这话,袁芳蔼简直就差指着这内侍的鼻子骂没根儿了。 “你!” 那内侍猛地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敷着白粉的脸,手颤抖地指着袁芳蔼。 眼瞧着气氛愈演愈烈,府衙内冲出一个绯袍圆领,面容憔悴的男人,男人略有些虚胖,不过是跑到门口几步路便呼哧带喘,稀疏的发髻随着跑动摇摇晃晃,整个人憔悴焦躁,简直应了老杜诗中那句“浑欲不胜簪”。 “哎,这不是王散使吗,王妃大人遣您来问话?” 袁郡守挥了挥袍袖,看着车内的王散使,道:“您且回给王妃,我们这些日子,根据失踪孩童的地点,大致已经确定了那歹人的范围啦,相信假以时日便会有进展。” 袁郡守的官场生存之道便是对待任何人都笑脸相迎,袁芳蔼看她爹抬举王府的一个阉人散使,跺脚急急道:“爹!” 那内侍道了声知道了,便狠狠瞪了袁芳蔼一眼,又朝她扬了扬下巴,趾高气昂地离开了。 “芳蔼呀,打狗也要看主人啊。” 袁郡守科举入仕混到这个位置当然不是白混的,妥妥的笑面虎是也,表面一套,背后又是另一套。 这点祝云表示深有体会。 只是袁郡守似乎对她,似乎是表里如一的讨厌。 袁郡守本来看到自家宝贝女儿来看他,还给他带了午膳,心中欢喜慰贴得紧,结果回头一扫,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那个玩弄她女儿真心的负心汉,不对,负心娘! “你怎么在这儿?!” 袁郡守虚胖的身子一晃,指着祝云道: “来人,给我将她打出府衙!” 想了想又怒道:“ “不!给我将此通缉犯抓住,押入大牢!” 祝云对袁郡守的气愤早有预料,连忙闪身躲到了袁芳蔼身后:“快安抚你爹!” 袁芳蔼披着帔帛的手臂向前一拦:“爹,是我请祝云来帮忙的!” “她能帮什么忙?”袁郡守看着自家乖乖女儿又急又愁,生怕女儿又落入这个登徒子甜言蜜语的圈套。 “爹,祝云是来帮你查案子的!之前不是说,犯人有可能是个身手轻盈的江湖人吗?” 袁郡守终于安静下来。 确实,那拐子鬼来无影去无踪,他小女儿芳华被掳走时,房内竟没有留下一丝挣扎的痕迹。 其余几个受害者最后的案发现场也是如此。 袁郡守扶了下自己摇摇欲坠的发冠,稀疏的头发盖不住白花花的头皮,显得有些许滑稽。 如今府衙内只能靠着孩子丢失的地点硬推拐子鬼的活动地点,因为条件不足,得出的结果自然也是悬而又悬,可以说是没有任何说服力。 可宁王府逼得急,也只能按照这个方法试试了。 也许这祝云真能看出些门道来。 毕竟她几月前在招婿大会上展露的身手实在惊人。 宽大的官袍一甩,袁郡守心中也知道轻重缓急,冷着脸道:“那就进来吧!” 几人走进官衙,衙内门庭敞开,衙役们用不起冰块,只能利用来回的穿堂风解暑,确实有几分清新凉爽。 因为袁郡守看祝云多有不顺眼,祝云今日也没往人家跟前凑,反而是落后了几步,和后面的沈归海并排而行。 一阵清爽的风从侧方吹来,沈归海忽然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气味从祝云身上传来,这味道极其细微,像是某种花的香气。 他的鼻子因常年需要辨认药材变得十分灵敏,但也是偶然有风而过才捕捉到了这味道。 沈归海看了眼站在来风处的祝云,心中纳闷: 难道是沐浴或熏衣时用了袁府的香? 他知道这些有家底的人都会用特制的熏香,比如萧关月身上常年带着沉香蜜露和些许不明显的麝香气味,齐乐则是简单的草木皂角味道,而祝云身上是蕃荷雪菊的味道,今日掺杂了些许其余的花香。 沈归海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太过在意,跟着众人往袁郡守办公的厢房内走。 桌案上摆着乱糟糟的笔墨纸砚,案卷卷宗堆满了一桌,文吏在一旁的矮案上施礼示意。 “杨参军在隔壁厢房查其余的卷宗,眼前这些是我整理出来的受害人名单,为了办案,特许你们看看吧。” 祝云拿起名单,看了眼递给身后的萧关月,她不擅长整理这些书面上的线索,还是移交给专业的人做比较好。 萧关月接过来,皱着眉沉吟片刻道:“这么说,从两个月前起,每隔约半月便会失踪一个幼童?” 袁郡守刚刚便注意到了这个姿容俊雅的青年,实话说,想注意不到都难。 如此风采气度,站在街上如同鹤立鸡群般醒目,让他莫名想到了宁王府的那几位公子。 不过仍然远不及他就是了。 39. 第 39 章 袁郡守回答萧关月道:“是,六月廿一那日,是我小女儿芳华失踪的日子,距离今日已经过去了十四天了。” “昨日在城门处,有一名叫英英的女童也与你们说的一样,失踪了。” “竟是又作案了?” 袁郡守惊讶。 “一共失踪了四个幼童。” “第一个便是那宁王府嫡出的小世子。” 萧关月又沉声道:“既然昨日他还在作案,那说明他人此时就在城内或城郊,必定离渭州不远,才好方便他动手。” “那小世子是在城内失踪的,第二个叫瑾花的女孩是城中青石桥那边私塾先生家的女儿,第三个便是我妹妹芳华。”袁芳蔼见缝插针补充道。 “最后一个便是昨日失踪的英英,是一对遣前来渭州做小生意的夫妇的女儿。” “这位英英可有画像?” 文吏听见几人讨论,连忙将自己手边的画轴递了上来。 “没有那位叫英英的。” 文吏老实道。 “拿纸笔。” 说着,文吏就见那位清冷如玉的公子将袖子拢起,语气里的不容抗拒和自己上官如出一辙,甚至更胜,文吏听到命令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已经开始动了。 齐乐习惯性侍立在一旁伺候萧关月的笔墨。 袁郡守见状眼眯了眯,似乎勘破了什么,没有说话。 祝云抱臂靠在门框歪头眸中闪过一丝欣赏,她好整以暇地瞧着这幅美人作画好光景,只是不知萧关月的画技如何。 萧关月执笔的手极稳,墨色在纸上晕开的弧度恰到好处。他只那日在客栈二楼瞥到过一眼,却十分精确的描绘了英英的每个特征,笔尖游走间,一个鲜活的小女孩跃然纸上,几人除了萧关月以外,也就祝云见过那个小女孩了。 “一模一样。”祝云赞道。 萧关月听见祝云的话抿了抿唇,心中竟有一种儿时学画被父王夸奖的喜悦,如同陷在了柔软的云衾中。 “几位受害人都是在哪里失踪的?” 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转开。 “小世子是在五月的端午前,和家中仆从出门看龙舟竞渡时走散,王府整整寻了一天一夜也没寻到踪迹。” “那位瑾花则是在父亲的私塾外和小童们一起玩,直到傍晚都未曾归家,家里人才匆匆到官府来报案。” “芳华的话,”袁郡守看了眼袁芳蔼,“想必你们也从芳蔼口中知晓了。” “英英是在清晨的城门口随父母进城时失踪的。”祝云补充道。 “每个孩子的失踪方式各不相同,但地点却都在距离城门处不远。” 萧关月指着袁郡守摊开的渭州城舆图道,“龙舟竞渡想必也是在城中渭水河的河边,瑾花父亲开的私塾距离城中石板桥不远,袁二小姐是在城郊的九脊寺,英英是在鱼龙混杂极易掩人耳目的城门口。” “也就是说,拐子鬼的动向,一直在城门内外徘徊,我猜,这位鬼兄的落脚点大约在距离城门不远的郊外。”祝云点点头,表示赞同萧关月的看法,而后道:“依我看,其中最特殊的便是芳华失踪的地点了。” “九脊寺作为前朝的皇家祠堂,虽然现在改了寺庙,但也是院墙之内,其余几个孩子皆在闹事或街上,与其截然不同。” 在场的人都点点头颇觉有理。 袁郡守大手一挥敲定道:“那便带你们去九脊寺瞧瞧。” ...... ...... 九脊寺在前朝时规模极大,但在战乱时被战火波及,原本覆盖几座山的规模只剩了主殿一座,当年太祖皇帝带着军队路过时,曾在此处以少胜多大胜一场,于是世人认为此处风水极佳,便重新修缮,改为九脊寺。 马车一点点挪动,咯吱异响不断,祝云坐在车辕上,看着路上陈旧腐朽的瓦砾道:“这儿怎么全是碎石瓦砾?” 萧关月在车内缓声解答道:“我幼时路过渭州,随行的老散使曾给我讲过。” “前朝末代藩镇割据,各地节度使不断扩大领地,那时九脊寺作为前朝皇家祠堂,首当其冲被将领们当成靶子捣毁,碎掉的瓦砾铺了厚厚一层,被当时的人称为‘瓦碴坡’。” “原来如此。” 祝云表示受教了,随手揪了片叶子,放在唇边吹响。 吹叶的声音并不悦耳,却别有一番韵味,带着几分粗粝的野意,在空旷的瓦碴坡上悠悠回荡。 沈归海坐在车厢另一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药箱边缘,目光落在祝云吹叶的手指上,那股花香味愈来愈清晰,让人无法忽视。 “你今日熏了香?” 沈归海终于忍不住,皱着眉问祝云。 祝云一脸懵,莫名其妙道:“什么香?我从来不熏香啊。” 沈归海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是系成了一个死结,心中那股不妙的直觉强烈起来。 “你知道在京城时,你为什么甩不掉我和师兄吗?” 时隔月余,沈归海再次提起那段因回元丹而牵扯出来的孽缘,“我们百药门有一门香。” “常人看来无色无味,却能被蜂子们寻到,我们便是一路靠着蜂子寻方向,跟上了你的脚步。” 说着,沈归海不知从何处捉了一只蚂蚱扣在手中。 “除了这种方法以外,我听说岭南有些地方会练蛊虫,蛊虫以主人血液为食,与主人心意相通,这种蛊虫一般凶得很,不允许任何其他的虫豸靠近它的地盘。” “还聪明得很,能靠散发不同的气味来告诉主人不同的含义。” “主人离得越近,它便越兴奋,散发的气味也越浓郁。” 沈归海用手抓着蚂蚱靠近祝云,原本早已放弃挣扎的蚂蚱猛烈颤抖起来,他强制将蚂蚱放在祝云的衣衫上,蚂蚱僵直一瞬,用力一抖翅,眨眼间便飞出几尺远,仿佛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小大夫这么说这样做,祝云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反手抽出长刀,寒意顿时从刀身散开。 祝云将内力运起,原本刚才吹叶子本是想瞧瞧徐曳青是否在附近,没想到居然招来了个不速之客。 意识到暴露,女子幽幽笑声四面八方游荡,前方袁芳蔼的车马仆从们也听到了这声音,纷纷停下脚步。 “有...有鬼!是拐子鬼!拐子鬼来了!” 不明所以的仆从们瑟瑟发抖,惹得胆小的侍女们尖叫着蜷缩起来,袁芳蔼脸色煞白,显然是也被这瘆人的笑声吓到了。 齐乐想要探出头来看看,被祝云单手按了回去,低声嘱咐道:“保护好你家殿下。” “青天白日装神弄鬼,是怕打不过吗?” 祝云抬手折下一片叶子夹在指尖,手中劲力迸发,朝着路两旁的树林内打出,被灌入了树叶如同暗器飞刀扎入树干内半寸有余。 沈归海咽了咽口水,不自主朝车厢内靠了靠,这就是师父口中“摘花飞叶,皆可伤人”的高深境界吧。 叶子一出,树林忽现倩影。 那獠女果然藏在暗处,也许是这段日子一直在中原境内,她的汉话已经产生了质的飞跃,虽然口音仍旧奇怪拗口,但已经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她指着祝云问道。 