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饲养一只暴躁心魔》 1. 时也 半年过去,伶舟虞依旧是无数凡人眼中唯一的仙。 “要知道,这位可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啊!” 一处屋顶上,身穿布衣的少年双手环胸,目露向往。 伶舟虞是谁? 玉琼阁外十二京,一府二院三家四姓,揽尽繁华。 仙阁玉楼,满目尽是金银玉,天上人间温柔乡,风流名士富贵冢。 “伶舟闻人钟离姬”的那个“伶舟”。 名动修仙界的四大少年天才,“虞阚湛清”的那个“虞”。 论家世,四大家族,他排第一。 论个人实力,数百万天骄齐会一堂,他还是排第一。 何其风光? 要知道,伶舟虞出生时,伶舟家可还不是四大家族之首,或者说,已经不再是四大家族之首。 往日的辉煌早已离去,本家的族老们还守着那点骄傲不肯低头,日日以“第一人”的标准要求自己,规则苛刻古板得让人难以忍受。 小辈们却早已认命。 家族落寞,撑不起这口气,自然就拿不住那些仙山玉脉,资源一少再少。 伶舟虞还不是本家的长子嫡孙,只是偏支的子嗣,那些资源层层刮去油水,等落到他手里,就跟稀粥一样,约等于无。 而其他仙家呢?那叫一个如火如荼,欣欣向荣。 只要测出天赋,无需多顶级,只要在上等之列,立刻将全族资源堆在那人身上,压得下面的小家族骄子们苦不堪言。 更雪上加霜的是,四大家族中,从来不缺顶级天赋。 仅仅是“千年不遇”这种级别,那一代就出了三个。 最大那个,比伶舟虞足足早出生了一百三十年,是“豳州”姬家的正房嫡子,名叫姬阚。生而引来金龙祥云罩顶,百八十城皆可得见,落地便开灵智,少年持重,二十岁代父临朝摄政,统帅百官,是姬家皇室最金尊玉贵的皇太子。 最小那个,也比伶舟虞早出生了四十年,排在三人之末,“祁木之地”闻人家,嫡幼孙,名叫闻人楼清,此人修苍生道,他的剑,不以“利”称,不以“快”立,反以“重”闻名天下,一剑斩下,便是数百万人齐心。 在这前提下,伶舟虞却以十五岁的稚龄,力压三人,一举夺得那年天白水宴的魁首。 天下震动。 古今未有,闻所未闻! 从此之后,大小仙州百万少年天骄,他为第一。 什么叫年少成名,那就叫年少成名。 且名动天下。 伶舟家闻风而起,乘风而上,从即将跌出四大家族的境地,一跃重新回到了榜首,一府二院三家隐匿光芒,过去失去的仙山灵脉统统翻倍夺回。 家族子弟走路带风,骄矜傲慢,指头缝里随便漏出一点,就是别人一辈子求都求不到的机缘。 只可惜天妒英才。 三年前极渊裂开,无数妖鬼从中爬出,横行人间,仙京阒静,一府二院三家闭门,四姓世家一同沉默,唯独伶舟虞,带着他的剑,走进了极渊。 一代天骄就此殒命。 “太可惜了。” 少年刚踏上修仙路,正是最向往那个世界的时候,而伶舟虞,无疑就是最符合他们这些少年想象的存在。 年少时碾压同侪唯我独尊,长大后更是不在凡尘之列,别人见他如仰望日月,这是何其意气风发,又是何其骄傲恣意、快意恩仇? 这样的人,还不缺侠肝义胆和怜悯苍生的慈悲心,简直是……简直…… 太完美了! 太让人向往了! 倘若能见上一面……哪怕只是在对方的墓碑前敬上一杯酒,那也是足以光耀先祖的经历! 想着想着,他在冰冷的夜风中热血滚烫,满腔豪情无处抒发,一拍身下屋檐。 他的同伴望了望自己鞋上的补丁,走了半月,鞋都快磨破了。 他不解地问:“可是大哥,这和我们半夜蹲在别人屋顶上有什么关系呢?” 布衣少年双手环胸,一把木剑斜插在背上,“当然有,伶舟少主是我最崇拜的人,我要学习他,行侠仗义!” 说着他握拳抵在胸口。 “我们在一路追着魔域的人来,那些人进了镇子就无影无踪,说明啊,这里一定是他们的秘密魔巢。” 同伴打量四周,看到了卖包子的八十老翁,卖鞋垫的六十老妪,发酒疯调戏砖墙说人家“小脸红红”的三十壮汉,以及背不完功课、双目呆滞、正对月思考人生的十岁小童。 “……这不就是个鸟不拉屎的边境小城?” 人少,房屋少,工钱更少,只有住房和吃饭价钱高。 他们来这里三天,已然要敲酒楼的门,问人家要不要会翻跟头的小二了。 “笨!这里越偏僻,就越说明这里——”少年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有!问!题!” 同伴似懂非懂。 少年说:“这里必然埋藏着惊天秘密!说不准……” 他双眼忽的红了,哽咽道:“说不准……他们就是看伶舟少主刚死,正道无人,便坐不住了,在这里密谋颠覆修真界正道!” 同伴惊了,“大哥,你就哭了啊?” 少年猛地一拍屋顶,“谁叫我乃性情中人。” 他肃然道:“今日,我必斩妖除魔,匡扶正道!” “若我不幸……”他痛苦闭眼,流下两行泪,“告诉我母亲,我不曾懦弱!” 同伴被他感染,也一拍屋顶,郑重道:“好!不愧是我大哥!今日你先行,来日我便……带二两好酒来看你!” “好弟弟!” “好哥哥!” 两人抱头痛哭。 屋檐下的屋子中,唯一的小圆桌边,时也默默把酒罐的盖子盖上了。 他被这两人吵醒,本来准备披衣起身,小酌两杯,奈何屋顶今日“漏雨”,过一会儿便震一下,无数灰尘簌簌飘洒,伴随着两位少年热血沸腾的发言。 时也下午刚打回来的酒,若非抢救及时,马上就得要变疙瘩汤了。 “他们究竟下不下来?”他心里冒出个声音,十分年轻,只是听起来不大正经,尾音总带着几分笑意,百无聊赖似的: “踩点三天了,再踩屋顶都要塌了,那他们也别想走了,留下来给我糊屋顶吧。” 时也想了想,说:“应该快走了,我白日见他们在观察王二。” 王二是街头要饭的那位,大半年了,风雨无阻,这两天地上都能煎鸡蛋了,都没煎走他,毅力非凡。 这两个少年应该坚持不了。 阙逢却没那个耐心,“天一,让他们滚。”

他们刚才的沟通全在识海里,而且,作为本体和本体生出的心魔,他们的沟通和一个人在自己脑子里转动念头没什么区别,外边的人哪怕站旁边也听不着。 只有这句,是用灵力放出来的。 天一是魔尊手下的首席死士,听得阙逢命令,沙哑应了声:“是。” 这声音同样只传给了阙逢,当然,还有和阙逢同在一体的时也。 忽然,时也手下动作一顿。 他将酒坛朝着月光的方向稍稍倾斜,里面本该清亮的酒水,表面忽然飘起一层混浊的浮粉。 他以指轻沾,捻了捻。 毒。 而且是不太高明的毒。 没记错的话,街角就有卖,五文一包,很是受欢迎,街坊们人手一包,拿来毒田野里偷吃稻谷的鸟。 自然,用来杀人也使得。 他常去酒楼,老板记得他爱喝的酒,每日都会给他留上一坛,专门放在柜台下,今日小二出了差错,他喜爱的酒别人买走了,这坛子被临时拿过来,就摆在那个地方。 而这两个少年,白天也去酒楼晃悠过。 阙逢也看到了,然后便笑了,漫不经心的嗓音悦耳。 “天一,杀了。” 屋顶两个少年还抱在一起,忽有一股凉风袭来,均觉得背心和后脑凉飕飕的。 他们泪眼婆娑转头一看,东南西北,上下左右,一圈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无声无息将他们包围。 “唰——!” 数十把雪白刀刃出鞘,锋利刀身照亮了他们稚嫩的脸。 “!!!” 两个少年霎时把对方抱得更紧了,张嘴发出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魔头杀人了!!!” 黑衣人冷漠地任凭他们叫。 两个少年更惊恐了,他们都快把自己耳膜叫破了,可他们的声音一点也没传出去。 对街背书的小童甚至没给他们一个眼神。 慌乱间,他们不小心踩破了一块瓦,一线光芒泄露出来,年长些的那个少年靠着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勉强辨认出,这是一个阵法。 阵法边线蔓延出去,足能笼罩整个小镇。 他依稀听人说起过,这种覆盖超过百里的阵法,每日光灵石就得花费几万! 果然! 惊天阴谋! 黑衣人漠然,一步步靠近。 下方的屋子里,阙逢用神识“扫”一眼时也,“他们可是崇拜你得很呢,你不为他们求情?” 正在清理自己头发上灰尘的时也:“?” 阙逢冷哼,“我就知道,你又要给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求情!哪怕他们给你下这种……不入流的毒药!想要你的命,你还是心慈手软!” 摸自己的脸摸到灰尘、思考要不要去洗个脸的时也:“??” 阙逢恨得出血:“就你是个好人!成日里装模作样,我倒要看看,那些人什么时候才能看穿你伪君子的真面目!” 他狠狠一闭眼,又嘲又讽,“把人放了!不,丢到山上,让他们把那间屋子搭起来,不然……就死在那里吧。” 说罢,阙逢冷眼扫过时也,“现在你满意了?” 时也:“……” 时也拎起唯一幸免于落灰的酒杯,一口饮尽,“睡了。” 2. 阙逢 “你真喝啊?”阙逢骂得正酣畅,抽了点神皱眉。 “这是毒鸟的,而我不是鸟。”时也如此说。 阙逢:“?” 但凡说“凡人用的毒又毒不死他”呢。 时也放下杯子,望着窗外,半晌没动。 阙逢本来不想理他,但他实在坐了太久,说不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要思考。 就在阙逢忍不住想问他,又想去做什么好事,做什么好人,亦或者在想哪个无关紧要的野男人……总不会在想刚刚那两个愣头青吧……的时候。 时也问他:“阿逢明日想吃什么?” 阙逢:“???” 他骂人呢,能不能正经点? “或者喝点别的?”时也又问。 折腾半天,他有点饿了,今天夜深了,不宜进食,但可以想想明天的。 阙逢觉得时也在故意气他。 这人就是这样。 一直这样! 阙逢双手环胸,开始憋气。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永远都在敷衍他,吃什么喝什么要不要一起睡? 他的话永远都不听!! 从很久以前就这样了!阙逢随便一数,都能把他的罪行数到百年前。 百年前,时也还不叫时也,而是伶舟虞。哦,就是楼上那俩倒霉蛋口口声声叫着、恨不得把他供起来的那个伶舟虞。 昔日的第一天骄。 但事实上呢? “今天赚的钱够不够买肉?”“明天赚的钱够不够买酒?” 这就是这位天才现在每天思考的问题。 作为一个心魔,如果阙逢有一天死了,那他一定是被气死的。 史无前例的死法,足以载进史册。 要说伶舟虞变成时也,那倒也真不冤枉,三年前极渊裂开,无数妖鬼从中爬出,横行人间,仙门世家避之不及,唯独伶舟虞,带着他那把破剑,走进了极渊。 给的理由简直气死人。 “可我是天才啊,第一天才。” 阙逢听了就冷笑。 全世界只有你一个天才吗? 怎么别的天才这会儿不扬名立万不声势浩大不意气风发了? 就你能耐。 好吧还真挺能耐,曾有人酸溜溜评价伶舟虞,说:“旁的修者,自少时便冠以天才之名,可苦修百年,也比不过他一日的成就。” 这话,还真就是实话。 修仙的人不与凡人同,寿命极长,尤其是那些家底厚的大家族,百年千年不当个事,吃个仙果灵泉就有了。 在这前提下,对“年轻人”的标准,自然就放宽再放宽了。 百来岁压根不是个事,两百来岁也是弹指一瞬,自称少年完全不是问题,遇到个不要脸的,还能称自己一声孩子。 凡间八十岁可称老翁,修上仙两百岁还是灵童。 可即便如此,那一代的“少年天骄”们,在遇到十五岁的伶舟虞时,却溃不成兵。 那时的伶舟虞多风光耀眼? 世无其二,不外如是。 奈何好景不长。 极渊一行,伶舟虞修为全废了,伶舟家的处境再度不妙起来,风雨飘摇之中,族人难免怨恨上伶舟虞的任性。 伶舟虞的一身修为、连带着他自魂灵中淬炼而出的那把本命剑,都葬送在了极渊。伤势未愈,喘气都难,就被各路人马轮番说教了半月。 紧接着就是各家打着看望名义前来,状似惋惜,实则幸灾乐祸的。 气得阙逢差点当场夺舍,非把这群老不死的骂到死不可。 但伶舟虞这人呢,说好听点,叫冰心雪魄,既坚且冷,从不为外物所动。 说难听点,他压根不听人话。 更别说是他不爱听的话。 无论是“指点”,还是“指指点点”,都一概免谈。 有些事,他想做就做了,别人怎么想,他不在乎。 如果别人有意见……那好,江湖不再会,有无缘都不再会。 能下床那日,他就不告而别了。 伶舟家昔日的天才,在修为尽废后,选择了和家族一刀两断。 对此阙逢冷笑不断,好一个大义凛然!高风亮节!做好事不留名!将家族扶上去,助其站稳第一,遭遇这等事,却默默离开! 阙逢简直想把他生啃了。 不过,看在耳边终于清净的份上,阙逢勉强忍了。 离了这帮子蠢货,他做事可轻松多了。 他随后命人替伶舟虞捏了个傀儡,替死脱身,摆脱伶舟家的追踪,从此天高海阔。 这事本来到这也就没了,大家山水不相逢,伶舟家自己等死去吧。 可还没两年,伶舟家就传出了两条消息: 一条曰,伶舟虞和伶舟家一刀两断系流言,不知是哪来的宵小之辈捏造,毁他们家名声。 真正的伶舟虞为封印极渊,修为尽毁,人眼看着也不行了,家族尽力救治,奈何重伤不愈,已然去了。 第二条则是,伶舟虞多了个弟弟。 不是他母亲所生,他父亲几十年前在外留情,意外留出来的孩子。 现在伶舟虞为苍生而死,他们夫妇伤痛难忍,把这个孩子接了回来,悉心培养。 据说,天赋不在伶舟虞之下。 据说,伶舟家已将他接入主家,当做下一任继承人培养。 阙逢听得只想给他们鼓掌。 什么叫世家,什么叫漂亮,这话就说得顶漂亮。 把伶舟家的话换一换,换成大白话,那就是说: 我们可没忘恩啊,伶舟虞不是我们赶出去的,别骂我们,那些话都是居心叵测的人编出来的。 他早就死了,死在极渊,为了全世界而死,你们都得记他的恩。 不过他人死了,他的家人还没死,他姓伶舟,你们可以记在我们伶舟家身上。 不愿意的话,他还有个弟弟,你们就记他弟弟身上。 这弟弟阙逢知道。 伶舟虞伤重得下不来床时,他的亲爹亲娘,亲自将人领到他床头去过。 他娘朝柔夫人一身端庄,步摇环佩都失了光泽,保养极好的手搭在那陌生少年肩膀上,抹着眼泪对他说:“你实在任性,好端端一身修为,全让你给毁了,以后家族可怎么办?” 他父亲惟旸真君向来严厉,经过这一遭,更没好脸色,劈头盖脸就是斥责,“以后你就安分在家,教导你弟弟,再胡闹,家法伺候!” 这两人快有百年不敢这样和伶舟虞说话了,这边伶舟虞一重伤,这父亲母亲的架子倒是又似铠甲一般,让他们重新穿在了身上。 那少年作担心胆怯状,躲在他们身后,不敢上前。 但凡伶舟虞当时有一个指头能动,阙逢都得坐起来把他们种地里去。 后来实在气不过,临走时还不忘放了把火,把伶舟家给烧了。 尤其是伶舟虞曾经的住处。 不烧就得留给狗住了。 当时阙逢还以为,脑疾终有尽,可惜,伶舟虞的那对父母总能出乎人预料。 这才多久,就做出了这等事。 阙逢发自内心地感谢伶舟家,就该这样,狠狠恶心一把伶舟虞。 谁让伶舟虞恶心他这么久,终于有人给 他出口恶气了。 等将来有缘见面,非把你们剁成肉酱不可! 老子杀了你们! 阙逢真的无法理解。 不是不理解伶舟家的作为,而是,他们不怕死吗? 伶舟虞身上气运极盛,从小就引无数异象不提,修行之事也不提,就说一个最可怕的。 在他年幼时,他父母曾指着他怒斥,言语涉及生死,然后,就在伶舟家祠堂之外,古树堂前,一道天雷就劈下来了。 劈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一双父母。 在孝道至上的如今,这简直比伶舟虞十五岁便稳坐第一还要闻所未闻。 天道之垂青钟情,可见一斑。 而现如今…… 伶舟虞身上的气运恐怕更盛了。 那些人恐怕还没完全理解,以身祭道,挽狂澜于既倒,这个行为的真正意义。 用最通俗的说法就是,天道需要你,天下需要你,你安心去牺牲,等到来世,天降祥瑞,地涌金莲,彩霞鸾凤随你挑,无穷气运皆降于你身,天下之人,顺你者昌,逆你者亡。 舍今生,修来世。 所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就是如此。 至于事后没死,那也没事,给你来世的许诺,今生就可以兑了。 天道宠爱,万物钟情,未来尽坦途,生灵无可阻。 谁和他作对,谁就是和天道作对,谁对他不利,谁就是蔑视天道。 和天道对着干,那就等死吧。 事事不顺算好的,消磨殆尽之后,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能进畜牲道轮个爽。 要说破解之法,那也不是没有,实力够强,能够和天公对弈于棋盘,人定胜天,那也能硬抗天罚,可问题是,他们能行吗? 能行才怪了。 没了伶舟虞庇护,伶舟家的衰败早已注定。 可阙逢等不及,他实在是太想……手刃这些人了。 奈何伶舟虞的修为全丢在那破极渊里、去镇着地下的怪物了。 他的修为虽是自己修的,与伶舟虞并不贯通,可两人到底一体,他受了伶舟虞不少影响,多方牵连下来,能动用的修为不足之前十分之一。 前些年他又给自己弄了个魔尊身份,要是对伶舟家动手,动辄就是仙魔大战,其他家族不会袖手旁观。 要想一人压住那十家,就必须让伶舟虞去把自己的修为和剑拿回来…… 可要让伶舟虞去拿剑…… 封印一破,妖鬼再出,就是民不聊生。 这人是仙,是佛,唯独不是人,他不会为了报复伶舟家做这样的事。 说白了,在伶舟虞眼里,他自己是草芥,苍生是草芥,而伶舟家,不如草芥。 除非…… 有人脖子上面顶个瘤,不知死活到难以想象的程度,顶着与世界为敌的压力,先一步意图破坏封印。 阙逢怀着一些微妙的期望和恶意,期盼着有这种蠢货出现。 只可惜,这种事一旦被发现,整个家族都会随之覆灭,希望实在不大。 还不如期盼时也等会儿喝到假酒中毒,他一举夺舍,那样可能性还高一点。 ……还不如期盼时也明天喝到假酒中毒,他一举夺舍,那样可能性还高一点。 为今之计,还是先养好伤,把修为恢复,然后拎着伶舟虞杀回去! 他说话算话,非把他们种地里不可。 “你明日不是要出门?还喝什么酒?睡觉!”阙逢斥他。 听到出门二字,时也的情绪低落下来。 他讨厌远行。 早知道,今日就不去打酒了…… 3. 妖鬼 时也离开伶舟家之后,阙逢本想带他回魔域,或者其他繁华城池也行。 可时也把地图合上,自己挑了这么个穷乡僻壤,住了下来,还一住就是大半年。 阙逢非常不理解。 这破地方荒得很,附近几个凡人国家打仗都不抢它,时也跑来这干什么? 时也说:“小镇外边的山不错,人少,风景也美。” 他从前的愿望,就是一个人在山间搭间小屋。 竹木为材,引溪为泉,坐竹林听风箫,或是斜倚窗边,手卷一本闲书,静观山雨欲来风满楼,风铃轻响,泥土和树叶的气息弥漫。 阙逢听了就笑,冷笑:“哦,蚊子呢?晚上飞进来咬你的时候是你起来画的阵法?下完雨到处是泥,洗衣服好玩吗?还有,在山里当野人你吃什么?” 时也心态良好:“野味。” 阙逢:“是你自己出门打的猎吗?” 时也:“不是。” 顿了顿,又弯弯眼睛,“‘我’之含义宽泛一些,倒也可以说是。” 阙逢无话可讲。 堂堂仙尊竟然一把修为了还不辟谷,世间奇闻。 就非要贪这一口吃的。 不过,有外人在时,时也并不会这样。 在旁人看来,伶舟虞浑身都是雪做的,就连手指尖都是冰清玉洁,一尘不染。 可门一关,这哪是雪?这就是一团捣烂了扶不上墙的糯米团子! 没个正形! 偏偏时也很是自在,“我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呢?” 他们是一个人啊。 别人能知道他多少呢?他的过去,他的意气风发,他的不堪,以及……阴暗的心思,不良的癖好,只有阙逢全知道。 所以,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阙逢呵地冷笑。 哦,外人在的时候就吸风饮露,好一个无暇的仙人做派,人没了就喝酒又吃肉。 吃点素菜吧。 今日晨间,时也一如往常去了山间,在山上凭栏远眺、听溪水和穿林风簌簌,很是享受了一回山间的绿意,傍晚才回到镇上。 正值夏日,街上的热气一下拍在他脸上,还伴随着酒楼里飘出的酒香。 他回家的脚步就此稍稍发生了偏移。 从黑市拐弯去酒楼,需得路过一条常年空无一人的小巷。 今日的小巷格外热闹。 灰色砖混着土堆砌出的墙摇摇欲坠,长久无人清理,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污垢。 浑身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脊背拼命挤着墙,恨不得把自己沿着墙缝挤进去。 乱糟糟的头发下,一张脸又黑又瘦,两颊凹进去,脏兮兮的脊骨伶仃突出。 “对、对不起……我真的没钱了,求求你们放过我。” 一只大手拎起他的头发,兜头就是两个耳光,腥臭的唾沫劈头盖脸。 “臭虫!再跟老子装,老子亲眼见到你偷到了两文钱,想藏私是不是?” 说着,又是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 少年呕出一口血,落在脏兮兮的地面上,混着两颗破碎的牙齿。 