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但被暴君发现了》 1、第 1 章 第1章 “卧槽!谁tmd摸我屁股!!” 沈白溪捂着屁股朝身后怒吼一声,还没看清主犯的样子,屁股又被狠狠揉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小兄弟,看你屁股圆滚滚的,还以为里面藏了俩馍呢。” 四周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白溪脸色涨红,死死捂住了屁股,埋着脑袋快步往前走。 ……他就从来没遇到过比自己还倒霉的人! 一天前,高考刚出分,他成绩虽然不算多好,但也在预期之内。 朋友约他出门吃个火锅鱼庆祝庆祝,结果还没走到车站,就被一辆失控的红头大运当场创飞。 然后他就穿书了。 脑海里紧跟着响起一个听起来人山人海的ai男声。 【歪歪歪?莫西莫西?哈喽?有人吗?】 沈白溪眼睛一亮:“你是我的系统吗?” 【嗯对对宿主你好恭喜你穿书了我已经把原书内容导入你脑内了记得看噢对对咱们家难度比较高所以没什么金手指呢再见宿主祝你好运——哈哈哈搞定!我下班啦谁也别来烦我——】 沈白溪:“…………” 不是,这对吗? 等通关这个世界以后,他一定要举报这个狗系统! 沈白溪艰难地接受了现实。 没有金手指又如何?好多点家小说里的龙傲天男主还是土著呢。 自己手握剧本,不一定混得比他们差。 他翻了翻脑子里的原书剧情—— 这是一本经典的反龙傲天文,主角叫秦湮,是皇帝的第九个儿子。 秦湮此人,表面光明磊落,实则杀人如麻,本性残暴凶狠,比反派还像反派,因此得封“厉王”。 先帝驾崩后,继位的皇长子一心想除掉秦湮这个大魔头,派人抄了他王府,断了他后路,准备将人押回京师就地正法。 没想到秦湮直接反了。 他杀了朝廷官兵,带着区区百名骑兵起事,一路攻城略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最后杀进京城,血洗皇宫,夺得帝位。 系统生怕沈白溪找不到自己的剧情,还十分贴心(?)地做了标注。 “……易水大捷后,易州百姓得厉王优待,年轻人们纷纷投奔……” (划重点:你从军了) 下一行。 “……这些年轻人们一部分战死在造反路上,一部分活了下来,帮助厉王夺取了天下,还有少数人成为了日后名震天下的将领……” (划重点:你死了) 沈白溪:“……” 他要重开啊啊啊!! 他一个天天坐教室刷卷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准男大,怎么可能上得了战场?! 他觉得自己真是太倒霉了,哭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哭起。喜提天崩开局后,沈白溪差点就想咬舌自尽,直接重开。 牙齿都抵到舌根了……脸部肌肉抽了抽,到底还是没敢咬。 好吧…… 他就是怂。 这是天生的。 此时,步兵营里一片喜气洋洋。 刚打完胜仗,小兵们个个灰头土脸,却挡不住脸上的笑意,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高声议论。 “朝廷连着两次临阵换帅,怕不是已经被厉王大人吓破了胆吧?” “呵!输成这样,也不知道京城那帮狗官该怎么交差!” 距离厉王秦湮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已经过去两年有余。 起初朝廷并未将他放在眼里。 当今天下,都城位于南京,有长江天险阻拦,不论是北平的厉王还是更远的北境蛮夷,都极难威胁到皇权。 谁知厉王军凶悍异常,一次次以少胜多,不仅击退了朝廷的围剿,还将北平一带的城池陆续收入囊中。 眼看秦湮渐渐成了气候,朝廷一方坐不住了,接连两次临阵换帅,反倒给了秦湮可乘之机。 短短三日,秦湮带着全部精锐骑兵夜袭易水南岸敌营。 许多敌军甚至还没从梦里醒来,便被铁骑踏成了一摊肉泥。 沈白溪离得老远,都能听见凯旋的骑兵绘声绘色地讲述那夜敌军的惨状,听得后背发凉,心里直打哆嗦。 让他真刀真枪跟这群人上战场? 他哪敢啊! 他握笔都能握出腱鞘炎! 可是厉王有令——厉王军中,凡临阵脱逃者,一律就地正法,格杀勿论! 逃又逃不掉,死又不敢死。 正值盛夏,烈日高悬,营地里热浪翻滚,空气都被晒得微微扭曲。 沈白溪像只鬼鬼祟祟的小鼠,悄悄缩进树荫下,抱着膝盖蹲成小小一团。 很快就有许多人注意到他这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厉王军征战多年,起兵之前便跟着秦湮南征北战,即便只是最普通的步兵,也个个身强体壮。 哪怕是天生骨架偏小的瘦子,衣服一脱,也是一身晒得黝黑发亮的腱子肉。 但沈白溪是身穿。 别说肌肉了,高考前最后一年,他天天泡在教室里刷卷子,久坐这么久,肚子都是软的。 不过皮肤白倒不是因为没晒过太阳,这是天生的。别人晒黑,他晒久了却是暖白暖白的,皮肤像被蒙了层细腻的光。 再加上长得清秀,平时在学校还挺受女生欢迎。 虽然他一直觉得,她们只是把自己当成了小仓鼠…… 咳咳。 忽略这些小细节,沈白溪觉得,自己怎么也算个小帅哥,打分能打到八分,不,九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副皮囊放进男人含量百分之百的军营里…… 居然也这么受欢迎。 “生面孔啊,细皮嫩肉的……考不考虑跟哥混?” “刚从军?呵呵,就你这小身板……我手下还差个人,要不要来?当然,得看你愿不愿意付出点……” 更有甚者,像盘旋在半空的秃鹫,目光黏腻地落在他身上,恨不得把人整个吞进去。 沈白溪吓得拔腿就跑。 这个世界没有现代那么多娱乐消遣,军营里更是如此。 普通士兵若想发泄欲/望,通常只能趁补充粮草,进城休整的时候,去最低级的勾栏瓦肆寻欢作乐。 可一旦战事紧张,十天半个月,甚至几个月都没机会释放。 憋得久了,总有人把主意打到身边人身上,同性之间做那种事常见也方便,连个理由都不用找,眼睛一对上就知道对方憋狠了。 像沈白溪这样,白白净净,细皮嫩肉,一捏仿佛都能掐出水的小东西,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肥肉。 ……可他是个铁直铁直的直男啊!! 被女生喜欢,他当然高兴,还盼着以后能遇到一场甜甜的恋爱。 被男生喜欢? 他只觉得屁沟凉飕飕的,瘆得慌。 好在天色渐晚,现在已经到了开饭的时候,那群满脑子男上加男的变态终于没再跟上来。 沈白溪一肚子委屈,也没什么胃口。 身上的粗布戎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又闷又黏,难受得厉害。 厉王军就驻扎在易水南岸。 就在几日前,这条河还被鲜血染得猩红,如今血色早已被流水冲散,波光荡漾,要不是空气里那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根本无法想到这里曾是尸横遍野的战场。 沈白溪朝河边走去。 虽然这儿远了点,又到处是挡路的杂草乱枝,但河风凉爽,夜空中闪着点点萤火,颇有世外桃源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这里足够清净,不用直面那些光膀子搓泥,某处晃来晃去的彪形大汉们。 沈白溪拨开一处草叶,正要往河边走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古怪的声响。 “……嘶。” 声音压得极低,像野兽喉间滚出的低吼,又像毒蛇吐信,对闯入领地的猎物发出最后警告。 沈白溪惊出一身冷汗,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以古代这医疗条件,不管被什么咬上一口,他都得躺板板无疑了。 他正准备悄悄把脚收回来,那声音却渐渐变得清晰。 “嗯……” 是人的声音。 还是个男人。 也是这时,沈白溪才猛然注意到,与呻//吟声同时出现的,是一阵富有节奏感的诡异水声。 ……卧……槽! 压抑痛苦的声线偶尔夹杂着几声闷哼,让僻静昏暗的河岸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禁忌感。 沈白溪听的耳根滚烫。 他还以为撞见了活春宫,好奇地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却始终只听见一个人的声音。 这位弟兄怕不是憋疯了,在这炉野管呢?! 不得不承认,这人的声音是真好听,低沉,沙哑,雄性魅力拉满。 就是不知道,他的长相配不配得上这副嗓子。 沈白溪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压住好奇心,轻手轻脚往前挪了几步。 他拨开枝叶,悄悄探头望去。 河边,果然站着一个男人。 映入眼帘的一幕,比沈白溪的想象还要过分——男人赤条条站在及腰的河水中,强壮到恰到好处的肌肉闪着晶莹水光,紧实的肌肤间遍布着许多道或深或浅,充满故事感的伤疤,简直是全天下男人都想拥有的身材。 比身材更恐怖的,是他那玩意的尺寸。 这玩意要是可拆卸,都能当个武器哐哐打人,大得惊人! 羡慕啊! 沈白溪是个直男,看同性,必先打量一眼身材,再比较那玩意,最后才想起来看脸。 不看还好,一看,更是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身材好,那啥大,怎么连脸也这么……这么…… 沈白溪实在不想夸同性长得好看,犹豫半天,只在心里堪堪评价了一句:长得挺正气的! 像是上个世纪的天王巨星,端正英俊又不失硬气阳刚,简直是从荧幕里走出来的男人。 沈白溪羡慕地看了半天,心里忽然“嗯?”了一声。 男人在他偷看以前,就一直做着反复重复的动作,手臂青筋暴起,显然用力不轻。 可是即便如此,那玩意依旧软趴趴的,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 在这期间,男人始终也丝毫没有沉醉的表情,那张脸紧绷着每一块肌肉,像是承受着某种酷刑,青筋凸起的额头渗出丝丝冷汗,无比煎熬。 沈白溪愣了一下,前一秒还阴暗嫉妒的心瞬间豁然开朗,阳光灿烂。 原来是个阳痿! 这玩意长那么大有什么用?一辈子也用不着,不过就是个沉甸甸的腰部挂件罢了。 沈白溪甚至开始同情起这位可怜的阳痿兄弟。 他刚打算转身离开,给阳痿兄弟留一丝体面,却忘了自己在河泥里陷得太深,常年缺乏锻炼的身体一个不稳,直接往前栽了过去—— “谁!” 沈白溪一睁开眼,就看见那个光溜溜的阳痿兄弟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你……” 糟了。 沈白溪后颈瞬间渗出了一层汗,他可是看见了一个男人最不堪的一面,就凭这个,被灭口都不意外。 他环顾四周,急中生智,猛地把男人挂在树枝上的几件衣服全部扔入了河中。 接下来要做的事就简单了。 跑啊啊啊啊!! 虽然有点对不起阳痿兄弟,但情况有变,保命要紧! 沈白溪拼了命跑出去老远,气喘吁吁地想,刚刚扔出去的几件衣服……布料好像还挺不错的? 难不成这人在军中有个一官半职? 不过沈白溪并没太担心,厉王军里光是步兵就有好几万人,每个将领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职责,不可能天天闲逛找人。 回到军营里时,将士们正齐聚在大营里,庆祝此次易水大捷。大部分庆功的酒肉早就被他们占了。 沈白溪闻着空气里焦香的肉味,空荡荡的胃里咕噜了起来。 他硬着头皮向几个老兵讨到了一点肉吃,斯斯文文地吃完以后,还是沾了一手的油。 擦手纸当然是不可能有的,沈白溪只能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把油全抹在了地上或身上。 这都还算好的,军营里不修边幅的人太多了,沈白溪亲眼看着一个人摸完了脚摸肉,摸完了肉又抹嘴。 看得他瞬间没了胃口,浑身不自在。 也根本没有庆功的心思,只想赶紧休息。 可是走了一会,周围一个接一个,长得完全一样的营帐,让他彻底懵了。 原主是怎么记住路的?导航都没有,这也太难找了吧!! 沈白溪百般无奈,只好随便挑了一个营帐走过去,打算先糊弄着睡上一晚。 可惜守卫也不是吃素的。 他才刚靠近,两杆长枪便齐齐横在身前:“什么人!报上名来!” 沈白溪连忙后退两步,一边摆手一边解释:“抱歉抱歉,我走错了……” 就在这时,帐内忽然走出一个比他还年轻的少年。 少年一身轻甲,步伐轻快,迎面朝他走来,问道:“你是哪个伍的?找谁?” 清冷的月光落在少年眉眼间,更衬得他面容清隽俊气。 “我……我迷路了。”沈白溪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语气谄媚得不能再谄媚,“小兄弟,你认识陈二山吗?知不知道他的营帐在哪儿?” 军中五人为一伍,由伍长统领。 陈二山正是原主所在这一伍的伍长,平手下的步兵日里无论吃饭、休息还是行军,都该跟着他。 像沈白溪这样,把伍长都弄丢了的,还真没几个。 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眼前这人长得实在扎眼,眉清目秀,一张脸白得不像军营里的士卒,只是身上灰扑扑的,头发乱蓬蓬地翘着,活像只刚从泥地里滚出来的小脏狗。 沈白溪正紧张不安,不懂少年为何突然怪笑了一下,但紧接着对方就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等我片刻。” 他连忙点头。 他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本来都快放弃了,少年居然真的折返回来,把他往西边走去。 没多久,便来到一座破旧的营帐前。 伍长陈二山佝偻着腰,急得满头是汗,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一看见沈白溪回来,他眼睛都亮了。 “你你你!你上哪去了……哎,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陈二山劫后余生般拍着胸口。 军中的连坐可不是虚的,要是沈白溪丢了,其他四人也得遭殃。陈二山松了口气,再说了沈白溪两句,总算安心去休息。 少年也准备离开。 刚转过身,衣袖却被人一把拉住。 “等等!小兄弟,我跟你商量个事……” 沈白溪咬咬牙,肉疼地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偷偷塞到少年手里。 “你能不能帮我给守夜的捎个话,让他们……多照看照看我这边。” 少年的表情略微严肃了一点:“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他们……” 沈白溪抽了抽嘴角,小声嘀咕, “揉我屁股。” 少年愣了一下,险些笑喷出来。 沈白溪羞愤无比,少年心性,像平时和同学打闹那样,没忍住踹了他一脚。少年也不躲,和他胡闹一番后,仗义地说:“我今晚睡你们这儿,保证他们几个不敢乱来,你放心好了。” 沈白溪眼睛都亮了,简直不敢相信:“真的吗?可以吗?” 少年笑嘻嘻的:“噢,我家伍长是个酒蒙子,今晚肯定会醉个半死,手指都数不清有几个。我只要天亮前回去就行。” 沈白溪用力点头,少年见他一脸安逸,问:“不过,以后怎么办?我要是过不来,难道你还由着他们继续乱来?” 原主胆子小,伍长陈二山也是个老实怕事的性子,根本压不住帐里那几个兵痞。 见他苦着一张脸,少年轻咳一声:“你长成这样,就算毁容,也比大部分人长得好看。” “想要日子过得安稳,就得找个靠山。” “就这么简单。” 