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后亡夫回来了》 1. 第 1 章 炉香袅袅,帷帐洁白,锦被柔软,一双缠绵人影笼在清晨朦朦的光里。 高廉的吻像三月的细雨,温柔缱绻地落在言娉唇上。 热吻,一路向下绵延,他将头埋进她柔软的胸脯。 帷帐被不知哪来的风撩起一角,透进来的晨光照见他额角细密的汗珠。 言娉的呼吸渐渐凌乱,阵阵娇息从帷帐中透出。 窗边金笼里的两只黄鹂也来了兴致,兴高采烈地斗着嘴,一声比一声清脆,一声比一声激烈。 正是潮起最高时,高廉湿热的吻却硬生生被忽然泛起的心绞痛截断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脸色从潮红急转成苍白,向一侧倒去。他忙用手臂撑在枕上,却没能撑住,最终颓然伏在她身侧,双唇微微颤抖。 “二郎?”言娉的声音骤然变了调,方才的慵懒柔媚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惊慌。 她急忙翻身坐起,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径直走到床头柜,抽出柜屉,拿出里面常备的小瓷瓶。 高廉侧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失了血色,模样很是痛苦。 她一只手将他扶起靠在怀里,一只手稳稳地倒出药丸喂他服下。 他艰难地吞咽下,喉结滚动,苦涩让他微微皱眉。 她一下又一下地抚着他的背,轻轻的,缓缓的,直到高廉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点血色。 高廉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她松松披着的外衫,领口大敞着,露出方才他吻过的锁骨,上面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红痕。 他别开眼,黯淡的眸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上,颀长的指节微微蜷了蜷,却没有力气握住。 “娉娘……”他的声音沙哑,“我……” “二郎,好些了吗?”她关切地问。 “……好些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见他蜷着手指,笑着握了上去。 他的手凉,而她的却是暖的。 他顿了很久,小声吐出: “我……我又让你失望了。” 轻轻的一句话,沉沉地往言娉心里坠。 她的夫君高廉一直是很令她骄傲的人。出身商贾世家,府中财资丰盈,荣华优渥;弱冠之年,红衣策马长街上,一箭射落行凶歹人;而立之年,高中状元,入直秘阁,侍从东宫讲读,前途无限,不可计量。 或许是天妒英才,命运偏偏在这时候让他患了严重的心疾,坏了他的身躯。 昔日纵马驰骋的身姿不复,朝堂功业也再难支撑。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向朝廷递上辞呈,恳请暂且卸去官职,归家静养调理。意气风发、步步青云的朝堂之路骤然止步,就此困于宅院之内。 “二郎,”她的嗓音里从来没有什么刻意的温柔,却总如春雨润物般,能让他静下来,“你知我向来不在意这些。” 高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慢慢握住了她搭在他肩头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细细感受着她的温度。 天光大亮时,高廉的身体彻底平缓了。面色还有些苍白,好在呼吸已经匀净下来。言娉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将药瓶收好,正要放回去,手腕又被高廉轻轻拉住。 “娉娘,你躺好,我给你擦。” 说罢他已撑着身子坐起,拿过床头小几上烘着的热帕子。言娉由他拉着手,顺势躺下。 他认认真真地将帕子覆在她下-身,轻轻擦去他留下的痕迹。 他生得很好,即便病了这些年,一身清隽不减。皮肤因常年不见太阳而格外白,如一盏净瓷,五官是很漂亮的,只是病气缠身,有些瘦削。 他就像一副褪色工笔画,轮廓笔挺精致,却有失生气。 他替她擦净,言娉起身从衣柜中取出一套淡菊色的衣裙,背对着他穿上,系腰带时微微侧身,腰肢的纤细窈窕毕现。 “要去折桂斋了?”高廉靠在床头看她梳妆。 “嗯。”言娉对着铜镜将发髻挽起,随手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素雅清丽,淡极生艳。 她刚起身,忽然被人从身后环住了肩。 高廉不知何时下了床,赤着脚站在她身后,微微弯着腰,将下巴抵在她肩窝,双臂收拢,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我一人在家,见不到你,好苦闷。” 言娉握住他的手,抚慰似的拍了拍,说:“你知道的,只要无事,我日日都要去折桂斋的。” “……嗯,”高廉撒气似的,轻轻捏了把她的手,“早点回来。” 言娉温声说:“记得喝药。不要一看书就入了迷,忘了时辰。” 高廉闷闷地笑了一声:“知道了,我一定记得。” “上回你就忘了,”言娉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我回来的时候药碗还是满的,凉透了。你那时还在看什么来着?” 高廉道:“《潜夫论》” 言娉道:“我不懂你看的那些书,绕来绕去的,晦涩难懂。” 高廉笑道:“晦涩却大有裨益。”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言娉转过身,踮脚在他脸颊上留下轻轻一吻。 知道她要走了,高廉颇为不舍地松开怀抱她的手,回味无穷地摸了摸面颊上被她亲过的地方。 “总之别忘了按时喝药。”言娉说罢,缓缓从他怀里抽身,出了房间。 高廉的目光锁在她离去的方向,听见她的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嘴角的笑意慢慢凝住。 偌大的庭院,重归于一片寂静,就连金笼里的一双黄鹂都停止了鸣叫。 寂静的卧房里,只有炉香袅袅,帷帐低垂。 和一个男人笼于阴影下,无声的自伤。 — 不管是刮大风还是下暴雨,每日巳时,言娉都会准时到折桂斋。 折桂斋是五年前高廉出资给她开的酒楼。高廉原来只是想让言娉玩一玩,打发打发时间,哪知道言娉认真得很,做起来就一丝不苟,还颇有经营头脑,很快就成了京城第一名楼,是各界名流、达官贵人,应酬雅聚、宴饮闲谈最中意的场所。 言娉下了马车,从便门进了折桂斋,刚一进门就见掌柜王有德挂着一脸笑跑来,说:“东家,今日又有贵客光临我们折桂斋了。” 言娉笑着“哦?”了一声,王有德道:“枢密院的几个院事,请了刚被陛下册封的安远上将在雅座吃酒咧!” 言娉的丫鬟雪芹兴致勃勃道:“王叔,是我想的那位安远上将于流洲吗?” 王有德道:“是嘞是嘞!是这次平定边疆金人作乱的首功于将军!啧啧啧,于将军本就是将门勋贵,年方二十就立下如此功劳,都说陛下亲口赞他盖世英雄、勇冠三军,今日得见,还真是貌似神人啊!” 雪芹道:“他如今刚刚回京,陛下恩宠正盛!我们折桂斋能接待这般贵客,真是荣幸至极!” 雪芹转头对言娉道:“娘子,这般人物前来宴饮,咱们折桂斋的名头怕是又要响亮不少了。” 正这样说着,小厮的喊声从廊下由远及近。 “东家!掌柜的!不好了,出事了!” 王有德闻言眉头一皱,转过身去,就见小厮额上汗珠直滚。 小厮咽了口唾沫,赶紧向言娉行了个礼,结结巴巴道:“东家,掌柜的,连翘姑娘去玉泉厅唱曲助兴,有个客人硬要她用嘴喂他吃酒!连翘不肯,他就要强逼连翘,连翘吓坏了跑出来,那客人就在厅里闹,把桌上的杯盏都掀了!” 王有德沉思片刻,向言娉拱手道:“东家,今日枢密院的几位院事和于将军都在雅座,若让这闹事的动静传过去,惊扰了贵客,咱们折桂斋的面子往哪儿搁。我去处理,东家且在这儿稍候。” 言娉道:“我与你一同去。” 玉泉厅在折桂斋东院,于流洲在的金台厅也在东院。言娉和王有德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里头传出来一阵摔碗砸盏的声响,夹杂着一个男人含混不清的叫骂。 “老子什么美人没见过?让她用嘴喂一口酒是抬举她!她倒好,跟老子端架子!” 厅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客人,有专门看热闹的,有躲酒至此的。连翘被围在门口站着,浑身发抖,一张粉面哭花了妆,低头紧紧抱着琵琶。 言娉一眼就看见了她不整的衣裳,心头一紧,脚步加快了几分。 王有德也看见了,叫小厮散开人群,几步就从人群里进去,将身上的外衫脱下披在了连翘身上。 连翘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叫了一声“掌柜的”,又看见言娉走过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去。 言娉伸手扶住了她,没让她跪,将她身上的衣服拢了拢,温柔道:“别怕,有我。” 连翘咬着唇,眼泪簌簌往下掉,却拼命忍着没哭出声。 “你是老板?来的正好!我要她喂我吃酒,她却不肯!这种不识好歹的货色你们还是趁早叫她滚蛋为好!” 一个大腹便便的胖男人见言娉过来,大叫着说。他被酒气熏得面红耳赤,脚步虚浮,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他身边还有三四个同伴,有的看戏似的笑着,有的 在旁边假意劝着“算了算了”。 王有德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面上堆着客气的笑:“这位公子,小店若有招待不周之处,您尽管提,咱们好好说。只是我们折桂斋的乐伎只负责唱曲助兴,不懂旁的规矩,还请您见谅!” 胖男人打了个酒嗝,斜着眼睛看王有德,嗤笑一声,“我赏她脸,她不知好歹就算了,你这个做掌柜的也不知好歹!你知不知道我祖父是谁?” 他伸手在门上拍了一掌,嗓门又大了几分:“我祖父是吏部周侍郎!从二品的朝廷大员!” 王有德和他说着,言娉余光一瞥,见原本立在金台厅门前吹风透气的男子,闻言向这边徐徐走来。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身量修长而挺拔,肩宽背阔,虎背蜂腰,着一袭鸦青色的暗纹圆领袍,腰间束着暗红革带。 麦色的皮肤、凌冽的五官,竟没有一处地方是柔和的,可谓是锋芒毕露、尽显英姿。尤其是一双淬然明亮的眸子,燃烧着野蛮的生命力。 即便此刻只是从酒席间出来透气,也丝毫不见懒散之态。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仆,急切地劝:“将军,您别过去了,就是酒鬼醉了发疯,不值得您费神……您今日是来吃酒的,何必掺和这些?回头让枢密院的大人们等久了不好……” 那男子脚步未停,目光越过人群的肩头,往正在叫嚷的胖男人身上落。 这一瞬间,他的目光恰好与言娉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言娉飞快打量了他的穿着,又想到他走来的方向,心中立刻有了判断。 他便是贵客于流洲。若让这等事污了他的眼,传出去对折桂斋的名声没有好处,得赶紧把事情了结。 言娉对胖男人说:“周公子,折桂斋的乐伎只卖艺不卖身。您大人大量,何必跟我们这些微末之辈计较,传出去倒显得您不够大度,平白折损了周侍郎府上的名声,若是让不了解真相的人嚼了舌根,说您仗势压人可就不好了。” 不知这胖男人是醉狠了还是本就生得愚蠢,竟听不出这话里的弯弯绕绕,反倒被“乐伎只卖艺不卖身”这句话激得勃然大怒。 他眯着眼睛,目光从她的脸一路滑下去,忽然咧嘴笑了。 “哟,你这东家长得倒是标致。”他往前踉跄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怎么着,你要替她?那也行——你喂本公子喝一杯,本公子就不追究了。” 王有德脸上堆着的笑骤然消失,正要开口,言娉不动声色地往后让了半步:“周公子说笑了,妾身已有夫君,不便奉陪。” “有夫君怎么了?有夫君就不能陪客了?有夫君更好,刺激!”胖男人嗤笑着,又要往前凑。 王有德赶紧拦在言娉身前,言娉道:“周公子,咱们已经给您赔过不是了,这事儿就算了吧。若是报到官府去,只怕令祖父面上也不好看。” 胖男人身边的同伴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算了算了,不要闹大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像往火里浇了油。胖男人恼羞成怒,猛地甩开那人的手,指着言娉的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拿报官吓唬老子?” 话音未落,他抡起胳膊就要朝言娉脸上打去。 但那一拳却没有落下来。 只听见胖男人“哎哟”一声痛呼,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握住了他挥出去的手腕。 那只麦色的手骨节分明,苍劲有力,胖男人顺着手臂往上看,于流洲正对他冷眼而视,眸中厌恶难掩。 胖男人看清抓着他手腕之人的面容,霎时清醒,变了脸色。 于流洲松开他的手腕,他连忙踉踉跄跄地跑走了,连廊上围观的客人见乐子跑了便纷纷散去。 言娉轻轻呼出一口气,忙转身看连翘。 连翘泪痕未干,缩在原处发抖。言娉伸手替她把衣领拢好,又用指腹替她揩去面颊上的泪,轻柔道:“没事了,回去歇着吧,让厨房给你煮只鸡,补一补安安神。” 连翘哽咽着点点头,被几个跑堂姐搀着往内院去了。 言娉这才回过身,向于流洲行了个福礼。 “多谢将军出手相助。民妇言娉,是折桂斋的东家。今日让将军见笑了,实在惭愧。改日妾身定当备礼登门,向将军致谢,不知将军可否赐下住址?” 言娉说完便微微低着头,等他的回应。 等了片刻,没有声音。 言娉微微抬眸,正对上一道沉沉的视线。 于流洲墨色的眸子若一湾潭水,静静映着她素净的脸。 2. 第 2 章 风从廊下穿过来,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恰似寒菊凝露,静立风前。 应酬喝了太多酒,他有些头晕,并没有太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不必。” 言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金台厅的门内,转头对王有德吩咐道:“今日于将军那一桌的酒菜免了,就说今日多谢将军出手相助。” “好嘞!”王有德应道。 - 入夜。 言娉侧过身,将头贴在高廉的胸脯上,隔着薄薄的寝衣听他的心跳。这是她与他成婚十年来最喜欢的事。 高廉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举着书,就着昏黄的灯光继续看《潜夫论》,偶尔沉思,偶尔偷偷看她一眼。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总是没那么专注,但每日睡前看书有她相伴,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习惯。 言娉起初还睁着眼睛看他翻书,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了下去。灯光昏昏的,他的心跳稳稳的,舒服得她不想动弹。 她打了个呵欠,强撑着不肯睡去。 高廉低头看她一眼,唇角禁不住就弯了起来。 真是可爱极了。 “困了就睡吧,不必等我。”他轻声说着,摸了摸她柔软的发。 言娉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将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含糊道:“等你看完……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高廉放下书,“何事?” 言娉回了神,仰起脸看他,“你可知安远上将于流洲住在何处?” 他当然知道。虽然卸了官职困在宅院中,但朝堂上的人与事,他从未真正放下,若是病好后回归朝廷,总不能对朝堂的东西一问三不知吧。况且旧日同僚偶尔来访,总会带些消息来。于流洲凯旋回朝、受封安远上将的事,他早在大半月前就知道了。 “知道,”他温声道,“你素来不关心朝堂上的事,怎么忽然问起他来?” 言娉便将周家公子闹事,于流洲出手相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今日若不是于将军及时出手,那一拳头怕是要落到我脸上了。这样的恩情,应该要登门道谢。” 高廉静静听完,眼里染上一层浓厚的沉郁。 若他没有生病,若他还在朝堂,他身为东宫侍读,又有谁敢欺负他的妻?便是对他的妻说上半句难听的话,他也要狠狠参上一本,让对方付出代价。 可如今他却连替她出头的气力都没有。他的妻在外头被人欺负,挺身而出的竟然是别的男人。 高廉心口忽的闷起来,想叹气又怕言娉担心,生生忍了下去。 这点微小的情绪却没躲过言娉的眼睛。 “二郎?”她轻声唤他,“怎么了?” 高廉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愁闷。 “没什么。我是想说,于将军于你有恩,那就是于我有恩。我们自然要登门道谢的。” 高廉握住她的手,“好巧不巧,这位安远上将,马上就要成为我们的邻居了。 “我们隔壁那座空置的宅子,你近来是不是看到有人进进出出在收拾打理?” 言娉点了点头,惊喜道:“确有此事。我还以为是哪家富商新买了宅子。原来是安远上将要搬来。” 高廉说:“那是多年以前圣上修来封赏的府邸,近来赐给了安远上将于流洲。安远上将的父亲靖毅将军,这二十年来一直携着全家驻守边关,京中的旧宅年久失修。 “如今边关已定,金人退避百里之外。圣上体恤靖毅将军年迈,免去其戍边之职,传旨令其归京安享晚年,同时钦赐新宅一处。” 言娉说:“竟是如此。” 高廉道:“前几日有一位旧日同僚来拜访我,恰好告诉了我这个消息。于将军如今暂住在京中旧宅,再过十日,他们就会搬进来了,我原本想再过几天跟你说的,好巧,今日你就问到了。 “到时候我们备上一份贺礼,登门恭贺乔迁之喜,顺道向他道谢,岂不是两全其美?” 言娉面上的倦意一扫而空,欢喜道:“那太好了!若是以贺乔迁的名义,那就不会显得我们登门道谢唐突了。” 她说着说着,眉眼含笑如芙蓉露香,盈着一湾春色。 高廉望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心中热意翻滚,又忆起今早的挫败,不禁想立刻洗雪前耻。 “娉娘。”他丢开手中的书,低低唤了一声。 言娉抬起脸,还未及反应,他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他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中一带,言娉被他压在身下,不经意“嗯”了一声。 娇息入耳,霎时点起高廉的心火,他急切地碾过她的唇瓣,舌尖撬开她的齿列,长驱直入,吻得又深又重,恨不得把今天早上欠她的一口气全还上。 言娉被他吻得喘不上气,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他这才松开,抵着她的额头微微喘-息着,只是须臾,他便又汹涌地吻来。 帷帐被蹭动着摇晃,炉香袅袅的烟线被搅散,昏黄的烛光透过帷帐漏进来,洒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 十日之期转瞬即至。 于家办乔迁酒这天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高廉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新裁的荻白襴袍,玉冠束发,腰间佩了一块青玉佩。他本就生得清秀,这一番收拾下来,更是如玉树庭立,只是面色终究苍白了些,袍子也显得有些空荡。 言娉端详着他说:“俊逸。” 高廉扶住她的额头,轻轻一吻,笑道:“不俊逸怎么配你?” 言娉听罢,笑盈盈地看着他。 备的贺礼是一尊半人高的朱红珊瑚,是高廉前几年高价买的。他家境殷实,素来不吝啬银钱。如今要亲自登门拜谢于流洲,他思忖再三,觉得于流洲受圣上恩赐颇多,自然不能送太俗气普通的礼物,这件珊瑚稀奇,送礼刚刚好。一来感念对方出手解围之恩,二来他们都有功名,初次见面,场面上的往来少不了。 虽然两家后院挨着,但府宅大,正门隔了段距离。高廉和言娉一同坐上轿子往于府去。几个家仆在轿子后抬装在箱子里的珊瑚。 于府门前的青石大路上整整齐齐停了一排车马和轿子,身着华贵的宾客三三 两两,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高廉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 曾几何时,他的门前也这样热闹过。 高中状元那日,御街打马,满城争睹。后来侍从东宫,递拜帖求见的官员、名士、商贾络绎不绝。 当时只道是寻常。 如今门前石阶冷落,偶尔有旧友来访,也不过三两人,坐一会儿便走了。他闲居在家,看书、煎药、等她回来,一日复一日。 他曾经拥有的绝大部分引以为傲的事物,都随着这场病,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流了个干净。 还好他的妻仍旧陪着他。 “二郎?” 言娉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高廉回过神,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唇角弯了弯,压下心底那股酸涩,温声道:“下轿吧。” 高廉先下轿,随后扶着言娉下了轿。 站在于府门前迎客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年长些的女子。 那年轻男子是于流洲。 一身石青色的圆领,比旁边的男人们都高出一个头,宽肩窄腰,身挺如松。他眉目间凌冽的英气收了几分,添了几丝浅笑。 他身旁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这是他的长姐于净萱,她的头发梳得发亮,簪着各式珠宝,一身紫色褙子上绣满了大大小小的艳丽牡丹。 高廉的目光快速扫过二人,落在于流洲身上。看见他宽阔的肩膀、结实的手臂、强健的腰腹…… 莫名地添了几分落寞。 落寞放在心里,没有表现出来,他脸上微微浮起一个笑,牵着言娉走上前去,拱了拱手,道:“于将军,鄙人高廉,住在贵府隔壁。今日将军乔迁之喜,特备薄礼,聊表贺意。” 身后的仆从立刻将装着珊瑚的大箱子打开呈上。 漂亮的珊瑚瞬间吸引了于净萱的目光,于流洲却没看过去。 “久仰高兄大名,想不到高兄居然家住此处。”于流洲接过拜帖,客气道,“往后便是邻居,还要请高兄多多关照。” 于净萱挥手叫仆从接过礼物,满面笑容:“二位太客气了,既是邻居,往后互相照应便是,哪里用这般郑重。” 高廉微微侧身,搂住言娉的腰,将言娉让到身前,介绍道:“这是内子,言氏。” “于将军,于娘子。”言娉行了个万福礼,“那日多谢将军出手相助,妾身一直记在心里,今日借着乔迁之喜登门道谢,还望将军莫怪唐突。” 于流洲的目光这才落在言娉身上,对这份巧合感到意外,待他看清她的面容,惊讶早已被惊艳取代。 素极生艳,艳而不妖,叫人难以忘怀。 虽然难以忘怀,但到底是别人的妻子,他不好看太久,只好匆忙闪开目光,竟有些慌乱。 他忽的有些懊悔,那日在折桂斋和人应酬太多,头脑发昏、神智也不算太清明,以至于错失了许多看她的机会。 于流洲看向言娉的时间极短,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高廉心思极细,尤其是病中这些年,许多反应都钝了,唯独这颗心,越发敏感。 3. 第 3 章 高廉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感激是有的,毕竟他护了自己的妻子。但还有些别的东西,像细细的刺一般,轻轻扎了上来,让他感觉不舒服。 