祝云刀已出鞘,经过上次交手,她对这女子的实力已经大致掌握了,除了那层出不穷,未曾见过的古怪手段外,光比实力,这女子并不是她的对手。 可难也难在这儿,光祝云所见过的几招,就已经十分让她头疼了。 不知名可以扰乱内力运行的毒药,散发着奇怪气味的小虫,还有那只可以驱使虫兽的骨头做的笛子。 鬼知道她有没有什么琵琶,手鼓之类的其他乐器带在身上,总之,先下手为强! “天山祝云,你也可以叫我无常刃。” 祝云淡定报出名号,说着身形已经窜出了几米远,獠女被她逼得连连后退颇为狼狈,但神态却并不紧绷,反而饶有兴致道:“好刀,它叫什么名字?无常刃吗?” 祝云还真没想过给这两把刀取名字,不过这獠女也是怪异,怎么一把刀也要问名字? 她思索间灵光一动,道:“多亏你,我还真想出了个好名字。” 獠女眉头 一抬,眼神竟透出几分迷惘的清澈,歪了歪头道:“是什么?” “这把叫初一。” 祝云耐心回答道,同时长扫刀锋凛冽反手撩刃直奔獠女肩颈,獠女自然不会让她轻易得手,顺势腰肢一扭躲过。 还没等喘口气,余光却见另一道寒光袭近她的腰腹,腰腹顿时剧痛,一把短刃划破了她的筒裙刺穿皮肤。 只听祝云在她耳畔轻声叹道:“这把叫十五。” “因为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若是司马乱在此一定会大骂祝云一声卑鄙。 可惜獠女听不懂这句中原话,她只觉得此时身上酸软乏力极了,顿时无力瘫坐在树根处,一双清眸滞在祝云脸上,意外又欣喜,用使不上力的手攥住了祝云的手腕,道:“你的毒?” “什么毒,说的这么难听。” 祝云抽手,下巴微扬冷眼瞧着这獠女。 “是小大夫的药罢了。” “药?” 獠女更激动了,纤瘦骨感的身子竟被那只酸软的手拽着祝云借力站了起来。 “谁?小戴夫?” 祝云手腕一翻,将被叫做‘十五’的寒月刀逼在獠女的脖颈上,白皙的脖颈瞬间露出一丝红线,蜿蜒流进筒裙领口。 “把你的蛊虫从我身上拿走。” 祝云冷声威胁道。 獠女也扬起下巴,又如同怨鬼一样咯咯笑了,瘦削的脸颊几乎是皮贴着骨,伸出手指道:“可以,我要小戴夫。” “你没资格提条件。” 祝云将十五又逼近一分,血顿时涌出来。 脖颈上的刺痛无法忽视,獠女意识到眼前这位天山女徒是真想杀了她。 可是她实在对那个小戴夫很感兴趣。 既然不让她要,那她把自己收拾好给他总可以了吧? 于是獠女点点头,齿间呢喃了几声听不清的古老的音节,一只长着触角,油光水滑的小虫子从祝云的腰带里爬了出来,甚至还不如指甲大,振翅飞到了獠女怀中消失不见。 獠女眸光熠熠地开口:“小亮回来了。” 小亮? 这獠女还真爱起名字。 祝云没有松开短刃,而是一字一顿地郑重告诉眼前的獠女:“你我这是第二次遇见,也是最后一次,怕你听不懂,我就明白点告诉你。” “你们岭南獠人想做什么不干我事,但这个天地间没有所谓能乾坤颠倒的宝物。” “所以,下次若再见到,我就杀了你。” 祝云自觉十分帅气潇洒地撂下狠话,转身欲走,却被那獠女无力地手指扣住。 “宝物,不要了!”她着急道。 “小戴夫!” “要!” 獠女似乎十分激动,简直可以说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 啥意思? 追了她那么长时间,咋说不要就不要了? 闻言,祝云皱着脸回头,说不上欣喜,也说不上轻松,总之心情十分复杂。 那可是她师父留下的手记哎,天山客的小徒弟哎! 名震一方的黄之大侠,就这样败在了百药门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身上。 祝云懒得理她,手腕一抖便挣开了獠女的桎梏,便朝着马车走去。 刚还在马车上吓得僵直的袁芳蔼立刻冲出去迎祝云,将自己的脸埋进了祝云的怀里。 “云郎,你吓死我了!” 带着哭腔的、眷恋的声音从怀里传来,祝云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就是拿这样的袁芳蔼没有一点办法。 明媚的大美人娇滴滴的趴在你怀里撒娇,是个人都想多享受一会儿。 可惜可惜,这大美人实在麻烦极了。 她避嫌似地张开手臂,还没等说什么,一旁一道浅影就靠了过来。 萧关月黑着脸用从郡守府拿出来的画卷将袁芳蔼扒下来,隔开道:“男女授受不亲,袁小姐,自重!” 袁芳蔼狠狠剜了萧关月一眼,用仅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男女授受不亲?那你才应该离云郎远些!” 40. 第 40 章 周围人哄着劝着将二人隔开这才又踏上旅程。 车夫们也都被刚刚祝云和那獠女拔刀就砍的模样吓坏了,把马车赶得飞快企图逃离那片是非之地。 阿蛮看着人群拥簇着几辆马车越走越远,她伸出细白的手指,小亮乖巧地趴在她的指尖。 她裂开唇笑了,将小亮放进自己的伤口里。 小亮如同鱼儿入水,兴奋的触角乱碰,疯狂吮吸她的鲜血。 “好孩子。” 她用生涩难懂的语言道:“你也没见过吧!这药竟然能让我浑身无力!” “我以身饲蛊,稀奇古怪的毒药试了少说有上百种,身体比一般人耐药耐毒的多。” “寨子里那群老人的毒和蛊也都不是你我的对手。” “果然阿婆说得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次出山算是赚到了!” 说着,只见小亮的甲壳愈发锃亮,随着小亮在鲜血里吞吃,阿蛮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力气。 她舒展身体,将手放在唇边吹了声哨,草丛里细细簌簌的声音响起。 阿蛮缓慢跟着声音走去。 ...... ...... 另一边,一行人已经到达九脊寺。 九脊寺与其余的普通寺庙相比,九脊寺的规模相当大,成回字形结构,香客们按照男女分别位于左侧与右侧最远的客房,中间立有主堂偏堂大大小小近十间佛殿,其中又立着一座佛塔,因着太祖皇帝放权特许,还保留了原本皇家祠堂屋脊上的九兽形制,是名为“九脊”。 要知道,普通人家是不可以放任何屋脊兽的,这对于一座寺庙而言是莫大的殊荣。 寺院的知客早早便站在山门处迎接,借着袁芳蔼的光,几人顺利的进了法堂。 知客热情对几人介绍道:“这幅壁画乃是太祖皇帝当年在此处休养生息,反败为胜时所作。” 祝云抬头瞧了瞧,只见画面中烈日当空,枯骨满地,唯有一人立在中央向天呐喊,周身满布佛光,不难看出当时作画之人的野心和煎熬。 “大师,我们此番来是想看看我妹妹芳华当日住的屋子。” 知客闻言面色顿了顿,飞快地瞥了眼萧关月,萧关月浑身气度不凡,显然是被他认作了某个私访的世家子。 某种程度上来说,寺庙知客的此番想法也确实正确。 几人到了专为女客所辟的小院,院子里落了一层细灰,知客道:“郡守大人特意前来交代过,此间院子原样封存,不曾有人进过。” “好,我会知会父亲。” 袁芳蔼说着,提起裙脚率先迈了进去。 她走到院内,院子里空空荡荡,唯有爬墙的藤萝成了这院内唯一的颜色。 “我看周围也是幽静之处,袁二小姐身边还有侍女照顾,那拐子鬼怎么做到悄无声息掳走一个大活人的?”萧关月转了一圈,回身道:“那日有几个侍女在袁二小姐身边伺候?” 袁芳蔼从身后点了个侍女出来,那侍女似乎早有预料,低头垂目施礼道:“奴婢名叫碧鸟,是二小姐的贴身丫鬟。” “你再和几位公子仔细说说,那日事情发生的经过。” 碧鸟诺诺道:“那日下了大雨,二小姐的衣裙湿了一片,说想要早些梳洗休息,小丫鬟们便纷纷为小姐备热水和梳洗用品,我本是陪在二小姐身边的,但二小姐接连打了三个喷嚏,我怕小姐着凉,便去一旁的厨房讨一碗热姜汤驱寒。” “待再回来时,小姐便不见踪影了。” “你出去了多久?” 萧关月眸色一凝,落在碧鸟的手腕上,手腕上有一块铜钱眼大小的新红瘢痕,像是烫伤,边缘已经消了红肿先一步结了痂。 碧鸟听见萧关月的问话,道:“约莫一刻钟。” 萧关月走近垂着头的碧鸟,上位者天然的压迫让碧鸟的头更低了,只听萧关月道:“把你的右手手腕给我看看。” 碧鸟闻言脸色一变,手腕一抖,慌乱间竟是用袖子将腕部盖上了。 袁芳蔼也注意到了这一幕,柳眉倒竖,“碧鸟,为什么不给我们看?” 碧鸟唯唯诺诺不敢出声,也不敢解释。 “想必郡守府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和其余权贵家的大丫鬟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是不需要自己亲自烧火下厨熬姜汤的吧。” 萧关月目光灼灼,“你说出去了一刻钟,是在撒谎。” “这应该是香灰烫得瘢痕。” “可是奇了怪了。” 萧关月眉锋一挑略有几分威胁厉色,又惊觉自己从未做过这个表情,似乎是在学祝云平日里的样子,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道:“若是盂兰盆节为亲人祈福,你没有理由隐瞒不报,所以只可能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乞巧节。” “想必是为了你腰间这个旧荷包的主人吧。” 碧鸟听着萧关月洞若观火的分析,早已瑟瑟发抖,神情惊恐,几乎支撑不住身子,不知道他是怎么样通过一块小小的烫伤便能将真相得出。 “乞巧节将至,别人都向牛郎织女求得一人心,你怎么偏偏赶到寺庙来求姻缘?” “且看这疤痕的样子也伤了十余日了,应当就是那日失踪时烫伤的吧。”萧关月直觉这其中有猫腻,逼问道。 碧鸟崩溃啜泣,袁芳蔼怒极,用鼻子想也知道是碧鸟在时间上撒了谎,没想到这么多天毫无结果,问题竟出在自家的婢女身上。 “说话!” 碧鸟不语,只是一味的磕头,“大小姐息怒,大小姐息怒,您要杀要剐都好,奴婢这条贱命合该是欠袁府的!若二小姐出了什么差池,奴婢死不足惜!” “你也知道袁府对你有恩,这么多年何曾亏待过你?芳华将你当作半个姐姐看,你怎么能将她自己扔在屋子里?!” 碧鸟啼哭不止,却仍不愿意说出真相。 萧关月对这幅场面似乎早有预料,只淡淡撂下一句,“将九脊寺近三年新进的和尚名册拿来,我们一瞧便知。” 碧鸟闻言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他是和尚?” 萧关月不回她的话,反问道:“其余我不管,你只需 回答一句。” “你那日,到底离开了多久?” 碧鸟如实道:“半个时辰。” 袁芳蔼只觉浑身气血上涌,眼前一阵阵发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足以将她妹妹打晕运出九脊寺了! 这边正在如火如荼地对峙时,另一边的祝云也没闲着,她左逛逛右瞧瞧,终于发现了一点点异样的痕迹。 “那鬼兄并非没留下任何痕迹。” 祝云见那边袁芳蔼似乎要爆发,知道她心神不稳,恐她气急昏厥,连忙打断道:“这边似乎有些异常。” 