彼时,时也抱着剑,从小巷口路过。 不堪入耳的叫骂从旁边传来,“拿出来!拿出来!狗日的还敢躲?我打死你个鳖孙日出来的狗崽子!” 时也在心里算着账,今天在黑市赚到的钱还行,应该够买一壶酒了? “求你了……求你了啊啊啊……别打了我不敢了……” 或许还能再买一斤肉? “救、救救我……” 阙逢叫嚷着不满很久了,再不让他顺心,他就要撒泼了。 “………………” 小巷里,少年爬不起来,抖若筛糠,嗓音呕血,手指却直直指向小巷口的时也,“那里有人——大哥那里有人,他看起来就有钱,别打我了别——” 最后一声堪称撕心裂肺,尖利得能刺破人耳膜。 时也算好了价钱,换了个方向,朝酒馆走去。 “诶,小兄弟。” 一只大手拍向他肩膀,手指粗黑,指缝里布满了泥沟,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息。身后逼近的阴影黑沉沉笼罩下来。 噌—— 时也手中长剑出鞘三寸,不偏不倚,挡住那只手。 时也的思路被打断,没有回头,“有事吗?”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回答,余光向后一扫,发现这壮汉呆在了原地。 壮汉直愣愣看着他,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这人的嗓音极动听,不是埙之类乐器那样低沉的动人,就像是一阵来自雪域的风。 无人,荒寂,死水一样。 少年身形笼罩在过于宽大的白袍之中,腰间一条掌宽的雪色腰带,只有耳垂下方悬着一枚血红铃铛做的耳珰。 在这小镇,实在过于醒目了。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 虽然只有小半张,还白得像个要死了的病秧子,却……却……以壮汉的见识,他实在形容不出来,搜刮尽脑海,也只能想出四个字—— 仙姿姝色。 那小半截冰玉般的下颌划过一个极尽优美的曲线,没入耳后,黑色瀑布似的发丝沿着肩垂落,真如流水一样,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看是不是真如想象中一样冰凉柔顺。 就眼尾余光扫过来这一下,那又深又长的睫毛随之舒展……真真是绝了! 壮汉诧异了下。 这荒凉偏僻的鬼地方,仙君们从这里路过,都恨不得拍百八十张加速符,生怕被这里的“下等”气息沾染上,就这么个地,还能出这种货色呢? 被拦住的不快瞬间化作遇见极品的狂喜,他眼中不自觉露出贪婪之色。 这种成色的货,要是卖入商队,或者运气再好一点,让上面那些仙君看上了…… 壮汉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发了。 一夜暴富的欲望驱使下,他忘了对方手中的剑,也忘了…… 在这个无人管辖、混乱至极的地方,这样一个人在街上走着,却没有人上前来打劫,一路下来,衣着整洁,纤尘不染,连个衣角都没乱,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他刚来这个地方两个月,一心想着做出一番大事业,狠狠赚上一笔。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 他没注意,在他目不转睛,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人卖出高价的同时,被他盯上的人平平低垂的睫毛忽然抬起。 黑色潭水般颜色极深的瞳孔里,倒映出一道影子。 那是对面街边路过的一个中年男人。 普通的脸,普通的身材,普通的衣着,佝偻着背,瑟缩着往前走,和这个地方的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在那片黑色湖泊似的眸子中,男人褪去了人皮,化 作一只嶙峋狰狞的青皮妖鬼。 百年前,极渊之中爬出的怪物。 “伶舟虞”一身修为尽数葬送,才把它们封印在不尽天日的地底。 极渊被封印,可当年爬出来的怪物却没死绝,他们回不去极渊,只得滞留在世间,披上人皮,以人为食。 妖鬼贪婪地看着几步外抱着油纸包急匆匆路过的七岁小童,不引人注意地舔了舔唇。 时也握住怀中长剑的剑柄,长剑无声无息出鞘。 剑身雪亮,竟不似一般剑刃锋利无匹,反而显得极为柔软,如同一泓初春化开的雪水。 壮汉的注意力却不在这柄一眼就能看出不凡的长剑上,全然被握着剑的那只手吸引。 白皙,修长,曲起的骨节上没有一点杂色,干净得像是一捧雪。 和它的主人一样漂亮。 听说那些顶级仙门中从小藏在闺阁的千金娇子们也练剑,却日日用灵泉浸泡了各色仙药来净手,养出来的手干净漂亮,连一个茧子也不会有,大抵就是这样? 他心中臆想着,眼前忽然炸开大片血红。 对面街上,中年男人悄悄化出的爪子刚碰到小童的后颈,就被拦腰斩开,脸上的表情来不及转化为诧异,就滑下去,掉在地上。 生命流逝,他再也无力掩盖,在众目睽睽下化出妖鬼的本体。 青黑色、丑陋、狰狞。 “啊!!!!!” 尖叫此起彼伏。 可壮汉完全没心情惊讶。 残余的剑光划破了他的眼球。 他眼前的红光不仅仅是中年男人被腰斩喷洒出来的血,也是自己眼球破裂时,流出的血泪。 时也这才注意到他,收剑回鞘,淡淡道:“抱歉。” 壮汉喉咙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剧痛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也继续道:“但你方才想害我,所以,我也不用赔偿你,对吧?” 小巷里,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少年打了个寒颤,无比后悔自己刚才喊出的那句话。 好在时也一眼也没朝他的方向看。 壮汉再也支撑不住,扑通跪了下去,捂着自己眼睛,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时也垂目看他,无波无澜,稍等了两息,“既然没意见,那我便走了。” 他转身离开。 周围的人听见惨叫,原本还想上来看看热闹,一眼看见他的脸,立刻止住脚步,见怪不怪转开。 “又一个傻狗想对那位下手啊,这个月第多少个了?” “没办法,也不看看长什么样?” “笑死了,这种煞星也有人敢招惹,真是不知好歹。” 官府的人很快抵达,薅住几个路人,问清了情况,就将人群驱散。 本还想来找“凶手”问话,听见时也名字,便止住了。 时也来这里的时间不长,“名声”却大得很,彼此都是老熟人了。 他们照章办事,很快把地上的妖鬼装进草席,又把壮汉拘捕,收拾收拾离开。 忽然,已经走出一段的时也竟回头又看了一眼。 “怎么了?”阙逢在生气的间隙里抽空,没好气地问他。 时也看着妖鬼躺过的那块地,蹙了下眉。 近些年,妖鬼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这个月已是第二个。 这不正常。 “好像……有点问题。” 4. 饮酒 时也选来落脚的这破地方远离仙京,又荒凉又偏僻,除了郊外那座山风景不错,以及看不到伶舟家的讨债鬼,没别的优点。 妖鬼不敢去仙京,只能往这种地方钻,只不过数量不多,往往几个月才能遇见一个。 时也偶尔遇见,也会顺手除了。 时也说得不错,这段时间的妖鬼确实比之前多,但也没多出多少。 谈不上什么天崩地裂的变故。 阙逢心里倒是有个微弱的愿望,可实现的概率太低,就像风中一豆火苗,嗤一声就熄灭了。 希望升起又破灭,这让他更加不爽了。 阙逢的嗓音和时也几无二致,本就偏薄偏冷,让时也说出来,是不悲不喜的寡淡,让他来用,就显得高高在上。 尤其是这么含混着一笑,更显刻薄: “看来伶舟少爷的封印不太行啊,这是让妖鬼给跑出来了?还是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杀了几年,还给越杀越多了?” 当然不会是前者。 若是伶舟虞的封印不管用,让妖鬼跑出来了,另外那些家族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让伶舟家再借着伶舟虞这个死人的名头占着第一,必然会闹得人尽皆知才是。 那就是后者。 外界的妖鬼在变多。 有人偷偷繁衍,亦或者这些妖鬼产生了变化。 无论是哪一个,时也都不会坐视不管。 他取出一张灵符,将剑身上的血擦拭在符纸间,收入袖中。 人生在世,食一方之粮,饮一方之水,想追根溯源很简单。 左右最近无事,明日去看看好了。 今日天色不早。他倒不介意风餐露宿,但阙逢是个脾气差的,吃不好睡不好都会闹。 …… ……真是自讨苦吃,说什么不好,说自己要出门。 时也不想说话。 他有心找个借口,把这事赖了,但这事是正事,阙逢也不会让他随便赖掉自己的承诺。 阙逢也不想理他。 他心情复杂得很,一来呢,他不喜欢时也对自己要求松散,总是得过且过,动辄给自己找借口。 二来呢…… 吃不好睡不好会闹? 阙逢现在就想闹。 他看时也的动作就知道他要做什么,无非是又要去铲除妖鬼。 又要去做好事。 除非这一趟走下来,时也能顺手把伶舟家砍了,不然,哼。 浪费时间。 阙逢这会儿看谁都不顺眼,拎着时也的耳朵就开始发作了,“伶舟少爷又要去做好事啦,真是热心肠。” 他冷哼着说完,又恍然大悟地“哦”了声,煞有介事道: “瞧我这记性,今天下午不就做了一件了吗?来,让我再欣赏一遍伶舟少爷路遇不平锄强扶弱的绝美剑法。” 说着就去找时也的记忆。 记忆被人翻动,时也轻轻抿了下唇,素白的脸难得露出一点为难,“我没有。” 这是实话。 如果尾随那个小童的不是一个妖鬼,时也不会出手。 就像之前小巷里被敲诈勒索的少年一样。 他这人感情淡薄,没有善恶观,没有怜悯心,就连喜怒都稀薄得让人心生寒意。 他看到少年被欺凌时无动于衷,被少年当靶子祸水东引时无动于衷,壮汉离他太近,眼球被他的剑光斩开时,也无动于衷。 他唯一的情绪波动,只有在见到那只妖鬼的时候。 毫不犹豫出剑,将妖鬼斩杀。 阙逢却不听他的……呵,有区别吗,结果不都一样? 现如今人人称颂伶舟虞,可这有什么用呢?天知道为了名声这破东西,将来又要时也去做些什么,别到时候又死一次。 还有刚刚那人,试图将祸患引到他身上,哼! 被接连哼了两次,时也低垂下睫毛。 早些年,阙逢见天的闹着要和他分开,言之凿凿,说自己厌恶极了他,再也不想见到他,伶舟虞便给他捏了个人身。 阙逢得了自由,当日便走了,一去便了无音讯。 伶舟虞后来才知道,他去魔域做了魔尊,据说日子过得很是逍遥。 他一度以为两人从此陌路,没想到阙逢后来竟然折返回来,说他做的新身体有问题,他在里面住不长久,必须时不时回他身体里一趟。 伶舟虞里里外外检查了几次,没查出他说的问题,再加上阙逢也不再吵闹,就没再费神。 以至于后来他出事,连累了阙逢一起受伤。 ……早知道就上点心了。 时也住的这处房子是个不大的阁子,虽说阙逢命人将后面一条街都买了下来,又是铺阵法,又是打通做其它用处,但这还是一个阁子。 只有一张窄小的木床,一把椅子,一张小圆木桌。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面和屋子简陋不符的铜镜。 明显是高级货色,倒映出的人影不像普通铜镜一样模糊,连发丝都清晰可见。 时也很喜欢这里,比从前伶舟家为了讨好他时、恨不得把全世界宝物堆在他房里、镶金嵌玉的寝殿喜欢多了。 至少在这里,没人会突然闯进来骂他。 他下午出门打酒也不是全无收获,被沿街的掌柜们塞了一堆礼品。 这条街上的掌柜平时招待的都是些粗人,都养出了泼辣性子,别人去买东西,那是一文钱都不能少的,从未有人见他们对 客人这样轻声细语。 但时也不同,时也不赖账,不砸店,不闹事,长得好看,人还有礼貌。 自从时也来了,这条街再刁的客人也不敢闹事了,夜里也不遭贼了,就连从前挨家挨户打秋风的混混也不敢上门。 老板们心情舒畅,看时也和看传家宝似的,那叫一个亲切,热情招待时也去自家坐坐。 “小哥来我家看看啊?老师傅刚做出来的,保管你睡得舒服!不买也行,你上回在我家买了个凳子,我赠你一个又大又软的枕头呀,对对对,赠的赠的,不是送,你那日走太快才落下了,这会儿给你捎上。” “小哥要不要镜子,刚从八方城运来的好货,说是水银做的,可亮堂,人照在里面跟真的一样,不是那铜镜可比的,不买也行,我送你一个小的试用,满意了再来!” “小哥……” 时也同样轻松,掌柜们对他的要求比他爹娘低得多了。 他感觉他还能在这里再住两百年。 时也起身,从橱柜中找出阙逢之前命人放在里面的酒,和杯子,斟满了,犹豫片刻,才一闭眼喝下去。 好辣…… 一两万金的酒,本不该这样呛人,该入口醇香丝滑才是,可谁叫这是魔域的魔修孝敬他们魔尊的酒。 不够劲就是不要命了。 时也艰难咽下这冰凉的液体,喉咙滚动着,青黛色的眉紧紧蹙起。 只是一口,他脸上就浮上了红霞。 不是醉出来的,而是—— “咳咳……” 时也呛得停不下来,好半晌,才颤巍巍止住,喘息片刻,舌尖试探地、轻轻扫过唇缝,“咳咳咳咳……” 阙逢没眼看,嫌弃道:“你怎么这么没用?” “是它不好喝。”时也低落道。 “……”阙逢说,“你还怪上……酒不都……让你喝这么……算了。” 时也抬头。 阙逢没好气:“这酒不行,行了吧,不关你事。” 时也弯起眼睛。 “不说这个了。”时也站起身,随手将长发撩到身后,先前那将壮汉看傻眼的修长脖颈一览无余。 深更半夜,屋顶上早没了声音,就连暗卫都已退下。 这里只有他们二人。 那面在小屋之中异常突兀的铜镜将他的身影全部收纳。 美人白玉似的脸颊上红晕更甚,柔白纤细的指尖搭上自己将扣子扣到最上方,闭合得不见一丝缝隙的领口。 轻轻一挑,春光乍泄。 他朝着镜子微微俯身,让风光更加清晰,偏头时,连耳尖都染上绯色。 “今天没有出来闹事呢。” “好乖,给你点奖励?” 5. 反省 “…………” 阙逢未说完的话,想说的话,在这一刻,都消失在了空气中。 …… 仿若是枝头的青杏,逐渐成熟,透过晶亮的表皮炫耀自己饱满的果肉,收拢手指,然后被挤出香甜的汁液,任由香味弥漫开。 …… 时也撩起水净手,仔细清洗五指。 阙逢换了几个坐姿,还觉得不够,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够舒坦,舌尖顶了顶上颚,摇曳的目光透过镜子盯着那乌黑鬓间的濡湿,明明作为心魔没有五识,闻不到什么,却总觉得周遭的空气过分的……稠了。 大概是因为这屋子太窄了吧? 这人又不开窗,弄得气味全闷在里面……阙逢深吸口气,压下杂念,看向一旁的桌子。 他又不爱这个,真是浪费时间。 眼看时也擦净了手,往床边走去,单膝压上床沿,从床里面拉过被子。 阙逢皱眉道:“你干嘛?” 时也熄了灯,坐在床边,疑惑道:“不早了,该休息了。” “今天该做的事还没做完呢。”阙逢斜睨他。 时也:“……” 时也坐直了。 又是……这个时间了。 他抿了抿唇。 “第一件。” 阙逢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拉了张凳子虚虚坐下,开始翻账本了。 “今天早上,你出门买早食,那小贩看你年轻,故意卖贵了,收懂行的就是三文,收你就是十文,你都看到了,为何没有和他理论?” 时也:“……麻烦。” 以及,要面子,再以及,不想和不认识的人说话。 没必要,当然重点还是……他其实也不太明白一碗莲子羹平日是多少钱。 而且,等到明日,常去那家店的老板就该养完病回来了,他就不需要再去不熟悉的店面。 “都不提钱多钱少,那是占你便宜!让你吃亏!下次必须把价钱压下来,听到没?” 阙逢斥了他一句,翻第二笔账:“今日中午,黑市那赌徒压输了人骂你,你为何没有骂回去?” 时也:“我骂了。” 阙逢:“那你叫骂吗?骂的不够狠一律视为吵输了!” 时也:“……” 阙逢:“他说上句,说你是个小白脸,就知道看脸吃饭的时候,你不能轻飘飘就过去了,你要骂他……五尺小童,快回家找你爹娘吧,小心谁一眼没留神,给你一脚踩扁了,就这样,再复述一遍。” 时也:“矮子回家。” 阙逢:“不够!还得加上一句,你想吃这碗饭还吃不上呢,嫉妒便说,还拐弯抹角,丢人现眼,长得丑不是你的错,但出门吓着别人,就是莫大的罪过。” 时也:“你眼红不来。” 阙逢舒服了:“对,就这样,下次一定要吵赢,知道吗?” 时也:“睡了。” “睡什么?”阙逢不满,“你今天要完成的任务还多着呢,洗漱就还没洗,你刚刚……都出汗了,你的头发,还有,沐浴!” “你还喝了酒,要重新净牙,不要想着躲懒,要拿牙盐,含够时间。” “再者,屋子的地面也该打扫了,桌子也还没收,这一晚上,全浪费了!” 时也:“……” “明天要出门,今天要提前收拾好衣物,多布置几个防备小偷的陷阱,材料在那边,等会儿便先做好,省得明日手忙脚……” 话没说完,阙逢眼睁睁看着时也融化了下去。 是真的融化了。 捏了个净尘诀,除了身上这半个时辰里带上的尘埃和浊气,让自己从上到下到头发丝都焕然一新,就整个人委顿在床上,手脚一点点缩进被子,逃避的姿态纯熟……完事儿还嫌弃枕头位置不正,给自己拉了拉枕头,这才安心闭上眼,睡着了。 睡颜安详,几分乖巧。 “…………” “你给我起来!!!!” 阙逢可感觉不到什么乖巧不乖巧,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拎他耳朵。 时也翻了个身,头也埋进被子里去了。 “啊!我服了!!!”阙逢双手环胸朝他喷气,好半天,自己捏着鼻子,“穿”起了时也的身体。 入体瞬间,五感回归,阙逢有了被子压在身上的感觉。 并无他想象中的其他味道,被子还是冷的,枕间只有时也身上那股浅淡的幽香,若有似无,萦绕在被褥间。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身后披散的长发也随着滑落在手背上。 原本漆黑如鸦的发丝色又深了几分,缎子般的顺滑都消失不见,不见点光。 啪啪—— 那具身体的骨骼发出清晰的爆响,随着起身这个动作,他的轮廓随之改变。 墙上的影子咔哒一声,凭空拔高了几寸,腰身线条也跟着舒展,一切柔和的、堪称美丽的曲线,都被淬炼成了锋锐的芒。 他斜倚在床头栏杆上,抓起散落的三千鸦发,几下把它们束好。 侧目时,瞥到屋子里新买的水银镜。 猩红的眸亮在黑暗中,少年眸中仿佛藏着地心深处跳跃不灭的火,笑意散漫,唇畔似弯非弯。 同样的容貌,放在时也身上,就像一捧清冽的雪,但放在阙逢身上,就是一块寒彻骨髓的沾血冰刃。 耳后那块皮肤上,小小的红色字符也跟着长大了一截,并且不断有新的字符生长出来,从耳后蔓延到了锁骨。 一眼望去,就是个邪门坯子。 时也在家偏爱不那么干练的衣服,大概是以前在伶舟家养成的习惯,大多仙气飘飘,非常不适合干活。 阙逢没穿外衫,只把袖子抄起来,露出一段结实修长的小臂。 他四下各扫了眼,往左边走去。 在他脚边,旋风平地而起,一阵去洗衣,一阵去扫地,一阵去收拾房间。 要洗的衣服扔一堆,要带的衣服扔一堆,箱子自己把自己倒腾出来洗洗干净,晾在窗台上,阙逢扭头去收拾乱糟糟的桌子。 指望时也动手不如指望桌子成精,阙逢又不喜欢让别人去处理时也碰过的东西,只能自己动手,常年下来,做这些已经非常熟练了。 “呼——” 做完这一切,阙逢终于把房间恢复整洁,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今日的任务全部完成。 然后,他俯下身,单手 撑地,下压又起身,起——伏—— 开始今日的锻炼。 时也整天只知道坐在那喝茶吹风看风景,正事是半点不做,以前昼夜不歇山间听雨悟道一剑斩晨露的勤奋劲不知道去哪了。 有多久没有挥剑了? 他的腹肌!都快没了! 这屋子就这巴掌大的地方,腾挪不开,练剑是练不了了,将就一下算。 阙逢正面练完又换背面,背面练完,还觉不过瘾,又去一楼找出从前收集的万斤神兵,一手一把,开始锻炼臂膀。 举一下骂一句时也。 ——要是时也白天干了,晚上他就不用干了! 到底为什么不能白天勤快一点? 总是拖!总是找借口! 如此折腾半夜,阙逢眼看天色,心满意足。 可练了这一通,身上又脏了。 阙逢抓上新衣服,下楼去了后院。 小楼貌不惊人,可后院却出乎意料的宽敞。 他之前命人引山泉水,在后院林间生造了一片冷泉,暖玉铺砌,又用阵法维持,保温泉水一年四季常温不说,还能浸润筋骨……奈何时也连下楼都嫌麻烦。 从水里起来,阙逢穿好衣服,回到楼上,又拎起肩头的头发,琢磨着,要不要稍微上点药膏,给伶舟虞养护一下。 伶舟虞那一头头发多好看,也不知道好好爱惜,气死他了。 窗子那边叩的一声,上下一翻,一个黑影翻进来,落地就单膝下跪,“尊上,我们……” “你做什么?”一声严厉的冷喝打断了他。 地一的话戛然而止。