沈白溪:“……”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白天那些口口声声说要罩着自己,眼睛却一直往自己屁股上瞟的猥琐汉子。 他上哪儿才能找到一个不惦记他屁股的靠山啊!! * 与此同时。 易水河畔的虎帐内,沉重的气息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明明是庆祝易水大捷的日子,帐中一众身披重甲的将领却满背冷汗,个个脸色发白,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只因片刻之前,战败被俘的敌军主将,当着厉王秦湮的面,说了最不该说的话。 秦湮却还在笑。 他额发微湿,身上只随意披了一件轻薄的黑色寝袍,并未穿着往日那身红袍玄甲,眉眼间也添了几分平日难以见到的阴冷。 被俘的敌将魏终怒骂不止,直到秦湮将长剑轻轻抵上他的脖颈,才咬着牙闭了嘴。 “宁死不屈,魏大人对朝廷倒真是一片忠心,本王佩服。” 秦湮的语气轻飘飘的,话音未落,手腕已微微一翻。 寒光掠过。 薄如蝉翼的人皮飞落空中,又缓缓降下。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虎帐内落针可闻,一时只剩下魏终急促吞咽口水的声音。 秦湮望着他,竟露出几分遗憾,轻轻叹了口气。 “本王向来爱惜良将,实在舍不得杀魏大人。只可惜……大人方才那些话,本王听着,很不喜欢。” “不喜欢?” 魏终忽然大笑,目光怨毒:“反贼秦湮,你可还记得,当今天子是你的亲侄儿!你不顾叔侄之情,拥兵囤马,密谋造反,天子下旨屠你王府,是你咎由自取!早知你冷血至此,当初我就该直接将你留在北境,早早杀了你这个乱臣贼子——” 咒骂戛然而止。 飞旋的人头带着一串断续的血线,在空中飞舞了一圈,又在秦湮冷漠的眼神中,掉在地上,沦为一滩死物。 浓烈的杀意在胸腔翻腾,却又带来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意。 与此同时,一股诡异而灼热的躁意也随之升腾,顺着血脉一路向下蔓延,没入肌肤深处。 秦湮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镇定地收剑入鞘,重新坐回了主位。 “都退下吧。” 众将如蒙大赦,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出虎帐。 直到走出帐外,王武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快步追上前面的柳聂,压低声音问:“柳大人,厉王大人他……那个毛病,还未好吗?” 柳聂神色淡淡:“未曾。” 王武闻言,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若是厉王大人身边有个人,也不至于受这份罪了……” 柳聂没有接话。 类似的话,他们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可谁都知道,此事急不得,也勉强不得。 厉王性情阴鸷,手段酷烈,却偏偏有经天纬地之才。 反观如今的天子,昏庸多疑,无德无才,又受奸臣蒙蔽,无论气魄还是手腕,都远不及厉王半分。 能担得上厉王妃这个位置的人,也该是个能与他并肩而立,能文能武,貌若天仙似的美人。 还得心性和身体同样坚韧。 否则…… 就只有被玩死的份。 2、第 2 章 第2章 “喂,听说没?魏终那厮总算死了!” “早听说了!据说是被厉王大人威势所慑,当场咬舌自尽。” “好事,好事,只是……王爷那样一个仁善之人,怕是又要为此神伤许久……” 仁善?神伤? 沈白溪蹲在一旁啃着干饼,听得嘴角直抽。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依他看,那魏终八成不是咬舌自尽,而是被秦湮一剑砍了脑袋。 这才符合那个大魔头的人设。 当然,沈白溪也只敢在心里偷偷蛐蛐两句。 谁让秦湮在军中威望高得离谱,随便抓个人出来都是他的脑残粉。 惹不起,惹不起。 吃过早饭,整个步兵营便忙碌起来。 众人连歇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在营地门口换上武装后,朝营外那片宽阔的平原赶去。 沈白溪也跟着另外三名伍卒穿上盔甲,提起长枪,老老实实跟在伍长陈二山身后。 枪这种长柄兵器,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至于怎么使,压根一窍不通。 好在今日不是打仗,只是阅兵。 对此,沈白溪十分满意。 像他这样的废柴,最擅长的就是摸鱼——混在几万人的军队里滥竽充数,简直轻而易举。 日头一点点往上爬,盛夏的烈日晒得人头皮发烫,沈白溪一时睁不开眼睛,犯困。 就在他眯着一条眼缝快睡着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人数还不少。 “……厉王大人找的,就是此人?” “嗯。” 嗯? 领导巡视基层了? 怎么还巡视到他旁边来了? 沈白溪正暗自腹诽,就听见伍长陈二山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沈小兄弟!沈小兄弟!” 摸鱼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见好就收。 沈白溪瞬间把两只眼睛瞪成了一对铜铃,仿佛精神抖擞,从未打过瞌睡的样子。 “……呵。” 伴随着一声轻笑,下一刻,一道高大的身影停在了他的面前。 沈白溪差点被那身甲胄晃花了眼。 眼前的男人披着一身玄色重甲,甲片犹如漆黑的龙鳞,片片紧扣,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猩红披风垂落身后,在滚烫的风中猎猎翻滚,对比周围士卒粗糙简陋的甲衣,此人的军阶怎么看都不可能低。 更要命的是,这副高大挺拔的身形……怎么看都有点……眼熟? 沈白溪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他缓缓抬起头。 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卧槽。 这不是阳痿哥吗?! 昨天晚上那个在河边炉野管被他发现,又被他顺手把衣服全扔进河里的那个倒霉兄弟…… 此刻正披着玄甲,立于众将之前,垂眸望着他。 看着沈白溪瑟瑟发抖的模样,男人唇角噙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温和,甚至称得上和善。 可是不知为何,沈白溪的心脏“咯噔”一沉,后背寒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这人笑的……好恐怖啊! 而且,刚才那群将领喊他什么?厉王大人??! 沈白溪简直想一巴掌扇死昨天的自己。 不是吧!!这货就是秦湮?!! 在他愈发惊恐的目光中,秦湮缓缓弯起唇角,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陈伍长。” “你手下这个小兵……养的倒是肥润。” 肥润!? 沈白溪当场炸毛,恨不得冲上去撕咬秦湮! 他只是缺乏锻炼,肚子软了点,可身形一直都是清瘦那一挂,长这么大还没人说过他胖! 但陈二山哪敢反驳厉王,连忙赔着笑躬身道:“是,是……这小子刚投军不久,听说从前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没吃过什么苦。” 秦湮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陈二山心里却越发忐忑。 区区一个新兵,怎么会惊动厉王亲自过来? 他试探着问道:“王爷若是瞧他不顺眼,可要将此人逐出军中?” “不必。” 秦湮舔舐一般的目光,始终落在沈白溪的脸上,“小东西,你叫什么?” 沈白溪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答道: “……沈、沈白溪。” “沈白溪。” 秦湮低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唇齿间细细咀嚼这个名字。 男人的嗓音低沉磁性,念得沈白溪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也让他心里警铃大作。 不是,这阳痿哥干嘛一直冲着自己笑? 不会真看上他了吧?! 那些兵痞惦记他屁股也就算了,要是连秦湮这个未来的准暴君都盯上他……他这条小命…… 沈白溪正满脑子胡思乱想,秦湮却已经收回目光,淡淡吩咐:“从今日起,每日晨起,绕营趋跑二十里,不得有误。” 嗯? 等等。 ……啊?! 二十里,那……那……是多少米来着?! 沈白溪一时没有算清楚。 但他很快就用自己这具脆皮身体感受到了二十里的可怕之处。 盛夏正午,烈日当空,沈白溪一个人跌跌撞撞绕着营地跑步。 汗水顺着额头不停往下淌,腿沉得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是炸裂般的酸疼。 还有那踉踉跄跄的姿势,活像一具被人打散了架,又硬生生拼回去的骷髅兵。 “秦……湮……你他x的……是不是……有病啊……” 大热天的,每天都跑二十里?还不如一刀把他砍了痛快!! 好热好累好难受好想回家啊啊啊!! 沈白溪跑完全程时,已经快热的七窍生烟了。 他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面前忽然有人向他递来一碗清水。 沈白溪费劲地抬起头,这才发现来人正是昨天帮过自己的那个少年。 见他浑身湿透,额发都黏在了脸上,少年还用袖口帮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没事吧?二十里也不远啊,怎么累成这样?” 自动忽略了后面半句,沈白溪鼻子一酸,简直想抹眼泪。 秦湮的军队里,居然还有这么善良的好孩子。 他接过水,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这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喝完水擦干嘴,沈白溪立刻把他拉到一旁。 两人昨天只顾着说话,直到现在才正式交换名字。 少年叫连时秋,今年十七,比沈白溪还小一岁。 可那身板…… 肩宽腿长,腹肌紧致,一拳估计能打死三个沈白溪。 连时秋见他看的移不开眼睛,不禁扬了扬唇,撩起衣角:“要不要摸摸?” 沈白溪果断摇头。 “不摸。” 看看也就算了,上手摸算怎么回事?他又不是断袖。 趁着四下无人,沈白溪鬼鬼祟祟地招呼连时秋靠近,掏出怀里的半块干饼,飞快塞进对方手心。 连时秋一愣,几分可爱地眨巴着眼问:“这是?” 沈白溪拍拍他的手,一脸豪气。 “拿着,你白哥送你的,别客气。” 今早开饭的时候,他在营地等了半天,都没见连时秋过来。 估摸着这小子昨天为自己守了夜,怕是累坏了,连早饭都没赶上。 如今这世道不容易,连年大旱,军中粮草本就紧缺。 步兵地位最低,每顿只有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杂粮饼,再配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沈白溪顶着周围几个兵痞意味不明的目光,好声好气磨了好半天嘴皮子,才讨来这么半块饼。 连时秋看着手里脏兮兮的饼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谢谢。” 他说完,却没有吃,而是小心收进怀里。 在连时秋面前,沈白溪总有种身为大哥的责任感,却听连时秋忽然喊他:“小白,找靠山的事,你想的怎么样了?” 小,小白?! 沈白溪险些被口水呛死,但提到靠山的事,一时竟忘了纠正这个称呼。 “记得是记得……怎、怎么突然提这个?” “此事得尽快。”连时秋神色认真,“今日王爷与你说话的事,已经传遍军营了。如今普通士卒没人敢再动你,可是相对的,出了什么事,也没人敢护着你。” “倘若没有真正有分量的人护着你,还是不保险。” 沈白溪吃惊:“啊?” 难怪今天自己跑得跟条死狗一样,衣衫不整,狼狈至极,也没人敢上来嘲笑,更没人像昨天那样围着他转。 昨天那些兵痞,一个个见了他都绕着走。 秦湮的几句话,居然有这么大的用处? 连时秋轻咳一声,继续分析。 “依我看,你若真想过安生日子,至少得找个将军级别的人物……” 沈白溪:…… 他当然也想找这么一个牛逼的靠山,问题是,这种人存在吗?? 首先,要地位高,能与秦湮说的上话的那种。 最好还能压得住秦湮。 最重要的是…… 绝对绝对不能惦记他的屁股。 所以对方最好和他一样,是个铁直。或者要么干脆最好是个阳痿…… 等等,阳痿? 沈白溪如梦初醒。 卧槽。 这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自己掌握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不好好利用,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 沈白溪激动道:“时秋,多谢!我知道该找谁了!” 刚想毛遂自荐的连时秋:“咳咳……啊?” 这,这就找到了? 心情复杂地目送沈白溪一路小跑离开,连时秋站在原地,神情越来越复杂。 整个厉王军里,像他这样可以称得上将军的,屈指可数。 王武? 柳聂? 除了他们,还有谁? 总不能是厉王本尊吧。 …… 不不不,不可能。 连时秋忍不住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这条小脏狗虽然傻了点。 可应该还没傻到不要命…… 吧? * 虎帐内,烛火摇曳。 秦湮斜倚在主位之上,一身玄黑常服松散地披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锁骨。 可即便只是这样漫不经心地坐着,帐内依旧无人敢抬头直视。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浸进骨子里的威势。 犹如餍足休憩的睡狮,虽然无法窥见他的爪牙,却随时能够暴起噬人。 柳聂立于堂下,将宫中细作刚刚送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魏忠兵败那日,朝廷已定下新的主帅,预计五日后抵达真定。此外,南京城中近日……” 秦湮静静听着,指骨拨弄着掌中的佛珠,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柳聂汇报完毕,他拨珠的动作才缓缓停住。 “本王记得……” 他声音不大,分外低沉。 “薛程薛玉,都是易州人。” 柳聂微微一怔,旋即安静下来。 薛程薛玉这两兄弟,是秦湮过去最信任的一对王府护卫。 哥哥将近四十,弟弟却刚满十八,年龄差得离谱,王府上下都称他们“大薛”,“二薛”,很少有人记得他们本名。 当年,秦湮是在一片死人堆里发现他们的。 那时候,易州的大旱尤其惨烈,农地颗粒无收,粮米贵如黄金,树皮草根都被啃得干干净净。 哥哥薛程抱着已经饿得奄奄一息的弟弟,坐在尸山旁,一刀一刀割着自己手上的肉。 掌心的肉割没了,就割手背。 手背割完了,再割小臂。 百姓之疾苦,已到了这种地步。 在小臂的肉割完以前,兄弟二人被秦湮带回了王府。他们不识字,也不会兵法,却有一身不要命的狠劲,便一直留在王府做护卫。 