袁芳蔼连忙跑过来,眼尾通红,嗓音还带着些嘶哑道:“是什么?” “这里的爬山虎,似乎断过。” “你瞧,这里的茎叶是嫩绿,下面一节却是深绿色。” “哦,还真是。” 齐乐在一旁用手指捏了捏,“新长得。” “哎,你站这儿。” 祝云见齐乐凑过来,忽地灵光一闪,将齐乐按在原地。 只见这爬山虎断裂的位置刚巧在齐乐肩膀处的位置。 齐乐不明所以,还以为祝云在办正事儿时也要打趣他,浑身戒备起来。 祝云看着齐乐站在旁边,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又从内室里抱了个瓷枕头出来,放在齐乐肩上。 齐乐这段时间长高了不少,但毕竟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个头比不上在场的其余人,显得略微矮了些。 “怎么了?” 萧关月走过来,站在祝云身旁。 房门处位置狭窄,萧关月这样走过来,二人的肩头几乎贴在一块,祝云回头说话,气息恰好洒在萧关月敏感的脖颈和锁骨处。 两个人离得太近,萧关月垂眸能看见祝云长而直的羽睫,高挺光洁的鼻梁,甚至是脸上的绒毛,比起她平日不近人情时冷硬的侧脸和吊儿郎当的笑容,这个角度反倒让萧关月品味出了一丝灵动可爱。 “我猜想,这拐子鬼,大概比齐乐还要矮一些。” “这处的藤蔓大约是芳华在被拐子鬼带走时,无意识抬手臂抓断的。” 祝云侧头指着爬山虎,余光却瞥见萧关月的脖颈红了,分神道:“你怎么起疹子了?” 萧关月唔了一声,没回答,将衣领紧了紧。 “这么说芳华是中了迷药?” 袁芳蔼在一旁以帕掩唇,一想到自己千娇万宠的妹妹被人迷昏了带走,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 “嗯...”祝云觉得有些拿不准主意,又想起沈归海刚刚的表现,连忙招呼道:“小大夫快进屋闻闻。” 不知为何,祝云这样招呼他,让沈归海幻视了某种犬类。 沈归海无奈,越过萧关月和祝云,进了屋子。 因为是寺庙的客房屋内陈设很素雅,但该有的都不少,沈归海想着刚刚那个婢女碧鸟的话,率先到卧榻处瞧了瞧,却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 甚至还将被褥和床头的香炉都翻找了一通,仍然没有任何异常的药物。 “确实没有能让人失去意识的东西。” 41. 第 41 章 “可若没人有能让人失去意识的东西,院子里陡然进了人,芳华怎么会不喊人呢?” 袁芳蔼疑惑道。 祝云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有可能是芳华认识这人,或者此人的出现并没有引起芳华的警惕。” “甚至还有可能是芳华自己踏出了这个房门。” “那爬山虎断了又怎么解释?”齐乐指了指自己身旁那截爬山虎。 祝云走进房门简单演绎了一遍。 “室内没有挣扎痕迹,说明那拐子鬼是用某种方式,将芳华引诱出了房门。” 她摸着门框走出来,“然后,在这儿,那拐子鬼将芳华弄晕带走,想必他也将那日的大雨算了进去,院子中即使有轻微挣扎的痕迹,雨水冲刷一刻钟也会完全消失了。” “只留下了这株爬山虎,许是芳华无意识挣扎间不小心扯断的。” 祝云负手而立,嘴角扯了扯。 “其次呢,便是这株爬山虎断裂的位置。” “我猜测,这拐子鬼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极其高大,能单手将芳华这个九岁的孩子夹在腋窝下带出去。” “另一种是比齐乐矮一些,能将这个孩子扛起来,芳华伸手的高度恰好能扯断这截爬山虎。” 袁芳蔼听的一愣一愣,又觉得祝云分析的十分有理,无论是高大还是矮小,至少给这凶犯缩小了范围,她父亲那边也可以不再是盲抓了。 “所以...”祝云回头看,只见萧关月如同清濯白莲一样站在这个略显荒凉的小院子里,正在望向她。 祝云心中一颤,忍不住喉咙发涩,后半句话没说出口,萧关月像是和她同频共振了一般,顺着她的话头继续道:“所以,碧鸟,你和那位见面幽会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什么可以运送货物的车?” 碧鸟听见话题又转到了她身上,又听见了幽会两个字,顿时大脑空白,喃喃道:“奴婢想不起来了,真的...” 袁芳蔼眼尾一挑,看向知客道:“请您将近三年入寺的名册拿来吧。” “这...近几年入寺的和尚,少说也得有几十个,袁小姐是要都叫来?” 袁芳蔼点点头,“都叫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浪荡和尚敢在佛门净地和我袁家的婢女勾勾搭搭!” 眼瞧着知客擦了把冷汗,显然将这些和尚挨个叫来是个大工程,萧关月贴心道:“不必叫那么多人,只要将安北都护府来的,年纪约莫与这碧鸟相仿的男子叫来便是。” “为什么?万一漏了怎么办?” 袁芳蔼将信将疑道。 “这婢女想必是你们从小时候就买回来的,但她腰间的荷包绣工粗糙,用的料子也是那边游牧民族常见的可以抗风的布料,她说话时虽然不明显,但用词顺序有时与中原官话不同,也是北方的习惯,所以大约可以推出,那和尚是她的发小,应当也是安北都护府关内道人士。” “啊,那还真就只有那一个!” 知客恍然大悟一拍手,道:“是前些日子挂靠在九脊寺的游方僧人。” ...... ...... 没过一会儿,那知客便将一个面容平平的和尚带了过来。 那和尚见到碧鸟瘫坐在地上,面色一变,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碧鸟站起身,嘴唇动了动:“薛郎...” “几位施主,这是慧行。” 被碧鸟叫做薛郎的慧行面对众人作了揖,道:“小僧慧行,不知几位施主有何事要问询?” 袁芳蔼冷笑一声,“就是你这个浪荡和尚勾搭我家婢女和你出去私会?” 按照常理来说,和尚是修了戒的,不可亲近女色,可世风日下,虽然遭人唾弃,却也有不少和尚有暗通款曲的心思,且并非少见,前朝便有唐太宗为高阳公主将辩机和尚腰斩的故事。 袁芳蔼这句“浪荡和尚”落在慧行身上属实不冤。 慧行面上露出一丝尴尬,倒是也没否认和碧鸟的关系。 知客看着慧行面色不虞道:“此事我会和主持说明,州府条律,打上三十大板吊销度牒,你便还俗去吧。” 碧鸟之所以不说,怕的便是此事,她环视一圈,对着袁芳蔼磕头,企图唤起一丝主仆情谊,道:“大小姐,要罚便罚我吧!是我勾引薛郎的!” 袁芳蔼恨铁不成钢,怒道:“别急,你们两个一个也跑不了。” “说说,你和她当日都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慧行脸色发白,三十大板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试图为自己创造些有利条件:“我知道你们在查拐子鬼,我若说了,能否为我减刑?” 袁芳蔼眼一眯,“若不是你,我妹妹又怎么会自己在屋子里那么久?竟然还敢跟我提条件?” 须臾,她又想了想,道:“不过线索若是有用,我会酌情和我父亲聊聊。” 慧行自然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不过也知道这就是极限了,若再说下去,唯恐减刑便加型。 “几位施主,跟我来。” 几人跟着慧行将那日的路线又走了一遍。 “那日我遇见小茶...遇见碧鸟,二人叙了会儿旧,便前去法堂上香。” “回来时,在后山的石坡上,我看见了一辆骡车。” “碧鸟背对着,自然是没瞧见,此时再回想来,那马车甚是奇怪,虽然那日香客不少,但此骡车一瞧便破旧极了,不像是能进入客院的样子,我当时以为是山下伙计用来装货物的骡车,只扫了一眼,便没太在意。” “那骡车什么样子?” 祝云冷不丁问道。 “那骡车没有车厢,只有几根立柱支起一个遮阳挡雨的布篷,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车身很旧,远远看着车板上的漆早已褪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赶车的人身形矮小,还有些瘦弱。” 萧关月沉吟,低声找知客讨了纸笔作画,没一会儿便照着慧行的说法画出了骡车的模样。 “是这样吗?” 萧关月拿起纸抖了抖还未干透的墨。 慧行见状眼睛一亮,“对,就是这样!” 回程的路上,萧关月神色凝重,祝云感受到他身旁的低气压,问道:“怎么了这是,谁惹我们关公子不痛快了?” 萧关月闻言回神,神色柔和下来,道:“那慧行和尚应该是为了逃兵役入的僧籍。” 祝云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怪不得那碧鸟死活也不愿供出他来,怕她的心上人被抓回去服兵役吧。” “说明北戎又蠢蠢欲动了。” 萧关月叹了声,此时车厢内就他们二人,沈归海和齐乐坐在车外,地上的瓦砾石头发出的响声恰好形成了个天然的声音隔绝屏障。 萧关月不禁觉得此时大概是坦白的最好时机。 “你...为什么...” 话还没说完,外面狠勒马的嘶鸣就传进了耳朵里,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小戴夫。” 阿蛮拽着沈归海的手腕,笃定道。 齐乐的长剑已经出鞘,却因为阿蛮和沈归海贴得太近,反而不好施展。 “你...你做什么?” 沈归海一张脸如同熟透了的樱桃,女子清新的芳香萦绕着他,离得太近,沈归海连忙闭眼缩手,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头。 “我把我给你。” 阿蛮笑眯眯道。 “祝...祝郎君救命!!!” 祝云短刃已经出鞘,见此情形却玩味道:“南平獠女,你叫什么?” “阿蛮。” 阿蛮心情似乎很好,语气里都带着雀跃了,一转头,和沈归海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了。 “要不小大夫你就从了她?” 祝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祝郎君!!!” 沈归海怒了。 祝云连忙拎狸子似地将阿蛮拎开,阿蛮今日中的药虽然被小亮吃了些,但混进内力里并不是那么好剔除的,如今的她对祝云还真是毫无还手之力。 阿蛮也并没有想还手,她很直接的指着沈归海,道:“我要跟着他。” “你为什么跟着他啊?” 祝云哭笑不得。 “因为他很厉害,能毒到我。” “我喜欢厉害的人。” 阿蛮瘦削白皙带着些鬼气的脸像是覆上了一层霞光,神采奕奕地开口。 “你真不要那什么乾坤颠倒的宝物了?” 祝云试探问。 “一开始也只是觉得有趣。” 阿蛮思索道。 也就是说,她一开始也只是有点想法,所以就出手了? 祝云直觉不能将这阿蛮留下,如此随心所欲,甚至有些质朴到野蛮的人,跟在身边也会是大麻烦。 