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阙逢拉起一旁搭着的外衫,三两下把自己全身遮得严严实实,指间凭空拿出一个黑面厉鬼的面具,盖在自己脸上,冷眸含怒。 “你进来之前为什么不敲门?” 门?地一心神俱颤,可同时也更茫然了,他走的是窗子啊。 而且,有什么必要呢? 尊上也没做什么不方便的事啊,衣服是……没穿外衫,但他们都是男子啊,再者内衫不是还穿得好好的吗…… 他连尊上身上的一块皮肤都没看到啊。 不止身上,就连脸上,都稳稳戴着面具,只能看到一个下巴颌。 他就是个登徒子贼眼贼脑,也不能对着尊上的下巴有什么想法吧? 阙逢自然也知道,自己是男子,这是自己身体,属下看了也没什么大事,但这身体现在主要是时也在用啊! 他一个男人,怎么能看时也?! 伶舟虞本来就长得够招人了,即便伶舟虞几乎足不出户,更不见外人,也还是引得万千少年少女魂牵梦萦,渴望能见上一面,也不为别的,就看看那张常年萦绕着素雪冰魄的清艳面容,是如何颠倒众生。 尤其是后几年,传言传得多邪乎的都有!什么哪家仙子一见倾心,哪家小姐寄荷包聊表心意……狗日的还有一群男弟子。 最疯狂的一个,据说愣是把生死置之度外,徒手爬上第一高山瞰泉山后方的万丈悬崖,只为了在上面刻上伶舟虞的名字。 呵! 骗子。 山崖上面根本没有! 6. 魔尊 本来还想给他削掉,结果白走一趟,阙逢心想,最好不要让他见到那个信口开河的人,不然…… 偏偏伶舟虞是个瞎子哑巴,就算别人把倾慕写在脸上,他也看不见,视若无睹就过去了。 他跟伶舟虞提过一次,伶舟虞沉思了许久,问他: “那我们今晚不吃肉了?” ——他刚刚说那个人肥头大耳来着。 然后阙逢更气了。 “你就知道关心别的男人的长相!” 气死了。 偏偏气得他头脑发昏的那个人睡得可香,小小一团神魂,蜷缩在他脑海里,像个柔软洁白的小鸟团,戳他一下都能戳下去一个坑似的。 阙逢对着他吹了半天冷风,人家毫无察觉,他只能自己把气咽下去了。 “说吧,什么事?” 阙逢在桌子边坐下,抖抖外衫,把领口腰间封得严严实实,又来回检查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任何不该暴露的地方,这才勉强满意。 地一默默看他来回检查,把自己当贼来防,深深觉得,自己被恶意揣测了。 不过正事要紧,地一咽下了这个屈辱。 地字号和天字号的死士不同,地字号的死士更多处理日常琐事,天字号……则是一些更肮脏,见不得人,时常见血的事。 “您一直让我们关注的伶舟家,近日有动向了。” 地一沉声,“我们的探子打探到,伶舟家二少爷……” “什么二少爷?”阙逢不耐道,“鸠占鹊巢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砸了那么多资源还赶不上伶舟虞一根手指头的废物,还二少爷……他没名字吗?” 地一:“?” 上次有个同僚,就因为夸赞了伶舟家那位几句,很是挨了尊上一通冷眼,还被丢到山上修屋子去了。 可怜他们一群精英死士,现在除了挖水渠铺管道引温泉水之外,还学会了盖房子……偏偏尊上说要保密,还不让他们请专门的匠人,他们都是自己拿着书一点一点摸索学习的,修炼都没这么费劲过。 这一通折腾下来,他们上上下下认准了,不能说那位好话,怎么这会儿……尊上自己还说上了? 地一深深体会到了何谓伴君如伴虎,男人心海底针,君心难测啊。 他整了整自己的称呼,重新道:“伶舟晧和几位族老来往甚密,据说……是要正式记入本家这边的族谱了,就……写在伶舟家那位少主后边,记为一母同胞的亲弟,作为下一任少主的第一人选。” 阙逢嘲道:“伶舟家的人不识字,不知道一母同胞是什么意思?” 地一说:“伶舟少主的母亲,已经把伶舟晧认下了。” 把私生子记在主母名下,这事不少见,尤其是修仙世家,不少外头的儿子天赋高过家里的孩子,为着家族计,便大有可能被认回来。 但私生子的名头到底不光彩,为了好听,便对外宣称是主母昔日诞下的。 地一其实不大关心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若非尊上屡次问起,他大概都不会留意到。 他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 “尊上,根据探子所说,他们言语之间,还提到过极渊二字,似乎是……有什么想法。” 极渊关系着全天下生灵,哪怕是他们魔域,也不得不在这件事上和修仙界正道暂释前嫌,站到同一边去。 谁都知道极渊是伶舟虞关闭的,也是由着这个,他们对伶舟家才存着几分敬意。 倘若伶舟家敢打极渊的主意…… “让他们去做。”阙逢反应却平淡。 地一惊讶道:“尊上!极渊不是小事,万万不能……” “他们生怕伶舟虞不杀他们,”阙逢冷笑。 他声音极低,罕见的压抑着,“我也生怕伶舟虞不杀他们。” 地一愣住,隐隐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隐藏的含义,却不敢深思,只能挑着最好懂的理解。 尊上趁着伶舟家这位伤重,让人做出假死的痕迹,将人囚禁在这荒山僻壤,囚得密不透风不说,还日□□迫人…… 尊上如此,便是铁了心要斩断伶舟虞的过去,还要碾碎人的礼义廉耻好人自尊心,彻底把人掌控在自己手里。 可是,让堂堂伶舟家少主受制于自己不算,时常做那种事不算……还要让伶舟虞彻底和自己的家族反目? 嘶…… 尊上真是太可怕了! 地一深深埋下头,他从进来起就目不斜视,现在更不敢往床边看哪怕一眼,生怕看到不该看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伶舟家近日的行事确实,一言难尽。 好吧,不止。 想起伶舟家对外说的那两件事,再联系到伶舟虞现如今的境况……伶舟家也不知道营救一二。 地一对伶舟家的些许敬意瞬间消失。 再想得更恶劣一些,看这家族的行事作风,要是让他们知道伶舟虞还活着,不得把人抓起来当自家号令万千仙门的活令牌? 那可是独身赴死以身祭极渊,说一句对修仙界恩重如山都不为过。 一令祭出,绝对可令天下俯首。 伶舟虞人就在眼前,他敬着人就好了,虽然……他只是一个死士,只能服从,不能干涉尊上的命令。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把伶舟家看紧,别的不用多事。” 阙逢摆摆手。 地一只能领命。 不过,地一琢磨着“时也”今日的遭遇,小心提了一句: “尊上,既然明日要远行,那是否要命人提前准备吃食?” 这样,伶舟少主就不必起个大早,上街去买了。 也就不用被别人蒙骗,不用忍着寡言的本性强行和人打交道,也不用辛辛苦苦赚钱去买…… ……想起时也总是不愿意用自己的钱,阙逢心想,明天不叫你起床,看你去哪吃,还不是只能吃我的。 他颔首:“可。” 地一连忙把菜谱奉上。 阙逢凝神挑选,重点看了对养伤有利的几个食材。 一般的常见的全被他略过了,剩下的大概有六样,全是魔域的人搜罗来的。 其中五个伶舟虞都吃过了,唯独一个,很是难寻,价格堪比灵脉,还很不好存放运输,更不好烹制。 据说姬家那位太子曾命人去寻过,打算献给如今那位人皇作寿礼,奈何苦寻三十年而不得。 “就这个。”他定下来,然后道,“对了,是谁走漏了踪迹?” 时也被下毒这事,他可还记着呢。 他的下属这么不济事了?还能让两个使劲蹦都蹦不到三丈高的小子发现踪迹? 地一汗颜,“那不是我们的人,是一个路过的散修,身上有些魔功,被当做我们的人了,天一已经让人拿住了,正等候尊上发落。” “丢山上去。”阙逢冷酷道,“还有,我离开这里的这段时间,把这间屋子也重新修过,瓦片全换成玉璃瓦,但不要让人看出来。” 把街边一文钱十片的瓦,换成冬暖夏凉聚灵养气能隔音还能挡化神大能一击的玉璃瓦,再伪装成一文钱十片的瓦? 地一严肃应了。 大小事说完,他等了片刻,见尊上没有别的吩咐,便计较着告退,扭身将走。 这时,阙逢又若有所思道:“你之前说,伶舟家有意谋势,说那歪货将顶替伶舟虞的位置,加入那四人之位?” 地一跪了回去,“是的。” 尊上当时还命把这件事闹大来着,说是最好搞得天下皆知,让那三人也听一听。 地一迷茫。 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呢? 要知道,当年苍生请愿,让仙门派人入极渊,平息那里的妖鬼之患时,当时的四位风头极盛天之骄子首当其冲,谁也没逃过,仙府门前跪满了哭天喊地的人。 但是某一天,那些人齐刷刷退去,然后全部涌到了伶舟虞面前。 天下一直议论纷纷,觉得是那三人做下的手笔,多有不中听的话。 这……难道不是? 地一心中不解,但看着尊上骤然不虞的面色,不敢就这样冒冒然问出来。 要知道,他面前的这位,可是魔域百年前横空出世的少年天才,以旁人仰断脖子都看不清的速度,横扫魔域百二十城,诛杀老魔君,坐上了魔域之主的位置,手段狠辣,阴晴不定。 仇家挖地三尺都挖不出他的来历,自己的族人却一个个被他找出,拧断了脖子。 六年前,有人曾在魔域最深的血渊中一睹魔君风采。 彼时他面覆铁甲,手执一枚明珠耳珰,唇角含笑,铁甲下双眼猩红。 少年恣意轻狂之下,是永不褪色的欲望和妄念。 阴晴不定,残忍嗜杀……只有在和伶舟少主有关的问题时,会显得格外温情一些,可也是有限度的,他是傻了才什么都问。 尊上说什么,做就是了。 地一不再多话。 其实这个问题,他若是问了,阙逢还真能给他回答—— 难道不是那三人下手暗害伶舟虞? 当然……不是。 因为,伶舟虞去到极渊之外时,已经有人在了。 “豳州”姬家,姬阚,四人之中最年长那位。 等了几日,四人齐聚。 一个翻墙,一个钻洞,一个以死相逼,一个,剑指亲族。 四人相顾,不知谁笑了一声,一坛酒喝完,再无需多言。 若是当时,死伶舟虞一个不够,那三人也得填进去。 不过,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到最后,他一个就够了。 这几年,各种流言纷纷扬扬,那三人心里能痛快? 阙逢不咸不淡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已经命人散播出去了,若是那三位不曾闭关,应该已经知晓。” 地一答完,看尊上面色阴转晴,空气里那股威压也轻了些,他松了口气,关心了一句自家主子。 “尊上,您什么时候回魔域?” 虽说尊上向来铁腕,就算常年不在魔域,下面的人也不敢阳奉阴违,可毕竟做事不方便,别的不说,积攒的公务就一大堆,全靠他们传送。 不如早日回去。 不说他,阙逢自己也想回去了。 在魔域当魔尊多好,他的黄金作柱、赤色锦鲤的鳞玉为阶的九曲廊宫,他足足一千零一件不重样的衣服,他搜索的奇珍异宝,天上玉桂,还有各色珍馐美味。 可是…… 时也好像很喜欢这里。 时也很少这么高兴的。 阙逢又犹豫了。 旋即恨恨。 时也也是个不会享受的,跟他回去,要什么吃不到,非要在这吃这口粗糙饭食! “不了,我在此处……还有要事要做 。”阙逢说得艰难,还上火,喝了口自己泡好的茶,才把话说完。 地一:“?” 尊上究竟在这穷乡僻壤的做什么? 就算是要囚着伶舟虞,囚在魔域不好吗?至少吃的住的好多了。 难道……这貌不惊人的小镇下面,真的埋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是什么价值万金的秘矿?还是从细微处起手,然后一举颠覆修仙界正道的惊天阴谋? 亦或者…… 地一想着想着,默默地热血沸腾了。 虽然地一还是不懂,但地一服从命令。 他抱拳道:“是!属下领命!那就祝尊上一帆风顺,马到功成,早日将这修仙界正道踩在脚下!” ……听风赏荷、对着瀑布走完神再下山揍个人,然后拿钱买肉买酒,还能把修仙界踩在脚下? 阙逢揉了揉胸口,把那口郁结之气散去。 地一再次起身将要走,他忽又开口:“等等。” 地一又回头。 阙逢严肃紧绷面容,“这一月的新衣……命人多拿两箱。” 时也穿衣服太废了。 他喜红又喜白,只红不能压过白,最好是一身清雪压枝,或耳垂或发梢或腰间点缀一点红珠最好,其余要一点杂色没有,洁白胜过初雪,柔软飘逸胜过鹤羽。 再加上他过去总以白发示人,远远望过去,便是雪中一点红玉珠,似飘渺不及的仙,又偏偏点缀了一点红尘情丝。 好看归好看,但这衣服十分有十二分的不耐脏。 还不耐洗! 不能久穿,不能手洗,连水都不能沾! 再高明的仙术,都伺候不来这一等一金贵的料子。 凡是外头的袍子,几乎日日换新的,只有里面贴身那几件可以幸免于难。 “是……两个样式都带吗?”地一问。 阙逢揉胸口的力气又大了些。 伶舟虞喜白,但魔尊是不能穿这样一身仙气飘飘的白的。 若是他在主掌这具身体,便是一身血红,同样不染杂色,只有一头漆黑的长发,衬着鲜红眼珠,最诡谲阴森。 这样一来,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品味喜好,还是南辕北辙的两个喜好。 在旁人看来,他大抵是……脑子有毛病,一会儿天上仙一会儿地下鬼。 十分失常,让人难以揣摩。 再不然,就是私下里悄悄养了个正道的情人,宠爱得紧,不止衣食住行都要亲自过问,还得和人家穿相似的衣服。 要不然,怎么两套衣服尺寸都不一样?那就不是同一个人穿的! 还想拿脑疾来掩饰……呵。 头疼。 非常疼。 “本座最烦的,就是伶舟虞。”阙逢阴森森道。 地一:“?” 怎么又提到人家了? 刚刚不还给人家抱不平吗?夸的那叫一个天上有地上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比那世间仅有一块的稀世玉璧还要难得,怎么突然又不忘初心了? 不得不说,尊上的脾气是越发大了。 再这样下去,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指日可待……尊上迟早把周围的人全赶出自己的领地,只留下自己和伶舟虞。 “看什么?跟着我念!”阙逢一拍桌子。 “啊……是……您最讨厌伶舟虞。”地一便念了。 地一再次欲走,未起身,想起什么,先谨慎道,“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若无事,他就该退下了。 果然阙逢还有吩咐,“南边出了座玉山,听说出的是红玉?” 地一一点不意外,回道:“是的,据说是极品灵玉,带着可以冬暖夏凉驱蚊辟邪,拿来做灵器也是极好的。” “是不是红的?” “啊……是,对,这颜色顶顶值钱,若是开采出来,天下谁能比咱们富?您真是深谋远……” “让人打下来,挑最好的,打成耳坠和玉佩,其余的……臂钏之类的金银首饰,再装两箱子过来。” “……虑。”地一说,“还有吗?” 阙逢道:“别的倒也没什么了,就是后面那个池子……我觉得,还是不够好,你让人,用黄金和碧玉,在后院重新立间屋子,再刻个传送阵,和这里贯通,对了,屋子外面记着拿阵法盖一盖,别太张扬,引来别人窥探。” 地一沉默,瞅他两眼,害怕又无意冒犯,只看了下尊上修长的小腿,把话咽下去。 “属下告退,您……早些休息。” 等他翻窗走人,阙逢把自己收拾干净,躺回了床上。 闭眼不过一刻,又猛然睁开,满是恼怒。 乒乒乓乓地在床上拽被子,翻过身,换了个时也平时更喜欢也更舒服的姿势。 ……不按这个方位睡,第二天时也又要借口这里那里不舒服,萎靡地躺在床上不起床了。 再把头发和衣服也放到不挤着、也不硌着时也的地方,阙逢才重新闭上眼。 第二日,时也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焕然一新的房间,就察觉到一阵鬼压床。 “?” 他不明所以,偏偏这时阙逢还气哼哼地跟他说:“醒了?你是睡舒服了,你知道昨晚发生什么了吗?” “什……” “你不知道!”阙逢大声打断他,痛心疾首,“你都不知道我为你放弃了什么!” 7. 留信 阙逢一开始主意打得好,料想着,时辰已经被时也睡过了,那就不能放任时也继续偷懒。 再者,他昨晚已经把事情都做完了,看这人还有什么理由赖着不起床? 正该养成习惯,早些起来,趁着外头天气好,好好把荒废许久的剑拾起来。 总之,一切的借口,都…… “你昨晚干嘛了呀?我好累。” 时也脸埋在枕头里,睫毛粘重得抬不起来,只掀开一点缝。 他还捂在被子里的手臂和腿一阵阵酸软,虽不至于难过,但显然是动过了,还动了不少。 信心满满的阙逢:“……” 百密一疏,忘了他俩用的是一具身体了。 从前只是起来走走,昨日他有些忘了时辰,多练了会儿,天蒙蒙亮才睡下,可不就是带着时也一起彻夜不歇吗? 时也又把自己裹紧了些,脸埋着打了个哈欠。 阙逢觑着他墨发簇拥下越发小的一张脸,有些难受似的蹙起眉头,想接着打哈欠又打不出来,不上不下地噎在那里……阙逢扫过他眉眼和微张的唇,没搭话。 “你昨晚几时睡的呀?”时也不在意,他脑子都是昏的,便是阙逢说了他也听不清,他只管一股脑问自己想问的。 伶舟虞是个不会撒娇的人,和他齐名那几位曾经评他说,长得夭桃秾李,腰板偏比冰块硬,让他说句软和话比要他命还难。 阙逢倒是知道,伶舟虞也不是完全不会黏黏糊糊。 只不过得挑时间,在他没睡醒,还得是他一个人独处时,才会用这个含糊不清的声音……等等。 不对! 然而已经晚了。 只见时也长长打了个哈欠,然后就像是绷到极点的弓弦,终于再也无法承受,被这薄薄一床被子压垮。 他的睫毛越点越低,嘟囔了一声:“好困。” 然后就又睡着了 又……睡……着……了。 阙逢当场气得坐了起来,正要拍床,又顿住,咬牙切齿重新躺下去。 不行,不能动,让时也等会再找到借口…… 日挂中天,时也无精打采地起来。 衣裳自己飞过来给他穿,时也连手也懒得抬,于是衣裳还得自己去牵他的手。 阙逢习惯性帮他整理,嘀咕着不能丢自己的脸。 今日完了,外边别说早食店,就是菜摊子都收摊了。 早有下属收到传信,开窗便是老大一个食匣子,饭菜全用灵玉温着。 阙逢招招手,盖子弹开,里头的金樽玉盘一盏盏起飞,摇摇晃晃飞到桌子上,把自己摆得整整齐齐。 时也晚睡晚起,胃口不好,吃得很慢。 阙逢想让他打起精神,也为了给某些人上点眼药,有意无意地说: “我前段时间收到消息,伶舟家今日将要办一场宴会,宴请群仙,那几家都会去。” 说是天白水宴将近,提前办的海棠花宴。 天白水宴也被称为“少麟台”,取少年天骄登云的第一块台阶之意多少人就是在这里打出名声,从此名扬天下,几大家族自是格外关注。 照惯例,几大家族都会派人前去,不会缺席,但具体去的是哪些人就不好说了。 伶舟虞他们四人连续霸榜近百年后,已经不再去参与这样的宴会,前几次,虞阚湛清的另外三位都没见踪影,闭关的打理朝政的外出参悟的……理由千奇百怪。 今年伶舟家多了个二少爷,还拿出那样的阵势,倒是让人有些好奇他们的反应了。 其他家议论纷纷,舆论中心的三家却稳得住,至今还没表态。 阙逢状似无意地问:“你和那几人也算是有些交情,你还活着这事,要告诉他们么?” 伶舟虞离开时无声无息,没有闹出动静,走得两袖清风。 其他几家自然无从得知。 后来伶舟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便昭告天下,给他发了丧,那几人估计还当他死了呢,也不知葬礼上哭出来没? “我离开前给他们留了信。” 时也有些意外,阙逢一贯讨厌那三人,怎么会提起这件事,提了些神回忆,“就放在从前我们常聚会的山坳里头。” 不过时至今日还没人回信。 大抵是忙吧,他们从前也不常聚会。 都是一闭关就十年二十年往里扔的人,想凑个都闲着的时间,着实不容易。 他说得平淡,阙逢一口牙险些咬碎。 ……居然还特地留了消息。 阙逢可没忘记,就在他去魔域那段时间,伶舟虞时常和那几人结伴出去游玩,日日饮酒作乐,过得不知有多快活。 完全把他忘在脑后了。 他只不过想让时也别怏怏的,一副睡不醒样。 现在好了,时也胃口是好了,他开始头昏了。 本就一股邪火,再看时也吃东西,就更喘不上气了。 这人专挑自己爱吃的捡,其余一概不碰,他昨夜让人从南方送来的仙灵骨菌,和从小就以人参养着的玉骨鸡一起,炖了整整一夜的汤,就一口没碰…… 好吧喝了一口,然后就将它无视了。 不仅无视,筷子过去了还会专门“避嫌”,绕开那薄透清亮的玉瓷碗。 “喝完,对身体好。”阙逢嫌弃他,“挑什么食。” “……”时也筷子伸出去,顿了顿,伸向了旁边他同样不爱吃、但还算能吃的一道白水菜。 “你不要装听不懂,我说的是旁边那个。”阙逢呵地冷笑。 时也再次伸手……越过玉盏,伸向了后面那道菜。 “伶、舟、虞。” “……你在荒郊野岭捡骨头回来炖汤给我喝。”时也不情愿。 “你知道它多贵多难带过来多难做吗?” “但它也难喝啊。” 时也知道这东西稀罕,来之不易,据说百年才长这么一颗,还贵,菌菇成熟时散发的那点气拿出去都能卖个几十两,还不是黄金,是更高等、和黄金一比一千的灵金。 