不等他多想,于净萱已经笑着接过话,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原来那日帮了娘子的是我家弟弟啊!娘子不必客气,都是邻居,往后有的是来往的时候。” 于流洲克制住又想往言娉那边投的目光,笑道:“娘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言娉冲他微微一笑,扰得他心弦颤颤作响。 又随意寒暄了几句,高廉和于流洲打了拱手,牵着言娉进了府门。 见高廉和言娉的背影走远,于净萱立马凑到弟弟身边,小声说:“那个就是高廉啊? “真是个倒霉鬼。听说他刚中状元那年得了心疾,真是可惜了。要是不生病,如今怕也是朝堂上的中流砥柱了。可怜哦,年纪轻轻的病成这样,看脸色应该活不长了。” 于流洲默默听着,没有接话。 于净萱又道:“他老婆生得蛮好的,你瞧见没有?” 于流洲想起她对他的笑,嘴角微微弯起,点了点头。 于净萱越说越起劲,拍了拍弟弟的手臂:“你那日回来,跟我说在折桂斋帮东家解了围,我听你的语气,还以为折桂斋的东家是个五大三粗的女人。真是没想到,是个体态修长,腰肢那么细的娉婷美女!” 于净萱和于流洲的母亲早亡,于净萱从小就帮着打理家中内务,如今已经十几年了。她十八岁那年说了亲,结果未婚夫婚前坠马而亡,她本就不想成亲,这便借了机会留在家中继续管家。 她精明能干,爽朗豪放,就是极爱念叨家长里短、邻里八卦。每每见到新鲜面孔,总忍不住要说上几句。 于流洲又听着姐姐絮絮叨叨了一会儿,一直没有应声。 于净萱压着声音,贼里贼气地说:“我和你说,他们家里以后不好搞的,美娇娘遇上病痨夫……” “姐,客人还多,少说两句。”他低声打断于净萱。 别人的家事他不想议论太多,更何况是这种话题。 于净萱有些扫兴地撇了撇嘴,倒也住了口,笑着去招呼下一拨客人。 — 于府宴客男女分席。男子在前厅,女子在后院。 男子们还在前厅推杯换盏,女眷们已经用完了席面,喜欢听戏的坐着听戏,不喜欢听戏的闲坐无趣,于净萱便笑着邀请去后花园里转转。 不少女眷应和,跟着她往后花园去,言娉也随着去了。 园里假山叠嶂,水道蜿蜒曲折,流水声潺潺不绝,竟隐隐有几分山野之趣。 “这花园可真大。”有女眷赞叹。 于净萱颇有些得意,指着前方道:“我家的宅子是陛下恩赐,水道可是名家设计的。家父喜欢养大鱼,陛下特意命工匠在池子上下功夫,以示恩宠。这水池都挖得特别深,最深的地方有五丈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几个跟着大人来赴宴的孩子挣脱了各自母亲的手,撒欢跑走,在假山和河道之间穿梭打闹,速度飞快。 “慢点跑!别摔了!”有母亲在后面喊,孩子们哪里听得进去,一溜烟便跑远了。 没多久,忽然听见几声急促的哭喊。 “救命!!有人落水了!!!” 众人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言娉心头一紧,本能地循声奔去,转过假山,骤然变了脸色。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正在水池中拼命挣扎,小手臂胡乱拍打着水面,忽沉忽浮,水花四溅。这水池果然如于净萱所说,极深,水流正将他往池中央裹去。 不远处造了一座小型的假山瀑布,水流涌动,形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推力。 于净萱脸色煞白,转身对身旁的丫鬟急道:“快去前厅叫流洲来!” 丫鬟点头如捣蒜,急忙跑去。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一个贵妇尖叫着从人群中冲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池边,扑通一声跪下,嘶声哭喊。 “救命!谁来救救我的孩子!我不会水啊!!救救我的孩子!!” 其余女眷也纷纷赶来,围在池边,有的跟着惊叫,有的急得原地打转。 言娉什么也没想,脱下外袍扔在岸边,拔下簪子,青丝散落,纵身一跃,跳进池中。 仲秋时节的水带着森森寒意,入水的一瞬间,她被冻得浑身收缩发抖。 她从前常与高廉去河边戏水,高廉病后不能受寒,她也就不再去了,如今已经几年没下过水,早就有些生疏,但眼下她却没顾那么多。 孩子已经被水流推到了池中央,离岸边有四五丈远。她咬紧牙关,忍着刺骨的寒凉,一下一下地划水。 终于碰到了孩子,她从后面一把抱住孩子,将孩子的头托出水面。孩子已经呛了不少水,意识有些模糊,被抱住后本能地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反而让两人都往下沉了不少。 “别动……别动……”言娉呛了口水,声音断断续续,手臂依旧死死箍住孩子,一点也不敢松开。 她拼尽全力往岸边游。越越越乏力…… 直到她终于能看见,孩子母亲跪在岸边伸出的颤抖的手。可这时,她的手臂已经酸软沉重得再也动不起来,双腿也在冰水中渐渐失去了知觉。 一个身影从岸上一跃而下,水花迸溅。 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从她身后稳稳揽住了她的腰。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起,连同怀中的孩子,都被那人牢牢护住。 “松手,孩子给我。” 低沉而冷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让她安心。 言娉下意识松了手,那人一手箍着孩子,一手揽着她的腰,紧靠双腿划水,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将两人带到了岸边。 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地将孩子接过去。那孩子一上岸,哇地吐出几口水,哭了出来。孩子母亲扑上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丫鬟跑到前厅时,于流洲正起身去敬酒,一听花园有孩子落水,二话不说扔下酒杯便跑了过来。他身手矫健,高廉和其余男人都被他远远甩在后面。 一到后院,她就看见水池里的言娉,还有她的乌发,在水中散落如云。 言娉被于流洲抱上了岸。 他低头看着她,一时忘了松开揽着她腰的手。 怀中人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中衣,湿透之后几近透明,紧紧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头到腰肢,隐隐露着肌肤的颜色。湿漉漉的黑发贴在微红的面颊上,水珠沿着她的侧颈滑落,流进她微微敞开、起伏的胸口。 出水芙蓉,大抵就是这般清丽。 于流洲愣住,一时失神。 他自幼长在边关,十四岁便随父亲征战,边关苦寒,经年累月见不到几个女人。军营里全是粗汉,回京路上接触的也大都是官员和兵士。这么久在酒宴上虽然见了不少名伶美人,但他都只觉得艳俗,提不 起兴趣。 本就从未见过女人的身体,他哪里受得住这个。 一股燥热从胸腔猛地窜向全身,上上下下都在发烫,尤其是下-腹,来势汹汹,瞬间就烧得起了火。 他猛地回过神,松开揽着她的手,仓皇后退了好几步,别过脸去,耳根烧得通红。 察觉到言娉疑惑的眼神,他压下慌张,生硬道:“你……我看你也不是擅水的人。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贸然出手了。” 言娉低声应道:“嗳,多谢于将军相助。” 于流洲听着她的声音,觉得婉转悦耳,却不敢回头看,“不必言谢……应该的。” 雪芹捡起言娉的外袍给言娉披上,手忙脚乱地替她拢紧,焦急地说:“娘子!你方才真是吓死我了!怎么就这么跳下去了!多危险啊!” 言娉裹紧了外袍,看了眼获救的孩子,笑着说:“不急,这不是没事了。” 于流洲还是忍不住,又缓缓转过脸,瞥她。 他自知并不了解女人,但就他所了解的女人来说,也没几个像她这样的。有中原女子的温婉动人,又有边疆蛮族女子的坚韧果敢。 他又想和她说点话,还没张口,就听见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娉娘!” 男客们陆陆续续赶到了花园,高廉跑在最前面。 他脸白如纸,急急穿过人群,一眼便看见了言娉。 “娉娘!”他扑过去,将言娉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声音发抖,“你没事吧?”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心跳快如鼓点,言娉听得一清二楚。 一见他为自己担心的样子,她总会生出几点得意。 “我没事,别担心。” 他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还好你没事,要是你出了什么意外,我一人不消活了。” 言娉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心里软了一下,环上了他的腰,噙起一个浅笑,道: “二郎,你从前说,‘见义不为,无勇也。’怎么样,我算不算有勇之人?” 高廉一愣,低头看见她冲自己笑着,一副期待被夸奖的模样,又气又觉得她可爱,一时哭笑不得,道:“是是是,我家娘子冠勇无双。” 说罢,他顿了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面颊在她发间摩挲,声音低下去,又带着点委屈说:“但是以后不要这样了。我怕失去你。” 言娉抬起一只湿漉漉的手,轻轻覆在他心口,掌心下是他急促的心跳。 “好,”她温声道,“以后不会了。” 于流洲站在假山的阴影下,冷睇着突然出现的高廉抱着那令他浑身滚烫的女人。 她在他怀里,笑得那样好看。 他忽然觉得胸口阵阵发堵,闷得有点喘不过气,又像是有一把无名火烧了起来,惹得他心烦意乱。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救了言娉,救了孩子,皆大欢喜,他应该觉得高兴才对。 可他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他不明白。他只是莫名其妙觉得烦。 他猛地移开目光,不再看那两人。 可他惦记她的笑,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又悄悄把目光投向了言娉。 这一眼,没能看到言娉的笑。 他对上了高廉的眼睛。 高廉的面上依旧怀着一个浅笑,只是目光如薄而锋利的匕首,定定地剖着他。 4. 第 4 章 “见人妻室,当存敬避,不可窥。” 与高廉相视,于流洲脑中突然撞入这样一句话,心脏一阵狂跳,强忍着面色不变,心虚地挪开视线。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落水的孩子身上,除了高廉和于流洲,没有人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高廉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中人。言娉正仰着脸看他,湿漉漉的发贴着笑脸。 “你身上湿了,容易着凉。我们去和昭毅将军说一声,先回去了。”高廉温柔道。 “好,”言娉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准备往于流洲站的方向看,“刚才……” 她的话还没说完,高廉微凉的手捧住她的脸,将她的脸轻轻扳回来,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指腹贴着她湿润的面颊,轻轻蹭了蹭,眸色温柔。 “我知道是他带你上来的。你浑身湿透了,不要走动。我去同他道个别,你在此处等我。” 言娉笑着点头,“好。” 高廉朝于流洲走去。 于流洲看着他走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一个高大英武,一个清瘦文雅;一个像出鞘的长刀,一个像收卷的古画。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宽一窄,泾渭分明。 高廉拱手,面上带着一个不深不浅,恰到好处的笑,“于将军,内人今日承蒙将军相助,高某感激不尽。” 这话的重音在“内人”二字上。 “内人身上湿透了,恐受风寒,不便久留。高某想先带内人回府,特来向将军辞行,还望将军见谅。” 于流洲听着这礼数周全又客气得体的话,突然怒火中烧,然而他并不知道火从何起。 他不自在地垂下眼,又抬起,对上高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于流洲声音里隐隐有克制,“高兄客气了。高兄和……夫人请便,慢走。”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就不送了。” 高廉颔首微笑,转去搂了言娉的腰,头也不回地走了。 树影投下的一方天地里,于流洲望着言娉的背影渐渐走远。 — 入夜。 于府的喧嚣散尽,宾客归去,偌大的宅邸重归于静。 于流洲躺在床上,想着白天发生的事,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闭上眼,眼前是言娉。 睁开眼,眼前还是言娉。 她的声音像溪水敲石,不断在他耳边冲刷,扰得他心旌摇曳,难以安寝。 不知道在床上翻了多少个身,就是越来越烦躁。 莫名其妙! 事情已经了结,人都走了,他还在这里烦什么! 秋夜,那么凉,他却热出一身燥汗,终于躺不住了,一把掀开被子下床,推门而出,鬼使神差,往后花园走去了。 夜色深沉,秋月半弯。 他疾步走到抱她上来的岸边,坐下来,望着银光闪闪的水面,思绪万千。 — 两日后,高廉病倒了。 言娉入水救人那日,他从温暖的厅堂跑到后花园,出了一身冷汗,本就忧急交加,再被秋风一吹,寒气入体,原本就脆弱的身子哪里经得住。 言娉在床边守了一天一夜,烧终于退了些。 天还没亮言娉就起了。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走到床边,俯身试了试高廉额头的温度,松了口气,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了房门。 管家刘善正在廊下候着,见她出来,轻声道:“娘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嗯,我去大相国寺给二郎祈个福,入夜前回来。你在家好生守着,若是他醒了,告诉他我去大相国寺了。” 言娉走后不久,高廉也起了床,用了早饭后便坐在书房看书。 刘善进来同高廉说:“老爷,尹照公子来访。” “尹照”是太子赵寅微服出宫时惯用的化名。 高廉的精神陡然振奋,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血色,立马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快步赶到客厅。 赵寅背手站在客厅里,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穿得贵气却不张扬。身后跟着两个配剑的侍卫,有一个手中捧着一只锦盒。 高廉一见到他便要行礼,赵寅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道:“鸿正,免礼,免礼。” 高廉直起身,朝赵寅微微颔首,转头对刘善道:“刘叔,关上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刘善虽然不明所以,但见自家老爷神情郑重,应声退下,将门带上了。 赵寅扶高廉重新坐下,自己就在高廉对面落座。他示意侍卫将锦盒放在桌上,挥手让他们退了出去。 赵寅伸手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支硕大的老山参,根须齐全,品相极佳,少说也有上百年。 “这是辽东进贡来的,父皇赏了我,我留着也无用。你身子不好,拿去补一补,早些好起来。” 高廉看着人参,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他如今闲居在家,门庭冷落,昔日许多殷勤的同僚们都已经不再往来。 而太子却还记得他。 他起身,拱手一揖到底:“殿下厚赐,鸿正感激不尽。” 赵寅摆摆手,示意高廉坐下,随后又细细询问了一下高廉的近况,寒暄了一会儿。 高廉知道,太子亲自登门 ,定是有要事相商,遂问:“殿下可是有忧心事?” 赵寅端起桌上茶盏,在指间转了转,又放下,斟酌了一番,道:“我近来确实忧虑。” 高廉道:“不知鸿正可否为殿下解忧?” 赵寅叹了口气,望着庭院中那一方小小的灰色天空。“昭毅将军于崇山归朝,你该是知道的。” “知道。”高廉点头。 “于崇山的小儿子,安远上将于流洲,如今是圣上心腹;于崇山的二女儿,明妃,如今也得圣上恩宠。于崇山一归朝,朝中的局势,怕是要变上一变了。 “父皇虽然立了我为储君,但他并不完全信任我。要是我得到于崇山的助力,这位子便稳了大半。” 赵寅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苦笑,“他回京第二日,我命人递了拜帖,邀他过府,设宴为他庆功。你猜如何?他说身子不适,改日再会。结果,没几天就去了长宁王府上吃酒。” 高廉闻言微微蹙眉。 长宁王是赵寅同父异母的哥哥,背后有母族的势力支撑。这些年来,长宁王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觊觎东宫之位。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长宁王与太子的关系。于崇山此番算是表明态度了。 于崇山站队长宁王一事,高廉全然不知。 朝中风向已变,前几日他还携言娉登门恭贺于府乔迁之喜,实在是不妥。 太子此番亲自登门,未尝没有敲打提醒之意。 思及此处,高廉抱拳道:“殿下,鸿正病居在家,疏于朝政,不知于崇山已倒向长宁王,更不知那日登门恭贺,险些与东 宫之敌杯酒言欢。此乃鸿正之过。” 赵寅道:“鸿正,我不怪你。” 高廉道:“殿下不怪,是殿下宽仁。鸿正当年蒙殿下知遇之恩,选入东宫侍读。这些年,殿下待我恩重如山。鸿正虽病居在家,这颗心,从未有一日不心系殿下。” 赵寅目光深深地看着他,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光。 “好。” 赵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又一次转向庭内那一方灰色天空,沉默少许,又说:“你们两家是邻居,往后于府宴客、往来走动,你总归比旁人多些耳闻目睹的机会。” 高廉心念一转,已经明白了太子的意思,道:“鸿正愿为殿下耳目。” 赵寅点点头,道:“于府与哪些人来往密切,但凡有消息便送到老地方。” 城东有一家太平茶馆,表面上是茶肆,实则是东宫安置的一处暗桩,专门用来传递不便经手的消息。 高廉道:“殿下放心。鸿正当倾力而为。” “你身子还病着,本不该劳烦你,只是最近确实人手打紧。” 赵寅拍了拍高廉的肩膀,眉目中含着歉意,叹了口气,接着说: “圣上十日后要去秋猎,往返路程将近两月。圣上要我留守京中操持国事,却唤了左相、吏部张忠、兵部许显等人一同围猎……太傅因为年事已高,所以才能留在京中。” 高廉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圣上是想借机考察殿下的治国理政能力。他把自己和殿下的心腹调走,留下的大多是中立之臣。殿下在这一个月内如何处理朝政,如何决断大事,他都在暗处看着。” 赵寅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京中人手不够,能与我共议大事的不多,我怕……” 高廉明白他在怕什么。他怕在那些需要决断的关键时刻,身边没有足够可信的人可以商议。太傅固然忠诚,固然有能,但年事已高,精力不济。 而千里之外的猎场里,圣上正等着看他的表现,他的哥哥长宁王,正等着看他出错。 太子在朝中并非没有根基,但昭毅将军归朝,以及倒向长宁王的倾向,无疑打乱了太子的布局。 而圣上偏偏在这个时候离京秋猎,又把太子留在朝中独当一面。这究竟是考验,还是为他与长宁王之间的博弈留出空间?高廉一时也无法断定。 但他知道一件事。 “殿下若有需要,可以随时可以找微臣,微臣愿献犬马之力。” 年轻的储君眼中闪着点点细焰,用力地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双手握住高廉的肩膀, “鸿正,还好有你。” 高廉道:“鸿正既是东宫侍读,只要一息尚存,定当为东宫分忧。”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你好好养病。那支人参记得吃了,早点好起来,我还等着你回朝呢。”赵寅道。 高廉微微一笑:“多谢殿下挂念。” 赵寅又同高廉像从前在宫里那样闲谈了片刻,两个人心情都渐渐好起来。 — 赵寅从高府离去,言娉这边才刚迈进大相国寺。 不一会儿,又有一台马车在大相国寺门口停下,从马车上跃下一个颀长的身影。 寺庙飞檐上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越的声响。 隔着铃声,于流洲望向言娉款款而行的背影。 只是见到一个背影,那些令他辗转反侧的念头,那些不该有的燥热和悸动,一应涌上了他的心头。 5. 第 5 章 言娉拾级而上,茶白色的衣裙被风轻轻吹起,就像一片不染尘埃的云浮在阶上。 于流洲大步流星地追上,几步便到了她身后,随后放慢脚步,假装不经意地与她并肩而行。 言娉偏头,看见是他,微微一怔,随即停下脚步行了个福礼,笑道:“于将军,巧遇。” 于流洲佯装意外:“言娘子,巧遇。” 两个人便这样同阶走了几步。他用余光看她,秋阳落在她的面颊上,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衬得她眉目愈发灵秀,宛如一盏新出的白瓷,温润,透亮,不沾烟火。 “于将军也来求愿?”言娉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将他从出神中拉回来。 他想了想,点头道:“嗯。” 言娉柔柔地笑着,“想不到于将军年少有成,身体强健,也有要求的事。” 于流洲道:“言娘子的折桂斋生意风生水起,不也有要求的事吗?” 言娉的笑容淡去,像月光被极薄的云遮住了,“我不为自己求,为我丈夫。我想他身体快快好起来,安康长命。” 于流洲听着,心弦陡然绷紧,随即烦闷丛生。 她那样鲜活动人,心里装的却全是那个病秧子。出门祈福是为他,眉间愁云是为他……凭什么呢,就因为那是她丈夫? 于流洲不想听她谈起她的丈夫,脚步慢了下来,言娉见他慢下,也放缓了脚步,不紧不慢地与他同行。 走了一段路,言娉侧头,看向他空空如也的手,困惑道:“于将军,你的香……忘拿了吗?” 于流洲今日本是去城外军营点卯查人,回府的路上恰好撞见高府的马车面对面驶过,一阵风吹起马车的窗帘,他正好瞥见了言娉的侧脸。 思忖片刻,他让车夫掉头,跟了上来。 他当然没有拿香。他根本就不是来求愿的。 “忘了。”于流洲说。 言娉没有怀疑他,给身后的雪芹试了个眼色,雪芹递过装着香纸的篮子,言娉从里头分出一把香和几叠黄纸,又从怀中拿出一方素帕,包好,递给于流洲。 “我这里有多的。于将军若是不嫌弃,先用我的。” 于流洲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接过那方素帕包着的香火,握得紧紧的。 “多谢……” 言娉笑魇灿灿,又随口问道:“于将军所求何事?” 于流洲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还是没想好怎么回答,又收回目光,对上她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睛。 他听见自己怦然加速的心跳,还有两个字。 “姻缘。” 言娉说:“于将军这样的人才,怎么会没有好姻缘呢?京中有不少仰慕你的高门贵女,其中总有与你适配的。