另一边,沈归海脸红的已经快滴血,问道:“你若是对那药感兴趣,我给你方子便是了!” “切勿再...再贴上来!” 沈归海拢了拢衣襟,一副被玷污了贞洁的模样。 阿蛮思索了下,觉得这样好像也行,于是点点头,同意了。 沈归海将他的木箱摆在身前,里头的瓶瓶罐罐叮咚作响,他起笔沾墨,刷刷写下药方,递给了阿蛮。 阿蛮接过方子,脸色沉了下来,又恢复了当初那副鬼气森森的模样。 “怎么了?” 沈归海见她变脸,唯恐她反悔,小心翼翼试探道。 阿蛮抬头,那双清眸眯了眯,混杂着复杂恼怒地神色,定定望着沈归海,直将沈归海看的背后冷汗津津。 直到沈归海觉得身子都僵麻了的时候,才听阿蛮幽幽道: “我看不懂。” ...... ......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不懂汉字的阿蛮,几人带着马车的图样回了郡守府。 袁郡守正挠着他那蓬松且稀疏的发髻,听了袁芳蔼的转述,终于对祝云有了些许好脸色。 回程时,齐乐忍不住问道:“那袁郡守的眼神恨不得杀了你。” 说着还抱了抱肩膀,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祝云手里捏着从郡守府茶桌上顺的茶点果干,扔进嘴里嚼了嚼,长叹一声,道:“都是误会啊。” 说着,便将果干递给几人。 往常萧关月是不爱这些零嘴的,君子食无求饱,沉迷零食会被视为“耻恶衣恶食”,与读书人追求“道”的志向相悖,更不符合“食不语”的礼仪要求。 可此时祝云递过来,他却忍不住想:她吃得如此开心,那到底是什么味道? 祝云见萧关月也伸了手,心中不禁意外,指了指帕子上的杏干道:“这个味道最好。” 能供给郡守府待客的果干,虽称不上佳品,但也能勉强给个中上的评价。 选用的是七八分熟的硬杏子,用盐水浸泡后剔除核仁,糖霜铺上厚厚的一层,熬制至融化后泡上一整天,让甜味侵入厚糯的果肉里再晾晒,方得此杏子果干。 一口下去先是甜后是酸,吃的人口中生津胃口大开,再配上一杯清茶为佐,闲适悠哉。 此时几人没有茶,便以祝云的故事为佐,倒也乐得自在。 “你们也知道,我去京城其实是找我师姑。” “这一路上见到的人也不少,曾经有一日,听说渭州城正举办‘英雄盟会’,比武夺魁。赢的人便是当之无愧的江湖第一。” “我觉得甚是新奇,跃跃欲试,主要是也想结识一些江湖上的新面孔,免得像师父当年一样到处树敌。” “然后...不小心走错了路。” 祝云讪讪笑了。 “正好碰上袁府比武招亲,那些想要做上门女婿的歪瓜裂枣自然不是我的对手。” “芳蔼把绣球放我手里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夺魁的奖品呢。” 祝云抿了抿唇,将唇上粘的糖渍舔掉,“后来在袁府住了些日子,直到袁府莫名开始挂红绸,贴喜字,我才感觉到不对劲。” 祝云揉着额角道:“那时我才知道,袁郡守并不是相中了我的才干将我请为座上宾,而是把我当亲姑爷看。” “后来嘛...反正我就走了。” 祝云将原因含糊了过去。 萧关月望向祝云唇上晶亮的糖霜,眸色暗了暗,想必祝云是向袁家人坦白是女儿身,袁郡守喜讯已经散了出去无法收回,祝云下了他这么大的面子,他自然心中咽不下这口恶气,便捏造了祝云为采花贼的通缉令,传到了京城,这才有他二人阴差阳错不打不相识。 怪不得袁芳蔼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未婚夫妻。 萧关月嚼着果干,明明浸了蜜,却扔觉得这果干酸涩极了。 42. 第 42 章 次日,几人又分别去瞧了小世子,英英和瑾花消失的地点。 不过却因为具体地点未知,只知道个大概范围导致无功而返。 袁郡守也对祝云略微有了些好脸色,将郡守府手下的不良人都派了出去,寻找萧关月画出来的布篷骡车。 袁芳蔼的精神仍然不见好转,总是恍恍惚惚神思不属,袁芳华失踪对她的打击十分大,自责让她日益消瘦下去。 祝云则注意着城内的动向,之前一直没有什么其他的需求只是赶路,可前几日在渭州城见到了徐曳青,总是让祝云有些在意,不知那几个老贼是否也发现了他,他的身手虽然不错,但若是几个老贼玩阴的,徐曳青定然吃亏,于是借着柳五娘的面子找走八方暗中打探。 直到两天后,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不良人匆匆上门,将本就不大的袁府掀起了波澜。 那不良人匆匆忙忙跑进来见到几人的第一句话就是: “抓到那骡车了。” 至于为什么用“抓”字,而不是“找”字,只听那不良人道:“那日兄弟们在街上巡逻,心里惦记着郡守大人交代的事,正和城门守卫交接当日的情况,就见一辆运货的骡车疾驰而过,眼瞧着就要拐弯。” “我们觉得那骡车和画上的相似,心生蹊跷,便勒令那骡车停下,结果驾车的人非但不停,反而加速朝着人群中跑。” “这么明显的猫腻,周围的不良人们自然也都看了出来,便将人扣下了。” “可您猜怎么着?” 大胡子有些邀功的意味,却见袁芳蔼形容憔悴难掩病色,便觉得自己实在有些没眼力,摸摸鼻子自顾自道: “我们抓到那驾车的人,竟然是宁王府的小世子!” 这下,堂内坐着的几人终于惊讶了,不知谁发出了“啊?”的疑问声。 祝云放下手中的果子,压着眉凝神道:“确定无疑?” “自然是真真的!想必此时宁王妃还在州府府衙里哭呢!” “大小姐,几位公子,郡守大人问,要不要去府衙瞧瞧?” 袁芳蔼的脸上终于露出欣喜的红晕,显出几分血色道:“备马车!” 若是那小世子没事儿,说明芳华也有可能安然无恙! ...... ...... 正如那不良人所言,还未曾进州府府衙,便听见了宁王妃喜极而泣的哭声。 袁芳蔼打头冲了进去,祝云一行人紧随其后,萧关月为了身份保密,留在袁府并未随行。 只见那小世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麻衣,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头发上甚至还沾着土和干草,侧脸上一道红痕,轻微透着血丝。 宁王妃是个保养得体的中年妇人,白腻的手正用帕子沾了清水,擦拭小世子脸上的脏污。 “你们抓人时下手就不能轻点吗?” “伤了我儿的脸了,若是留疤,你们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她越说越急,干脆道: “来人,把这几个不良人抓下去,把脸都打烂!” 宁王妃一边心痛的抚摸着小世子的脸颊,一边露出了高高在上的残忍神色,几个不良人而已,连官身都没有,喊打喊杀对宁王妃来说就如同惩治家奴一样轻松,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袁郡守当然不会任由宁王妃随意对自己的下属们下手,否则他在这渭州城还怎么为官? 连忙开口拦道:“且慢,既然世子找回来了,可否和下官说说,其余几个孩子的下落?” 小世子看样子不过十二三岁,不知这些日子被拐走受了什么磋磨,只怯怯的抬眼扫视了一圈,在祝云身上停留片刻,旋即移开眼,沉默。 宁王妃知道另外几个孩子中有袁郡守的小女儿,于是爱惜的捏了捏小世子的手,问道: “阿烁,到底是谁抓了你们?” 小世子萧关烁将手从宁王妃的掌心抽了出来,眼神避开所有人的目光,仍然保持沉默。 他不愿意说。 祝云眯了眯眼,这下可难办了。 这小世子乃是这些日子唯一的突破口,若他执意不说,有宁王妃护着,没人能撬开他的嘴。 袁芳蔼见状有些心急道:“世子殿下,你可有见到芳蔼?就是穿着粉裙子,梳了两个环髻的小女孩?” 萧关烁被她这样质问,瑟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袁芳蔼见状简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好不容易找到了这小世子,结果竟然是个锯嘴葫芦! 她刚想再继续问,宁王妃的脸色便沉了下来,打断道。 “行了,袁小姐!” “阿烁才刚回来,又是个孩子,惊魂未定的,你这般急躁能问出什么来?” “袁郡守,既然阿烁回来了,我们就先回王府了,有什么事等阿烁养好了身体再说。” 说完,不给人任何反驳的时间,带着婢女内侍们呼啦啦地离开了府衙。 袁芳蔼咬了咬牙闭眼,平日里也算渭州一霸的她面对这身份尊贵的一家子没有丝毫办法。 “爹,怎么办?” 袁郡守连声叹气,又想起那马车便是祝云一行人问出来的,于是冲着门外道:“马胡子!你带着大小姐她们,再去收缴的马车处瞧瞧!” 袁芳蔼应声,利落的跟着刚刚被叫做马胡子的络腮胡不良人走了,祝云对着一旁的沈归海耳语几声,沈归海点点头,便出了府衙。 不过一刻钟,祝云和袁芳蔼便随着马胡子到了马车停放处。 布蓬马车可以称得上脏乱,里面一个破旧的铺盖薄薄一层,甚至露出了里面的芦花。 祝云捏了捏,布料还带着潮气。 她将头伸进了立柱架子搭的布蓬内,潮气混着泥土和木头的气味钻进鼻腔。 祝云将手放在人中处揉了揉,道:“俗话说‘芦花被,两头空’,能用的起骡车的家庭大约不会缺这样一副铺盖,这铺盖应是用来隔绝车板内的潮气的。” 做什么营生需要隔绝潮气呢? 祝云淡淡总结道:“这是辆用来运柴的骡车。” ...... 此时,另一边。 沈归海按照祝云的吩咐回袁府将萧关月叫出来。 “祝郎君说,有公子你在,想必能看出些他疏忽的细节,两个人 一起事半功倍。” 萧关月听着这话还哪有不去的道理? 确认宁王妃已经离开郡守府后,萧关月便动身前往。 渭州城此时正值晌午,闹市人多,为了避免骚动,萧关月又带着幕篱出了门。 忽然一辆马车从侧方疾驰而出,车轮碾过路面掀起尘土,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都让开!” “宁王妃出行,闲人避让!” 车夫马鞭挥得虎虎生威,难免有避让不及的路人被波及,低声的咒骂和骚乱荡开。 萧关月站在街角,齐乐挡在他的身前,但人群拥挤难免蹭到,萧关月的幕篱歪了下,又被他抬手立刻扶正了。 马车内,宁王妃原本一颗心都挂在自己的宝贝儿子身上,忽地余光一瞥,正巧见到萧关月被撞到幕篱露出的侧脸。 那样的熟悉生动,让她又恨又怕,数个夜晚辗转反侧不能寐的一张脸。 她下意识地揪紧了手中的帕子,帕子另一端正落在萧关烁的伤处,萧关烁忍不住痛呼一声,唤回了她的神智,再一瞧,街角哪里还有萧关月的影子? 宁王妃喉头动了动,唇角紧绷,自我安慰着。 一定是她看错了。 怎么可能是谢蘅芜那个贱人呢? 她早就随着她那短命的肃王夫君归西了! 而她苏月棠还好好的活着! 她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儿子,眼神愈发慈爱。 不仅如此,她还会让她儿子越过谢蘅芜的儿子,当上嗣子,当上太子,然后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 ...... 