不仅如此,采摘、运输、烹饪,每一个步骤都是在烧钱,比直接在银票山上点火烧还要快,但它真的难喝。 算了。 时也闭了闭眼。 好歹是“自己”出了钱和力的。 “自己”做事“自己”当。 下次再也不选这座山的食材了。 时也舀起一勺。 喝下去那个瞬间,时也想了很多,过去,现在,未来,还有北方那座第一高的瞰泉山看的那条黄泉…… 还有伶舟家。 阙逢方才提到伶舟家。 他是真不爱想起那些人。 他年少时启蒙早,三四岁便得灵启,开始闭关。 三日筑基,不再需食五谷。 此后十数年,都在后山的瀑布后度过。 山中无日月,时间过得不知不觉。 他第一次出关,是在十岁。 那时,他家中已经有了一位表弟,小他三月,是他母亲的亲侄子,六年前来到家中,一直便住到了现在。 大概是住熟了,家中下人均以少爷、而非表少爷称。 他出关那一年,他爹喜气洋洋,带着已经薄有天才之名儿子去主家,言谈间来了兴致,要他在家主和几位长老面前表演一段舞剑,伶舟虞拒绝。 他们这一脉已经没落太久了,好不容易出个天赋高的,还如此……拿不出手。 他爹气红了脸,当众指着他大骂不孝,让他下跪认错。 他第二次出关,是在十五岁,也是他名扬天下那一年。 他娘喜气洋洋,带了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回家,言那是自小养在家中那位表弟的表姐,她娘拐了弯的亲侄女,年前家里出了变故,来家里借住几天。 话里话外,让他多去照顾一下对方。 那表姐年芳一百一十四,抹去前头那个数字,恰好小他一岁,看他如看孙子辈,神情间很有些尴尬,倒是和他母亲站在一起,亲如姐妹一般。 他第三次出关,十九岁,他的叔父,也就是启蒙老师,倒是不喜气洋洋了。 叔父前来劝说他,说他已经把爹娘气出了病,以后千万不能再忤逆,最好现在去磕个头,对着天道大道剑道发上几个毒誓什么的…… 第四次……第四次没来得及,因为伶舟虞出关当日,便在祠堂前那颗古树下看起了书。 他父母叔父打眼一看,书皮上赫然几个大字: 《一元无情道心法》。 第一页,杀父证道。 他爹骂人的手放下了。 第二页,杀母证道。 他娘的心口不疼了。 第三页,杀师证道。 他叔父的腿脚瞬间便利了。 第四页,九族也别放…… 反正,修了无情道,通天坦途就在眼前,十年筑基百年金丹。 无情道是个好路子,无情道得练啊。 …… 都说三岁看到老,人在十来岁前的日子不可谓不重要,性情爱好都在这十年里定性。 时也后来想,大概是缺了这十年,所以他有些事无论如何都不懂吧。 这些时日,时也无事时已经很少想 起自己曾经那个名字了。 养好伤……把自己从半残养到现在后,他每日……过得很好。 怡然自得,无需再想其他。 这就很好了。 每天起床洗脸梳发已经够累了,要是回到家里…… 伶舟家里,他父母双亲,祖宗长辈,全族林林总总加起来三千口人,每年过年的时候…… 然后再加上其他家族。 礼仪问候,寒暄,勾心斗角…… 蟒蛇缠绕致死也不过如此了。 吃好了饭,时也手肘撑在桌边消食,看阙逢指挥这些碗筷自己回到食匣子中,消停留在门边,等会儿会有人来收走。 如此折腾半天,终于可以出发了。 昨天定的日程,本该天一亮就走,愣是拖拖拉拉到现在。 出门时,时也在门边发现了一个布袋子。 黑麻编制,上头一根金色闪着灵光的棉线,把袋子牢牢束了起来。 袋子上一个墨意淋漓的鲜红“赏”字。 “豳州”姬家发出的悬赏令,凡姬家境内诛杀妖鬼者,赏黄金百两。 时也没起,来送赏金的人便将袋子挂在了他门前。 就这么大摇大摆,半点也不怕别人偷走。 自也是如此,谁敢呢? 如今的仙界和人间并无太大界限,多有修士行走于各州各府,也有帝皇权臣求仙问道。 可修仙这回事讲求缘分,没有仙缘,便终生不得其门而入。 大大小小的国家中,大多还是凡人主持,能和个别门派搭上线的,都属上乘。 而姬家,便是上乘中的上乘。 “豳州”姬家位列当今四大世家,是四大世家中唯一从“凡人”走过来的顶级仙族。 姬家先祖以凡人之力平乱世,开太平,创盛世华年,一生勤政爱民,百姓拥戴,死后立地成仙,一日尸解登化神,人称“人间帝皇,天上仙”,便是由此而来。 不过那是对外传闻。 对内,四大家族都清楚,不过是早就修炼有成,在那一日突破得道,为着自家威名,留了些传闻罢了。 这也是各大世家心照不宣的事,要说人家开国皇帝吹牛皮吹大了,你伶舟家先祖“醉卧塘间梦得一苍天古树,遂悟道,寻得仙境‘空桑极’”; 钟离家先祖“偶遇天上仙嬉游梅林得点化,写下不世心法,开造化道,以梅寄情,感天地荣枯”; 闻人家“逍遥事外桃花源,不求功名利禄,只求万家灯火连绵,竟也成仙”…… 哪个不是夸张了又夸张的,也就无人细究揭穿了。 一直到如今,姬家的子孙在修仙的同时不忘治国理政,不仅是仙门后人,还是皇族子弟,身份贵不可言。 要说有什么不足,也只短了少主姬阚一人。 毕竟,在仙门,当个几百年少主不算个事,但在人间,当上几百年的太子,就有些难捱了。 不过姬家世代如此,也只能慢慢熬了。 钱袋子上气息尚存,送钱的人应该没走多久。 他要是和往日一个时辰出门,或许还会遇上。 时也将钱收起来,到了城外,无人烟处,便不再需要以双足行走,可以御剑了。 他以指为笔,灵力为墨,纵横凌厉几笔,勾勒出一张灵符。 再以昨日那妖鬼的血点在符上。 “去。” 灵符便化作流光,飞上苍穹。 过了一柱香,时也睁开眼,蹙眉,“八方城?” 昨日那掌柜送他的镜子,据说就是八方城运来的。 而且,八方城距离这里足有百里,此去路途远得有些出乎意料了。 好在御剑神速,今日也可抵达。 这时,阙逢咳了声,“你昨夜不是没休息好吗?不如让我来?你只需闭目休息,睁眼时就到了。” 时也望着手中剑,沉吟了下。 “不,”他说,“我许久没御剑了。” 之前是犯了懒,现在突然有些想在天上飞一圈。 不巧,阙逢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僵持住了。 忽的,时也道:“咦,那边有只青鸾。” 青鸾是神鸟,羽翼华彩,展翅飞过天际时仿若一匹青缎,将碧空染出诸般色彩,就是行踪不定,便是几大天地仙境也难以寻觅,若是捉来炖汤…… “哪?”阙逢想着,便看过去了,“哪有青鸾?” 明明…… 就在此时,时也抓起剑就飞上了半空,唇边一点弧度转瞬即逝。 阙逢:“…………………” 8. 宴会 “空桑极”。 ——伶舟家。 “空桑极”非天非地,而是在天地之间,落于一片虚无的梦境之中。 传说伶舟家先祖本是一散修,主修乐器,不理凡俗,一心逍遥世外,一日泛舟湖上时醉了酒,竟梦到一颗遮天蔽日的大树,高不见顶,直插云霄,枝叶漫漫,如绿云堆积。 醒来时,便得秘境“空桑极”。 据说,那位先祖是误入了此地万年前一颗神树的梦。 那棵树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无穷大的空间,其中灵力百倍于外界,那散修以此为基,开枝散叶,儿孙一代代繁衍,便是如今的顶级仙族。 一棵树的梦,造就了一代传奇,怎么不为人所津津乐道呢。 临近天白水宴,伶舟家成了这一届的主家,大宴宾客,可谓春风得意。 要说这天白水宴,还真不是“各家轮流办,明年到我家”,而是有说法,有条理的。 首先,需得是名门望族,传承千年万年的世家仙族,这才能办得风光漂亮;再次,需得是人才辈出的,这样,办起来才不至于让人踢馆,当众丢脸;最后,需得近些年挑起大梁,引领各家,促进修仙界欣欣向荣才行。 一言以蔽之,谁家老小实力强,最近风头正盛,就轮到谁家。 最近谁家风头盛呢? 那还用问,当然是少主才葬身极渊的伶舟家。 一人死换全族荣耀,下面这些小家族谁不看红了眼,心里恨不得死的是自家少主,也风光一次。 “空桑极”外,仙舟神骏络绎不绝,更有人乘风踏浪而来,好不热闹。 伶舟家的人自是不会亲自出门迎接的,下面依附的小家族自发担起了这个重任,引着别人进门。 各自宾主尽欢,话里话外,一个人名被屡屡提起。 伶舟晧,伶舟家新近接回家的二少爷。 来客们心知肚明,伶舟家这是要扶持这位,来接伶舟虞的班了,毕竟,死人再优秀,那也死了,家族总要看向未来。 他们事不关己,又是来作客,不好扫主人家面子,都逢迎着赞了几句。 “一表人才啊!真是一表人才!” “一看就和其兄一样,龙章凤姿,必是栋梁。” “先少主已去,家族未来就看他了啊。” “说起来,这位是今年的天白水宴便要下场吗?好好好,果然是不堕其兄长威名,我等便等着一睹风采了!” 如此你来我往,半天下来,伶舟晧便多了个“如竹如玉”的美誉。 这些是仙境里头,外头也热闹着。 仙境不是人人都能进得去的,还有无数慕名而来的散修,只能蹲在外头看看各家仙长,咬着手指头饱饱眼福。 “空桑极”外是一片茫茫云海,云海之外便是青丘山野。 不同于天上的金鞍玉马,龙凤青鸾,寻常散修伺候不起这些稀罕物,只拿出些扇子葫芦,当做落脚地。 个个翘首以盼,等着看前来的宾客都有哪些人。 要是能看一眼那些传说中的人物,在这蹲的两个月就值了! “你们说,另外三家的人会不会来呀?” 有人闲来无事,磕着瓜子和旁人闲聊。 这关头,处在话题中心的,自然是和伶舟虞齐名的另外三位。 说来也怪,当今“一府二院三家四姓”中,因着虞阚湛清这四人的出世,反而是居于末尾的“四姓”稳稳压住前面那“一府二院三家”。 再者,也是那三家的少主和伶舟虞并排,所以,大家也更关注他们。 众人津津有味地盘算。 那三位近些年是越发深居简出了,寻常见不到人影。 今日要是来了,这本就鲜花着锦、熏天赫地、奢靡已极的宴会……可就真是会成为一次极盛难继的经典宴会,令所有人印象深刻,再难复刻这场面了。 是以,众散修都把脖子伸长了,生怕错过了哪位的仙踪。 “’十里梅林’的人来了!” 有人高呼一声,兴奋劲十里外都能听见。 其余人便像一波小青草,去刷刷掉转头去寻钟离家的马车。 同样坐拥神妙仙境“十里梅林”的钟离家独占红尘十丈,讲究的就是一个烟雨朦胧,玉粒金莼。 就是楼前池塘里开的莲花,都是玉石打造,纯金为蕊,阵仗自然不会差。 只见天空中冷梅枝繁叶茂,自天外一路蔓延编织,直抵“空桑极”大门,金玉作墙的轿子一路飘摇而来,除了脚踩彩云的随侍外,还有数头身披九彩霞光的雪白神鹿在前头哒哒前行。 所过之处,乳白色和淡红色的青烟如梦似幻。 “竟是传说中的灵兽九彩霞鹿,还一来就是十几只,这……” 虽说这九彩霞鹿在所有灵兽中算是最常见的,可寻常一只,也得卖上百万灵金。 “太富了太富了。” “诸位刚才看清了没,车上的是谁?” “这么多九彩霞鹿?是钟离少楼主亲自来了?” “真是热闹啊!” “热闹早了,那不是钟离家少楼主,那是他们家长老。” “就是说钟离家那位这次没来?” “没来。” 众人一阵唉声叹息,直呼失望,又把屁股坐了回去。 “诶!姬家的人来了!” 不一会儿,又是一阵欢呼。 “豳州”姬家,人皇在世。 浩浩荡荡的车队和长幡十里外就能看到,皇家威严,不容直视。 然而…… “那马车里坐的是他家一位王爷吧?” “姬家皇太子也没来?” 这下不止叹气声了,众人简直快要捶地。 白等半月。 “闻人家……闻人家来了!” 有人三度报喜。 这次众人兴致没前两次高,都说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这就是第三次了,好些都坐着没动。 但他们没想到,这一次,反而给了他们惊喜。 闻人家不坐轿也不坐马车,一艘朴实无华的古木飞舟,稳稳落在“空桑极”外。 打头下来一队人都站着不动,一直到后方两位素衣修士下舟,才齐刷刷行礼。 那修士一亮相,便引起天上地下一阵抽气声。 “闻人楼清!那是闻人楼清!” “闻人少主来了!” “就是那四位中,年龄仅次于伶舟家少主的那位?” “是他!” “不虚此行啊不虚此行!” “快十年没有现身人前的闻人少主亲赴宴会,伶舟家这次可是要大大出风头了!” 下头如何热闹,如何观望,上面的人是不放在心上的。 闻人楼清的年龄这四人中排倒数第二位,在伶舟虞出现之前,一向是几人中的老幺,容貌也生得十分年轻,一身素衣,眉眼平和,腰间一把不起眼的凡铁剑。 不言不语站在那里,更像是个普通的少年人,别人一眼都未必能认出这是一位名动天下的天之骄子。 闻人家少主亲至,伶舟家自然不会让下面的小家族敷衍,“空桑极”内,枝繁叶茂的树冠之上,一名长老乘一绿叶而出,笑呵呵亲自迎了上来。 “少主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闻人楼清眸光清淡如水,没有应答。 他一向是不喜说话的人,更别提应酬,这会儿也不例外,他家的长老太清楚他性格了,主动迎了上去,和伶舟家的人交谈。 很快,他们被一路请到了上座。 “空桑极”内和别家不同,少见金玉琉璃之类奢靡华彩之物,就连艳丽的花卉都几近于无,大多以绿色做装饰,入目尽是草木清香。 宴会厅内坐席也是草团编制,却没有人胆敢小看这貌不惊人的一团杂草。 这是伶舟家利用仙境培育的仙灵草,放在外面一小棵就要天价,坐在上面,哪怕是睡觉吃饭,都能缓慢促进人的修为。 闻人楼清随长老入座。 他为主,长老为副。 闻人长老一边游刃有余地应付其他人,挡住了饱含各种意味的招呼,心里却很有些愁苦。 这些人都想知道,他家少主是来干嘛的。 他也想知道。 前日出门前,一应都打点好了,少主才慢吞吞出门,带着他的剑,默默地就上了仙舟。 然后到现在也没告诉他自己来干嘛。 尤其是,其他家那几位都没来,就他家少主来了,可不抓着他在这里研究? 但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闻人家长老打着哈哈,把别人的试探都挡了回去。 人家还以为他秘而不宣呢。 “老狐狸,一肚子坏水。” “这样都打探不出来,真是滴水不漏!” “想当初他家少主横空出世,本是最让人惊艳的天才,却平白让伶舟家这位压了一头,今天伶舟家要为他们家二少爷造势,其他家都没见人影,就他家少主来了,装什么呢?” “老奸巨猾,城府忒深!” “…………” 但无论别人怎么想,闻人家长老都面不改色,坐得稳稳当当,摆出八风不动的气势,只等别人看久了觉得无聊,自己把注意挪开。 伶舟家也不是闲着没事想显摆,更不是钱多烧手在这平白请客,人家是有自己目的的。 宾客尽欢的戏码演完了,自然轮到重头戏。 伶舟家主并未出席,而是由伶舟家大长老亲自坐镇宴会。 他右手边赫然是一极为年轻的少年,雪白宽袖,腰间束一绿腰带,又眼眸弯弯,十分之和善可亲,看上去还有些不和年龄的玉雪可爱。 一个华服夫人坐在他不远处,频频向他使眼色,却不是声色俱厉的呵斥,而是无奈后的宠溺。 少年朝她晃晃脑袋回应,神态亲昵。 伶舟虞的母亲,朝柔夫人。 看这两人来往,闻人长老心里有数了,想必这就是那位伶舟晧? 这一路走来,他都快把这名字听熟了。 私下里他还听人玩笑,说伶舟家前有虞美人,后有皎皓月,真是兰桂齐芳。 表面上,则是称赞伶舟家有此后起之秀,家族之幸,未来可期啊。 果不其然,很快,伶舟家就将宴会重心引到了那少年身上。 少年虽羞赧,却还是落落大方地向众人示意。 闻人长老不好评价,只看个热闹。 他见的后辈多了,一眼看过去,根骨天赋,多少还是能拿捏一二的,这少年再优秀也优秀不过伶舟虞了。 无须担心。 然后放下了心的闻人长老就看到他家少主擦了擦手,理了理袖子。 站起身,走出去了。 ……走出去了? “少主?”他茫然地叫人。 闻人楼清唔了声,没回头,对他摆摆手。 伶舟家用作宴会的大厅呈环形,两边宾客高坐,中间却不是歌舞。 歌舞太俗,哪能助雅兴,伶舟家的宴会,向来只有乐师轻含叶片,吹奏雅曲。 闻人楼清自宴会侧边走下,沿途热闹的交谈声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等他到了宴会中央,整个宴会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看他。 伶舟家大长老居主位,沉着气没有开口,坐在他下首的伶舟家长老代问了一句: “闻人少主,您这是?” 闻人楼清眉眼不动。 “闻人楼清。” 他率先报了家名。 “听闻贵族伶舟二公子之名,心向往之,特来切磋一二。” 众目睽睽下,闻人楼清将腰间的剑解下,握在手中,语气平淡。 “请赐教。” 9. 闻人 一语落下,本就安静的大厅更是连呼吸都听不到了。 是他们听错了吗? 闻人楼清要挑战伶舟晧? 只是想想这行字,就有许多人想笑,又碍于场合,只得举起酒樽饮酒。 挑战向来是下位者对上位者,闻人楼清一个成名超过百年的天才,对一个凭空冒出的“二少爷”,口称“仰慕”,然后提出挑战…… 有些意思。 也怪伶舟家把人捧太高,非要说自家这二少爷不输前头那个,人闻人少主被压在下面多少年了,又打不过伶舟虞,见了和他“不相上下”的伶舟晧,可不得说挑战吗? 可问题是,这和嘲讽有什么区别? 不过话说回来,伶舟虞到底是姓伶舟的。 伶舟家做事再不着调,吃相再难看,也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 伶舟虞死了,他们总不能一直守着死人,世家要生存,就要不断培养新的继承人。 而你闻人家,受了人家的恩惠,不感激不说,还打上门来。 人家伶舟虞才去世多久?尸骨未寒,就这么打上门,也太…… 饶是看不惯伶舟家行事作风的人也暗暗摇头,不太赞同。 众人中以伶舟家的人最为诧异,他们完全不知闻人楼清为什么突然发难。 随后就是为难。 伶舟晧刚回家中,还不足一载,前面上百年一直是养在外面。 虽然他父亲没少过他什么珍宝仙材,但比之正统世家子弟,到底不足,战斗经验上就远远不足,底子太薄。 这可如何打得? 而众人有意无意打量的中心处,伶舟晧收了讨人喜欢的笑,微蹙眉头,似乎没弄懂自己怎么得罪了这位闻人少主,大庭广众下就要给自己难堪。 “闻人少主?这是接风宴会,可不是挑战台呀。” 伶舟家之前说话的那位长老试着打圆场,把闻人楼清劝回去,“哈哈,想必是少年惜少年,所以才急迫了些……” 可他没想到,闻人楼清压根不顺着楼梯下,更不看场中众人各异的神情,话语异常直白。 “不敢?” “……” 闻人楼清淡淡道:“你哥哥加入我们的时候,也是和我们打过一场的,他打三个,你打一个,要是这都不敢打,以后不要把自己的名字和我们放在一起。” “…………” 这话真是远超“漂亮话”能解决的范围了。 都说闻人家少主耿直,这……何止耿直? 这嘴简直跟刀子一样。 一点委婉都不屑,一点台阶都不给。 而且,他这是铁了心要得罪伶舟家啊? 众人悄悄把视线移向了伶舟家主事的那几位。 这种关头,伶舟家大长老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大庭广众之下和一小辈争辩,只面色淡然,茶盏磕在桌子上。 不大的当啷一声,当下便有伶舟家下的小家族畜养的谋士拍案而起,指着他怒斥: “闻人家未免太过无礼,哪有这样做客人的,来人家家里,吃着喝着人家的,起身就要打主人了。” “再者,你足足大了二少四十余岁,枉费闻人家偌大一个万年仙族,竟也有这颜面,当众以大欺小吗?” 这话不无道理,年龄一直是三人死穴,从前就是因着这个,在天赋一道上,伶舟虞自十来岁便异军突起,后来居上,稳坐四人之首。 一直到后面,他的实力也稳坐四人之首,又兼之年龄最幼,谓之天下第一。 世人以“琼桑沥玉,瑶华凝光”称赞。 空桑枝如琼玉,而这美玉般的光,就凝结在树梢,洁白透明,一如传闻中的仙花。又宛若晶莹剔透的流水,通体生辉,如玉如琼。 如此美誉,不仅赞他天资绝高,更慕他颜色极盛。 是以别人赞美伶舟晧时,也在极力往“玉”和“琼”上靠拢。 伶舟家抬出年龄,便是在暗点别人这一桩。 兄长辞世,昔日手下败将便迫不及待向他幼弟施压,这可并非君子该 做之事。 眼瞧着要坠入彀中,得个欺人幼弟恶名的下场,闻人楼清却不慌不忙。 闻人家以“祈木之地”为家族繁衍之地,和伶舟家的仙境“空桑极”听起来相似。 可祁木非木,更不是高居林冠,不食人间烟火,却是取“严寒中一点温暖,百姓安家立命之所”之意,养出的子弟个个便如千凿万击打磨出的玉石,让人一见如沐春风。 他当着众人的面,并不咄咄逼人,却是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令公子不是和我等齐名吗?” 伶舟晧脸色一白。 “既是齐名,那不管我是大他几十岁,还是几百岁几千岁,他该是和我实力相差无几的,又何来以大欺小?” 闻人楼清扶了扶袖子,“听说你哥哥这些年累死累活,孝敬父母的仙材全喂进了你嘴里,他自己可还没尝着味呢,养得这样精细,难道还要惧阵不成?便不要再找借口了——” 他顿了顿: “动手吧。” “……”伶舟晧宽袖下的拳头握紧,久久不应。 他续伶舟虞的辈分,一来就稳坐家族大长老身边的位置,把另外几个分支长辈都压了下去。 他若是死撑,旁人是拿他无法的。 