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妹妹嫁给别人后》 1. 001 暗风吹雪,骤寒欺窗,天地之间,上下一白。 身着赭黄色袈裟的小沙弥一壁清扫地上积雪,一壁朝佛殿内望去。 佛像铜铸金箔,矗立殿中,宝相庄严,垂悯众生。 佛前蒲团上静跪一女娘,素净衣衫迤逦于身侧,乌发只以两枚扁簪半绾成髻,束着另一半的发带随风飘展,耳上不饰一珥一珰,龛前檀香自香炉中袅袅升起,缭绕在女娘白皙面庞边,更衬其容色出尘。 合十的双手被冻得白里透红,她却似浑然未察,静诵经文。 入腊月后,风冷气湿,长干寺的香客也不胜往日,只稀稀落落两三人,能在如此天气还坚持来寺中祈福的当真称得上心诚意切。 沙弥自女娘身上收回视线,耐不住寒冷,朝掌心里哈了口热气,正要继续扫雪,却被一妇人拦住。 妇人瞥了眼殿内,又转头问小沙弥:“小师父,我看里面那小娘子很是眼熟,我早上来的时候她便在那处跪着了,怎得过了快两个时辰了,她还在那处跪着,莫不是在寺中修行的哪家贵女?” 小沙弥朝着妇人一揖,解释道:“那位是卫家九娘子,的确是这一年来寺中常客了,不过此前来是为祈福,这回来啊,是还愿来了。” 妇人琢磨片刻,“卫家?可这一年卫家有所耳闻的丧事,便是一年前卫家大郎君在寿春前线为国捐躯,不过这几日,不是满城都传的那卫家大郎君死而复生,回了建康,还拜了中书令么?” 小沙弥道:“正是。当时卫令君遇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消息传到建康,卫家上下缟素,寺里师父还被请去卫家做了法事,唯独这位卫九娘子不信,坚信她的长兄还活着,每月初一十五,都来寺里为她的长兄诵经祈福,无论酷暑雨雪,这么坚持了一年,倒还真是心诚则灵,将她那位长兄盼回来了,所以她今日一早就来寺里了,说是感念佛|祖庇佑之恩。” 妇人闻之感慨,“都说这些高门朱户人情淡薄,时常争斗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最是人死如灯灭,没想到还有卫九娘子这样重情义的,倒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她话音刚落,风自不远处送来“铛、铛、铛”三声铜钟声。 小沙弥同妇人施礼,“到了晚课时辰了,劳施主自便。” 最后一声铜钟声落下的同时,跪在佛前蒲团上的明容缓缓睁开双眼。 她仰头望一眼高大佛像,再次深深一拜,方直起身。 身姿盈盈,不施粉黛,眉却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点被风吹起得碎发勾在唇畔,明容抬手拨去,眉眼中含着柔和笑意。 一转身,婢女青芜已候在殿外。 “娘子,香油钱奴婢已经添好了,瞧着天色,离宵禁不远了,我们没套车,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明容轻轻颔首,跨过门槛时,本要挽过青芜的手臂,却先掩唇咳嗽两声。 青芜心疼得替她抚了抚背,“娘子自己还在病中,药都舍不得吃,却还要一大早就上山来为大郎君祈福还愿。” 明容缓过气来,道:“如今八姐姐病重,府医自然都顾着她那边,每个月例钱克扣下来就那点,去外面医馆买个药便什么都不剩了,寻常头疼脑热而已,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她这样说,青芜便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叮嘱她小心脚下台阶。 长干寺建在半山腰上,位于外郭,离建康城甚远,即使驾车也得小半个时辰在路上耗费,不过一年来,明容对这段路早已熟悉非常,紧赶慢赶,总算在宵禁前到了卫家。 明容不愿惹人闲话,素来从偏院小门出入,才绕过一处月洞门,却听见有院中洒扫的婢女恭声唤“大郎君”。 她循声望去,先映入她眼瞳中的是一双皂靴,靴子将地上积雪踩出“咯吱”声响,而后是一片翻飞的玄色大氅并同色深衣,吴带当风。 身形颀长挺拔,步幅不疾不徐,仪态端庄至无可挑剔。 身后的长随为他撑着一把伞,在他耳边低着头汇报。 这还是卫观澜回到建康后,她与长兄见的第一面。 明容下意识凑前两步,想同卫观澜问好。 “问长兄……” “安”字还没出来,卫观澜已从她身边擦过,未曾正眼看她,只是出于教养的点头应了声“嗯”。 明容顺着他余光的方向低眸,留意到自己衣摆上因匆忙赶路沾上的泥点,顿时被窘迫笼罩。 直到回了自己的葳蕤院,明容还处于自省与失神中。 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扯回来。 明容握着青芜的手朝外望去,扬声问:“什么人?” “哐”的一声,单薄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冷风飘雪一并跟着灌进来,传来狂风吹动树枝的声响。 也吹散了屋内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热气,明容不免瑟缩。 门口是一群仆役打扮的人。 明容不认识这群仆役是哪个院子里的,克制着内心的恐惧,“你们要做什么?” 为首的女使抱臂冷笑,“九娘子这院子里出了手脚不干净的东西,偷盗了宅中财物,自然该被拿到主母面前好好审问一番!” “将这小东西带走!”她转头命令身后的女使。 身后两名粗使女使立即上前,将青芜反手制住。 明容喝道:“放开她!你们无凭无据,凭什么说她偷盗!” 她还在病中,嗓音沙哑,最后一个“盗”字跟着成了气音,几乎毫无威慑力。 甚至有女使对着她这副样子发出嗤笑声。 自然也没有人将她方才这句放在心上,押着青芜便朝外去。 明容什么也顾不上,便跟着追了出去,“你们放开她!” 她步履蹒跚,根本追不上这群身强力壮的仆役,一直到了卫家主母庾氏院中。 明容被拦在庾氏院前不让进去,却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主母!就是这小贱蹄子偷了六娘子的镯子拿去倒卖!” 庾氏嗓音慵懒,“既是偷盗,那便打一顿丢到柴房,改天发卖出去。” “主母,青芜她不曾偷盗,她是冤枉的, 还请主母明鉴!”明容一边在外面高声喊,一边扒着院外女使的胳膊试图往里闯。 几个仆人死死将她拦着,恶狠狠地瞪她:“怎么?你还想进去冲撞主母不成?” 不过多时,青芜被扭着拖了出来,含泪望着明容。 明容要追上去扒开那几个女使,却被推倒在地。 冰冷的积雪刺入她掌心,冷意化作疼一路沁入她的心脉,右手虎口处也被一边的尖锐石子划了一道血口。 等她爬起来时,那群人早已走远。 明容想找庾氏辩解,也被推撵着赶出庾氏院子。 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得想办法,绝不能不管青芜。 整个卫家,能在庾氏跟前说得上话的人,只怕只有早已不管事、一心问道的老主君,以及她的长兄卫观澜。 明容想起自己回来时,撞见了长兄,定了定神,朝卫观澜所居的临竹居的方向寻去。 这是她第一次来临竹居。 临竹居地如其名,被一片竹林环抱,院子左侧的亭子边引了活水,凿成一道曲水,右侧则移了嶙峋怪石充作假山。 风水俱佳,哪怕是寒冬腊月的风吹过来,到了临竹居,被假山竹林缓冲后,也只剩下轻微穿枝拂叶的沙沙声,并不见半分凌厉之势。 许是她运气好,正好遇见卫观澜出门。 “长兄……”明容跑到对方身前时,自心底升起的畏惧使得她双腿一软,就要跌坐在地。 一只手掌适时自袖中探出,支在她小臂下方,替她稳住身形。 明容勉强站稳后,那只手便很有分寸地自她小臂处挪开了。 明容攥着袖口,仰头朝卫观澜望去。 发髻以进贤冠束之、剑眉斜飞入鬓、鸦睫低垂、面容清隽、神情沉稳,却无一不显矜贵自持。 身后的竹枝斜支出来,细长竹叶上积着些雪絮,竹影落在他肩头,风摇影动,氅衣毛领上的雪絮渐渐融开。 她只多看这一眼,便与对方四目相对。 “抱歉,长兄,我失礼了。” 卫观澜只应了声嗯,“无碍。” 没有责怪她的冲撞,也没有过问她的处境,转身就要走。 明容意识到这一点,匆匆喊住他,“长兄。” 对方踅过身,只静静地睨着她,等她说明来意。 她斟酌片刻措辞,低声道:“长兄,我身边唯一的婢女被主母身边的人,以偷盗之名带走了,但她绝没有偷盗,也绝不敢偷盗,眼见着就要被责打一顿发卖出去,我实在走投无路,方出此下策前来叨扰长兄,望长兄您能递个话,让主母见我一面,听我一言……” “长兄,求您,帮帮我……” 她说得很急,又吸入了太多冷气,话毕,连着咳嗽两声。 卫观澜没有立时回应她,明容只能小心翼翼地等候。 他身边的长随提醒他,“郎主,宫中那边还等着您进宫议事,只怕——” 卫观澜从明容身上撤开眼神,语气平淡无波,“知道了。” 2. 002 明容满含期待地抬眼,却只见对方很从容地与她擦身而过。 她匆匆转身,却只见长兄头也不回地拂袖自游廊上走去。 明容想起方俞的话,瞬间明白了所有。 长兄如今刚刚回到建康,怕只是回家换身衣裳,就要入宫去,入宫自然是有更要紧的事情,青芜的性命,于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庾氏算是长兄的继母,长兄犯不上为了她与继母打交道。 是她天真了。 明容失魂落魄地转身,又原路折返。 她实在是放心不下青芜,她在府中无所依凭,庾氏身边的人对青芜动起手来,想必根本不会有轻重。 依照大梁律令,世家不得随意杖杀奴婢,但庾氏已经发话要把青芜发卖出去,只要不致命,从卫家发卖出去后,如今这样的天气,到时若是青芜当真不幸,谁能说得清到底是被杖杀的还是冻死、饿死的。 思及此,明容的步履更加匆忙。 凛凛寒风自她耳边长奔,单薄的衣衫被撕扯得猎猎作响,随意绾就的发髻很快被吹得松散,碎发飘在眼前,几度将视线遮挡。 明容抬起冻僵的手指,将发丝拨到耳后。 一路抄近道回了自己的葳蕤院后,明容翻出伤药,揣入怀中,又朝关着青芜的柴房摸去。 后院柴房多为府中粗使杂役所居的地方,越靠近此处,便越显萧条,不见临竹居的半分清幽雅致。 明容推开门,只见青芜气息奄奄地靠在杂草堆上,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她半边脸,露出来的一截手臂上遍布累累伤痕。 明容跪坐在她身前,轻唤一声:“青芜,我来了。” 青芜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明容的一瞬,双目四行泪,“娘子……” 明容从怀中取出药盒,“我带了药,我来给你上药,胳膊伸出来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用银匙挖出来一点药粉,均匀撒到青芜双臂上的伤口上,“疼不疼?” 青芜摇摇头,“娘子来看奴婢,奴婢一点也不疼了。” “娘子见到主母了么?”她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主母若默许此事,娘子便不要管奴婢了,免得连累娘子。” “不要这样说,”明容宽慰她,“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话是如此说,可她想起卫观澜淡漠的态度,心中也没底,遂不再提此事,只是替青芜别的地方的伤口涂药。 若长兄不打算插手此事,她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主母,也要替青芜辩解。实在不行,她便与青芜一道离开卫家,她绝不会丢下青芜不管。 明容心中打定主意。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柴房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谈话声。 门被从外面突然推开,又是之前带走青芜的那个女使。 青芜下意识朝明容怀中靠缩。 “果然不安分,竟还在此处暗中勾结,”女使冷笑,“动手!” 明容张开双臂护着青芜,“要对她动手便先朝我动手!”她知道自己镇不住这群仆役,急中生智,搬出了卫观澜,“大郎君如今已经回府,若你们不问青红皂白,便在此处闹出两条人命,是要故意给大郎君难堪么?难道就不怕大郎君追究下来吗!” 女使露出了犹豫的神情。 有人在她身后提醒,“大郎君最忌讳在家中滥用私刑,如今他回来,若真听了此事,只怕不好交代……” 女使并未即刻改口,“发卖这小蹄子是主母的意思,大郎君庶务繁忙,又岂会为了你与主母闹得不愉快?” 明容趁机道:“主母并未听过我们解释,是非曲直总要说个分明,若是人证物证俱有,我自然无话可说,遵奉主母之命,但倘若没有,那与构陷何异?大郎君治家严明,岂容此等事情发生在府中?” “那你想怎样?” 明容嗓音稍哑,极力争取,“有什么话我要亲自说与主母!否则我们便将此事闹到临竹居!” 青芜见明容为了她与主母跟前的人起了冲突,在背后轻轻扯动明容的袖子。 女使眯眼打量着明容,只见她目光灼灼,一派张牙舞爪的模样,似是毫不畏惧。 她权衡一二,同身后的人打招呼,“带她们走。” 明容握着青芜的手,同她点头,“不要怕。” 她拒绝了其他仆役的推拉,执意与青芜走在一起。 主母庾氏也真允了她们进来。 庾氏支颐倚在美人靠上,染了丹蔻的指尖搭在膝头,闭眼假寐。 她身边的王媪问道:“你倒是说说,你有何冤屈?” 明容在外面跑了一整日,此刻强撑着头脑昏涨,反问王媪:“敢问您有何凭证,认定我身边的青芜偷盗?” “九娘子今日去长干寺添了不少的香油钱吧?府中例钱皆有定额,腊月的还尚未发放,你从何而来的银钱?六娘子镯子失窃之前,只有她在六娘子院外鬼鬼祟祟,必是她偷了六娘子的镯子拿去卖了换的银钱!”方才那个女使指着青芜一口咬定。 明容不回答女使的话,只抬头同庾氏道:“望主母明鉴。去寺中添的香油钱,皆系我平时做女红售卖得来,并不曾偷盗。” 王媪问:“你有何证据表明香油钱是你卖女红换来的?” “我……”明容不曾想到对方会如此问。 “既然说不上来,那便是扯谎了。”王媪冷声。 “主母!”明容不理会王媪的话,只恳求唯一能做主的人。 庾氏没睁眼,语调漫不经心,“好吵。” 屋中侍奉的女使明白庾氏的意思,就要去拖拽青芜。 明容揽住青芜,护着她,不让她们动手。 恰在此时,有下人进来通报:“主母,大郎君过来了。” 话音一落,明容便听到了沉稳脚步声,她回头望过去,看见了身着绯色官袍的卫观澜自屏风外绕进来。 步履从容,却不怒自威。 “大郎君。”除庾氏外的所有人屈膝同卫观澜行礼。 庾氏也终于睁开眼,示意王媪给卫观澜上茶。 “长兄……”明容嗓音微微哽咽。 长兄此刻过来,她心中还是存了微弱的希望,她不确定长兄会不会帮她,仰头望着对方,视线一路追随 着对方。 卫观澜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再无半个多余的眼神分给她,仿佛对她的事情毫不在意。 庾氏直起身子,一派温和的长辈模样,“观澜是来为这丫头说情的?” 卫观澜撩起衣袍,坐在支踵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除此之外,与我无关。” 明容心底一沉,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袖口,垂下眼帘,陷入无望之中。 长兄的意思何其明白,他不会管这件“闲事”。 “听方俞说,我去年出事后,主母很是担忧,如今我平安回到建康,处理完宫中的事情,自当来见一见主母。”卫观澜执起茶盏。 庾氏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意微僵。 王媪见卫观澜与庾氏有事情要谈,躬身笑道,“九娘子自幼未受教化,性格顽劣粗鄙,竟放任身边侍婢偷盗府中财物,人证物证俱在,还抵死不认,实在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让大郎君见了笑话,奴婢这便将人带下去,按家规责罚。” 正说着,方俞在屏风外禀报,“郎主,人带到了。” 卫观澜自明容身上撤回眼神,“带进来。” 一个年轻的侍婢甫一进来,便跪了下来,朝前膝行,先朝卫观澜叩头,又同庾氏叩头,“大郎君恕罪,主母恕罪,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趁六娘子不注意,偷了六娘子的手镯,还望大郎君与主母降罪……”她说着自怀中掏出一枚镯子,双手呈上。 王媪一眼认出,那便是六娘子喊着丢了的那枚镯子。 庾氏自然也瞧见了,脸上一时有些挂不住。 方俞站在屏风外道:“临近宵禁,此婢却在府中后门附近徘徊,神情慌张,小人搜查后,果真搜出了一枚不当属于她的镯子。” 卫观澜未曾施予侍婢半个眼神,“看起来,我不在家中的这一年多,家规已成摆设。” 王媪连声道:“有大郎君在,自是不敢坏了规矩,今日不过是一场误会,误会。” 庾氏脸色并不好看,也只能强压下来,适时开口:“既然都解释清楚了,该按家规罚的罚,该回自己院里的便回去。” 明容跟着松了口气,扶着青芜起身,与她一前一后离开庾氏屋子。 她不知长兄是否有意,但今日的确是长兄的到来替她解了围,于情于理,她都该同长兄当面道谢,是以没有立即回自己院中,而是在门口等了卫观澜片刻。 大约过了一刻钟,明容看见卫观澜出来,方俞跟在他身后,小臂上搭着他的氅衣,为他披上氅衣后,便规矩地退到一边,为他撑起伞挡雪。 修长手指自他袖中探出,轻轻掸去衣衫上沾上的雪絮。 明容知晓他或许并不在意自己,一时情急,扯了下他的宽大衣袖,“长兄。” 卫观澜步子顿住,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搭在自己衣袖上的手。 明容的发顶堪堪至他下颔,清冷月光斜照,拉长两人身影,明容便被他的身影深覆其下。 明容立时将手撤回,抿抿唇,声音怯怯,“今日之事,多谢长兄容情。” 卫观澜语气疏离,“在我这里,没有‘情’字。” 3. 003 明容瞳孔一颤,仰头朝卫观澜望去,却只看到对方冷硬的侧脸。 她在心中斟酌许久的措辞,被卫观澜这一句悉数堵了回去,卡在喉头,如同一团干涩的棉花塞入喉咙,上下皆受阻塞。 卫观澜当然不会给她反应的时间,瞥了她一眼,除此之外再不曾理睬她,抬腿离开。 明容轻咬下唇,默默从卫观澜的背影上撤回眼神,牵着青芜回了葳蕤院。 送走卫观澜后,王媪重新回了庾氏身边。 “主母,奴婢有一事不解,大郎君今夜缘何会出手帮九娘子?”王媪的语气有些不平,“如若不是因为大郎君过来横插一脚,主母您哪能因为一个奴婢,在小辈跟前失了脸面。” 庾氏冷笑一声,“你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他哪里是来特意帮九娘的?他说在府中后门处捉住了人,不就是转着圈和我说,府中上下已经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了,不然他一个从来只走大门的,身边的长随怎么会黑灯瞎火的恰好撞见有奴婢想偷偷溜出去?” “他是大忙人,主君去世后,端着家主的架子,晨昏定省是从来不来的,怎得就今日来了?”庾氏眼神精明,“无非是给我下马威来了,正好借了九娘的名而已。” “他不到七岁我就进门了,将近二十年,我怕是比他亲娘都清楚他,他素来讲究‘师出有名’,不然你以为他乐意管九娘这等破事?”庾氏说罢抿了口茶。 王媪听了庾氏这一席话,面色一变,“那,大郎君这副态度,不会是已经知晓了寿春前线……” 庾氏抬眼扫了她一眼,王媪立即将话收回去,“奴婢多话了,主母恕罪。” “慌什么?八娘如今病成那副样子,二房天天以泪洗面,等十一娘入宫为后,这卫家指不定是谁来当家。” —— 明容回到葳蕤院,安顿好青芜后,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呼呼风声,辗转反侧。 长兄今日那一瞥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嘲弄、是轻视、还是责备? 她的确不该给长兄添麻烦,也不该贸然找到临竹居去,然而她身份尴尬,在卫家处境更是艰难,除了长兄,她实在不知该指望谁。 她虽担了卫家九娘子的名,屋中却凑不出几样像样的家具。 只身下这张稍稍一挪腾便吱呀响动的矮榻、一张摇晃不平的桌案、几只磕破边沿的瓷碗,四季常服不过五六套,还叠打着补丁,春夏拆去里面棉絮秋冬则重新填上,于她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连家中其他兄弟姊妹院中的下人都比她过得好些。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并非卫家血脉,与卫家诸人毫无关系。 自明容有记忆起,她与阿娘便过得分外艰难,可她从卫家老仆口中听到过,在她没出生前,阿娘过得很好,也很得卫家主君宠爱。 阿娘本是在夫家获罪后要被充入掖庭的,却因姿容被卫家主君带回卫家,充作妾室,且不过多久便诊出了身孕,是以更得主君偏爱。 然她出生后不久,阿娘从前所拥有的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她本就是阿娘早产诞下的,按实际天数,出生时只有八个月,但为卫家众人所知的是七个月,稳婆经验颇丰,一眼便瞧出她绝非七个月的婴孩会有的模样,报给卫家主君后,卫家主君忆起阿娘的身世,与明容滴血验亲后,得出了她并非卫家血脉的结论。 