因为人群拥挤暂时避进巷子里的萧关月自然不知道自己被人认了出来,他此时正迈进郡守府的后院,祝云和袁芳蔼在骡车前不知在说些什么。 见到他来,祝云眼睛一亮,笑意盎然,甚至还不由自主地朝着萧关月迎了两步。 袁芳蔼在一旁瞧着,不由得失落一瞬。 她从始至终都是喜欢祝云这个人,无关男女。 一开始不知道她女儿身时,被她在比武招亲擂台上的飒爽英姿折服,渭州城内,乃至整个陇西,没有任何一个男儿的俊朗可以与她相比。 后来知道了她是女郎,虽然有些别扭,但见到祝云时那点别扭便全都烟消云散了,祝云却因为父亲的态度对她不再热络,甚至留书一封便消失无踪。 那样好的人儿,那样夺目的人儿,在她的心上狠狠划了一道留下瘢痕。 她怎么能不念? 又怎么能不爱呢? 她绝不会认输! 那关公子除了性别和容貌,又哪里比她更胜一筹? 她不信祝云是那等在乎世俗看法的俗人! 此时关公子还对她找芳华的踪迹有用,她暂且忍下,但也不愿意看她们两个人把手言欢,于是打断两个人的对视,道:“关公子来了,快来瞧瞧这马车。” 说着,便将刚刚宁王妃和萧关烁的事情娓娓道来。 萧关月听完也沉默了。 没想到萧关烁完全不配合众人的闻讯。 这下可难办了。 43. 第 43 章 萧关月和祝云围着这骡车约莫看了一刻钟。 萧关月兀地从怀中拿出一块帕子,从木轮上捻下一颗石头。 或者说瓦砾。 几人看着灰白的石头,自然心中不约而同想起了一个地方。 瓦砾坡。 说走就走,几人连忙赶车去瓦砾坡。 到达目的地时已经大约未时,阳光暖暖地烘烤在人身上,逼出一身汗意。 瓦砾坡并不是荒无人烟的地方,几座山中间零星坐落着两个村庄,村子看着并不富裕几人赶到时正巧碰上村子家家户户在做下午的飧食,炊烟袅袅升起为两家村子内的矮房笼上一层雾气。 祝云就近找了个挑水的农人问道:“老伯,我们要找卖柴人,你可知哪个村子里有?” 老伯上下打量了祝云一眼,祝云友善一笑,老伯见眼前这小郎君爽朗率直,不像是坏人,于是捡起汗巾擦了擦汗问道:“小郎君要去村子买柴?还是买木材?” 祝云略一思索:“老伯可否详细说说区别?” 老伯指了指左边的村庄道:“这边的于家村是做木匠活计的,若是想买木制成品,您得去于家村,他们哪里有好手艺的雕花匠人,听说许多姑娘的嫁妆还从他们这儿进货嘞。” “说是要找好木材,或者要些干枝屯柴火,那得去另一边的杨家村,他们的木材好,柴火也是薄利多销,郎君有需要大可去看看。” 世道百姓讨生活难,大多是一个村庄专精一样活计,这两个村庄在此也是相辅相成。 祝云道了声明白,又笑眯眯地拿了几个铜板塞到老伯怀里,老伯拉扯不过他,便收下了,又问道:“郎君们是找人吧?” “老伯好眼力。” 老伯嗨了声,解释道:“你们几个小郎君若是去于家村买些成品,自然不会问哪里卖柴,可你们一个个气度不凡还驾着马车,实在不像要亲自去杨家村取运柴火的模样...那些大户人家可都是送柴上门的。” 萧关月听到“送柴上门”四个字,耳朵动了动,掀起车帘道:“老伯可知谁家能送货上门。” 老伯见掀开帘子后里面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俊脸,吓得哎呦一声后退一步,不再像面对祝云那般松弛,略微紧绷道:“村子里一共就三家能买得起骡车,郎君...大人们进去问问就知道了。” “可否请老伯带路?” 萧关月使了个眼色给齐乐,齐乐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放在老伯手里。 这下老伯说什么也不敢收了,可也不敢像刚刚和祝云拉扯那般退回去,只放在手心里愣愣道:“大人们吩咐一声便是,何须如此客气。” 几人跟着老伯往前走,萧关月所在的马车紧随其后,祝云在路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老伯套近乎,老伯终于放松了些。 “哎哟,小郎君,那位大人生的可真俊啊。” “简直和画上的天仙似地。” 祝云哈哈一笑,拍了拍老伯的手臂表示赞同,“我第一次见到时,也是看得呆了呢。” 出乎意料的,车帘内没有传出制止的轻咳声,祝云意外的看了眼车帘,纹丝未动。 车内,听见这句话的两人正面面相觑,暗流涌动。 袁芳蔼眯了眯眼,不动声色的斜睨了一眼萧关月,眼里的不悦就快化成水把萧关月淹没了。 果然,他是靠着这张脸迷惑了祝云。 另一边,从不喜人讨论他容貌的萧关月心中竟生出微微的自得感,甚至庆幸自己还好有母亲给的这副好容貌,能成为她多看他一眼的理由。 而这一眼,恰好在那生死攸关之间救了他的命。 迟钝的沈归海都感觉到了气氛冷凝,目光来回在萧关月和袁芳蔼两人之间旋了一圈,却不知原因,干脆离得远一点,掀开车帘和齐乐一起坐在车辕上赶车了。 祝云可不知道帘子内是何种剑拔弩张的情形。 她继续打探道:“老伯说村子里只有三家有骡车?” “是啊,骡车那么贵,能买得起的人家可不多,有的时候其他村民也会租他们的骡车进城卖柴,反而又为他们添了笔进项,俗话说富的更富,穷的更穷啊。” 老伯说到这儿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丝惆怅。 “老伯是杨家村人?” 老伯点点头,应了下来。 “这么说,您还蛮了解着杨家村的,我们要是要大批卖柴,得找谁家运?” 老伯若有所思道:“这三家吧,各有高低。” “村头杨老大是个吝啬抠门的人,一铜钱恨不得掰成两个子儿花,价钱上估计差一些。” “那于老太家的大儿子是个事儿多的人,平日里租了他的车,恨不得那十只眼睛找磨损,简直要把押的租子全扣下。” “最后这一家嘛,情况有些复杂啊。” 老伯似乎纠结,将在手心早已汗湿的碎银捏了捏。 祝云心下一动,追问道:“怎么说?” “这家当家的原本叫柴青山,是个有学问的,后来家道中落娶了杨家村的姑娘叫杨花儿,也算是半个杨家村人了。” “柴青山是个能干的,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杨花儿和他夫妻两人同心合力,蒸蒸日上,还生了个大胖小子。” “可惜啊...老天无眼啊。” 老伯惋惜,“那孩子没长大,一场急病直接夭折了。” “没过多久,有天下雨柴青山出门在山上捡柴时跌到崖底下,直接摔死了。” “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散咯。” “自那之后,杨花儿整天就恍恍惚惚的,对什么都不上心了。” “偶尔像个正常人,偶尔又有些...”老伯憋了半天,也没想出个词来形容, “疯癫?” 祝云问道。 “对,对,就是疯癫。” “不过柴青山还在世是是个爽快人又热心肠,村子里的大家也愿意照顾一个孤零零的脑子偶尔有点傻的寡妇。” “不过她家也是最划算,事儿最少的,若是相中了其余谁家的柴,郎君尽可用她家的车。” “村子其他人会替她盯着的,出不了差错。” 老汉意识到自己的指向性太明显,连忙找补,不好意思笑了笑,“柴青山教过我儿识字。” 原来是得了人家的恩。 祝云了然。 不过,这杨花儿家,确实值得看看。 几人行进杨家村,村子里面人不多,见有外人来,有胆子大的出来站在街面上瞧,也有在自家院门内扒缝儿看的。 其中一个男人喊住老汉,低声问道:“老罗,干什么的?” “主顾,主顾,来买木材的。” 老汉含糊道。 想必村子里对此也算见怪不怪,男人甚至还胆大地对着祝云揽客,“小郎君,要什么木材,我这里有上好的核桃木,您进来瞧瞧?” 祝云笑着摆摆手推辞了。 没一会儿,几人就到了杨花儿家附近。 杨花儿家几乎在村子的角落,不过房子建的倒是比其余的屋子新且气派些,想来是柴青山还在世时为了融入杨家村自己盖的。 此时院门紧闭,老罗上去扣住铁环敲了敲。 “杨花儿,有主顾租车。” 只听门内一阵碎步,门被拉开了一个缝,女人只露一只下三白的眼睛,带着警惕和打量。 “不赚钱了啊?杨花儿。” 老汉见状叹了口气,转身有些羞赧道:“这是又犯病了,没事儿,她有点疯,但不打人的。” 老汉这样作保,祝云身手了得,自然也不怕一个半疯的妇人。 老汉勉强推开门,女人也跟着门转,退到门后,只露半个身子。 祝云瞥了眼杨花儿,穿的略有褶皱但还算齐整,脸上带着憔悴,唯一让人在意的是,她面容瞧着不过三十余岁,头发竟是花白一片。 老汉见祝云盯着杨花儿,道:“她那头发,自从她当家的没了,就一夜全白了。” “说起来也是苦命人。” 说着,他又招呼那妇人,“杨花儿,清醒清醒,说正事儿呢。” “你家骡车呢?” 妇人恍惚半天,似乎是清醒了些,答道:“被借走了。” “啊?今天已经租了吗?” 妇人又恍惚了,咧开嘴笑:“是,青山带着大郎出去了。” “我得去做饭...我得去做饭了。” “大郎回来会饿的。” 一边 嘴上念叨着,一边朝着厨房走。 祝云皱了皱眉,这妇人状态确实不太稳定。 她四下瞧了一圈,基本能判定那骡车就是杨花儿家的了。 可杨花儿这副样子,想必根本不知道,也问不出来到底是谁驾走了车。 于是几人辞别了老汉,准备告知袁郡守带人将此处警戒。 出村路上,萧关月忽然探开车帘。 “祝云,咱们去柴青山和杨花儿儿子的墓地看看。” “你怀疑她...”祝云想到了什么。 “是。” 萧关月凝重道。 祝云点点头,瞧了眼沈归海,对他招招手。 “小大夫,你去杨花儿家墙外蹲个点,遇到情况不要贸然上,吹这个,我们能听见。” 祝云抬手折了一段树干的嫩枝,拧出皮筒来,一个简易的哨子就完成了。 沈归海点点头,没一会儿就摸了过去。 因着老汉和杨花儿的关系,祝云没回头去找老汉带路,而是找到了刚才的男人做向导,男人喜出望外,拿着银子兴冲冲便赶来了。 男人自称叫杨大头,是这杨家村土生土长的汉子,听到几人要找柴青山和柴大郎的墓地,并没有愤懑,而是狐疑地打量了马车一眼,道:“柴青山...得罪过你们?” 这时候不说话为上计,祝云没吭声,只给了他一个眼神让其自己体会。 不知道杨大头从祝云的眼神里读到了什么信息,有些解恨道:“嗨,我就说那柴青山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不是什么好东西,勾的两个村大姑娘小媳妇儿都心猿意马。” “果然让我猜对了。” 杨大头道:“几位公子,我这就带你们去,非掘了他的坟不可!” 说着颇有些大刀阔斧地往一个方向走。 这也是个不聪明的。 祝云抿了抿唇,不聪明就不聪明吧,认路就行。 眼瞧着天渐渐擦黑了。 杨大头将几人带到一个山坡旁。 那山坡上立着两块墓碑,还有一大一小鼓起的坟包,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瘆人。 “这就是她家的墓地了。” 祝云道了声谢,将几块银子塞到他手里,一转身,发现萧关月已经下了马车。 这下杨大头也是呆了。 “这...这...” 祝云一首拍了拍他肩膀,一手放在腰间挎刀上,半威胁半劝服道:“好了,看够了我们阿仙,就撤出去吧。” 