闻人楼清眯了眯眼,惯来温和不染戾气的眸子也难得锐利一回,虽是语重心长,语气却越发淡漠了下去: “我辈修士不讲这些虚名,所有的荣誉,当是自己以实力博得,以品格博得,以自身之性命本心博得!” “既是要跻身我三人之中,那么……” 仙剑铮铮,宛如匹练出鞘,落入他手中,闻人楼清周身萦绕的墨兰香为之一变,染上几分杀伐之气。 是翩翩佳公子,也是果断利落的剑修。 伶舟闻人钟离姬,四姓俱都在坐,其余六家同样来人。 满堂宾客,众目睽睽,闻人楼清独站这八方宾客的中央,挽剑后平举,对准了伶舟晧,漠然道: “现在,证明你自己。” 10. 一剑 这下,再无人敢出声。 无数晦涩的视线在几大家族边上流连。 可无论是闻人家,还是另外两家,一个都没说话。 或闭目养神,或假作不知,或做温和鼓励状。 总之,没人有任何阻止的意图。 ……不管么? 不管。 平时总是明争暗斗的几家,在这一刻拧成了一条绳。 他们的态度如此明显,下面的人何尝看不出来,心道今天来的值,一个个正襟危坐。 ——独木难支。 伶舟家同样看出了形势,每个人心里都浮起了这四个字。 有多久没吃过这种亏了? 还是这种大亏闷亏! 自从伶舟虞声名鹊起,他们再没受过这种气。 可如今…… 伶舟虞……唉伶舟虞……若是这位不那么任性该多好? 四个人,便非要他牺牲吗? 但凡是不顾脸皮,往后躲上一躲,熬过这些时日,无非折损点名头。 可名头于他们又有何用呢?不还是让家族沦落至前些年的处境了吗?竟眼睁睁看着这三家联起手来欺负他们。 如今,只能盼着伶舟晧撑起来了。 想当初,他父母极力保证,又从家族分拨了这如此多仙材前去,该是出些成果才是。 若是……没有成果…… 几位长老面上毫无异色,眼里划过一抹暗流。 大家族更懂如何节省资源,趋利避害,之前是家里实在缺一个立得起来、和这三人平分秋色之人,长久下去,难免在这三家面前再次落入下风,走回逐步衰败的老路。 又想着那是伶舟虞亲弟弟,多少沾了点情面,再料这几人总不至于以大欺小…… 可预料总归是预料,和实际不同。 既然闻人楼清打定主意要寻这个晦气,那他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实在不行,便只能放弃这一支了。 朝柔夫人反而是最坐立不安的那一个,她完全不明白家族的沉默为哪般。 眼看着人欺到头上,怎么就不说话? 她不安地转眼去看丈夫,又被吓一跳。 丈夫一言不发,只一只压在她膝头的手,用力得快要将她的手捏碎,她心底狂跳,却不敢这时出声,硬是忍了下来。 再看儿子,同样僵如木头,坐在一旁,垂下的头可见牙关紧咬。 朝柔夫人惶急起来。 伶舟虞自小便展露锋芒,会走路起就常年闭关,和他们不亲近。 从前是接了娘家侄子来小住,聊以慰藉,后来……伶舟虞不在了,丈夫领回一个男孩,这孩子不同伶舟虞,是个能说会道的。 会喊人娘亲,也会膝行着走到她面前,把脸靠在她膝盖上。 便是……心情不佳,说上他两句,也不会如伶舟虞一般,动辄以修炼为借口拂袖走人,又是嬉笑着赔礼道歉,又是耐心劝哄,熨帖人心极了,她……实在没法不心软。 她的孩子不亲她啊。 可她也不能说话。 这场面,其他几家把嘴闭得蚌壳似的,凡是长老之辈,都未曾开口,稳坐一边。 她是伶舟家的半个主母,伶舟虞的母亲,愈要持重,就更没有开口的道理。 ……已经不是从前了。 从前他们小门小户,便是想拿捏个礼仪仪态,也无处可用。 可如今,他们是仙门有名的家主夫人。 不仅不能开口,面上也不能流露半分愁色,维持端庄得体。 可她瞧着小儿子这样,实在是不忍心,忍不住便有些焦急。 “稳住。”身旁的丈夫感受到她的不安,传来传音安抚。 朝柔夫人只得坐了回去。 “事情还没到最糟。”丈夫的声音里有一丝叹息,“但愿晧儿……” 争口气。 无需说,夫妻俩也能明白这未尽之语。 他们抛弃亲子,踩着亲子遗骸捧出来的心肝,一定一定,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因为那维系着他们的未来。 他们输不起。 万般压力,就这样压在了伶舟晧肩头。 避无可避了。 伶舟晧心中叹气,站起身来。 闻人楼清已经等待多时了。 等到了大堂中央,伶舟晧朝着闻人楼清落落大方地一拱手。 “请赐教。” “这里到底施展不开,不如我们挪步,换个敞亮点的地方?” 他没能承兄长的稀世美貌,却也是冒尖春笋一般的年纪,未语先笑,彬彬有礼,显出良好的家教。 闻人楼清不介意场地,应了一声。 “浮世一叶”。 家族中专给弟子比试用的场地。 这方空间便如梦境包裹的一片叶子,一叶扁舟,外面看来如俯视蜉蝣天地,可进入里面,却是实打实的仙境。 再加上族中有意用此地磨砺弟子,灵气之浓郁,一些小家族里没见过世面的子弟险些喘不过气。 且这个地方本是一个梦,一棵树的梦,每一方空间,只是它的一片叶子,无穷大和无穷小,也就在这一念之间。 佛家中有指“芥子纳须弥”,亦有共通之处。 往这里一站,便觉天地混沌不清,上下乌蒙一片,只有足下这片地,可堪立足。 长辈在上席四方列座,均隐去面容,遥遥注视下方。 伶舟晧先动手,没有保留,一来就是猛攻。 一时间,凌厉剑气满布天地。 伶舟家本不是以剑闻名,伶舟虞也没给家里留下什么稀世剑诀,他做到这样,已经算非常不错了,至少也在中上之列。 倘若加上他刚回家族不久这一项,称个天才是没问题的。 闻人楼清眉眼平和,他“以大欺小”,依诺让了十招之后,原地站定。 轮到他动手了。 伶舟晧严阵以待。 闻人楼清将剑在腕间绕了一圈,负剑而立。 就这一下,连起手式都算不上,伶舟晧却敏锐察觉到,变了。 天变了,地变了,仙境也变了。 万家灯火冉冉升起,盏盏灯笼徐徐蔓延,他所在的,不再是伶舟家绵延了数百万里的梦中之叶,更不是目之所及的苍天大树,而是……“祁木之地”。 白衣素衫的单薄少年立于这万家灯火之中,投过来遥远而淡漠的一眼。 “!!!”伶舟晧如遭雷亟。 他不由自主倒退一步,瞳仁剧震。 仅闻人楼清一人,便能做到这地步?这才是这群人真正的实力? 不过伶舟晧真算得上心坚如铁,硬是咬牙撑住了。 不过是一场比试,他不信闻人楼清还真能出全力来打他! “我还当闻人少主是要为难这位伶舟二少,结果竟只出了三分力?” 不知谁感慨了一句。 明明是个称他心如他意的好消息,可伶舟晧却浑身寒凉。 这只是……三分力?! 便在这时,闻人楼清动了,没有任何花哨动作,只当面一剑斩下。 他手中那把初见时平平无奇、稍不注意还以为是凡铁的剑,在这瞬间,褪去通身铁色,化作熠熠如金乌的赤金, 目之所及,只余那双清淡的瞳,和劈开眼球的那一线金色。 一剑,便把他手中之剑压断。 剑锋临面,杀伐之气割得伶舟晧脸上生疼,不仅脸上,身上也疼,竟好似要被活生生……劈成两半一样。 抵不住,完全抵不住。 这究竟是什么怪物?这真的是剑修吗?怎么会有剑修练出比体修还恐怖的巨力? 这一瞬间,伶舟晧怕了,真的怕了。 ——他会死的! 他不能死在这里! 眼看他便要被斩于剑下,伶舟家大长老终于叹息一声。 到底不能看着人死在面前。 他摆摆手。 立时便有人上前,冲入场中,一人拔出腰间长箫放在唇边吹奏,一人将伶舟晧一鞭子抽开。 伶舟晧想要稳住身形,可他剑气入体,本就力衰气涸,抽他的人又怕不够用力,让他再被剑气余波伤到,用力不小。 即便伶舟晧拼尽全力,也仍旧倒退上百步,才将剑插入面前的地面,不等缓过气,先弯腰呕出口血来。 这便是闻人楼清。 这便是寻常剑。 他的剑,不以“利”称,不以“快”立,反以“重”闻名天下。 一剑斩下,便是数百万人齐心。 既是齐心,那么,何惧寻常? 朝柔夫人紧吊的心放下,整个人脱了力,瘫坐在椅子上。 可随即,她又白了脸色。 ——伶舟晧输了。 从头到尾,干净利落,又轻描淡写,仿佛吹风拂叶,而他毫无还手之地,还被人以这样狼狈的模样救下。 颜面尽失。 她的“儿子”,第一次,带回来的,不是毫无悬念的胜利。 闻人楼清接他十招,丝毫无损,收剑入鞘,道一声承让,便打算离去。 可走出两步,他又驻足。 清凌的眸子回转,看向伶舟晧,他素日平和,不喜与人起纷争,可此时,少有的带上几分寒刺。 “伶舟晧,我极不喜你。” 伶舟晧扯扯嘴角,低声道:“是,你们是兄长的朋友……” 是他失策,没想到这四人感情如此好。 他还想引导别人往伶舟虞身上想,将今日这一出变为闻人楼清替伶舟虞出头——这简直可笑! 外人替他们家的人出头,还是向来不睦的竞争对手,替伶舟虞,当众给他这个亲弟弟难堪。 可闻人楼清打断了他: “当初,我和三位好友共赴极渊,阿虞实力最强,便由他先入,我们在外等待,我们几人侥幸未死,是蒙他庇佑,你是他弟弟,我本不想和你说这样重的话,可你实在无耻。” “你抢他父母,占他名分,吃着他给的灵药,还想把人剥皮拆骨熬油,做完这些你还有脸,坐在这以他弟弟的名义……为自己博美名。” 他缓了口气,摇摇头。 “小人死于私,丈夫死于国, 我一人何足道,死便死了,我死在极渊,身膏荒野,亦足耀门楣,名垂竹素,虽死犹荣。总好过在这,看你这种小人和我齐名。” 伶舟晧脸色铁青。 在座无人不垂首肃然视下,偌大的一叶舟跟死了一样安静。 各家心思各异。 可是无一例外,无不在悄然把视线投向最上首的那几位。 若说前头还只是“敲打”,虽说闻人楼清所言在理,但年龄毕竟还在那放着,到底是以大欺小,大家心照不宣,嘻嘻哈哈就把这事带过了。 可闻人楼清这几句话,真是把人的脸踩在地上。 虽然他指名道姓骂的是伶舟晧一人,可这一句“无耻”,谁不知道他在暗指谁。 吃死人财,还吃得如此……不体面,谁不在心里“嗐”两句,可没谁这么直接说出来的。 都到这一步了,闻人家还不出声? 这是真要结仇的意思? 他们悄然看过去,发现闻人家那位长老虽谈不上喜悦,也全无半分阻止之意,只拢着闻人家那一袭标志性的浅褐色麻衣,若无其事地喝茶。 仔细一想,也明白了—— 闻人楼清虽是在极怒之下发言,可他无意间透露了一件事。 去了极渊的不止伶舟虞,其他三位也是去了的,可事后风头和功劳全让伶舟家抢过去了,反而把骂名扣在他们头上,踩着他们彰显自己,捧高自家这位二少爷,这谁忍得了? 平白无故被骂了这许久的虚伪和贪生怕死,闻人家心里就没气吗? 怎么可能。 不过,闻人楼清竟然是因为这原因上门挑战? 不是说这四人性格不合,彼此不服,颇不对付,见面从来没个好脸色的吗? 闻人家的大长老笑呵呵应对别人的注视,扮耳聋扮得入戏。 虽说自家少主是没死,反而是人家的天才没了,这我们承认! 确然承人家情了。 这几年让你们了,不和你们争,还了便是。 可这不是你们如此冤枉自家少主的理由!仗着有个死人在那尊着,真是狂得没边了。 无礼就无礼吧,就是撕破脸……那还真不怕你们。 虽然……少主出去前,要是能和他商量个一两句,就更好了。 不止他们,其他几家何尝不是如此想。 伶舟家得罪人时不多考虑,这会儿还想他们帮着说话? 钟离家和姬家那几位一个个均阖眼微笑,作壁上观。 伶舟晧强撑着才没当众昏过去,他以为这已经是奇耻大辱,可没想到对方下一句话,更让他两股战战。 “那时极渊大阵已成,我们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他一去不回,足足半月,如何煎熬不提,可我们送好友归家时,他身负重伤,却生机未绝,可几月过去,却让我接到了他的丧音。” 他闭了下眸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若是早知如此,我们绝不会送他归家!说不定,他今日还活得好好的,不至于伤重病逝。” 这话说得太重了,简直在指着伶舟家,怀疑他们谋害了伶舟虞。 伶舟家大长老再稳如泰山,也不能继续冷眼旁观了,一直稳稳拿在手里茶盏猛力一掷,摔在茶桌上。 “闻人少主,慎言。”他沉沉道。 他目光深邃,宽阔庞然的大袖迎风而起,携着仙境威压,铺天盖地朝下方压去。 仙境之力! 闻人楼清却丝毫不惧。 那些割得人脸生疼的风快压在他面上时,一股浩然磅礴的气势徒然自“空桑极”仙境千万里之外升起。 若金龙长吟升天,声震山川,威动九霄。 与此同时,一股清寒梅香也似初冬寒风,拂过浩大仙境,闻之无不升起一股清寂孤寒的怅然之意。 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横跨万里大地,洞穿了“空桑极”外的幻境,挡在闻人楼清面前。 “姬阚!” “钟离湛!” “豳州皇”太子,姬阚。 “十里梅林”钟离家,少主钟离湛。 这两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看这起势,人还在百里之外。 人未至,势先达。 闻人楼清依旧是那慢得出奇的速度,举起手中剑,轻易破灭剩余灵力。 伶舟家大长老面沉如水,没再出手。 姬阚和钟离湛在这时出手,三家这是……结盟了吗? “两位这是何意?”他褶皱深重的眼皮抬起,枯朽如古木的眼此刻锐利似鹰。 闻人楼清代他们回答了,他立在渊渟岳峙的帝皇威严和凄清冷梅香中,一身素衣,敛目淡声: “此次登门,全因好友无故去世,为查好友生前经历。我父母劝我,这本是你家的事,我为外人,不好插手,但你们所作所为,实在无耻之尤,苍天不耻,苍生蒙羞,我也绝不容忍。” “你们,好自为之。” 他甩袖,不管身后众人是何脸色,又是怎么哗然,再没回头。 伶舟晧望着落在脚边的仙剑,第一次,气到浑身发抖。 他嘴一张,又是一口血吐出。 11. 三人 就在伶舟家从“如火如荼”变为“引火烧身”时,距离“空桑极”千里之外。 一处山坳中。 山腰凉亭里,两个人正在对弈。 一人玄袍金冠,不苟言笑,一人满身软烟似的翠绿,外罩红纱,艳丽多姿。 钟离湛以手支颌,浑身没骨头一样,坐没坐姿,“你怎么想的,让他去?” 在闻人楼清的人生里,就没有息事宁人和大事化小这种概念,芝麻大的小矛盾,都能让他发展成死敌。 “你听他说话舒心吗?”姬阚眼皮都没抬。 钟离湛实诚地摇头。 朋友是朋友,聊天是聊天,他还是更喜欢嘴甜的,或者,伶舟虞那种嘴不甜,但是长得极好的。 “那就对了,正该把他放出去多和别人说说话。”姬阚落下一子,“好东西,不能只自己藏着,要学会和别人分享。” “……”钟离湛差点没呛着,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不过这性格也不是完全没好处,他说的话,别人还能信一两分,要是我俩去,别人还以为我们跟伶舟家玩心眼呢。” 而且,闻人楼清已经是他们中最年幼的那个,要是他俩去,那更成以大欺小…… 不,以老欺幼了。 “这番下来,我们可就算是彻底和伶舟家撕破了脸,你竟然愿意为伶舟虞做到这个地步,太让我意外了,你竟这么喜欢他。”钟离湛好笑地摇头。 姬阚嗤了一声。 谁说的,他可不喜欢这人。 伶舟虞还没出现的时候,他稳坐第一,伶舟虞来了之后,他万年老二。 这世间哪有一百年的太子? 他。 这世间哪有一百年的老二? 还是他。 呵。 关键这小子赢也就赢了,还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别人问他上少麟台有何感想,他说没想法,别人问他对手实力如何?他问哪个对手,没注意。 一路割草就赢了。 ……好歹是前辈,连个台阶都不给。 不过后来他听说这小子看的那本《一元无情道心法》,还有那四页证道秘诀,又释然了。 不是故意针对他,这小子直白地看不起所有人。 况且,伶舟虞从三四岁就闭关,又是那么个爹娘,这性格也是情有可原了。 但是,情有可原是情有可原,他还是不喜欢这小子。 长再好看也没用。 “伶舟晧要取代他哥的消息是从哪兴起的,查出来了吗?”姬阚问。 他们仨人本来是都不准备去的,奈何这消息简直是往他们耳朵里塞。 那刻意的劲,想忽视都难。 要是在他国内,当然是姬家皇室掌控力最强,可要是放到整个修仙界,三个家族,要探查消息,那还得看十里梅林。 钟离湛道:“源头自然是伶舟家,不过他们还在试探,大概是想要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只可惜被人挑破了。倒是最近来我们面前煽风点火那几个我不太明白,看着有些像是……魔域的人。” “他们凑什么热闹?”姬阚说完,猛地皱了下眉,“等等……魔域?阙逢?” “那个人……”姬阚捻着棋子,眯了眯眼。 钟离湛低声道:“你也想起来了,是吧?当年我就说这人很诡异,你们还不信。” 这些年修仙界风平浪静,至少掀起来的浪没打到四大世家膝盖上,淹到小腿都够呛,他们也就没怎么和这位魔尊打交道。 但有一件事,三人没人不记得。 那是许多年前了,他们私下一起出门游玩,有天喝多了酒,歇息下了,钟离湛半夜起床,看到伶舟虞一人独自外出。 他喝多了脑子不清醒,以为好兄弟半夜偷偷去干嘛呢,就跟了上去。 结果伶舟虞只是在山林间一块巨石上站着,什么也没做。 钟离湛也稀里糊涂站在下面看。 看着看着,他清醒了。 觉得自己有点傻。 伶舟少主天人之姿,向来仙人做派,半夜在林间悟道,这是很正常的。 可他跟着凑什么热闹? 就在他准备走人时,忽然,一把刀破空出现,直接就横在了伶舟虞脖子上,只不过没拔刀鞘。 那人用刀鞘顶着伶舟虞的咽喉,从伶舟虞身后慢慢挪出来,盯着他看。 钟离湛当时就彻底醒了,也认出了那人。 魔尊阙逢。 作为钟离家少主,他看过探子传来的魔尊画像。 可钟离湛没有轻举妄动。 倒不是因为对方用刀抵着伶舟虞脖子……而是伶舟虞居然被人用刀抵着脖子,还没反手削了他?! 那拇指骨节可都已经卡在了他喉咙上。 ……这不给他种地里当人参吗? 钟离湛眼睁睁看着阙逢靠近伶舟虞耳边,冷笑着低声说了句什么。 看那神色,绝非好话。 钟离湛听不清,只是晕晕乎乎地记得,那时候的气氛很诡异。 让他觉得……那两人亲密无间。 恰逢冬深密雪,有碎玉声。 竟有几分……缱绻? 他一扭头,看到旁边同样醉得神情迷幻的姬阚和闻人楼清,从他们脸上看出来,他们也没看懂。 钟离湛想起那会儿的事就咬牙切齿。 “伶舟虞是个人啊,他心情不好,他情场失意,他把兄弟们当狗灌!狗东西,还不承认自己偷偷和人谈了,顶着一张感情寡淡的脸,骗我们说什么,他只是丢了自己?” 钟离湛越说越气,冷笑道:“你听听,他和人连床都上了!” “拿你发泄呗。”姬阚闲闲道。 “我又不是靶子。” “靶子坏了还要让人去修和换,但你喝坏了,会自己给自己买药吃。”姬阚隔着棋盘拍了拍他肩膀。 亭子外传来脚步声。 钟离湛转头一看,不是闻人楼清是谁。 这处山坳是他们四人不打不相识的地方,也只有他们才知道这个地方。 钟离湛招呼他,“老三啊……” “不要叫我老三。”闻人楼清连衣服都没换,进了亭子就往旁边一坐。 钟离湛从善如流,“小三啊。” 闻人楼清:“……” 他冷冷道:“小二。” 钟离湛一噎,“……不要叫我小二。” “老二。”姬阚忽然开口,很是悠然。 两人看向他。 姬阚微笑,“叫老大啊,不然你们还能叫什么呢?” 说来也巧,四人之中,除了伶舟虞,年龄和名字长度是倒着排的。 名字越短,年龄越大。 作为四人之中最长者,姬阚自认还是当得起这一句“敬称”的。 闻人楼清抱剑,“年龄第一那个。” 钟离湛笑容温柔,“实力第二那个。” “……” “我每次跟你们走在一起,都觉得我的寿命会有所减少。”姬阚感叹。 三个人互相膈应了对方一番,算是热了热身。 毕竟也大半年没见了。 他们这在外人眼中互不对付,相见四厌,恨不得对方没有出现在世界上的四人……姬阚一笑,现在是三人了。 他忽然失了下棋的兴致,把手心里剩下的棋子扔进棋篓,用手巾擦了擦手。 “事情解决了?”虽说出了一回手,但姬阚没有一直盯着那边看,免得看到不堪入目的东西,只等伶舟家动手。 闻人楼清点头:“打赢了。” 姬阚也习惯了他说话的风格,默认闻人楼清已经指着伶舟晧和伶舟家的鼻子把人骂得吐血,再动手把人打得再吐一回血。 如此,他们专门传信,让闻人楼清走这一趟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不过闻人楼清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闻人楼清说:“我跟他们说,我们会去查伶舟虞的死因。” 姬阚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是全须全尾走出的伶舟家。 查肯定是要查的。 他们就没相信过伶舟虞重伤不治这种鬼话,他一定是遭了伶舟家那些人的毒手! 可查归查,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姬阚原本准备几人私下里去查,但事已至此,也不妨正大光明一些,最好是让所有人都知道。 反正他们又不亏心。 钟离湛噗嗤笑出来,“那他们不得吓死。” 他们已经过了最不可置信的那几月,可再提起来,还是……满心阴霾。 家中长辈反复劝说告诫,让他们千万不要管别人家的事。 但他们怎么能不管? 他们是朋友啊。 伶舟家 尽是一群天打雷劈的,他们要是也不管伶舟虞,伶舟虞怎么办呢? 