你说你来求姻缘,是同我开玩笑吧。” 她说完,笑着看向他,于流洲和她目光相对,一时忘了接话。 树影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明明暗暗。秋阳从树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她面颊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洒了一把碎金。她就那样走在光影交错的界地,唇边含笑,眉目舒展,透着世间少有的韵味。 含苞待放的十几岁,虽是可爱,但未免青涩;鲜花怒放的三十岁,成熟饱满,但未免少了天真。 她却不一样,明艳中还带着一点不经意的稚气,偶尔流露出不谙世事的少女般的娇憨。 这两种气质本不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可她偏偏有。 他看得有些出神,目光定在她脸上,忘了移开。 言娉被他看得微微一怔,笑着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我就知道是开玩笑。” 于流洲这才回过神来,将悸动压到心底,“若是当下迫切想求的愿,也不是没有。过段时间要陪圣上去秋猎,希望能多打一些猎物。” 这倒不是假话。他确实希望秋猎一行能有所建树,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言娉闻言,原本轻松的神色微微变了,眉心微蹙,关切道:“打猎?打那些野兽吗?” 于流洲见她关心自己,唇角不自觉地勾出一个笑:“嗯。打一些麋鹿、狐狸、野猪、熊之类的。” “熊和野猪?那可真凶险!”言娉认真地说。 于流洲看着她认真担忧的表情,心上发痒,还有些暖洋洋。 论凶猛,猎场的猛兽不过瓮中之鳖,哪里比得过边疆神出鬼没、嗜血残暴的金人战士。可他颇为享受言娉对他的担忧,也装出几分忧愁说:“是很凶险。”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我还是希望打到老虎。” “老虎!”言娉睁大了眼睛,语气中带了几分惊骇。 她说完,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有些失礼,抿了抿唇,轻轻嘱咐:“如此凶险,于将军,你可千万要小心。” 于流洲将她的每一个表情都收进眼底,觉得她担心的样子实在可爱,让他有些忍不住想靠她近一点。 他正准备宽慰她不必太过担心—— “施主。” 一个僧人走到两人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大雄宝殿已至,请施主入殿礼佛。男众往左,女众往右。殿内请勿喧哗,请勿交头接耳。礼佛贵在诚心,心诚则灵,心静则明。” 言娉立刻恭恭敬敬地朝那僧人合十掌心,轻声道:“多谢师傅。” 僧人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言娉冲于流洲行了福礼,“于将军,那我先去右边了。” “好。”于流洲应了一声,侧身让她先走。 她从他的身旁走过去,茶白的衣袂被风带起,几乎要擦到他的手臂,又在最后一刻轻轻飘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在他鼻尖萦绕了瞬间,消散在了秋风里。 于流洲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宝鼎后才慢慢收回目光,抬步往左侧走。 走到左殿外的宝鼎前,他点香。 香捻在指间,他的目光却不在袅袅升起的青烟上。 他侧着头,隔着殿前开阔的月台,望右望—— 没有她的身影,她已经进去了。 宝鼎里的火焰早就把香点燃了,烫了手他才回过神,心不在焉地把明火扇灭,随便找了个空地插上,赶忙进了大雄宝殿。 殿内光线昏暗,香客不多,三三两两地跪在蒲团上,各自闭目祈愿。 于流洲在左边的蒲团上跪下来,没有闭眼,目光越过殿中央那尊巨大的释迦牟 尼像,遥遥落在右边。 言娉跪在释迦摩尼像前,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着,专注而虔诚地念着心愿。 僧人唱诵经文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出来,缓慢地流淌着: “佩带装饰他人|妻,犹如火焰当舍弃。获得自妻应满足,邪|淫如毒切莫行……”(1) 梵音缭绕,檀香氤氲,满殿的庄严肃穆。 于流洲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像被一根线牢牢牵着,怎么都挪不开。 无论是她跪伏时的曲线,还是她纤细的手指合成的十字,亦或者她被檀香烟气氤氲得有些模糊的侧脸…… 无一不让他目光流连,忘了转动。 即使是释迦摩尼垂眸望着,也无法阻止他的心火正以燎原的势头,熊熊涌起。 三千世界,佛法无边,难渡他心中痴狂。 “施主。” 一只手伸过来,挡在了他和她之间。 于流洲猛地回过神,抬头一看,是一个白眉老僧,手持念珠,严肃地看着他。 “心不诚,愿不灵。施主这般三心二意,便是拜到天荒地老,也是无用的。” 于流洲面上一热,有几分心虚,低声道:“多谢师傅提点。” 老僧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于流洲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她,静静听着经文。 梵音入耳。 “爱欲莫甚于色,色之为欲,其大无外。使人愚蔽者,爱与欲也……”(2) 听了一会儿,他自认为确实静下来了,缓缓睁开眼,面前的佛像高大庄严,金身灿然,低眉垂目,慈悲地看着世间众生。 那张脸,不知何时,竟变成了言娉。 分明就是她方才对他笑的模样! 于流洲一时惶然,赶紧定神再看,佛像的脸终于恢复了原样,方才那一瞬间的幻象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转头往右侧看去。 她跪过的蒲团上空空如也。 她不见了! 于流洲心头猛地一跳,从蒲团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大雄宝殿,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四周。 没有她的身影! 明知道片刻的功夫她不可能走远。可他就是觉得心口发慌,好像刚刚丢失了某样极其重要的东西。 他脚步极快地在一间间殿堂里寻找她的身影,终于,在偏殿的院子里看见了她。 院子里种了一棵又高又大的菩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半个院落。 树干上挂满了红色的祈愿牌,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风一吹便轻轻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风一来,祈愿牌上垂下的千千万万红丝带,在她身边旋转翻飞,像一场红色的雨。 她仰着头,踮着脚尖,举着手臂,努力去够高处的树枝。 于流洲看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生出几分软绵绵的欢喜。 他快步走到她身后,低头看着她。 “我来吧。” (1)引用自《喜者婆罗门经》。 (2)引用自《佛说四十二章经》。 6. 第 6 章 言娉回头,见是他,脸上泛起一个欢喜的笑。 “多谢于将军!” 于流洲从她手中接过三块祈愿牌,将上面写着的小楷一一扫过。 第一块上面写着“妾言娉愿夫君高廉病体早日康复,岁岁平安。” 第二块上面写着“妾言娉愿与夫君高廉百年好合,白首不相离。” 莫名地,于流洲感觉眼睛被这些小字硌着痛。 他宁可没走过来,何必上赶着为他人做嫁衣。 这个想法刚浮现,他的余光扫到了第三块牌子,霎时心跳加快,如杂乱笛声。 “愿于将军秋猎平安,无灾无厄,满载而归。” 他忽的又觉得不枉受先前那点折磨了。 他欣喜道:“还有我的?” 言娉仰着脸看他,认真地说:“打猎是很危险的事。你帮过我,是恩人,我希望恩人平平安安。” 他笑着将三块木牌举过头顶,苍劲有力的手指捏着红色的细绳,一个一个地往树枝上系。 第一个为高廉祈福的牌子,他系得极松。绳子在树枝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看似结实的结,实际上只要一阵大些的风就能将它吹落。 第二个祈愿百年好合的牌子,他也系得极松。绳子刚刚挂在树枝上,摇摇欲坠。 他系这两个牌子的时候故意侧身,用肩膀挡住了言娉的视线,让她看不见那两个结的真面目。 第三块她为他祈愿的牌子,他系得很紧很牢。绳子在树枝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又用力拉了拉,确认它不会掉下来,才心满意足地松手。 言娉看不具体结的松紧,只见他三块都系好了,便笑着道了谢。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又说:“我还请了两个祈福法事,从明天开始,为期三天。一个是为我丈夫祈福,一个是为于将军祈福。” 于流洲听到前半句时,心里又被刺了一下,但后半句紧接着就过来了,那根刺便化成了蜜糖。他光是听着后半句,其余的便都模糊了,像隔了一层雾,只有后半句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回荡。 “届时你会来吗?”他脱口而出。 “我自然会来。” 于流洲听了很是高兴,忍不住笑起来。 一个和尚从殿内走出来,双手合十,朝言娉微微躬身:“施主,住持有请,详谈法事事宜。” 言娉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于流洲,微微一福:“于将军,我先去了。” 于流洲想说“我等你”,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只好说:“请便。” 言娉跟着和尚走了。于流洲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抬头看向挂着与高廉有关的祈愿牌的位置。 风将满树的祈愿牌吹得簌簌作响,红丝带像蝴蝶在风中扑翅。 于流洲等了一会儿,直到身边的香客都走出了院子,他低头从地上捡起两块小石子,瞄准了那两块红色的祈愿牌。 两块石子接连从他飞出,精准击中了那两块祈愿牌,木牌碎成两半,从树枝上坠落,他捡起来,拿到殿外的香炉前,投进了火里。 见熊熊燃烧的火舌舔舐、吞噬着残缺的祈愿牌,他唇角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眉目阴鸷,却有几分松快。 — 法事做了三天,于流洲便来了三天。 他和言娉说,从前远在边疆,鲜少见过寺庙做法事,心中好奇,想来看看。言娉没有怀疑,任由他跟着。 法事结束,松岩方丈与言娉、于流洲一同出了偏殿。松岩方丈正是那日在大雄宝殿中,伸手挡住于流洲视线的白眉老僧。 言娉问于流洲:“于将军接下来要回府了吗?” 于流洲正要答“不急”,又听见她说:“我还要去后面的义塾看看孩子们,就不与将军同路了。” “孩子?”于流洲疑惑道。 松岩方丈解释:“言娘子和高相公是大善人,每年捐给义塾的银钱,足够供二十个寒门子弟读书识字。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善人,义塾才能办到今天。言娘子待这些学生极好,宛如亲生。” 言娉笑着说:“我夫君家境优渥,却深知寒门子弟求学辛苦。从前尚在求学时便常常接济贫寒学子,入仕后听说大相国寺办了义塾,果断出资相助。我也是受了他的影响,所以折桂斋挣钱后,就想同他一样,尽我所能,帮一帮有需要的人。” 松岩方丈看着于流洲,话中似有它意,“像高相公这样的善人,定能逢凶化吉,长命无忧。高相公与言娘子乃是佳偶天成,必能白头到老。” 言娉双手合十,虔诚道:“多谢方丈。” 于流洲听见这番对话,几分郁结涌上心头。 言娉转头看向于流洲,笑道:“于将军,我去义塾看看孩子们,先告辞了。” 于流洲道:“我没什么事。正好……也想看看这义塾是什么模样,言娘子不介意的话,我同你一道去。” 说不定于流洲看了后也会给孩子们捐款,言娉这样想着,没有拒绝,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松岩方丈瞥了他一眼,捏着佛珠,摇了摇头。 义塾在寺庙的西北角,几株老菩提遮出一大片阴凉。 刚散学,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言娉刚迈进院门,有一个眼尖的孩子就看见了她,大声喊:“言娘子来了!言娘子来了!” 孩子们闻声围上来,七八个年纪较小的孩子挤在她身边,有的开心得跳起来,有的拉她的手,有的抱她的腰,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 言娉笑着伸手摸了摸一个孩子的头,“好久不见,我给你们带了糕饼。” 雪芹笑着提过食盒,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块糕饼,孩子们欢呼一声,迅速排好队等着领。言娉和雪芹一块一块地分给他们,每个孩子拿到糕饼都先甜甜地喊一声“多谢言娘子”,才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于流洲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言娉,眼中甚是柔软。 有几个先分到糕饼的小孩,注意到了站在院门口的陌生男人,好奇地跑过来议论。 “你是谁啊?你长得好高啊。” “你是言娘子的朋友吧,长得真好看。”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手里拿着糕饼,仰着脸打量了于流洲一会儿,和一旁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男孩说:“言娘子的夫君怎么长高长壮了?” 十二三岁的男孩白他一眼,说:“你什么眼神,他不是高相公。” 又有一个七八 岁的男孩,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一脸大人相地摇头晃脑,“对啊,看起来一点也不配。” 于流洲的脸色微沉,“你如何觉得不配?” 七八岁的男孩道:“言娘子虽然显年轻,但实际年龄也有三十多了。你一看还不到二十岁,如何相配?” 于流洲年方弱冠,刚满二十不久。边关风沙大,他以为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沧桑,怎么在这些孩子眼里倒成了不到二十? 这个疑惑一闪而过,很快便被莫名其妙的愤恼压过了。 他阴着脸,蹲下直视那个男孩,声音极冷,“这又如何不配了?有六十老儿娶十六美妾,为何我不能——”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住了口。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宛如酒醒。 他用什么立场说这句话?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 那几个孩子显然没听懂他的意思,但都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转身跑走了。 “阿弥陀佛。” 于流洲意识到刚才情绪上头,忘了身后还站着一个松岩方丈,急忙站起来,一转身,视线正好与松岩方丈相对。 那双低垂,慈悲的眼睛,正平静地洞察着他。 “方丈。”于流洲掌心合十行了一礼,有些紧张。 松岩方丈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借一步说话。于流洲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着他走到院外,远离了喧闹。 秋风从树梢穿过,将几片枯叶吹落在两人脚边。 松岩方丈缓缓拨动着念珠,一颗,一颗,又一颗,不紧不慢。 于流洲像一柄绷紧的弓,根本静不下心。 松岩方丈终于开口,徐徐道:“施主,老僧年轻时曾游历江南,见过一处极美的荷塘。塘中莲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远远望去,如云如霞。每日都有许多人驻足观赏,赞叹不已。 “有一日,一个年轻人站在塘边,看着那朵开得最盛的莲花,越看越爱,越看越舍不得移开目光。他觉得自己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花,便想将它摘下带回家去。于是他下了水,一步步朝那朵莲花走去。可那莲花看着近,走起来却远;水看着浅,走下去却越来越深。他不识水性,走到半途便踩空了,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幸得旁人相救,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有人问他:你为何要下水?他说:我爱那朵花。那人又问:那朵花属于你吗?他愣住,答不上来。那人说:花长在塘中,是塘主的,不属于你。你若只是远远欣赏,花是花,你是你,相看两不厌;你若起了占有之心,非要摘回家去,那花便不再是花,成了你的劫。你也不再是你,成了被执念驱使的痴人。 “施主,有主的花,只可远观,不可攀折。若强行去摘,折损的是花,受伤的是自己。” 于流洲脸上的血色尽褪。 这老和尚分明就是在旁敲侧击,说他不该觊觎有夫之妇! 他竟觉得自己被剥光了衣裳一般,赤条条地站在这个老和尚面前。 羞耻、狼狈、难堪……种种情绪一涌而上。 旁人都是那样想他的?什么样的女人他娶不到?他对言娉,不过是……不过是有几分欣赏罢了! 他绝无可能喜欢有夫之妇! 7. 第 7 章 于流洲生硬地挤出一个笑:“我只是被言娘子的善行感动,想来瞧瞧义塾的孩子们。不知方丈所言有什么深义,我素来迟钝,不甚明白,还请方丈赐教。” 松岩方丈见于流洲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沉重地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善有善果,恶有恶果,还望施主迷途知返。” 说完,松岩方丈径直与于流洲擦肩而过。于流洲愣了愣,缓缓回过头,目光死死追着他的背影,眼中刻意维持的坦荡已经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嫌恶。 这老和尚冤枉我!我光明磊落行事坦荡,竟被他这般恶意揣测,我只是对言娘子有一些倾慕,想多和她相处相处,一没伤人二没害人,又何曾作恶!于流洲这样想着,心里陡生了几分委屈。 — 几日后,秋猎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 旌旗蔽日,甲胄晃眼,皇帝将朝中的文臣武将带出去大半,只留太子赵寅和部分行动不便的老臣在京中坐镇。 又过了几日,傍晚,刚掌灯不久,高廉收到了一封信,邀他次日去太平茶馆议事。 次日天还没亮,高廉就早早醒了,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言娉翻了个身,一只手探出被沿,胡乱摸索着,摸到了他的衣角,轻轻拽了拽,“再睡会儿……” 高廉听到她慵懒的嗓音,觉得她甚是可爱,想了想,却还是轻轻拨开了她的手。 “有事,要出门一趟。” “晚一点……再陪我睡一会儿……”言娉一边用又软又黏的语气说着,一边挣扎着爬起来,将脸贴在他的后背,双臂环住他的腰,手指一点点往下摩挲。 隔着薄薄的中衣,他感受到她脸颊的温热,下意识拢住她的手,让她的手停在小腹上方,不能再继续往下。 “娉娘,不可以……” 她含含糊糊地撒娇:“还早呢……” 高廉犹豫了一瞬,还是拿起她的手,转身在她额上郑重地亲了一下。 “现在真的不可以,等我回来。” 言娉怏怏地松开手,替他点燃了床头的灯,又靠回枕头上,醒了醒神,安静地看着他换衣服。 透过模糊的灯光,言娉发现他今日的神采较以往要好很多。 言娉问:“什么事这么重要?还让你这么高兴?” “有几个旧日同僚找我议事,已经约好了。”他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朝堂党争乌烟瘴气,都是些明枪暗箭,桩桩件件都如淤泥一般,他不愿她被这些龌龊沾染,没有说太多。 言娉没有多问,“那你快去吧。” 她的丈夫一提起朝堂上的事便总是兴致勃勃,能让他高兴起来的就是好事,这样的好事越多越好,难得有让他振作的事,她自然不会拦着。 高廉收拾好,又走回床边,俯身在言娉脸上轻轻印了一吻。 — 太平茶馆开在闹市旁,人流混杂,门面大,幌子却不显眼,装修也不够气派,所以生意并不好。路过的人只会觉得是一家生意冷清的大店。 高廉进去,跑堂笑着迎上来,“客官几位?” 高廉道:“两位,与尹照公子一同来的。” 跑堂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尹照公子已经订好了座,客官请随我来。” 跑堂引着高廉走进最里面的一间雅室,又道:“客官请在里面稍等,尹照公子还在路上。” 高廉点了点头,跑堂出去把门关上。高廉在雅室内坐了片刻,赵寅便来了。 赵寅穿得低调,和寻常的富贵人家无异,眼睛下方印着一层薄薄的青色,一看就知道昨晚不曾睡好。 高廉一见他便要行礼,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高廉,“鸿正,不必多礼,快坐。” 二人一同坐下,赵寅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将一封信递到高廉手中:“荆湖南路来的急报。” 信的边缘,墨迹微微被水渍晕开,显然是冒雨送出的。 荆湖南路安抚使在信中说,夏季已过,按理来说不应该再发水患,孰料入秋后骤雨纷至,连下十日不曾停歇,境内江河暴涨,秋汛骤至,事出突然,猝不及防,眼下已有三县遭逢涝灾,民情堪忧。 见高廉放下信,赵寅面露愁云,“任谁都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拨款赈灾、开仓放粮,但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拨款放粮到谁手里呢?若是地方官中饱私囊,层层克扣,等到了百姓嘴里,怕是连粥都喝不上了。 “而且,此事若是处置不当,长宁王的人定会拿来大做文章,他们正陪着圣上秋猎,会在圣上身边说出怎样的话可想而知!” 高廉知道赵寅是在向他求计,沉心想了片刻,道:“殿下,鸿正以为,赈灾之事,当分三步走。” 赵寅眼睛一亮,“快快请讲。” 高廉道:“第一,殿下可以立刻以太子名义下发懿旨,就近从周边州县调粮赈灾。 “从京城调粮有两个难处:一是路途太远,运送太慢,救不了急;二是总领仓廪漕粮的仓部郎中,素来亲近长宁王,恐怕他会心怀私念、置百姓生死于不顾,故意找理由拖延、阻拦放粮,耽误救灾。 “而荆湖南路周边州县的官员不清楚朝堂上的派系纠葛,见到太子懿旨,定会立刻照办,开仓接济。 “第二,赈灾款项不得交由地方官府全权处置。殿下可以派亲信为钦差,携带银钱直抵荆湖南路,银不过吏,粮不过仓,直接发到百姓手中。 “同时命人沿途张贴告示,写明朝廷拨了多少银钱、多少粮食、何人押送、何时抵达。百姓心中有数,地方官便不敢再伸手贪腐。 “第三,若是灾民聚集,物价必定飞涨。粮商借机囤积居奇,百姓买不起便只能等死。殿下可以给予钦差特权,凡是粮价高于灾前三分的奸商,钦差可以直接抄没 。这样一来,粮商便不敢再哄抬粮价了。” 他说完,屋内安静了片刻,赵寅定定地看着他,脸上逐渐浮出一个笑,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眼中细焰闪烁,又惊又喜,“鸿正,昨夜我与众卿商量了半宿,他们提的法子,都不如你的周全!” 高廉谦逊地低下头,笑道:“殿下谬赞了。” “何来谬赞!”赵寅松开他的肩膀,退后半步,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今日叫你来,原本还有些疑虑,如今全解了!” 