卫家主君勃然大怒,阿娘也自此失宠,卫家众人见风使舵、落井下石,后来哪怕阿娘与她过得再苦再难,她名义上的父亲也未对她们母女容情半分。 阿娘早产诞下她后,受了惊吓,又没有休养好,身子变得很差,常年卧病在床,以至于在她八岁那年,阿娘便撒手人寰,香消玉殒时,也不过二十六岁。 明容常想,要是没有她,阿娘是不是不会过得这般苦;是不是不会被她名义上的父亲嫌恶;是不是不会这么年轻便离开人世? 至于青芜出事后,她求到长兄跟前,也属实是因为这十六年来,如若不是因为长兄,她没命活到今天。 一次是她当年刚出生时。 听阿娘讲过,当时她身世的事情东窗事发,她们母女本来要被扫地出门,是她的长兄相劝,卫家主君才松口让她们母女继续留在卫家,有一容身之处。 倘使当时没有长兄出言,她与阿娘只怕不是饿死街头,便是冻死巷口,她也不会有命活到今天。 另一次是她七岁那年,母亲亡故,那是在此之前,她唯一一次与长兄有所交集。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纷扬扬的冬天,阿娘因长时间的病重,终究没能捱过去,躺在榻上安安静静地离世。 年幼的明容悲恸不已,抱着阿娘的遗骸哭成了泪人,无论她如何哭喊“阿娘”,阿娘始终不曾睁开眼。 阿娘过身时,身边只有她和青芜两个小孩,青芜比她年长一岁,安抚好后提醒她要去找主母说明情况,否则阿娘只怕无法入殓。 那时她名义上的父亲,卫家主君已经去世,内宅事务大都由长房主母庾氏做主。 她擦干眼泪,跑到庾氏院外求见庾氏。 庾氏素来养尊处优,她又不是卫家血脉,自然连面子功夫都不肯与她做,也没有见她。 她在雪地里跪求了许久,庾氏身边的王媪出来传了庾氏的话。 “许氏本就是罪臣之属,贱籍出身,又不曾为主君诞下子嗣,家中能养你们母女这几年,已是仁至义尽,如今既然死了,一卷破草席子抬出去便是,还想着入殓这种美事!” 明容还想求王媪,却被甩开。 一筹莫展之际,一片月白色的衣衫闯入她的视线。 明容认得,那便是她那位刚从会稽精舍求学回到建康的长兄——卫观澜。 她顾不得许多,膝行上前抓住卫观澜的衣摆,断断续续同他说完情况,希望他能出手相助。 卫观澜当时施以她一瞥,令她松手,并未再同她说一句话,转身进了庾氏的屋子。 明容为了避免阿娘曝尸荒野,当时甚至决定去外面的酒楼给人做童工,也是这时,一口棺椁抬进了葳蕤院,后来帮她料理丧事的人她也认得,是长兄身边的方俞。 长兄虽然嘴上不说,但如若当时没有长兄,阿娘只怕不能入土为安。 卫观澜回来后成了卫氏长房的家主,要求家中上下恪守家规家训,认为无规矩不成方圆,他在朝中平步青云,十几岁的年纪,在家中同样也说一不二,下人们不敢糊弄,明容的日子才跟着好过一些。 是以这些年来,她总是记着长兄的恩情,对其瞻仰、敬慕、信重。 怎么说,等到天亮,她也应该去临竹居拜谢长兄一次,将今夜未说出口的谢意道出,免得长兄觉得她半点不识礼数、不通人情。 —— 卫观澜刚回到建康,今上特许他先在家中休养两日,再去中书省接手庶务。 也是此次顺利回到建康,他方知晓,先帝在去岁驾崩前,曾留遗诏,等他凯旋,便由他任中书令一职,同时充任今上辅臣。 但那时他的“死讯”传回建康,今上亦甚是哀思,今上为幼主,彼时还未至弱冠之年,并未完全亲政,也没有完全信任的过的人,遂将中书令一职,暂时交予尚书令郗维兼领。 如今卫观澜回来,中书省的事情也理应按照先帝遗诏,转交回他手中。 方俞侍立在卫观澜身侧,道:“陛下明面上说是给郎主留两日的休整时间,实则谁人不知,只怕是尚书省郗公那边不肯轻易放权,陛下又想让郎主您平衡郗家在朝中的势力,要和郗公那边周旋。” 卫观澜盯着眼前的棋局,语气淡静,“郗维会放权的。” 他前日回到建康,未进卫宅大门,径直入宫,今上与他议完事后,留他在宫中歇息,次日在三省九寺并御史台走过一遍,三言两语的交谈之间,已然将他不在建康这一年有余中朝中各种动向摸清八|九分。 方俞见卫观澜成竹在胸,便也不再多问,又提起另一件事,“郎主,您之前挑好要入宫的八娘子近来病重,听闻已经到了沉疴难起的地步,主母那边似乎有意安排十一娘顶了这门婚事。” 卫观澜拈棋子的手指微滞,“病重了便换一个,这是常理。” 方俞请示他的意思,“那是,由着主母那边安排?” 他的语气不平起来,“郎主您先前在寿春前线出事,当中并不乏主母的手笔,主母这算盘打得极响,又是想让您出事,让她所出的四郎君顶了您在长房的地位,一边还舍不下您为卫家铺的路,想趁着八娘子病重,将十一娘送进宫里当皇后。” 卫观澜扫他一眼,“急什么?我何时说过由着她坐享其成了?” “郎主的意思是……”方俞倾身。 卫观澜终于朝棋盘上落下一子,“继续寻民间圣手,来调养八娘的身体,若实在不成,重新换个听话的便是。” 他话音方落,屏风外传来通报声,“郎主,九娘子在外求见。” 4. 004 明容知晓卫观澜素来最注重“体面”二字,是以今日过来临竹居见他时,特意寻了自己撑场面的一件淡青色襦裙,披了件不算厚实的氅衣。 她跪在卫观澜院中,对着屋子的方向深深一拜,“明容多谢长兄昨日雪中送炭之恩,特来拜谢。” 单薄的衣衫并不能御寒,雪沾在衣衫上,贴近身体的消融成水将她的衣衫渗成湿哒哒的一片,她原地挪了挪,勉强支撑。 不久,她听到了门被“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她抬眼望去,是方俞。 明容期翼地直起身子,同他询问卫观澜的意思。 方俞看见阶下女娘晶亮的眼神,快步下阶,将人从雪地里扶起来。 他想到郎主方才吐出那句“不见”时脸上不耐的神情,原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换了个委婉的说辞,“九娘子先回去吧,郎主此刻忙于公务,只怕无暇见九娘子。” 明容心中难掩失落,虽则她本身也没敢奢望长兄会因此见她,低声应了一句:“好,多谢方典事。” 她这几日也从下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长兄一回到建康,今上龙颜大悦,当即按先帝遗诏拜他为中书令,赐开府仪同三司,如此一来,跟在他身边的方俞便也算有官身的正经幕僚,她称呼一声“典事”再恭敬合理不过。 方俞颔首,“九娘子的意思,小人必然转达郎主。” 明容离开时,正好与一个进来的仆役擦肩而过。 对方形迹匆忙,撞到了她的肩膀,她的视线内一片晃荡,但多年养成的小心温吞的性子让她在寻常小事上并不敢轻易表露不满。 仆役行至方俞跟前,低头同他汇报,方俞点点头,转身回了卫观澜的屋子。 卫观澜正坐在案前翻阅公文。 一边鎏金博山炉上置着的青铜小鼎中的茶水被渐渐煮沸,顶着炉盖冒出“咕咚咕咚”的声音,窗外茂密竹枝被风吹过,于窗棂精致的窗牖上映出浅灰绿的竹影,擦出轻微雪声。 片刻后,他单手压下自己的宽大衣袖,朝旁边倾身,用隔热的厚布垫着揭开炉盖,执起牺杓舀出少许茶汤,缓缓倒入他手边的白瓷茶盏中。 白瓷质地温润细腻,大梁瓷器以青瓷为主,白瓷甚少,也甚是稀缺,但对于卫观澜这样的身份,白瓷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缺物件。 方俞在卫观澜身前停步,朝着他打揖,道:“还有,郎主您今早朝宫中递话,请宫中赵太医出宫来为八娘子看诊,现下人已经到了,您可要去看看?” 卫观澜敛衣起身,朝方俞伸出手臂,“到八娘院子里了?” “是。”方俞会意,从熏笼边上的衣架上取下卫观澜的氅衣,躬身递给他。 卫观澜系好氅衣的衣带,迈步朝门边去。 到二房院子门口时,卫观澜与方俞正撞上宫中来的赵太医。 赵太医年过半百,胡须花白,算是太医署中资历最深的几人之一,从前也深得先帝器重。 他见到卫观澜,同对方拱手行礼。 陛下难以忍受尚书令郗维这一年总揽中书、尚书二省事务,如今卫观澜回来,恨不得将能从郗维那边分走的权都放给卫观澜,以平衡朝局。 赵太医心中明白这一点,对卫观澜甚是恭敬。 卫观澜回礼后,很客气地同他比了个“请”的手势,与对方并肩进了院子。 吴氏本在里间照料女儿,听得大郎君与赵太医到,擦了手便从屏风后出来相迎。 卫观澜秉持晚辈名分,同吴氏见礼,“二婶。” 吴氏笑着点头,侧身迎赵太医进到屏风后面,却见卫观澜并没有进去的意思,迟疑地唤了声:“大郎?” 卫观澜负手立在原处,没有挪动半步,“八娘毕竟已经及笄,身份特殊,我与八娘男女有别,进屏风后,于礼不合,在此处等赵太医便是。” 吴氏习惯了卫观澜的寡情,并不意外,心中也记挂着女儿,同卫观澜点了下头,便绕进了屏风里。 不过多久,赵太医收了药箱,出来同卫观澜复命。 “八娘子这病症来得突然又凶猛,疑似是因幼年体弱,病得久了,下官也并没有十足把握。” 吴氏的神情立时慌张起来,此前也请过不少医师,但没有人将话说到这般绝对的程度。 卫观澜察觉到吴氏的焦急,安抚两句,“二婶之焦心,我明白,但我既应过二婶,定会尽力而为。” 他又同赵太医道:“家中八娘的病情,拜托了。” 赵太医同他打揖,连声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同赵太医离开二房的院子后,卫观澜偏头问他:“劳请赵太医同我直言,家中八妹的身体,究竟如何?” 赵太医愣了了,他方才是想照顾亲眷感受,所以只说尽力而为,却不想卫观澜看了出来,遂摇了摇头,道:“只怕是药石无医了,卫令君早些预备着后事吧。” 卫观澜微微敛眉,“好,我清楚了。” 明容回葳蕤院时,偶然间听见下人的几句闲话。 “府上有宫中太医来的事情,你可知道?” “太医?府上能请太医来诊病的,不就只有大郎君么?” “正是,不过是为了八娘子的病。我那会儿可是亲眼看见大郎君与那位太医一道去了二房的院子呢……” 明容攥紧 袖口。 原来长兄从来不是无情之人,八姐姐病重,他愿意请太医过府,且亲自去探望,对她却连个正眼都不愿给。 方才将她拒之门外,只怕也并不是为了公务,而是要去探望八姐姐,自然没空见她。 明容心头蔓上一阵酸涩,但很快她说服了自己。 八姐姐虽与长兄异父异母,但毕竟也是长兄的堂妹,与长兄之间有血脉联系,长兄多关照她一些也是常理。 自己哪里能与八姐姐作比? —— 方俞奉命送赵太医到门口时,赵太医还感怀,“早闻卫令君是君子,如今一见,果不其然,虽是堂兄妹,但照拂之心,可见一斑啊!” 方俞笑着应了,不曾多言。 他对郎主的这番态度的缘故心知肚明。 八娘子是郎主出事前挑好要给曾经的太子,如今的天子做皇后的。 八娘子是卫氏二房唯一的血脉,二房主君英年早逝,走的时候只留下年轻的妻子吴氏与年幼的女儿,吴氏为了女儿没有再嫁,一直守着二房,而吴家在吴氏嫁到卫家后不久便渐渐衰落了,如今在朝中也没有能说得上话的儿郎,在卫家,处境也算不上好。 因而在郎主同吴氏提出要让八娘子入宫为后时,吴氏没怎么犹豫,便应下了。 即便今上年少,并未亲政,大权旁落,但皇后毕竟是一国之母,尊荣无双,八娘子若入宫为后,吴氏一个寡媳,在卫家的日子会好过很多,而八娘子出身卫家,朝中有郎主撑腰,在宫中也不敢有人会为难于她。 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吴氏没有理由拒绝。 不过高门世家的女娘,有哪个逃得脱联姻缔婚的命运,不过是看嫁给谁罢了。 方俞对此虽感慨,却也早已习惯。 回了临竹居后,方俞试探着问卫观澜的意思,“那八娘子病成这样,郎主做何打算?” 卫观澜从棋盘上撤下一颗棋子,自手边棋篓里取出一颗新的,落在原来的位置。 他缓缓摩挲过拇指上的玉扳指,“没了八娘,还有九娘,卫家女娘众多,没什么不一样的。” “棋子而已。”他嗓音甚是冷淡。 方俞语气稍有犹豫,“只是九娘子许多年来无所依凭,只怕,难堪重任。” 卫观澜轻轻勾唇,语气中尽是不以为意,“无所依凭有什么不好?这样才不会横生枝节。” 才会对他予取予求。 方俞明白了郎主心中有了计较,又问:“那此事可要知会九娘子?” 卫观澜的视线落在棋盘上,“没必要。棋子不需要知道自己要被落在何处。” 5. 005 方俞垂首噤声,退至一边。 卫观澜凝视着棋盘上的那颗棋子,眼前忽地闪过一道瘦削身影,衣着朴素寒酸,并不当是卫家女娘应该有的模样。 自他回到建康,拜中书令后,朝中官僚的拜帖便雪片般地飞入了卫宅,偶尔有必须见的人,若是外人撞见她还是那副打扮,难免丢了卫家的门庭颜面。 他摁了摁眉心,又同方俞吩咐:“你抽空去九娘院子里看看她有什么缺的,添置一些。” 明容回到葳蕤院为青芜上过一次药后,取出针线篓,打算再做一些女红绣活,好找机会拿出去卖了换钱,若是靠着那些层层克扣下来的例钱,她与青芜这些年怕是早就饿死了。 这些谋生之道还是阿娘在世时教她的。阿娘没去世的时候,会给人抄书来换钱,抄书比做绣活更节省时间,所换得的钱帛也更多一些。只是阿娘离世的时候,她只有七岁,并不认识几个字,也不像阿娘一样,写得一手好字,她的字拿出去换钱,别人必也是看不上的,于是这些年,她与青芜便靠做绣活多赚一些钱。 不过多久,外面传来有人叩门的声音。 明容放下手中针线,分外警惕地问:“是谁?” 青芜的冤屈已然洗刷干净,她实在想不通还有谁会在此时来她跟前。 一打开门,却见方俞站在门外,身后还跟了几个抬着箱子的仆役。 明容怔愣一瞬,才同方俞颔首,“方典事。” 方俞同她拱手,“这些是郎主吩咐小人送来葳蕤院的。” 征得明容同意后,方俞示意仆役将那几个箱子依次抬入明容屋中。 青芜在隔壁听见动静,也跟着披上衣裳出来。 明容简陋的屋子里立时被送来的东西堆满,箱子里分门别类放着叠好的崭新棉被、棉衣、氅衣,地上摆着满满两筐炭火,是上等且完好的红罗炭,而不是她图便宜常用的点上便冒黑烟的麸炭,除了去庾氏跟前晨昏定省,明容从未见过这样的炭火。 见东西已经尽数抬入明容屋中,方俞侧身道:“九娘子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少的,也尽管同小人提。” 明容从那些箱子上收回视线,同方俞稍稍欠身,“有劳方典事,已然很是足够,也请方典事代我谢谢长兄。” 方俞客气笑道:“分内之事。” 待方俞领着那几个仆役离开后,青芜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抱了一床棉被,替明容铺在榻上,笑着喊明容快坐过来,“到底是大郎君,一出手便都是这样顶好的东西,有这些,娘子这个冬天便不愁了!” 明容心中五味杂陈。 她坐在青芜铺好的被褥上,的确柔软又暖和,比她之前用了许多年,布料都有些发硬的被子好太多。 一个时辰前,她还羡慕八姐姐病重,长兄特意从宫中请了太医来家中为八姐姐诊病的关照与体贴,不过多久,长兄便命方俞送来了这许多物事。 或许长兄得知了她在卫家的处境?或许也心存一些怜悯?或许对她也有那么一点“手足之情”? 在这个家中,怕也就只有长兄对她还有几分情分。 卫宅上下消息通畅,方俞前脚从葳蕤院出来,事情后脚便传到了庾氏耳中。 王媪一边替她捏肩,一边道:“主母,大郎君突然给葳蕤院那边送东西,莫不是那边使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攀上了大郎君?” “一个卑贱罪人所出的野种,真以为大郎君回来为了立威的顺手人情是对她存了不一样的心思?”王媪语气轻蔑,“山鸡还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妄图和大郎君那样的人套近乎,只怕哪天被卖了还心存感激呢!” 王媪清楚得很,大郎君看着一派君子之风,实则幼时便离了亲娘,最是冷面无情,先前亲爹去世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前来吊唁的同僚好歹还面露哀戚,偏大郎君这个亲儿子跟个没事人般,好似当时灵堂上的人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庾氏闭着眼睛,“九娘从来胆小怯懦,要是有这样的胆量,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唯唯诺诺,任人欺凌。” 王媪对庾氏的判断有些意外,“主母的意思是……” 庾氏抬手示意她不必再捏肩,“你当卫观澜回来,真能眼看着我们将十一娘送进宫里去,坏了他的事?” 王媪接过庾氏的话,“八娘子如今病重,难道是大郎君先给了九娘子甜头,其实是想让九娘子替了八娘子?” 庾氏“嗯”了声。 王媪面露担忧,“九娘子若是真进宫,岂不是会对大郎君唯命是从,这家里哪里还有四郎君的半点立足之地?” 庾氏抚过自己指甲上的丹蔻,“你去将此事透露给十一。” 王媪立时就明白了庾氏的用意,主母是要让十一娘去对付九娘子,好让九娘子在大郎君跟前屡屡犯错,使两人之间生出龃龉。 十一娘并非庾氏所出,乃是庾氏当年身边的婢女所出,婢女后来虽抬了妾室,却时刻不敢忘记庾氏的恩德,与她的一双儿女对庾氏恭敬不已。 宫中皇后听起来风光,但皇帝却病弱,庾氏当然不会将自己的亲女儿推进去守活寡。 而十一娘性子跋扈且愚蠢,最好利用也最好挑唆,一听自己的亲事要被九娘子抢了,当然不会乐意。 王媪去寻十一娘时,特意将这几日的事情添油加醋了一番,又暗示十一娘,明容是见不得她好,才攀上了卫观澜。 十一娘听了王媪这话,顿时愤愤不平起来,直言要给明容好看。 十一娘并不屑于直接去葳蕤院寻明容的麻烦,是日一听到明容去了后院的梅苑,立即拉上自己的婢女也去了梅苑。 明容本是瞧着连日的雪好不容易停了,寻思着去梅苑摘一些梅花,晾干了填入香囊之中。大梁时下风气尚雅,上行下效,这种装填了梅花的香囊比起寻常香囊能卖不少的钱帛。 不想会在此处碰见十一娘。 她指尖上还沾着枝头的雪,将折下来的花枝放在青芜所挎的竹篓中后,随意在衣衫上将手蹭干,出于礼貌同十一娘见了礼。 十一娘扫了眼她不施粉黛的素净一张脸,抚过自己鬓边的流苏,语气轻蔑,“果然是天生的卑贱命,即使攀上了长兄又如何,连对像样的钗环也拿不出来。” 明容很快明白过来对方是故意挑衅她,并不打算理会她。 长兄命方俞送来的东西中,的确不乏价值不菲的钗环,但她也清楚她在卫家的处境,若是张扬了,难免被人盯着挑错,所以当日只看了一眼,便将东西尽数收了回去。 采摘花瓣遇上十一娘,明容也自认倒霉,惹不起她还是躲得起的,大不了换个时间再来。 她从小性子软,不是什么大事,她素来是不愿同人起冲突纷争的。 明容拉着青芜退到侧边,“我还有别的事情,便不搅扰十一娘雅兴。” 十一娘被她这样忽视,自然气不过,“站住!” 她缓缓踱到明容身前,“让你站住你就站住了,果然应了那句‘龙生龙凤生凤’,和你那早死的娘一样卑贱!” 明容倏然抬眼,“不许说我阿娘!” 阿娘与青芜从来都是她的底线,她绝不能容许别人说她们半个字。 十一娘毫不畏惧她,“就说!事实而已,有什么不好让人说的?当年被爹爹带回来又如何,不还是个罪奴贱婢?” 明容到了气头上,根本难以维持冷静,下意识就去推十一娘。 十一娘没想到从来温吞软弱的明容会同自己动起手来,脚底一打滑,便摔倒在地上。 她本想挣扎起来,同明容还手,一转头,却看见自己的胞兄与长兄一道朝这边走来,立时换上一副委屈的嗓音,朝不远处喊了一声:“哥哥。” 明容听见她这样喊,循声望去,看见了卫观澜与卫七郎。 卫七郎看见自己的妹妹摔倒在地,顿时什么也不顾,冲上前来先护住十一娘。 十一娘许是有了靠山,抓着卫七郎的胳膊便哭了起来,“哥哥,还好哥哥就在附近,不然我被人欺负了都没处说理去……” 卫七郎轻拍着十一娘的脊背,安抚着她的情绪,又转头瞪着明容,“九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等明容说话,十一娘先呜咽起来,“我不知道我是哪句话惹了九姐姐不快,竟让九姐姐将我推倒在地上。” 卫七郎看见妹妹掉眼泪,哄她的声音更软了些。 卫观澜并不着急,方才明容推十一娘的动作,他在远处,也是瞧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走过来时,十一娘已经被卫七郎从地上扶起来。 明容觑了眼卫观澜的神情,想同对方解释事情前因后果。 然她的话还不曾说出口,便先被卫观澜压了回去,“这么些年,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6. 006 明容抿了抿唇,低垂着眼睛。 她这些年从来就没有跟着家中其他姊妹学习的机会,庾氏为家中其他姊妹延请女师时,她还处在饥一顿饱一顿中,即使偶尔会偷偷蹲到墙角听一些只言片语,但终究没有书卷,也没有人教她认字,也学得稀里糊涂。 就更提不上读书通晓诗文礼义的事情了。 但她的自尊心并不容许她在众人面前同卫观澜提起此事,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现在也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 十一娘的倒打一耙、卫观澜的先入为主,都令明容委屈非常,她从来都不是会故意生事的性子。 但在抬眸望见卫观澜沉冷的脸色时,明容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声音,“长兄,我并非有意推十一娘,是她先对我阿娘出言不逊,我这才没忍住同她动手的……” 长兄如今好不容易才对她关照一些,她实在不想让长兄觉得她是个飞扬跋扈的性子。 