杨大头明显感觉到寒意从祝云的手上和刀上渗进他的肩胛骨,还在坟地配着如此灵异的景象,吓得他打了个寒颤,撒腿就跑,掉了一只鞋子都毫无察觉。 袁芳蔼不知道萧关月和祝云打的什么哑谜,可坟头是切切实实在眼前摆着的,于是坐在马车里不愿意下来。 祝云可不管什么死人大不忌讳,她杀的人,杀她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可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能有个坟包的,大多数都是暴尸荒野,比这可怕多了。 萧关月因着做了一段时间京官,也不算是没见过尸体的人,坟冢更是自己还亲手搭了几个。 两个不信邪的人就这样对着一大一小两个坟包左敲敲,又看看,似乎没瞧出什么名堂来。 “土是实的,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祝云拿脚踩了踩旁边的地面道。 萧关月则在周边转了一圈。 风轻轻的吹过枝桠,发出簌簌的响声,周围几颗零星树苗,看着倒是像近几年新移栽过来的。 “为了给她丈夫儿子遮风挡雨吧。” 祝云若有所思道。 风穿过密林,绕过山坡,轻轻掀起了萧关月的衣摆,月白色的袍袖飘荡,墨黑的发丝缠绵在他耳畔,月光逆行,祝云忍不住想起之前听过的一句话: “灯下看妆,月下看神。” 平日里灯下看他三分容颜,此时在月下却能见他七分风姿,宛如谪仙入世。 谪仙微微仰着头,向她回望而来。 刹那间,祝云生出一种头晕目眩之感,不由自主晃了神。 然而,谪仙的下一句话,就让祝云浑身发冷。 “祝云,你瞧,那棵树,是不是更繁茂些?” 46. 第 46 章 “师门令?这么重要的东西...” 萧关月垂眸纳罕地瞧了瞧平平无奇的小竹筒。 “没你重要”,祝云脱口而出,无所谓道:“说是师门令,现在师门就俩人,拿着用吧,有危险就拉响它,我会赶过去的。” 虽然知道祝云是随口一说,但这句“没你重要”还是让萧关月悄悄翘起了嘴角。 ...... ...... 七月初七,暮色初合,河上已遍是画舫。 城中不乏富贵人家,其中最富贵的,自然是宁王府。 远远瞧过去,河面上朱栏碧槛,锦幔珠帘,如鳞次水上。 最大的那艘画舫,船首船尾各悬明灯,灯影入水,碎作万点流金,随波荡漾,满河皆星。 女眷们笑语盈盈,披帛轻挽,男子们举杯对诗,逐领风骚。 侍女们匆匆忙忙,或提灯,或引客,忽闻舫中笙箫迭起,琵琶声碎,杂以清歌,随风散入夜色。 忽然,一杯西域葡萄酒翻洒在托盘中,星星点点的暗红色酒液落在侍女的裙摆上。 “呀,这可不行。” 侍女慌张皱眉,若是穿着带着脏污的衣裙去引客,定要被管事姑姑说的。 “姐姐且替我一会儿,我去后舱换身新的,一会儿便回。” 好不容易将身后的客人托付给了小姐妹,侍女松了口气,提起裙摆快步朝着后舱走。 后舱是三舱中最狭小的舱房,所有的侍女们都得在这儿休息,此时客人正多,后舱内空无一人。 侍女从包裹中找出换洗的衣裙。 忽觉脖颈钝痛,眼前一黑,便软软倒了下去。 ...... “哎?连枝呢?” 侍女排排站定,手上托着银托盘,冷色的亮光和画舫内的暖灯交织。 最末尾一个画着花钿的瘦高侍女闻言袅袅凑到了她身边,附耳娇声回道:“连枝姐姐方才说月事忽然来了,让我今日先替她半夜,请花燕姐姐帮她告个假呢。” 花燕闻言,不疑有他,反而是多瞧了两眼这个面生的瘦高侍女。 “你是新来的?” “是。” 祝云乖巧道。 “叫什么?”花燕抬眼问道,这么一个漂亮标致的新人,她竟然没什么印象。 “叫...云月。”祝云迟疑了下,笑着乖乖回答,早在一旁观察时,她就发现了这花燕在这群引客的侍女中,算是个小领队。 花燕点点头,对着祝云道:“你一会儿往前站些。” 人都喜欢美好的事物,主子们也是一样,漂亮的侍女站的前些,稀松平常的往后稍稍,这也算是王府里不成文的规矩。 祝云没想到这么顺利,居然让她捞到个这么好的位置。 眼瞧着宾客已至,小世子萧关烁面无表情地被人带进了主位的左位,中舱却忽然骚动了起来。 前舱的客人们有好奇张望的,有不耐皱眉的,也有不明所以的,百种姿态。 忽然,见许多人呼啦啦下了船,似乎在追着什么人。 祝云见状便知,萧关月大概是成功了。 没多久,上次在郡守府门口见到的内侍王散使便带着歉意笑盈盈地走出来,声音依旧尖细阴柔,语调却和缓的能哄睡婴儿。 “王妃大人身体不适,特意交代下来不要拂了各位贵客的雅兴。” 然后转头对着萧关烁谄媚道:“世子?” 萧关烁嗫喏了两下嘴唇,抬手道:“开...开始吧!” 话音一落,顿时灯火暗了下来,琵琶声响起,银珠叮咚,欲语还休。 祝云趁着所有人的注意都被歌舞吸引,指尖一弹,一粒米粒大小的药丸精准落进了正端给萧关烁的食物里。 实话说,祝云觉得这歌舞确实风雅极了,她抱着观赏的心态定定看了大约一刻钟表演,萧关烁那边终于有动静了。 萧关烁额上冷汗直冒,眼瞧着坐不住了,祝云也悄悄从侍女队列中退了下去。 此时座位上的萧关烁左扭右扭,王散使贴心地将小世子带下去。 祝云早已摸到了厕房梁上,将怀中的黑布蒙在脸上。 船上都是被宁王府邀请过来,这渭州城内非富即贵的人,画舫的厕房也和舱房一样,有专门的人管理清理。 祝云闭眼侧耳倾听,杂乱无章带着些匆忙的脚步声传过来。 砰的一声,厕房门被打开,王散使站在厕房外候立。 厕房内,祝云无声无息落在萧关烁身后。 “你就是小世子?” 祝云清了清嗓子,用女子的声线明知顾问。 萧关烁吓得瑟缩一下,顿时失声连连点头,冰凉的刀刃贴在他的脖颈中间。 “你和杨花儿什么关系?” “她...是我娘。”萧关烁颤抖地回答。 祝云一愣,低头看了眼怀中不过十二岁的孩子,萧关烁眼神带着怯懦,似乎对于杨花儿是他娘这件事深信不疑。 “你不是宁王妃的儿子?” “也...也是。”萧关烁磕巴道,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捂着屁股,表情狰狞。 祝云见识过沈归海的药的威力,这小小一粒泻药估计够萧关烁当场失禁的,只是碍于面子,他在硬生生忍着。 祝云的刀刃又逼在他的脖颈上,身体内外均濒临崩溃。 “那杨花儿怎么是你娘?” “她会给我讲话本,会给我做人偶,还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 萧关烁如实道:“这都是娘亲对孩子才会做的。” 祝云抿了抿唇,这小世子真是认贼做母了,又问道:“这么说,杨花儿把你当亲儿子看,你就帮她拐女孩了?” “我没有!” “是她说我自己在家太孤独了,要给我找几个玩伴。” 萧关烁哭着道。 “那她们在哪儿?” 祝云询询诱导,“跟你住在一起?” “不,娘说女孩子哭哭啼啼的太吵了,扰得她睡不好觉,于是晚上就把她们安置在东面的山腰上,白天才会轮流带下来和我玩。” 祝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不帮她绑女孩,怎么会替她驾车出门?” 萧关烁哭的更厉害了。 支支吾吾说不清话,又不敢大声喧哗,更不敢回头看这位梁上女侠的脸,只哀求道:“我要解手...求求你,让 我解手...” 祝云眉头皱的死紧,总觉得哪里遗漏了些东西,还没等说些什么,就从通气窗看见了青蓝色焰光一闪。 坏了,萧关月! 反正已经知道了杨花儿藏人的大致地方,祝云再顾不得套这小世子的话,用了不知何种功法将身形缩小,钻窗跑了出去。 ...... ...... 对于宁王妃,萧关月其实并没有多做什么。 他只是从路边买了一顶浅粉色的长幕篱,又随便买了些胭脂,走到角落里给自己打扮好,然后在桥边独自站着罢了。 他与母亲很像。 特别是眉眼处。 听说当年择亲时,宁王妃的父亲原本相中的是肃王,毕竟是皇长子,崔贵妃又在后宫独得盛宠,几乎已经确定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宁王妃也以为自己已是板上钉钉的肃王妃,却不曾想,一次游园中,肃王对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谢蘅芜一见钟情了。 提亲,定亲,结亲,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只有宁王妃被遗忘了。 宁王妃的父亲铁了心要和皇家攀上关系,又不想委屈自家女儿做二皇子安王的妾室,既然无法傍上崔贵妃的大皇子,便和当时还尚未定亲的三皇子宁王定下了亲事。 他还记得有一次问母亲,对面的女眷为什么瞪他。 母亲却捂着唇笑了,对他眨眨眼,并不在意道::“那是宁王妃苏氏,她一向看娘亲不顺眼,什么小事都要比一比,不必管她。” 当时的情形他已经记不清了,不过现在细想,大约是母亲先一步有了肃王的嫡长子,而她却许多年都未曾有所出吧。 萧关月在赌,他看向画舫,故意撩开眼前的幕篱,露出一半与母亲相似的侧脸。 没过一会儿,画舫上慌慌张张跑下来许多人。 萧关月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隐在人群中,幕篱随着脚下的步伐摇曳。 浅粉色是母亲最爱穿的颜色,也是对付宁王妃最好用的颜色。 他故意带着这幕篱,不远不近的拉扯宁王妃的人,只求给祝云多争取些时间。 街上的人太多了,如同蚂蚁挤在一起,宁王妃手下的侍女小厮们几乎是全部出动,却不是被这个摊贩绊住脚步,就是被那个路人拦截去路。 萧关月早在站在那儿时就在心里规划好路线,哪里是这群人能追的上的? 就这么放风筝似地溜了一刻钟,只听宁王妃处传出一声哨响。 萧关月心中顿升不妙。 他连忙将脚步加快,走到小巷口将幕篱扔进一户人家门口的水缸中,然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过去。 由于不熟悉另外一边的路况,萧关月只见周遭的房屋变得低矮,建筑材料也从砖石变成了土料,想来是走到了渭州城的平民区。 比起桥边的热闹,这里可堪寂静无声,只有窗户里传来女子哄孩子的小曲儿。 他这副模样打扮,在这里几乎无所遁形。 萧关月转身走到某家人手编的草框中,将自己藏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他就听见了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在这儿?”一个人问道。 47. 第 47 章 “应该在这儿,有人看见了。”另一个人回答道。 萧关月捂住唇,闭气静待二人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眼瞧着二人越走越远,萧关月轻手轻脚从草筐中走了出来。 此地不宜久留。 他来时瞧见了这边有户人家似乎以养马为生,若是被发现,他可以第一时间驾马离开。 萧关月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用余光觊着那二人的动静。 