年轻的储君脸上的阴霾被一扫而空,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照得高廉心里也暖和起来。 “殿下若觉得可用,鸿正便再与殿下细说,以备不时之需。” “好!”赵寅提起茶壶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请讲!” 两个人便这样谈到日头偏西,又谈到暮色沉沉。 天黑透了,高廉才回到府中。 进了院门,穿过大堂,远远便看见饭厅里亮着温暖的灯,一想到妻子正在等他,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言娉坐在饭桌前,桌上的菜摆得整整齐齐,每一道都用盖子扣着,免得凉。 见高廉回来,她笑着起身,迎上来,“回来了?” “回来了。”高廉走进来,解下外袍挂起,搂着迎上来的言娉的腰,走到桌前,扶她坐到自己腿上,“你等了多久?饭都凉了吧。” 言娉嗔了他一眼:“饭都热了一回了。你再不回来,要去热第二回了。” 高廉将她揽进怀中,嘴唇贴在她的额前,低低笑道:“是我不好,给你赔不是,今晚好好伺候你。” 雪芹刚端着一碗热好的汤走进来,恰好听见这一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抿住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言娉的脸瞬间泛起一层红晕,挣开他的怀抱站起身,作势要打他,嗔怪道:“你真没羞!” 高廉笑着握住她的拳头,轻轻往怀里一带,她便重心不稳,又跌坐回他腿上。他顺势圈着她的腰,含笑道:“这有什么好羞的?‘食色,性也。’圣人都不避讳的事,我一个凡夫俗子又有什么好避讳的?” 雪芹已经识趣地退到门口,“娘子,我先下去了,有事您再唤我。”说罢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颈间,在她耳边小声补了一句:“家妻如此可人,我若不动心,那才该羞。” 言娉被他逗得脸似火烧,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回头瞪他,虽说是瞪,眼底却不见怒,是漾着笑意的,“你读圣贤书,就是读来哄我的?” 四目相视,温热的鼻息缭绕在肌肤与肌肤的咫尺之间,两人的面颊都飞快地潮热起来。 高廉看着她秋水一般的眸子,一本正经地说:“圣贤书教我做君子,君子也不过是饮食男女,我想与我的妻共赴巫山,又如何做错了?” 8. 第 8 章 言娉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又羞又恼,“赴赴赴,你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这是饭厅,你以为是卧房!成何体统!” “是是是,娉娘教训的是!”高廉笑着松开她。 她坐回位置上,舀了碗饭,泡上汤给高廉。 天鹅菌炖鸡,是金秋特色,汤浓味鲜,他不知不觉就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 吃完饭,言娉唤雪芹来收拾碗筷,雪芹看了看高廉的碗底,笑着说:“老爷最近食量增加不少,精神也越来越好了。” 言娉道:“我也这样觉得。” 雪芹道:“看来娘子之前在大相国寺为老爷办的祈福法事很有用。” 高廉笑着说:“有娉娘惦记我,自然好得快。” 高廉素来不信神佛,只信事在人为。他觉得近来精神好转,是因为太子来访、自己有差事可做,心中有了奔头,身体自然也跟着好了。但他知道言娉是信这些的,也就没有说破。 言娉认真地说:“法事办完有半个月了,也该见效了。” 高廉道:“你替我办法事也不同我说,这都过了半个月了我才知道。” “你素来不信鬼神,就没同你说了。”她说罢想起另一件事,“对了,说起来,我在大相国寺还偶遇了隔壁的于小将军。” 高廉心里一顿,笑容微微僵了僵,随即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哦?” 言娉觉得有些好笑,摇着头说:“他说他去求姻缘。你信吗?他那样的人物,年少有成、一表人才的,还需要去求姻缘? “说来也巧,连着遇到了他四天。第一天是巧遇的,他说要随皇帝去秋猎打猛兽,我心想他对我有恩,给你办法事的时候就顺带也给他办了。他从前在边关没见过办法事,想瞧瞧法事是怎么办的,所以办法事的三天都在场。” 听完她这番话,高廉脸上的笑容冰似的化完了,剩下一滩涌动的暗流。 什么巧遇能连着见四天? 他早就发现不对了。在乔迁宴那日,那个男人屡次窥向他妻子的目光,好比一只垂涎的馋虎,同为男人,他如何看不出? 言娉见他面色有些不对,担心是他身体不适,立马敛了笑容,担忧地问:“怎么了?” 高廉望见她一双澄澈的秋水眸,胸中火焰猛地窜起。 那个男人竟敢如此欺负她!她质性单纯,不懂那个男人糜烂龌龊的心思,可他懂! 他以为那个男人好歹是圣上亲封的上将,不至于做出什么逾矩的事,谁料那个男人竟然步步为营,盘算着掠夺他视若性命的挚爱,这般明目张胆的觊觎,他怎么能不火冒三丈! 高廉握住言娉的手,郑重道:“娉娘,以后还是少和隔壁来往比较好。” 言娉眼中浮起几分困惑:“为何?于将军帮过我……” 言娉还没说完,就听见高廉一边摇头一边说:“近日听几个旧日同僚说起了于家在边关的一些旧事,我大为吃惊,愈发觉得他们家不可轻信,不可深交。” 高廉不愿让她知道朝堂党争的事,也不愿让她看见他被于流洲点起的怒火,于是斟酌了这么个由头。 言娉不是个爱听闲谈八卦的人,她对那些事向来没什么兴致,见丈夫神情认真,笃定不是无的放矢,他这样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她该重视。 她认真地应道:“好,以后少和他们来往。” 高廉又补了一句:“能避则避。” 她覆上他的手,柔软的手掌传来温热,“好。” 她最信他,她最听他的。 — 遥远的猎场。 于流洲伏在灌木丛后,手中弓弦大张,箭在弦上,直指远处的麋鹿。 那头鹿毛色油亮,鹿角又大又粗,正背对着于流洲,优哉游哉地吃着草。 这正是一个射箭的绝佳的时机。 于崇山伏在于流洲身旁,屏息凝神,等着那支箭离弦。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儿子射出漂亮的箭了,禁不住偷偷瞥向于流洲。 这一瞥,顿时让他火大,于流洲虽然看着鹿的方向,可双眼空空、毫无神采,一看就知道又在神游! 于崇山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他耐着性子等了片刻。于流洲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依旧拉着弓,却迟迟不放箭。 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鹿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抬头张望了片刻,撒开步子飞快地逃走了。 于崇山终于忍不住了,从草丛中一窜而起,大喝道:“你刚才在等什么!” 于流洲这才回过神,下意识松开了弓弦。箭矢脱手而出,斜斜地飞出去,钉在远处的一棵树干上,嗡鸣不止。 于崇山看着这支斜箭,顿时火冒三丈,又大骂道:“这半个月来,你的心思全然不在猎场上!晓不得你终日怔怔出神究竟在想些什么! “秋猎本是武将们当着圣驾展露身手的大好机会,你却不好好把握。这些时日里,无数资质平平、才干远不及你的小将都各有收获,多多少少猎得些飞禽走兽,纷纷在圣上面前献功争宠、博取恩赏。 “你倒好,次次都空手而归,林间野兔山雀随处可见,你却连这些都没打到一个!” 于流洲低下头,静静听父亲训完。说实话,他刚才真不知道那支箭是怎么脱手的。 于崇山见他依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气得朝他胸口上重重打了三拳,拳拳到肉,打得砰砰响。 “我且问你,你这半个月到底在想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于流洲对上父亲那双愤怒的眼睛,心中的痛苦翻滚如沸水。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言娉。 想她经过他身旁时,钻进他心里的桂花香;想他抱着她时,她纤细的腰肢的温度;想她对他笑时,胜过月色的眼睛。 还有松岩方丈那句,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的“有主的花,只可远观,不可攀折”。 想见她,又知道不该见她。 想靠近她,又知道不该靠近她。 想忘掉她,又偏偏越来越忘不掉她。 他没有一天不被夹在这两股相互撕扯的力量之间,像一块被两头拉紧的布,随时都可能从中间撕裂。 他是痛苦的。 他没办法和任何一个人诉说,说他失魂落魄、六神无主是因为别人的妻子;说他辗转反侧、寝食难安,是因为一个年长她十岁有余的有夫之妇;说他的心不在秋猎场上是因为眼睛在盼她,耳朵在念她,心在想她。 于崇山的拳头打在他身上,皮肉受了痛,竟然减轻了几分心里的苦楚。 他低下头,声音很是滞塞,“父亲教训的是。我会认真的。” “你最好是。”于崇山盯着他看了很久,眼里满是失望,原本想再说些什么,又见他还是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千言万语都不想说了。 — 入夜后,营帐里灯火通明。 今日有一名武将打到了一窝毛色油亮、品相极好的狐狸,献给皇帝,皇帝大喜,当场赏了他高丽进贡的琼浆玉液。那武将便摆了酒席,邀了许多武将共饮。帐中酒香四溢,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于流洲坐在角落,面前的酒盏满着,一口没动。 他兴致全无,脑子里全是言娉,种种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离他不远处,三个武将喝得面红耳赤,说话渐渐没了分寸,嫉妒之心逐渐涌现。 有一个端着酒杯,斜眼瞟了于流洲的方向一眼,扯着嗓子喊:“哎,你们听说没有,咱们这位安远上将,在边疆打死过好几只老虎,刚到猎场那会儿,许多人都 说他这次定能擒几头猛虎回去,怎么这都半个月了,连根虎毛都没见着啊?合着老虎见了他都躲起来了?” 一人大笑着接话:“别说打老虎了,就连一只野兔都没打到!哈哈哈哈哈哈!” 又有一人阴阳怪气:“我听说啊,他那些军功……十件里有八件都是他爹靖毅将军替他记的。你们说说,一个连秋猎场上的兔子都打不中的人,到了战场上能砍金人脑袋?” “人家皮肉生得好,还可以拿脸使美男计!你们这些糙人,羡慕不来!” 这句带着浓厚侮辱意图的话一出,那三人爆发出一阵哄笑。 这些话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听见了,包括于流洲。 酒囊饭袋一群,他并不想理会他们。 “你们没见他成天魂不守舍的?我估摸着啊……”那人挤了挤眼,露出一抹狎昵的笑,“是回京后被哪个小姐勾了魂,把正事都忘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女人这么有本事,能把咱们威风凛凛的安远上将迷成这样。” “想必是个狐狸精一样的骚货……” 话还没有说完,一根竹筷裹着凌厉的风声,从他眼前擦过,精准地贯穿了他手中那只盛满酒液的琉璃杯,酒液泼洒了一地。 琉璃杯碎裂的响声像一把刀,斩断了喧哗,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已经飞速闪到那个武将面前的于流洲身上。 于流洲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宽阔的肩背遮住了所有灯火,阴影笼罩着他,他本能地想要后退,还没迈出腿,于流洲的拳头已经落了下来。 他根本来不及躲闪,拳头砸在他鼻梁上,血霎时涌了出来,溅了于流洲手背一片红。 他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羞辱,立刻爬起来,挥拳向于流洲砸来。 于流洲又是一拳,打得他往一侧歪倒,连带着旁边的桌案都被撞翻了,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旁边那两人终于反应过来,大叫着上前阻拦,于流洲一记回肘将他们撞开。他们虽然也是武将,但于流洲力气之大,根本不是他们能承受的。他们往后退了好几步,也重重地倒在地上,仰面朝天。 于崇山怕于流洲继续动手,冲过来一把拽住于流洲的手臂,喝道:“住手!” “他有错在先,不该说那种话。”于流洲语气平平,并没有带怒气,鹰似的眼中却净是狠戾,让人生畏。 又凝了那三人一眼,于流洲抽回手,头也不回地转身,掀帘走了。 方才那三个武将,一个瘫坐在地上捂脸哀嚎,两个面面相觑,脸色煞白。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劲。 于流洲走出去几步,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于兄!于兄留步!” 于流洲眉头微蹙,回过头,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武将正快步追着他——那人名叫虞蕃,是个八面玲珑、喜欢四处攀交的人。 “虞将军有事?”于流洲不想被人打扰,语气不耐烦。 虞蕃快步走到他面前,搂住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道:“于兄,消消气!今晚我们有目共睹,是那三人招惹在先,忍无可忍自然无需再忍,你莫要拿他们来气自己。 “你今晚教训得好,给他们长长记性,好晓得哪怕是喝了酒也不能乱说话。不然啊,这三人以后指定还要捅出大篓子!说起来,你还是他们的一事之师嘞!” 于流洲不想理他,拨开他的手就走。他被甩开也不恼,反而又笑着搂了上来,压低着声音说:“我晓得你在想什么,也晓得你最近为什么状态不好。” 听了这话,于流洲以为是心思被窥破了,吓得一激灵,锐利地盯着他,“你说什么?” 虞蕃觉得自己果真猜中了,连忙嬉笑着说:“于兄,你可别误会。我是想说,都是男人,我们又是好兄弟,我不仅懂你,我还能帮你。” 9.第 9 章 一番解释后,虞蕃见他仍旧满脸警惕,笑得更亲热了,“哎呀,于兄你莫要那样看着我嘛!你真的误会我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来我帐中,我同你细说。” 说罢就拖着于流洲的肩膀要走,于流洲高他一截,体魄劲健,他全然拖不动,又笑着凑上来劝。 于流洲心中又慌又疑,不知道虞蕃这个油滑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怕虞蕃真的晓得了他的心事。 几番思忖,他主动迈开步子,任由虞蕃勾肩搭背,同他一起进了营帐。 虞蕃一进帐便招呼仆从:“去,把夜宵准备的烤羊肉端上来,再拿一坛好酒。” 他又对于流洲搬来一张椅子,比了个“请”的手势,笑道:“于兄请坐。方才席上你一口没动,我瞧在眼里了。我这正好准备了些夜宵,你若不嫌弃,咱们边吃边聊。” 说话间,侍从已经端上来一盆烤得金黄焦脆的羊肉和一坛未开封的酒。 虞蕃亲自给于流洲斟了一杯,双手奉上,笑容满面,语气殷勤,“准备仓促,酒不算好,于兄莫嫌弃。” 于流洲接过酒盏,没有急着喝,抬眸打量起虞蕃。虞蕃浑然不觉似的,笑嘻嘻地举杯碰了碰于流洲的杯沿,仰头先干为敬,然后拿起刀,利落地切下一块羊腿肉,叉进于流洲面前的碟子里。 “吃啊,别客气。” 于流洲道:“虞将军,有话请讲。” 虞蕃见他依旧紧绷,又开始拐弯抹角地恭维他。于流洲听了一箩筐奉承话,既觉得可笑又觉得烦躁,明白自己要是不同他喝上几杯,他是不会开口的,只好象征性地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同他喝了几杯酒。 他确实不胜酒力。从前在边关,军中严禁饮酒误事,他对酒这东西本就没什么接触,今夜又几乎是空腹喝酒,几杯下肚后,脑袋便开始发沉。 虞蕃见他有了几分醉意,拍了拍手。 三个身姿曼妙的胡姬从帐后鱼贯而入。她们穿着轻薄的纱衣,大敞着领口,手腕和脚踝上系着银铃,随着脚步叮当作响。 三个胡姬朝于流洲行了福礼,开始翩翩起舞,腰肢如蛇,眼波似水,长袖翻飞间露出雪白的手腕和纤细的腰肢,舞姿热烈而妖娆。银铃伴随着身体的舞动而参差错落地响起,给舞蹈做了富有节奏感的配乐。 虞蕃端着酒杯,凑近于流洲,指着红衣胡姬说:“这是牡丹,舞跳得最好。”又指了指穿紫衣的那个,“那是紫苏,琵琶弹得最好,曲儿也唱得不错。”最后指向穿白衣的,“那是茉莉,长得最美,伺候男人的功夫最好。” 于流洲只觉得莫名其妙,起身就要走,余光扫见那白衣胡姬—— 不知道这是他第多少次,想起言娉穿着茶白衣裙,拾阶而上的模样。 他的心猛地一跳,连忙克制自己不去想言娉,赶紧低头盯着手中的酒杯,假装在看杯中微微晃荡的酒液。 虞蕃把他的反应收入眼底,以为他对茉莉有意思,又凑过来低声笑道:“于将军若是喜欢,让茉莉今晚去你帐中伺候便是。” 于流洲依旧低头看着酒杯,杯中的酒面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一片碎金在晃动,晃着晃着,又出现了言娉含笑的眼睛。 他真是不懂了,为什么如此克制还是会想起她?明明只和她过了四天,却像过了四十年一样难忘。 他忍不住扶了扶额,饮下一大杯酒,烈酒入喉的刺激感能非常短暂地麻痹他的烦闷。 虞蕃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害羞不好意思,便来了劲,“不是我说啊,于兄,你也是太老实了。出来秋猎,谁没带几个娇妻美妾?就算没带妻妾,也总要带上几个漂亮的舞姬解闷。出门在外,一腔欲|火没个地方发泄,这怎么行?” 他说着拍了拍于流洲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这几日魂不守舍,我瞧着多半就是憋坏了。都是男人,我懂的。你有需要就跟我开口,牡丹、紫苏、茉莉,你挑个喜欢的,包你舒坦。” 于流洲听完这番话,心中才压下去的烦闷又涌了上来,还添了几分恶心。这人竟把他和那些庸俗之辈混为一谈,还把他这些日子里的煎熬相思都归结成裤|裆里那点事? 恶心之余,他又松了口气。 是他想多了,虞蕃根本不知道他的心思。 这口气一松,酒劲便猛地上了头,于流洲心道不好,要醉,连忙起身欲走,哪晓得眼前突然天旋地转,不一会儿便一头栽倒在桌案上,失去了意识。 再有意识时,他觉得胸口发痒,像是有什么细细的东西在他身上缓缓跳动,像是—— 他猛地睁开眼。 帐中烛火幽暗,一个白影正跪在他身侧,俯着身子,纤细洁白的手指正缓缓解着他的衣服。领口已经被解开了大半,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 于流洲瞬间清醒,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抓住那人的脖颈,将她扼在床上。 他双眼凌厉地剜着茉莉,“你做什么!” 茉莉被他掐得吃痛,却没有挣扎,反而眼角含春,嘟着嘴唇妩媚地说:“将军……原来将军喜欢这样玩……难怪方才在帐中一言不发……奴家真的以为入不了将军的眼呢……” 说到这,她迷离的眼睛又扫向他敞开的领口,舔了舔唇,“将军的身材……比我想的还要好呢,那么伟岸,一晚十次都不在话下吧。” 铺天盖地的羞辱感直冲头顶,于流洲倏地从腰间抽出匕首,直抵茉莉的胸口。 冰凉的刀刃触到皮肉,茉莉这才恍然大悟,惊觉于流洲并非是要和她玩什么情趣,是真的动了怒,脸上的媚笑瞬间荡然无存,惊恐万分。 “将军……将军饶命……”茉莉泪水如注,滴在于流洲握着匕首的手上,声音发着抖,“是虞将军让我来的……他说您这几日心情不好,让我来伺候您……让您泄泄火……我们做奴婢的有什么办法呢……主人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罢了……将军饶命啊……” 于流洲一阵反胃,将她甩到一旁,翻身下床,抄起床头剑,直冲虞蕃帐中。 虞蕃帐中还亮着灯火。他早就撤了夜宵,一人坐在桌案前埋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急忙抽了本书 遮住原先在看的东西。 虞蕃见来人是气势汹汹的于流洲,先是一愣,再见到他手中的剑,又看到茉莉神色慌张、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立刻便知道事情不妙了,脸上立刻堆起几层笑,双手举过头顶,躲到屏风后,探出一个头,战战兢兢地问:“于兄,这是怎么了?茉莉没伺候好你吗?我问她的罪!” 茉莉扑通一声跪下,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主人饶命……于将军不让我靠近……” 于流洲眸中暗藏怒火,面色阴翳,声音极为阴冷地对虞蕃说:“你让她来辱我?” 虞蕃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连忙拱手赔笑:“于兄息怒!我绝无侮辱之意!是我唐突,是我考虑不周,于兄是不好美色的真君子,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这就给给于兄赔罪,今夜纯粹是弄巧成拙!我明天一定上门道歉!” 于流洲原本满腔怒火,听他说到“君子”二字,一时又熄了大半火气。 “君子?”他有几分自嘲地自言自语。 他当真是君子吗? 他若真是君子,怎么会在戒律森严的大雄宝殿,将法相庄严的佛像,想成她的脸?他若真是君子,又怎么会烧掉她给丈夫的祈愿牌?甚至,如果刚才解他衣服的是言娉,是那个有夫之妇,他绝不会推开。 他心里很清楚,他做不到。 虞蕃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人,立刻便捕捉到了于流洲的情绪,缩了缩脖子,试探着问:“哦——于兄莫非是心里已经有人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看不上寻常庸脂俗粉了?” 于流洲猛地抬眼看向虞蕃。 他什么都没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将他出卖给虞蕃了。 虞蕃眼里精光一闪,知道自己赌对了,挥手让茉莉下去,凑到于流洲耳边低声说:“于兄,既然有心上人,那就去追啊!男子汉大丈夫,建功立业都不怕,还怕追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子……都能追求吗?” 这话的声音很小,不知于流洲是在回虞蕃的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虞蕃一听,心道有戏,立刻滔滔不绝起来,“那当然!你想想,打仗的时候,哪座城池天生就属于谁的? “不都是今天你打下来就是你的,明天他抢回去就是他的。 “城池也好,人也好,谁有本事就是谁的。 “于兄,都说你‘千军阵中取敌帅首级,如探囊取物’,年纪轻轻就封了上将,功名富贵唾手可得,这天底下哪有什么女子是你配不上的?” “只要是你喜欢的,去追就是了。再不可追的人,被你追到,都是你的本事!” 于流洲脑中嗡嗡作响,虞蕃那些歪理邪说像一团烈焰,生猛地撞进了他迷途徘徊的灵魂,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原是站在深渊边上,往前看是万丈悬崖,往后看是茫茫大路。虞蕃的话像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往前推了一下。 熊熊跳动的火光映入他深邃的眼睛,他唇角浮起一个笑,豁然开朗似的。 他松快地说:“受教了。” 10.第 10 章 次日,于流洲在营帐中动手打人的事便传到了皇帝耳中。皇帝罚了他和那三人各半月俸禄,算是各打五十大板。 那三人被于流洲揍得鼻青脸肿,又被罚了俸禄,灰头土脸地缩在营中,不敢再生事。 于流洲却没被罚萎靡,那夜过后,反倒像换了个人,此后,只要进山打猎便是满载而归。同营的武将们见他这般勇猛,再也没人敢说酸话。 这日午后,于流洲带着几个侍从,进山查看先前设下的捕熊陷阱。 