十一娘听了明容这话,直往卫七郎怀中钻,全然不见方才的半分气势,“哥哥,我没有说别人的坏话。” 卫七郎一壁哄着十一娘,一壁同卫观澜拱手,替胞妹求情,“长兄,十一她虽则性子娇纵了些,但绝不会做出九娘口中的事情。” 卫观澜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局外人的态度,居高临下,视线在几人连上扫过一圈,只落下一句,“按家法处置。”便拂袖离去。 他对于家中姊妹之间这种芝麻小事实在没有任何闲心。 方俞从卫观澜的语气中听到了明显的不耐,留在远处传达了他的意思,“按照家规,不睦兄弟姊妹、有意生事当于祠堂罚跪三日。” “十一娘子生事、九娘子动手,两位娘子皆难辞其咎,收拾收拾一同去祠堂领家法便是。” “方典事。”明容与卫七郎异口同声。 方俞依次同两人颔首,“这是郎主的意思,小人也只是代为传话,望几位见谅。” 此话一出,便也没人敢再说什么。 十一娘不乐意,卫七郎哄着她:“好了,你先过去祠堂那边,等过些时候,我给主母请过安后,便来陪你。” 十一娘闷闷不乐地应了卫七郎这话。 祠堂中供奉族谱与卫家先祖的牌位,都是易燃之物,平日也无人前来,是以并不曾点火炉,天一擦黑,夜寒露重,风自大敞着的门外吹来,逼得人瑟瑟发抖。 因两人都在受罚,饭食自然也不会太丰富,不过一碗放了两颗小青菜的素面,别无任何油水。 十一娘一见那碗面,面露嫌弃,推到一边一口也不肯吃,“这哪里是给人吃的?” 明容倒是不挑,她没有任何理由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与青芜端起那碗素面三下五除二便吃完了,温热之物入喉,她身上的寒气才被驱散一些。 十一娘乜她一眼,“有些人也就这样的命了,真是饿死鬼投胎。” 为了保存体力,明容没有接十一娘这句话。她清楚自己此刻本身便在领罚,若再生出什么事端,怕是更不好收场。 不过多久,卫七郎果然带着厚衣裳与食盒来了。 十一娘转头看见卫七郎,眼睛亮起来,“我就知道哥哥不会不管我。” 卫七郎将手炉递到十一娘手中,又为她披上厚衣裳,才打开食盒,“特意让小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食物的鲜香、十一娘大快朵颐的声音飘到明容身侧,她不免有些饥肠辘辘,上下吞咽。 “我只能在此处陪你到卯时,白天不大方便,不过明日夜里我还是会来陪你的。”卫七郎安抚十一娘。 明容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中,喉头哽咽之际,鼻尖跟着一酸,眼眶也泛出涩意。 明容怎会不羡慕?羡慕十一娘的无忧无虑;羡慕有人不用理由就会相信她、护着她;羡慕她即使做错了事情,也会有人尽量让她过的舒服一些。 可她又无比的清楚明白,她没有十一娘那样好命,卫观澜也不是卫七郎,她与长兄之间,注定不可能与十一娘和卫七郎之间一样。 她努力安慰着自己,视线却还是渐渐模糊。 青芜察觉到她的异样,温声问:“娘子,怎么了?” 明容轻轻摇头,搪塞:“香灰有些迷眼睛罢了。” 明容与十一娘被罚了三日两夜,两晚卫七郎都会在入夜后避开人过来陪十一娘,而明容即使跪得再不舒服,也只能悄悄挪动膝盖或是换姿势,好让自己舒服一些。 第三日傍晚,方俞过来传卫观澜的话,让她和十一娘各自回去,并谨记这次教训。 明容一起身,眼前一阵晕眩,差点栽倒,好在她即使按住柱子,又有青芜搀扶,才缓过来些。 卫七郎则早早来了祠堂门口等十一娘,一解禁,十一娘便朝她的胞兄扑去,虽听着委屈,但步履生风,没有半点狼狈。 待到卫七郎带着十一娘离开后,方俞才同明容道:“九娘子且留步,还有一事。” “郎主为免您日后再犯此等过错,为您延请了女师曹大家,自明日起在府中省身堂为您授课,学习礼法规矩、诗文经略,时间为每日卯正。” 明容闻言怔愣在原处。 曹大家明容是听过的。年轻时便是建康贵女的典范,被称赞为林下之风,又侍奉过先帝的元后昭德皇后,昭德皇后薨逝后,她便出宫回了曹家,多少高门想请她去给家中女娘授课都求而不得,往往有一家能请到她,其他高门就是托关系也是要将家中女娘送过去听她讲课的。 而如今长兄竟能将曹大家请过来给她授课,想必也是费了心思的,也是对她重视,不让她不知规矩体统。 她从未想到,自己自幼便想读书的心愿,会在长兄这里实现。 明容心中动容,唇瓣翕动几次,方同 方俞倾身颔首,“多谢方典事告知,多谢长兄看重,明容定然跟着曹大家认真学习。” 曹大家搬进卫家省身堂的事情不是秘密,庾氏听闻此事,斟茶的动作一顿,唇角勾起一道冷笑,“看来大郎是铁了心要将九娘推入宫中了,竟能将曹大家请来。我当他有什么本事,挑来挑去,挑了个大字不识、胸无点墨的。” 王媪道:“这位曹大家虽学识渊博,但毕竟是宫里出来的,在规矩上一向要求严苛,若是九娘子头一遭便坏了她的规矩——” 庾氏没反对,王媪便明白了她是默许了自己做一些事情。 王媪清楚,主母本也没有闲心去刻意刁难九娘子,左右卫家也不缺她这一双碗筷,但她既成了大郎君那边的人,那于主母而言,与大郎君一样,是政敌。宫中皇后的位子也不是女娘间嫁妆中的几十亩田产,不择手段也是常理。 明容实在是对跟着曹大家学习一事怀有期冀,也对长兄心怀感激,满心想的都是绝不能辜负长兄的看重,以至于一整夜都没能合眼。 翌日一早,她按照规矩去庾氏院里,先同庾氏请安。 只要她还在卫家,庾氏是主母,晨昏定省便是少不了的,虽则庾氏很少理会她,往往都是受礼后便草草打发了她。 明容以为今日也是如此,但万万不曾想到,庾氏竟让她过来伺候早膳。 明容不敢拒绝,伺候庾氏用膳时,也是慎之又慎,即使如此,还是惹了庾氏不快。 王媪呵斥她:“主母原是给你个造化,九娘子既这般不知好歹,怎能失手将茶盏打翻,还将茶水溅到了主母身上!” 明容吞吞吐吐解释,“是茶盏太烫了,我,我一时没端稳……” 那茶盏庾氏让她端了许久,她实在有些端不住了,意识到自己要失手时,还特意将茶盏朝自己的方向倾去,是以滚烫的茶水有一大半都洒在她的袖口和手上,只有零星一点溅到了庾氏身上。 王媪道:“犯了错就要罚,没什么理由不理由的,按照家规,九娘子且去跪半个时辰罢。” 庾氏扫了眼王媪,语气慵懒,“这冰天雪地的,跪在外面,显得我多无情似的,就跪在外厅吧。” 王媪冷哼一声,“还不同主母谢恩?” 明容心中再委屈,也只能忍下来。 是以,她只好咬牙在外厅跪了半个时辰。 还好青芜没跟着一起来,否则青芜也要陪她一起罚跪。 但如此一来,她去省身堂便会迟到。 曹大家定的时辰是卯正,明容本来算着自己卯初同庾氏请安后,立即省身堂,是一定能赶上的,可今日出了这事儿,必定是来不及了。 这厢结束了庾氏的罚跪,明容随意揉了揉膝盖,便冒着雪朝省身堂去。 她到省身堂时,曹大家已然在等她了。 “辰时了,晚了半个时辰。” 7. 007 明容匆匆自庾氏院中跑来,此刻呼吸微乱,发丝被风拂至眼前,肩上雪白轻裘歪歪斜斜地披着,仪态不整。 她张了张唇,她本想解释,可又无从解释。 本就是她在侍奉庾氏用膳时打翻了茶盏,按照家规,即使传到长兄跟前,也是要挨罚的。 能入长兄眼睛的人寥寥无几,如若她同曹大家说了,传到长兄跟前,长兄会不会认为是她狡辩,是她无理取闹呢? 是不是会对她失望? 心绪千回百转间,明容抿了抿唇,同曹大家欠身,“是我的错,是我记差了时辰,还请曹大家责罚。” 莫名的酸涩自她的胸腔一路冲入她的鼻腔,令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 曹大家上下打量一番明容。她从前在宫中侍奉昭德皇后,后来出宫在建康高门中充当女师,见过不少女娘,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只看明容第一眼,她便清楚这卫家九娘子并非娇纵的性子。 “不论你今日迟到是否事出有因,但矩不可坏,”曹大家拿起手边的戒尺,“伸手。” 明容跪坐下来,伸出尚且带着红印子的手。 戒尺将要落下来时,明容下意识想将手躲回去,但最终只是微微蜷缩指尖。 戒尺落在掌心,发出清脆响声,但只是听起来响,算不得太疼。 挨了十下戒尺后,曹大家让她回到自己位置上。 不多时,她眼前的案上出现了一卷书。 明容勉强认识上面的字,她抬起眼颇是惊讶地问:“这是《左传》?” 曹大家目色平淡,似乎是在问她有何疑问。 明容低声道:“我以为长兄想让我学的是女娘应当学习的《女诫》《女训》一类书目。” “你不需要学这些,”曹大家看见她疑惑的眼神,又补充一句,“这也是卫令君的意思。” 卫观澜请她来给他这个九妹授课时,曹大家心下便了然,卫令君是要让卫九娘子入宫当大梁的皇后的,而不是让他这个妹妹嫁到寻常高门给人当妻子的。 《左传》《战国策》《淮南子》这类书目,是卫观澜指定的,否则也不会特意请她来单独教。 “我明白了,曹大家。”明容并敢不拒绝,长兄能让曹大家来教她,对于她而言,已然是万幸中的万幸,她自然没有挑来拣去的道理。 且长兄让她学这些,必然有长兄的考量。 长兄让她读书识礼,总不能是害她。 在曹大家开始同她讲述前,明容从未听过《左传》这本书,只以为其中内容应当不算难,与她从前在墙角偷听庾氏给家中其她姊妹教授的《女训》没什么区别,可当她翻开手边的书卷,才意识到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整整一面的文字,她能认得的字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且都是记载时间的季节、数字、月份,至于剩下的,她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人名;哪些是地名;哪些又是曹大家口中的事件。 虽则她根本听不懂,可也能辨别出曹大家讲得极好,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语速不急不躁,甚是平稳。 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问题。 她急切地想要从自己勉强认得的几个字里跟上曹大家,但根本无济于事。 “啪”的一声,戒尺在她面前的书案上敲响。 明容怔怔抬起头来,只见曹大家眉头紧锁。 “九娘子,我讲到何处了?” 明容试着在眼前的一面上寻了一处,指尖点在上面。 只见竖在她面前的戒尺将她卷起来的书卷往旁边完全摊开,点在末尾的一句上。 曹大家收了戒尺,语气中带着些怪愆,“九娘子,上课要专心。” “伸手。” 明容颤颤伸出左手,方才她并不觉得疼,原不过是手在外面冻僵了,才没什么感觉,这会儿双手在省身堂暖热了,手心便火辣辣的烧疼。 三下戒尺又朝着她的掌心落了下来,她疼得眼眶中都沁出了泪花。 明容抿了抿唇,横下心来,小心翼翼道:“曹大家,是,是这上面有些字我不认识……” “不认识?”曹大家反问,似是全然不理解她为何会不认识这些字,这些不当都是幼时开蒙时学过的字么? 想必是幼时开蒙识字时,便经常像现在这样迟到、走神,否则吴郡卫氏的女娘,怎么可能会不认识这些字?说出来不免是滑天下之大稽。 思及此,曹大家长长叹息一声。 明容本就是试探,见曹大家这副反应,更不敢将实情托盘而出。 她不想在外人面前,给长兄丢脸。 曹大家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罢了,九娘子且自己看吧,若有何处不会,直接问我便是。” 明容对着满卷陌生的文字,如同看天书一般,直至到了晌午用午膳时,她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下午曹大家又开了新的一卷,她努力使得自己看起来是专心听讲的,好避免责罚。 明容深知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于是在下学后趁着还不曾黑,拿出自己攒了许久的钱,去外面买了一卷用以启蒙识字的书。 彻夜未眠,两边对照着仔细钻研,才总算弄明白一些。 翌日曹大家提问她时,见她能对答上来几句,便也不再多问。 如此一来,白天听曹大家授课,晚上自己彻夜钻研不认识的字、句读, 每日只堪堪睡不到两个时辰,成了明容的常态,好在她总算能跟上曹大家一些,坏处则是长期的缺觉,让她实在克制不住,上课时打了盹。 不出意外,此事传到了卫观澜耳中。 卫观澜直身立于支起的窗牖边,身上只一件玄色的深衣,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随意搁置在身前,居高临下地朝明容投来一道视线。 “迟到、背诵磕磕绊绊、默写错字连篇、上课走神、打盹,你就是这般跟着曹大家学习的?” 明容对此实在委屈不已,然她不敢说是因为曹大家要求严苛,只敢怯声同卫观澜道:“长兄,是学习的内容有些难,我实在学不会,才辜负了长兄的期望。” 卫观澜凝视着她,“上课走神打盹,自然是学不会的。” 明容对此无可辩驳。 卫观澜淡声道:“且,在卫家的女娘处,不该有‘学不会’三个字。” 明容闷声道:“我明白了,长兄。” 卫观澜自她身上收回视线,“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年后再从曹大家口中听到。” “是。” 卫观澜的余光瞥见明容低眉顺眼的模样,稍稍敛眉。 若非八娘病重,整个卫家,从势力牵扯上来看,明容是其中最合适的棋子,他根本不必请曹大家过府来教她。 要求严苛、学不会更是借口。谁幼时跟着老师学习时,还不曾挨过戒尺、挨过几句训诫,偏偏到了她这里就成了不思进取的拙劣且矫情理由。 “既明白了,便出去。”卫观澜冷声吩咐。 明容听见这声逐客令,不敢多在临竹居留,推开门时,临竹居外已经有仆役点亮屋檐上挂着的灯。 既然已开始掌灯,便离去庾氏跟前请安的时辰不远了。 明容拎着书箧,步履匆忙,下台阶时脚底一滑,便跌坐在地。 她下意识朝窗边看去,卫观澜还站在窗边。 屋檐上点着的绢灯发出的光亮铺洒在他身侧的位置,将两人之间的一片雪地照得明亮,一道修长的影子与一团瘦小的身影相并,相交叠。 暖融融的光自他背后照过来,只照亮他的半边脸庞,但并不曾照亮他的眼瞳。 明容不愿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被对方嫌弃,立即用下午才捱过戒尺的手撑着地面爬起来。 但当她再望向那扇窗牖时,只见窗牖很无情地从里面合上,像是根本不在乎她的任何。 屋檐上的灯依然被风吹得乱晃,映照得地上的人影也飘飘摇摇。 方才挨在一起的两道身影,此刻只剩下孑然一道。 明容有些懊恼又有些自嘲地笑了声。 她在想什么? 8. 008 方俞对卫观澜方才的态度不解,躬身问他:“郎主,九娘子第一天去省身堂迟到的原因,您不是清楚么?” 卫观澜扫了他一眼,问:“你很同情她?” 方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妄言。 卫观澜已然背过身去,声音中不带任何情绪,“同情心是世上最无用之物。” 他顺手拿起一卷公文,执在手中,“这世上没有好走的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往后如何能当好一个合格的皇后?” 方俞知晓卫观澜素来对人对己皆要求严格,且从不问过程,只注重结果,即便他对明容怀有恻隐之心,闻言,也不能再放到明面上。 曹大家给明容授课,除年节外,循每十日休沐一次的惯例,卫观澜请来曹大家给明容授课时是腊月十三,十日之后,正好是腊月二十三,次日便是小年,曹大家下次再来卫家给明容授课,便是过完正月十五,临走前,曹大家也给她布置了不少的课业,称她年后会来察问。 明容不敢懈怠,每日除了去庾氏跟前晨昏定省,便在葳蕤院研读曹大家留给她的课业。 除了不认识多少字,她的书道也是一言难尽,幼时阿娘虽然教过她写字,但阿娘去世得早,她并没有学过多少,即使跟着曹大家学习时,曹大家明面上不说,她也看得出来,曹大家对于她这手不算工整的字并不满意。 为了练字,她便将那些复杂拗口的经略抄了一遍又一遍。 时下纸张虽已普遍,但价格却并不便宜,若是用纸张练字,于她而言,难免奢侈,她也不愿伸手同长兄要钱。 还是可重复使用的竹简于她而言,比较划算。 偶然抄写到手软,用小刀刮竹简表面时,总是会伤到手,为了不耽误进度,她也只敢草草用手帕包裹了流血的地方,继续抄写练习。 今年的建康难得多雪,从腊月下旬一直断断续续地下到了到了除夕。 阿娘在世的那几年,每逢过年,明容总是很期待。 阿娘会从腊八开始便准备年节的物事,阿娘会教她熬腊八粥、腌菜、用攒了一年的月钱为她和青芜扯漂亮的布料,裁作新衣,等到过了小年,阿娘就会写对联和‘福’字,贴在她们的门外,还会教她剪窗花。 阿娘过世后,明容就与青芜仿照阿娘在世时那样,是她与青芜在自己的小院里包一点饺子,再贴上对联与福字,挨在一起守岁,便算是过了年。 只是她的字写得和狗爬一样,所以也不敢丢掉阿娘留下来的对联与福字,小年时贴好,过完年就收起来,反复使用了近十年,红色的纸张与上面的黑字变得暗沉,纸张也变得薄脆,每次贴上和剥下来时,总是要格外小心。 明容本以为今年还是和往年一样,但午后时,庾氏跟前的王媪却来了她院子里。 她以为王媪是来难为她的,是故警惕非常,却没想到王媪是来请她今夜要去厅中与家中所有长辈、兄弟姊妹过除夕的。 王媪皮笑肉不笑地解释:“主母的意思是,如今大郎君归家,自然也是想看到家中一切和睦,想来九娘子也不会刻意拂了大郎君的面?” 听了王媪这话,明容的戒备心才稍稍降下来一些,应了王媪的话,表示自己会去的。 她清楚主母是在长兄面前做做样子,但按王媪的话来讲,她要是不去,那才是不将长兄放在心上。 纵使这段时间,明容有卫观澜的庇护,日子比之前好了许多,但看到卫家年宴上琳琅满目的佳肴玉酿,她还是难以克制心中惊讶。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金樽清酒、玉盘珍馐。 一直等到开宴,明容都没有见到卫观澜的身影,问过一边添酒菜的侍婢,她才知晓,长兄如今深得今上器重,今夜除夕,宫中自然也设了宴席,长兄作为重臣,当然要前往宫中赴宴,便不在家中过了。 明容对此了然,言谈举止间也更加谨慎小心,生怕那日与十一娘之间的事情再次发生,那次是正好遇上长兄在,但今夜长兄并不在家中,真出了什么意外,不会再有人替她主持公道。 但她所预想的事情都没有发生,非但没有人为难于她,反倒有几个偏房的堂姐妹同她说笑,还要与她推杯换盏。 明容不是与人交恶的性子,便也不曾拒绝,吃了几盏果酒。 菜过五味,侍婢将提前备好的饺子分别呈到每个人案前。 明容的祖父,卫家的老主君在主座笑道:“今年还是和往年一样,让厨司往饺子里包了三枚铜钱,无论谁吃到,都是个吉利!” 明容从小运气就很差,本也没指望这种事会落到她头上,却意外吃到了其中一枚包着铜钱的饺子。 她深知自己要低调行事,便也没有将此事张扬出去,只默默用帕子将铜钱包好,揣进怀中。 今夜若不是因为主母要顾及长兄的颜面,她根本不会有来赴宴的机会,也不会有与堂姐妹交往的机会,更不会有吃到这枚带有铜钱的饺子的机会。 似乎这是阿娘去世后,她第一次在卫家,感受到何谓之“家”,也分外珍惜。 她也清楚,她能得到这些,只是因为旁人不想惹长兄不悦。 是故宴席结束,她与青芜回到自己院子后,并没有就此歇息,而是找了自己缝制的一 枚香囊,将那枚铜钱擦洗干净,缝进香囊里,随意披上披风,跑去了临竹居。 今夜她或许真是运气好,才到临竹居门口,便与长兄撞在了一处。 卫观澜停下步子,如往常一般,等她说明来意。 明容抬起眼帘,仰头望着卫观澜,“今夜除夕,我,我来是想送长兄除夕贺礼。”她说着自怀中取出那枚香囊,递到卫观澜面前。 卫观澜眉心微动,凝视着那只香囊,问:“这是你的贺礼?” 明容点点头,又解释:“里面装了贺岁铜钱,是我今日在宴席上抽到的,不是什么珍贵的物件,只是希望长兄可以平平安、安……” 明容话没说完,便被吹来的一阵凉风激得打了个喷嚏。 他低眸睨着明容,女娘跑得有些急,发髻略乱,鼻尖、脸颊、耳尖皆被冻得通红,弯着眼睛望着他。 卫观澜眉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说完了吗?” 明容吃了些酒,意识便不怎么清醒,根本没有察觉到卫观澜的情绪,接着表露自己的心意,“我知道曹大家是寻常高门求而不得的女师,长兄肯费心为我请来,想来也是对我有几分看重的,阿娘教过我,做人要懂得投桃报李,所以,我也希望希望这枚装了铜钱的香囊可以使长兄一切顺遂。” 她清凌凌的双眸中含着期冀与真挚的期许。 然卫观澜只是淡淡地回了她一个“嗯”字,随手从她手中拿过那枚香囊。 他本想否定明容的话,告诉她想多了,对于他而言,请来曹大家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根本谈不上“费心”二字。转念一想,自己倒也不必同她多费口舌解释。 棋子而已,有什么知晓他心思的资格? 微凉的风拂过明容鬓边,仿佛听得见雪絮轻轻落在伞面的声音。 “可以走了。” 卫观澜不带任何情绪的嗓音自明容头顶落下来。 明容方才提到嗓子眼的心随着这一声的落地,也失重一般重新跌落回去。 不远处积了许多雪的竹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被风一吹,枝丫弯折,连带着上面的积雪也砸落在道边。 