秦湮领兵在外时,他们便替他守着北平,从未有过差错。 再后来,王府被屠。 冲天的火舌吞没了天地,府内上下千余人在惨叫声中化为灰烬,王府大门却早已被朝廷命官牢牢封死,昔日雕梁画栋的宫殿彻底沦为了人间炼狱。 这件事是秦湮肉中永远无法拔除的一根刺,他们这群亲信从来闭口不提,谁也不愿提及这段沉痛的往事。 今日却是秦湮主动说起。 柳聂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明日便派人与北平联络,尽快将他们兄弟二人的遗骨送回易州安葬。” “嗯。” 秦湮淡淡应了一声。 他重新拨动佛珠,半张脸隐没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柳聂见状,不再多言,躬身准备退下。 纵然他资历最老,追随秦湮已有十余年之久,许多时候,也还是摸不清这位主子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守卫急急来报:“王爷,帐外抓到一名步兵,行踪可疑,不像是普通士卒。” 秦湮眉头微蹙:“一个步兵,也值得本王亲自过问?” 声音不重,却让守卫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卑职不敢惊扰王爷!只是……那人一直嚷嚷着,说自己与王爷相识,还说……” 他声音越来越小。 “说是,只要提到‘河边’二字,王爷便知道他是谁了……” 啪。 秦湮手中的几颗佛珠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那守卫低着头不知是什么动静,柳聂却吃了一惊,震惊地望着秦湮骤然绷紧的指骨与青筋。 秦湮秉性多疑,喜怒哀乐,从不轻易形于色。 像这样,为一个小兵而动怒的情形,实在很少。 柳聂不由想起昨晚。 秦湮沐浴回来时,一身衣袍尽湿,脸色阴沉得可怕,谁都不敢靠近半步,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这时,秦湮也开口了。 “都退下吧。” 他脸上带笑,笑意一如往常,温和从容,如沐春风。 只是声线里透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寒意。 “还有,把他带进来。” “是!” 守卫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柳聂却还留在原地,有话要说的样子。 如今易水大捷,士气正盛。 倘若传出传闻,厉王因私怨,杀了一个平民士卒…… 多少会影响军心。 秦湮早看透了他的顾虑,冷笑道:“紧张什么?本王有说要杀他吗?” 说着,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踱步至烛台前,伸出了手。 粗粝的掌心将跳动的烛火生生掐灭。 虎帐内顿时昏暗几分。 男人半张脸沉入黑暗,叫人只看得见他微微扬起的唇角,阴鸷恐怖。 “难得有客人,本王自然要……好好招待才是。” 柳聂:“……” 他终于承受不住,匆匆告退。 罢了。 杀不杀人不知道。 反正那个好死不死不知道怎么惹恼了秦湮的小兵,今晚怕是别想好过了。 3、第 3 章 第3章 沈白溪刚踏进虎帐,脚步便不由自主顿了一下。 帐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却浮着一股极淡的冷香,不像花香也不像檀香,清冽沉静,闻久了竟真的心神宁静,哪怕是沈白溪这种外行,也知道此香绝非寻常人家用得起的东西。 不仅如此。 他余光瞥见帐幔两侧,垂落着的流苏竟是鎏金的,在昏暗的烛火下轻轻摇晃,泛着细碎的金光。 和他昨晚住的臭熏熏的营帐简直云泥之别。 沈白溪本着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原则,猛吸了两口空气里的冷香。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两声沉闷的叩击。 他头皮都炸了,猛一回头—— 卧槽!秦湮怎么在他身后?! 真不是他眼瞎,刚刚进来时,主位上分明空无一人。 谁想到,这人竟一直遁藏在黑暗中,一身玄黑长袍几乎与静谧融为一体。 他悄无声息地回到主位,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叩了两下扶手,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他。 ……鬼啊!! 沈白溪心脏狠狠一抽。 不能怂不能怂,千万不能怂。 他手里可握着秦湮最大的秘密! 这种天潢贵胄,最重颜面。阳痿不举这种事若是传出去,只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秦湮该怕他才对! 另一边。 秦湮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从这个小东西踏入虎帐的第一步开始,他便一直在观察。 这些年,想方设法混进军中的人不少。 有装作百姓投军的,也有扮成流民混进来的,他们千方百计靠近自己,只为偷得一点有用的情报。 这种朝廷派来的细作,无需多问,拖出去砍了便是。 可眼前这个小东西……实在有点特别。 ……他特别弱。 弱得可笑。 站没站相,走没走相,一双黑亮的眼睛东张西望,简直和雏鸟没两样。 没走两步,居然用左脚绊了一下右脚,险些摔倒。 秦湮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好笑的画面了。 但偏偏就是这么个浑身写着“好欺负”的小东西,看见自己之后,不仅不跪,还敢直勾勾与他对视。 胆子倒是不小。 “那什么……”沈白溪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底气十足,“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秦湮沉默了一瞬。 虎帐内静得落针可闻,半晌,黑暗里才传来男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说。” 见秦湮态度尚可,沈白溪一时觉得胜券在握,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哥们,昨晚的事确实是我不对……可你也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这么针对我吧?” 二十里,整整二十里路啊! 跑完以后他的血条都见底了啊! 秦湮听的眉头微蹙,厉王军星夜行军时,一日一夜奔袭二百里也不在话下。 区区二十里便叫苦连天,实在没有个士卒的样子。 “就为了这个?” “当然不止。”沈白溪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第一,免了我的二十里;第二,给我换个好点的营帐;至于第三……营帐里的人,其他都无所谓,就是不能有龙阳之好!” 秦湮缓缓挑起一侧眉梢:“如果本王不答应,你就把本王不举的事散播出去?” 沈白溪简直想给他鼓掌,不好意思地坏笑了一下:“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没想到秦湮还挺上道。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和聪明人交流就是省事。 然而,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扬起,就发现秦湮正盯着他,眼神冷的令人脊背发寒。 不知何时,男人掌中多了一柄短小精悍的弯刀,鎏金的刀柄镶嵌着血色的红玉,在昏暗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秦湮拿着刀,缓缓俯身。 那锋利到闪着光,冰凉刺骨的刀刃,轻轻贴上了他柔软白/嫩的脖颈。 秦湮的声音依旧淡淡的,裹着一层虚情假意的温和,让人看不透摸不穿。 “你说,为何本王不能杀了你灭口呢?” 啊这。 啊这啊这啊这。 他一个从法治社会来的准大学生,真没想到过还有这种选项。沈白溪一瞬间从头顶凉到了脚跟,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极力维持着镇定的表情,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我、我还告诉了别人!如果我一死,消息肯定会传出去……” “哦?” 秦湮轻轻笑了一声,反问。 “那,为何本王不能把他也一起杀了?” 沈白溪顿时又瘪了一分,颤颤巍巍地说:“他说不定还告诉了其他人……一传十十传百……” “有道理。” 秦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带一丝犹豫地说:“既然本王的秘密已经人尽皆知,索性从你开始,有多少杀多少吧。” 沈白溪:“……” 不是,你也太残暴了吧!! 哪哪哪有这么解决问题的! 秦湮眼看着刚才还嚣张狂妄的小东西,一点点变得绝望崩溃,笑意也愈来愈深。 只是那笑容在沈白溪看来,和魔鬼没有任何区别。 旋即,又听见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既然你先来了,就先用酷刑审审你吧。等你交代了另一人的身份,再把你们两人一并杀了,也不至于殃及无辜。” “毕竟本王也不是什么恶鬼。” 话音落下,他作势便要唤人。 “等、等等!!” 沈白溪吓得魂都快飞了,一个箭步扑上去,死死抱住秦湮的大腿,生怕自己慢上一拍,真的被拖出去用刑。 秦湮也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招,眉头微蹙。 他刚想把这个脏兮兮的小东西拎开,低头便撞上一张快哭出来的脸。 少年眼眶通红,鼻尖也红,急得眼泪直打转。 偏偏生得白净漂亮,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反倒更刺激了他人的施虐心。 也不是没见过比这小东西更漂亮的美人,秦湮的动作却还是停了一瞬。 “大、大王你听我解释!!我我我……根本没和其他人说过那事……大王如此雄风,昨晚一定只是一时没有发挥好……” 从前在学校,沈白溪最瞧不上那些见了老师就满脸堆笑、拼命说好话的人。 但是现在,只要秦湮肯放过他,别说说好话,让他现场写八百字检讨都行。 可偏偏秦湮一点也不买账。 男人单手拎住他的后衣领,轻而易举便把人扯了下来。 “可惜。” 秦湮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本王确实不举。” 沈白溪:“……” 谁管你是不是真的不举,别人都给你递台阶了,你顺着下来不行吗!! 沈白溪又气又急又委屈又害怕,恨不得瞬间爆衣长出八块腹肌把秦湮暴打一顿。 但他做不到。 能力挽狂澜的金手指,一个都没有。 眼看秦湮又打算离开,沈白溪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了过去,死死抱住秦湮大腿不松手:“大、大王,小的刚投军,不懂事,大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小的知道错了……” 换做是旁人,早就被他一脚踹开了。 可是眼前这个小东西不仅长得好看,还格外的…… 令人想要蹂躏。 比那些尸体有意思的多,也漂亮的多。 秦湮缓缓曲起手指,指骨弯折中发出响亮的脆响。 “好。”男人的声音沙哑了几分。 好?他、他放过自己了? 沈白溪仰起头,眼里还噙着泪,刚想要说些“谢大王不杀之恩”的恶心台词,却看见秦湮垂眸望着自己。 眼里……尽是直白露骨,毫不掩饰的杀意。 刀刃贴着沈白溪的脖颈磨了磨,沈白溪清晰感受到那股冰冷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 “看在你心诚的份上,我留你全尸。” 话音落下,刀光骤然劈下。 寒意猛地袭向脖颈,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沈白溪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他颤抖地捂住自己的脖颈,眼泪顺着颤抖的脸颊不断往下掉。 然而,预想之中的剧痛或是骨肉分离的痛楚,全都没有降临。 脑袋还好端端地长在脖子上。 可是…… 好冷,好热。 凉意穿透了四肢百骸,整个人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而那股热量的来由,则简单的多。 颤抖的双腿拼命想要合拢,可微热的液体已然浸透了粗糙的布面,洇开了一大片的深色痕迹。 沈白溪脑袋里“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秦湮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幕,却发出了一声拖长了尾音的感慨。 “真的吓出来了?如此之快,该说你是天赋异禀还是……” 如果无视那几声恶劣的笑,他的语气仿佛是意外遇到了极稀有的美景,情不自禁想要细细观赏。 沈白溪已经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恐惧了,失禁的羞耻感铺天盖地涌了上来,剥夺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 他蜷缩着身体想要后退,恨不得把自己挤到墙缝里去。 丢脸,太丢脸了。 沈白溪越羞耻越清醒,同时,越清醒也越羞耻,简直无地自容。 他抽抽涕涕地哭个不停,眼泪像断了线似的不停往下掉,起初还有几分美人垂泪的美感,但到后来,脸上的红晕大片大片地涌上来,肩膀一抽一抽,简直像是要晕过去了。 沈白溪是真的连命都不想要了。 秦湮伸手想碰他,还会被他不要命似的咬上几口。 直到沈白溪终于哭得力竭,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才被秦湮捏着下巴,端起了脸—— 实在是惨不忍睹。 原本漂亮的小脸如今通红一片,到处都是透明的眼泪鼻涕,一只眼睛还哭肿了,鼓鼓囊囊的,像只半边脑袋顶泡的笨金鱼。 秦湮如实评价:“丑死了。” 沈白溪被捏的两颊鼓起,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泥……才……吃藕……” 他拼尽全力的反抗,只换回了秦湮几声爽利的大笑。 ……真是混账!! 笑够了,他才抬眸,朝帐外淡淡喊了一声:“柳聂。” 沈白溪身子猛地一僵,耳边果真听见一阵愈来愈靠近的脚步声。 “等、等等!不要——” 他脸色煞白,抓住秦湮的衣角乞求,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那个模糊的人影却已然来到帐前,修长的手掀开帐幔,迈步走了进来。 与此同时,秦湮随手取下身后一件宽大的红袍,罩在沈白溪身上,将他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隔着这么一小段距离,柳聂也看不出那红袍下藏着什么东西,只看见周围滴答淌着一些可疑的液体。 似乎……不是血? 秦湮已经起身,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漠,留下一句“收拾干净”便走了。 