一个人孤苦无依吗? 说不准,他现在在地下,还睁着眼睛看他们呢。 虽然……这个没良心的,这么久了,也不知道给他们托个梦。 不过他们也明白,以伶舟虞的性格,也做不出诉苦这样软弱的事。 “他毕竟是冰雪一样的人啊。”姬阚叹息。 山坳里清风拂过草地,沙沙轻响,山坳深处,一处树洞中,一片轻薄的雪白露出一角,在风中摇摇欲坠。 钟离湛叹息,别过了眼去。 眼前的一草一木,都仿若昨日,从前伶舟虞和他们三人在这里打得草木飞溅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可草木仍在,挚友却命丧黄泉,物是人非。 “把这里烧了吧,我快要触景生情了。”钟离湛喃喃地说。 姬阚抬眼,“烧了?” 闻人楼清也赞同,“烧了吧,就当……我们也葬了他一回。” 那页雪白在风中噗噗鼓动,半边飞出树洞。 姬阚亲自点了火,闻人楼清和钟离湛一人往里添了一回柴。 “我看到你们眼睛红了。”钟离湛低笑。 “我看到你眼泪都出来了。”姬阚回击。 闻人楼清没说话,扯起袖子,粗暴地擦过眼角。 噗! 火焰一路蔓延,将眼前的山坳吞噬,雪白被火苗舔舐。它用力扇了扇,却只助长了火势,最终,它放弃了,猛地一扯,挣脱了树洞,迎风飞出山坳。 然后“啪!”地一声,贴在了钟离湛脸上。 “我家生意出了点问题,得先去一趟八方城,你们先查着,我随后就……这是什么?” 钟离湛愕然,连眼泪都被这一下拍飞了,他将纸从脸上拿下来,定睛一看。 “这是……伶舟虞的字?” 姬阚沉声道:“是他?他曾经给我们写过信?” 闻人楼清遽然起身,“他曾经向我们求救过?” 钟离湛摇摇欲坠地接上了最后一句,“……而我们,没有收到。” 三人脸色煞白,互相对望许久,才下定决心。 “你看吧。” 钟离湛把纸递给了姬阚。 面对挚友生前最后的话,甚至可能是绝笔信,他怕自己真的哭出来。 “是要替他复仇,还是有心愿未了?”钟离湛匆匆说,“就算他要我原谅他的家人,我也……” 也听他的! 姬阚展开纸,赫然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字: “不必为我感到悲伤。” “替我照顾小圭。” 小圭……伶舟虞养的那只乌龟,因为一些缘故,寄养在了钟离湛那里,伶舟虞还专门找了个看起来好看的同音字给那乌龟命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看得出来,主人写的时候有过犹豫,墨迹晕染开了一些。 闻人楼清发现自己从未失控过的双手正在不易察觉地发颤,他用力握了把自己的手臂,稳住双手,让自己看了下去。 ——伶舟虞,最后的字迹。 果然是绝笔信! 钟离湛痛苦闭眼,“他在托孤!” 姬阚暗金色的瞳孔凝聚了化不开的浓墨,“他竟然心如死灰至此……可他却没有对我们透露一分一毫。” 闻人楼清低声说:“毕竟是伶舟虞。” 那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啊。 …… “之前看到桃子卖二十文一斤,你说这桃子我开价三十文一斤,这家主人能卖我吗?” 时也在一个小院外驻足,望着院子里树上的桃子,默默在心里想。 他自然不能直接飞进八方城去,不然和昭告天下有什么区别。 他目前“死”得很舒坦,一了百了的那种舒坦。 不用听难听话,也不用看谁拉着自己表演,伶舟家那群人不消停也无所谓,毕竟,就算他们再怎么用力,也只能自己演独角戏,还得担心演崩了。 他一点都不想奉陪。 至少,在伤养好之前,他不想受人打扰。 他落地的地方距离八方城还有十来里,路过一个小村庄,村头院子里种着一棵桃树,结满了果子。 看起来十分香甜。 可是……他不会还价。 买亏了又要被拎着耳朵教训。 12. 酒楼(修) 阙逢和他生气,不愿意理他,自己在识海里背过了身去。 等他气消了回神,看到的就是时也轻声细语和一个小姑娘交谈的画面。 这姑娘看着十六七岁,身量苗条,却不瘦弱,眼神也伶俐,笑盈盈的,半身藏在门后,只探出半个头。 看起来相谈甚欢。 时也这种和人说句话都费劲的性格,还能和人相谈甚欢? 两人已经谈完了,阙逢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本想习惯性去看时也的记忆,可就在这时,阙逢看到,时也浅浅地弯了下唇。 非常浅淡的弧度,却是实实在在的笑,仿若初冬时节一下过渡到秾春。 对面那姑娘结结实实呆在原地。 阙逢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怔了下。 时也和人道了声打扰了,往村外走去。 “你做什么呢?”阙逢问他。 “买桃子。”时也道,“你不生气了?” 阙逢:“……” 提醒他了。 “骗自己有意思吗?不是我说,你说你想,我还能不让给你吗?我难道会跟你抢吗?”阙逢痛心疾首。 就这句话,反反复复,一直重复到了入城。 时也说:“你这句话是真的吗?” 阙逢:“……” 时也:“你看,人就是喜欢自己骗自己,你也把自己骗过去了。” 他在城里转了一圈,寻着声音气息一路寻找。 直走到了一户高门大院的前。 这户人家看起来十分阔绰,门钉上都镀了层金,衬着朱红的大门,两旁的院墙一眼看不到头。 大门两边两只石狮子威武地俯视着来人,眼珠炯炯有神。 并非错觉,这两只石狮子竟是法器。 这还是一户修士家族? 不过诡异的是,气息明明来自于大门之后,可时也直觉哪里不对。 这感觉非常玄妙,就像是上天给予的启示。 时也在这方面一向得天独厚。 他换了方向,转向另一边。 不一会儿,他又在另一家的大门前止住了步子。 这样一连几次,城里几大家族,一个没落,全让这气息指了出来。 这就有意思了。 难不成这城里大大小小七八个家族,联合起来养这东西不成? 时也暂且收了手。 “查不到就不查了,反正也不是多大的事,过两天雾桥又要现世了,刚好可以去看看。”阙逢收起自己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猜想,提醒时也。 雾桥是修仙界一座奇观,每百年现世一次,通体笼罩在一场大雾之中。 没人知道那雾里有什么,只知道进去的人十不存一,极其危险。 可一旦走过雾桥,就可以到达后面的山谷。 谷中灵气之充裕,远超外界,养出了无数天材地宝。 其中有一样,拿来给时也养伤最好不过。 “好。”时也答应。 一路走来,再快点脚程,天也黑了,时也打算先找家酒楼落脚。 “这还用找?直接去最好的。”阙逢说。 最好的酒楼在最好的地段,还没进门,就有扑面而来的酒香。 进了酒楼,香味更浓了,却不是棉被般紧紧裹在身边,只若有似无的一缕。 酒家将酒酿得醇而不辣,便如清冽的山间清泉,哗哗流淌在烈日之下。 酒楼里坐满了客人。 其中一桌,大约是外地来的运镖人,在此地暂时歇脚,几粒花生米下去,便起了兴头,说话时一个赛一个嗓门大,谈起天南地北的事。 一个男子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正拿着筷子指点江山。 “听说了吗?南方暴雨,有仙家自仙京乘云而去,挥一挥袖子,那漫天的洪水便没了。” “可是赶上好时候了,平日里可不见得有人会管这档子事,前头几年北方大旱,死了多少人,也不见仙京飘半朵云出来。”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据说啊,那家行此善事,不为别的,就为他们家不日前羽化的那位少主积德……” “羽化……不会是伶舟家吧?” 其他人睁大眼。 他们就是些俗人,平日里哪能听到这些高高在上的仙族,什么这家那家,这府那府,分不清的。 若非前些年那事太大,妖鬼一连吃空好几座城,天下都险些葬送,就是连散修和仙族,他们都弄不懂,反正都是惹不起的仙人。 可他们知道伶舟虞。 没法不知道。 “那位伶舟公子可真是顶顶好的人啊,就是可惜,年纪轻轻……希望他的家人早日节哀,不要过分悲伤。” 众人一阵沉默。 这话说来沉重,有人清了清嗓子,另提了一事,“说来为何伶舟少主的画像总是以轻纱覆面?我搜罗了百来张,张张仿若观音垂目,让我想一睹伶舟少主的风采都不得。” 之前说话的人道:“我见过一幅没有覆面的,只不过那个画师,大抵是技术不到家,就那画像,啧。” 那人重重放下酒壶。 “我一眼望过去,还以为上面哪家的千金或是仙子,也忒离谱了些。” “你说这要是走在街上不得像,”他拿着筷子比划,忽然一转眼,看到身后走过的人,“哦,对,就像这个一样。” 时也:“?” 他垂眸看了过去。 “抱歉啊兄弟,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那人被旁边人一推,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看着时也的脸,涨红了面颊,“是说……” 他说不出来了。 时也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那人还呆傻着,连同自己身后的人一并傻在原地。 大堂里热火朝天,唯独这方天地安静得一点生息都没有。 旁边桌上很快又传来谈笑声,时也耳力极佳,听到他们开始聊各自的妻子。 其中一人拍着胸脯自豪,说自己这月又偷偷藏了钱,自家媳妇还不知道,等下个月,就能换一把新的大砍刀了。 这时,小二送走上一位客人,朝着时也迎了上来,双眼习惯性在时也身上一打量,不禁咽了口口水。 乖乖,这气质,莫非又是仙人? 他殷勤地问:“客官是住店还是吃饭啊?一个人吗?我们这儿大堂人多热闹,您要是喜欢清静,我让人在楼上给您找个包厢?” “住店的话上房也有的是,您要是不想上楼,这楼后面一片啊,都是咱家的,给您找个清净的院子,包您住的满意,住得舒心!” 八方城不比仙京,也比不上“豳州”皇都的高不可攀,却也是几国交汇地的一大枢纽,从名字就能看出来,这里向来是人口众多,尤其是外来人,贸易尤其繁荣。 在这种地方置办下这样一处酒楼,可见主家在城里势力不小。 城里没有顶级仙族坐镇,却有几个中等家族,在修仙界也算有名有姓,不知这酒楼是哪家产业。 小二这话虽是介绍自家酒楼,可也不乏敲打试探之意。 这些修仙的都是大爷,脾气还差,经常一言不合就开打,不如提前亮明身份。 若是对方只是花架子,那就规规矩矩住店,按价钱给钱,他们自然好吃好喝伺候,若是对方势力更大…… 那更得好好伺候了。 时也道:“住宿。” 小二喜笑颜开,“那您是要上房还是后面的小院?正好有好几间院子里的花开了,还有咱们掌柜专门请人设计的小桥流水,那风景,就是皇帝御花园也比不过。” “就这个。” 小二嘴都笑得合不拢了,客人住那边他们也是有提成的,足足三两银子呢。 “小院每晚上二百两,咱们这三家大陆钱庄的钱都收,小钱庄的话只能收豳州皇城里的那几家,您是给银票还是?” 在如今,有三家钱庄的票据是整个大陆通用的,在各地都有分行,被称为大陆钱庄。 分别是霜天晓钱庄,千秋岁钱庄,我有钱钱庄。 其中,我有钱钱庄,背后站着的就是十里梅林。 钟离家少主钟离湛及冠时,这家钱庄就已经到了他名下。 倒是其余两家,来历颇为神秘。 可是若是,不是这三家的银票,那用起来就麻烦得多了,通常只能在国内使用。 时也在自己还是伶舟虞时,一直用的是十里梅林家的银票。 从他们家少主手里拿的,比一般人的银票还多了个私印。 单从地段上看,这个住 房价格不算天价,最多也就是稍贵了些。 也看得出此地还是凡人逗留更多。 若是仙京、豳州、魔域百二十城……这些地方,那么一百这个数字后面跟着的就不是白银,而是灵金了。 价钱得翻无数倍。 “后边的小院?后边的小院住满了。” 来客酒楼的掌柜从算盘和账本里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容热乎。 “真不好意思啊客官,小二在前面忙,没注意后面,咱这只剩一间院子里,不过那是专门给贵客留的,要比其他院子贵上一些,客官您看?” 要是平时,掌柜也不会就这样把预留的院子拿出来。 可这回是他们先报错了剩余房间。 想到下午来的那位“大顾客”,掌柜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 掌柜也知道自家理亏,主动承诺道:“您要的话住店期间饭钱全免了,我再送您两坛好酒,您看如何?” 他手指了指身后柜台边堆得老高的酒罐,一罐罐全用红纸封着。 便是整间酒楼酒香的来源。 “本不该这么局促的,平时都有许多空房,可是店里下午突然来了个大客户,这小子又忙昏了头。” 说着,恨恨点了点旁边擦桌子的小二。 小二缩了缩脖子,赔了个笑。 “无事。”时也重新把手探入袖子,片刻后怔了下。 剩下那间房要三百五十两一晚。 钱不够。 少了十两。 时也蹙了蹙眉。 “刚刚那人狗眼睛看谁呢?再贼眉鼠眼往你身上看试试,还说你长得不够英武……他还在看!等会儿我非……还有没房你介绍什么,这么贵不说,还卖完了。” 阙逢正骂着人,一看他这样,更不耐烦,“右边口袋,早上才放进去的,这才半天,你又忘了,让你记点事就这么难?” 时也探入右边的暗袋,从里面拿出一张霜天晓钱庄的银票。 面值,一万两,黄金。 掌柜看他动作,忙摆手:“诶诶,不用,这十两就……” 掌柜:“……” 掌柜的笑僵在了脸上。 时也把钱放了回去。 换了一张出来。 这次是白银了。 然而。 一百万两。 重新扬起笑伸出手的掌柜:“…………” 掌柜有些惊恐。 这位顾客是去打劫哪国国库了吗? 小二也倒抽一口凉气,乖乖,这就是传说中的仙人吗? 这也太有钱了。 虽然知道这外来的小哥身份不凡,十有八.九是传说中踩着仙剑嗖来嗖去的人物,只不过在他们这暂时落脚,但亲眼见到对方的财力,还是让他心尖直抽。 要知道,若是没有客人打赏或是住在后边,他一个月工钱可才二两银子啊,这随便一张,他都得干到下下下……下辈子去。 时也换了第三回。 白银十万两。 再少的就没有了。 这是面值最小的一张。 其余还有灵金,面值同样吓人,那更是拿都不用拿出来。 他看向掌柜。 掌柜在“算了算了价钱也不是不能商量”和“人家这身家我说这话岂不是羞辱人?等会儿人家就把银票拍我脸上羞辱我了,再者这小哥看起来就不爱占人便宜这样说了他必然会不满我怎么能得罪客人,但白银十万两就少了吗我他娘还是找不开啊”……之间来回摇摆。 掌柜深吸口气,郑重地接过来,“您住多久?” 一年吗?还是一辈子? 时也想了想,“先住七天。” 掌柜:“……好的,您稍等,我这就,这就……去去就回。” 他拿着银票快速进了后边。 时也也不怕他做什么小动作,这酒楼光地段就不止十万。 而且,霜天晓钱庄…… 背后的势力是魔域。 是阙逢。 跟着小二往后走时,又路过那张桌子,那人还在吹嘘,“哪个男人不背着妻子藏钱的?没有,我告诉你,除非那男人是傻子!” 不知为何,时也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的银票。 13. 入夜 “哼,没有我你怎么办?”阙逢没注意他的动作,更没注意周围的人都在说些什么胡话,抬起下巴。 时也唇动了动。 如果他没拿出钱来,掌柜应该已经主动降价,少要些钱了。 “你又是这种不愿意占别人便宜的性格,肯定会记在心里,哼!” 后面这个哼明显比之前那个更用力,阙逢肉眼可见的越说越不高兴。 并没有这个想法的时也:“……” “你平日里还不愿意用我的钱!呵,果然是一尘不染的仙君!”又是一句冷冰冰的斥责,阙逢把自己说得心火暗生,恨不得点着他的脸骂。 同时也不想去挑战掌柜们找零能力的时也:“…………” 八方城的最大酒楼的掌柜,找起钱来依旧吃力,就他们住的那小破城,集一条街之力,不知道能不能换得开一张。 与此同时,他晃了晃脑袋,把刚才那个念头晃了出去。 别人是夫妻,他们又不是,谁藏钱是为了瞒着自己的。 然而阙逢已经捕捉到了他的念头,很是莫名其妙。 “我赚钱不就是给你……给自己花的,我有钱,比钟离湛有钱,但你就是不花。等等,你的意思是你要做我妻子你才愿意花?” 时也的观念中还真有妻子使用丈夫的财产天经地义这一条。 阙逢越发怀疑他。 “……我没有这个意思。”时也立刻否认。 他真没有。 “你不就是我吗?我怎么会对‘自己’起这种心思?”他补充道。 阙逢不大信任地看着他,他蓦地又想起下午的事,想起时也那个一闪而逝的笑。 阙逢语气生硬地问:“我突然想起来,你以前说你要修无情道,是认真的吗?” 是挺突然,太突然了,而且这个以前……指的是一百年以前,他拿着吓唬他父母的那本《一元无情道心法》? 时也认真问:“你觉得我适合修无情道吗?” 他的意思是他压根不适合。 不仅无情道,他和其他的“道”也不太合适,不是因为不够契合,而是太契合了。 契合到没必要专修一道。 伶舟虞涉猎广泛,只除了伶舟家主修的音道,他大多都擅长。 只是因为常年用剑,被人以为是剑修。 相较起来,无情道对心性要求太高,与许多流派互斥,再加上自己的心性本身……时也不觉得自己能修成。 可是在阙逢听来…… “你为什么没有否认?你刚刚还否认那么快,哦,我知道了,我就知道,你不想修无情道不就是……还有情?难怪你跟之前那……有说有笑的,你从来没对别人这样过,你是不是想娶妻了?” “?” “有、说、有、笑?” 时也的每个字都透出了深深的疑惑。 “原来你说的离了伶舟家好好生活是这个意思,不成亲只是不想她受你母亲的气是吧?现在你自由了,就不用顾虑这些了!” 阙逢冷笑。 “我告诉你,这个钱我不出!” 阙逢越想越气,“你问过我这个心魔的意见了吗?你就要和别人成家?” 时也抬手,示意他先停下。 “……你之前说想吃桃子,但是山上的桃子被猴子摘完了,那家院子里有桃树结果了,我就问了一下主人家卖不卖?” 时也说,“人家说不卖。” 然后就没了。 阙逢一股无名火……烧到了空气。 哦,原来时也是在哄他。 时也还知道他生气了。 可阙逢随即转念一想,“她为什么不卖?是不是你出的价不够高?我在你心里就这点价值?” 时也说:“桃子没熟。” “……那你笑是因为?” “想起你守了半月的桃子被猴子摘了。” “…………” 在他们谈话时,小二已经把他们引入了后面。 跨过影壁和九曲回廊,又穿过池塘上的长桥和假山,才到了住处。 总有些客人喜欢孤身行走,掌柜给院子里配了四个丫鬟四个小厮,住客都能随便使唤。 小二有心提醒一句,他们这的姑娘都是好人家的,出来赚点钱养家,这使唤可不包括那些事,可看时也的脸,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这位客官一看就是个正人君子!就跟那传说中的……传说中的…… 小二在自己贫瘠的大脑内使劲搜刮,然后一拍大腿。 传说中那位伶舟少主! 两人肯定是一样的品行 高洁,绝不会做这样龌龊的事。 那他就不枉作小人了。 小二吆喝几声,让院子里的人都勤快点,伺候好客人,又殷勤地问了时也要吃些什么,才甩着毛巾快步离开。 这小院住十个人都绰绰有余,白墙黛瓦梅花窗,雅致中不失华贵,院子里连着池塘一角,推开窗就可以看到塘上莲花徐徐绽放。 单看布置,这房费已然值了。 “客官要先休息还是先洗漱,咱们这儿的浴桶啊、巾子啊……就连被褥都是全新的,还是绸缎做的呢。” 丫鬟恭恭敬敬把客人迎进门,口齿清晰地给客人介绍。 阙逢挑眉,“待遇这么好。” 时也替他转述了出来,“待遇这么好?” 阙逢:“……” 丫鬟笑得花枝乱颤,“瞧您说的,一分钱一分货嘛,况且咱们开酒楼的,还愁这个吗?又不是每一个客人都住咱这边,那边的被子可是不会特意换新的,不过也都是楼里每日浆洗干净的,保管一点问题没有。” 她伸手一指,指了前头的酒楼。 时也没带行李,小厮们没事可做,被她瞪了一眼,立马散了,烧水的烧水,扫地的扫地。 时也没说其他,“先洗漱。” “诶。”丫鬟甜脆地应了声,让人下去张罗去了。 自己则随身跟着,看看客人还有没有其他地方要吩咐人。 “不用。”时也拒绝了,“你们休息吧。” 等人离开,他自己解了衣服,迈进水里。 阙逢自他十岁时就出现在了他身边,这些年下来,他早就习惯当着阙逢的面解衣服了。 不止解衣服,还有其他,他根本不可能瞒过阙逢。 当然,也不需要瞒着。 人对自己从来没有秘密。 他把下巴枕在手臂上,试着和阙逢商量,“今日……” 赶了一天路,就不必回忆过错了吧? 他们早点休息吧。 阙逢打断他道:“我来。” “嗯……嗯?” 阙逢声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我今天也没有出来闯祸。” “……” 阙逢说:“所以你该奖励我,但你累了,那我自己来。” “我想试试。” 14. 夜深 时也鼻息轻微断了一下,“不了吧,或者你出来,我先……” 睡了。 反正他睡了之后阙逢一向是随心所欲的。 “不行。”阙逢拒绝,时也睡了他唱什么独角戏? 他眯了眯眼,不轻不重地说。 “你在外面待着,把身体的控制交给我。” 