于流洲眉峰陡立如出鞘青锋,一双瞳仁漆黑沉敛,穿着一身赤色圆领骑射服,束腰窄袖,挺脱如崖上青松。右臂上擎着一只巨大的苍鹰,腿边跟着一条强壮细犬。 刚劲英武,望之便觉气势迫人。 远远地,于流洲看见了一头巨大的黑熊倒在地上,从灌木丛中伸出半个身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死去多时。 熊看起来得有五百斤,捕熊陷阱虽然厉害,但也只能伤到它的腿,困住它,绝不可能让它短时间内死得这么透。 于流洲身边的细犬也感觉到了不对,猛地弓起脊背,夹紧尾巴,竖起耳朵紧盯着灌木丛。苍鹰不安地扑了扑翅膀,也直勾勾地盯着灌木丛。 于流洲当机立断,抬手示意身后的侍从停下。侍从们面面相觑,有些不解,但也遵命后退,跟着警戒起来。 于流洲从背上取下弓,搭箭,拉满,朝那片灌木丛射出一箭。 箭矢穿入草丛的瞬间,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震出,一头体型庞大的猛虎从灌木丛中跃出,四爪犁地。 虎口周围全是暗红色的血迹,很显然——这头中了陷阱的黑熊,被闻到血腥味赶来的老虎扑杀了,虎吃了熊后就藏在灌木丛里休憩消食,被于流洲的箭惊了出来。 那虎仅仅是四足趴在地上就有半人高,肩背隆起如山丘,一双竖瞳垂涎欲滴地锁着于流洲,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寸许长的獠牙,又是一声咆哮,震得山林骤颤。 好几个侍从倒吸了几口凉气,惊叫出声,双腿发软,止不住地后退,竟然被吓得忘了搭箭。 虎盯着于流洲,于流洲也盯着虎。 虎谋人,人也在谋虎。 如此僵持了片刻,于流洲漆黑的眸中冲出熊熊燃烧的亢奋,猛地一挥臂,苍鹰长唳一声,振翅而起,黑白相间的翅膀展开足有数尺,直扑虎面上空,凌厉的爪向老虎的眼睛钩去。 老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激怒,猛地人立而起,挥舞巨掌拍向空中的苍鹰。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于流洲腿边的细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猛然窜出,扑到老虎身后,死死咬住老虎的后腿。 老虎吃痛,厉声咆哮,转身去咬那只细犬。 于流洲抓准时机,眼疾手快连发两箭,第一支箭正中老虎的左眼,第二支箭紧随其后,没入了老虎的右眼。 伴随着老虎长长的哀嚎,鲜血从它的眼眶中喷涌而出,彻底失明的它开始疯狂地挥舞巨掌、胡乱地冲撞着。 看到老虎歇斯底里挣扎的模样,于流洲满脸兴奋,眼中跳动着疯狂的火焰。 他侧身避开老虎的扑击,绕到它的背后,纵身一跃,左手揪住虎颈的皮毛,双腿夹紧虎腹,稳稳落在老虎宽厚的脊背上,抡起右拳,朝着虎头狠狠砸下去。 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狠,雨点般落下,像是把这半个多月来所有的自苦、所有的焦灼,全都灌注到了拳头上。 失明的猛虎吃了痛,彻底陷入了无边的狂躁,庞大的身躯剧烈翻腾、狂甩脊背,试图将背上之人摔碾在地。粗壮的虎尾带着劲风疯狂拍击,砸得周遭草木噼啪断裂,泥土飞溅。 于流洲宛若生在了虎背上,任凭猛虎如何颠簸,身形岿然不动。 威震山林的百兽之王,此刻狼狈不堪。双目血水汩汩喷涌,威风凛凛的皮毛被血水浸透,凌乱地贴在皮肉之上。 昔日慑人的凶性,尽数变成濒死的挣扎。 背上的于流洲,一袭赤红衣袍被滚烫的虎血浸透,红得愈发浓烈妖冶。老虎的血珠溅上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顺着他脖颈的线条蜿蜒滑落。 他眼底,是燎原的狂热。 虎困于绝望,人驰骋于疯狂。 猛虎的挣扎渐渐衰弱,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粗重的喘息接踵而至,四肢逐渐踉跄虚软,最后重重栽倒在地。 于流洲身后的一众侍从,早已被此情此景吓得浑身僵冷,眼看老虎已死,却无人敢上前半步。 他们原是恐惧猛虎凶煞,可见到于流洲眉眼凛冽,拳势悍烈地打死猛虎,又开始害怕于流洲。 一时竟然分不清于流洲与身下之物,究竟谁是被野性包裹的猛兽。 过了片刻,于流洲缓缓松开攥紧虎毛的手,撑着虎头慢慢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下彻底覆灭的巨兽。 他打算把虎皮献给皇帝,刀会损伤虎皮,所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用刀。虎皮完好无损,只是被血浸透了,洗一洗,又是漂亮的。 他从前打过好几只虎,并不稀罕这些虎皮,他现在有更在意的东西——虎牙。 在边关,许多男子会送虎牙给喜欢的女子,据说能辟邪镇煞,保佑平安。 他单膝跪在虎头旁,从腰间拔出匕首,利落地撬下了两颗最长的獠牙。 那两颗獠牙足有他手指长,根部粗壮,尖部锐利。 他将獠牙握在掌心,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干净上面的血渍,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 他心想,虎牙是个吉利东西,他要带回去送给言娉。 想着想着,他忽然轻笑出声。漆黑的眸中,疯狂的焰火渐渐敛去,漾出几缕温柔。 他将两颗虎牙收进骑射服贴胸的口袋里,摸了摸细犬的脑袋,细犬仰头舔舐他手上的虎血,乖巧地摇着尾巴。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在头顶盘旋的苍鹰,示意侍从将先前猎到的两只鸿雁拿来。侍从将鸿雁拿给他,他将一只丢给细犬,一只掷向空中。 细犬跳起来接住鸿雁,立马狼吞虎咽地啃食。苍鹰一个俯冲,利爪精准地抓住了另一只鸿雁,落到不远处的树梢上,狠狠撕咬起来,鸿雁带血的羽毛纷飞,飘落空中。 于流洲忍不住,又从怀中拿出了两颗虎牙,在火红的残阳下细细摩挲。 再等一个月,秋猎就要结束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到她身边。 — 京城。 高廉站在窗边的黄金笼前,逗弄着两只黄鹂。黄鹂站在架子上偏着头看他,欢快婉转地鸣叫。 言娉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竹筒,竹筒上开了一个小孔,插着一根细小的竹管,竹筒里装着饮子。 言娉看他逗鸟,笑得眉眼弯弯。 高廉拿出几只晒干的小虫摊在掌心,一只黄鹂从笼中探出头,拾起几条小虫,喂给另一只黄鹂吃,两只黄鹂吃完小虫又清脆地唱起来。 高廉道:“养鸟还是得成双成对地养。独一只未免太寂寞。” 言娉端起竹筒吸了一小口,说:“是啊 ,你还记得吗,你我刚成婚那年,你养的第一对鸟,有一只病死了,另一只便不吃不喝,没多久就气死了。” 高廉想起旧事,喂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当然记得,鸟死的时候你哭得好伤心,害我哄了好久。” “我没哭。”言娉嘴硬。 “哭了。”高廉转过头来笑她。 言娉被他揭了旧事,撇了撇嘴,倒也没否认,“鸟和人一样,也讲感情的,没了伴侣便不愿独活了。” 两只黄鹂吃饱了便不再理会高廉,互相依偎在一起,用喙替对方梳理羽毛。 卿卿我我,好不甜蜜。 高廉看着两只如胶似漆的黄鹂,颇有些触景生情,情不自禁地望向言娉,言娉回望他,视线相交,他心中一阵温热。 高廉走到言娉身后,俯身搂住她的肩,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道:“太子知道我喜欢鸟雀,前几日说要送我一只鹦鹉。鹦鹉是可爱的,可咱们家已经有了一对黄鹂夫妻,它们亲亲爱爱,鹦鹉进来了又没有伴,孤零零一只鸟和这对鸟夫妻相处,怕是没趣。我便谢了太子的好意,没有要那只鹦鹉。” 言娉靠在他怀里,笑着说:“这还不简单?我们去市场上再买一只鹦鹉,和太子给的凑一对不就行了?他给你那只鹦鹉是公的,我们就买个母鸟回来,若是母的,就买个公鸟回来。” 高廉笑着摇头,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太子赐的鹦鹉是南越那边的品种,寻常花鸟市场买不到的。不是同类,怎能合得来?” “原来如此。那算了,我们两个一对,”言娉一边笑着说,一边抬手指了指两只黄鹂,“它们两个一对,挺好的。” 高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依偎在一起的黄鹂,又低下头来看她。 她的肌肤在夕光的照射下,宛如一块盈盈透光的羊脂玉。 高廉看得出了神,禁不住要低头吻她,言娉忽然想起一件事,站起身望着窗外,说:“对了,前段时间我在附近看到了老鹰。咱们这里不是郊区,附近没有山林,轻易见不到老鹰的。” 高廉走到她身后,揽着她的腰,“那以后我们出门,要记得把黄鹂从窗边拿开,免得被老鹰叼了去。” “嗯。”言娉应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饮子。 高廉搂着她腰的手不觉提了几分,道:“这么香,好啊你,偷吃什么?” 言娉咽下那一口,随后说:“折桂斋的陈厨子新做的饮子,炒熟的绿茶磨成粉放进牛奶里,再加了点冰糖,又有奶香,又有茶香,还有一点甜。好喝得很。” 高廉凑到她唇前,嗅了嗅她唇边残留的余香,温热的鼻息扑上她的面颊,让她有些痒,她笑着往后缩,她才缩了一寸,他便又逼近了一寸。 悱恻的情丝在两人温热的呼吸间蔓延,她以为他要吻她,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 哪知他却使坏,往后一缩,笑着道:“背着我偷吃,却不给我吃,是何道理?” 言娉睁开眼,见他一副促狭的模样,忍不住拍了他一下,“折桂斋的师傅今天刚做的尝试,就这一杯。我要是有多的,还能不给你吃?” “一杯就不能给了?” “你要我怎么给?” 高廉腾出一只手拉上窗户扣稳,又将搂着言娉的手一带,她便被他搂得转过身来,他顺势扣住她空闲的左手往后推,微微发力,俯身欺近,将她抵在雕刻着凤凰双飞的窗棂前。 两人呼吸交缠,他温热的唇悬在她唇前一寸之地,低声道:“你亲口喂我。” 11.第 11 章 言娉深深地看向他的眼睛,眼波里映着他的影子,并不妩媚,却自有风情。 她拿起竹筒,从二人唇间的缝隙里送进口中,小小地酌了一口。 踮起脚,吻了上去。 柔软的唇瓣贴上来,温热的饮子从她口中缓缓渡进他口中,饮子香和她身上的桂花香汹涌地蔓延着。她唇齿间流淌的甜,也从她口中一路攀延到他的舌间,再流淌进他心里。 高廉微微一怔,随即全身心都沉浸进去。他一手捧起她的脸,拇指在她的眼角徘徊,食指探进发间抚摸她的鬓角,中指摩挲着她的耳廓,一手将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立刻将这个吻从她轻柔的馈赠变成了他热烈的索取。 言娉渡完了饮子,想要退开,高廉却没有松开她。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箍在怀里,吻得更深,他的舌尖探进去,不停探寻着只属于她的回甘。 唇与唇的缠绵,舌与舌的交缠,他贪婪地向她索取更多。 他有时候想把她吃掉,或者把她揉进他的血肉里,这样她就不会离开他了。 言娉被他吻得浑身发烫,膝盖发软,摇摇欲坠地往下滑。高廉揽着她腰的手及时收紧,将她撑住,不让她落下去。 她的手失了力气,竹筒从掌心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竹管被甩了出去,白白的饮子溅了一地,又从筒口汩汩地流出来。言娉的鞋子被飞溅出来的白色饮子溅到,洇开一小片白色的、湿润的痕迹。 她的手攀上了他的头,柔软的胸脯隔着薄薄的衣料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此起彼伏的呼吸中,两人之间再无缝隙。 吻到两人都快要窒息的时候,他才缓缓松开她。 分离的那一瞬间,两人唇间拉出一道极细的银丝。 言娉微微喘着气,抬眼看他,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看见自己面颊潮红如晚霞,湿润的嘴唇泛着水光。 高廉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拭去银丝残余的痕迹。 指腹下的触感柔软而温热,他忍不住低下头,又一次在她唇上留下两个蜻蜓点水般的轻吻。 吻完,两个人就这样脉脉相视,过了好一会儿,言娉才意识到鞋子湿了,目光随即往下,落在沾了一片白的鞋面上。 她抬了抬脚,带着几分娇嗔,又软又糯地说:“我鞋子湿了。” 高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被白色饮子打湿的绣鞋,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他弯腰,一手揽住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将她横抱起来。 言娉低呼了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自从他突然生病之后,再也没能抱起她,这次竟然能抱起她了,她颇为意外。 一定是他身子变好了,言娉这样想着,更加喜悦。 言娉被抱到床上,翘起那条被打湿了鞋面的脚,双手朝后撑着床面,微微仰着身子看向他。 高廉点燃床头的灯,橘黄色的光将她身体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高廉单膝跪在床前,低下头,轻轻捧起她的足,脱了那只沾了饮子的淡黄色绣花鞋放在一旁,接着又要脱她的罗袜。 他的手指隔着细腻的丝绸罗袜触到她的足跟,又热又痒,她微微缩了一下,又被他拢住足心拉了回来。罗袜脱下,她雪白的足便落在他掌中,小巧玲珑,白里透红。 他一手奉起她的脚,一手摩挲上她的小腿,低下头,吻上了她的脚背。 言娉含笑望着他俯首虔诚的模样,眼底漾起柔润的水光。 温热的吻顺着脚背缓缓往上漫,细腻的摩挲带着滚烫的情意,惹得她足趾轻轻蜷起,喉间发出细碎轻哼。 听见这软软的声音,他停下动作,轻轻笑她。 “笑什么。”言娉嗔怪着,用脚尖踢了一下他的脸。 他也不躲,反而笑着抬起头,任由她踢。 这下换成言娉笑他了,又连连踩了他好几下,他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浓了。 “我错了。”他嬉皮笑脸地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认错的态度。 说罢他又握住她另一只脚,如法炮制地替她脱了鞋袜。 他将她的腿搭在肩上,然后顺着她的腿弯内侧,一点一点往上吻,每落一下都像在她身上放了一把小小的火,从腿弯一路烧到大腿根内侧,烧得她面颊潮红,心火滚滚。 言娉终于撑不住了,腰一软,慢慢倒在床上。高廉伸手抽过被子,垫在她腰后,让她能更舒服地躺着,她仰面望着床帐顶上绣着的鸳鸯,呼吸混乱。 “舒服吗?”他问。 言娉喘息着,低低应道:“嗯……再用力一些也没关系。” 话一出口,她便看见他颇为得意的坏笑。 “我是说,靠着枕头舒服吗?” 言娉的脸“ 腾”地一下红透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他的套,抬手便去推他的头:“你又欺负我。” “我哪里欺负你了?”高廉任她推着,偏开头,狡黠地笑,“明明是你心思不纯,还说是我不对。” 言娉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推着他头的手用力了些,将他的脸从自己大腿根处推开。 高廉顺着她的力道仰起脸来,看着她那张红得要滴血的脸,笑着准备起身。 她的脚却勾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刚刚抬起的头又按了回去。 “不准。”她红着脸,半是撒娇半是命令地说。 高廉望着她含羞的眼睛,心中的火被彻底点燃了。他低低笑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在她大腿内侧的软肉上咬了一口。 言娉“嘶”地倒吸了一口气,撑起身子去掐他的脸,手指刚触到他的面颊,便被他一把握住了。 高廉顺势将那枕头从她腰后抽走,抓着她的手按在她耳侧,欺身上来。 “不舒服就换个姿势。”他低声说,滚烫的气息洒在她耳侧。 言娉被他抓着手,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偏过头去,“起来,我现在不想了。” “晚了。”高廉并不停下动作,他的吻密集地落下,从耳垂到颈侧,又从颈侧到锁骨。 她的身体很诚实地在他身下战栗,喉咙里溢出一声又一声细碎的呜咽。活脱脱像一只猫,被挠到了痒处,想躲,又舍不得躲。 两人的呼吸渐渐乱了,像两股猛烈交织、极速冲撞的溪流,再也分不清溢出的水是谁的。 言娉咬着他散落的发,闭上了眼睛。 轻轻的、低低的喘息声和偶尔泄出的一两声嘤咛,在高廉耳畔回荡。 又过了许久…… 高廉终于从她身上撑起身体,微微喘着气,低头看着身下的她,她的面颊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绯红。 床下那两只歪倒在地的绣鞋上,白色的饮子痕迹已经干涸了,又多了两道白色印子。 “我好累了。”言娉闭着眼,小声说。 “好,不继续了,我给你擦擦。”他伸手拨开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在她眉心轻轻落下一个吻。 — 睡到半夜,两人被一阵拍门声惊醒。 管家刘善在门外说:“老爷,夫人!不好了!给折桂斋送米的陈四姐出事了!” 12.第 12 章 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刘善跟在高廉和言娉身后,一路走到客堂。 王有德在客堂等待。他身旁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眼角挂着泪。这个男孩正是陈四姐的孩子阿福。 王有德一见高廉和言娉进来,几步迎上来,拱手弯腰行了个礼,“高相公!东家!你们可千万要救救陈四姐啊!” 高廉上前扶住他,“王掌柜,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王有德直起身来,急急道:“陈四姐昨天下午就该给折桂斋送米来的,结果等到晚上折桂斋打烊都没来。她给折桂斋送了这么多年米,从来没迟过,不仅是折桂斋,凡是和她合作过的,哪个不说她准时靠谱。 “那时我就觉得不太对。我又等了今天一天,等到傍晚她还是没来,也没叫帮闲来送个话,心想她肯定是出事了,要不是出了事,她绝不会误了送米的。我就去她的米铺里找她,铺子关着门,我又去找了她店里的帮闲,帮闲说她前天就被官府抓走了!” 言娉面色一变,“官府?她这么老实忠厚的人,能犯什么事,怎么会被抓走?” 王有德刻意压制情绪,却还是掩不住心里的愤懑:“是她亡夫家的小叔子报了官!说她丈夫是被她毒死的!” “胡说八道。”言娉脱口而出,“陈四姐和她丈夫经营米铺,夫妻恩爱得很,她怎么可能毒杀丈夫?她丈夫明明是半年前得风寒病死的。” 高廉闻言,眸色一沉。 王有德连连点头,“是啊,我那时候还去吊唁过!她丈夫走后,她一个人撑着铺子,还要拉扯孩子,日子苦了不少。 “她的小叔子早就惦记上了她的铺子,隔三差五去找她麻烦,说哥哥的产业该归弟弟所有,是她这个外姓人抢了他哥留给他的铺子,要她交出铺子来。 “她不肯,他就到处说她的闲话,说她克夫,说她和外面的野男人通奸,说他们的孩子是野种……如今竟是连杀人的罪名都往她头上扣了!想来是搞了些伪证,请了些假证人,又买通了捕快,找个罪名把她抓走,好侵吞她的铺子!” 阿福一直低着头默默地哭,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再也顾不上什么礼数规矩,几步冲到言娉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拼命磕头。 “东家!我求求您!救救我娘!我爹娘和睦恩爱,根本就是叔叔他欺负我家没了爹,要抢我家的铺子!我爹死了……我就一个娘了……我不能没有娘啊……求求您了……” 言娉看到他涕泪纵横的模样,心都要碎了,连忙蹲下身扶他起来,拿袖子替他擦泪,“别哭,别哭……你娘不会有事的。有我们在,一定想办法救她。” 阿福被她扶起来,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着言娉的衣服,不肯松手。 高廉沉吟片刻,道:“这事肯定是要帮的。谋杀丈夫是重罪,要判斩刑,绝不能让陈四姐平白被诬陷。 “明日天亮我便去找京城府尹,他与我有些旧交,我先去探探情况,先把她从牢里带出来,再帮她解决那个妄图吃绝户的小叔。” — 府衙的大牢建在地下,沿着湿漉漉的石阶往下走,光线便一层一层地暗下去,空气里的霉味和骚臭味愈来愈浓。 言娉知道牢里臭,特意在他出门前给他塞了一块袖中香。高廉用袖口掩住口鼻,袖中香虽然有香味,但是根本盖不住铺天的臭气。 他生来富贵,何曾见过这样的地方,才走了几步,胃里便开始翻涌。牢房里老鼠蟑螂四处乱窜,铁链拖过地面的声响和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有两名狱卒恭恭敬敬地提着灯笼给高廉引路,走到目的牢房,拱手道:“高大人,就是这里,这间牢房里关的都是有谋杀丈夫嫌疑,正在候审的女人。” 这里非常狭小,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栏门,内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微弱到近乎没有。枯草铺了一地,七八个蓬头垢面的女人靠着墙挤坐在里面,没有任何人对高廉的到来投来目光。 狱卒朝里头粗声喊:“哪个是罪妇陈氏?” 那些女人齐刷刷抬起头来,目光整齐地转向角落里一个歪着头一动不动的人影。 狱卒又喊了一声:“陈氏!过来!有老爷来探望你!” 陈四姐依旧歪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狱卒骂骂咧咧道:“装什么死!听见没有!” 靠近铁栏的一个女人,用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语气说:“她好像死了。” “放屁!”狱卒骂道,“昨天晚上她想越狱,被我们发现了,打了三板子。区区三板子,哪能打死人?” 那女人说:“她那么个瘦小女人,哪里承受得住那样的力度。她昨天被拖回来没过多久就一动不动了。” 两名狱卒的脸色大变。 一个狱卒急忙打开铁栏门走进去,弯下腰探了探鼻息,猛地直起身来,“不好!真死了!” 另一个狱卒骂道:“这不经打的短命鬼!” 高廉心头一紧,快步走进牢里,借着狱卒的灯笼,往下看,因为灯光太暗,不凑近根本看不清,所以他凑得很近。 等到他终于看清陈四姐的死状,胃里一阵翻涌,猛地转身扶着墙,险些吐了出来。 陈四姐瞪大了充着血的眼睛,白色的舌头伸出来,鼻子和嘴唇附近都糊着干涸的血。 — 根据王朝律法,候审犯人死在狱中,需要立案追责,在案子了结前,都没办法把陈四姐的尸体带回去安葬。 高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牢房的。记忆里只剩下那些湿漉漉的石阶,满鼻子的臭味,还有那双血红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回家的马车上,他沉默了一路。 物伤其类,他不免想到了自己。他是家中嫡次子,原是有一个哥哥的,只是哥哥早产,未能成活,他就成了唯一的嫡子。他的心疾继承自他那不到三十便仙逝离去的母亲。因为他的母亲早逝,加上他又天资聪慧、品行高尚,无论是经商还是读书都有所建树,父亲格外疼他。 父亲的妾生了两个庶弟,资质平庸,好吃懒做不说,还都沾上了赌博的恶习。 父亲过世后,八成的家产都归了他,两个庶弟只分得两成,对他颇怀嫉恨。兄弟不睦,他自然就带着妻子搬到了京城的另一边。 他考取功名前,两个庶弟在亲戚面前说了他很多难听的话。直到他中了状元,侍从东宫,他们才不敢再多嘴。 