秦湮前脚刚走,王武后脚便径直踏入了虎帐,皱着眉头问柳聂:“帐里怎么一股怪味?厉王大人让你收拾什么?” 柳聂指了指红袍下静静蜷缩着的一团可疑物体。 王武猜,大概是又弄死了谁,这准是尸体。 柳聂却猜,里面藏了条狗。 王武觉得也有道理,嘀咕道:“厉王大人从前养过狗,只可惜那狗也在王府那场火里丢了……要是真捡了条狗,咱们可得好好照顾。” 柳聂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伸手去掀盖在“狗”身上的红袍。 这时,那东西突然动了,袍子里面伸出一只手,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拜……拜托……” 红袍缓缓掀开一角。 露出一张哭得惨兮兮,满是红晕的清秀小脸。 少年眼眶红得厉害,眼尾湿漉漉的,明显刚狠狠哭过一场。 “你们先出去好不好……我、我自己能收拾……” 王武突然意识到什么,尴尬地咳了两声:“那什么,我先出去……”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 没想到,厉王大人身边,终究还是多了个人。 只不过,这个少年看着细皮嫩肉,如此羸弱,肯定不是一个能与厉王大人并肩而立的强者…… 那就只有被玩死的份了。 王武叹息连连。 4、第 4 章 第4章 听见王武退出虎帐的脚步声,沈白溪裹紧身上的红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发现眼前那双靴子依旧停在原地。 他顿时紧张起来:“你……你怎么还不走?” 柳聂淡道:“九爷吩咐过,让我照顾好您。” 骗鬼呢?他又没聋,秦湮说的分明就是“收拾干净”。 把他说的像一坨小垃圾似的。 沈白溪长长叹了口气:“都说了不用,我自己能——欸欸欸?!你放我下来!” 话音未落,柳聂已经俯身,一手托住他的腿弯,一手揽住后背,轻而易举便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沈白溪脑子一懵。 卧槽,公主抱?! 这个经典的电视剧女主才能遇到的事,居然被他给碰上了! 他刚想挣扎,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滴答声。 还带着些许余温的水珠顺着红袍边角,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沈白溪身体顿时僵住。 那个,好像,是,他的…… …… 啊啊啊啊!!! 沈白溪崩溃地把脸埋了起来,恨不得把自己当场闷死。 柳聂见怀里的小东西终于安静了,轻轻松了一口气,抱着他一路穿过侧帐。 没多久,四周便弥漫起湿润温暖的水汽。 等沈白溪终于脱离了鸵鸟状态时,整个人已经被放入了一只宽大的木桶里。 温热的水流缓缓托起身体,将一路积攒的疲惫和紧绷缓缓冲散。 沈白溪舒服地眯起眼睛,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感觉,终于活过来了…… 他原本还想舒舒服服泡上一会儿,结果下一刻,柳聂已经卷起袖口,拿起了一把木刷。 动作娴熟得像是什么“沉浸式洗狗asmr”。 沈白溪:“……” 不是,至于吗? 他只是脏了一点,又不是刚在泥地里打过滚…… 沈白溪心里这会儿还有点小怨气。 不过,等他擦干泪痕,看清柳聂的脸时,这些怨气立刻就烟消云散,一点不剩了。 卧槽。 用美丽来形容男人虽然有点奇怪,但放在这个人身上绝对没有一点违和感。 柳聂的长相……不知该说是阴柔还是妖气,妥妥的男生女相,眉眼清冷疏离,一头长而直的墨发滑腻柔顺,美的令人移不开眼睛。 只可惜白璧微瑕,他脸上有一道浅而细长的疤,如瀑的黑发间也掺杂着一些银丝。 沈白溪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面对面看见这么漂亮的人。 事实证明人都是看脸的,自从看清柳聂长什么样子后,沈白溪再也没闹腾过,乖乖地趴在桶边任他搓洗。 柳聂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动作却细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等一切收拾妥当,他才转身去整理虎帐里剩下的狼藉。 而沈白溪泡完热水,哭过一场,又舒舒服服洗了个澡,脑子也终于重新运转起来。 刚刚还觉得天都塌了。 现在想想……算了算了,至少命保住了,还洗了澡呢。 做人嘛,还是得乐观一点。 沈白溪的乐观态度一直持续到他被柳聂带回虎帐。 帐内早已焕然一新。 那些湿漉漉的痕迹早就消失的干干净净,空气里也没什么奇怪的气味,只剩下那股属于秦湮的,淡淡的冷香。 沈白溪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瞬,他的目光落在面前这张铺着虎皮的卧榻上——同时,也是帐内唯一一张卧榻。 这不是秦湮的床榻吗? 为什么要把他领到这里? 沈白溪仿佛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事,恐怖到大脑都不愿意细想,就已经卷铺盖跑路了。 柳聂平静道:“九爷吩咐,今夜您便歇在这里。” “……”沈白溪缓缓睁大眼睛。 啊??? 啊???! 先不管秦湮的阳痿是真是假,他才不想和秦湮睡在一起!! 太tmd恐怖了!! 但当着柳聂的面,沈白溪也不好把话说得太直,只能硬着头皮装傻:“那什么……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时候也不早了,总不好打扰厉王大人休息……” “九爷并未吩咐让沈大人离开,在下若是擅自放您回去,只怕要受责罚。” 这一声“沈大人”,瞬间让沈白溪什么脾气都没了。 “好说,都好说。”沈白溪立刻往榻上一坐,摆出一副十分配合的模样,“柳大哥放心,我就在这儿老老实实待着,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柳聂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退出了虎帐。 帐幔缓缓垂落,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而沈白溪……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后悔了。 草草草,他没事装什么逼啊! 沈白溪越想越觉得,秦湮此人实在是太邪门,太变态了。 虽然善良的老天爷已经剥夺了他用下/体害人的本事,却依然没耽误此人的变态程度。 沈白溪越想越没有安全感,干脆抱紧被褥,把屁股严严实实贴紧墙面,这才总算松了口气。 但大概是周围一直弥漫着那股冷香的缘故,沈白溪这一觉睡得不安稳。 梦里一直有怪物追着他砍,每一个都长着秦湮的脸。 淦。 翌日清晨,沈白溪打着哈欠疲惫醒来。 他迷迷糊糊揉开眼睛,下意识朝四周望了一圈。 空的。 秦湮昨夜居然没回来。 他就这么霸占了军营里最舒服的卧榻,四仰八叉地睡了一晚上! 虽然一直在做噩梦……不过比起挤满臭烘烘的男人的营帐,这已经很不错了。 沈白溪心情不错,伸了个懒腰,乐呵呵地下了榻,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帐外走去。 根本没看见守在虎帐外的一众亲卫,正神情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 昨日王武回来以后,便神情复杂地告诉众将——厉王大人找了一个男侍妾。 许多人都不相信。 厉王大人身边从不缺貌美的男子——柳聂容貌昳丽,风姿无双;连时秋少年俊秀,意气风发。 可无论是谁,在厉王眼里都只是普通部将,从未得到过半分特殊待遇。 为何偏偏是这个小兵? 看着还傻乎乎的。 众人沉思许久,终于得出了一个一致的结论。 “大王……应该喜欢个子矮的。” * 另一边。 沈白溪对身后的议论一无所知。 他像往常一样,正准备去领今日的干饼,便被伙房的人连忙拦了下来。 “沈大人留步。” 那人满脸堆笑:“您不必过去了,在虎帐候着便是,早食一会儿自会有人给您送过去。” 沈白溪愣了一下。 他这时才知道,原来军中不同身份,连吃食待遇都不一样……倒是也很合理。 而且,像秦湮那么奢侈的人,连虎帐里的流苏都镶着金边,又怎么会去啃那些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 想到这里,沈白溪顿时心情更好了,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悠悠往虎帐走去。 可刚走到半路。 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虎帐前,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也是他最最最不愿看到的身影。 男人今日重新披上了平时那身红袍玄甲,晨光落在漆黑甲胄之上,寒光凛凛,衬得整个人愈发威严正气,令人望而生畏。 然而沈白溪一看见那身红袍,脸“蹭”的一下就烧起来了。 啊啊啊妈的,他脸红个什么劲啊! 不就是……一不小心尿出来了吗?好死不如赖活着,面子又不能当饭吃,有什么好脸红的! 沈白溪抓耳挠腮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愣着做什么。” 秦湮眉头微蹙,伸手便将沈白溪拽到了自己身边,动作自然得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狗,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 “跟紧,别丢了。” 说罢,沈白溪莫名其妙被拽走,连挣扎都不敢,只能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 一路越走越偏。 周围的营帐越来越少,空气里隐约飘散着浓重的药味,来往的人也与外面的士兵截然不同。 有人缺了半条胳膊,有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沉重的表情,连四周的空气都压抑了几分。 沈白溪越走越慌,忍不住拉住秦湮的衣袍一角,轻声问:“那啥,大王,我们这是要干嘛……?” 厉王军常年征战,难免有伤残。若是意外丢了手脚,要么是领一笔银子退伍归乡,要么就是从前线撤下来,做一些后勤工作。 据说他们住的地方最偏最远,条件也最艰苦。 走这么远把他带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秦湮脚步未停,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用饭。” 沈白溪一愣。 吃早饭?跑这么远的地方干嘛?不是说有人会送去虎帐吗? 秦湮却没有解释,径直走到一座不起眼的营帐前。 抬手掀开帐幔时,他的表情瞬间就变了个人。 “庄老。”男人唇角扬起,笑意温厚亲近,“方便我蹭个饭吗?”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厉王的威势,倒像个晚辈回家蹭饭来了。 看的沈白溪目瞪口呆。 你谁??? 刚刚那个对他爱答不理,一脸冷淡的人呢??? 帐内,一个干瘦的老人正蹲在灶边添柴,闻声连忙站起身,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 “大王,您与我们这些下人客气什么?” “惦记这口好久了。”秦湮笑着摆了摆手,十分熟练地在一群伤兵老卒中席地坐下。 周围几个老兵也毫不客气,和他笑着打趣。 “堂堂厉王,还惦记这些粗茶淡饭?” “外头山珍海味吃腻了呗。” “哈哈哈哈——” 营帐里笑声不断。 沈白溪站在一旁,整个人都看傻了。 庄老这时也注意到了沈白溪的存在,问秦湮:“这位是?” 秦湮神色自然:“刚投军的一个小兵,适应不好,跟在我身边历练历练。” “一个小兵而已,怎么值得你亲自……哎。” 一旁,一个断了腿的老兵点了点头,满脸都写着敬佩:“厉王大人向来如此,凡事都亲力亲为。” 周围的其他士兵也是同感,纷纷附和。 这下,沈白溪是彻底看懂了。 ……好家伙,秦湮是把他当成笼络人心的工具了?! 他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佩服,实在是佩服。 庄老转身盛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粥,递到二人手里:“来来来,都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沈白溪连忙双手接过,低头一看,却愣住了。 这碗粥和他从前喝过的白米粥完全不同。 粥色灰黄,里面掺着各种豆子,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豆腥气,面上还漂着零零碎碎几块颜色发暗的肉…… 实在没有任何食欲。 就在沈白溪端着碗面露难色时,后颈突然轻轻搭上了一只手。 “喝。” 秦湮微笑着凑近了一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轻声吐字。 同时,男人修长的指骨抵住他的喉管,刀子似的磨了磨。 “笑得高兴点,嗯?” 沈白溪:“……” 果然,这个才是他认识的秦湮…… 5、第 5 章 第5章 要么喝粥要么死,沈白溪还能怎么办?只能捧起碗,硬着头皮往嘴里灌。 大概是连着几天都在啃干得硌牙的饼子,这碗豆粥入口后,他竟觉得味道还不错。 至少热乎,而且里面还有肉呢。 在他闷头喝粥时,秦湮已经和那群伤兵聊了起来。 他贵为皇子,又是统领数万大军的厉王,在军中却几乎没有半点架子。 无论是统兵的将领,还是烧火做饭的老卒,亦或是这些伤残退下来的老兵,他都能坐下来闲聊几句。 在这个尊卑森严的时代,像他这样的人,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也是因此,那些小兵望向秦湮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樽神佛,满满都是爱慕与敬佩,甚至可以称得上狂热。 沈白溪也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瞥向自己时,那掩藏不住的,发自肺腑的羡慕。 在他们看来,能待在秦湮身边历练,绝对是一件足以令人眼红的幸事。 ……秦湮的人望,比沈白溪想象的还要高。 他忍不住阴暗地想,要是这些人知道了秦湮真正的一面,还会如此敬他爱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白溪就赶紧甩了甩脑袋。 想这些干嘛? 秦湮受不受人爱戴,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保住自己的屁股,平平安安活到结局。 等秦湮陪着这群伤兵说完话,两人才一前一后离开营帐。 沈白溪本以为能跟着他回虎帐。 谁知刚走到步兵营附近,秦湮便停下脚步:“下午行军,你,归队去。” 行、行军?! 沈白溪顿时急了,匆匆叫住秦湮:“喂!不带这样的,你不是答应要罩着我吗……” 秦湮侧眸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 “先锋皆是骑兵,你……应该不会骑马吧?” 沈白溪瞬间哑火:“……” 这倒是。 