他俩状态特殊,谁在外面,五感就归谁,里面那个最多用神识看一看、听一听外面发生的事。 别的,鼻识、舌识、身识,冷热痛痒,一概是不共通的。 他们也没尝试过想要共通。 况且看阙逢的意思,他不只是想要共享身上的感知,还要时也在外面看着。 还要……把身体控制权交出去。 “不行。”时也抿了下唇,试图商量,“你为什么突然产生这种想法?” “因为白天的事?” 他那颗永远不拿来思考正事的脑子在这时候倒是转得快,“我……嗯!!” 不等他想出退兵之计,阙逢直接动手开抢了。 阙逢口头上说了千万次要夺舍,但从没动过真格,哪怕过去再想出来,只要时也不同意,也不真的做什么。 时也蹙眉,有些动摇,有些犹豫,想到阙逢的话,又轻轻咬紧牙关。 不行。 别的无关紧要的,随阙逢也无所谓,这个不行。 僵持的过程中,他腰上忽然搭上一只手。 时也低垂的睫毛轻轻一颤,猝然睁大眼,往下看去。 空的。 他腰间分明什么都没有。 除了……被按压得微微下陷的软肉。 另一侧肩上也搭上一只手,他再熟悉不过的……阙逢的手。 他曾经给这个神识亲手做过一具身体,一骨一肉,都再清楚不过。 他熟悉阙逢,就如同熟悉自己的身体。 后肩靠住的地方也不再是木桶,而是真切的起伏的人体。 他的后脑被压在对方肩膀上……阙逢俯在他身后,时也脑海里凌乱地冒出这个想法。 修为到了一定地步,肉.体和神识就没多大区别了,神识不灭,肉.体消散千万遍也无所谓,很多时候,完全可以当做本人来用。 阙逢不动声色,在识海里钳制着他,把他禁锢在这具身体里,也在手里钳制着他,不让他躲开分毫。 “…………” 阙逢看着他渐渐熏上一层糜红的面颊,喉间不知不觉有些干涩。 清汗濡湿鬓发,在主人不自知的发颤下,沿着眼尾和眼窝一路下滑,在唇边短暂停滞,汇聚在下颌。 阙逢的目光就跟着那水迹,一路向下,久久停在时也唇边。 好红。 像鲤鱼脂。 时也呼吸暂停,然后放松了靠在他肩上,满头沉甸甸的鸦黑长发浸透了水,拥着那张白皙清透的面颊,越发黑得不透光。 阙逢回神,看他阖眼不语的模样,情不自禁靠近他颈边,轻轻嗅了嗅。 “你自己洗还是我给你洗。”阙逢若无其事地问。 时也挣开他的手,起身,清透的灵光自他身上绕了一圈,身上的水珠和其他污秽全部一扫而空。 他迈出木桶,自己披衣系腰带,掀开被子半躺上床。 “这么懒呢?”阙逢已经回到了他识海里,悄悄把手背在了身后,指尖轻轻捻了捻。 “我今天不会理你了。”时也背对着床外,靠在床头。 “你都要背叛我了,我管你理不理我。”阙逢轻嗤,不以为意。 他目光划过时也侧身坐时凹陷下去的那段腰,还有上面铺开的缎子一样的长发,“别这样躺,等会儿你又要压到你头发。” 翻身的时候扯着自己,又要抱着脑袋不说话了。 时也不理他后半句,“你不讲道理,我都说了我不会了。” “你觉得你有信誉吗?”阙逢嘲他,“骗子,你骗我多少次,我不会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 “……”时也一言不发。 他把眼睛闭死,打定主意不给阙逢一个眼神。 “真不理我了?”阙逢挑眉, 从窗外牵了根柳枝进来,绕到床内测,戳了戳他的脸,“说话,不许闷着。” 时也还是不理他,把被子牵起来,打算睡了。 可那烦人的柳枝又开始拨弄他眼睫毛,扫他的脸。 时也索性把脸也蒙了。 柳枝终于没再试图弄醒他,好像终于偃旗息鼓,让他睡一个好觉了。 他即将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腰上紧了紧。 不是人手,那段柳枝把他连人带被子卷了起来,抽出一段最柔软的枝丫,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哄他睡觉似的。 伶舟虞年少便闭关,常年独居山林,几乎不和外人来往,更别提亲密,偶尔睡不着,哄他睡觉的也只有阙逢这个心魔。 时也眨了下眼,动作很轻地把被子顶开一条缝,去看屋子角落的漏刻。 还有一个半时辰就明天了。 在有节奏的轻拍中,他眼皮越来越沉。 夜深了。 本该一夜安眠,奈何将将过了凌晨,外面突然热闹起来,隔着偌大一个池塘都没能拦住那喧哗声。 屋子外重新燃起灯火。 守夜的丫鬟来到门外,放轻了动作,扣了扣,满含歉意地小声说: “客人,吵着您了吗?前面院子有客人喝醉了,您稍等,我们马上去处理。” 时也记得,他入住时,掌柜提了一句,下午有大顾客入住,把其他院子全占满了。 这是那大顾客来了? 阵仗挺大,不像住店,像打劫。 时也没有放在心上,捏了个隔音的法诀,就打算继续入睡。 可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直逼到了他的门口。 不偏不倚,就对着他的屋子叫嚣。 这是……冲着他来的? “你们看不起我是不是?最好的院子凭什么不让我住?有人了?赶出去啊,不知道我家少爷是谁是吧?” 一个破锣嗓子在外面扯着吼。 “我们家主家可是渡仙海周家!得罪了我们,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15.破冰 渡仙海是仙京外面的那片海,许多家族进不去那片天上富贵地,又想彰显自身身份,便把自家所在的地界称为渡仙海。 不过…… “周家?” 伶舟少主显然不认识这些仙京都进不去的家族。 他下意识等阙逢唠叨,奈何魔尊同样不认识什么“渡仙海”周家。 阙逢连渡仙海都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片有人,不是什么犄角旮旯的荒地,不由郁郁。 都怪这什么周家太不争气了! 不然,他就可以顺势和时也说话了。 ——原谅魔尊大人又要给伶舟少主当心魔,又要给魔域当尊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早就丢一边去了。 外面的人还在吵着要让这在这里的人滚出去,小心别惹恼了他们家少爷,再慢上一刻,就别怪他们不客气。 看起来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时也坐起来,搭在外间的衣服披在他肩上,他把肩上的衣襟拉了拉,没大睡醒的样子。 阙逢没给他解答,他只得自己又回忆了下,“……周家?” 还是没想起来。 这时,房顶上传来一道幽幽碎碎的声音,声音的主人似乎离得有些远,声音很是飘渺。 “回……咳咳。” 那声音咳了一声调整嗓音,似乎在试图找称呼来尊称。 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只得囫囵道: “回大人,那就是一个小家族,贩卖一些灵草灵兽,不过生意做的不大,咱们半天就能灭他满门,只有一个问题,那个家族,上个月……刚投靠了伶舟家。” 是地二。 阙逢虽然“没有”跟着一同出行,但魔尊盯眼珠子一样、恨不得时时刻刻攥在手心里囚禁的人,突然跑来这么远的地方,他的死士们可不也得跟过来。 谁敢弄丢了尊上的眼珠子? 他听到了时也的话,虽然知道时也不是在问他,但还是硬着头皮出来,主动解答了时也的难题。 至于他家老大地一,已经被魔尊扔上山去抓猴子去了。 山上的猴子吃了尊上的桃子,还让大人专程提起,魔尊的面子岂容小小猢狲轻侮,尊上这便让他们抓猴子去建行宫。 抓完猴子,还要给尊上带衣服和明早的吃食,今晚上是回不来了,其他暗卫也在远处,只留他一个人在这…… 地二深吸口气,继续道:“外面那个周家是八方城本地的几个家族之一,同时也是那‘渡仙海周家’的旁支,仗着主家有些实力,一向在城里横行霸道,这个更弱,一个时辰我们就能灭他满门。” 时也阖目安静听着,末了道:“他家不是就在城中?” 跑酒楼来包什么场? 而且,这人下午来的比他早,要住这间屋子,为什么不早点下手? 地二竭力把视线偏到旁边楼上,不敢往床边看上一眼。 说实话,他现在听时也说话都觉得别扭。虽然这位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也对,毕竟这位也是世家子,想来从小也是被人伺候大的,早就习惯了有人在周围,更不会在意。 除了尊上……咳咳,那种时候,他还真没见对方有过别的情绪。 作为死士,他本来也不该在意。 但……谁叫尊上人不在啊。 他在后面跟了一天了,就只见到时也一人的身影,尊上根本就没来。 一想到自家尊上人都不在这里,远在千里之外,还用神识做这种事……玩弄伶舟少主……这种事该让天字号那帮人来的,他们和死人的区别只有会喘气会动。 ……总不能晾着尊上的眼珠子。 地二尽力稳着声音道:“这家酒楼是十里梅林的产业,不过同样不是主家的,只是一系远房旁支。” 世家大族开枝散叶极广,这种旁支伶舟家也有许多,每年送到他这里的光年礼都得堆一个库房,时也早已习惯。 地二和他说话的压力不比和自家尊上小,措辞谨慎了又谨慎: “今日伶舟家宴请世家,出了点状况,闻人楼清当众打伤了伶舟晧,还用言语威胁了他,据说这事钟离湛和姬阚也有参与,在大大小小数百个家族面前,让伶舟家狠狠吃了个亏,而这个周家的主家投靠的就是伶舟晧那一边,所以……” 专门找事来了。 这家酒楼纯粹是无辜遭殃,被连累了。 阙逢悄悄移开视线,还好,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时也还睡着,不知道煽风点火的是他。 时也却有些不解:“阿清打伤了……谁?” 这个停顿不是因为迟疑,而是阙逢在他后腰拧了一把。 时也一下坐直了。 他唇轻轻抿起,眼睑下又覆上一层浅淡的轻粉,悄然捂住那块地方。 地二谨记地一的血泪教训,回道:“伶舟晧。” 时也眼里浮起疑惑,“哦,谁?” 有点熟悉。 “……” 地二深吸口气,说,“伶舟阎的二儿子。” 伶舟阎是伶舟虞亲生父亲,惟旸真君的名字。 伶舟虞在记忆中翻找片刻了,终于勉强把人名和人对上了。 他那便宜弟弟。 他爹娘给他介绍过,应该提过对方的名字,不过他没听,更没记住。 “楼清打他做什么?”时也不动声色压住后腰。 地二精神一振,心说重点来了,“这都是我们尊上的吩咐。” 阙逢阻止不及,呼吸当时就是一滞。 ……他专门挑了时也睡着之后才做这事,图的什么? 不就是时也不知、伶舟虞不觉吗? 地二一心为尊上,为了帮着尊上讨好伶舟少主,把尊上的“付出”又着力渲染了一遍: “……尊上不耻伶舟家做派,也不愿让您蒙受这样的屈辱,便命我们将消息放大,传到了另外几位少主那里。” “……” 时也伸出手指,揉了揉额角。 阙逢一看他这样,先发制人,不等他问责,便率先道:“怎么了?你舍不得了?不就是几个……” “好久没听到那个名字了,有点头疼。”时也叹息。 现在还又加了一个同样麻烦的。 “而且,我还活着啊。”时也望了望天。 闻人楼清这是不知道他还活着?阙逢让人去煽风点火……就只扇风了? 闻人楼清骂伶舟晧骂得这么狠。 要是知道他没事…… “你不是给他留信了吗?” 阙逢生硬地安慰他,“这又不关你的事。” “有道理。”时也被说服了。 他的灵感今天被触动了,说明那三人应该是已经看到他的信了。 时也道:“那我先……” 不联系了。 谁知阙逢又不满了,“你避他?” “……行,我去见他,跟他道歉。” 阙逢:“?” 阙逢在他手背上抽了一巴掌,“你敢?!!” “……” 时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没红,连印子都没一个。 “你打我。” 阙逢先是有些心虚,晚上的事还没解决呢,要是时也又生气……可紧接着他就看到时也眼尾轻轻的颤动。 似乎抬了一下,悄悄往旁边看,然后眼睛飞快眯了一下。 在这偷乐什么呢? 时也也会使坏了。嗯,他本来就会。 ……明明说今天不会理他,可还是跟他说话了。 阙逢顿了顿,“我的错。” 时也慢吞吞道:“哦。” 他道:“好吧,但你下次不能这样了。” 阙逢若无其事,当没听到。 同时,时也在心里反思自己。 不该偷懒,想着单独传信就得传三份,还得写不同的内容。 但放在聚会的地方,就只用写一封。 这不,出乱子了吧。 不过,他的安排没有问题啊,怎么会出错呢! 时也想不通。 地二不知自家尊上究竟是还在这里、还是彻底走了、还是人虽然走了、但还留了神识监视伶舟少主,全当人还在处理。 还要再夸自家尊上几句。 屋子外忽然传来一道年轻跋扈的声音: “放火!” 这声音明显和之前叫嚣的几道声音都不同,兴头高昂,嗓音尖得刺耳,还有些虚浮,像是喝多了酒在发酒疯。 那周少爷纵仆行凶不过瘾,亲自发话了? “本少爷在外面站了半天,里面的人连气都不出一声,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缩头乌龟!” 那年轻声音猖狂大笑,“装死?少爷让你变成真死人!给我烧!” “还有这几个胆敢拦本少爷的贱人,都给我抓起来,掌嘴一百!什么下贱东西,也敢拦本少爷的路?!” “…………” 纵然知道不该分心,地二还是诧异地往外看了一眼。 时也回忆了下,问地二,“之前我看到的,妖鬼最后出现的那家人是哪几家来着?” “有周家。”地二肯定地回复。 阙逢盯着自己的下属,心想:“你跟他说有什么用,他又不肯用我的人,天天和我见外,说了也白说。” 半个时辰后,周家大门前。 威武的大门和一眼看不到边的围墙直接被碾为了废墟,把这一整条街,都变做了周家的大门。 魔域的人四散开来,各自占据一边。 时也一身似血红衣,慢条斯理走进门,转头打量院子里的人时,脸上的面具在火光下跳跃着霞光。 看到闻讯赶来的周家家主,他道:“本座阙逢,谁要反抗?” 阙逢:“……” 16.周家 空桑极。 ——伶舟家。 伶舟晧独自走过长廊。 周围人都低着头,侍女侍卫们自是不敢公然打量这些家族的主人,但伶舟晧还是察觉到,有不少奇异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毕竟他刚丢了那么大一个脸。 伶舟晧稳稳地前行,双眼的弧度在任何时候都恰到好处,维持在和煦却不会让人觉得卑微讨好的程度,全是年轻人的朝气,半点不因这些目光而恼怒,缓步踏上楼梯。 楼上下来一个青年男子,轻袍缓带,不以玉冠束发,而是用发带将一把长发全系在身后,作伶舟家的人常见的打扮。 青年身量高挑,容貌也生得出挑,很有些孤高自傲的味道,只是傲过了头,显得有些刻薄气,尤其是他挑起眼打量人的时候。 纳兰殷。 伶舟家的“表少爷”,虽然出身不算高,却自幼被偏支的主母朝柔夫人、伶舟虞的母亲接入家族中,亲自养在膝下。 “空桑极”浩渺无垠,大得没有边际,本身就是一方五脏俱全的小世界,共十万山脉,湖海俱全,全是灵气充裕的上好宝地,伶舟家的人平日里便分布栖息在这些地方。 若是不得召见,偏支们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踏入主家,更别提他这样的表少爷,就是过年,也不能跟随前来。 可随着伶舟虞被确立为少主,他那一整支族人都被迁移到了这边,纳兰殷也顺势跟了过来。 不过,他人虽然来了主家,日子却没好过多少。 主家可不管你性子讨不讨喜,是不是分支的当家主母亲手抚养长大的,姓什么就是什么。 一个人而已,伶舟家养得起,不会有人故意刻薄刁难,可别的,就不用想了。 纳兰殷在分支做了十多年的“少爷”,一来到主家,又变回了“表少爷”,其中憋屈,自然不用说,故而这些年一直有些郁郁不得志。 ……尤其是最近这半年。 伶舟晧客气笑道:“表哥,怎么有空来这边?” 这三兄弟年龄相差都不大,纳兰殷比伶舟虞小几个月,伶舟晧又比纳兰殷小几个月。 纳兰殷多年客居姑母家中,幼年时姑父姑母都待他亲厚,没什么寄人篱下的畏缩气,只是在见到伶舟晧时,眉心起了两道褶皱。 “家主找我来问话。”纳兰殷淡淡道。 ——伶舟家家主。 这位大能少说也有几千岁了,和伶舟家其他太上长老一样,早就深居简出,要么闭关参悟,要么休养生息,不在人前露面。 伶舟晧也只有回归家族那天见过这位一面,还是隔着重重青烟,半个湖泊,遥遥对着湖中心的亭子磕了个头。 之前的宴会这位都不曾出席,事后也不曾有什么表态,不想今日竟然会把纳兰殷叫过来。 “我也是,”伶舟晧笑道,“那便不打扰表哥了。” 他不打算和这位表哥继续交谈,但纳兰殷就像没听懂一样,依旧挡在他前面,再次开了口:“你来见家主……你又想抢阿虞什么?” 伶舟晧脸上的笑淡了三分,“表哥?” 纳兰殷毫不相让,目视着他,“你还想被那三人找麻烦?不怕闻人楼清真的杀了你?” 伶舟晧在他那张和朝柔夫人像了七分,同时也和伶舟虞像了三分的脸上定了一会儿,提了提袖子,语气悠然:“这和表哥无关吧?” 不等纳兰殷说话,他又自顾自道: “听说我还没回家时,主家也曾送来许多仙材,父亲母亲年龄大了,只能受用些延年益寿,修为上却没什么指望,哥哥又天赋太高,服用仙材反而会污染他的经脉,所以,那许多的好东西,全进了表哥口中。” 他唇边笑意轻缓,说出的话却残忍,“足足一百多年,表哥的修为,怎么比我这个外面长大的还要差呢?” 纳兰殷倏然色变,“伶舟晧!” 伶舟晧退后一步,平平稳稳地微笑道:“表哥还知道我姓伶舟就好。” 纳兰殷嘴唇颤抖,身侧的双拳紧握。 这里是家主的书房,周围还有人看着,说不定就有哪位家住身边的人,更甚至太上长老,他不能在伶舟家对姓伶舟的人出手。 毕竟,他不是闻人楼清。 “表哥,我才是哥哥的亲弟弟。”伶舟晧从容道。 “……亲弟弟?当众丢尽家族脸面的弟弟吗?” 伶舟晧不怒不惭,平静地说:“每个人擅长的东西都不一样。” 他又重新扬起之前温和可亲的笑容,不再停留,朝着楼梯上方行去。 高处的书房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一位老者笑眯眯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子里,侧脸上两个硕大的绿色刺字。 ——以古体书写的“伶舟”二字。 只有家主跟随在身边超过千年、发誓终生侍奉的老人,才会刺下这两个字。 “请吧,二少爷。”老者语气和蔼,侧身让开门。 书房大门无声打开。 伶舟晧深吸口气,走了进去。 楼下,纳兰殷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看着那扇门关闭,掐紧掌心中的指甲越发用力,生生把那一块掐出了鲜红的印子。 …… “魔尊?” 周家的人睡到半夜,自己的院墙忽然就没了,大门被迫敞开。 正摸不着头脑呢,就听到来人自称。 周家家主怀疑自己做梦没做醒。 魔尊怎么会半夜来他家里? 这种人物,存在于传说中,存在于那些顶级世家都不愿细谈的难言神色中,存在于民间拿来吓哭小孩的童谣中,反正不该存在于他眼前。 不说井水不犯河水,对于对方而言,他应该是地上一个小水洼之于巨人一样的存在,他应该是一辈子都碰不上才对啊。 正疑惑着,黑暗中,数百道人影无声浮现出来,立在他们身前。 这位八方城的大人物一身上等蚕丝寝衣,头发也没梳理,就这样狼狈地被按跪在院子里,养尊处优多年的双膝重重磕在石板上,疼得他一哆嗦。 他就是个筑基后期,远没到刀枪不入到境界,被周围全身裹在黑衣里的死士一看,冷汗当即就湿了后背。 没有粗暴的呵斥和威胁,一切都在静默之中完成,周家上下几百口人,主子和奴仆一个没逃过,全部被带到了前院。 周家家主袖子下紧攥的手松开,无力地瘫倒在地。 他出门时,发现对方并没有设置结界,将这方天地和外界隔绝开,心头还暗喜,拿出了一块求救令牌,随时准备启用。 可现在…… 用了会死得更快吧? 天一恭敬地朝着大门方向垂首。 已经倒塌的大门外,依稀还能看出雕刻精细的台阶。 进门的青年整张脸覆盖在黑铁面具之下,边走边随意把长发抓起,扎在脑后,透白秀丽的指骨和那张獠牙森然的狰狞面具宛如两个世界,那侧目撇过来的眼神,又让人寒到了骨子里。 平静,冷淡,还有些困倦,看到地上数百被抓起来的人,也没有兴起一丝波澜。 ……好像在看地上的杂草。 周家家主被这一眼看得差点当场心脏骤停。 作为正道的一员,周家在修仙界虽然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家族,名声连八方城都没飞出,但不妨碍他对这些名满天下的人物如数家珍。 传说魔尊性情极其冷酷残暴,动辄便是浮尸千里,血流成河。 今日一见,竟比传闻更可怕啊。 要是魔尊对着他们狞笑冷笑狂笑状若疯癫,突发奇想,要把他们一家抓起来练人丹,他都不会怕成这样。 他们有靠山,有谈判筹码,说不定可以劝退这位魔头,再不然,也能拼死一搏。 可对方只是平平淡淡看着他,看灰尘一样看着他,周家家主反而心里打鼓起来。 “大……尊上。”地二自黑暗中走出,跪地。 另有死士跟着落地,把一物随意扔在院子中央。 那物被麻绳从头捆到了尾,活像一条猪儿虫,在地上反复弯曲,腾挪,挣扎,偏偏嘴被堵的死死的。 