明容颤颤抬起眼觑了眼卫观澜的神色,对方已从她身上撤开了眼神,拂袖上了台阶。 “砰”的一声,门在她面前合上。 明容收回眼神。 长兄从来都是这样对什么都淡漠的态度不是么?最起码,长兄收下了她的香囊,也算是收下了她的心意。 这样已很是足够。 卫观澜一进门,明容送给他的那只香囊,便被他随意脱手丢到了炉边。 9. 009 方俞才跟在后面替卫观澜合了门,一转头,却见卫观澜支着额际,双眼紧闭,他立时明白了一切,三步并作两步,去一边的架子上为卫观澜取了盛着药的瓷瓶,搁在卫观澜手边。 “郎主,您的药。” 卫观澜捞过药瓶,“出去。” 他微哑的嗓音显露出他已十分难捱的身体状况,然即便再痛苦,他也只是尽力克制自己的神情。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看见他失态的模样。 方俞清楚卫观澜的性子,并未敢在他身边滞留。 两个月前,他得到了卫观澜在寿春周围的一处村镇的消息,立即带了郎主此前养着的亲兵一路北上往寿春,找到郎主时,他是在一猎户家里,猎户称自己是外出打猎时无意间救下的郎主,当时郎主身受重伤,高烧不退,昏迷许久,才清醒过来。 方俞按照卫观澜的意思,重金谢之,等到了建康,请过正儿八经的医师看过,才知卫观澜当初中的那一箭,箭镞上被涂了毒,不知那赤脚大夫在他昏迷时给他用了什么药,算是保住了性命,但体内仍有未清理干净的余毒,会使他犯头疾,头疾发作时,疼痛难忍,医师为他配了药,叮嘱要长期按时服用,坚持三个月,便可痊愈。 然此毒也分外影响卫观澜的睡眠,是以每到入夜,他的屋中总是要点上安神香,方可入眠。 卫观澜吞过药后,缓了好一阵,额际的疼痛才渐渐散去,他思索着今日除夕宫宴上,与尚书令郗维之间的机锋往来,对方似乎也有意将自己家的女儿送进今上萧韫的后宫。 当今太后便出身郗家,郗家若再先入为主再出个得宠的妃嫔,往后卫家想在朝中压郗家一头,只怕是不能了,至多平分秋色。 然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他在寿春前线出事前,谋划着要让八娘入宫为后,便是打定了要权倾朝野的主意,郗家便是最大的阻力。 卫观澜顺手拿起一卷公文,琢磨着要从祠堂查了明容的生辰八字,送到钦天监早日合了她和萧韫的八字,再推动萧韫早日下立后诏书,早些让明容与萧韫完婚才是。 这些事情迅速占据了他的心神,他自然也就将那个粗糙简陋的香囊忘到了脑后。 次日大年初一,家中小辈同老主君卫公拜年后,又来了临竹居。 过了上一年,卫观澜便算是二十五岁,按大梁风气,男子大多在及冠前便有了妻室,最迟冠而婚,但直至今岁,卫观澜也未曾有过婚娶的心思,莫说妻室,他到现在连个通房侍婢都不曾收。 虽依照规矩,他作为卫家长房长子,他未曾婚娶,家中其他二郎也不得婚娶,但卫观澜并没有这些忌讳,他不成婚,总不能限着其他二郎,是以他底下的弟弟,有五位已成了婚,其中三位更是已然有了孩子。 这些子侄辈,也该来同他拜年。 卫观澜虽不喜小孩吵闹,但该顾全的颜面总得全了。 几个侄子侄女笑嘻嘻朝他叩首,在临竹居里闹来闹去,见什么都新鲜,卫观澜受了他们的礼,吩咐方俞将早备好的要赏赐的文房四宝给他们,便算礼成,叫方俞将他们打发出去了。 明容同卫家老主君拜完年,本打算来临竹居同卫观澜拜年,却见游廊中窜出来一群穿着红色袄子的小孩,三五成群,打打闹闹。 明容本也没在意,但她却在其中一个小孩手中看到了一枚甚是眼熟的香囊。 她顿时定在了原处,这不是她昨夜送给长兄的么?怎么会出现在这群小孩跟前? 明容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努力想要再看清楚些。 拿着那枚香囊的男孩从香囊里抖出她放进去的那枚表祥瑞的铜钱,骄傲地同身边的同伴炫耀。 这铜钱不流通于市,也没有篆刻年号,是卫家特制,只图个喜庆,与寻常铜钱模样完全不一样,很好区分。 男孩一扬手,其他小孩纷纷凑了过去。 “哇!这是二哥你昨夜抽到的么?只有三枚,你运气也太好了吧!”女孩惊叹。 男孩更加得意,“是我从大伯房中看到的,装在这么个破袋子里,这袋子还被扔在火炉边上,灰扑扑的,还好我眼尖,我和大伯说要拿走,大伯看也没看就同意了。” “我说昨夜三 枚铜钱对来对去,怎么也少一枚,原来是曾翁偏心,特意留了一枚给大伯。” 所有小孩的注意力都被那枚铜钱吸引了,装铜钱的香囊自然也就被随便扔到了雪地里。 小孩追逐打闹间,根本没留意到,还朝上面踩了几脚。 破袋子、火炉边、灰扑扑、看也没看,这些词相继钻入明容耳朵里、脑海中,她想起卫观澜昨夜漫不经心的神情和态度,登时像被扇了一巴掌一样,脸上烧疼,视线也被泪花模糊。 等到四下都恢复阒寂,她才回过神来,挣开青芜的手,朝前走去,蹲下身将那枚香囊捡起来。 她决定要送给卫观澜时,是挑了自己绣得最满意的一枚香囊,而眼下这枚香囊上沾满了灰尘,雪水糊在上面,让那些灰尘怎么也擦不干净,袋口随意敞开,她填进去的梅花瓣也洒落在周遭,被踩得稀碎。 青芜小跑过来关心她的状况。 明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着唇大口大口呼吸,风像是携着冰碴子般吹入她的嗓子里,将喉咙翻搅的血肉模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大、大郎君。” 听到青芜这样喊,明容缓缓将那枚香囊收拢进掌心,由青芜搀扶着站起身,借着宽大的衣袖,将香囊藏进袖子里,以免自己的不堪让卫观澜再嘲弄一通。 卫观澜本是要出门,一出游廊,便瞧见了明容。 女娘慢慢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眼眶通红、满脸泪痕,像是被谁欺负了一通。 卫观澜眉心轻蹙,“大过年的,哭哭啼啼是要做什么?” 明容几欲将香囊的事情说出来,但又忍住了。 对方本就不在意这枚香囊、不在意她的任何,真要说出来,无异于她自己打自己的脸。 她缓缓摇头,找了个借口,“方才一堆小孩子闯出来,被撞到了。” 卫观澜轻嗤了声,他当是什么大事? 不过也是,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也就会因为这些事情伤神了。 “就这点出息,冒冒失失。哭解决得了什么问题?” 10. 010 简直是云泥之别。 明容死死咬着唇,轻轻垂下眼帘,任凭几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也没有让自己落下来半颗,那枚香囊被她死死攥在手中,藏进袖子更深处。 左右长兄又看不上,她又何必再拿出来、说出来平白再当面挨一顿讥讽? 咽喉与鼻子都似被堵住了般,她反复平复,方对着卫观澜道出一句:“我明白了,这样的事情,不会有下次。” 说罢,明容同他行了个礼,带着青芜离开了。 卫观澜凝视着女娘渐渐远去的背影,肩头似还在微微颤抖,却在她那个婢女的搀扶下走得极快,要迅速逃离此处一般。 “郎主,私府那边安顿好了。”方俞自远处匆匆而来,对着卫观澜一揖,“那您是现在去老主君那边,还是?” 卫观澜不动声色地撤回眼神,“嗯。” 他太清楚明容想要什么,而这些不过是他一句话就可以办到的事情,也是这一句话,便足以令她对自己感恩戴德,无有不应。 他应了这句后,便朝老主君院子的方向走去。 老主君年轻时便崇尚清谈、向往玄道,长子与次子皆早逝,三子不堪重任,四子在他的影响下一心向道、无心仕途,他方一度支撑到长房长孙卫观澜十五岁自会稽精舍求学回来,于朝中任职,才放心当起了甩手掌柜。 卫观澜至老主君院子时,他正在钻研他所谓的灵丹妙药,见长孙至,也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且坐。” “阿翁,这寒食散中毕竟有朱砂此物,还是稍稍克制一些。”卫观澜扫了眼老主君面前的几个玉制的药臼,劝谏两句。 老主君没接他这话,问了句:“我看你的意思,是打算将九娘送进宫?” “是。” 老主君用银匙舀了些雄黄,兑进去,“只是九娘少失所恃,多年来一副唯唯诺诺的性子,担得起这中宫皇后之位?” 卫观澜不以为然,“孙已请了曹大家过府,算是在入宫前为其添几分贤名,况且我也不需要她做些别的,只要大梁未来的储君身上流着卫家的血便可。” 老主君道:“她不是卫家血脉。” 卫观澜再次否定,“不重要,她现在姓卫,在卫家族谱中,便是卫家人,她日后与陛下的孩子依旧要唤您一声‘曾翁’,唤我一声‘舅舅’。” “罢了,你自幼便是个有主意的,随你。” 明容几乎是脚步虚浮着回了葳蕤院,直至四下再无旁人,她才敢将那枚已经被踩得脏兮兮的香囊从怀中取出来。 她从来自认她的女红不算差,毕竟这么多年,她与青芜基本上都是靠卖女红得来的钱帛维持生计,可还是造了嫌弃,还是被无情地抛弃在火炉边,再被小孩随意拿走。 她的指尖抚过上面的刺绣,针脚的确细密精致,但料子很是寻常,既非锦、也非绸。 或许真是一点也入不了长兄的眼吧,他那样的人,什么绫罗绸缎不曾见过、用过,若是将这枚香囊挂在身上,岂不是降了他的身份? 他是高高在上的中书令,而她自己只是一介低微的孤女,寄人篱下,简直是云泥之别。 看不上她或许也是常理。 明容自嘲地笑了声,将那枚空了大半的香囊随手丢进火炉里。 明明心口泛着细细密密的疼,却还是报复性地拿起火钳,将那枚香囊朝炭火里面狠狠戳进去,仿佛这样就能将令她尊严尽失的事情焚毁。 反正只要她看不见、不在意,世上根本没有人会在意这些,不是么? 青芜要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娘子,您这是何必呀?这香囊您不是绣了好久么?” 明容置之不理,直至耳边传来布料被焚烧的“噗呲噗呲”声,她的手腕才脱了力般的将火钳丢到一边。 青芜看见明容双眼犹如失明了般的空洞,又慌又怕,不停抚着明容的后背,在她身边道:“娘子,您若是心中实在委屈,不若哭出来……” 明容按着一边的桌案站起来,“我没有要哭。” 青芜见她这副倔强模样,一时欲言又止。 明容回了自己用来临帖的书案前,本要继续临帖练字,但一想到自己临的帖,是卫观澜的,心头便被堵得一阵闷胀。 遂收了字帖,翻开曹大家留给她其它的功课,一边抄写一边默念。 这些天明容已经认识了一些字,若是读得慢一些,句读断正确,也自己能弄清楚其中大意,若有不认识的字,便小心圈起来,等过了正月十五曹大家再来时听她怎么念。 她明白书读百遍其意自现的道理,对于读不懂的部分,便反复咀嚼文字,实在读不懂,便会在旁边标注出疑问。 仿佛只有在做这些事情时,她才不会想到卫观澜那张冷漠的脸。 到了傍晚时,有人叩响了葳蕤院的门,是私府的仆役。 男子同明容笑道:“九娘子,这些是葳蕤院的正月月钱并新岁赏钱,小人特意送来。” “月钱和新岁赏钱?”明容怀着疑惑,朝男子身后望去。 男子身后跟了几个打下手的,抬着三个箱匣,箱匣里分门别类呈着绢、谷、铜钱。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齐全的月钱,从前每月分到她跟前的只有不到半贯的铜钱,按照规矩应该有的绢和谷,她从未见过,至于新岁赏钱,她从未听过还有这回事。 “这是?大郎君的意思?”明容试探着问男子。 男子说的含蓄:“小人是私府的人,归主母管的那是内主事。” 明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府中如今能支得动私府的人,不就只有长兄卫观澜么? 她同男子颔首道谢,“有劳。” 青芜领着另外几个仆役往侧面的屋子去放置这些。 明容自怀中取出荷包,拿出她攒了许久的钱,想理这个人情,却被男子婉拒了。 “九娘子不必客气,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见其他人已经放好东西,男子又同明容拱拱手,“东西既已送到,小人便不多留了。” 若换做从前,看到这些,明容大约是欣喜的、快慰的,但此刻她心中却是一团乱麻。 她根本就猜不透长兄的心思。 而香囊的事情,自始至终好似也只有她一个人放在心上过。 过年期间,卫观澜并不去中书省,大多时候是在家中,她若是出门,与长兄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待她也一如往常。 虽则府中一切如旧,但明容能清楚地感受到,府中下人对她态度的转变。 不必多想,也是因为长兄。 是以,她只能一遍一遍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卫观澜的那些轻蔑之语。 青芜见明容整日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便是 一头栽在曹大家留下的功课中,对此甚是惆怅,便劝明容在上元节时出去逛一逛。 明容见青芜提到杂耍表演时双眼放光,到底不忍心拒绝她,同意了在上元夜带她出去。 本朝上元当夜不设宵禁,百姓也可肆意玩乐,通宵达旦。 是夜,建康满城灯火通明,以秦淮河沿岸尤甚,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笑声频频,放眼望去,珠翠摇曳。 明容因要晚间给庾氏问安,出门时已经过了酉正,到青芜提到的杂耍表演附近,人头攒动,寸步难行,她们两个身量不高的女娘,被挤得根本看不到一点,只能听到前面的人不停地叫好。 被挤到边角时,明容意识到可以去边上的茶楼,从二楼往下看,不挤还看得清楚。 茶楼老板自不会放过赚钱的机会,称堂座已满,只剩一间雅间,又是必点的餐食、又是茶水,狠敲了明容一笔。 明容虽心疼钱,但也不愿青芜失望而归,咬牙同意了,老板这方笑着将她与青芜迎上二楼雅座。 窗子一开,居高临下,的确将底下正在表演的杂耍一览无余。 鱼龙灯上下起伏着舞动,火焰自壮汉的口中一下又一下吐出来,甚至还可以隐隐望见河对岸的舞狮沿河岸窜动,锣鼓声不绝于耳。 这些东西是这两年才从北边大燕传过来的,对于大梁的百姓而言,自然是稀奇物。 世家高门其实也会请一些杂耍班子过府表演,但卫家老主君尚道、喜清净,这些东西在卫家便也是看不到的。 明容与青芜正看到兴头,雅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起初她们没在意,以为是上菜的跑堂,但明容迟迟没有听到报菜名的声音,心下生疑,一转头,却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闯了进来。 她顿时吓得尖叫。 男子眼疾手快,上前来三两下挟持住明容,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出声。 青芜立即要喊人,男子却掏出一把带着寒刃的匕首抵在明容颈侧,“不许喊人。” 青芜没了主意,看向明容。 明容用眼神示意她按男子的话做。 男子见状,才撤开捂着明容唇的手,朝青芜道:“现在立刻关窗。” 青芜战战兢兢照做。 男子又道:“给你一刻钟,去药铺买金疮药来,要是一刻钟内回不来,或者敢叫别人,就等着给你家娘子收尸吧。” 明容勉强维持镇定,“从我口袋里拿荷包里的钱,去给他买药,不要惊动别人。” 这人一看便知是亡命之徒,她要是想活命,只能按他说的做。 只有一刻钟,青芜不敢耽搁,拿了钱同明容说了声“娘子小心”,便匆匆出门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离一刻钟不剩多少,但迟迟不见青芜的身影。 明容掌心沁出汗来。 人这么多,青芜是迷路了,还是遇到了什么别的麻烦? 而抵在她脖颈上的匕首根本不曾挪开。 她听得出外面吵吵嚷嚷一片,乱成一片,似是在找什么人。 卫观澜入宫议事完,本要原路回卫家,却临时被堵了路。 方俞请他的命,“郎主,前面那处闹起来了,好似是出了什么人命……” 卫观澜闭着眼,淡声吩咐:“这些有廷尉府的人处理,不必管,直接绕路回府。” 11. 011 冰凉的刀刃贴在明容脆弱的脖颈上,男子自她背后挟制着她,只要男子的手腕朝里微微用力,她的脖颈当即会被划过。 整颗心在她胸膛中不停地跳动,十七年来,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她一壁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可一壁又忘了呼吸。 男子的声音自她耳后凉凉贴上来,“这么紧张,莫非是做贼心虚,让你那个婢女真的叫人?” 明容轻轻吐出一息,这方发觉自己沁满虚汗的手掌已是一片潮凉。 她的下肢有些发麻,忍不住挪动了方寸,这一挪动,她便听得背后的男子倒吸口冷气。 明容在恐慌中勉强找回一点思绪,她尝试同男子拖延时间,“这位郎君,您可是伤到右肩了?” 头顶传来一阵毫不容情的,“少废话。” 明容迫使自己语气柔和了些,“我的意思是,您既然右肩受了伤,用这只手挟持我,恐怕会撕裂伤口,不若换一只手。” 她一边同对方谈判,一边令对方相信她没有恶意。 男子冷笑一声,“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算跑。” 明容道:“郎君实在是说笑了,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能将您怎样?您方才能直接过来挟制住我,难道还怕我跑出这间屋子么?”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我若是想喊人,何必等到这个时候?” 在察觉到对方略微卸了一点力气后,明容接着道:“我看您左小臂上的伤口并没有包扎好,再拖延下去,只怕即使我的婢女买来了药,也不好收拾,我略懂一些包扎之术,不若我帮您重新包扎一下?” 她吞咽口水,稳住对方,“您也不必松开我,换只手后,左臂便在我眼前了。” 男子没有立时应答她。 一瞬被拉得分外长。 两人的呼吸声皆清晰可闻。 明容克制着惧怕,等着男子的回答。 “别想耍花招。”男子落下这句后,就要撤开右臂,将受伤的左臂换上来。 明容则趁机悄悄朝后挪动指尖,将那会儿慌乱之中被甩落的簪子够过来,藏进袖子,以防万一。 毕竟她也不确定此人会不会突然发疯。 许是她此前表现实在太乖顺,男子根本未曾察觉到她的动作。 男子才将左臂换上来,外面便传来一阵骚动。 “就是这里,小人方才瞧见有道黑色的影子跑过去了!” “对,是个挺高挑的男人。” “这地上……似乎是血迹?” 明容脑中“嗡”的一声。 男子顿时眯眼,“还真敢喊人!” 明容迅速回过神来,几乎是出自本能的反应,在男子要用手中匕首抹她的脖子的前一刻,攥起簪子朝着他左边的胸膛处用力一刺。 男子吃痛,松开了她。 明容就要开门喊他们要找的人在此处时,门却先一步被从外面踹开。 明容站在雅间中间,一回头,男子竟直挺挺地从矮榻上摔了下来,躺在矮榻边上,一动不动,左边胸膛上还插着她的簪子。 几个官差冲进来,蹲下探过男子的鼻息后,和他们的领头道:“禀寺丞,人死了。” 在此之前,雅间中只有明容和男子两人,如今男子死了,胸口上插着女子的簪子,掉落在一边的匕首上带着血,明容还在颤抖的双手上糊满了血。 一切真相都好似摆在了明面上。 明容定定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男子,她随手刺过去的簪子正好在他心口的位置,她脑中一片混乱。 她真的失手杀了人? 她看向寺丞,“我没有要杀他,是他先闯进来,要挟我,要杀我在先,我出于自保,才在慌乱之中对他动的手。” “这位娘子,说话要讲究证据,你有何证据表明人不是你杀的?”寺丞道。 寺丞见明容一时答不上来,又道:“事不宜迟,和我们走一趟吧。”他说着朝下属招手示意。 几个官差拥上来便要铐住明容。 “廷尉寺从来就是这么办事的?不查不问却先拿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是明容听惯了的不屑与淡漠。 她攥紧自己的袖口,心跳与呼吸却慢慢平稳下来。 长兄,会相信她的罢? 然她也只敢猜测,不敢存有太多的希望。 屋中所有人朝门外循声望去。 门口围了一堆看热闹的也互相推搡着让开一条路。 卫观澜身上还穿着绯红色的官袍,缓步朝里间走来,面色沉冷,在屋内扫过一圈。 寺丞立即迎上前,对着他无比恭敬,“卫令君怎得有空指教这些小事?” 寺丞此言一出,周围只传来 片刻的窃窃私语,所有人又很快噤若寒蝉。 卫观澜没理会寺丞,“廷尉寺办差我自然没空管,舍妹贪玩,我不过是接她回家。” 寺丞当即脸色一变,朝着明容拱手,“原来是卫娘子,方才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一切转折来得太快,明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直至卫观澜的眼神落在她身上,道出一句“不回去?” 她才回过神来。 门口围观的一众路人也自觉让开一条路。 明容怯怯跟在卫观澜身后,一路上默不作声。 她一路上都有些脚步虚浮,还好等在外面的青芜及时扶住了她。 她方才几乎陷入百口莫辩,但长兄来,一句话就将她从此事中摘了出去。 她知当今世道,从来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却还是没想到此事“解决”的如此轻易。 