别说骑马了,他连马都没摸过,只在动物园看过斑马……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秦湮刚才那个眼神……瞧不起谁呢? 他只是没学过,又不是学不会! 沈白溪带着一肚子气回了营地。 伍长陈二山显然早已收到命令,看见他回来,丝毫没有意外,领他换上盔甲,拿了兵器,匆匆列阵以待。 营中早已忙成一片,来来往往都是整装待发的士兵。 前几日大胜后的轻松与喜悦,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重新变得凝重压抑。 陈二告诉队伍里的几人:“行军时都跟紧我,若是出了什么事,我能保你们活下来。” 营里另外几个汉子闻言,都只是笑笑。 他们个个年轻力壮,身板比陈二山还高出大半个头,谁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只有沈白溪忍不住多看了陈二山两眼。 敢如此口出狂言,莫非陈二山也是个穿越者?说不定自带金手指,一打起仗就能开启无敌金钟罩……好吧,这都是他瞎几把乱猜的。 不过,陈二山毕竟是个老兵,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身上虽满是旧伤,四肢却一样没少。 光凭这一点,就已经胜过无数人了。 说不定,他真有什么深藏不露的本事呢。 想到这,沈白溪安心了许多,决定一会就跟在陈二山身后,坚决不离开半步。 晌午过后,厉王军自易水河南岸启程。 大军刚一进发,便是急行。 易水一战大捷,虽让厉王军缴获辎重无数,却也彻底惊动了朝廷。 魏终被杀后,天子封镇西大将军陈金为平叛军主将,命他召集天下兵马,共同剿贼平叛。 然而陈金是个聪明人。 早在当年魏终担任主将时,朝廷也是这个“召集天下兵马”的命令。 可这十余年来,从先帝到当今圣上,接连数次削藩,天下兵权早已尽数收归朝廷。 除去京城与几处重镇尚有精兵驻守,其余州郡兵马早就名存实亡。 魏终费劲千辛万苦召集到身边的“天下兵马”,不过是各州县东拼西凑出来的老卒散兵,既无操练,也无战力。 这么一群乌合之众,真正临阵时,根本不堪一击。 因此,陈金自接旨起,便没有把那道调兵的圣旨放在心上,只命麾下象征性地向各州传令。 至于他真正的重心,则放在了德州。 德州乃平叛军屯粮重地,魏终统领全军时,所有粮草和军械辎重九成都囤积于此。 一旦失守,不仅朝廷大军断粮,更会让秦湮如虎添翼。 到那时,便真正到了兵锋直指天子咽喉的地步。 秦湮想的也是一样。 几乎就在同一日同一个时辰,厉王军南下,平叛军北上,两支大军如奔腾的洪流,同时朝着德州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 步兵大军之中,沈白溪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也渐渐变得混乱。 行军不是走路吗?!怎么走得这么快啊!这是人类的速度吗!! 而且,居然完全不休息吗?! 作为一个体育成绩常年垫底的废柴,沈白溪终于意识到,自己实在太天真了。 行军……实在是太可怕了。 身上披着沉甸甸的铁甲,手里还得拎着一杆长/枪,顶着毒辣的日头快步奔走。 双腿又沉重又酸痛,简直像是快被敲断了似的难受。 可即便累得快断气,沈白溪也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因为身后的队伍……实在太密了。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慢上半步,后面的人便会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被活活踩死……怎么想都太憋屈,太倒霉了。 沈白溪只好咬紧牙关,往前狂奔。 然而,老天爷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当沈白溪喘的满脸通红,低着脑袋闷头小跑时,忽然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 几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骤然撕裂长空。 紧接着,便是刀枪碰撞在一起时,发出的尖锐刺耳,令空气都为之震颤的响声。 有人大吼道:“敌袭——!有埋伏!” “不要慌!列阵排开,骑兵稍后就到!” 敌、敌袭?! 即便有老兵指挥,前方的人群还是出现了些许的混乱与惊慌。 和沈白溪一样位于大军后侧的,多半都是些刚刚投军的年轻人,和没什么作战经验的小兵。 恐惧迅速在人群中蔓延,犹如毒素一点点扩散开来。 沈白溪死死跟在陈二山身后,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远远望去,两侧山林间忽然钻出数百名伏兵,黑压压一片,提着刀枪便朝被夹击了的步兵队伍扑杀下来。 鲜血几乎是一瞬间便溅了出来。 率先赶来支援的骑兵中,有一个声音喊道:“随我冲杀!包围敌军!” “冲杀”这两个字,沈白溪当然认识,也知道怎么写在纸上。 可当它成为一个实打实的命令,出现在他一直平淡安宁的生命里时,还是令沈白溪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混乱的人流推着他不断向前走,汗水浸湿了手心。 沈白溪下意识攥紧手里的长/枪,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人流推到最前线。 然后……不出意外,他会像所有炮灰一样,被第一个遇到的敌人一刀砍死。 要想活着,只有杀人。 沈白溪握紧兵器的手心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大脑却几乎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 前面的陈二山忽然猛地回头,压低声音暴喝:“趴下!” 话音刚落,陈二山整个人“嗖”的一下倒了下去,直接消失在了沈白溪眼前。 沈白溪来不及多想,立刻照着陈二山所言,猛地趴了下去。 他们正好趴在队伍边缘,和几个前线退下来的伤兵倒在一起。 谁也没注意到他们,身后浩浩荡荡的步兵洪流席卷而过,向前杀了过去。 沈白溪倒在地上粗喘着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卧槽!谁踩了他一脚? 卧槽!又踩他一脚?! …… 又来! 有完没完! 沈白溪喉咙里一阵铁锈的腥味,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快把早上的粥吐出来了。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尽是刀剑碰撞的铮鸣声。 喊杀,惨叫,和混乱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没过多久,后方骑兵终于赶到。 铁蹄轰鸣而至,穿着护铠的高头大马瞬间踏出一条血路,将这群伏兵杀的七零八落,抱头鼠窜。 残兵四散奔逃,不多时便被追上,杀了个片甲不留。 骚动终于平息。 见四周没人注意,陈二山拍了拍身上的尘灰,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顺手,也把沈白溪从地上捞了起来。 沈白溪这会儿的样子狼狈至极,他昨天才洗了个热水澡,现在……整张脸都蹭满了黄土,灰扑扑的,头发里全是草屑。 后背更是被踩得火辣辣地疼,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陈二山却满脸得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听我的没错吧?只要跟紧我,保你活下来。” 沈白溪:“……” 他算是知道了。 为什么陈二山打了这么多年仗,身上虽然伤痕累累,四肢却还完完整整。 ……你他x的,装死的本事有一手啊! 6、第 6 章 第6章 陈二山装死保命的方法,多少有点不光彩。 说白了,就是个混子。 沈白溪虽然没什么本事,也不敢杀人,可让他每回都趴在地上装死,心里总觉得过不去那道坎。 然而现实也没有给他其他选择。 自易水启程后,大军一路急行,沿途伏兵不断。 这些人,大多都是易水一战中侥幸逃脱的魏终旧部。 主将已死,他们早没了退路,一个个杀红了眼,玉石俱焚似的冲进厉王军中,拼了命也要杀到秦湮面前。 可蚍蜉撼树,终究只是徒劳。 几场恶战下来,秦湮毫发无损,反倒借机将易水一带的魏终残党尽数剿灭,军中士气愈发高涨。 只有沈白溪风中残烛似的,精神越来越差。 也许,他骨子里就缺乏战士应有的血性,每逢敌袭,他连腿都直不起来,更别说杀敌立功了。 他不是没想过逼自己一把。 可当血肉横飞的战场,那些飞溅的鲜血真真切切落在脚边时,沈白溪便失去了所有力气,想站稳都难。 最后,他还是只能学着陈二山,往地上一趴。 带着对自己的悔恨与嫌弃,闭眼装死。 每一次,他都是挣扎到最后一刻才狠下心装死。 而这一次,终于是出事了。 一具尸体重重砸在了他的身上。 沈白溪只是睁眼看了看,吓得血都凉了——只见那人表情狰狞,嘴角溢着尚未干枯的一行血,死灰的瞳孔直直望着前方。 那张已经失去生机的脸,距离沈白溪不过两指宽。 近得连他沾满尘灰的睫毛都看得清。 强烈的恐惧让沈白溪的大脑一片空白,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要不是陈二山及时把他拉起来,他险些就要被后方涌来的大批步兵踩成肉泥了。 看着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样子,陈二山都有点嫌弃:“你说你,就这个胆子,投什么军啊。” 这世道,唯有投军才能挣口饭吃——要么奋勇杀敌,努力挣点军功往上爬,要么像陈二山这样做个混子,装死苟命。 哪有沈白溪这样,杀人不会,装死也不会的?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那张白净漂亮,招人惦记的脸,当真再找不出半点长处。 沈白溪低着脑袋,一瘸一拐跟在队伍后面,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他脸上灰扑扑的全是黄土,连擦一把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浑浑噩噩,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刚刚撞见尸体时还没觉得,如今缓过劲来,才发现脚踝一阵阵钻心的疼。 大概是卧倒装死时,一不小心崴了脚。 不过才走了几步,脚踝便高高肿了起来,又红又紫,每走一步都传来尖锐的痛楚。 沈白溪疼的眼眶发热,泪水一直在里面打转,却又不敢哭出声。 ——陈二山的队伍里,那三个经常对沈白溪的屁股动手动脚的汉子,在刚才那场敌袭中,只回来了两个。 他们和只想苟命的陈二山不同,每次遭遇敌袭,都扛着武器冲到最前线杀敌。 年轻气盛,满眼都是军功。 可是刀剑无眼,称兄道弟的三个人,这么快便少了一人。 反倒是他这个什么都不会、只知道趴在地上装死的废柴,完完整整活了下来。 军中虽严禁同袍相残,但沈白溪的胆子……实在小的可怜,他甚至不敢在那两人面前掉眼泪。 * 大军一路急行。 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停歇。 直到所有人的体力都逼近极限,秦湮终于下令,就地扎营整顿。 总算能喘口气了,士卒们高高兴兴地排着长队,等着领粥领饼,食物的香气飘荡在营地间,让所有人的神经都得以放松了一些。 沈白溪胃里空得只剩酸水,却连半点食欲也没有。 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脚步,下意识往虎帐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少年声音:“小白?” 沈白溪脚步顿住,回头一看——果然是连时秋。 几天不见,连时秋脸上也蒙了一层灰,眉梢眼角却比从前更添锐气,显得格外有精神。 他身上的铁甲多出许多道劈砍的痕迹,一看便知,这几日没少经历恶战。 “你还活着啊,太好了。”连时秋快步迎上来,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怎么往这边走?晚食吃了没?” 沈白溪心虚地点点头:“刚……刚吃完。” 他努力装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嗓音里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是轻易泄露了出来。 连时秋抬手,像摸小狗似的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第一次跟着大军行军,不好受吧?我就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啊。” 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关心,却险些让沈白溪鼻尖一酸。 自从他穿书以来,真正关心过他,又从来没嫌弃过他的人,只有连时秋一个人。 年纪比自己还小,却这么善良懂事,不仅如此,打仗的本事也不赖。 和他比起来,自己就…… 沈白溪有点牙酸,强忍着脚腕传来的刺痛,勉强扬起笑:“我……我先回去了,改天见啊。” 分别后,他在心里暗暗祈祷。 希望连时秋离自己的队伍远远的,这样一来,就不会看见他趴在地上装死的狼狈样子。 然而,沈白溪没有看见的是—— 自己刚一转身,连时秋的眼神便冷了下来,温暖的笑意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当他傻吗? 这个方向哪里是回营地的,分明是去虎帐的路。 前些天,王武叹着气和自己说起“大王找了个男侍妾”的事,连时秋还不敢相信。 他自幼无父无母,十四岁时便跟着秦湮南征北战,连时秋和厉王军中的所有人一样,将这位惊才绝艳,举世无双的主上奉若神明。 也知道这些年来,无论男女,从没有谁真正入过秦湮的眼。 就凭沈白溪?那条脏兮兮的小笨狗?怎么可能。 可事实偏偏摆在眼前。他亲手捡回来的这条小狗,居然真的抱上了秦湮的大腿。 为什么? 连时秋自己都不明白。 除了脸蛋和性格可爱了些,沈白溪几乎一无是处。 也不知道王爷到底看上了他哪里。 他望着那道一瘸一拐远去的矮小背影,眉心一点点蹙起,胸口似是堵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 明明,是他先捡到的。 * 虎帐内。 王武卸下兵刃,大步走入帐中,单膝跪地。 “禀大王!派往德州说和的信使传回消息了。若无意外,再过几日……王率或许愿意开城来降。” “当真?” 帐内众将闻言,神情皆是一振。 德州守将王率,原是魏终麾下一枚心腹,这两年来一直作为副将坐镇后方,协助魏终掌管德州军务。 魏终身死之后,朝廷立刻命王率死守德州。 新任平叛军主将陈金,也第一时间遣使入城,下令加固城防,固守待援。 而与此同时,秦湮同样派出了信使。 毕竟在追随魏终之前,王率曾与秦湮一同镇守北境,共赴沙场。 那时的王率,对秦湮敬重异常,言语之间,甚至隐隐流露过追随之意。 因此,秦湮才遣人前去说和,顺带刺探一下王率的口风。 而王率的态度,也耐人寻味。 他没有驱逐任何一方的信使,而是将两边的人,一并留在了德州城中,好生招待照顾着。 如今这样紧张的事态下,王率站在朝廷和厉王之间,看似谁也不站,实则早已做出了决定。 