可要是他不 在了呢?要是他的心疾有一天撑不住了,那两个庶弟会如何对言娉?会像陈四姐的小叔子一样,编个罪名把她送进大牢,好“名正言顺”地吞掉这偌大的家产吗? 只怕是有过之而不及! 他不寒而栗。 高廉回到府中,言娉迎上来,见他脸上并不带笑容,心里不觉地沉了几分,“怎么样?” 高廉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陈四姐被捕后担心孩子,半夜里拿着簪子撬锁想逃出去。被狱卒发现,打了三板子……死了。” 言娉的脸霎时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王有德闻言,垂着头,眼泪滚落,喃喃道:“我和他们夫妻二人……也算是十年的老朋友了,两人善良淳朴,本本分分开了一辈子米铺,怎么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谁也没有注意到,原本在外面的阿福走了进来。 刚刚说的所有话,他都听见了。他小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尖叫着嚎啕大哭:“娘啊——” 言娉回头,赶紧跑过去紧紧抱住他,阿福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娘死了!!!我娘死了!!!我就一个人了……我怎么办啊……娘啊——爹啊——” 高廉蹲下来,伸手扶住阿福的肩膀,坚定道:“阿福,你放心。叔叔一定帮你娘讨回公道。” 阿福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哑着声音说:“可是我娘已经死了……即便有了公道,我娘也活不过来了……死了就是死了……” 高廉怔了怔,垂下了眼睛。 阿福还在歇斯底里地哭着,一遍遍痛嚎:“我娘被我叔叔杀了!!!我娘被我叔叔杀了!!!” 他又这么哭了许久,三人一直陪着他,直到他哭到全身都丢了力气,昏昏沉沉地睡去。 谁也不放心留他一人在他家里,于是王有德将他抱回了自己家照顾。 入夜,高廉和言娉躺在床上,皆是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言娉转过身,往高廉怀里钻。高廉手臂微微收拢,将她抱紧,下巴抵着她的头发,她闭着眼睛,手臂环上了他的背。 帐中寂静,只有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良久,言娉闷闷地开口说:“陈四姐真的好可怜,勤恳本分一辈子,待人赤诚,最后却落得这般含冤惨死的下场。还有阿福,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双亲尽失,孤零零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还记得陈四姐经常说她的阿福聪慧,读书很用功,认识很多字,以后一定能考上秀才…… “唉……” 字字句句,皆是心疼。 高廉听完这些话,喉间溢出一声干涩的应答,“嗯。” 他脑海中尽是牢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外吐的白舌、口鼻干涸的血色…… 这些画面像火一样,拱着埋藏在他心里的隐患。 两人又无言了许久,言娉以为他也只是满心唏嘘,不曾想他已经想了许多事。 高廉紧紧抱着她,一半郑重一半怅然地说: “娉娘,倘若日后我因心疾病逝了。你莫要为我守节,困自己一生。你定要再寻一个正直可靠、真心待你的好夫婿,我不会怪你的,我只盼你健康平安、长命无忧。” 13.第 13 章 言娉愣了一下,从高廉的怀抱中缓缓脱身,转过身背对着他,睁开了眼睛。 她原本就没什么睡意,此时更是清醒无比,“你从前总缠着我问,问我能不能一辈子,心里、眼里都只装你一个人。” 话音顿了顿,尾音有些发颤,“怎么如今,你反倒不在乎了?” 高廉的心口揪紧,忙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胸膛紧紧贴上她的背脊,将脸埋进她柔软的颈窝,怅然道: “我怎么会不在乎。娉娘,我何止想要你这辈子只爱我一人。我向来不信鬼神,更不信什么轮回转世,唯独在我与你的姻缘上,我希望有来世,不,来世还不够,我贪得很,我盼着生生世世,你的眼,你的心,都只装我一个,分毫不分给旁人。我多么希望我们的姻缘是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一样永永远远的事物,娉娘啊,我怎么会不在乎你?” 可爱恋之下,是他无法抗衡的命运。 言娉静静听着他继续往下说:“你知晓的,我母亲不到三十便因心疾撒手人寰,而我如今也继承了她的病,我恐怕……” “别胡说!” 言娉骤然转身,死死捂住他的唇,截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夜里不许说这些不吉的话,要避谶!” 高廉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放下,眸中有几丝哀凉,“事实摆在眼前,不是我闭口不提,就不会发生的。” 言娉猛地坐起来,青丝如瀑,垂落肩头,“你今晚实在是莫名其妙。”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怒火,可朝夕相伴十余年,他是最懂她的,她的一颦一蹙间在想什么,他都知道,此时也不例外,他知晓她是真的动了气。 他也跟着坐起身,望着她看似平和的眉眼,字字恳切道: “我不是无端胡言,我仔细想过了。我会尽早立下完备的遗嘱,将名下所有田产、宅院,一一梳理清楚,尽数归于你名下。我会提前安顿好所有家事,断不会让你日后受人欺负。 “除此之外,我还会修书给朝中旧友、昔日同窗,郑重托付,让他们日后多多照拂你。我能做的所有铺垫,我都会一一做完。” 言娉垂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没有回他。 她的几缕青丝滑落,挡住了她的侧脸,他伸手拂开,别在她耳后。 两人间只剩下寂静。 过了许久,高廉才接着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没什么遗憾了,我只希望你能长命无忧,安康快乐。”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自己的丈夫,微微红了眼眶。 “高廉,你根本不懂人心。” 高廉的视线与她相交,眼底蒙上几层愁云。 “若你还像从前那般爱我,便该对我有独占的心,就绝不会说出今天这番话,绝不愿意我日后嫁与他人!你如今轻飘飘一句话就要让我改嫁,这算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鼻尖发酸,眼底迅速氤氲出水雾。换作从前,高廉一定会马上放下道理,哄她去,可在这个问题上,他不允许自己不理智。 他怎么可能不像从前那样爱她,恰恰是爱得太深了,才做不成自私的人。 他抬起袖子给她擦泪,她置气,猛地扭过头去。 他声音平稳,试图和她把道理讲清楚,“我若能寿终正寝,伴你白头,怎么可能不想生生世世独占你? “陈四姐有多凄惨你也看见了,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备受欺凌。我若骤然离世,留下你孤身一人,面对我虎视眈眈的两个庶弟,偌大的高家家业,你无依无靠,如何自保?” 言娉原以为哭了他就能像从前吵架的时候一样,二话不说认错道歉来哄她开心,哪知道他一点服软的想法都没有,还在那自顾自地讲,禁不住更伤心了。 泪大滴大滴地往下砸,她哽咽着赌气道:“我宁可守着念想孤苦一生,也不要按你说的做!从前你绝不会舍得让我离开你分毫,更不会说出让我改嫁的话!我改嫁不改嫁都不要你出主意!高廉,你太残忍了!” 一看到她落泪,他就忍不住愧疚,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道:“我——” 尚未出口的话被突如其来的闷痛截断了。 他吃痛按住胸口,面色在一瞬间变成惨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言娉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也顾不得哭了,立刻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三步并两步冲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药瓶,冲回床边,一手扶住高廉的背,一手将药丸送进他嘴里。 高廉靠在床头,皱着眉闭着眼,言娉紧紧抓着他冰冷的手,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替他祈祷,滚烫的眼泪砸在他冰凉的手背,淌成一条流淌着担忧的小河。 过了好一会儿,剧痛才慢慢退下去。呼吸渐渐平复后,他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看见言娉哭得伤心,艰难地抬起手,慢慢擦去了她的泪。 “不要哭了。” 见他开口说话,言娉松了一口气,晓得他又逃过了一劫,非常非常轻地抱住他,把头埋在他并不温暖的怀里,放声哭出来。 “我以为你快好了的……不是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了吗?郎中不也说你好多了吗?之前明明都好起来了……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他的命数,当是没有好起来的可能了,他在心里说着,抬手抚着她的发,眸子里弥漫着苍凉。 “别哭了……我没事了。” 言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了他一眼,发出几声呜咽,又将脸埋进了他怀中,止不住地哭着。 —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不久,刘善又一次来敲门,说王有德来了,脸色很不好。 高廉和言娉匆匆穿戴好,走到客堂,王有德面色灰白,眼神发直,十分迟缓地行了个礼,道:“阿福……昨天半夜在他叔叔家门口吊死了。” 言娉瞪大了眼睛,吃惊地捂住嘴,高廉连忙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凝重道:“帮他敛了尸体,备一副好棺椁,好好安葬吧。费用我来出。” 顿了顿,他低声补了一句:“陈四姐的公道,我会替她讨回来的。” 言娉蹙着眉,痛苦地说:“等他们母子都安葬了,我去大相国寺替他们请一场超度法事。这辈子太可怜了,下辈子莫要受苦了。” 高廉看着言娉,眸色凝郁。 — 一个月后,在高廉的多方斡旋下,陈四姐的案子终于结了。 她的小叔子诬人谋杀、买通伪证、致陈四姐屈死狱中,被判了绞刑,陈四姐的米铺连同宅产一并收归阿福名下,只是阿福也不在了,这些便都充了公。 公道确乎是有了,只是人已经不在了。 陈四姐与丈夫、儿子葬在了一起,一家三口,终于是团圆了。 高府的秋天在有点压抑的气氛中过去了,而隔壁的于府,正在张灯结彩地迎接着于流洲的归来。 于流洲在秋猎中拔得头筹,猎得的猎物最多,皇帝十分高兴,给予了许多赏赐,大大小小好几箱,全摆在厅堂内。 于净萱一边清点,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她拿起一条玛瑙项链带在颈间,叫侍女举起铜镜照了照,又拿起一只绿松石手镯套在腕上左看右看,随后笑嘻嘻地说:“这两个归我了!” “任你挑,喜欢就拿去。”于流洲并没有看她,自顾自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唇角带笑,拿锦帕擦拭着两颗虎牙。 虎牙已经被他擦拭得很干净了,洁白光润,尖端锋利。 于净萱一抬头便看见他这副痴痴的模样,登时来了兴致,大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拿,“给我看看!” 于流洲眼疾手快,将虎牙往怀里一收,避开了她的手,“不给。” 于净萱撇了撇嘴,又伸手来抢,“嘿——你不是说任我挑吗?怎么又反悔了?” “这两个除外,”于流洲笑得明朗,起身躲开,“我要送人。” 于净萱笑骂道:“我就看看!看看怎么了?又不要你的!你个小气鬼!” 于流洲退后好几步,和她拉开距离,“不给你碰。” 于净萱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好好好,你宝贝得很!说吧,你准备把这宝贝送给谁?” 于流洲往高府的方向望了一眼,“不告诉你。” 于净萱问:“送给长宁王?” 于流洲摇头。 于净萱又问:“送给你那几个狐朋狗友?” 于流洲又摇头,“什么叫狐朋狗友,他们也是将门公子。” 于净萱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有什么区别,和你玩的不是狐朋狗友是什么!” 于流洲不想再同她说话,转身要往房里走。 于净萱笑着笑着,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眉飞色舞地挡住他的路,“该不会是送给女子的吧?” 于流洲一愣,绕过她走了,“与你无关。” 于净萱激动不已,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大声说:“稀奇!竟然有人能让你动心!我之前给你说了那么多门亲,没一个能入你的眼,我真以为你是和尚投胎、不近女色哩!” 于流洲挣开她的手就走,于净萱又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拽着他不让走,“别走别走!你快告诉我,是谁家的姑娘?” 于流洲被她抓着走不脱,垂着眼沉默。 于净萱胸中的好奇之火熊熊燃烧,“你紧张什么?你姐我又不会往外说。你告诉我,我替你参详参详,我也好帮你上门提亲去啊!” 于流洲脸上的笑僵了片刻,将她的手从身上拿下,快步跑远了。 “说了与你无关,我喜欢的人,我自己想办法。” 14.第 14 章 太平茶馆的雅室内,茶香袅袅。赵寅、高廉、虞蕃三人坐在一起喝茶。 赵寅面带喜色,目光灼灼地对高廉说:“鸿正,潭州水患的事,你出的主意太好了!父皇看了潭州的奏报,很是高兴,他的几位心腹老臣也当着他的面称赞了我。这都多亏了你!” 高廉微微欠身,谦虚道:“殿下谬赞了。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小计量,真正办事的,还是殿下派去的那些能臣干吏。” 二人又就潭州水患的事说了几句,赵寅道:“今日叫你们来,除了说潭州的事,还有一件事要交代。 “近来宫中事多,我可能不太方便经常出宫来此地,与你们相会了。若有事商议,我会叫迟榭生替我来。 “见她与见我是一样的。她是太傅一手培养起来的,可信,可靠。” 高廉颔首:“殿下安排便是。” 赵寅朝门外唤了一声:“榭生,进来吧。” 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女走进来。她头戴幞头,穿着一身干练的绿色?袍,白底皂靴,俨然是一副男子打扮,可她肤白如雪,面容清冷,见之如闻书卷墨香,又能让人知晓她是女子。 她朝三人各施一礼,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吩咐。 高廉听“迟榭生”的名字以为是太子的亲信侍卫,没想到是女子,颇有些意外。 赵寅笑着解释:“榭生是女子,只是男子穿着更方便,所以她常这样打扮。别看她是女子,论谋略见识,许多男子都比不上她。” 迟榭生微微抬眸,看了高廉一眼,声音清冽如泉水,“高相公见笑了。榭生身为女子,常常被人轻视了才学,幸得太子和太傅不弃,委以重任。” 高廉怕她误会自己看不起她,忙道:“女子有才学的并不少,只是许多都得不到一展身手的机会。迟姑娘能遇明主,是幸事一桩。” 迟榭生微微一怔,随即低头道:“多谢高相公。” 高廉正要回她,胸口忽然闷闷地痛起来。他的面色微微变了变,立刻从怀中取出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送入口中,赵寅见状,面色一沉,急切地让人端上一壶清水,亲自给他倒了一杯。 高廉微微蹙着眉,摆了摆手,虚弱道:“殿下,此药无需服水。” 赵寅有些慌张,忙叫人去唤郎中,高廉又摆了摆手。 赵寅急切道:“鸿正,你又犯病了,不唤郎中怎么行!” 高廉已经将药瓶收好,强撑着站起来,勉强笑了笑,嘴唇微微发白,“真的不碍事,老毛病,静坐修养就好。殿下不必挂心。” 赵寅担忧地看了他片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早些回去歇着。榭生,你送鸿正回府。” 迟榭生应道:“是。” 高廉起身辞去,迟榭生跟在他身后,一道出了雅室。 看着高廉离去的背影,赵寅面带愁容,端起茶盏饮了几口,放下,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鸿正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虞蕃道:“殿下,吉人天相,高相公定能逢凶化吉的。” 赵寅又叹了口气,眼中忧虑颇多,问虞蕃:“秋猎时,你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虞蕃道:“殿下,那日于流洲在军中与人斗殴,我趁他落单,邀他来我帐中饮酒,还叫了几个舞姬作陪。 “我原本是想设计他,让舞姬事后告他酒后行凶、强|暴民女。他那时刚在营中打伤了人,若是再加上这一桩,我们便可以做一番文章,不仅可以让他被判绞刑处死,还可以弹劾于崇山教子无方、纵子行凶,大挫于家的锐气,让圣上疏远于家。” 赵寅面色沉郁,“是个好计策,但是风险太大了。” 虞蕃苦笑道:“的确是我太冒进了,他警惕心极高。我派去的舞姬还没近他的身,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当下便勃然大怒,提了剑就来找我。” 赵寅忙问:“还有此事,你可有受伤?怎么没同我在信中说?” “无事,”虞蕃连忙摇头,“殿下莫要担忧。他后来不知怎的,自己又消了火气,没有追究,转身走了。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的反应我的确是看不懂,只能大概猜测,他有心仪而不得的女子。” 赵寅思忖了片刻,道:“不贪财,不好酒,不爱美色。于流洲确实不好对付。还好他和于崇山两个人都沉不住气,喜怒形于色,藏不住什么心事,不然不知道有多棘手。” 虞蕃惭愧道:“这次失手确实让我意外。” 赵寅道:“这种险计,以后莫要用了。” 虞蕃低头说;“是。” 赵寅道:“也莫要太自责了。日后还要多辛苦你,继续与他们周旋。” 虞蕃拱手,正色道:“殿下言重了。我虞蕃出生低贱,若不是殿下提拔,至今仍是个无名小卒。 “犹记当年老母病危,无钱医治,是殿下慷慨解囊,救回我母亲一条命。这样的恩情,我虞蕃若是不报,便不是人了,为殿下肝脑涂地都是应该的。” 赵寅深沉地望了他一眼,抿了抿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 折桂斋外人来人往,于流洲坐在马车内,心情有些紧张。 于流洲找了一名十分出色的工匠,给虎牙较粗的一端镶了金柄,又叫人打了一只精致的白银盒子,给里面铺着了几层蚕丝垫着虎牙。 他本打算一下朝就来找言娉,又怕她上午事务繁忙,刻意等到下午申时才来,这时候她也快到回家的点了,送完虎牙,还能同她一道回去——光是想到这一点,他的嘴角就忍不住要往上翘。 他提着那只银盒下了马车,进了折桂斋。 王有德看见于流洲,脸上立刻泛起笑容,快步迎上来,拱手道:“于将军!您来了!许久不见,风采更胜从前了!” 于流洲笑着问:“王掌柜,言娘子在吗?” 王有德做了许多年掌柜,心里自有一杆秤。再大的官都不是他的东家,只是客人,他的东家只有言娉一个。客人要见东家,他做掌柜的,自然要先问过东家的意思,断没有替东家答应的道理。 王有德笑呵呵地说:“于将军,我们东家事情多,这会儿兴许出去了,您先稍坐片刻,容我先去看看她在不在。” 于流洲笑着说:“不必这么麻烦,你带我过去便是。” 王有德赔笑道:“岂有让您亲自跑腿的道理。您先随我来雅座稍坐,喝盏茶、用些点心,我这就上去问东家。” 他说罢便做了个“请”的手势,于流洲也不好贸然跟着他去找言娉,只好由他引着往后走。 于流洲跟着他穿过大堂,拐进回廊,脚步微微放缓了。 他便是在这里初遇言娉的。 一想到又能见面了,他止不住思绪蹁跹,心旷神怡。 王有德将他安顿 好,又亲自倒了茶、上了几碟点心,笑着问:“于将军喜欢听什么,弹奏还是唱曲呢?” 于流洲说:“我不喜欢吵闹,你只管快去问。” 王有德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言娉正在楼上的账房里对帐,王有德轻轻叩了叩门,推门进来,道:“东家,于将军来了,说要见您。” 言娉愣了一下。她想不到于流洲来找她干什么,他们的生活相交处并不多。她又想起丈夫让她少和他们家来往的话,想了想,对王有德说:“你好好招待他,就说我出去了,不在。” 王有德虽然不清楚他们之间有什么,也没多问,点了点头便退下了。回到雅室,于流洲一见他进来,视线不由得往他身后看,见他身后没有言娉,有些焦急地说:“如何?” 王有德赔笑道:“不巧,于将军。东家今天没来店里,等她来了我就转告她,您今日来过。” 于流洲眼里的光芒被吹灭了,黯淡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银盒,攥了攥,随即又抬起头来,努力让语气显得不那么落寞:“她什么时候回?” 王有德道:“今天应当不回了。” 于流洲又问:“她明日会来吗?” 王有德说:“这个说不准,东家行程不定。” 于流洲脸上蒙上一层阴霾,“既然她不在,我先走了。” 王有德拱手应“是”,又客套地挽留说:“将军再坐坐吧?茶刚沏上,点心还没动呢。” “不必了,”于流洲说罢便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怀中拿出一两银子,转身塞给王有德,“她若来了,你派人来于府知会我一声。”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道理,王有德自然是知道的,所以不敢收这笔钱。东家方才明明托词避而不见,其中必有缘由。他夹在中间,绝不能收这份特殊的钱。 他双手稳稳托住那两银子,坚决地推回了于流洲怀中,恭敬道:“于将军万万不可!照料东家的来客,本就是我分内的差事,岂敢再收将军的银两?” 于流洲仅剩的期许落了空,心中的雀跃也凉透了。他不再勉强,将银两随意揣回怀中,双眸中藏不住失落,“也罢。” 王有德恭恭敬敬地跟在身后相送,一路送到店门口,看着他沉默地登上车,缓缓驶离了。 于流洲坐在车内,满街的喧嚣烟火,没有半分能落进他心里。 鬼使神差,走了一半,他忽然让车夫掉头,又回了折桂斋对面,与折桂斋隔街相望。 他想知道,她究竟是真的不在,还是说,只是不想见他。 他掀开半边车帘,紧紧盯着折桂斋大门,忐忑又失落,等待的每一瞬都坐立难安。 暮色西沉,没多久太阳便要下山了。 看到她含笑走上马车时,他就像被热油灌注了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胸腔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酸胀与闷塞填满,堵得他浑身滚烫。 她刚才就在折桂斋,只是不愿见他。 他自问不曾在她面前有过冒犯、有过逾矩,为什么不过短短时日,她便对他避如洪水猛兽?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心被揪着,万分疼痛,几欲落泪。 无数酸涩和委屈翻涌在心间,最后尽数沉淀,凝聚成一簇燎原的怒火,狠狠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一定是高廉,一定是高廉,在她和他之间挑拨离间! 15.第 15 章 快到高府时,言娉远远就透过车窗,看见高廉正站在门口与一个高挑清秀的少年说着话。 