只见那二人其中一个不经意间回了头。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萧关月毫不犹豫地将祝云给他的竹筒拧开,一朵青蓝色的焰火盛开在夜空中。 跑? 跑! 萧关月不知道此时祝云离他有多远,但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飞快地找到了那户养马的人家,飞身上马大喝一声“驾!”。 身下的马并不是什么珍奇品种,自然也非烈马,被萧关月轻易驯服,冲出马厩。 身后追逐的二人动作也没有丝毫犹豫,其中一人牵走了剩下的一匹马,另外一人更是轻功奇快,竟是能靠一双脚不落下风。 不知在夜色里狂奔了多久,歪七扭八的巷口,低矮的房屋,以及城内的荒地都绕了个遍,最后又回到了开始的地方。 萧关月身下的马也疲累起来,脚步渐渐放缓,任由他怎样驭使都迈不开步子。 身后追逐的二人也不多废话,轻功好的那人轻点马背,将萧关月拦下马来,一柄长剑直逼其门面。 萧关月闭上眼喉结动了动,思索着祝云大概还有多久才会赶到。 “带回去?” 那握着长剑的人问道。 “带回去吧,王妃不是等着问他些事?” “可不是说是个女子?”那人并未收回剑,而是用剑尖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 “你我二人追到此时,难道还能搞错人?” “也是。”握着剑的人将剑收回,上前抓着萧关月的手臂,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你做什么?” 另外一人眉头紧皱,脱口而出道:“别做多余的事,咱们今日出手已经是出格了!” “若不是你上次不小心把小世子弄丢了,今日我又何至于出手伤一个没有武功的普通人?” “让他跑了,你我更无法交差!”腰间佩剑的人低声喝道,说着,便要动手卸掉萧关月的关节。 电光火石之间,一柄长刃带着蛮横的刀风斜劈过来,不费吹灰之力就砍碎了地上的青石板。 “二位这是要对我师姐做什么?” 高大的男人身形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出现在二人眼前。 二人被刚刚那突如其来的一击逼退接近一丈远,他们丝毫没有发现男人藏在角落,于是肌肉紧绷,警惕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的出现。 “师姐,这么两个杂鱼就给你打趴了?” “你退步很快嘛。” 男人幸灾乐祸地笑着回头,一张长相凌厉却眼神清澈的脸转过来,瞧着约莫二十六七岁,眉间还有道旧疤,待他看清萧关月后几乎是悚然惊之,脱口而出道: “卧槽,兄台你哪位啊?” 萧关月望向这位高大的男子,眸中的紧张并未褪去。 师姐? 祝云吗? 他想起祝云临走时说的话——师门就剩下两个人了。 这个背着长陌刀的男人就是另外一个? 男人见萧关月不说话,左右环视了一圈,确定没有祝云的身影后,又开口问道: “我师姐呢?”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房脊上祝云飞身落下,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不远处,对于眼前的三角战局,眸中迷惑一目了然。 那个大傻个...那个长陌刀...有点眼熟啊。 “徐曳青?” 沉冷的女子声线带着疑惑。 萧关月向出声处看过去,来人以黑布覆面,明明是陌生的声线,萧关月却从熟悉的语气和身形轮廓里感到一丝心安。 “你刚刚说谁被打趴了?” 祝云斜倚在阴影里,黑布下唇角微挑,对于徐曳青能出现在这儿,她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意外。 徐曳青尴尬地挠了挠头,在祝云的质问下,就连眉角的疤痕都显得和善无辜起来。 “没啊,你听错了吧,师姐。” “我是说,小小杂鱼,还敢靠近我师姐...” 祝云没理他的废话,走近仔细瞧了瞧萧关月,除了脸上和衣衫上有些尘土外,没有受伤的模样,于是眼也不抬道:“徐曳青,把他俩绑了。” 徐曳青... 这个熟悉的名字。 萧关月的思绪终于从祝云身上抽离一瞬,反应了过来。 他就是祝云在梦中呢喃的那个人。 萧关月又看了一眼徐曳青,刚刚看起来还有些和善的男人再看过去时忽然变得哪哪儿都不顺眼了。 祝云会和他走吗? 萧关月有些害怕。 仅仅打了一个照面,他就从徐曳青的身上感受到了和祝云一样的特质——那种对周遭一切都不在乎的桀骜江湖气。 萧关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无论是叶瑜,还是袁芳蔼,都与祝云有旧缘。 但徐曳青一出现,萧关月却明显感受到了祝云的态度不再紧绷,甚至可以说熟稔到放松,无论是女子的身份,还是声线,或者是那种语气里的互相信任,都是萧关月没有见过的祝云。 他盯着祝云的侧脸,眸中的占有和恐慌一闪而过。 祝云感受到了萧关月灼热的视线,对着他眨了眨眼。 “怎么了?” 萧关月顿时将心思收敛,眉眼弯弯笑着摇摇头,夜色星光碎在他的眼底,一片清明。 “无事。” 祝云心口的小人又在奋力打鼓,萧关月这副乖巧的模样竟让她感觉到莫名有点可爱,不由自主想上手捏捏他的脸颊。 手抬到一半,祝云忽然看到他面颊有一道红痕刺眼。 徐曳青只觉得身后一阵熟悉的寒意划过,是祝云的内力正在催动铺开。 谁惹她如此生气? 徐曳青缩了缩肩膀,将陌刀抗在肩上,身随刀动,挟制着面前二人的招式。 “这是怎么回事?” 祝云手指轻轻拂过,小心翼翼生怕碰了他的伤处。 “他们两个...哪个弄伤了你的脸?” 祝云只觉得小人停下了打鼓的手,心中陡生戾气,凤眸凉凉从正与徐曳青交战的两人手腕处划过,话语中带着罕见的冷怒。 本不想闹大,预备着将两人绑住了事,可若是真伤了萧关月,那就把手砍了赔罪吧。 那两人本就时刻关注着祝云的动向,此时感受到祝云周身气场变化,登时面色凝重如临大敌,又见祝云眼神扫过他二人手腕,不由自主将手掌往后缩了缩。 脸? 萧关月抬手摸了摸,入手一片红腻。 “是我涂的口脂...” 口脂? 祝云借着月光仔细瞧了瞧,好像...似乎...确实...比平常更鲜艳一些。 萧关月的面孔本就偏冷,特别是这张薄唇。 此时涂了口脂,将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盖住,反倒透出些任人采撷的意味。 祝云偏开了目光,觉得小人好像又在打鼓了。 “好端端的怎么涂了口脂...” 她低头从怀中掏呀掏,掏出一张帕子,是从被她打晕的侍女连枝那儿顺的,递给了萧关月。 萧关月看了眼她身上的侍女服,还有眉间的那朵花钿。 他还是头一次看她穿罗裙。 祝云的身量比寻常女子高些,加上常年练武,能看出肩线紧实,这侍女服乃是前朝流行的齐胸儒裙,露出锁骨处大片细腻的皮肤,再往下是起伏的玲珑曲线,萧关月只微微看了眼便觉得扰乱心曲,喉中忽生渴意,连忙别过眼不敢再看。 ...... 从刚才起,兵戈相接声就不绝于耳。 祝云回头,徐曳青正将那握剑的男子手中的剑挑飞,正巧落在祝云脚边不远处。 这剑有点眼熟。 祝云把剑捡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剑身轻薄,剑招以快为主,如同细雨绵绵,缠且刁钻的剑法。 九霄剑法。 这二人和齐乐一样,是乾坤派的人。 这样想着,另一边徐曳青已经将陌刀横压在二人肩肘处,令其动弹不得。 再转眼,徐曳青已经手法娴熟地绑好了两个人,祝云对着徐曳青招了招手。 “师姐,怎么了?” 徐曳青像是一只看家护院的大型犬,垂头摇尾仔细听祝云的差遣。 “我刚到渭州城时便看到你急匆匆地穿城而过,准备干什么去?” 祝云抱臂问道。 “我吗?” 徐曳青指了指自己,苦恼道:“说来话长啊。” “捡着重要的说呗!” 祝云横了他一眼。 “哦。” 被祝云打击了一番,徐曳青简要道:“我把司马乱杀了,正准备去兰州。” 被绑住的两人越听越心惊,连忙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眼前这个高个儿男子说起杀人就像是在说天气一样寻常,生怕他一个不开心也把他们两个抹了脖子。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一个月以前吧。” 怪不得这一个月她过得风平浪静,原来是徐曳青把司马乱杀了,导致其余几个老狗没有得到她乔装的消息。 祝云惊讶地瞧了瞧徐曳青,“几天不见长能耐了,司马老贼居然说杀就杀了?” “师姐你不是捅了他一刀?” 徐曳青也惊讶了,继续道:“落到我手里的时候,司马乱都快死了,出气多进气少,用药吊着一口气静养呢,只剩下手下的一些杂鱼护着。” “师姐没听说兰州的事儿?” 祝云瞥了一眼安静如鸡的乾坤派二人,随口问道:“什么事儿?” “兰州孙家要举办英雄大会了。” “孙家?梨花枪孙如兰她家?”祝云脑海中划过一个身手矫健的老太太。 “是,就是她家,师父刚死的时候她还来讨过那件宝物。” “什么宝物,别被黄老头骗了。”祝云皱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没什么宝物,不然早传下来了。” 徐曳青摊开手,继续道:“但有传闻说,孙如兰已经得到了师父的宝物。” “而且,还会被当成这次英雄大会头名的筹码摆出来。” “孙家疯了?” 祝云不可置信道。 “我也觉得他们大约是疯了,所以准备去一探究竟。”徐曳青拧着眉道。 “英雄大会在何时?” “一月后。” 祝云闻言沉吟思忖片刻,心中有了些较量。 ...... ...... 回到袁府时天已经蒙蒙亮。 齐乐担心地一宿未睡,坐在回廊处等萧关月和祝云两个人回来。 沈归海倒是该吃吃该喝喝,只是由于阿蛮前几日忽然出现又消失,他心中记挂,也睡得不太踏实。 是以,当一个高大的男子一手拎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粽子’从墙头翻下来时,齐乐手中的剑已出鞘,大喝一声,将在睡梦中的沈归海吵醒了。 沈归海知道自己是个战五渣,出去也是添乱,于是趴在窗棂处蓄势待发。 高大的男子将两个‘粽子’丢在地上,松了松筋骨,抻了个懒腰。 没一会儿,一个女子似揽似抱地带了个人也翻墙进来了。 萧关月有些别扭地轻咳了一声。 这样翻进来总比祝云一开始说的拦腰抱好多了。 齐乐一眼就看见了萧关月,想要迎上去,又忌惮另外两人,正犹豫间,却见那女子一把扯下来了脸上的黑布。 齐乐的团子脸瞬间皱成了包子脸。 他的脑子告诉他:眼前这女子好眼熟好眼熟好眼熟... 他的理智反驳他: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你...