德州,多半稳了。 议事结束后,众将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下一半,纷纷起身告退。 柳聂也正欲退出虎帐,帐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卫兵快步入内,抱拳禀道:“王爷,方才……沈大人来过。” 柳聂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看向秦湮。 却见秦湮只是轻轻蹙了蹙眉。 那神情只说明了一件事—— 他根本不记得此人是谁。 柳聂无声叹了口气,朝卫兵使了个眼神。 卫兵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连忙补充道:“就是前几日王爷留在虎帐里的那位,叫沈白溪,是个刚投军不久的步兵。” 前几日? 哦。 秦湮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浅淡笑意,语气透着些许愉悦:“他……主动来找本王?” 卫兵神色有些古怪,支支吾吾道:“回王爷……沈大人来时,倒是没提您……” “他来时,只说,想见柳大人……” 虎帐里静了一瞬。 秦湮:“……” 柳聂:“……” 柳聂沉默片刻,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后微微垂首,避开了秦湮投来的……略带压力的目光。 秦湮冷笑。 把他当做靠山,却又惦记着往其他男人身边凑。 这条小狗倒是有意思。 欠调。 秦湮漫不经心地转着腕间的佛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淡淡问道:“绝尘从前用的东西,还留着?” 柳聂微微颔首。 绝尘是秦湮养过的一条黑犬。 王府被焚那一夜,它也没能逃出来。 只是绝尘生前用过的项圈、牵绳、食盆,还有那只铺着软垫的小窝,秦湮没让丢,柳聂也不敢动,一直仔细收在行囊里,随着大军辗转各地。 “都拿过来。” 秦湮缓缓勾起唇角,眼底掠过一抹猩红的笑意。 想起那夜,小东西抱着自己大腿哭得眼眶通红,最后又抽抽搭搭缩成一团的模样,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 “本王新养的这条狗……太嫩了。” “实在是,缺乏管教。” 7、第 7 章 第7章 沈白溪在木桶里把自己里里外外搓洗干净,左右甩头甩干净水珠,满脸带笑地从浴桶里爬了出来。 爽——! 虽然这回没有第一次泡澡时的待遇,更没有柳聂替他洗头梳发,但军营里这个条件嘛,能洗干净身子,沈白溪已经谢天谢地了。 说起来,虎帐那边完事了没? 大概是出于人人都有的爱美之心,沈白溪总想再见一面柳聂。 然而,他刚探出头,鬼鬼祟祟地想往虎帐里面看时,就被逮了个正着。 “沈大人,可算找到您了!”卫兵赶忙迎上来,“王爷正在找您,快进去吧。” 沈白溪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往虎帐里挪:“知道了知道了,急什么……” 帐幔落下,里面依旧昏暗。 偌大的虎帐,只燃着一盏孤零零的烛火,暖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隅,其余地方都沉寂在阴暗之中。 他小心翼翼往里走,生怕碰着秦湮那些价值连城的收藏。 吃过一次亏后,沈白溪谨慎多了。 他踮起脚尖,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秦湮真的不在,才乐呵呵地爬到床上去。 别的不说,他是真的想念这张床。 秦湮私下里的用度相当奢侈讲究,枕头是细腻柔软的锦缎,床褥厚实蓬松,连铺在下面的锦垫都软得惊人。随便拆下一小块,都够普通人家吃穿用度一年的份。 沈白溪跟着大军连夜急行了三日,最想做的,就是倒在这张柔软的床榻上,狠狠睡个一整晚。 之前柳聂跟他说过,既然他做了秦湮的人,常在虎帐这儿歇息过夜就行。 虽然柳聂对他们的关系有点误会,但他都这么说了,自己睡在这里……应该没问题吧? 几乎是脑袋刚沾到枕头,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沈白溪眼睛沉沉一闭,会周公去了。 * 秦湮掀开帐幔走入虎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某只不久前还被他吓尿的小狗,居然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毫无顾忌地窝在他的床上睡觉。 被褥被他踢得乱成一团,半截垂到床边。 另外半截……则被他夹在□□。 似是摩擦到了哪里,舒服得发出哼哼唧唧的黏糊声音。 秦湮冷冷看着这一幕。 他站了片刻,随后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不带一丝怜悯,抬手掀开被褥,将这只睡得正香的倒霉小狗直接甩下了床。 “嘭”的一声闷响,沈白溪整个人滚落在地,脸颊结结实实亲上了冷硬的地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崴伤的那只脚踝又重重磕在床柱上。 卧——槽! 钻心的疼痛蹭的一下窜上了天灵盖。 沈白溪猛地睁开眼,疼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人是醒了,脑子却还是懵的。 男人带着讥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谁让你睡在这的?” 哈? 沈白溪怒气冲冲地瞪着面前那双黑皮长靴,视线一点点往上爬……果真对上了秦湮的脸。 靠,他怎么回来了?! 气归气,但沈白溪已经吃过一次大亏,万万不敢再当面得罪秦湮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他努力撑着身子站直,准备开溜:“大王您好好歇着,小的先出去了。” “回来。”秦湮盯着他那只红肿未消的脚踝,眉梢微微挑起,“本王让你走了?” 沈白溪抽了抽嘴角,僵硬地停住脚步。 这死秦湮,不折腾他就浑身难受么? 又不让睡床上,又不放他走,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难不成让他睡狗窝? 沈白溪刚在心里吐槽完,就看见秦湮扬了扬下巴。 顺着那个方向望去——床脚不远处,叠着几条像是羊毛质感的织花小毯,料子倒是不错,就是颜色已经洗得发旧泛黄。 就那么随随便便丢在地上,乍一看还以为是不要的破烂。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窝。”秦湮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恶劣,“狗就该睡在狗窝,本王没说错吧?” 沈白溪脸都绿了:“狗、狗窝?!” 他真想大吼一声:你他妈说谁是狗?! 就算沈白溪是个出了名的软包子,可搁在现代,要是遇上这种事,他铁定也要被惹毛,免不了一顿互殴。 事关男人最要紧的面子工程,饶是他这样的废柴也得争上一争。 可这里不是现代,也没有帽子叔叔帮他撑腰。 这个侮辱他的人,是军营里人人尊为大王的存在,是他们的神,他们的天。 而沈白溪……是一个认了此人为靠山的大傻逼。 他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整个胸腔都在发抖,但受制于人,到底连一句反驳的话也吐不出来。 秦湮也没料到他会反应这么大。 他的确没想到,这只稍稍一吓唬就哭着尿了裤子的小笨狗,居然也会有尊严这种东西。 沈白溪一眼也不想再多看秦湮,拖着红肿的脚踝,一瘸一拐地挪到了狗窝边上。 他把小毯子往身上一裹,赌气似的死死闭上眼。 ……靠!还真有股狗尿的骚味! 沈白溪又一把将毯子甩到旁边,闷着头,蜷着身子倒在地上开始睡。 秦湮显然不在乎他这点渺小得可怜的抗议。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整座虎帐都沉入了寂静的黑暗之中。 只有他自己怎么也过不去这道坎。抱着双臂闭眼躺了半天,眼眶一点一点地湿了。 他妈的。 还不如让秦湮上了他呢。 好歹还能睡床上,不是狗窝。 可秦湮是个死阳痿,根本没这个功能,所以心理也扭曲了,才会让他睡狗窝。 死阳痿,死变态,性无能…… 沈白溪根本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全是骂秦湮祖宗十八代的脏话。 偏偏脚踝越来越疼,一下接一下,疼得像在眼前炸开了一簇簇火星子。 明天还要行军。 还要遇到那些事。 沈白溪死死咬着牙,可眼泪和鼻涕还是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糊了满脸。 “呜……” 一声压得极低的啜泣,从狗窝的方向传了过来。 “……” 秦湮微微蹙了蹙眉。 他原本没打算搭理。 可那“呜呜”的哭声渐渐收不住了,一抽一抽的,竟有愈演愈烈、越哭越凶的架势。 秦湮沉沉叹了口气。 养狗……居然这么麻烦? 啧。 他径直走到狗窝边上,弯下腰,将那个蜷成一团、哭得浑身发抖的小东西粗暴地拎了起来。 他眼角青筋微绷,语气极不耐烦:“……有完没完?” 怎么说也是投到他麾下的小兵,不过就是睡个狗窝,居然能窝窝囊囊哭成这样? 黑暗里,沈白溪被秦湮捏着下巴,被迫仰起一张湿漉漉、黏糊糊的脸。 他哭的浑身抽抽,连反抗的力气也哭没了,任由男人怎么摆弄也没有动静。 少年的身子都哭得脱了力,软塌塌地直往秦湮身上靠。 隔着薄薄一层寝袍,沈白溪身上那股微热的体温和止不住的颤抖,也一起渡了过来。 秦湮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愿意,这只小蠢狗能被折磨的哭上整整一夜,腿合都合不拢。 他哭起来的模样,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可爱得多。 捏着那张黏糊糊的小脸沉默了良久,理智终于以微弱的优势,压过了那股渴望蹂躏的恶劣欲念。 秦湮抓起旁边的毛毯,粗暴地擦去了小蠢狗脸上的泪。 “呜呃……” 沈白溪两只眼睛都哭肿了,睁也睁不开,什么也看不见。 只感觉自己被人托着屁股抱了起来,随即被丢到了一个又软又暖和的地方。 沈白溪顶着两只肿得像核桃似的眼泡,瞎子一样伸手摸了摸周围。 手里碰到的,竟是一床还带着余温的被褥。 秦湮……把他弄到床上了? 沈白溪埋在被褥里躺了很久,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从被沿里探出脑袋,轻轻说了一声:“……谢,谢谢。” 虽然他刚刚已经在心里把秦湮的十八代祖宗骂了个遍,骂得他祖坟都炸成了天边的烟花,可—— 也许秦湮还尚存一丝人性,不算是彻头彻尾的冷血。 道完谢,周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白溪勉强撑开肿得快粘在一起的眼皮,左右看了看。 昏暗的虎帐里,早已没了人影。 秦湮早就走了。 沈白溪:“……” 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有种非常火大的感觉。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生理性厌恶吧。 呵呵。 * 翌日清早,沈白溪难得醒得很早。他打着哈欠爬起来的时候,晨起的军号都还没吹响。 虎帐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沈大人,醒了么?” 听里头应了一声,那人掀起帐幔走了进来。 看见沈白溪坐在秦湮的床榻上,来人明显吃了一惊,顿了顿才急急忙忙行了个礼。 “沈大人,大王命我来为您上药。” 闲聊间,沈白溪得知这人叫林光显,是军中的大夫。 “真是秦湮让你来的?”沈白溪有些不敢相信。那人居然注意到了自己脚踝的伤,还专门叫了大夫过来。 “是,自然是。”林光显嘴皮子利索,满脸堆笑,“大王素来极爱洁净,在您之前,从不许旁人碰自己的卧榻……可见对您是极好的。” 这话听得沈白溪一阵毛骨悚然。自己不过是随口问问,又不是跑来争宠的,说这些干嘛? 秦湮对他好? 也许……是有那么一点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白溪自己先被吓了一跳。 果然犯贱是人的天性。昨晚秦湮还把他当狗耍,不过是让他睡了一晚床,又叫人给他上了个药,他竟然就觉得秦湮对自己好了。 沈白溪心里五味杂陈。 不过秦湮有洁癖这件事,倒兴许是真的。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沈白溪多少对秦湮有了些了解——这个高高在上、流着皇族血脉的男人,除了一张脸算得上英俊,性子简直麻烦到了极点。 不仅敏感多疑,还极好面子,在部将和属下面前,表现得简直像尊圣人似的。 最要命的一点是…… 由于阳痿这个毛病,此人已经养出了极为变态恐怖的性癖,以折磨凌虐为乐,可怕至极! 沈白溪默默给自己提了个醒,不论如何,能忍就忍,一定不要轻易招惹此人…… 林大夫替他上完药,收拾东西正要走。 沈白溪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问:“秦……大王昨晚在哪儿睡的?歇了没?” 把床让给他之后,秦湮便自己出去了。今天白天还要行军,这人总不会熬了一整夜没合眼吧。 虽说秦湮此人是个变态,但毕竟是一军之主,若是因为给他让床位影响了行军打仗的状态,沈白溪的罪过可就大了。 林大夫笑道:“沈大人不必忧心,听说昨夜王武将军睡到一半,被大王扔了出去……大王定然是歇好了的。” “不过,王武的营帐毕竟不比虎帐……若是往后二位不曾拌嘴,沈大人还是让大王回来歇息更好些。” 林大夫显然是误会了什么——不仅以为他俩有一腿,还把沈白溪脑补成了恃宠而骄的悍妾。 沈白溪顾不上解释,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追问道:“那为什么不去柳聂那儿?” 柳聂虽然也是男人,但先前被他抱着的时候,沈白溪就闻到了——这人身上不仅没有汗臭味,还有一股极好闻的气息,清清爽爽的。 柳聂的营帐肯定比其他人的干净得多。为什么不去柳聂那儿? 问到这一茬,林大夫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这个嘛……恐怕是因为那二位……” 说到一半,他尴尬地咳了两声:“算了算了,都是些旧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沈白溪:嗯? 还是沈白溪:嗯嗯嗯??? 秦湮是名震四方的王爷,虽然是个死阳痿,可毕竟地位摆在那儿,皮相摆在那儿,要什么有什么。 而柳聂身为副将,寡言冷面,又是军中难得一见的美人,周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平日里除了副将的军务,似乎还要经管秦湮的起居琐事。 这两人…… 该不会…… 有一腿……?! 啊??! 8、第 8 章 第8章 沈白溪从虎帐回到步兵队列,一路低着脑袋作沉思状,眉眉心都快拧出褶子了。 如果秦湮和柳聂真是一对,自己岂不是无意间成了小…… 小…… 小4-1。 沈白溪实在不愿意说出那两个字。 靠,丢人啊。 爸妈辛苦把他拉扯大,也没什么不切实际的期盼,就希望沈白溪将来能堂堂正正做个好人。 