见言娉回来,高廉走来扶住她的手,接她下车,“娉娘,你回来了。” 言娉点点头,看向那位少年。 高廉介绍道:“娉娘,这是一位朋友,是太傅的学生,名叫迟榭生。” 说罢又转头向迟榭生道:“迟姑娘,这是内人。” 迟榭生向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清冽,“见过言夫人。” 言娉方才隔着一段距离,只觉得这少年生得清秀,此刻听到她的声音,才确定她是女子。她仔细看着迟榭生,见她肤白如雪,好似一株亭亭玉立的青竹,有一种扑面而来的书香气质,心中生出几分赞许,道:“既是朋友,不如进来坐坐?” 迟榭生道:“多谢言夫人好意,在下还要回去复命,不便久留。”她朝高廉拱了拱手,“高相公,在下先行告退了。” 高廉点头:“路上小心。” 迟榭生提灯挂在马的攀胸上,翻身上马,很快便走远了。 高廉搂着言娉的肩,带着她往门内走。言娉道:“迟姑娘真是英姿飒爽,她竟是太傅的学生?” 高廉道:“嗯,她是太傅的学生,确实很有才学。” 言娉将信将疑:“太傅还有女学生?” “嗯,有的。”高廉应了一声。 言娉相信他,道:“我真是羡慕你们这些勤奋好学的人。我就看不进那些深奥的东西。” 高廉笑着说:“人各有好,人各有长。论经营和治理家业,我远远不如你。折桂斋办得风生水起,那么多掌柜伙计都服你,这便是你的本事,这是我所没有的。” 言娉听了这番夸奖,猫似的得意地扬了扬头,“那我得补补短了,今晚我也看看书。” 高廉忍不住笑出声,“你啊,从前也是这样。心血来潮说要读书,读得几页又打瞌睡。” 言娉被他揭了旧事,并不恼,反倒贼兮兮地笑着,凑到他耳边说:“高相公,那你监督我,你教我。” 高廉打趣道:“那我可要做个严厉的先生。你做我的学生,若是学得不认真,或是犯了错,我可是要打的。” 言娉以为他起了某些坏心思,面色一红,推开他快步往屋里走,“你这般油嘴滑舌的先生,我才不拜呢。” 高廉知道她想歪了,摇了摇头,含笑跟了上去。 吃完饭,高廉进了书房,在众多书架里找了许久才取下两本厚厚的书,坐回案前,用帕子擦拭上面积的薄灰。 言娉提了个小手炉进来,将手炉放在案上,轻轻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肩,下巴抵着他的肩窝,看他擦书。 “这是什么字?”她指着书封上的“穀”字,笑嘻嘻地歪着头看他,“高先生,现在我是你学生,你教教我,我不认得。” 高廉看了一眼她指的字,道:“读‘谷’,这是《穀梁微义》(1)。” 言娉又笑着问:“说什么的?高先生,你同我说说。” 高廉侧过脸,看着她那副认真又懵懂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个笑,“很难懂,我怕你听了犯困。” 言娉耍娇,微微嗔怪:“哪有你这样的先生,还没开始教就断言学生学不会。” “是是是,是我不好。”高廉笑着认输。 言娉笑着说:“高先生,学生洗耳恭听,你快讲吧。” 高廉道:“穀梁学在汉宣帝石渠阁会议被立为官学,用来制衡霸道的公羊学。这两本《穀梁微义》便是汉宣帝时期的博士张珞修订的注集,西汉末年战乱,官学版散佚,只剩少数世家秘藏,成为孤本绝学。” 言娉皱了皱眉,一知半解地问:“你是说,如今有这书的人并不多?” “正是,这是我多年前购得的藏本,百年老书了。”高廉翻开书,指着目录说,“上卷是天辨,中卷是礼辨,下卷是人辩……” 他说得认真,声调平缓,语速刻意放缓了许多,倒真像一位循循善诱的先生。可他说了不到几句,便听见怀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哈欠声。 他停下口中的话,微微侧过头,见言娉的头已经靠在了他的肩上,眼皮微微耷拉着,方才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已经不见了。 高廉合上书,忍不住笑她,将腿一颠,言娉吓了一跳,双手连忙紧紧搂住他的肩膀。 高廉笑着说:“你看看你。你说我不是个好先生,你就是个好学生吗?哪有好学生在先生教书时明目张胆打哈欠的。” 言娉似乎早有预料,面上浮起一层红晕,从袖中抽出一柄戒尺,递到高廉面前,仰着脸撒娇:“那你打我吧。” 说是戒尺,其实并非完全由厚重的竹块制成,里面是小而薄薄的竹片,外面包了一层柔软的皮革。 高廉看了那戒尺一眼,又看了看她那张期待的,微微透着绯红的脸,哭笑不得,“我说你心思不纯,你还好意思否认。如何?我说错了没有?” 言娉把戒尺塞进他手里,面颊贴上他的面颊,胸膛往他怀里靠,又软又黏地说:“高先生……我们都好久没玩过了……” 高廉知道她的意思,若是从前,他早就笑着应下,将她横抱回房了。可今天下午他才犯了心疾,心口还在隐隐发闷,身体疲惫,没什么力气。 “今日不行,”他有几分愧疚地说,“……不舒服。” 言娉继续解他的衣服,高廉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今日真的不行。” 言娉停下手,与他四目相视,片刻后,有些失落地将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低下头,替他重新理了理被扯松的衣领。 “那就下次吧。”她闷闷地说。 高廉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温热的唇贴着她 的皮肤,停留了许久。 “嗯,”他很是沮丧,“下次。” — 次日下午,折桂斋中没什么事,言娉便提早回了家。 她刚下车,抬眼便看见迟榭生从门内走出来,满面春光,很是高兴的样子,怀中抱着两本厚厚的书。 那两本书言娉一眼便认出来了,正是昨夜高廉擦拭的《穀梁微义》。 迟榭生也看见了言娉,脚步微微一停,随即欠身道:“言夫人。” 言娉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书上,笑着问:“你来借书吗?” 迟榭生愣了一下,笑着答:“我听闻高相公家藏书颇多,昨日送高相公回府时,刻意向高相公询问是否藏有这本书,听闻高相公藏有这书,便求来借阅。高相公慷慨,允了。” 言娉“哦”了一声,脸上的笑褪去几分,说:“你昨日是特地送我家相公回府的?” “是。”迟榭生笑着点了点头。 言娉问:“这书你看得懂吗?” 迟榭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有些晦涩,不过,我会努力读的。” 言娉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去。 “那很好,”她冷淡道,“你慢慢看。” 迟榭生正欲再同言娉说些什么,言娉已经转身进门了。 这人倒好!昨晚对她那样冷淡,推说身体不适不肯和她亲近,今日对那个迟榭生倒是热心,花那么长时间给她讲书,这也难怪她看得懂了!这下他又不嫌累了!言娉心中有些酸楚,又突然想起那天吵架,高廉要她改嫁一事。他说不定是心被别人抢了,所以才没那么在乎她了,才会对她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言娉愈想愈委屈,冲着高廉说:“你真是个敬业的好先生!” 高廉还没看见她的身影就听见了她说的话,有些不明所以,但见她神色不对,还是关切地走到了她身边,想要搂住她的肩,却被她甩开了。 高廉问:“娉娘,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言娉说:“我不在家,你独独叫她进来教她读书?” 高廉仔细想了想,意识到言娉说的“她”应该是迟榭生,解释道:“我没有教她,我只是借书给她。” 言娉又注意到椅子上放着的一个木盒子,径直走过去打开木盒子,发现里面是几只个头极大的干海参。 海参有壮|阳的功效。想到这,言娉大为震惊,心中阵阵绞痛。 高廉走过来扶着她的肩膀,继续解释:“太子体恤我身弱,送了福州的海参给我补气血,迟姑娘今天下午送过来的。你喜欢吃海鲜,今晚我们煲了喝汤。” 言娉脑中思绪翻涌,自顾自地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全然不信他的话,说:“太子给你送的,我看是她给你送的吧!” (1)没有这本书,请勿考究,关于这本书的一切全是我乱编的。 16.第 16 章 高廉被她的话冲得一愣。 言娉那双充满怀疑的眼睛像千千万万根针,刺痛着他的心。他极力平复眼底泛上的层层酸涩,又闷又痛,极为克制地说:“我在你眼中……竟是这种人?” 两行泪从言娉眼中夺眶而出。她忙抬手擦,哪想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任由眼泪滚落、纵横。 “世人都道男子的心易变。我还真以为我嫁了一个不寻外室、不纳妾、一心一意只爱我一人的好夫婿……没想到……全是我一厢情愿!” 见她落泪,高廉拿出手帕,要给她擦泪,她将头狠狠一扭,走出去好几步。 高廉微微蹙着眉,徐徐将那些原本不打算说出口的话,一口气全说了出来:“娉娘,你听我说,迟榭生是太傅的学生,是太子的心腹。近来太子不方便出宫,让她出面传话办事。见她与见太子是一样的,昨日也是太子让她送我回来。 “她酷爱经学典籍,寻访《穀梁微义》孤本许久,听太子说我藏有此书,早就有意相借,昨日送我回家时向我问了,我答应借她。今日恰逢太子差她送来海参,我便将《穀梁微义》一并交于她了。她不曾向我提问,我也不曾教她什么。” “你哄我!”言娉泪眼朦胧地瞪着他,“太子身边那么多男子不派,偏偏派一个年轻女子到你一个有妇之夫的家里来?高廉,你知不知道你的谎话有多拙劣!” 高廉的心堵得慌,闷着一口气怎么也下不去。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我是怎样的人,你当真不知?” 言娉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嘴唇抖了又抖,无数次欲言又止,最终只吐出一句轻轻的:“我知道啊……只是你变了。” 话音落下,高廉久久回不上她的话。 纵是一身坦荡,有千般说辞可自辩,却道是,深情难抵疑心寒。 二人隔着几步相视,却好似隔了一座无法逾越的天堑。 一时间冷寂无声,直到言娉转身朝卧房走去。 高廉看着她走远,原是想追的,可心太冷了,冷意漫出来,裹挟了全身,他没办法迈出步子,木头似的杵在原地,直到刘善提醒他饭菜要凉了,及时吃饭。 他下意识,走到了卧房前。 敲了敲门,他说:“娉娘,吃饭了。” 屋内之人没有回话。 他又问了几遍,依旧没有得到回音。 廊下的风灌进来,带着湿冷的寒意。 高廉抬眼望去,空中已经飘起了细碎的白,纷纷扬扬地落在庭院里,让庭中种着的枇杷树蒙上了斑驳的雪点,在夜色中,就像青丝上的点点白发。 刘善拿来一件厚实的冬裘披在他身上,“老爷,夫人正在气头上,您让她一个人静静,气消了就好了。外面天冷,您先去烤烤火,身子要紧。” 高廉的目光锁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十几年来都是一起吃饭的,我等她一起。” 刘善叹了口气,没有再劝,搬了一只火炉来,放在高廉脚边,又替他拢了拢肩上的裘衣,退了下去。 偶尔有几片细雪落在火炉的红炭上,发出“嗤”的轻响,化作一缕极淡的白雾,旋即消散在冷风里。 庭中那棵老枇杷树渐渐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苍黑的枝干与洁白的雪相互映衬,像一幅用墨染黑又刻意留白的画。 高廉望着那棵枇杷树,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来。 — 那年夏天,他们都才十六岁,成婚第一年。 父亲去世了,他带着她搬到了这间房子。 她喜欢吃枇杷,他便买了一棵老枇杷树种到卧房前的院子里。卖树的人说,这树结的果子又大又甜,她便日日浇水,盼望着枇杷树早日结出属于他们的果子。 正是燕尔新婚,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一夜云雨,高廉彻夜未睡,天一亮便去读书了,言娉直直睡到下午日头西沉才懒懒地醒来,躺在床上不愿起。 窗外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热风拂过庭院里,带着枇杷树被晒过的青涩气息。 高廉从书房回来,经过庭院时,发现书上有几颗果子已经熟了,金澄澄,圆滚滚。 他眼睛一亮,过去摘了一颗,剥了皮,一口放进嘴里,酸得他眉头紧皱,赶紧丢了。 想了想,他又摘下一颗大的,高声朝屋内喊:“娉娘,快起来,有好事!” 言娉一听,心下好奇,也不顾头发还没梳,趿着鞋子就跑了出来,仰着脸看他。稚气未脱的小脸带着些婴儿肥,高廉忍不住轻轻掐了一把。 言娉捂着脸,埋怨他:“干什么?” 他把枇杷剥了皮,露出晶莹的果肉,递到她嘴边,一脸认真地说:“特别甜,你尝尝。” 言娉不疑有他,张口咬了下去—— 酸得她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眼泪霎时就涌了上来。 他扶着她的肩膀笑得直打颤,问她:“甜不甜?甜不甜?” 言娉把嘴里的果肉吐在手心,往他身上砸去,“你找打!” 他一闪,躲开了扔过来的枇杷,撒开步子就跑,她见没打中,气得跺脚,马上追着他跑。 他从枇杷树下跑到客堂,又从客堂跑回枇杷树下,她追不上他,又急又气,蹲在树根边上,抱着膝盖就开始掉眼泪,眼泪一颗颗砸在泥土里,晕开一圈圈深色的圆。 他这下慌了神,连忙跑回来蹲在她面前,拿袖子替她擦泪:“不哭了不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该逗你。” 言娉不理他,只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摘下两个大枇杷,剥了皮,道:“你吃了酸枇杷,那我也吃,成不成?” 说罢便将两个大枇杷一口塞进嘴里,酸得直咳嗽。 言娉被他逗乐了,涕泪纵横的脸上展开一个笑。 他说:“这下总不生气了吧?” “不够不够!我还是生气,我不原谅你!”言娉嘟着嘴摇头。 他想了想,说:“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你想听什么?” 言娉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抽噎着说:“都可以,你挑一个。” “好,就弹《狡童》。” 他把她从地上抱回廊下坐好,转身进屋抱了琴,在她身旁坐下。 琴面温润,七弦绷得笔直,他起手拨弦,琴声叮咚,闻之令人静心。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 “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 “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1) 他一边弹一边低低地唱,声音朗润如佩环。

言娉靠在他肩头问他:“这唱词什么意思?” 高廉道:“讲的是一对爱侣闹别扭,男子刻意冷淡疏远,女子满心委屈,相思煎熬到寝食难安。” 言娉仰着脸问他:“要是我同你吵架了,你会不会不理我?” 高廉停下抚琴,极为认真地思忖了片刻,说:“我就是不想理你也做不到啊。” 言娉笑嘻嘻地问:“为什么?” 高廉拨了下琴弦,琴弦嗡鸣,浅浅笑着说:“一见到你的眼睛,我的心就像这琴弦一样嗡嗡颤动,弦本无情,尚且鸣动不止,我的心又怎么甘心不为你鸣动?” 言娉听了,粉面含春,笑得灿烂。 高廉笑着说:“倒是你,倘若吵了架,你可会不理我?” 言娉嘟嘟嘴,随口道:“再说吧,不一定理。” 高廉作出伤心状,“好吧!吾妻薄情啊!” 言娉笑嘻嘻地用肩推了下他,“继续弹,我还没原谅你!” 高廉继续弹起来,落日昏黄的日光将两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融为一体,如枇杷树上的脉络,应当永远不分开。 次日他去外面买了一筐极甜、极熟的枇杷给她。 起初,她不信,以为高廉又在逗她,直到高廉率先吃下两个才相信。 她张着嘴,等着高廉把剥好的枇杷喂给她。甜意入口,她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他接过她吐出的枇杷核,又喂了一颗剥好的枇杷给她,认认真真地说:“等我把这棵酸枇杷树挪走,种一棵甜枇杷树给你,再也不让你吃酸的了。” 她含着一嘴果肉,含糊不清地说:“这棵挺好的,不许拔。” 他便没有再提种甜枇杷树的事了,她还是照样给这棵酸枇杷树浇水,如此过去十七年。 那段日子真是好。 他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的。 年年枇杷黄,年年心同心。 — 直到今夜,雪落满庭,他一人淋着雪,站在屋外同她说话,她却不愿听。 手冻得发僵,他却想弹琴了。 雪越下越大,皑皑大雪下的枇杷树,像开了满树的花。 他进书房取了琴来,盘腿坐在廊下,将琴架在腿上,伸出冻得发僵的手指,起手弹了一首《狡童》。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 “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 “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琴声泠泠,穿破纷纷扬扬的夜雪,在空旷的庭院里盘旋、攀升,又被风剪碎,散在雪中。 雪花披落在他净白的肌肤上,他就如茫茫天地里,一盏易碎的新瓷。 一曲弹完,门开了。 言娉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只小木箱,红红的眼睛扫了他一眼,径直朝着府门的方向走了。 高廉猛地站起身来,琴被他的膝头带倒,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他抬步想追,可刚迈出一步,眼前便天旋地转,阵阵发黑。 他连忙伸手扶住身旁的房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咬着牙想追,可双腿沉重,怎么也迈不起来。 等他缓过晕眩,再抬头时,言娉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1)引用自《诗经·狡童》。 17.第 17 章 于净萱从外面打完牌回来,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她便缩手缩脚地跳了下来,一边搓手一边跺脚,嘴里直嚷嚷:“这天怎么突然这么冷了!快快快,进屋泡热水澡去!” 她正要进门,听见马车跑过的声音,寻音看去,恰好看见马车的窗帘被雪风掀起一角,露出言娉带泪的脸。 于净萱霎时顿住了脚步,伸着脖子一直看,直到言娉的马车消失在路口拐角,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自言自语道:“稀奇啊……” 她一边嘀咕一边进了门,绕过石案屏,撞见了赤着上身练枪的于流洲。 雪落如星,洋洋洒洒地飘下。 枪如笔,雪如墨,在雪幕中划出一道道时而急促时而绵长的痕迹,长枪破空的声音混着簌簌雪声,有金戈铁马之势。 他的肩背宽阔如扇,隆起的背肌和凹陷的脊沟一路延伸到劲细的腰,汗水沾化雪花,沿着麦色的肌肤缓缓淌下,在雪色中泛起湿润的光泽。 于净萱冲他喊:“你也是疯了!大半夜光着膀子在雪地里舞枪,也不怕冻出毛病!” 于流洲收了势,枪尖点地,微微喘着气,回过头来看她。 他立在漫天碎雪里,身形如苍松拔地,长枪斜握似青竹倚石。 他开口,气息在湿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白雾,“不冷。雪里练枪有好处。寒气逼人,练枪才能更专注。” 于净萱大喊:“把衣服穿上!” 于流洲道:“不冷。” “穿上!” “说了不冷。” 于净萱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往他胸口摸,“来来来,给我捏一下你的肌肉,我看看是不是冻硬了。” 于流洲眼疾手快,轻轻打开她的手,后退两步,皱眉道:“你恶不恶心,离我远点。” 说罢,他便转身走到屋檐下,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布巾擦干身上的汗,又利落地套上衣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于净萱白他一眼,“得了吧,你真以为我稀罕碰你!我不这样你哪能老实穿衣服!真是越大越不听话了!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 于流洲整理好衣带,随口问道:“又去打牌了?赢了输了?” 于净萱原本还想再说他两句,被他这么一问,忽然两眼放光,凑过来小声说:“赢了赢了!哎!你知道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什么了吗?稀奇事!” 于流洲扫了她一眼,知道她又要讲八卦了。他对这些事没有什么兴趣,并没有答她,低头擦起枪上的雪水。 于净萱眉飞色舞,“我刚才在门口看见隔壁那位言夫人了!就是高廉他媳妇,大雪夜,一个人坐马车出去了!脸上还哗哗淌着泪哟!不知道受什么委屈了,真是我见犹怜!” 于流洲擦枪的手猛地顿住,心跳速度骤然加快。 他克制着,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地听起来平淡。 “……哦?” “你是没看见!”于净萱越说越起劲,“大半夜的,雪下这么大,她那么细小的一个女人,独自出门,真的好可怜哦!准是和汉子吵架了!不然这大晚上的,哪有女人家一个人往外跑的?她汉子高廉心病那么重,身体那么弱,没想到吵起架来这么凶,把媳妇都气走了!这算什么男人!呸!只是这言娉,真可怜哦!” 于流洲听得火冒三丈,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高府狠狠打一顿高廉。这个霸占着良人却不知道体恤呵护的狗东西!果真如他所料,她跟着高廉是一定不幸福的! 可稍一想,他又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他们夫妻间的关系越破碎,他的机会就越多。 于流洲一副很认真擦枪的模样,实际上内心早就沸腾不止了。为了掩饰心头的翻涌,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姐,以后再有这种消息……你记得同我说。” 于净萱愣了一下,忍不住打量他,“怪事,你不是最不喜欢听这些闲谈八卦吗?以前我同你说得几句,你就不耐烦。今天是怎么了?终于开窍,体会到其中的乐趣了?” “……嗯。算是吧。” 他的胸口燃起来一团熊熊的火焰,把他沸腾的血液送回心脏,又原路泵离心脏,贯穿全身。 彻夜的冷雪,难凉的热欲。 明天,他要再次去找言娉,他有信心,一定能见上她! — 言娉的马车在城南的一座小宅子前停了下来。 她下了车,站在木门前,脚步有些踌躇。 这里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了。 这间小宅子,是她爹娘在她出嫁那年买的。 她来自遥远的南方——广州南海县,距京城四千七百里。 家里人怕她嫁到高家,受了委屈无处可去,便在城南买了这么一间小宅子。 那时候,爹对她说:“若是他高廉欺负你,你就来这里住。爹娘太远,照顾不了你,但京城好歹还有一间房子是你的,可以落脚。他要是不来接你,你就莫同他过了,咱们莫要受气,大不了就回南海!” 婚后的日子顺遂和乐,她和高廉偶尔也有口角,但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从来没有隔夜仇。 所以她从来都没来这住过,只偶尔来这里看一下。为了防火防盗,她请了同在京城的远房亲戚熊嬷嬷帮忙打理。 今夜是她第一次来住。 雪落在她的肩头,她抬起手,在门上叩了两下。 无人应答。 她犹豫了片刻,又叩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披着棉袄的老妇人躲在门后往外看了看。 “阿娉?”熊嬷嬷拉开门,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 “熊嬷嬷……” 若不是遇上了难处,阿娉怎么会在雪夜出现?