脸涨得通红,也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周家家主壮着胆子往那一看,眼皮便是猛地一跳。 这不是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吗? 紧接着,院子里乒乒乓乓下起一阵雨,又是几个捆得严严实实的人被丢了下来。 只是不如之前那个锦衣华服,全是管家小厮打扮。 这下遍地都是上岸的“活鱼”了。 周少爷畅饮到深夜,乘着酒兴,带小厮在来客酒楼大肆打砸,就差拆房子,突然被人捆成死猪,气得那叫一个头晕眼花。 这会儿转头看到爹娘,他立时双眼放光,唔唔唔连叫了几声。 周家主根本不敢理会,倒是一个同样披头散发被压了出来的贵妇人猝然睁大眼,大喊了一声: “我儿!你们放开我儿!你们这些杀千刀的魔道贼子,你们敢碰我儿?!” 说着就要挣扎。 周家家主听得简直想死,在心里大骂了好几声。 这也是不知者无畏了。 周夫人只知魔域是些不走正 道的修士,一堆歪门邪道,残暴嗜杀,却没真正见过。 又常年被人捧着,心里便存着一二分属于正道的高傲,觉得对方威胁一下也就算了,不敢真的动自己这修仙世家的当家主母。 去压人的可不是“地”字开头的,面对周夫人拼死扭动挣扎,那双面具下死灰的双目一动,刀刃直接便压进肉里三分。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周夫人吓呆了,不敢再动,脸上的肉如抽筋一样鼓动。 周家家主腰直起来几分,又僵住,同样一动不敢动。 “尊上……” 他知道这里主事的人是谁,颤着嗓子竭力维持平静,不抱希望地问: “不知小人何处得罪了尊上,还请示下,不要为难我周某人的妻儿老小。” 何事?时也还没想好。 不能直说今晚的事,那会把钟离家牵扯进去,弄不好就是一盆“暗地里勾结魔域”的黑水,不然的话,周家砸来客酒楼,和你魔域有什么关系,要你来出头? 是不是暗地里和魔域勾结已久了? 虽然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让钟离家伤筋动骨,但到底烦人。 “看你为难的,你就说看你不顺眼,想收拾就收拾了,不服憋着。” 阙逢已经从他自然而然脱口而出“我是魔尊”的震惊中回神,见不得他这个模样,啧了声,开口教他。 这样也行吗?时也悟了。 他慢慢垂下眼皮,捋顺自己刚扎好的马尾,不快不慢地开口:“本座路经此地,竟然看到有人……比本座还嚣张!” “来看看是什么人家,敢比本座声音还大。” 他也没有要问这位周家家主,他家少爷去酒楼打砸这件事,是不是出自他的授意的意思。 不重要。 而且,这也是明摆的事,这位周少爷在八方城土生土长,今天还能突然灵光一闪,要跑去城里最大的酒楼大逞威风? 周家家主脸上的肉比他夫人痉挛得还要快,脸上淌的都不是汗,而是油了。 虽然看这阵仗,他也猜出来,今晚这一遭,和他儿子有关,但这个理由…… “尊上……请尊上明鉴,这败家子让他母亲惯坏了,实在是……实在是误会啊!我让他给尊上道歉,磕头!不不不!尊上说如何就如何!我也必会严加看管,让他从此不敢如此猖狂行事,绝不是有意要冒犯尊上!” 周家主嘴里飞快冒出一大段话,听得周围的人全都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这还是家里说一不二的家主大人吗? 周家家主心里也苦啊,他后面这些人不知道,但他可太清楚了,这院子里站着的,屋顶上守着的,还有在外面的,每一个,修为可都在他之上。 这是上百个修为高强还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反抗?他拿什么反抗? 他敢打赌,只要他冒出一点这个苗头,他的人头当场就会飞起来。 时也扮魔尊还不太顺手,要怎么惩罚,惩罚到什么地步,才能不失了水准,堕了魔尊的威名。 他拿不太准,便侧目沉思了会儿。 要不……也把他们丢去修房子? 阙逢最近就喜欢做这事。 “不要,他不配!”阙逢立刻反对。 “那……” 阙逢继续教他:“让他们给这些人下毒,下蛊也行,只要他们往后再有任何坏心,就会承受万虫蚀心的痛苦,这些人看起来就不是好玩意儿,保准让他们下半身生不如死!” 也就是说,永远失去了做坏事的能力? 甚至连想一想都不行? 阙逢哼笑道:“记得笑得不怀好意一点,你这样看起来太像替天行道的正人君子了,别站这么规矩,吊儿郎当一点,放松,要摆出‘他们就是猪狗,被本座玩弄于股掌之间,肆意玩弄人心’的态度,要狠辣,要从容,要阴晴不定。” 时也:“……” 好难。 “你来吧。”他道。 阙逢不高兴了,“让你笑一下怎么了,你白天不还笑得很开心吗?还嘲笑我桃子被猴子摘了,哼!” 他越说越来气。 然而,他不说还好,他一说,时也喉间就溢出一声轻笑。 阙逢:“……” 周家家主:“……………………” 周家家主簌簌发抖的脊背抖得更猛了,完全不知道这杀人魔怎么突然就笑起来。 时也一边笑,一边曲起指节,轻轻蹭了下下颌,残余着笑意的眼划过这一地的人,轻飘飘地说: “天一,喂药。” 17.地牢 药?什么药? 毒药吗? 周家家主脸瞬间白了,脊梁骨也跟被抽走了似的,整个人瘫软如泥。 他汲汲皇皇抬起头,还想分辨两句。 黑暗中,已有身佩黑甲的青年上前,捏着他下颌,粗暴地往里面倒了一粒药丸。 那没有丝毫人气的冰冷手指让周家家主心生恐惧,嘴里苦涩腥臭的泥味更让他心神大乱。 恍惚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沿着他的喉咙爬了下去。 天一松开手,一言不发,站回到时也身后。 魔尊身边的第一死士,放在姬家这样的皇室里面,地位不亚于天子近臣,还是最顶尖的那几位,亲自给一个小家主喂药,算是非常屈尊了。 但“魔尊”开口,其他人也只有听命的份。 但其他人就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了,自有别的死士去做。 药丸入口即化,根本没有吐出来的机会。 周家人趴在地上疯狂咳嗽,哪怕去扣嗓子眼,也无济于事,一时间面如死灰。 无言的恐惧弥漫在这座宅子里,作为恐惧的中心,时也静静看着,漆黑眼珠似玻璃剔透。 他看什么都一样,仿佛把自己抽离了出去,不置身其中,也不产生关联。 “天一,审。” 时也又是不紧不慢地一步迈出,人已经消失在了宅子里,只留下情绪不明的一句话。 他白天来这里时,可是发现了妖鬼气息的,虽然分布得很诡异,但来都来了,不如顺便一起“问”了。 “是。”天一垂首领命。 他拉了拉手上的黑色皮质手套,对压着周家主的人道:“带进来。” …… 半个时辰后,时也在天一的领路下步入了这座府邸的地下室。 周家大概把自家院子的地底全挖空了,入目的空间宽广得看不到头。 沿途一盏盏油灯照耀下,两排监牢向着远方延伸。 监牢还要挖得更深一些,赫然是个深坑,积满了黑水,不知深浅。 锁链从上方垂掉下来,一半浸泡在漆黑的水中,囚禁着什么似的。 监牢里安静得可怕。 一个死士压着周家主上来。 这位家主状态比半个时辰前还要糟糕,俨然已经看不出平日里的讲究气派,浑身活像从血里捞起来,神情浑噩,被人提在手里,不时抽搐一下。 天一道:“禀尊上,这人已经交代了,这里是一处专门关押妖鬼的地方,关押着上千名妖鬼,据他所知,其他几家府邸之中也有这样的地方。” 时也“嗯”了声,若有所思。 这就是几家都有妖鬼气息的来源? 听起来倒是一件好事,尽到了修仙者的应尽之责,铲除妖鬼。 可问题是,要除掉妖鬼,杀了不就行了吗?把妖鬼关起来做什么? 妖鬼可不是修仙界中的灵兽之类,可以采集皮肉骨头血液来祭炼灵器。 这些东西浑身上下,就没有可以用的东西。 几大世家发布的追杀令中,也没有规定妖鬼死活的,活着的不会比死掉的值钱。 关起来只是在白费地方和粮食罢了。 它们连素都不吃,就偏要肉……还得是人肉。 倘若每家都关了上千只…… 时也轻轻摩挲了下一处监牢的栅栏,“它们平时吃什么?” “牛羊猪!”周家主慌忙开口,生怕慢了一点,就让这魔头命人把自己片了,“不是人,尊上明鉴,我怎么会拿人喂这些畜牲!水里面还有牛羊的骨头,您可以让人检查,我不敢骗您的!” 天一俯下身,周家家主闷哼一声,身上又多了一条伤口。 他不敢大声喊痛,畏缩地躲了回去,再也不敢擅自开口。 时也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凝视着眼前深不见底的黑水。 不,不只是喂养那么简单。 他追踪的是他杀死的那名妖鬼。 它得在这些地方饮食过水粮,才能携带着这些地方的气息。 而且,追根溯源,追溯的是妖鬼的根和源头。 若说那名妖鬼只是在此处盘桓,那时也得到的消息也就不会指向这里了。 它必然是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 果然,天一道:“尊上,我命人检查过这里,这里有繁衍的痕迹。” 他审人时,这人只说到八方城的几个家族都有修建地下牢房来关这些东西,但轮到这样做到目的,就怎么也不愿张口了。 因此,天一动了点手段。 “妖鬼不吃人肉外的东西,但这里的东西已经不是完全的妖鬼了,而是这些人用妖鬼和其他生物交.媾,产下的东西。” “所以,才能够用其他牲畜喂养。” 不过天一私心里不觉得这是周家这些人良知未泯、不愿意喂人肉的缘故,八方城流动的人再多,毕竟也还是人类聚居的地方,失踪的人太多,总会引起关注。 “他们会选取一些性格温顺、灵智也高的灵兽,喂药之后产子,若是生下的妖鬼同样温顺、能听懂人话,就留下,‘养’在这里,若是仍顽固不化,就扔出去,自生自灭。” “顺便也能填补周围缺失的妖鬼数量。” 若是平白无故消失了几千头妖鬼,却没一个人拿着尸身去领赏,必然会引起几个家族的怀疑。 时也摊开手指,放在眼前。 指腹上有一层油腻的残余,仿佛是黑油而非水。 味道更是刺鼻。 时也略通医术,很快从中闻出了数以百种药材的味道,好在都是些不算珍贵难寻找的,随便找家药店就能配齐。 只有一样药材,九转通仙藤,非常罕见,时也也只见过一次,就在雾桥后面那个山谷里。 效果么,自然也就是让人持续虚弱,无力反抗。 天一继续道:“据他交代,他们养育这些东西,是上面那个‘周家’给他们下的命令。” “嗯?”时也略略抬眼。 “半年前,渡仙海周家 给他们传信,让他们秘密捕捉妖鬼繁育,但周家自己做不了这么大,这才把其他家牵扯了进来。” “八方城的家族中只有这一家后面有人,其他几家不敢和渡仙海上的家族作对,只能听从命令。” 至于来客酒楼,不能算家族,只是钟离家分支在此处的一处产业。 时也安静听完:“目的呢?” 天一今天说的话加起来已经比去年一年都多了,面不改色继续道:“为了对付钟离家。” “钟离家的商队遍布五湖四海,在四大家族中,也是领地最大的,但也因为太过分散,很容易逐个击破,他们想让这些特别繁衍后、好控制的妖鬼去袭击钟离家的商队,逐渐蚕食。” 时也点点头,明白了。 他看了天一一眼。 短短半个时辰,前因后果,全让周家吐了个干净,魔尊手下第一死士,名不虚传。 阙逢也十分满意,他就喜欢这样懂事的下属。 时也这次用的顺手,说不定下次还会用,用着用着就习惯了,离不开他了。 不过天一这小子也有点心眼,不该说的一句没说。 比如,这件事看似是渡仙海周家的主意,他们家的生意也确实涉猎商队运输,可单单一个周家,还不敢打钟离家的歪念头。 背后还有藏着的黑手。 而且,对方还是半年前就下了命令,说明早在闻人楼清上门踢馆前,对方就已经在算计钟离湛了。 天一常年阴冷的面孔低垂,似乎什么都没察觉。 倒是旁边的地二,很是浮想联翩了一阵。 伶舟家的人可不擅长做生意。 那就是一帮子音修,弹琴吹箫吟诗作对歌舞擅长,其他一概不通。 伶舟晧这是一早就准备好了,要另辟蹊径,来让自己站稳脚跟? 算算时间,那时候的伶舟晧才刚回伶舟家吧,迫不及待就拉拢了周家。 该审的东西已经审完了,周家这边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阙逢清清嗓子,像模像样地说:“看吧,脑子灵活一点,事情是不是简单多了?以后都要像今天一样,知道吗?” 时也想了想,“好像是很方便。” 阙逢心花怒放,还要再给他巩固一下。 时也转头问天一:“钟离湛最近在什么地方?” “八方城,今晚子时刚到。”天一道。 他们刚收到的消息。 天一问:“要让人前去请钟离少主过来一叙吗?” “不用。”时也道。 第二日天一亮,时也回到来客酒楼。 掌柜正在安排人擦洗大堂和桌椅,督促后厨检查采购来的新鲜蔬菜,突然被从天而降的黑衣人恭恭敬敬请到了里间。 然后就看到昨日携带万贯家财入住酒楼的那位客官,坐在窗边,对他说:“把你们家少主叫过来,就说……我是他弟弟。” 掌柜:“啊?” 正回味时也这一晚上进步的阙逢:“啊?” 18.相认 八方城外,一处依山傍水的小院中。 钟离湛闲适地躺在躺椅中,翘着二郎腿,翻看账目。 他跟姬阚说自家生意出了问题,还真不是借口。 就这半年,家族底下一些小商队时不时就遇到袭击。 山匪、海盗、妖鬼轮流上阵,没个消停。 虽然都是些小事,可积少成多,就该成痼疾了。 昨晚更是稀奇,他人刚入城,就听说自家“后院”起火了。 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周家少爷,跑他家里来闹事……这可真是寿星公上吊。 还有那位据说被惊扰的客人…… 倏然半空传来一道银白雷光,破窗而入,稳稳停在他面前。 竟是一封加急的白日雷信。 钟离湛抬手一截,从中翻出一封盖着加急印的,拆开一看,“怎么还有伶舟家的事,伶舟家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他沉了目往下看,看着看着,唇边竟浮起冷笑。 被招来的几位分支家主面面相觑,不知里面究竟写了什么东西,让自家少主露出这样的表情。 “伶舟晧……千秋岁……钱庄。” 灵力凝成的信纸在钟离湛手中破碎,他悠然感叹道: “藏得真好啊,溟山那一支几次去查,都只查出那个放在明面上的傀儡,没想到,背地里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条大鱼。” “少主,发生什么了?”一名心腹皱眉询问。 “跟咱们齐名的那两个钱庄,你知道吧,之前咱们的人查出来,霜天晓的人和魔域有些关系,另一家没什么根基,就是来历挺神秘,幕后的人把自己捂得挺严实。” 心腹疑惑道:“您不是说这是小事不要紧,没必要刨根问底吗?” “一家没有根基的钱庄当然是无关紧要,但今天上午,他们家主子对外公布了身份,不是别人,正是咱们伶舟家的二少爷,伶舟晧。” 钟离湛抽了张帕子细细擦手。 “为了挽回之前损失的颜面,他把千秋岁钱庄进献给了伶舟家。” 钱庄在钟离家的收入中算重要,但还没到不可或缺的地步,他家虽然重视这一块,可修仙世家的根基在修为,在家族中的子弟。 再说了,出来做生意,以和为贵,没必要处处赶尽杀绝,做些伤天和的事情,平白连累自身。 没想到背后藏着这么一条大鱼。 “但是少主,伶舟晧自己在外也混的如此风生水起,何必顶着骂名回伶舟家呢?伶舟家那些人,也不是好相与的啊。” 心腹不太懂。 钟离湛闭眼,放松自己靠在椅背上。 “不一样,背后有人撑腰,和没有人撑腰,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比如之前,只要我和霜天晓那边的人想,随时都能把三大钱庄变成两大,但是现在,他背靠伶舟家,还把钱庄献了上去,想动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说到底还是拳头硬不硬的问题。 三家钱庄,两家背后都有势力,只有他没有,伶舟晧怕是夜里都睡不安寝,生怕他们联合起来针对自己。 “但我没事打压他干什么,把他打完了,就剩我和那谁,我俩在那对砍了。”钟离湛唏嘘。 紧接着他伸了个懒腰,似笑非笑,“不过,现在我有打压他的理由了。” 他拍了拍面前的账本,“连带着之前的,一起还给他。” 不过……要不要联系魔域那边的人呢? 钟离湛陷入了沉思。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名粉脸婢女走进来,未语先笑,先盈盈行了个礼,压着步子来到钟离湛身边,才将笑容收敛,低声禀报: “少主,来客酒楼的掌柜求见。” 钟离湛没好气地问:“昨晚的事处理完了?” “不是,章掌柜说,他有要事禀报,性命相关的要事,关于另一位客人,”婢女蹙紧眉头,“就是昨晚被打扰了的那位。” “他要赔偿?不夸张的话,就给,我们家不是开黑店的。” “不,他要我们退还全部房费。”婢女摇头。 钟离湛深吸口气,“退给他就是。” “还有……”婢女越发张不了口了,总觉得这话说出来,少主必然会雷霆震怒。 “什么?”钟离湛最烦下面的人吞吞吐吐,“你直说。” “那人说……”婢女还是犹豫。 别说酒楼掌柜了,她转述起这事来,都觉得难以启齿,硬着头皮才说出来,“他是您弟弟,亲弟弟,让来客酒楼的掌柜务必请您过去一趟。” 说完,婢女先暗自摇头。 来客酒楼这种产业,在钟离家的分支处都排不上号。 若不是少主此刻就在八方城,这种无厘头的消息,是无论如何也不该传到少主手中的。 早在下面就已经被当做废话处理了。 这位掌柜的运气真是太不济了。 “掌柜说,那位客人带了许多人,这会儿正等在酒楼里,非要见您一面不可。”婢女飞快地说。 钟离湛在理解了这句话之后,便笑了。 气笑的。 他爹娘就他一个儿子。 真以为谁家都和伶舟家一样,出这档子乱七八糟的事? 还是说,那人就是从这事里面得到的灵感,才来模仿? 不错,钟离湛漠然地想,胆子很大,讹诈讹到他钟离湛头上来了。 巧了,他正一肚子火没地方撒。 钟离湛拂袖起身,皮笑肉不笑道:“是么?那我可真得去看看了。” “……去看看,我父母什么时候又给我生出了个弟弟来。” 婢女低了头,云鬓低垂,唯唯退后,站在他身后。 “走。” 来客酒楼内,掌柜平日休息的里间。 章掌柜在门口来回踱步,比那热锅上的蚂蚁还要焦虑几分,一会儿看看外面,一会儿看看里面。 又是忧心自己拿这种没头没脑的消 息去打扰少主,这个掌柜之位想来是不用坐了。 可要是不照里面那位的意思做…… 那他的头,可能也不用在脖子上坐了。 昨晚那周家少爷不翼而飞之后,可还没回来呢。 好不容易等到回信,掌柜急急忙忙将来信拆开,眼前就是一黑。 少主亲自来了? 这…… 就在他脑门冒汗时,一阵清风拂过他,掌柜浑身一颤。 庭院中栽种的上百颗梅树转瞬便度过了秋,齐齐绽放,刹那间的缤纷华彩,仿佛从凡间过渡到了仙境。 八方城里修士无数,却无人察觉了这方天地的变化。 只有掌柜坐立不安。 方圆百里的天地仿佛成了雨后的荷叶,被轻而易举取到了一只手中,成为了对方的掌中物。 前院的大门忽然打开,门后却空荡荡无人。 生着一双含情含笑的丹凤眼的青年凭空出现,自门外走进,靴子踩在满地飘落的花瓣上。 与此同时,他身边的婢女和侍卫,各自占了一个方位,垂手肃立。 这处院子早就清空,可转眼间,又被填充得满满当当。 掌柜平时能见个分支主事人已经不错了,还是头一次见到自家少主,满头大汗地弯腰。 “些许小事,惊动了少主,属下、属下……” 钟离湛淡淡道:“免了,等我见过了我这位好弟弟,再来说你的事。” 他望向眼前的屋子,面上浮现些许冷色。 那张同样艳名满天下、百年来只被伶舟虞压了一头的脸上,缓缓勾勒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找什么借口不好,偏偏学伶舟晧? 暗红轻纱下摆垂落在地,随着钟离湛的步子发出沙沙声。 他走到门前,无甚笑意地笑了一声。 “你想怎么……” 死。 屋内的人自窗边转回头,似有宿雪经年,寡淡无情的眸子落在他身上。 那张钟离湛熟悉到骨子里的脸微动,朝他浅浅颔首。 钟离湛:“…………” 钟离湛:“………………………………” 钟离湛一张脸空白,下意识把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去。 他退到屋外,深沉地望着面前的大门。 片刻后,他又走了进去。 然后又退了出去。 一连重复三次,他才急促地走进屋,忙慌昏了头似的,看向里面的人脚下。 ——有影子。 堂堂钟离家少主,在这一刻,采取了最朴素的办法,来判断面前人的身份。 还活着,不是鬼。 他的脑子经历了如遭重击、经历了一团乱麻、经历了颠倒错乱,勉强冷静下来。 其他人在看他。钟离湛告诉自己。 “我……咳咳,”他沉着着嗓音,说,“我父母那个,确实……” “非常恩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