你究竟是何人!” 齐乐这话问的颇没有底气,到最后声音也几近不可闻。 祝云嘿嘿笑了,存心逗弄齐乐,妖妖调调地甩了下黑布当帕子,掩着唇对齐乐抛了个媚眼,细腰扭成水蛇状,袅袅迈步靠近齐乐: “小公子~你昨日才见过奴家,怎地今日就忘了~” “奴家好伤心~” 徐曳青顿觉一股恶寒,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企图把鸡皮疙瘩压下去。 这下,齐乐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与此同时,窗棂上蹲着的沈归海也将身子探了出来,一不留神就栽到了外面。 他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道: “祝...郎君?” 48. 第 48 章 齐乐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祝云竟然是女的! 她那么凶,嘴又贱,见到美人走不动道...她竟然是个女郎! 齐乐顿觉不妙。 怪不得那叶瑜见到她就像是见到了心上人! 什么妹妹!都是扯出来的! 祝云实在和他这些年见过的女子形象大相径庭。 齐乐小小的脑子觉得被冲刷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眼自家殿下,发现对方对此没有丝毫的意外和惊讶,显然是早就知道了。 齐乐觉得有点伤心,幽怨地盯着萧关月。 这么大的事情,殿下竟然瞒着他。 果然是被祝云带坏了。 ...... ...... 沈归海除了一开始的惊讶,此时反倒是镇定下来。 怪不得祝云不让他近身,也不让他号脉治伤,原来是怕女子的身份暴露。 可她干嘛要隐瞒呢? 沈归海想着,也这样问出口了。 祝云闻言抿了抿唇,思索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实话。 “因为...仇家太多了。” “怕他们围追堵截。” 要知道,除了司马乱以外,还有其余三人手中有‘寸销’之毒。 老胡女米那姬,一手反曲刃使得出神入化。 黑山虎张野,铁蒺藜锤舞得虎虎生风。 最让人头疼的还是柳五娘的同门师兄,绵掌韦玄贞。 二人虽已决裂,一套掌法确实同出一辙的难缠,柳五娘主攻阴阳变换巧妙的劲力,是正面对招,点到为止。 但韦玄贞却是个彻彻底底的伪君子,一套绵掌主攻借力打力,难缠消耗对手的气力,一个不注意就会被他击碎心脉,一击毙命。 这三人都是不输司马乱的顶尖高手,祝云杀司马乱时靠的也是攻心计,故意示弱才将其重伤。 若是三人一起来,恐怕她比她师父黄之死得还惨。 “明诚师兄,明信师兄?” 齐乐此时终于注意到了被绑起来的两个‘粽子’。 两个人见到齐乐也是激动极了,如此境地有个熟人是多么感人的事情,但由于嘴里塞着抹布,呜呜呜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祝云描着斜红的眼尾挑了挑。 果然是乾坤派的人。 看来宁王妃是下了血本了。 “他们两个要对你家殿下下手。” 祝云抱臂,冷冷瞧着两个人。 两个人这才恍然大悟。 齐乐年纪小,还未排字辈,他们二人和齐乐是同一辈的师兄弟,只是明诚明信二人早已接了师门历练,不常在门派内。 但因为乾坤派和太祖皇帝达成的契约,每个皇室嫡亲身边都需得配一名乾坤派的弟子随行,直至皇室子弟而立之年,方可离去。 因这一代皇帝子嗣凋零,乾坤派便将有可能的继承人身边都分配了一名弟子。 宁王府只有长子和嫡子才有资格。 明诚明信便是在宁王长子和嫡子身边的随行弟子。 齐乐将门规和契约之事耐心地向祝云解释了一番。 祝云听罢,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只知道萧氏皇室和乾坤派有契约,但内部的分配规则却是不了解。 如今听完,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妥。 “你还未排辈也未出师,乾坤派怎地派你到郡王殿下身边?” 齐乐闻言昂起了头,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 “因为我剑法在门派名列前茅!” 这个理由虽然勉强,但却还算说得过去。 祝云脑海中灵光一闪,却没能捕捉到那丝隐隐的蹊跷。 “那能把我师兄松绑吗?” 祝云斩钉截铁道:“不能。” “把他们两个关进旁边的厢房,徐曳青。” 徐曳青正耳朵竖起来瞧热闹,一听祝云叫他,连忙端正神色。 “师姐你吩咐。” “你看好他们两个。” 徐曳青瘪了瘪嘴,心中觉得祝云实在大材小用,可绕院子瞧了一圈,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还有一朵被他师姐护着的清冷娇花,确实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好吧。” 他把将陌刀轮了一圈,刃风扫过院子,卷起一阵肃杀气。 “看在齐乐的面子上,可以把你们两个嘴里的布卸了,但若是敢喊...” 祝云凤眸危险一眯。 “徐曳青,你就抹了他们两个的脖子。” 徐曳青轻轻吹声口哨,道了声好。 明诚明信连忙闭紧了嘴,表示识时务者为俊杰。 ...... ...... 祝云将繁重的侍女服换下,梳洗一番后去见萧关月。 “今日一早宁王府就炸了锅,不仅宁王妃在人前失仪宛如疯妇,听说小世子还被人劫持逼问,凶徒是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 “宁王府的人今日还找到府衙来闹,想要将那英英的父母下入大牢,说他们雇凶杀人未遂,被我父亲暂时拦了下来,将人安置在府衙。” 袁芳蔼说这话时,眼睛不自主瞟过正在迈步进门的祝云。 祝云面不改色,云淡风轻地拿起一只樱桃放入口中。 “我今日去城郊的东坡将英英带下来,小丫头想必吓坏了,她父母还在等着。” 祝云将长刀挎在腰间,一身方便行动的靛青色胡服,将糕点塞入口中嚼了嚼。 这一整晚都在忙,连口饭都没吃上,肚中早已空空如也。 但英英的事也实在耽搁不得,她准备立刻出门去寻。 萧关月此时也已经换了身衣衫,鸦青色圆领斓袍配白色护领,衬得他愈发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一双乌灵灵眸子抬起来,动人心魄。 “我与你一同。” 萧关月道。 祝云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齐乐与沈郎君也去,分两头行动,这样效率快些。” 萧关月三言两语就将四人分成两队,袁芳蔼道:“四人是否少了些,这案子毕竟是郡守府接下的,我会去找父亲再调些不良人来供你们差遣寻人。” 祝云笑了笑,“那自然是好的。” 袁芳蔼走上前两步,柔帕拂在祝云臂弯处若有似无,她眼波流转,带着些羞怯道:“云郎,待你回来,我会在府中备些薄宴,这些日子你一直在为此案奔波,了却我父亲一桩难事,又替我将妹妹寻回来,我不求你小住些时日,只求你能够给我个 报答的机会。” 她话说到这种份上,祝云不好再推辞,来渭州这些日子,也确实没有机会好好休整享受一番,于是一口答应下来。 ...... ...... 几人行至郊外,为了确保找到英英,决定将人全部打散开,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进行搜山。 祝云和萧关月仍然从东侧出发。 起初行路并未废多少力气,东坡也明显瞧着比西坡坡度缓些,像是骡车能上山的模样。 为了确保萧关月的安全,两人并没有像其余不良人一样散开行进,而是结伴而行。 谁知越往上走道路越发崎岖,路上碎石不断,一不注意就会跌倒。 祝云对此习以为常,天山那般寒冷陡峭,她也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爬,对于她来说,这种路况算是小意思。 萧关月显然就不那么乐观了。 耳边轻响一声,萧关月身子一歪,脚下碎石滚落,一瞬间失去平衡。 祝云一直注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拉便将他整个人带到身侧,男子的身躯靠近,先袭过来的竟然是一股香风,以及美人的脸。 祝云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心中默念罪过罪过美色误人,嘴上却道:“殿下小心些。” 二人离得极近,这时祝云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萧关月的身量即使在男子里也可以称得上是高大,不是像徐曳青那样的魁梧,而是世家贵族独有的清劲,平日里看着瘦条条一个人,仔细感受却有一层肌骨在身,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弱不临风。 可当她抬眸,萧关月的眼睫忽闪忽闪,眼尾由于刚刚的惊吓蒙上一层薄红,幽幽看过来,她硬生生看出了一丝娇花待怜之感。 祝云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心猿意马。 此时山路过窄,二人只能这样贴肩而行。 一旁的萧关月心中一片清明,对自己矫揉做作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就是在勾引祝云。 那又如何? 经过这几次的接触,他清楚的知道祝云对他的皮囊没什么抵抗力,尤其是他这副模样的时候。 虽然和他平日里习得的君子之风大相径庭,可他讨好心悦之人又有什么不对。 天经地义罢了。 他不觉有什么好羞耻的,反而庆幸自己能够借此吸引倒祝云的目光。 “我脚下不稳,从未走过这般山路...”他解释道。 半晌,又踌躇开口:“我...能拉着你的手吗?” 祝云没作声,只是将手从他的臂弯处下滑,轻轻牵住了他的。 萧关月的手很凉,细腻光润,拇指和食指内侧有一层常年握笔的薄茧。 萧关月的目光在祝云转身向前的一瞬间变得幽暗起来,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 仅仅是这样虚握着,他心中泛起一阵战栗,却又仍觉不够。 这样不对,不够紧密。 他心中欲望的暗兽咆哮着不满足。 他变换姿势,将白如玉石的手指一根一根挤进祝云的手指间隙,十指相扣。 这样才对。 祝云感受到手上的异动,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萧关月抿嘴,对着她甜甜一笑,眉眼弯弯道: “这样更牢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