卫观澜的油壁车停在茶楼门口不远处,明容遥遥望见车上挂着的漆牌,朝他行礼,要分道扬镳。 她知道长兄素来看不上她,也不打算能和他同乘。 卫观澜乜她一眼,“上车。” 说罢这句,没有等她,径直朝车边去。 方俞同她拱手,在旁边低声提醒,“九娘子,请。” 车内空间还算宽敞,除了几张织锦席子,还放置着一张精致的小叶紫檀的矮案。 明容心中有所顾忌,没有敢离卫观澜太近。 一垂眸,她便看见了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脑海中又闪过自己将簪子刺入男子胸膛的一幕,还有男子直挺挺朝她倒下来的一幕。 耳边回荡着簪子刺进皮|肉的声音、官差的那句“人死了”。 即使卫观澜将她捞了回来,可她真的杀了人。 她从小胆怯,莫说杀人,连只畜生都没杀过。 无尽的恐慌将她笼罩,她眼前一阵又一阵的发黑,好似有什么东西同她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 她实在是六神无主,讷讷朝卫观澜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长兄,我……” 她话没说完,先被卫观澜打断。 对方的语气像是很失望,“这点事也处理不好?不知道报上自己的姓氏门第?” 明容唇瓣一张一翕,半晌,才轻声道:“我,我当时没想起来。” 其实,也是不想因此连累到长兄。 12. 012 女娘声音又低又闷,若非他有意去听,定是要被湮没在车外街巷中此起彼伏的喧闹叫卖声、嬉笑声中的。 卫观澜朝明容投去淡漠一瞥。 她垂着头,无比乖顺地坐在靠近车门的一处席子上,简单的发髻散开大半,乌发垂落在尚在发抖的肩头,几绺碎发飘在她额前,遮住了她大半面庞。 说完方才那句,便没了半句话,只盯着她的膝头。 卫观澜本要问她与那个男子方才之间发生了什么,见她这副模样,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明容双手交叠在一起,藏在宽大的袖子中,仿佛只要她看不见手上的那些血迹,就可以短暂忘却方才发生在茶楼雅间的经历,就可以忘记自己失手杀了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油壁车缓缓行驶在街上,经过不平坦的一段道路时,车子难免颠簸,越是这个时候,明容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自她说完那句后,车中再无半点声音传出,卫观澜好似并不屑于再同她说些什么。 明容心中实在不安,她尝试抬头觑向长兄。 卫观澜单手支着额际,面无波澜地翻看着案上的公文,目色沉静,整个人隐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中,仿佛方才之事,于他而言,不过是衣衫上沾了点尘土的小事。 视线下移,那片绯红色的官袍便撞入了明容的眼中。 绯红、血红。 两种相似的颜色在明容眼前混成一团。 “没、我没有……” 卫观澜自公文中分出神来,嗓音颇是不悦,“大惊小怪什么?” 明容无意间与他四目相撞,立时低下眼睛,咬着自己的唇瓣,直至马车行至卫宅门口,她都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自马车上下来时,她脚步虚浮,借着青芜胳膊上的力气,她才勉强没在长兄面前失态。 一回到葳蕤院,明容便按着院中的一棵枯树干呕起来。 青芜替她顺着背,见她额头上全是虚汗,面色几乎是惨白的,询问她:“娘子,奴婢先扶您进去,再取给您请府医吧?” 明容缓缓摇头,“这么晚了,不用请府医,你去打些水来,要冷水。” “这么冷的天怎能直接碰冷水?您年前的冻疮才好没多久。”青芜心有顾虑。 明容闭上眼睛,“只要冷水。” 只有冷水,才能很快将她手上的血污洗干净。 青芜拗不过她,只能照做。 明容手上并没有沾上多少血迹,双手一探入盛满冷水的铜盆中,稍稍搓洗两下,很快便不见多少。然她仍觉不够,总觉得手上血迹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接连让青芜换了好几盆水,即使到最后,她的双手已然毫无知觉。 青芜看得心疼,强行将她的手从盆中捞出来,将她拽回温暖的屋子里。 “娘子,您这又是何苦?何苦为难自己?” 明容靠在青芜肩头,方才为了避免卫观澜怪愆而迫使自己克制住的泪水,一瞬决堤。 “我以为自己要被带走了,可我不知道长兄为何会突然出现,也不知长兄为何会带我走,我不是故意要杀那个人的,我也没想到那枚簪子能要了他的命……”明容情绪激动,语无伦次。 青芜紧紧攥着她的手,安抚着她,“大郎君时奴婢请来的。娘子命奴婢去买药,奴婢心中着急,一个不留神惊了一贵人的马,一抬头看见是大郎君身边的方典事,方典事问奴婢缘何不与娘子您在一处,奴婢着急,便将所有事情都同大郎君说了,大郎君听了后,令方典事驱车去娘子所在的茶楼,”将之前的事情与明容说清楚后,青芜又补充,“但是,那些办差的官差,当真不是大郎君带来的。” “娘子放心便是,大郎君今日既然能帮您解决危局,便不会有事。” 明容胸口沉甸甸地压着一抔水般,令她几度呼吸艰难,“不是的,万一呢?万一明日廷尉寺地人又寻了过来呢?我不是十一娘,不像她那样,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有一个愿意坚定站在她身边,护着她的哥哥。” 她用另一只手反握住青芜的手,“青芜,你陪着我好不好?我、我不敢睡觉。” 青芜当然不会拒绝,一直到过了子时,明容还是愣愣盯着自己眼前的一小块地面。 她劝明容稍作歇息,次日不说要去给庾氏请安,还要去 省身堂上曹大家的课,明容也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不应她。 从事发到次日早上去省身堂,明容不曾合眼,也滴水未进,整个人都陷在魂不守舍中。 以至于曹大家不过是讲到《左传》中的一句:“文姜与桓俱行,而桓为齐所杀,故不敢还”,明容一听到当中那个“杀”字,整个人立时不安起来,脱手便将手中毫笔丢了出去。 “我没有、没有有意要……” 曹大家皱眉,“九娘子。” 半晌,明容才回过神来,同曹大家道歉。 曹大家见她精神不济,“九娘子今日且回自己院中,不必再上课,这样一心二用,听也听不进去什么。” 话音刚落,她看见卫观澜过来,朝对方行礼,“卫令君。” 明容还处在浑浑噩噩中,未曾从座上起身,眼神呆滞。 卫观澜余光扫到明容,问曹大家,“这是?” 曹大家将方才之事同卫观澜复述一遍,“具体的,我也不知。” 卫观澜没有立刻应答。 曹大家是极懂分寸的,稍作思量,便知个中缘由她不便得知,同卫观澜颔首后,便暂时离开了省身堂。 方俞这才道:“九娘子不必担忧,昨夜之事,郎主已悉数处理好,围观之人和廷尉寺那边,都递过话了,定不会半点累及九娘子您的名声。” 郎主到底打算送她入宫为后,也便不会给旁人留下半点话柄。 名声在此刻,于明容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怯声道:“长兄,我没有要杀他。” 卫观澜并不将她的恐慌放在心上,“我知道。” 情绪对他而言,实在太过多余。 方俞从旁解释:“九娘子,您那一簪子进入他皮|肉中只一寸有余,只是小伤,他昨夜也是装死,是、是想诈您,以借机脱身。” 他说到最后,也觉得此事甚是荒唐。 明容的眼神终于渐渐恢复了神采,“他、他没死?” 卫观澜睨她一眼,“你那点力气,能伤他几何?遇事连基本的冷静都做不到,真是,枉为卫家女娘。” 13. 013 明容才从持续一整夜的恐惧中脱身,便听到卫观澜这句。 懊恼与赧然顿时令她本来煞白的脸色泛起一片涨红。 “抱歉,长兄,我、我昨夜第一次遇见那样的事情,的确是不够冷静。” 面对卫观澜,无论发生何事,她总是想先认错,仿佛这样就可以多得到长兄一些垂悯,可以不令长兄失望。 她这样尴尬的身份,自阿娘去世后,在卫家这么多年,很少有人像长兄这样真正将她当作卫家人来看,长兄给了她一直都想要的读书识字的机会,即使对她要求严苛,但也始终是以卫家女娘应该有的样子来要求她,是真正将她当作个人来看了。 卫观澜毫不在意地应了声“嗯”。 方俞将明容那根簪子还给她,“九娘子,这是您昨夜遗下的簪子。” 明容自方俞手中双手接过,将簪子收回去,同卫观澜行礼,“多谢长兄解围,也多谢长兄肯拨冗将此事放在心上。” 闻言,卫观澜稍稍敛眉,“不必多礼。” 他不过是为了卫家的门庭颜面,也不想让郗维手底下的人借机生事。 且无论是昨夜从廷尉寺寺丞跟前带走明容,还是做好所有的善后事宜,于他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不用他多说一句话,廷尉寺昨夜连夜便审理完了那件事,今晨他到尚书省时,整理好的卷宗并供状,已然呈放在他值房的案头,涉案人员、事情经过、处理定论,记载的面面俱到。 他无法理解明容为何会这般战战兢兢,当然也没有闲心去管她这些不足为道的心思。 也是此刻,忽一仆役慌慌张张跑过来,“大郎君,出事了、出事了!” 卫观澜自明容身上收回眼神,同仆役道:“直言。” 仆役颇有顾虑地扫了眼明容,又压低声音,“是有关七郎君的事情,此事有些许复杂,急需大郎君您过去主持大局。” 卫观澜抬步朝外走去,只留给明容一片翻飞的衣衫。 明容不知出了何事,但见卫观澜的神情,直觉此事非同小可。 将簪子收好后,明容草草将书简笔墨等物收入书箧之中,拎着书箧穿过抄手游廊,往外院而去。 一路上也有不少朝外院去的仆役与女使,不必多想,也是去凑热闹的。 只是明容到前院时,游廊尽头已经被卫观澜下令让府兵围住了,任何人不得靠近,有胆敢靠近的仆役被卫观澜手下的府兵呵斥一顿,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明容见凑不到热闹,本想直接回葳蕤院去,却被一只手拽住袖子,她回头看去,“十三娘?” 十三娘是明容这段时间新结识的堂妹。 本是四房那边的幺女,从前最得老主君喜爱,她幼时父母和离,跟着母亲桓氏回了谯国老家,因不久后是老主君的七十大寿,老主君往谯国桓家去信好几封,桓氏那边才松口让人送十三娘回来给老主君贺寿。与明容从前没有什么交集与矛盾,前些日子刚回建康,在家中一众陌生的姊妹中与明容最投缘,两人也就玩到了一处。 十三娘朝她眨眨眼,“九姐姐想看看热闹么?” 明容余光投到一众府兵身上,“可不是不让进去么?” 十三娘朝明容笑了笑,“我问你当然是有办法的。” 她说罢朝着那群府兵单手叉腰,“连我也要拦么?” 府兵互相对视,最终也不敢惹老主君最疼爱的孙女,让开一条小道,放十三娘与明容进去了。 十三娘一边朝里走,一边同明容道:“此事保准九姐姐惊掉下巴。” “十三娘可就别同我卖关子了。”明容顺着她的话道。 十三娘清了清嗓子,才同明容道:“是七哥,他也不知是怎样与人家陈御史的夫人结识的,两人先前便不清不楚,更是趁着昨夜上元,陈御史在宫中御史台当值,直接从人家陈家后门溜进去,要冒犯陈御史的夫人,但他万万没料到,陈御史思念夫人,午后便从御史台回家了,他在人陈家,就这样被陈御史抓了个正着,陈御史怒不可遏,喊了家中仆役,就将人拎回了咱们府上,这会儿大约是正找长兄讨要说法呢。” 明容听得瞪圆了双眼,她全然没想到,那个之前护着自己胞妹十一娘的卫七郎,看起来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竟然会行如此苟且之事。 三言两语间,十三娘已经拉着她从堂中的边缘溜了进去。 堂中一派剑拔弩张,自然也就没人理会她俩。 在堂内的大都是卫家能当家作主的人,不外乎是卫观澜、庾氏与三房四房的主君,还有两个明容没在卫家见过的男子,想来便是十三娘口中提到的陈御史一行,跪在正中央的是卫七郎,有几个姊妹兄弟立在旁边。 十三娘瞥了眼她们对面的十一娘,又凑近明容,同她低声道:“自己亲哥做出这种丑事,她还有脸站在此处,到底是婢女所出,养在大婶膝下又如何,做的还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偏还趾高气扬。” 她的母亲出身四世三公的谯国桓氏,本也只是瞧不上卫七郎与十一娘这对兄妹,偏十一娘真将自己当作庾氏所出,在她面前一顿耀武扬威,要不是这些年来的教养,她真是会同十一娘闹起来。回来不久后,又听闻十一娘曾欺负过九娘明容,便越发觉得明容心性柔软善良,也便更讨厌十一娘。 十一娘自然也听到了对面的各种窃窃私语,狠狠朝这边瞪来。 十三娘才不在乎她这些,颇是挑衅地瞪了回去。 陈御史脸色沉郁,像是强行支撑体面,“卫令君在大梁素来有高山仰止的君子之称,整个建康也都知晓卫家家风甚严,传闻卫令君对家中弟妹小辈要求严格,令弟做出这等事情,卫令君难道不该给陈某一个交代么?” 卫观澜同陈御史颔首,“陈御史言之有理,舍弟做出这等令人不齿之事,的确是某疏于管教,某先在此代卫家同陈御史致歉,也定当当着陈御史与家中三叔、四叔的面对舍弟施以家法,其后如若陈御史不介意,某也当携舍弟负荆请罪,并随若干赔礼。” 陈御史本以为卫观澜要以权压人,毕竟满朝能让卫观澜低头的人怕也就只有今上与宫中郗太后,不想对方在此事上毫无架子,且态度诚恳,就事论事,对卫七郎没有半点偏袒回护之意。 至此,他的气已消了大半,但也不至 于因此对卫观澜讨笑,“负荆请罪与登门赔礼道歉便不必了。拙荆昨夜被宵小惊扰,对此事已甚是烦忧,某与拙荆从来恩爱,也不愿拙荆一介妇人再被满建康的人议论。” 卫七郎却突地看向陈御史,“你从来忙于你的公务,冷待秦娘子数年,怎么有脸说与秦娘子恩爱的,分明是我与秦娘子情投意合,秦娘子也说要筹谋与你和离,重新与我成婚,你才是我与秦娘子在一起的最大阻碍!” “你、你、你!”陈御史气得胡须发颤,“卫令君,这就是你卫家素来标榜的体面?你卫家就是这么教养家中子弟的?” “够了。”卫观澜素来维持的从容也在卫七郎说出这番话后岌岌可危。 三房主君见状赶紧从旁打圆场,“七郎,人陈御史就在此处,你好歹少说两句,你不知道大郎他……” 他话说一半,又迅速意识到现下不是提起那桩陈年旧事的时机。 卫观澜目色沉冷。 他的母亲当年怀有身孕时,已然成婚的姨母过府来照顾陪伴他的母亲,而他的父亲对姨母见色起意,强占了姨母,母亲得知真相后,气到小产,一醒来便同他的父亲提出了和离,带着姨母回了王家。 是以,卫观澜自幼最恨这等抢占别人之妻的无耻行径。 “觊觎有夫之妇,简直寡廉鲜耻、有辱门风、不配为人!”卫观澜自幼修得四平八稳的心性,鲜少动怒,此刻竟直接将面前盛着滚烫茶水的茶盏摔到了卫七郎的面前。 茶汤飞溅而起,升腾出一片白雾。 卫七郎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的模样,同卫观澜恳求,“大哥,我对秦娘子实乃一片真心。” 卫观澜单手扶着额际,已不愿再同卫七郎多费口舌,“方俞,上家法,杖五十,逐出家门,卫家没有这样的无耻之尤。” 一听到杖五十,旁边围观的十一娘脸色顿时一白,也不顾其她姊妹的劝阻,跪下来求卫观澜,“长兄,哥哥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一定会知错就改的,不能杖五十啊,这、这么冷的天,杖五十是要死人的……” 卫观澜闭着眼睛,并不理睬十一娘的哭喊。 十一娘一时慌不择路,竟将明容也牵扯进来,“若说丢人,九娘昨夜不是也在茶楼沾上了人命官司,为何长兄偏偏就只罚哥哥,长兄莫不是偏心九娘?” 明容本在一旁看热闹,一听这话,立时望向上座的卫观澜。 如今有外人在场,她也不敢乱说,免得给长兄惹麻烦。 卫观澜缓缓睁开一双昳丽长眸,语气冰冷,“慎言。” 方俞已然传了家中仆役,将卫七郎拖了下去,任凭十一娘如何求情,卫观澜面上始终八风不动。 长辈与陈御史之间还有事情要谈,方俞便暗示围在一起看热闹的几位女娘都暂且回去,莫要再惹卫观澜不悦。 明容本已将昨夜之事忘记,被十一娘这么一提,她又有些惴惴不安。 十三娘拉着她的手,安慰她,“九姐姐怕什么,就我回来这半个多月,也是将长兄对你的特殊看在眼里的。” 明容心中一阵鼓噪,紧紧捏着衣袖。 特殊? 14. 014(新增1000字) 明容颤颤垂下眼睫,一点混乱的思绪于她心口起起伏伏,如同一颗细小的石子丢进她的一方心湖,于当中激起浅浅的涟漪。 她本是要借故收回自己稍显慌乱的眼神,视线却又不自觉地飘到了自己手中拎着的书箧上。 书箧、书箧当中的笔墨纸砚、典籍,还有镶了软绒毛边的罗衣,她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长兄。 她无法否认这一点,但仍旧在十三娘提到“特殊”二字时,她心中生出了一些模糊的情愫。 明容沉默了太久,直至十三娘用手肘捣了捣她,她方如梦初醒,抬眼轻声道:“不曾吧,长兄素来清正公允,对家中弟妹都是一样的,哪里就对我特殊了?” 十三娘却不这么觉得,她摇摇头,“九姐姐不要以为我是过年前才回的建康,便没听过府中近来的新鲜事了?”她掰着手指数,“长兄从来不乐意管后宅之中的事情,却在你被大婶身边的王媪冤枉后,破天荒去为你主持了公道。” “还为你请了曹大家教功课,那可是这么多年建康诸多高门贵女之中的典范,是本朝唯一一位被称为‘大家’的女子,即使曹家门第不是太高,但整个建康无论谁见了她不得礼让三分,” “就更不要说十一方才提到的事情了,虽然那件事从头到尾是个乌龙,你是被迫卷入,无辜受累,今天早上我身边的婢女去外面排队为我买糕点,回来还同我说看见长兄身边的方典事从廷尉寺出来呢,长兄平日那样忙,这家中的琐事,能让他亲自出手的能有几件?” 十三娘的话萦绕在明容耳畔,卫观澜做这些事时的身影就从她脑海中层层叠叠地显现。 仿佛这些每一件都足以令她陷入绝境的事情,只要长兄出手,只需要一两句话,便会解决得无比轻松,而每一次她陷入山穷水尽之中,能使她的处境柳暗花明的,都是长兄。 这一切,是否真是巧合? 明容心头浮上这一念,却不敢再深思下去。 好似,她总是觉得,长兄不该给她这么多的,然又不舍得放手,不舍得勘破。 半晌,她既没有否定十三娘这话,也没有附和,只道:“这样的话日后还是不要再提了,免得被长兄听到……” 十三娘一脸疑惑地转头看她,“这有什么不能提的?你是长兄的妹妹,他与你又素来无冤无仇,对你好一些、特殊一些也是应该的啊,不就是出自于长兄对年幼妹妹的关照之心么?” “我自幼在谯郡长大,我在谯郡家里的兄姐也是这么对我的啊,我遇到麻烦他们也会替我处理,你看七哥和十一,七哥做了那样丢人的事情,十一还苦苦哀求长兄呢。” 明容心湖飘开的涟漪缓缓散去,抿了抿唇,应了声:“也是。” 十三娘没多想,随口问她:“你想到哪里去了?” 明容喉头泛起一阵涩意,即便十三娘什么也没说,她仍旧有片刻所有心思都被剖白于人前的尴尬。 她又在想什么? 她与长兄是兄妹,再特殊能特殊到哪里去? 明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朝十三娘轻轻弯唇,模棱两可地回答:“没什么,就是担心长兄可能不想让人背后议论他。” 十三娘年纪小,心也大,宽慰她两句,“不至于吧,也没有说他什么坏话,”她想到自己听来的明容在家中的处境,又改了口,“不说他就是了。” 两人拉着手沿着抄手游廊朝后院走去,才出游廊,拐过一道月洞门,有个女使过来同十三娘传话,“十三娘子,老主君那边叫您呢。” 十三娘松了明容的手,遗憾道:“本来还说同你一起玩叶子戏呢,这下不成了。” 明容安抚她:“改天再玩也是一样的,阿翁唤你便快些过去吧。” 许是有了十三娘那番话,明容在后面随着曹大家学习功课时,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不论长兄对她的特殊是出自兄妹之间的关照,还是因为她这个人,她都不想再从长兄脸上看到失望或者不满意的神情。 只要她能做到让长兄满意,她也许就能一直这般被长兄庇护着。 除此之外,她没有胆量再去想太多。 而素来对她要求严苛的曹大家,也会在卫观澜来省身堂时,同其夸赞几句她用功刻苦。 明容束着手站在一边等着长兄的回应,明明心中已紧张得七上八下,却不敢做出半分不合乎规矩的动作。 卫观澜平声道:“若光用功便有用,世上也不会鸿儒甚少、白丁众多。” 听到这句,明容心中猛地一沉,也不知从何而来的胆量,轻轻启唇,“听闻长兄书道冠绝当世,我、我同曹大家要了长兄的字帖,临了一段时间,不知长兄可否指点一二?” 卫观澜扫了她一眼,并未拒绝。 他单手压着袖子俯身,衣裳上的熏香自他的宽大衣袖中飘散出来,似雪清冷、若松沉稳,修长手指自书案上拿过她这段时间临的字,低眼审视。 明容垂着手,修剪平整的食指指甲不安地划动着旁边的大拇指,又只敢试探着半睁眼帘,偷觑他的神情,以图从他的眉眼微动中看出他的一二心思。 卫观澜单手拿着她的字,从头看到尾,又将她的书道作业放回原处,道:“确实不像一两个月前那样写得同狗爬一般,但起笔还是太过软绵,运笔也不够流畅,没有行云流水之意,收笔该利落时拖延,该有余韵时又急切。” 他敛着眉,全然不曾想到,有人临他的字帖,会临成这副模样,不若换别人的帖去临。 但当着曹大家的面,他也不会将这些话直白地说出来,遂只指点出她的问题。 