熊嬷嬷清楚,阿娉肯定受委屈了。 熊嬷嬷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粗糙的手掌拍着她的背,用那口软糯的乡音道:“阿娉啊,受委屈咯……” 言娉原本已经止住的泪水,在听到乡音的瞬间,又一次汹涌地涌了出来。她把脸埋进熊嬷嬷的肩膀,呜呜地哭起来。 熊嬷嬷搂着她进了门,点燃炉火,又给她煮了一碗红糖姜茶暖身子。 言娉原本不想告诉熊嬷嬷她遭遇了什么,可在熊嬷嬷的再三追问下,还是道出了缘由。 熊嬷嬷在言娉身边坐下,轻轻搂着她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阿娉啊,听阿嬷一句劝。男人都是这样的。年轻的时候嘴巴上都抹 了油,说什么都肯,可日子长了,心就野了。能一心一意跟你恩恩爱爱这么些年,已经算很不错了。” 言娉原本还在抽噎,听到这话,哭得红红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这算什么不错?成亲的时候说好一辈子,少一天都不行!凭什么女子要忠贞,到了男子这里就无所谓,凭什么?他要是移情别恋,不能对我专心无二,我也不同他过日子了,我这就同他和离!” 熊嬷嬷吓了一跳,连忙道:“阿娉!冷静!不要说气话!” “我没有说气话!我清清楚楚想明白了!他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我提着箱子从他面前走了,他一反常态不来追我!对我的痛苦无动于衷就是他不再爱我的表现,那就是他的态度!他若是还在意我,怎么会连追都不追?他分明是故意让我走的!” 熊嬷嬷急得拍了她一下,“你这孩子!说走就走,说和离就和离,哪有这么容易的事!你冷静想想,你同他和离了,他是有功名在身的有钱男人,长得还那样好,转头想再娶一个十几岁的妙龄少女,有得是人抢着嫁,可你呢? “你三十三了吧,不年轻了。你不比十几岁的小姑娘,要想再嫁一个如意郎君可不容易!八成那个新男人还不如他!” 言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擦都擦不过来了,“那我就不嫁了。我把折桂斋卖了,我回南海,我回南海去招一个赘婿,我不受他高廉的气!” 熊嬷嬷又急又心疼,“你莫冲动!气头上做不得决定的!等他过几日想明白了,自然会来接你回去的。” 言娉坚决道:“我不要和这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人过日子。他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了,我何必还赖着不走?他不提和离,我提!” 熊嬷嬷“哎呦”一声,道:“阿娉啊,你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言娉道:“熊嬷嬷,拿笔墨来。我要写信回南海,叫喻林来接我。” 言喻林是她堂弟,她叔叔的儿子,叔叔早年间出海经商遇了难,堂弟便由她爹一手养大。 言娉的爹娘只有她一个女儿,没有旁的孩子,所以将这个侄子视若己出。 言娉十六岁出嫁时,言喻林才两岁,尚未记事。自从言喻林记事后,在伯父伯母的耳濡目染下,也喜欢上了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堂姐。学写字后,每月都会写一封信寄给言娉,说一些家长里短、学了什么、出海见识了什么,言娉也会每个月都给他寄一封信,分享京城中的见闻、教导他经商理账要注意的事。 每隔两年,他都会进京,来言娉家住上两三月,年复一年,二人早就如同亲生手足一般了。 时间流逝,如今言喻林十九岁,将近弱冠之年,在南海老家替言娉的爹打理着家中的生意。 熊嬷嬷还想再劝,可看着言娉那副异常坚决的模样,知道此时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只好叹了口气,起身去柜子里取来了笔墨纸砚,在桌上铺开。 言娉提起笔,蘸了墨,正要落笔,泪水却先一步砸在了纸上。 素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圆。她极力控制着不让眼泪再一次掉下,即便如此,字迹还是被泪水洇湿了几处。 她在信中写,她受了委屈,要与高廉和离,望弟弟喻林速速进京,接她回南海。 18.第 18 章 言娉彻夜未眠,听了一夜雪。 天色蒙蒙亮时,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起了床,熊嬷嬷给她熬了皮蛋瘦肉粥,她没什么食欲,喝了半碗就再也喝不下。 等到天大亮,她坐马车去寄了信,然后去了折桂斋。 到了折桂斋,她在栈房里待得心烦意乱,头痛不止,心也扑通扑通地狂跳着。她想静静心,去拿了笔墨,低头练起字来。 她平时没有练字的习惯,字写得只能算工整。她一笔一划很慢很慢地写着,漫无目的地,想到什么写什么,心确实静下来不少。 写满一张纸,她回过神来一看,这才万分惊讶地发现,她居然写了满纸的“一以贯之”。 她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圈墨迹,随后,泪水盈眶,雨似的洒落纸上。 她望着满纸的“一以贯之”,想起许多年前他发下的誓言。 — 那年他们十九岁,高廉第一次考进士,名落孙山。好在他没有沮丧太久,很快就比从前更用功地读书了,不论刮风下雨、春夏秋冬,都是亥时睡寅时起,白天都在先生的私塾读书,晚上回家继续挑灯夜读。 言娉喜欢睡懒觉,所以白天基本上见不到高廉。只有晚上他在家里温习功课时,二人才能见面。这样一来,二人也算是“小别胜新婚”。 那个雪夜,她亲手为高廉做了一碗姜撞奶。姜撞奶是她老家南海县的特色饮子,又香又甜又嫩,冬天吃了可以暖身子。姜撞奶的材料虽然简单,做法可不容易,言娉做了三碗才成了手上这一碗,自己都没顾得上吃,马上拿来给高廉了。 她端着碗,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的门,见他正伏在案前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便没出声,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旁,等他写完。 他分外专心,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手一直写个不停。 她等了一会儿,担心姜撞奶放久了失掉口感,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叫他,他便写完了。高廉放下笔,将纸上的内容仔细检查了两遍,这才抬头,看见了身旁的她。 暖黄的灯下,他的面容皎皎如长夜中明朗的月,含笑的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着言娉的脸。 “什么时候进来的,可有等我很久?”他笑着问。 “不久,”她连忙将姜撞奶放在桌上,“你快尝尝我做的姜撞奶!” 他拉着她坐到他腿上,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舀起一勺姜撞奶送进嘴里,她微微含笑,期待地看着他。他咽下第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亮,随后三两口就把姜撞奶吃了个干净。 “好吃!”他笑着说。 她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脸,笑嘻嘻地说:“吃那么快,你尝出味来了吗?” “尝出来了,好吃得很!此味只应天上有!” 言娉说:“去年你陪我回南海,在南海吃了姜撞奶。你说说,我做的,和你在南海吃的相比如何?” 高廉作出一副严肃思考的模样,点着头,似乎想得很认真。 言娉被他逗得眉眼弯弯,说:“你干嘛,还需要想这么久啊。” 高廉说:“经过我慎重的比较,我认为,还是家妻的手艺更胜一筹。家妻的手艺是天上味,他们做的是凡间味。” 言娉笑得完全倚靠在他身上,一双明眸如繁花盛放,凑到他唇边道:“你这张嘴啊,一天到晚花言巧语,怎么这么会讨我开心。” 高廉笑着说:“句句真心,何来花言巧语一说?” 一番话听得言娉满心欢喜,笑着拿起他刚刚写的纸来看,“你在写什么?” “这是先生布置的作业,一道墨义题,墨义是科举要考的题型,就是让你解释经义。”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她将题目念出来,闭目摇了摇头,“好深奥。” 他指着那句话,耐心地跟她讲,“孔子的意思是说,自己的学说有一个根本的道理贯穿始终。” 她认真思索的时候微蹙着眉,香腮如雪,高廉心头一动,目光柔软,忍不住亲了亲她,柔声细语道:“打个比方,拜堂的时候我对天发过誓,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不纳妾,不嫖妓,不找外室,不寻通房。我至死都践行这个诺言,就是‘一以贯之’。” 她徐徐问:“你要是做不到呢?” “不得好死。”他毫不犹豫地说。 “不够。”她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想了想,郑重道:“死不瞑目,挫骨扬灰。” 她伸手轻轻掐了把他的脸,“那我倒要好好看看你是不是个一以贯之的人。” “你且看着便是。”高廉的眼中盛满了言娉的笑,浓浓的甜意几乎要溢出来。 言娉说:“要是我做不到一心一意只爱你一个人,我就……” 高廉急忙捂住她的嘴,贴近她的额头,视线纠缠,他轻柔地说:“我同你发誓,是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并没有要你也发誓的意思。” 言娉将他的手拿下来,与他十指相扣,认真道:“可你如何对我,我也应当如何对你呀。你对我一心一意,我却做不到,那我岂不是亏欠你了?” “你怎么这么笨呢,”他说着,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她感到一阵痒,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眼中带着几分坚定,接着说:“我希望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你要是愿意爱我,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你若是不爱我了,我还是会继续爱你。这是我自甘情愿的事,我不图你回报我同等的心意,所以莫要再发那些誓了。” 他不需要她用誓言证明。他只要她平安健康、长命无忧。 哪怕她不再爱他,忘记他,只要她活得幸福,就不曾亏欠他。 — 叩门声将言娉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急忙擦干脸上的泪,拿起桌上的团扇遮住半边脸,清了清嗓子,将哽咽压下去。 “进来。” 王有德推门进来,躬身道:“东家,于将军又来了,您要不要见?” 言娉记得高廉的话——对于家的人能避则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立马被她用力挥走了。 他对她不好,她才不要听他的话!他说不要同于家来往,她偏要来往! 她站起身,回王有德:“不必通传了,我亲自去接。” 王有德应了一声,正要退下,看见了言娉憔悴的面容,迟疑了一会儿,低声问:“东家,您这是怎么了?” 言娉飞快扯出一个笑,故作轻松道:“没什么,昨夜看了个催泪的话本子,写得实在太好,哭了一夜。” 王有德心知肚明,这绝 不是看话本子能哭出来的样子。可东家不说缘由,他也不好追问,只好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言娉对着铜镜整理仪容,看着镜中的自己,心情更加失落了。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确实失去了好些神采,又红又肿。她用冰冷的瓷杯冰了冰红肿的眼皮,感觉消了一点,没那么明显了,这才往雅厅走去。 于流洲提心吊胆,生怕又被言娉拒绝,在雅室门后心急如焚地来回踱着步,刚听见开门声,脸上就浮起了笑意,双眸灼灼地望过来。 言娉挽着最简单的侧髻,戴着一支洁白的玉兰簪,额前和鬓角散落着几缕懒洋洋的青丝,称得她更为温婉。身着一件远天蓝的窄袖衫裙,外套一件水白色的棉褙子,清丽素净,如远天外的一抹微云,乍看并不惊艳,可但凡多看一眼,便能叫人常常回忆,无法忘怀。 即便是憔悴,也有令人怜惜的破碎之美。 于流洲目光黏在她身上,怎么也挪不开。只是看到她,他心里积压了数月之久的热望就全部涌上了脑袋,浸得他浑身如泡在蜜糖里一般甜。 她款款走到他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福礼,“见过于将军,好久不见。之前将军来访时恰巧不在,我还想着等哪日得空登门拜访,没想到将军又来了,有失远迎,还望将军见谅。” 于流洲从那股甜蜜中回过神来,留意到她微微红肿的眼睛,心就像被人猛地打了一拳,阵阵疼痛。 得知言娉和高廉吵架,于流洲原本是很高兴的,可当他真的看到言娉流过泪的眼睛,他又不那么高兴了。 他脱口而出:“言娘子,高廉欺负你了?” 言娉鼻尖一酸,眼眶又热了起来,连忙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笑,“没有的事。是昨夜看了个催泪的话本子,哭了一夜,将军莫要误会。” 于流洲一个字都不信。她到底是一个多好的妻子啊。被人渣丈夫伤成这样还替他遮掩,替他维持体面。真是岂有此理!高廉那个烂人,怎么配得上她这样对待?怎么能忍心做让她伤心的事? 这样想着,于流洲攒紧了拳头,压着怒意,阴沉地说:“我去教训他。”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言娉吓了一跳,生怕他打高廉,情急之下,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于将军!”她急忙道,“不是那样的!” 于流洲被她握住手腕的一刹那,如被闪电贯穿,浑身都顿住了。 他极其缓慢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好小,两只手才勉勉强强握得住他一只手,她的手指指纤细而白皙,圆润的红色指甲泛着亮晶晶的光泽,好似温润的血玉。 没有衣料的阻隔,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肌肤。 明明她的手那样凉,他却觉得被她握住的皮肤被火烫到一般热,又酥又麻。 那股热意从腕间一路窜上手臂,窜过肩膀,最后直直撞进他胸腔里,惊得他心跳如春虫躁动。 他又惊又喜地看着她。 言娉见他惊讶地看着自己,以为他因为自己非分的动作生气了,猛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细声道:“失礼了,请将军息怒。” 她的手从他的皮肤上离开的那一瞬间,于流洲不仅觉得手上空了,心也空了。 19.第 19 章 于流洲心底的酥麻久久散不去,闻言连忙收敛神色,放缓语气,“无碍,不必介怀。” 言娉垂着眼,阵阵心酸,“于将军热心肠,真是个大好人,不过我落泪真的只是因为看了话本,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我丈夫待我很好,我不曾受什么委屈。” 话音才落,忍了许久的泪水又绷不住了,两三滴清泪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滚落。 堪堪是幽兰垂露,梨花带雨。 她连忙侧身背对于流洲,飞快用手帕擦拭泪水,擦干泪又转身冲于流洲勉强笑了笑,道:“你看,一想到那些跌宕起伏的剧情就忍不住要哭。” 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于流洲好不心疼,他一心想哄她开心,连忙拿起桌上的银盒子,打开递到她面前。 “你莫要伤心了,这个送你。秋猎时我亲手猎下一头猛虎,我取了虎牙,叫人镶了些黄金,打了一副护身符。” 言娉的目光落在那两枚虎牙上。银盒精致,虎牙上镶嵌的金柄光彩耀人,虎牙下垫着的蚕丝雪白,但这些都比不上那两只长长的虎牙惹眼,虎牙光滑又细腻,如乳白色的凝脂,看得言娉眼前一亮,禁不住夸赞:“于将军真是胆识过人、气魄非凡,竟然真的能猎到老虎,实在是太厉害了。” 一句软声夸赞落进耳里,于流洲心脏怦怦直跳,不禁喜上眉梢,面颊染上一层薄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你别光看,拿着吧,送你的。” 言娉觉得虎牙的模样实在是好看,心里喜欢,可一想到是从猛兽身上取下的,到底还是血腥了些,心底又漫起几分怯意,下意识摇了摇头。 于流洲瞧出她细微的惧意,晓得她信鬼神,连忙温声解释:“金人们有佩戴虎牙的传统,他们认为虎牙能辟邪挡灾,随身带着能安稳心神。你收下吧,就当答谢那日你为我诚心祈福的回礼,不是你替我祈福让天神保佑,我遇上老虎谁打谁还不一定。” 雅室内炉火烧得旺,火红的炭火泛出一层接着一层的热浪,烘得一室暖意,烘不干于流洲心底翻涌的潮湿。 他那双濡湿的眼睛直直落落地望着言娉,渴望她收下。 在他灼热的目光下,言娉第一次察觉到,他似乎对自己有几丝并不合乎礼教的情感。 想到这,言娉一阵惶恐,倏地垂下眸子,缓缓后退了好几步。 门后的香炉腾起袅袅香气,淡青色烟丝缠缠绵绵地,绕过屏风飘到她和他之间。 言娉忽然有些发闷,不知道是室内香气太浓,又关着窗户没有通风的原因,还是窥见他那种心思后,本能的回避。 她已是有夫之妇,和一个外男私下在一间屋子里独处,本就有男女授受不亲之嫌。要是再收下外男送来的贴身物件,成何体统?传出去怕是要落人口舌、颜面无存。 她怕落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推辞道:“将军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么贵重的物件,我不便收下,还请将军收回吧。” 于流洲的眉眼瞬间被失落打湿,急切道:“你瞧不上,不喜欢吗?” 言娉低垂的眉眼中温婉如水泄,一张粉面染上几分无措的薄红,小声说:“并非是不喜欢,只是……男女之间本就规矩分明,将军尚未婚配,我又早就嫁做人妻……我若是收下,怕是有辱将军名声。” 于流洲不肯罢休,又上前几步,靠近她,执着地将银盒递到她眼前,“既然不讨厌,那就收下吧。不必时时刻刻挂在身上,就是收起来放着也好。这是我的一份心意,就当留个念想,好不好?你就收下吧。” 若是他不用如此恳切灼热的眼神看着她,她心里的气一定不会爆发。她禁不住想,为什么那些为人丈夫的男子可以在外面寻欢作乐,而她就得守这些破规矩。 她终究是不再推拒,轻轻接过银盒子。 她知道自己做了僭越的事,胸中慌乱,心跳乱如骤雨。 “那我便厚颜收下了。只是我没有什么贵重物件能回赠将军的,要是将军不嫌弃,改日寻个空闲,我亲手做些糕饼点心送与将军。” 于流洲眼睛一亮,当即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正好得空,不必等到他日。” 言娉一怔,全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顿了片刻,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也好,不知将军想吃什么?折桂斋菜谱上有的糕饼饮子,我都能上手。” “菜谱上的寻常吃食,只要来折桂斋就能尝到,我想吃菜谱上没有的。”于流洲目光牢牢锁着她,半点不肯移开。 言娉脑中瞬间闪过许多甜品饮子的名字,最后想到了高廉爱吃的姜撞奶。 因为高廉喜欢吃,她做得最多,最拿手。 她轻声问道:“将军可听过姜撞奶?是我老家广州南海独有的甜饮,别处少见。” “原来你是南方人,”于流洲惊讶道,“广州,离京城很远。” 言娉说:“是有点远,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意外。”于流洲满眼期待,“我从未吃过姜撞奶,要是能吃到你亲手做的,那真是幸事一桩。” “将军稍坐片刻,我即刻去后厨准备。”言娉走到桌前抽出椅子,抬手虚引,请他落座。 他坐下,望着她说:“不必总唤我将军,听着生分。你可以唤我小名,‘乌奴’。” 言娉眉眼弯弯,盈盈含笑,“将军一身英武,上阵骁勇如猛虎,竟有这般稚气柔软的小名。” 于流洲见她笑,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是年幼时母亲取的。我从小肤色就比寻常人深一些,家中养了一只纯黑的猎犬,我日日与它相伴,寸步不离。父亲常打趣我与它形同兄弟,母亲便索性叫我乌奴了。” “原来如此,还有这番来历。”言娉笑道。 “那……那你唤一声听听。”于流洲灼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满心盼着她的呼唤。 屏风后,两人身影在香雾的缭绕下笼成了朦胧相接的两团,门窗紧闭,半点风雪也透不进来。 乳名是至亲或者枕边人独有的私称,藏着旁人触碰不得的亲昵。这么私密的称呼,她既不是他的妻子,又不是他的亲眷,怎么能唤出口? 此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若是唤出来,就是默许他跨过伦理划定的界限,踏进 那条不可涉足的河流。 等同于她准予他与她发生一段不该滋生的私情。 言娉心口惶惶发烫,呼吸也有些失序。可他眼底直白炽热的期盼缠得她无处躲闪。 疯狂滋生的暧昧混着深重的愧疚,在她心中翻搅不止。她只敢垂落长睫,不敢开口。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逼近她,用一种几乎是乞求的语气,细声说:“唤我吧。” 他宽阔的肩背遮住了窗外投进来的光亮,言娉不得不抬起头,对上他如中天之日般炙热,又如月下溪流般湿漉漉的眼睛。 那声乳名不受控制地溢出唇齿:“乌奴……” 这一声呼唤细软轻柔,又娇又黏,像蜜糖一般淌进于流洲心里。 他满脸欢喜,立刻朗声回应:“娉娘,那我这样唤你,可好?” 他的声音响亮且激动,言娉被他吓了一跳,烫得心神大乱,连忙看向门窗,生怕被人听见。 他却不怕,又连连再唤了她两声,见她不答,又要开口,她不敢多留,匆匆“欸”下一声,快步出了雅厅。 屋外冷风拂上面颊,却压不下她浑身翻涌的燥热,她的心如火烧,怦怦跳个不停。 她大口大口深呼吸,试图平复心中的情绪,又一遍又一遍地自省:她是高廉明媒正娶的妻子,怎么可以同别的男子这般亲近!她今日做的桩桩件件,没有一件是合乎礼法的! 可今天发生的种种事,真真切切地在她心中激起了久违的悸动,那样隐秘、那样不安、那样激情澎湃。那是十几岁刚与高廉成亲时,二人独处才会有的青涩欢喜。 许多年没有体会过这般心绪,她明明知道不妥,却又贪恋着,无法抽离。 但她并没有矛盾太久,她很快便告诉自己,是高廉对她不忠在先,她若是做出什么逾矩的事,都是高廉的错! 这样想着,她原本沉重的脚步轻快了不少。 后厨的几个伙计见东家亲自过来,皆是诧异,连忙上前问询。言娉只说有贵客想吃南海特色的姜撞奶,要亲手操持,伙计们便没有再问什么。 灶间炉火旺盛,热气蒸腾,不过片刻功夫,细密的汗珠就浸满了她的额角。 她做好姜撞奶,垫着木盘端回雅厅,关上门,将碗放在桌上。 看着于流洲欣喜的眼睛,她迟疑了一会儿,糯声道:“乌奴……你乘热尝尝……” 听到她唤他的小名,他怔怔一愣,旋即回味无穷地笑着,“好。” 她在厨房热出一身汗,加上雅厅内炉火蒸腾,身上棉褙子裹得她实在是闷热,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解下外层的棉褙子,取出手帕擦拭颈间的薄汗。 没了棉褙子的遮掩,于流洲看见远天蓝窄袖衫紧紧贴合她的身体,将她腰肢的纤细柔和坦露无余,几缕青丝沾着薄汗贴在雪白后颈,好似软云轻覆莹玉。 盈盈身段,惹得满室香暖如缠人的软绸,丝丝缕缕绕着于流洲的心神,让他移不开眼。 他走到她身后,从她手中抽出手帕。属于他的温热气息扑上她的面颊,他在她耳畔说:“我帮你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