要是知道自家儿子当了男狐狸精,插足的还是两个男人的感情,爹妈亲戚该怎么看他啊。 虽然也看不着就是了…… 可就算不提自己。 柳聂呢? 沈白溪是真心觉得柳聂太可怜了,和秦湮虐恋情深(?)一场,被一个横空冒出来的第三者插足不说,还要收拾这第三者弄出的一地……狼藉。 被迫回忆起那一晚丢过的脸,沈白溪脸上跟开了染坊似的青一阵红一阵,恨不得抱头蹲地cos尖叫鸡。 他绝对是脑子进水了,才会跑去找秦湮当靠山! 沈白溪越想越后悔。为了自己,也为了柳大美人的幸福,他这个狗腿子怎么着也该自觉退场才对。 要不……去找那个死变态说清楚? 就说自己后悔了,不想再当他的玩物了。 说不定柳聂会因此感激他的成全,对他另眼相看…… 说不定还会…… 想入非非间,沈白溪的脸热腾腾的,都有点熟了。 陈二山正把兵器递给他,见沈白溪傻笑发呆,六神无主的样子,又无奈又好笑:“小子,想什么呢?笑得这么恶心!” 沈白溪赶紧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口水,匆忙接过长枪。 卧槽,他刚才都想了些什么鬼东西! 沈白溪简直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他又不是断袖,脑子里转的都是些啥乱七八糟的? 不过,对象是柳聂的话,还真不一定不行…… 那位柳大人实在叫人过目难忘,不止那张雌雄莫辨的脸,还有眉宇间那股隐忍疏淡的气质,真正配得上高岭之花这四个字。 偏偏这样清冷的人,骨子里又是柔和的——上回帮他沐浴,手法那叫一个轻,指尖撩水的力道都像是怕弄疼了他。 跟那个又变态又虚伪又可恨的秦湮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白溪觉得自己简直是情窦初开的小学生附体,满脑子都是这些有的没的,走到哪儿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幸好,他很快就没有胡思乱想的力气了。 休整了一夜的大军,今日行军的速度一提再提。烈日当空,晒得地面的砂石都泛着白花花的光,灼热的温度将视野都扭曲了,热浪一波接一波往人脸上扑,挡也挡不住。 距离德州还有五日的脚程,但为了跟朝廷军争个快慢先后,大军硬生生把速度又往上提了一档。照这样下去,路上的时间恐怕能缩到三日以内。 身边的其他士卒虽然也满头是汗,但大多神情坚毅,没有谁因为赶路流露出一丝疲态。 就连陈二山这种装死混子,也早习惯了厉王军急行的节奏,低着脑袋,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在这样的队伍里,沈白溪根本不敢抱怨半个字。 纵使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他也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汗水像是开了闸似的,顺着脸颊一滴滴淌进甲胄里,闷热黏湿到了极点。 起初还觉着烦躁,渐渐的也麻木了,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想不起来。极致的热竟然渐渐变成了冷,沈白溪手指和五脏六腑都冰凉,仿佛身处严寒的冬日中。 沈白溪神色木然地抬起手,想擦一把糊住眼睛的汗。 顷刻间,眼前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天旋地转。 糟了。 等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意识中断的瞬间,身体也像断了线的人偶,直直栽倒下去。 …… 再次苏醒时,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 身体被一阵阵颠簸晃得骨头都快散了架。沈白溪迷迷糊糊地掀起眼皮,看见两侧的景色正飞快地向后退去,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铁蹄声,震得人心口发慌。 鼻息间,一股香气若隐若现。像是檀木与沉香的糅合,清淡却极有辨识度,好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沈白溪愣愣地仰起头。 距离自己极近的地方,柳聂一身红衣策马疾驰。修长纤细的脖颈从领口露出来,连喉结的弧度都不见棱角,线条柔美得简直不像个男人。 沈白溪脸都红了:“柳、柳大人?我我我怎么在……” 他怎么会在柳聂怀里?! 他不是晕过去了吗?! 因为早上那通走火入魔似的胡思乱想,沈白溪这会儿根本不敢正眼看柳聂,心虚地缩着脖子窝在他臂弯里。 四肢僵得跟木头似的,想偷偷从柳聂腰间把手抽回来—— 却换来男人一声低低的叹息。 “……抓牢。”柳聂微微拧起眉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不想摔死的话,就老实一点。” 也是这时候,沈白溪才听见四周此起彼伏的冲杀声。 和前几日一样,步兵们正与道路两侧的伏兵缠斗不休。刀枪碰撞的铮鸣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震得人头皮发麻。 柳聂伏低身子,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 铁蹄顷刻间踏过几名敌兵,将那几具穿着铁甲的身体踩得哀嚎一片,破阵而过。 但柳聂的目标似乎不在这些人身上。穿过敌阵之后,他驾马飞驰,直直朝着大军前方突进而去。 沈白溪很想问问他们这是要去哪儿,可耳边时不时有流矢飞过,他只能缩紧脖子,整个人紧紧贴着柳聂的胸膛,什么暧昧的心思都吓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柳聂终于一勒缰绳,停在了一队骑兵跟前。 骑兵为首的是个高大蓄须的中年人,见到柳聂后毕恭毕敬地在马上抱拳:“柳大人。” 柳聂问出一个沈白溪没听过的名字:“罗晟呢?” 蓄须的男人面色一沉:“回大人,罗贼……兵败后退到了后方,被连将军围杀在西南边的树林里了。” 柳聂:“……” 沈白溪紧挨着柳聂的胸膛,清清楚楚地听见男人沉沉咽下一口气。 那声音沉闷得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潭,连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都仿佛因此变得沉甸甸的。 沈白溪有点好奇这个罗晟是谁,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不单是因为气氛陡然凝重,更重要的是——那个跟柳聂说话的骑兵,正用一双恨不得剜肉剔骨的眼睛,死死瞪着沈白溪的脸。 那人咬着牙道:“要不是大人费心去搭救此人,罗晟的首级本该由柳大人亲手——” “不必多言,归队。” 柳聂面上的那一丝遗憾已经收了个干净,又恢复了往日波澜不惊的模样。 回到自己的队伍之后,沈白溪便被丢给了后方的几个杂役照看。 灌了几口淡盐水,他才觉得舒服了些,人也慢慢清醒过来。 实在压不住好奇,沈白溪小声问:“那个……柳大人刚才说的罗晟,到底是什么人?” “嘘,小声些。”一个小杂役压低了嗓子,“那个罗贼是咱们柳大人的仇家。要不是为了救你,大人本来能亲手宰了那奸贼……” 从这几个小杂役零零碎碎的讲述里,沈白溪总算拼出了事情的原委。 柳聂的父母,曾被秦湮接到王府供养多年。 几年前,作为关键剧情点的王府大火那一夜,柳聂的双亲险些从密道逃出生天,却被一个叫罗晟的小兵截杀在密道出口。 这个小兵借着柳聂双亲的脑袋步步高升,最终成了魏终麾下的一员副将——也就是今日设下重重埋伏,伏击厉王军的伏兵头领。 偏偏就在柳聂策马追击罗晟的当口,后方传来急报:沈白溪所在的步兵队列遭遇伏兵突袭,那片步兵被骑兵冲杀大片,死伤无数。 认得他那张脸的只有柳聂。没有其他办法,柳聂只好带上几名增援迅速后撤,沿途搜寻,才找到了沈白溪。 沈白溪本人当时在做什么呢? 压根没有被敌军发现,他早中暑晕倒在路边了。 柳聂沿路找了许久,才在道旁发现他蜷在地上,除却背上有几个脚印,根本就什么事也没有。 而因为他这个无关紧要的人,柳聂却痛失了为双亲报仇雪恨的机会。 沈白溪虽然废柴,却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听几个后勤兵叹着气说这些,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那几个小杂役也瞧不上他:“你这么弱,何必还在步兵里待着?你的伍长是谁?求他让你去后勤呗,每天发个饼发个粥,还能自己扣几块下来,不愁吃不饱。” “我……”沈白溪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泄气地坐在马背上装死。 也不是他想这么弱的啊! 如果可以,谁不想当个八块腹肌,一拳打十个的爷们? 沈白溪眼角一阵阵地发酸,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拽了拽前面那人的衣角:“……放我下去,我要归队。” “现在?算了吧。”骑在前头的小兵劝他,“你就省点力气吧,要是又晕倒了,柳大人又得费心来救你。” 旁边的小兵也是一样的想法:“可不是,就你这体格,老老实实到了德州之后装病留在当地,是最好不过的了。” “德州城可比我老家富庶多了……唉,要不是为了厉王大人,我也想留下来。” 沈白溪闷着头听了一阵,嘀咕道:“……我不走。”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安逸的路明明就摆在面前,可自己偏偏不想选。 小兵叹了口气:“不走就留着呗。咱们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来头,反正有什么事,别再让柳大人为你费心就行。” “知道了。”沈白溪只觉得这马背上如坐针毡,“你们让我归队吧,我不晕了,能走。” 拗不过他,几个小杂役只好把他送回了步兵的队伍里。 数万大军浩浩荡荡,人海茫茫之间,哪里还找得到陈二山的影子。沈白溪只能随便寻了个缝隙挤进去,在其他士卒投来的打量目光中,艰难地一步步往前挪。 他闷着头,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 妈的,不就是走路吗? 杀人的本事他没有,行军走路还不会吗?有胳膊有腿的人,只要肯下力气,腿上多长几两肌肉,还能走不下来这几十几百里的路? 9、第 9 章 第9章 沈白溪不后悔倔这么一下。 不蒸馒头争口气,废柴也要脸,不是谁来了都能踩他一脚的。 他闷着头,什么也不想,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起初确实累得难受,每迈一步小腿肚都在打颤,脚底板火辣辣地烧着。不过时间久了,走到腿脚都麻木僵硬了,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只是脚底不知什么时候磨出一个老大的水泡,鼓鼓囊囊地撑在那里,每踩一步都像有根针在往里扎。 他疼得龇牙咧嘴,湿漉漉的液体顺着眼缝往下淌,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走到后来,连水泡也被他踩烂了。 破开的皮肉黏在里面,扯得生疼。 沈白溪没胆子脱鞋。想也知道,里头肯定惨不忍睹。 况且,伤得再厉害又能怎么办?厉王军的待遇再好,普通步兵也不过是蚁穴最底层的小工蚁。死了,还有下一只,下下只…… 沈白溪只能咬牙坚持。 连着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大军到底还是在日落之后,暂时停下来歇了口气。 沈白溪领了饼子喝了粥,连哭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填饱肚子便回了营地,身子往地上一倒,头一歪,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直到第二天被军号声震醒,他才猛地想起来——昨晚自己居然把秦湮忘了个一干二净,根本没去虎帐那边露面。 不过,虎帐那边也没人来找他。 还好还好。 沈白溪这会有点不敢往虎帐那边凑。不止是因为怕秦湮那个变态,还有点儿……怕撞见柳聂。 自己毕竟对不起柳聂,还是别老在他跟前晃悠了。 早食过后,大军列阵,继续朝着德州的方向进发。 据说顺利的话,日落之前就能到。 沈白溪拖着几乎快垮掉的身子,硬着头皮撑起精神,跟在陈二山身后。 行军路上,陈二山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 沈白溪先前突然掉队,后面又遇上敌袭,失踪了那么久,就是死了也不稀奇。 可昨天夜里,这小子竟一声不吭地回来了。 之前还嫌弃地远远躲着他们,小心翼翼缩在最角落里睡的矜贵小少爷,昨晚却四仰八叉地摊在正中间,脸也没洗,鞋也没脱,一个人占了三四个人铺位,睡得那叫一个死沉。 ……真是见了鬼了。 * 崇文二年六月十二,厉王秦湮率大军,率先抵达德州。 还在半道上的朝廷兵马几乎同时得了消息,也同时得了另一个噩耗——驻守德州的守将王率主动开城,德州城不战而降。 陈金无可奈何,只得调转方向,退守济宁。 跟士气低迷的平叛军不同,厉王军这边人心振奋,气势正盛。 和易水大捷那回还不一样,这一回秦湮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德州,简直如有神助。虽说城中的朝廷势力早有准备,趁王率开城投降的当口,将一部分粮草辎重从西口抢运了出去,但那点零星数目,根本算不着什么。 平叛军九成的粮草和军械辎重,如今全归了秦湮。 越是清楚眼前的局势,越是压不住心里的雀跃。王武笑的脸像开了花似的,抱拳祝贺:“拿下德州,便算是赢了朝廷五成——不,七成!属下恭贺厉王大人!” 周围诸将闻言,也纷纷围上来道贺。 秦湮抱了抱拳,一一应下。 虽说值得庆贺,但到底是早已料定的结局,并没有什么意外。 入夜之前,柳聂来报,说守将王率备下了庆功晚宴,请秦湮与诸将赴席。 秦湮轻挑眉梢:“听说,他已经跟本王的人打成一片了?” 他可是听说了——平叛军的信使,一直活到了厉王军兵临城下的那一刻。 王率此人,远远望见厉王军的旌旗,确认先到的是秦湮,立刻将平叛军的信使拖出去砍了。等秦湮的人抵达时,刀口上的血都还冒着热气。 倘若先到德州的不是他而是陈金,此刻身首异处的,便是他的使者了。 可王率压根不打算解释这茬,反倒拉了几个将领,青天白日便喝得烂醉如泥,几乎快到了称兄道弟的地步。 柳聂道:“他只是怕王爷疑心。” 王率毕竟是曾经跟秦湮一同上过沙场的旧人。 当年镇守北境时,秦湮在那帮北蛮身上使的刀子有多狠,他是亲眼瞧过的。 真他妈的恐怖。 如今德州到手,王率也清楚自己没了利用价值。 秦湮杀不杀他,都没什么分别。 他只好趁着自己还有几分功劳在身,赶紧抱住几个秦湮部将的大腿,巴望着脑袋搬家之前,能有这几个人替他美言两句。 “王率,不必动,留着还有用。”秦湮神色淡然地吩咐下去,“至于那几个陪他喝酒的,今晚的晚宴也不必去了。留在帐里罚抄军书,二十遍,一个字也不许落下。” 秦湮罚人,向来不罚军棍。 都是身经百战的汉子,什么刀枪棍棒没挨过,一个个皮糙肉厚,打了也是白打。他亲上战场,对自己这帮部将的脾性摸得透透的——像群文绉绉的书生一样罚抄罚写,对他们来说才是往死里折腾。 伤害不高,嘲讽拉满。 见秦湮起身更衣,柳聂唤了侍女进来服侍。 如今秦湮下榻的这间宫殿,原先是前朝帝王的温泉行宫,布置极为奢靡。