明容听出了当中的一点轻慢之意,还是压下心中的失落,同卫观澜行礼,“多谢长兄肯如此细致的指点,明容记下了,日后定当勤学苦练。” 卫观澜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又收了回去,同曹大家嘱咐两句,未曾在省身堂多留。 明容听出了卫观澜的言外之意,是觉得她笨拙,然她总是相信,勤能补拙。< /p>她没有长兄那样的天资,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便是多花时间与精力。 不过多久,方俞来传卫观澜的话,同她说,再过几日便是三月三上巳节,建康会有修禊的雅集,高门之间未婚的儿郎与女娘都可前去,于茂林修竹中行赏乐之事,于曲水流觞中成吟咏之调。 卫观澜的意思是,她与家中未婚嫁的几位姊妹都要前去,让她早做准备。 明容心中期冀,上巳雅集,她曾从阿娘口中听闻过,当中无论时儿郎还是女娘,皆丰神俊秀、宝树芳邻,侃侃而谈,衣带当风。 阿娘还说,她与爹爹年少时就是在雅集中相识的,两人作骈赋一唱一和,彼此倾慕欣赏,情投意合,不过多久,爹爹家里便请了媒人上门求娶阿娘,阿娘同意后,两人顺利成婚。 阿娘在被掳进卫家前,也是大家闺秀,从阿娘口中她也得以想象,曾经的爹爹也甚有儒雅风度,想来那样的雅集之中,很少会有她这样胸无点墨的女娘。 可长兄又给了她这样的机会,便是将她与家中其她姊妹看作了一样的,她又岂能在那样的雅集中让长兄丢了颜面,让人嘲笑卫家的女娘没多少学识? 是以,从方俞通知她此事到上巳节的前一天,她几乎是住在了省身堂,每日曹大家宣布结束课业,她都不曾离去,往往挑灯读书练字到深夜,困得不行便撑着头打个盹,到快天亮才匆匆回到葳蕤院梳洗一番,随便吃两口对付。 卫观澜自去岁年底回朝后,几乎日日在宫中尚书省忙至宫禁落锁时,他不当值或固定休沐时,也会将部分公文带回府中处理。 是夜,他如往常般打算回临竹居,却在某处驻足。 方俞偏头看去,颔首同他道:“郎主,应当是这两日省身堂外的杏花开了。” 卫观澜踅身朝省身堂望去,树影里偶尔可见一点稀疏光影。 “省身堂何来的光亮?今日曹大家不是休沐么?” 方俞道:“应当是九娘子在挑灯夜读?” 卫观澜“嗯”了声,本要回临竹居的步子却向省身堂的方向迈去。 昏黄灯影映在省身堂窗牖上,不远处的杏花枝桠横在一道窈窕身影上,风摇影动,暗香盈袖。 屋内女娘单手支着额头,手中握一支笔,似是在冥思苦想。 细看之下,竟是难以维持清醒,顿首打了个盹。 但很快又抬起头,坐直了身子,重新翻看书简。 卫观澜眉心稍稍舒展。 确实如曹大家所言,算得上用功,只是不知有没有再糟践他的字帖。 方俞从旁征询,“郎主,可要小人进去通报九娘子一声?” 明容正着眼前书卷,是长兄还未曾入仕时,在一场上巳雅集中所作的赋,即席而作,骈俪工整却不死板、辞藻隽逸却不绮丽,尽显名士之风,也一时引得众人争相传抄,京中纸贵。 细细碎碎的谈话声从她耳畔传来,听着像是长兄的声音? 明容心下起疑,起身推门而出。 15. 015 一天溶溶月色倾洒而下,空里流霜,若霰珠凝结于枝头,满地积水空明,枝影横斜。 院中不见一人身影,只有拂动花枝的风,于静夜中带出一丝声响。 是幻听么? 明容心头免不了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可她方才分明听见了有人在说话。 她轻叹一声,许是她心猿意马。 正要合上门继续回去看书,余光却扫到一片绯红色的衣衫边缘。 明容手上动作一顿,朝前走了两步,欲再瞧清楚些,但那片衣衫很快隐没于墙角,再不见任何踪影。 原来当真是她想差了,长兄素日那么忙碌,即使偶尔会来省身堂同曹大家过问她的功课,也是白日,对她也是冷声指点更多一些,又怎会深夜关注省身堂中这两盏未熄的灯? “吱呀”一声,门复被从里面合上,将清辉与浮动暗香隔绝于门外。 “郎主,小人有一事不解,”方俞觑一眼卫观澜的神情,见他心情似乎不算差,接着问:“您方才已经到了省身堂外,既已在外驻足片刻,又为何不愿小人进去通报九娘子?” 卫观澜摩挲过拇指上的玉扳指,“路过而已,我没那么闲。” 方俞微怔,只应了声“哦”,没再多说半个字。 明容以为自己是太过疲惫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又不愿次日因倦怠出现意外,只在省身堂多留了半个时辰,早早回了自己的葳蕤院。 她这段时间与十三娘走得近,原也是与十三娘约好,两人一同套车过去的,但次日她在门口等了十三娘许久,都未曾等到。 青芜去十三娘院子中询问过后,才知十三娘昨夜贪凉,早上着凉了,这会儿还烧得糊涂,怕是去不了了。 然此刻家中其她要去雅集的姊妹皆已先一步乘车离开,明容怕迟到惹人闲话,吩咐青芜尽快去私府另外套一驾车来。 青芜正要离开,一辆宝盖车缓缓停在门口。 织锦车帘被冷白且修长的手指拨开,清淡散漫的嗓音被风送到明容耳畔。 “还杵在此处作何?” 语气中隐约带着几分不悦。 明容对着宝盖车的行礼,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与卫观澜。 卫观澜放下车帘,“再套一驾车来要到几时?上车。” 明容瞳孔一颤,才意识到长兄这话的意思,阻拦了青芜的动作,拉着她一并朝阶下不远处的宝盖车而去。 方俞早将脚凳放下,等明容与青芜依次上车。 宝盖车中的陈设与上元那夜,她乘坐长兄的车回家时的那驾别无二致,除了小案上置着一只鎏金小篆香炉。 明容朝卫观澜望去,对方身上并非常服,而是绯红色的宽大官袍,玉带勾勒出劲瘦腰身。 不经意间对对方眸光相撞,明容察觉到了自己的眼神似是冒犯到了长兄,迅速移开眼睛,为避免尴尬,她绞着袖子寻找话题。 “长兄这车中的熏香,很是清冽。” “名唤‘雪中春信’。”对方很平静地回答。 周遭又陷入阒寂,两人浅淡的呼吸声交错在窄小一隅。 明容又试探着问:“我看长兄身着官袍,送我过去,会不会耽误?” 卫观澜简单回应道:“去司农寺公干,顺路。” 明容见对方没有半分想多言的兴致,在得到这句回答后,也就噤声不再问,她本也不是擅长找话题的人,安静坐在一边,不再打搅长兄。 她已许久不曾见过建康城中的风貌,这日又恰巧逢上城中草市开放,羊汤的鲜香扑鼻而入,她没忍住挑开锦缎车帘,朝外望去。 宝盖车沿秦淮河而行,河面上大舫小舟交错而行,河堤上冒出嫩绿的柔软柳枝垂坠入水面,横在水面上的桥梁尽是三三两两的行人,挑着扁担的卖花郎行经,大声吆喝。集市、寺庙、草市星罗棋布,谷市前客人正与摊主讨价还价,纱市里看顾摊位的女娘动作利落地断纱,蚬市中有货郎将刚从河中打捞上来的河鲜用竹篾筐盛了,又倒进陶缸里,溅起一片水花。 明容正走神,行进中的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前面传来吵嚷声。 明容问:“是到了么?” 方俞道:“郎主、九娘子,是前头起了争端,堵住了路,看着一时难以正常通行。” 卫观澜稍加思索,“绕道平康坊。” 明容听到这个地点顿时脊背崩紧。 平康坊,她曾不止一次 从阿娘口中听到过。 “若有一日,我们容娘去到平康坊,从坊口朝里走,数到第五扇门,可以多看两眼。” 阿娘温柔的嗓音回荡在明容耳边。 明容一直将车帘抵在窗边,从方俞掉转车头驶入平康坊后,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扇从她眼前经过的门,越靠近阿娘口中的第五扇门,她越紧张,越有近乡情怯之感。 第五家比起它的左邻右舍,很好区分。 大门紧紧闭着,门楣上挂着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灰积了厚厚的几层,看不清匾额上的字,即便如此,明容也知,上面是“薛宅”,门上落了两道大锁,其上结着蛛网,封条上的字历经多年风吹雨打,早已看不清楚。 明容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她在无意中攥死了织锦车帘。 卫观澜察觉到她的动作,问:“怎么了?” 明容脱口而出,“是我的家。” 这话甫一说出口,明容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不该在长兄面前提及此事的。 马车已驶过薛宅,明容放下帘子,才要低头同卫观澜认错,对方却先抬手,“无碍,记住你现在是卫家女便可。” “是。” 因无意间路过了薛宅,明容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直至到沁园,也便是今岁办雅集的园子,她才回过神来。 卫观澜有公务在身,只是放她下车,并未有片刻停留。 这是明容第一次来这种高门儿郎娘子间的雅集,没有认识的人,也分外拘束,到了后朝身边的人依次平揖致礼,就寻了个偏僻的位置安静坐着。 她不求出彩,只要不因见识短浅损了长兄颜面即可。 她自幼性子静,也不觉得无聊,心中感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溪一石、一樽一盏,都与阿娘描述中那样,尽显文人风流。 正悄悄打量着,猝不及防与一人目光交织。 明容才要收回眼神,对方却先一步开口:“这位娘子,也是独自一人么?” 明容不知对方身份,点点头,并不多言。 对方笑道:“某姓程,讳韫。” 萧韫朝明容一揖,他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遂用了母亲的姓氏作为化名。 16. 016 姓程? 明容稍加思索,轻声问:“可是新安程氏,前昭德皇后的母家?” 萧韫笑着颔首,“正是,昭德皇后,是我一远房姑母。” 明容见对方肯定了她的猜测,暗中松一口气。 还好长兄曾命她将大梁能但凡能叫得上名的氏族都背过一遍,包括其郡望、分支、族中名人、当中谁已致仕,谁又在朝中居重要职位,谁素有名望,以及彼此之间的姻亲关系,或是与哪家不睦。 世家之间的关系往往盘根错节,或是嫡脉之间不和的氏族,支脉之间关系微妙模糊也是常有,这些内容繁琐而冗杂,稍有不慎,便容易混淆。 对于长兄和眼前程郎君这样从小频繁出入各种雅集的人而言,这些或许早在他们茶余饭后谈笑时便已洞悉明白,但她却需从一个多月前便开始背,到来沁园参加雅集时,也只是弄清楚个大概。 起初明容不懂长兄为何要让她将这些都背过,直到今天在沁园见到许多着锦衣华服、腰白玉之环并纨扇、身备容臭的儿郎与女娘,才懂长兄用意。 长兄真正将她当作卫家女娘、当作妹妹来看,想来也是想让她在这样的时候看起来与其她高门女娘一样,不至于有低人一等的卑微。 明容也多了些底气,朝萧韫欠身,礼貌对应对方,“我姓卫。” “可是,卫令君的妹妹?”萧韫的语气稍显犹疑。 先帝在世时,卫观澜便有意送卫家女娘入东宫,但不过多久,先帝驾崩,此事也就暂时搁置,去年年底卫观澜回到建康,再度提及此事,然前后不过几日,尚书令郗维也有同样的意思,他为平衡卫观澜与郗维之间的势力,故而暂时并未下旨立后或选妃。 也不知是否凑巧,他今日不过是微服出宫一趟,却在无意间遇上了卫观澜的妹妹。 明容本要直接承认,脑海中却忽地滑过方才经过平康坊时,看到的废弃薛宅,沉吟一声,道:“算是吧。” 算是? 萧韫有片刻的讶然,但并未多问。她不愿直接承认自然有其道理,若追问到底,对方有难言之隐,反倒会不欢而散。 明容十七年来,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与萧韫之间的交谈,多由对方寻找话题,她只谨慎回答两三句,说多错多的道理她还是清楚的,方才到沁园时,不主动与其她女郎产生交际,也是出于此因。 长兄给她见世面的机会,她总不能像之前在上元夜时那样再闯祸,让长兄替她收拾烂摊子。 好在眼前这位程郎君身上并无半分轻浮孟浪,与她之间也始终恪守一个“礼”字,看出些许问题她不愿回答,也不会勉强,而是从容地换到下一个话题。 萧韫始终恪守君子之道,见明容腼腆话少,也不以为意。 这场没多少人认识他的雅集,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摆脱天子这层身份的时候,也是他不用周旋于非他亲生母亲的太后与郗维、卫观澜以及其他许多朝臣之间的时候。 起初他只是想只做片刻的萧韫,但见身边的女娘虽则话少,却无论在他说什么时,都托腮认真倾听,偶尔的回应也单纯且诚挚,没有骄矜、没有不耐、没有敷衍。 一双杏眼映照在融融日光下,清澈的眼瞳中潋滟碎光,仿若天朗气清之时,玄武湖中的浮光跃金。 萧韫的语速和缓下来,望着那双眼眸,竟有刹那的走神。 明容见对方话至一半又突然停下来,心中疑惑,“程郎君?” 萧韫听见这轻柔一声,方回过神来。 明容一脸认真地问:“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说罢,她抬手去抚自己的脸。 萧韫见对方丝毫不介意他方才的失态,心中庆幸的同时,又生出一些有悖君子之道的不堪来,“没有。” “哦哦。”明容并不曾多问,只换了只手托腮。 萧韫看见这幕,低笑一声,重新找回话题,“都道富春江沿岸,奇山异水,天下独绝,实则新安江之景并不逊于富春江,新安郡的豆腐包软糯可口,若卫娘子日后有机缘去到新安郡,定要尝尝。” 明容轻轻弯唇,“好,如若有机会的话。” 不过多久,有人按照历来雅集的惯例,提议行雅令,若是有人对不上来,便要罚酒三杯。 明容心中忐忑。即使这一个月来,她已然将《玉台新咏》《文心雕龙》背过一遍,却仍旧怕轮到她这里,她对不上来。 雅令需兼顾平仄、韵脚、对仗、雅趣,她太清楚,自己没有那样的本事,她一个开始读书识字不过半年的,如何比得在座其他自幼便学习各种辞赋的郎君女娘。 萧韫见明容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卫娘子很紧张?” 明容点点头,“嗯,有一些。” 萧韫为她斟了杯茶,将杯盏推到她面前,安抚她:“对不上来也无妨,在座之中,也不是人人都如令兄那样,博闻强识。” 明容没有接这句,只同萧韫道斟茶之谢。 她当然清楚,前面也有不少人是对不上来或是出现了对仗平仄瑕疵,被罚了酒,大家也不过是说笑两句便过去了。 但她不想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便给长兄丢脸、给卫家丢脸,让人觉得中书令的妹妹,竟胸无点墨。 萧韫心下了然,在接了上一位郎君的雅令后,不动声色地给明容留了个简单易对的韵脚。 明容遇到了算是熟悉的内容,虽则拘谨,但也算是对答如流。 她甫一坐下,旁边的萧韫便笑道:“卫娘子果真是自谦了,我觉得答得很好。” “程郎君谬赞。” 雅令行过不久,又有人提出投壶,引得众人附和。 对于投壶,明容倒是不怯,她幼时阿娘曾教过她一些,不至于像诗文辞赋一样,一窍不通。 分组时要四人一组,在这场雅集上,除了身边的这位程郎君,她就只认识卫家的其她姊妹,本要去寻她们,却发现她们早已和素日在闺阁中玩的好的其她女娘郎君组在了一起。 正处于无措时,有个像是认识程郎君的女娘将他们二人一道拉了过去,明容才 不算被孤立。 投壶到一半,明容这边已经落后许多。 萧韫是个旷达的性子,又一次没中后,笑道:“输了便输了,游戏之事,输赢也是常理。” 众人说说笑笑,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偏明容投时,投中一次依耳后,又连中三次有初贯耳,不但使他们追上了落后的筹数,还使他们的筹数直接从倒一逆转到第二。 与她一组的另一名郎君拊掌惊叹,“卫娘子真是深藏不露啊,力挽狂澜!” 方才拉她过来的女娘也笑道,“好厉害啊卫娘子,改日若有空,多多赐教投壶一道!” 明容第一次被认可,有些羞赧,颊边也生出淡淡的红晕,对于他们的请教、改日的邀约,都不曾拒绝,直至雅集快要结束,她才知晓方才拉她过来的那个女娘,便是当今天子胞妹安庆公主。 对方却没有半点公主架子,明容心中的紧张也消退一些。 卫观澜处理完中书省的事情后,方俞本要驱车直接回卫宅,却被卫观澜吩咐转向沁园。 到沁园时,正好逢上雅集结束。 三两成群的郎君娘子说笑着找寻自家马车。 “今日那位卫娘子厉害啊,本以为安庆公主他们必定要挂尾了,没想到硬生生是被她救回来了!” “是了,不过那位娘子看着眼生,之前的雅集不曾见过她一样。” “不清楚,也没和卫十一她们一道。” 方俞坐在车外,朝车里道:“郎主,她们说的,似乎是九娘子,九娘子竟擅长投壶?” 卫观澜微微挑眉,嘴上却只应一句:“嗯。” 倒也不算一无是处。 他放下手中公文,挑开车帘,正好看见明容与萧韫并肩从沁园出来。 夕日欲颓,斜照流晖,风拂影动,枝叶微晃。 方俞挑了树荫处停车,夕光便只有一点落在宝盖车的车窗边缘,与沁园门口之间隔出一片浓浓树影。 明容正与萧韫一边说笑一边朝外走,身姿盈盈,丹唇外朗。 全然不见在他面前的卑微怯懦。 卫观澜心口泛上一瞬短暂的闷意。 许是体内余毒还未彻底清除。 明容遥遥看见了卫观澜的宝盖车和坐在车外的方俞,同萧韫道别后,不愿让卫观澜久等,拎着裙角匆匆朝他跑来。 卫观澜看见那道匆忙朝他跑过来的身影,不曾有片刻的拖延,眉心舒展开来,心口那点滞闷也四散而去。 他的棋子怎能轻易脱离他的掌控? 他的棋子不会,他也绝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明容对着车窗朝卫观澜行礼。 卫观澜放下帘子,只留给她一句:“上来。” 明容上车后就坐在最边缘的地方,卫观澜没问她前,她也怕搅扰长兄,惹他不快,遂保持噤声。 即使她今日得以结识安庆公主和程韫,也的确是因长兄愿意给她这次机会。 长兄这样的大忙人,或许也是不在乎这些的。 17. 017 卫观澜在翻看公文的间隙,偶然抬眸,视线投落在明容身上。 女娘半边身子无比乖顺地倚靠着车壁,唇瓣紧抿,乌黑浓密的发垂在背后,双手交叠在膝上,足够端庄,也十分的拘谨,全然不见方才与萧韫并肩从沁园走出来时的明媚。 “他,是你今日在沁园雅集上认识的?”卫观澜搁下手中公文,平声问。 明容朝卫观澜望过来,很快反应过来,“长兄指的是程韫程郎君么?” 听到明容这样唤萧韫,卫观澜并不意外。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想来萧韫应当不曾同她说自己的身份,否则以明容素来软弱的性子,绝不会在萧韫面前那般自在。 他轻轻颔首,“那会儿见你与他一起出来。” 明容如实回答:“程郎君说他刚从新安来到建康不久,除了安庆公主这位远房堂妹,建康见过他的人很少,正好与我言语投机,遂在雅集上多聊了几句。” 对于明容这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卫观澜很是受用,他轻叩手边的小案,又问:“你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明容不曾怀疑过长兄这般问的用意,低头思索一阵,道:“有匪君子,如切如蹉,如琢如磨。” 卫观澜眸光在明容身上一滞,很快道:“甚好。” 他本只想让明容在沁园的雅集上混个脸熟,未料她竟意外结识了萧韫。而萧韫也应当对明容有意,否则也不会给她留下这样的印象。 即便萧韫还没下旨立后选妃,但只要萧韫对卫家女娘有意,那大梁未来的皇后,就只能姓卫。 在此之前,他还担心郗太后会借着近水楼台,先将郗家族中女娘传入宫中,如今看来,他先前的担忧实在多余。 朝局上的顺势,很快占据了卫观澜大半心思,又随口问:“以及,你擅长投壶?” 只要他这个妹妹往后能在宫中做一个只听他话的皇后,他也不是不能在她跟前做做友善兄长的样子。 明容见卫观澜几乎是第一次对她产生一点兴趣,立即坐直了身子,笑道:“是我阿娘教我的。” 听见她提到她的阿娘,卫观澜眉心稍敛,但还是应了声:“嗯。” 车中只挂一盏小绢灯,随着车子在石板路上行驶,一晃一晃,只偶尔照亮卫观澜眼前小案上的方寸,方便他处理公文。 从明容这个视角望去,只能看见长兄面部的模糊轮廓,细微神情并看不清楚,她自也没看见卫观澜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悦。 只以为长兄默许了她接着说,“我小时候,总是不肯乖乖待在葳蕤院,总是趁着阿娘不注意偷偷跑出去,大多时候会带着伤、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回来,阿娘生气又心疼,想着给我找点事情做,就寻了个简单的罐子,从树上折下来树枝,教我投壶。” “阿娘的确是了解我的,我很快被投壶吸引了所有兴趣,再也不朝外跑,阿娘这才省心一些……” “够了。” 明容本想继续说,却突然被长兄冷声打断,立即噤声,朝长兄觑去。 宝盖车在青石板路上一颠,挂在车顶的绢灯被从车壁上撞起,恰好照亮卫观澜的半边脸,明容这方看见他合着眼睛,以手扶额,脸色堪称沉郁。 她不知自己是哪句说错了,又或者是话太密,惹了长兄厌烦,垂下鸦睫,轻声唤道:“长兄。” 卫观澜匀出一息,缓缓睁开眼睛,并没有应她。 明容心中忐忑,不知该说些什么以作挽回。 方俞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郎主,到了。” 卫观澜一言不发,只朝明容摆摆手。 明容知晓长兄这是让她自己下车的意思,试探着同卫观澜说了声“抱歉”,然对方回应她的只有一片静默,她也识趣,不在车内拖延,朝卫观澜欠身后,扶着车壁先一步下了车。 方俞看着明容与青芜一道从偏门进去后,又朝里征询卫观澜的意思,“郎主?” 卫观澜再挑开车帘时,神情已经一如平常般沉静,看不出半分失态。 方俞在听到明容提到她的母亲时,想到郎主的忌讳,当即觉得不妙,然他当时在外驱车,也不能暗示明容莫要在此事上多言,果不其然,不过多久,听到了郎主的低声呵斥。 “ 郎主,可还好?” 卫观澜下车敛衣,淡声:“无碍。” 方俞知晓卫观澜向来不在人前展现出喜怒,见他已经这样说,也未敢再问此事,换了个话头,“那郎主,可要再寻机会,让九娘子入宫与陛下见一面?” “不必,”卫观澜否了方俞的提议,“你找个机会,从外面画馆里寻个丹青手过府,给家中所有婚事未定的女娘,都画一副丹青,呈入宫中。” 萧韫既然已经见过明容,倒也不必他格外再费心思,只消将所有人的丹青呈入宫中,萧韫必能一眼认出。 八娘近两个月几乎是靠参汤日日吊着,按太医的说辞,她的病情早已积重难返,如此一来,入宫的,便只能是明容。 萧韫主动下立后圣旨,和他逼迫萧韫立卫家女为后之间相去甚远。 他不但要做当世权臣,也要做青史留名的“贤臣”。 卫观澜同方俞吩咐完其中的细枝末节,两人已到了临竹居。 甫一推开门,博山炉中点着的雪中春信扑面而来。 卫观澜睇向香炉中缭绕的烟雾,转头同方俞交待:“明日送一盒雪中春信去葳蕤院。” 对待棋子,当然要恩威并施,方可彻底拿捏。 方俞次日将那一盒雪中春信送到葳蕤院时,明容甚是惊讶。 “方典事,这是?” 方俞朝明容拱手,寻了个由头,“郎主见您对此香感兴趣,遂命小人送过来。” 青芜双手接过,“多谢方典事。” 方俞离开后,明容对着那盒香料出神。 她昨日不过随口一提,长兄竟记在了心里? 不知是否为她的错觉,长兄近来待她的态度,比起之前和善了许多。 明容心绪复杂,窃喜、不安、期冀如同丝线般交缠在一起,如何也梳理不清。 窗外送来的一阵风,将明容手边摆着的誊抄本《孟子》吹得乱翻,她慌忙抬手去按住书页,书页停留在一面。 其中一句在一瞬间占据了她的视线。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18. 018 阿娘曾明容提过,她名字的出处。 她的名字,是她无幸见到的爹爹所取,是出自《孟子·尽心》中“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一句,但她当时尚且年少,没有读过多少书,对于阿娘所说的这句,也不过是在脑海中有个大致印象,并不深刻。 而今眼前书页被风无意间翻到这一页,竟令她意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出处,以及长兄的名讳。 是巧合么?为何她与长兄的名讳,会出自于同一句。 明容的心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起来,甚至重新将那一句抄写了下来。 然再去看那一句时,她却莫名的心虚起来,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呀,娘子,起风了,奴婢去将窗子关上吧。” 甚至青芜这一声自耳边传来时,她握着笔的手腕都不免一颤。 似是恣意生长的秘密突然被窥见、被戳破。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随口应了青芜一声。 明容将书卷翻回自己最初的一页,心绪却始终无法平静。 是夜,卫观澜入了她的梦。 梦中的长兄与现实中全然不同,不会待她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对她极尽对妹妹的关爱照拂,温声轻语,耐心非常,会将她送赠的香囊挂在腰间,而非随手扔给家中子侄小辈。 甚至,伸臂揽过了她的肩头,修长手指一圈又一圈缠绕着她垂在胸前的头发。 明容顿时从梦中惊醒,拥着被衾坐起。 她抬手朝自己脸上抚去,滚烫混杂着汗水,心更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一般。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不知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梦里的她,竟然可耻地对长兄生出了亵渎之心。 半晌,明容勉强平复了自己翻涌的心绪,却再无半分睡意。 她拉开床帐,本欲推开窗子,吹吹风,静一静,在赤足踩在冰凉地板上的一瞬,朝自己房间的四周望去,动作又顿在原处。 在这三四个月中,她的房间早已与从前大不一样。 除了基本布局与从前一样,其余的所有,都是从长兄处得之——成套的桌椅、茶具、香炉、箱箧中的书籍、书案上的笔墨、她身下结实的床榻、榻上柔软的被衾,甚至身上光滑的缎面亵衣也是因长兄肯施恩,否则她怎能像家中其她姊妹一般,拥有这些。 长兄的踪迹,早已在无意中遍布了她的所有。 细细一想,好像她这段时间在卫家的处境也变得比以前更好,私府没有再怠慢过葳蕤院应有的分例,府中下人见了她也不像从前那样视若无睹,反倒会恭敬行礼,唤她一声“九娘子”,素来对她颐指气使的十一娘,自上元后卫七郎的丑事败露,被长兄逐出府去,在她面前也收敛了许多,栽赃陷害之事,更是不曾有过…… 外面落起了春雨,她那点不知具体为何,却极力想遮掩、想逃避的心绪,雨中春笋般开始冒尖,让她整个人更加无可遁逃。 明容已毫无睡意。 可她实在想不出,除了对妹妹的照拂,长兄还能因为什么做这些? 还好这个梦并未困扰她太长时间,近来,曹大家对她的要求更加严苛,要学的内容,也比从前难了许多,除了经略辞赋、官职律令,还有部分宫规礼仪。 明容疑惑于曹大家为何要让她学习这些,曹大家只说,她教所有高门贵女礼仪规矩时,都是按照宫中的要求来教,明容也未再质疑过。 她每日的十二个时辰被这些需要学会的东西填满,也就没多少心思留给那个荒唐的梦。 直至她收到了安庆公主送到府上的帖子,对方邀请她去兰春搂小聚。 十三娘恰好与她在一道,对此不解,“安庆公主?她怎会给九姐姐你递帖子?” 明容简单同她说了上巳沁园雅集上的事情。 十三娘疑惑稍解,“还是九姐姐人缘好,安庆公主的娇蛮名声在建康有耳皆闻,都道她是先帝元后所出的幺女,先帝在时,被宠得无法无天,几乎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如今陛下又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虽暂时还未亲政,却也一直由着安庆公主去 ,”她语气稍顿,又道:“不过我可没有在你面前说她坏话的意思,就是给你提个醒。” 明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多谢十三娘肯告诉我这些,我明白的。” 明容记得十三娘提点过她的,起初对安庆公主很小心,但对方心性很是洒脱,完全看不出半点娇蛮任性的影子,也放松了些。 “殿下为何总是朝窗外看?” 安庆扬扬下巴,笑吟吟道:“因为可以看到我心悦的郎君啊。” 明容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才发现从窗外隐隐可见对面另一处雅间中一位郎君的侧脸。 不过她并不认识。 明容脱口而出,“殿下身为公主,也会有这样的烦恼么?” 安庆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沿,“当然啊,虽然我若想与他在一起,同我皇兄要一道圣旨就好了,可是他或许会因此而对我心生厌恶,我才不愿他对我心生憎恶,那样还不如像这样远远看着他。” 明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安庆来了兴趣,也不看那位郎君了,回过身来,一脸认真地望着她,“你没有心悦的郎君么?” “心悦?”明容以犹疑的语气重复,“这应当是什么感受?” 她前十七年,一直在为温饱生计担忧,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安庆点点头,掰着手指同她举例,“大抵就是,你看到对方会紧张,会想在他面前留下自己好的一面,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不好,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他,看到一点点与他有关的事物,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他的身影?” 安庆每说一句,明容眼前就出现一次卫观澜的身影。 她对长兄的心思,与安庆所描述的完全吻合。 但,这怎么能?她怎么能对长兄生出这样有悖伦常的心思? 她就没听说过,谁家兄妹能在一处的?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明容的背后沁出一层又一层的汗。 她有罪。 “明容,你脸怎得这么红?” 19. 019 明容的神思被安庆这声骤然拉回来,眼神重新聚焦,指尖甫一探上自己的脸颊,便触到一阵滚烫。 她别开眼,搪塞安庆,“许是有些热了,在殿下面前失态了。” 安庆并不相信她这拙劣的借口,“热?现下还不到四月,昨夜还下过一场春雨,我过来时还披了轻裘呢,怎的会热?”安庆看着明容煮熟般的脸,双臂在桌面上交叠起来,轻笑,“明容莫不是也想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 明容瞳孔一颤,逼着自己将卫观澜的身影从脑海中忘却,低声反驳,“公主殿下说笑了,我哪里会有如意郎君?”像是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加可信,又补充道:“我这十七年来,几乎一直在家中深居简出,都不曾见过几位建康的高门郎君,又怎会有心悦之人?” “哦?是这样么?可我记得上巳那日在沁园的雅集,你与我那位,堂哥,程韫,相谈甚欢呢。”安庆见明容话语逃避,继续一边揶揄她,一边试探她的心思。 听见安庆是误会她对程韫有别的心思,明容心中反而不是太慌张,也庆幸自己那点不堪的心思没有显露得太过明显。 她借着饮茶的机会遮掩自己的神思,又抬头回应安庆,“殿下当真是说笑了,我与程郎君不过是一面之缘,至于相谈甚欢,也是程郎君见多识广、为人豁达、不吝分享而已。” 安庆目的达到,点到即止,拍拍明容的手背,同她露出个“我都懂”的表情来,也不再在这件事上打趣明容,同她说起建康近来的其它趣事来。 明容这方松了口气,但对卫观澜的模糊心思被安庆无意之间一语道破,令她多少有些心猿意马,即使后面有为照顾安庆的颜面表现出一副认真在听的模样,心思却早已神游八万里。 从兰春楼的雅间离开时途径楼梯拐角,两人迎面撞上个身着绯红色官袍,宴请同僚的官僚。 明容遥遥望见那片绯红色的衣角,步子一时滞在原处。 那群官僚朝安庆拱手,“问安庆殿下安。” 安庆对此早已习惯,她牵过明容的手朝楼下走,“方才愣在那里作甚?和我一起出来,除了遇见我皇兄和太后、尚书令郗公他们,当然只有旁人同你行礼问安的份,管他们作甚?” 明容掩饰性地低头,只同安庆道谢,旁的一句话也不曾多说。 她脑海中尽是那道颀长玉立的身影,连青芜在马车上问她话,她都半天没回过神来。 “娘子,莫不是想到了那位程郎君?” 明容否认地果断,“怎么会?” 越是所有人都以为她对程韫生出了情愫,明容反倒越是心虚、越是羞耻、越是愧疚。 卫观澜,毕竟是她的长兄,唤了这么多年的长兄,她怎能生出如此令人不齿的心思? 雨打车窗的沙沙声自耳畔传来,搅扰地明容更加心烦意乱,似是心头被堵塞住一般。 所有人都以为她与长兄之间应该是兄妹关系,应该是一片坦荡,而她与长兄之间,也应当是这样清清白白,无论长兄如何关照她,无论她如何依赖长兄。 长兄永远都只能是长兄。 明容一路上都被此事拉扯得心神不宁,以至于当头撞到了旁人胸膛上,她才惶惶抬起头。 卫观澜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眸正睨着她,吐息平稳,“路也不看?” 对视的一瞬,明容只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好像在片刻之间,便被眼前人剖析了个分明,即使她从对方的语气中没有听出半分责备来。 “抱歉,长兄,是我走神了。”明容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 卫观澜瞥了眼她红透的耳根,语调淡静,“下次注意便是。”说罢,抬步绕过了游廊转弯处。 “她今天出去见了谁?” 方俞从旁回答:“是安庆公主请九娘子去兰春楼小聚,至于有没有旁人,属下便不得而知了。” 卫观澜一句话打消了他的疑虑,“不会有旁人,陛下今日与郗维在一起议政。” 方俞对于卫观澜清楚萧韫动向一事,并不意外,想了想,又道:“九娘子若是对陛下也有意,对郎主您日后的安排与打算,也是好事一桩。” 卫观澜眉心稍稍一敛,“嗯。” 当然应当是好事。帝后两心相悦,明容早日有孕,早日诞下中宫所出的皇长子,于他,于卫家,都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他不再提此事,只问方俞,“明日是什么安排?” 方俞将他翌日的行程报上,“回郎主,明日是三月十五,您要去长干寺的。” 三月十五,是卫观澜生母王氏的忌日。即使王氏当年小产,同卫观澜的生父和离后,回琅琊郡修养一年后,选择了再嫁,也有了别的子女,但其逝世后,每逢她忌辰,卫观澜都会前往建康城外的长干寺为之祈福、供奉长明灯。 “知道了。”卫观澜上车的动作有一瞬停滞。 季春建康,雨丝绵密,雨雾茫茫,最添愁绪。 一驾宝盖车沿着山间小道盘旋而上,噼里啪啦打在车顶,裹挟着水汽的风将车帘吹掀开一小片,可见车中人沉肃脸色,眼眸合着,端坐车中。 七年来,每年此日,他来长干寺,建康总是这样的雨天,而二十年前的那件事,也总是被风雨挟着,春风吹又生。 卫观澜摩挲过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轻叹一声。 二十年前的寻常一日,他自学堂回来,噩耗接连而来——怀胎四个月的母亲小产,并同父亲递上一纸和离书,父亲起初不愿,苦苦挽留母亲,母亲态度坚决,不肯与父亲多说半句话,两人僵持半天,最终是父亲黑着脸从母亲院中出来了,父亲让他去劝母亲,他当时年幼,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本想进去安抚母亲。 然母亲在看见他后,径直将还盛着半碗汤药的碗摔到了他面前,温热药汁自地面上飞溅而起,溅满他一张脸。 母亲狠狠瞪着他,让他滚出去,她不想看见他这张脸。 他苦求母亲不要丢下他,母亲咳嗽不停,他上前去给母亲顺气,也被母亲一把推倒在地,母亲只给了他一个字:“滚。” 他不愿再惹母亲动气,没有在母亲屋中多留。 从母亲跟前离开后,他才知晓母亲小产以及同父亲提和离一事的原委,他不可置 信地去追问父亲,怎能做出如此对不起母亲、对不起王家的事情? 父亲承认地干脆,同他说:“情不自禁而已,你如今尚小,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会感同身受。” 他只觉得可笑,第一次对父亲出言不逊,“夺人之妻的无耻行径,竟还用‘情不自禁’作为借口,实在是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父亲没再理会他,他为父亲的行径感到无耻,也没有再去劝过母亲,即便他很难接受母亲的离开。 他不接受父亲所谓的“情”,也一度以为,“情”是这世上,最荒唐、最可笑、最多余的事物。 他清楚此事错在父亲,母亲与姨母皆是无辜,也就更加舍不下母亲。 母亲回到王家后,他去探望母亲,被母亲从王家赶出去,并当着王家所有人的面说:“日后此子再来家中,直接用大棒子赶出去!” 年幼的他对母亲这般憎恶的态度困惑、不解、迷茫,母亲却冷声道:“不要叫我‘阿娘’,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后来,随着他年岁渐长,看见镜中的自己与父亲的容貌日渐相似,才恍然明白过来,母亲那日所说的不想看见这张脸是因为什么。 他厌恶极了与父亲相像的眉眼,却又无法改头换面,是以多年来,他的屋子中,都没有一面镜子。 只要不照镜子,他就不会看见自己的脸。 他本性子寡淡,不喜交游,后来也时常出现在建康的各种筵席、雅集上,无一例外,都是为远远看一眼他的母亲。 七年前,母亲于建康病逝的消息传来,当时他正出任庐江郡守,听闻此讯,没来及先同先帝上表,快马加鞭,星夜疾驰,冒雨一天一夜,从庐江赶回建康。 那时母亲早已再嫁,有了别的孩子,他欲前去母亲家中吊唁,却被他同母异父的弟妹拦在灵堂外,他的弟妹同他说,母亲留下的遗言是:不许卫家人踏入她的灵堂半步。 至母亲离世,他也未曾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于是,年年逢母亲忌辰,他都只能来长干寺供奉长明灯,借神佛以托对母亲的哀思。 “郎主,到了。”方俞的声音将他从往事中唤回来。 长干寺外还停着另一家挂着“卫”字灯笼的马车,不过雨幕阻碍视线,卫观澜与方俞俱未留意到。 寺中方丈对卫观澜很熟悉,也知晓他每逢三月十五会来长干寺,一早便等候着了,见他撑伞跨入寺门,躬身行礼,“卫令君。” 卫观澜颔首致意。 “长明灯已准备好,令君这边请。”方丈侧身为他引路。 卫观澜撑伞与方丈朝供灯的宝殿去,方丈同他找话题,“说来也巧,令妹今早也来了寺中。” “哪个?”卫观澜随口问。 方丈道:“是贵府九娘子,说来九娘子原先一年也不过来三次,是从去年开始,每月初一十五都来,无论风霜雨雪,寺中徒弟有目共睹,皆感慨令君与九娘子兄妹情深。” “兄妹情深?”卫观澜反问。 无意间一抬眼,目光正好落在一道窈窕单薄的背影上,是谁他再熟悉不过。 20. 020 女娘半侧着身,姣好面容被宝殿香案前燃起的檀香虚笼,只隐约见一双纤纤素手自旁边沙弥手中接过一盏长明灯,似是怕灯被殿外带着雨水的风吹灭,又低首抬手遮挡火苗,同旁边的小沙弥道谢。 仪态比起几个月前,已端庄有度许多。 方丈未曾留意到卫观澜朝佛像侧后方投去的眼神,只在旁边解释:“前年冬天道是令君您在寿春前线为国捐躯的谣言传到建康,独令妹不信,原先不过每年清明、冬至以及其母的忌辰会来一次,后来也是每月都来,在佛前从早上跪到闭寺,为令君您诵经祈福,定力比寺中才剃度的小徒弟还好,如今看来,也真是心诚则灵了。” 方丈说话间,女娘已于面前香案上供好长明灯,对着面前佛像恭敬三拜,殿后穿堂风掠过她耳际的碎发。 卫观澜面色无波地应了方丈一声:“嗯。” 又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明容身上收回来。 他虽略信神佛之说,更多时候也不过当作寄托对亡母哀思之道,并不相信只要诚心祈祷,便可令人起死回生。 那时他身受重伤,能被猎户所救,不过是因他周身绫罗,怀中还有一块价值不菲的墨玉,猎户认定他身份非富即贵,一怕平白招惹祸事,二想敲他一笔,才随意找了个乡里间的赤脚大夫,替他处理了伤口,又过几月,他方联系到自己的心腹,命对方给在建康的方俞传话,带人迎他回建康。 至于什么“兄妹情深”,无稽之谈罢了,对一颗棋子,他何须谈的上“情”一字? 然在方丈面前,他也不会道尽这些。 方俞看得出卫观澜的意思,替他道:“方丈,我们前去供灯吧?” 方丈点头,挂着佛珠的手竖立胸前,同卫观澜行了个佛礼,请他往殿中供奉长明灯的香案处去。 明容祈福完敛衣起身,绕过高大佛像,正与卫观澜一行迎面撞上。 她未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卫观澜,立时垂下鸦睫,“见过长兄,好巧。” 卫观澜静静睨她一眼,“缘何在此处?” 明容如实回答:“是来替我阿娘供灯祈福。” “许娘子的忌辰也是今日?”卫观澜眉心稍敛,为这样的巧合感到惊讶。 明容连连摇头,“不是的,我阿娘的忌辰在冬天,只是此前每月朔、望来长干寺,已成习惯。” 她没有同卫观澜解释来的频繁的原因,她为长兄祈福,本就是诚心诚意,若是这般说出来,反倒有邀功之嫌,只要长兄能平安回来,那些往事说与不说也没有关系。 卫观澜疑惑得解,各种原因他清楚,也并不在意,只朝她轻轻颔首,绕过她,径直朝一边的香案去了。 明容目送卫观澜经过,才朝殿门处而去。 青芜撑着伞在殿外的廊庑中等她,一见面便提到卫观澜。 明容从她手中接过另一把伞,撑开,“凑巧,打了个照面,没有别的事情。” 从宝殿出来朝寺外去时,明容无意间偏头,看到了一处较小的佛殿,驻足片刻。 一块陈年的匾额上题着“观音殿”三个大字,历经多年的雨水冲刷,字迹已不复乌黑油亮,稍有褪色,殿外植着一株柏树,上面挂了密密集集的红绸,雨水打湿红绸,随风在树梢上乱飘。 从前她来到长干寺,往往目的明确,都是为了阿娘与长兄,所以即使曾无数次路过这处观音殿,也从未注意过,只有这次看到了。 忽地,她脑海中浮现出当日在兰春楼,安庆同她描述心悦一个人是怎样的感受,想到了自己那个荒唐的梦境。 几乎不可控的,她拎起裙子,朝观音殿前拾阶而上,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收了伞,站在观音殿中了。 面前观音慈眉善目,手持一枚净瓶,净瓶中杨柳枝斜插,其上露珠栩栩如生,似是下一瞬就要往前来参拜祈福的善男信女头顶赐以垂露,且佑他们长相厮守。 明容仰望着那尊观音像,步子却不住地朝后退。 佛门清净之地,她那点堪称脏污龌龊的心思怎好呈现?那点完全不切实际、一旦说出来就会遭世人唾骂鄙弃的心思怎好奢求观音的庇佑与祝福? 殿中没有旁人,雨水拍打树梢枝叶沙沙声、雨珠一点点汇集到伞顶落在地板上的滴答声、胸膛中不断的跳动声萦绕在她耳际。 她也想如其她女娘一般,在菩萨面前将她对心上人的情意宣之于口,但理智、礼法、世俗道义无一不警醒着她。 她没有参拜,匆匆退避出去。 仿若她再多看一眼那尊观音像,她那点心思便会在对男女情事洞若观火的观音面前显露地毫毛毕现。 只要悬崖勒马、只要及时止损,就是为时未晚。 及至从观音殿中退出去,明容还处在心虚中。 青芜从旁一脸不解地问:“娘子,您不拜了么?” 明容单手撑着殿前朱红色的柱子,低头深吸一口气,“没什么好拜的。” 青芜只以为是明容情窦初开,还不太敢同任何人剖白自己的心思。那日在兰春楼,与安庆公主在一起时,安庆公主提到程韫程郎君,明容的脸红的像是胭脂涂了太多般,她是瞧得一清二楚的。 青芜笑着打趣明容,“其实娘子若是当真对那位程郎君一见钟情,为何不请安庆公主做这个中间人?奴婢看安庆公主也很乐意呢,或者,请大郎君为娘子您与程郎君说亲?” 明容听见她提到卫观澜,心底一沉,登时抬头:“青芜,莫要说了,莫要再提他。” 青芜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娘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明容没接这句,才平复好心情,撑开伞欲离开此处,却隔着青青的迷蒙烟雨望见了此刻最不想望见、又最想见到的那道身影。 对方同样撑着一把伞,自供灯的宝殿方向而来,目不斜视。 明容将伞面朝下压了压,意欲挡住自己的面庞,又不忍透过伞沿觑他,却正对上那双没有任何情欲的眼睛。 她立时收回视线,祈祷方才的对视只是自己的错觉;祈祷对方并未看见她。 然眼前砖面上的水花却缓缓溅起一道又一道。 卫观澜的目光从她握着伞柄的手移到她背后佛殿的匾额上,收 回时,又在遮挡了女娘面容的伞面上定了一刹。 是为了萧韫? 他无暇多思。 “走了。” 明容听见卫观澜并未问她为何在此处,心中稍安,同其屈膝:“是,长兄。” “长兄”二字从她唇中吐出时,她想起自己方才竟荒谬地走进观音殿,心中更加愧怍,也更不敢再看卫观澜一眼,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所幸一直到长干寺门口,卫观澜都没有同她再说一句话,明容反倒心安。 只是离开时既然撞上了长兄,为循长幼之道,她们的马车便必须跟在长兄的车后,一道回卫宅。 抵达卫宅下车时,明容听见卫观澜轻咳两声,不由自主地看去,只见长兄正从唇边撤开广袖。 又像是无意间瞥了她一眼。 明容慌忙垂眼,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 长兄对她还是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逾矩,明容却在是夜再度难以安眠。 她是否真应该早日同长兄提自己的婚事? 是不是只要嫁人,这点心思便会自然而然烟消云散。 可她当真想嫁给程韫么? 她不知道。 满心都是将要进门时,卫观澜低咳时朝她投来的那一瞥。 次日她特意早起了半个时辰,清洗准备好茯苓、薏米、山药、粳米,在自己院子里的小炉灶上煨好。 如今正值倒春寒,建康天气阴冷,这几物熬成的粥,正好适应时节,养护身体。 做清寒的粥膳,应当不算逾矩? 长兄待她那样好,她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算算时辰,等她结束了曹大家那边的课业,火候也就正好,那时长兄也刚好从宫中回来,她送去临竹居,再合适不过。 几个月来,明容已然日渐可以完全跟上曹大家的讲述,曹大家也不止一次夸赞过她开年来上心了许多,总算不像去年刚开始学时那样心不在焉。 明容同曹大家低头道谢:“多谢曹大家赞誉。” 曹大家点点头,“如此,也不算辜负了卫令君所托。” 明容手指朝里微蜷,后颈生津。 好在曹大家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提太多关于长兄的事情,明容也就迫使自己暂且不要去想这些事情。 傍晚结束了省身堂的课业,又去给庾氏问过安,明容才回葳蕤院盛了粥,装在食盒里,带着前去临竹居。 她同临竹居外的下人说清了来意,不过多久,方俞自里面出来,接过了她手中食盒,同她道谢:“九娘子有心,小人定当呈到郎主案前。” 卫观澜耽于公务,方俞将那盏茯苓山药薏米粥从食盒中端出来后,他也只是随意扫了眼,让方俞先放着。 他身上的伤并未好全,毒素也未清理干净,逢这样的连绵阴雨天,总是忍不住咳嗽两声,顺手抿了口温热的粥,煮得软烂的粳米滑过喉咙,暂时压住一些。 除此之外,他并未分给那盏粥半个眼神,直至处理完公务,方俞问他怎么处理这盏已经凉透的粥,他才留意到。 “倒掉。” 21. 021 “倒、倒掉?”方俞瞪大双眼,看着案上那盏煮的色香味俱全的粥,一时讶然。 “嗯。”卫观澜摁了摁眉心,敛衣起身,转身朝内寝室而去。 方俞没忍住道:“属下听闻这粥是九娘子天不亮就起来备着的,在炉子上煨了整整一日,那会儿拿过来时,还嘱托属下,一定要趁热交给郎主您,这么倒掉,岂不可惜?” 卫观澜余光扫了眼那盏粥,却未曾有所犹豫,“我还没有让底下人替我解决剩饭的癖好。” 他动过的东西,便不许旁人再碰。 话已至此,方俞也只能奉命行事。 明容见卫观澜难得接受了她的一番心意,心中窃喜难以抑制。 倘若她对长兄的情意,无论如何不能诉诸唇齿,她也希望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来报答长兄的恩情。 偶尔在准备滋养身体的羹汤膳食时,她会走神。 一面为自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行径感到愧悔,一面又自欺欺人,妹妹关心挂怀长兄,为长兄做这些小事并无不妥。 哪怕她心中无比清楚,她与长兄,根本就不是正经兄妹。 每每有这样的念头,她又会逼迫自己将这层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 长兄如若知晓她心思不纯,只怕会勃然大怒,像处理曾经的七哥那样,将她从卫家赶出去。 届时,她不但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家,只怕还会遭受所有人的唾弃。 她新认识的安庆公主、程郎君也都会以她为耻。 她一点也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中那簇火苗燃起时,将其一遍遍浇灭。 明容仍旧坚持日日去给卫观澜送羹汤,心中总是存着那么点期许,若是有一回,不是方俞出来接,而是长兄亲自出来拿呢? 她从来都很有耐心。 —— 中书省。 卫观澜面前桌案上摆着成摞的公文,未处理的、已处理的、待他复核的分门别类,繁冗却不杂乱,甚至桌边还摆着一盆品相上佳的君子兰。 方俞在值房门口等着卫观澜同中书省的下属官僚交代完事情,才进来于他身侧欠身,“郎主,您前些日子交代的让丹青手给家中女娘绘的丹青,早朝后已经送到显阳殿了,陛下想来已经看了,可要去显阳殿谒见陛下?” “不急,”卫观澜执起手边白瓷茶盏,抿了口淡茶,又问:“九娘的生辰八字,送到太史局了?” 方俞低头回答,“昨日傍晚便送过去了,太史令称会尽早合了陛下与九娘子的八字,定下良辰吉日。” 卫观澜对此未置一词,才搁下茶盏,便有小内侍从门口传话,“令君,陛下传您去显阳殿。” “有劳通报。”卫观澜象征性地朝小内侍颔首。 暮春雨水连天,天色阴沉,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水气。 方俞自伞架上取了伞,递给卫观澜,随他一道往帝寝显阳殿去。 卫观澜才到显阳殿门口,便听见安庆公主的声音从殿内传出,“皇兄此前还取笑我,轮到自己,不也是一样的?那么多臣僚送了族中适龄女娘的画像进宫,皇兄偏只留了下卫九娘子这一幅。” 对此,卫观澜分毫不意外,在内侍的恭迎下褪履入殿。 “皇兄放心好了,我这段时间已经为你多番试探过卫九娘子的心意了,我之前同她提起你,她脸都红到了耳根,绝不算勉强。” 安庆这句话传至耳边时,卫观澜眸光稍稍一敛,又转瞬而逝。 萧韫见卫观澜入殿,稍稍收了唇边笑意,示意安庆先退下。 安庆乖巧起身,路过卫观澜身侧时,同其致意,却也没有旁的话。 她虽同明容交好,但对于明容这位长兄,一直好感平平,只觉得这位令君虽还不到而立之年,却太过于稳重老成,重视规矩到有些死板,全然不如她的皇兄随和旷达,脾性温润。 安庆想起明容一提起她这位长兄,便眼神躲闪,也不免感慨明容真是倒霉,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老古板的长兄,以至于偶尔她想留明容在她公主府,明容也总是说恐惹长兄不快。 卫观澜察觉到安庆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有些古怪,却也不甚在意,只同上座的萧韫行礼。 萧韫点点自己身侧的位置,示意他坐,“见素,不必多礼。” 见素,是卫观澜的表字。 萧韫没有收案上明容的丹青,只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同卫观澜道:“朕从前还是东宫太子时,见素曾同先帝提过可让卫家女娘与朕结姻亲之好,只是后面因各种事耽搁了,如今朕将要弱冠,后宫空置也不大合适,依朕看,此事也可提上日程。” 卫观澜扫了眼案上明容的丹青。 女娘姿容秾丽,规规矩矩地坐着,怀中还抱着一束桃花,与嫩绿裙衫相得益彰,杏眼含春,眸光干净纯澈,鬓边还停了一只蝴蝶,也不知是否为丹青手有意为之。 他倒是没怎么见过这样的明容。 转念一想,画像总是要刻意美化一些的,视线也只是在丹青上短暂停留,并未多在意。 “陛下是相中了臣家中九娘?”卫观澜神色淡淡,明知故问。 萧韫也不掩饰自己与明容之间的过往,“先前上巳在沁园的雅集,朕与卫九娘子有过一面之缘,卫九娘子言谈有趣,为人诚挚,妙语连珠,与朕情趣合宜,言语投机,朕心甚悦。” 卫观澜眉梢轻挑,对萧韫这一番言辞,他倒是有几分意外。 对方话中的明容,与他看见的,似乎不是同一个人,若非那日他真真切切看见萧韫与明容一同从沁园出来,是真会怀疑,萧韫是否认错了人。 萧韫指尖点过明容的丹青,继续问:“见素以为如何?” 卫观澜朝萧韫拱手,“舍妹能得陛下垂青,是舍妹之幸,亦是臣之幸,何敢不允?” 萧韫神情更加满意,“如此甚好,也算完成了先帝遗诏,改日见素将卫九娘子的生辰八字呈到太史局,请太史令先合八字。” 卫观澜心中有成算,对于立后的事情悉数应下。 有中书令递话,天子示下,太史局上下 自然不敢怠慢合未来帝后八字的事情,不过两三日,合好的良辰吉日便被呈递到了卫观澜案前。 卫观澜扫了眼上面的三个日期,分别是今岁五月十六、七月廿一、冬月初六。 他随手端起明容送过来的粥膳,问道:“陛下那边什么意思?” 方俞回答:“陛下的意思是,七月溽暑,冬月又是深冬,而帝后大婚,缛节甚多,徒增劳累,这两个日子都不大好,不若就定在下个月中旬,不冷不热,天气晴朗。” 滚着雪梨碎块的粥滑过卫观澜咽喉,清甜随之润过肺腑。 指尖落到了“冬月初六”这个日期旁边,“倒也不必这么着急,九娘才开始学宫规礼仪不久,许多事情都是囫囵吞枣,还不算彻底掌握,这么快进宫,对她来讲,不是好事。” 方俞未曾反驳,又在旁边禀明另一件事,“以及,今日陛下宣了李烬去显阳殿,任其为禁军统领。” 卫观澜蹙眉,“李烬?” 方俞道:“是,就是之前上元夜,在茶楼以假死诈骗九娘子那个男子。” “我知道。” 卫观澜放下手中瓷盏,稍作回忆,“李烬此人,当年曾在效命先帝废太子,其后太子出事,牵连甚广,他尚在襁褓中,亦被随其父母流放,在边地长大,数年间又靠军功重新爬上来。我在寿春与燕军那一战时,与他交过手,乖戾孤僻,狡猾非常。此番奉旨回京,接手禁军,只会对陛下唯命是从。” 他摇头笑叹,“我们这位陛下,虽则还不到弱冠之年,却深谙制衡之道。” 方俞闻言,问道:“如此一来,李烬单掌禁军兵权,岂不是陛下推出来制约您与郗公的另一步棋?” 政令、执行、宿卫分掌三人之手,谁也无法轻举妄动。 卫观澜的指尖从“冬月初六”旁边移到了“五月十六”边。 “既然陛下想今早与九娘成婚,我这个作人臣的,也不好在这些小事上,拂了陛下的意,朝宫中递话,婚事遵循陛下圣意即可。” 方俞明白,如今才是四月初,若是明容与萧韫的婚事当真拖到冬月,中间长达半年,难保宫中郗太后听闻此事后,不会先软硬皆施,让萧韫先迎郗家女为妃,夜长梦多。 “是,属下这就去办。” 朝局动荡,卫家也并不安宁。 八娘的病从去年初冬一直捱到今年夏初,身体每况愈下,不幸逝世。 卫观澜作为长兄,宽慰安抚过吴氏,又让私府给八娘以厚葬。 明容自小虽与她这位八姐姐没有多少交集,也不免为之病逝而哀戚。 是日,从灵堂吊唁过八娘后,明容本要直接回葳蕤院,听见道边几个小女使闲谈。 “八娘子真是可惜,我听说大郎君本来是想让她嫁入宫中当皇后的,如今也是没这么命了。” “不过我听闻,今上病弱啊,嫁过去不就是守活寡么?也不知此事会落到谁身上。” “按照顺序排下来,不会是九娘子吧?” 明容听见她们提到自己,不免驻足。 22. 022 长兄会让她嫁给那个她素未谋面的病弱皇帝么? 难道方俞前几日请了建康手艺最妙绝的丹青手,来给家中姐妹画丹青,便是长兄为了这件事做准备? 明容躲在树丛掩映的阴翳处,屏息凝神,想听那几个知道一二内情的女使接下来的话。 好似连如何呼吸都忘记了,整颗心似是被人提起来空悬于胸口的位置,不上不下。 “应该不能是九娘子吧?今上即使病弱,那嫁过去好歹也是皇后,主母岂会轻易松手?” “说的倒也是,这样一来,或许会是十娘子?” “这便不好说了,也要看陛下那边的意思了……” 几个女使说着渐渐远去,明容也就听不见她们的声音了。 此事并没有定论,但在听见“十娘子”时,她的心有一瞬间的安定。 成为一国之母这样的事情,想来也是落不到她头上的。 况且十娘是主母的亲生女儿,自幼便是被当作像曹大家那样建康贵女培养的,卫家和庾家门第都甚高,她依稀记得,她名义上的父亲未曾离世时,也分外看重十娘这个女儿,想来建康高门之间的各种宴席与雅集,十娘是自小出入的,或许,那位陛下早已在某场雅集上倾心于十娘? 明容给自己寻了无数的理由,才稍稍将心中的那点不安压下去。 她知道她必然不能在长兄身边这样一辈子,总有一天是要嫁人的,而她未来的夫婿可以是任何人,但绝无半分可能是她的心上人。 但她只是希望这一天,可以晚一点到来,这样她尚且可以借着“妹妹”这一层身份,在靠近长兄时,遮掩自己那点卑劣的心思。 明容定了定神,重新穿过月洞门旁边的树丛,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不知是否为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曹大家近来对她的要求严苛了许多,任何礼仪规矩都不容许她有一分一毫的差错,而长兄来省身堂查问她课业的次数也比平日更加频繁。 明容不想让长兄失望,不想让长兄觉得她是一块朽木,于是竭尽所有力气,将曹大家安排的东西做到尽善尽美。 每每此时,她悄悄将视线投向宝相纹的窗外,总能看到窗上的细绢上投映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单手负在身后,在窗外停留片刻。 她清楚学习课业要专心致志,仍旧不忍偷眼看去。 偶尔,长兄会进来给两句指点的意见。 他的话素来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 嗓音清越泠泠,若春溪淌过山涧,润过山石,却又难掩其中淡漠,让人可望不可及。 这样的声线钻入明容耳中时,她的心尖如被一道羽毛轻轻擦过,带起一阵柔和的、微小的颤栗,却始终不敢对上对方那双毫无情|欲的眼睛。 只敢在卫观澜稍稍俯身,于她身边指点课业时,低头看着地上拖长的两人的身影。 只消她稍稍往旁边挪动,她与长兄的身影便会有寸许的交叠。 这兴许是她此生距离长兄最近的时候了。 这样,她已很是满足。 只要她藏得够好,就不会有人知晓,一切也都可以粉饰太平。 “娘子,明日休沐,安庆公主邀您去公主府玩,要穿哪件衣裳?”青芜站在衣柜前,为她挑选着次日裙衫。 明容这方从白日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她思索片刻,道:“随便哪件都可以,明日婉拒了安庆殿下吧,听闻再过两个月便是长兄的生辰了,我得去为长兄挑选生辰礼。” “两个月,这也还早啊。”青芜对此不解。 明容摇摇头,“到了长兄这个地位,什么奇珍异宝、琳琅金玉、孤本金石不曾见过,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长兄给予的,更为罕见的东西,我也没那个本事拿出来,还不若将心意送到。” 青芜合上柜子,“那娘子是打算送大郎君?” 明容弯了弯眉眼,新月般的双眸中蕴着浅淡笑意,“曹大家教我对弈之道时,曾经提到过,长兄颇是擅长棋道,我之前去临竹居给长兄送羹汤时,也瞥见过他与自己对弈,我想,我若是送长兄一副亲手打磨的棋子,长兄也许会用得到。明日正好休沐,我好去集市上采买石料、石臼、木杵一类的材料与道具。” 青芜坐在她身侧,“娘子平日还要忙于曹大家的课业,为何不直接去买已经打磨好的成套棋子,这样也省心一些。” 明容轻轻垂眼,“长兄待我这般好,我若用直接买来的棋子来应付他,岂不是显得很没有诚意?” 她想让长兄在对弈时用她亲手打磨的棋子,买来的,是没有这样的用处的。 青芜语气犹豫,“只是当下盛行十七秤,一整套棋子,统共就要两百八十八颗,娘子说离大郎君的生辰还有两个月,若皆由娘子一手打磨,岂不是很辛苦?” 明容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妨事,我算过的,离长兄生辰满打满算还有六十几天,平日和曹大家学习课业的时候,可以少做一些,等到休沐日,就可以多做一些,总是来得及的,”她继续说服青芜,“何况,从前长兄未曾留意到我的时候,我们不是一样也要靠做女红出去换钱,才谋取生计……” 她说完这句,语气突然一顿,眼中含着的笑意 也在这一瞬敛去。 从前长兄未曾留意到她的时候。 长兄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到她的? 是去年刚回来,无意间替她洗刷了青芜身上的冤屈,但算算时间,那个时候,似乎也正是八姐姐病重的时候。 她当时得知长兄请了宫中太医过府为八姐姐诊病,还亲自去探望八姐姐,还曾深深羡慕过八姐姐,她记得很清楚,不过多久,长兄便延请了曹大家过府教她诗书礼仪。 又想起那几个女使的只言片语。 明容心中忽地七上八下起来,这两者之间,是否当真有联系? “娘子,娘子?”青芜见她走神,从旁唤她,“是有什么事情么?” “没什么,明日照常去集市便好。”明容匀出一息。 长兄应当不会这么做,若真是这样,总不至于到现在都半个字都不肯同她提。 她心中虽这般想,却无法克制自己不断跳动的眼皮,只反复告诉自己,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 明容从前没做过打磨棋子事情,起初甚是笨拙,浪费了不少石料,好在失败几次后,也算摸到了其中门道,但还是会在把控不好当中力道时,被锉刀划伤手。 越是这个时候,她心中便越是不安。 她也在府中打探过关于那桩与今上的婚约,八姐姐病逝,到底落到了谁头上,但始终没个定论,也没有见庾氏给谁准备嫁妆。 此事总是如同悬在明容头上的一把刀,让她时刻都心神不宁。 思量再三,她还是决定去临竹居问问长兄,或者探探方俞的口风。 卫观澜与萧韫之间,最终达成了意见一致,将帝后大婚的时期定在了五月十六。 萧韫下旨前,问及卫观澜明容的意思。 卫观澜想起那日在沁园外看见明容与萧韫并肩出来时的神情,应付道这是明容之幸,她没有不愿意的道理。 萧韫方在立后圣旨上用了玺印。 卫观澜将从宫中带回来的圣旨搁在手边,往手边茶盏中舀上茶汤。 方俞道:“一旦九娘子下个月与陛下大婚,正式成为大梁的皇后,在您与郗公、李烬这盘棋中,您便算重新夺回了主动权。” 卫观澜淡定自若,“我从不做无用之事,大梁的皇后,只能出身我吴郡卫氏。” 明容本是借着送羹汤的机会,来探听婚约之事,却无意间将卫观澜与方俞这番话,在外面听了个十成十。 她拎着食盒的手一松,食盒“哐当”一声,从她手中滑脱出去,摔在地上。 一切,当真如她猜测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