改朝换代之后,这间行宫更名为乾恩宫,空置了多年,今夜烛火重新点起来,满屋鎏金的雕饰在暖光里透出暗沉的金光。 侍女是王率刚送过来的人,打扮的娇美动人,低着头,红着脸碎步走进来,刚要伸手触到秦湮的衣角,便被他不动声色地拂开了。 他差点忘了。 “柳聂。”秦湮头也不回地将人喊回来,“去把那个小东西叫过来。” 王率这只老狐狸张罗的宴席,猜也猜得到是个什么场面,实在寡淡得很。 他还是更喜欢狗。 蠢一点的那种。 10、第 10 章 第10章 为了稳定民心,秦湮麾下的大军驻扎在德州城外。没有秦湮本人的允许,任何士卒不得擅自入城,以免惊扰百姓。 要找沈白溪,自然只能在这儿找。 但问题来了。 自柳聂抵达大营出入口,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 落日西沉,天际最后一抹红也褪尽了。城中渐次亮起灯火,庆功宴恐怕早已开席。 在一股隐隐的不安中又等了片刻,负责清点士卒名目的杂役终于带回了消息—— 人,没找到。 每次行军或战役结束,都有杂役兵清点各营各伍的人员变动。说白了,就是看看队里死了几个、丢了几个。 从易水到德州,沿途伏兵不断,军中确有折损,但之于全军不过九牛一毛。 那个叫沈白溪的,不在队伍里。谁也没再见过他。 柳聂面色沉凝。 ……祸事了。 * 与此同时。 德州城内。 昏暗的街道上,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穿行而过,很快拐入了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巷。 巷子深处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角落里时不时窜过一只红眼睛的小东西,每回都把沈白溪吓得浑身一激灵。 他越走越怕,拽住少年的衣角小声问:“时秋,咱们怎么……怎么一直在走小路……?” 不是说要带他来城里玩吗?这黑灯瞎火的,怎么越看越不对劲……? 连时秋头也不回,只扔给他两个字:“宵禁。” 沈白溪老实巴交:“哦哦。” 他不懂,他也不敢问,他好绝望啊。 但连时秋是个好人,他……应该不会骗他吧? 几个时辰前,沈白溪刚卸了战甲,他脚步慢,被落在队伍末尾,正在到处寻找陈二山的身影,想摸回自己的队伍去。 这时,连时秋却突然找了过来,说是要带他去德州城里玩玩。 已经换了常服,打扮的清秀俊气的少年满脸是笑:“我跟上头关系好,带几个人进城不算什么大事。你跟着我,保准能放进去。” 别说,沈白溪真有点兴趣。 军营里再热闹,睁眼闭眼全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那一张张复制粘贴似的脸他早就看腻了。 但一说到城里,肯定有大街小巷吆喝叫卖的小贩,直到深夜仍灯火通明的酒楼,甚至还有灯红酒绿的烟花巷……咳咳咳,他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因为是连时秋,沈白溪没多想,就这么跟着进了城。 可德州城跟他的想象……差得有点远。 城中宵禁,夜幕之下别说什么酒楼花巷了,大街上连盏灯都没有。 连时秋说是带他来玩,到底玩什么? 又拐过几条巷子,两人停在一间茶馆门前。少年轻轻叩了三下,门板缓缓拉开条缝,将两人迎了进去。 屋里接应的是个矮小的中年男人,小声询问:“大人,这一路没撞见官兵吧?” “放心。”连时秋似乎与他很熟,懒洋洋地应着,眼皮也不抬,“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 “那是自然。” 沈白溪看他们聊的有来有回,越发局促起来,伸出手:“那个、请问……” 话还没出口,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连时秋方才还板着的脸,在对上沈白溪目光的一瞬间,立刻浮出笑意。 “哎,忘了跟你介绍了——这位是王掌柜,在德州可谓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闻言,那位“无所不能王掌柜”缩了缩脖子,挤出一个十分可疑的笑容。 连时秋语气云淡风轻:“你不是不想待在军营里吗?眼下便是好机会。你藏在这间茶馆,军营里找不到你,只会当你死在了路上。就算有证据说你做了逃兵,他们也不会翻遍整座城去搜你。” “等厉王军离开德州,你便改名换姓,在城里谋份差事——放心,这个由我安排。” “你要做的,就只是点个头,简单吧?” 是很简单。 沈白溪呆愣在原地,心里却一阵阵翻江倒海。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堵得慌……凭什么自己被认定是废柴,就理所当然该做个缩头乌龟? 而且,今天的连时秋真的很怪。 先是把他哄进城里,又冒着宵禁的风险摸到这么一处偏僻茶馆,目的只是劝他退出厉王军,做个逃兵? 他就是个0利用价值、0人脉、0势力、0能力的小白,凭什么值得连时秋费这么大周折? 这混账……不会想嘎他腰子吧??! 沈白溪越想越心惊。这年头各地都闹饥荒,他们馋的恐怕不止他的腰子,还有他那身白白嫩嫩、适合大火爆香的胳膊腿儿。 他背上一阵恶寒,往后退了两步:“时秋啊……没想到你这么替我着想……” 连时秋听他感激自己,嘴角扬起一抹欠揍的弧度:“知道我对你好就行。至于回报嘛……咳……” 说到一半,竟有些紧张上了。 连时秋也不是非要这个漂亮废物巴结自己。但,万一呢? 万一沈白溪特别特别想抱他大腿呢? 都是被厉王大人玩过的人了,其实他也没那么稀罕。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会想起沈白溪确实挺对他胃口。 一个废物,也巧,还很蠢。 好吧他承认自己的癖好或许是有那么点奇怪。 如果沈白溪一定要倒贴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勉强同意吧。 连时秋正想入非非,门边的沈白溪忽然一个箭步冲出茶馆大门。 他还来不及出声阻止,就看见沈白溪重重摔了个跟头,又笨又惨地爬起来,踉踉跄跄朝大街的方向狂奔—— “救命!!” 他满下巴是血地站起来,边跑边喊。 “有、有人贩子啊!!” 连时秋:……? 的的确确只是想帮沈白溪跑路的连时秋:……??? 说谁是人贩子呢! 老白眼狼! * 乾恩宫内。 酒过三巡,宫门忽然大开。莺王率献宝似的将一群莺莺燕燕的舞姬迎进来,说是要为众将献舞贺功。 王武和周围几个副将还想摆出副镇定自若的姿态,可当那些舞姬轻柔的裙摆随乐声扬起时,一群人的眼珠子都直了。 但当着秦湮的面,他们实在不敢表现出什么。 虽然这位厉王大人在众将士面前从来都是随和温柔的做派,但他们毕竟日日都跟在秦湮身边打仗,对他的本性多少有数。 男女之事,秦湮自己半点兴趣也没有。 手下人怎么纵欲,他也从不干涉。 但是—— 倘若因为□□子里的那点事,惹了不该惹的人,坏了不该坏的事,那秦湮劈在他们脑袋上的刀子,是一点不会轻的。 王武瞪了手下诸将一眼,压低声音道:“都安分点,听见没有?” 能忍就忍。 不能忍的自己拿刀片刮两下也就软了。 平日里也就算了,今晚绝对不行。他看得出来——厉王大人今日心情极差,谁也惹不起。 殿前,王率还在不住地领新人进来。 他听说这么多年来秦湮身边连半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别提多高兴了,张罗着城中各家乡绅,把豢养的歌姬舞姬全献到宫里。要是能出一个厉王身边的侍妾,将来鸡犬升天也不是梦。 然而不论那些面孔多么娇美可人,座上的大王始终纹丝不动。 反倒……越来越烦躁? 主位上的秦湮唇边还挂着笑,可周身那股气场……总感觉已经黑云压顶,风雨欲来了。 王率心惊肉跳,却摸不着头脑。 不一会,柳聂突然从偏门疾步闯入,俯身凑到秦湮耳边。 低语几句之后,秦湮眼神骤冷,一把攥住柳聂的衣襟将人扯到跟前,上一秒还挤在唇边的笑意彻底散了个干净。 坐在两侧的王武等人吓得险些砸了手里的杯子,慌忙起身来劝。 “你说清楚。” 秦湮的视线冷冷划过柳聂凝重到极点的脸。 “什么叫……‘人没了’?” 11、第 11 章 第11章 如沈白溪所愿,他很快就被城里巡逻的卫兵逮了个正着。 得救以后,沈白溪被一左一右两个卫兵押着,他扭了扭被拧得生疼的胳膊,赔着笑说:“那个,二位大哥,能不能帮我跟厉王大人传个话?就说沈白溪找他……” 卫兵扫了一眼他这身行头,讥讽的眼神像是在说:就凭你也配? 沈白溪现在这身,确实狼狈得有点过分了——行军多日,他满面尘灰,头发里还掺着草屑,连鞋头都磨破了一个大洞。 放在军营里还不太起眼,一旦进了城……叫花子见了他,都得幸福者退让。 谁也不信他一个脏兮兮的小卒,能认识秦湮那样的大人物。 好了,这下坏了。 不幸中的万幸——卫兵押着沈白溪往大牢去的路上,他余光瞥见几个北方口音的将士。沈白溪一眼认出那人身上的戎装纹样,立刻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总算逮着了一个自己人。 省略中间一团乱麻、险些被卫兵揍死的经过……厉王军的人虽是将信将疑,到底还是把他捞了出来。 占领德州城后,城内的各项军务已经由厉王军一一接管。厉王军的人犯了事,自然也轮不到德州的人来管。 沈白溪还以为这下总算能回营地了,不曾想,自己竟像个包裹似的,从一处辗转到另一处,一批批人把他接来送去,最后竟给送到了一间宫殿般富丽堂皇的地方。 到了这份上,沈白溪再怎么迟钝也明白过来了。 靠,又让他来伺候秦湮了是吧! 听说今晚城里还有晚宴……以秦湮那挥金如土的奢靡作风,肯定少不了酒池肉林吧? 宴会没他的份也就算了,还得饿着肚子陪睡? 有人性吗! 沈白溪憋了一肚子怨气,被几个侍从里里外外搓洗了一番。 这群人跟柳聂全然不同,下手又冷又重,他皮都快给擦破了,浑身上下红彤彤的像要破皮滴血。随他怎么喊疼也没人理会,一个个麻木冷漠,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侍寝的物件。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 气得沈白溪头顶都快冒红光了。 洗完澡,他被迫套上一身略有些羞耻的单薄寝袍,衣料薄得透光,领口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风一吹就直往里灌。 几个侍女将他带到一扇雕花木门前,叩了叩门板,便低头退下了,留沈白溪一个人对着门缝发呆。 这是……要他自个儿进去的意思? 他在门口转了好半天,也没攒够推门的胆子。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终于飘出一声嘲讽似的轻笑,男人低沉的嗓音穿透门板—— “进来。” 退无可退,沈白溪只能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屋内到底是行宫的寝殿,陈设比虎帐奢华了不止一个档次。床榻大得惊人,帷帐深重,暗金色的流苏静静垂落。整间屋子只点了一盏红烛,细小的火舌艰难照亮了半截床褥,便被更深的黑暗吞没了。 沈白溪站在门边瑟瑟发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响动……卧槽不对!外面有人锁门!! 阴不阴啊!! 而秦湮本人……就站在床边。 高大身形一半浸在烛光里,一半隐入阴影。他身上那件玄黑寝袍松松垮垮地披着,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与肌肉冷硬的线条。 “还活着?不错。” 沈白溪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脚却像被钉在地上。 烛火在他脸上分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眉眼皆沉在阴翳里,只看得见唇边那弯似笑非笑的弧度。 “傻站着做什么?近前来。” 他抬起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像他妈的鬼片似的。 沈白溪咬着牙犹豫了大半天,终于在秦湮越来越沉的视线里,艰难地迈出了步子。 刚走到秦湮身边,下巴便被猛地捏住了。 来不及反应,男人修长的手指已沿着他的下颌一点点下滑,指腹粗粝的薄茧带起一阵诡异的凉意。沈白溪一个哆嗦,后背鸡皮疙瘩齐刷刷立了起来。 “你你你……你干嘛……” 即便心里知道秦湮是个死阳痿,沈白溪还是出于自卫的本能,夹紧了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 然而,下一秒,脖颈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 咔嚓? 沈白溪茫然低头,发现自己脖子上多了一圈冰凉的东西。 那圈东西还连着一条红绳。 红绳一路延伸…… 绳的尽头,攥在秦湮手里。 “不大不小?”秦湮睁大眸子,惊讶之中语气竟认真起来,“如此合身,莫非你真是狗变的?” 反应过来的沈白溪气得大吼一声:“你他妈才是狗变的!” 秦湮这畜生,居然给他栓了一条狗绳?!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今天就要干死这畜生,然后一头撞死在墙上! 没等沈白溪冲上前,眼前陡然一白。强烈的窒息感与束缚感瞬间吞没了其他所有知觉。 狗绳勒进脖颈,将他整个人往上提了一截,脚尖堪堪擦着地面。 秦湮一手攥着狗绳,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扶住了他腰间——那截腰肢正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细得一只手几乎就能握住。 “今晚去哪儿玩了?嗯?” 束缚稍稍松开了一些。 “唔……” 沈白溪一张口,溢出的全是破碎的呜咽。 秦湮越是这样,他越不敢说出连时秋的名字。时秋也许只是一时走错了路,可秦湮的手段……实在太恐怖了。一想到连时秋也有可能被这样对待,沈白溪实在狠不下心开口。 秦湮晦暗的视线像舔舐一般,缓缓扫过他痛苦的表情。 “几天不见,就给自己找了个野主子?” 他语气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感情。 狗绳不带任何怜悯地重新收紧。 喉咙遭挤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水声。沈白溪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扑腾了两下,狼狈不堪地抓住颈间的绳子,指尖死命往里抠,却连一丝缝隙也撬不开。他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不清的气音。 见他似乎终于肯开口了,秦湮松了力道。 如愿以偿般,沈白溪的身体在他怀里软了下来,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浑身痉挛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张脸上全是生理性的泪水,湿漉漉的眼尾垂着,嘴唇因窒息而泛着不正常的殷红色。 秦湮微微俯身,听见沈白溪贴在自己耳边,用沙哑到不成调的声音说—— “傻逼吧你……” 秦湮:“……” 呵。 傻逼秦湮死了得了——沈白溪是这么想的。 大概因为脑子里的氧气所剩无几,濒死之际,他直接破罐子破摔了。 死秦湮拿他当狗耍是吧?反正在乱世活着也是受罪,还不如给个痛快,勒死算了。 然而,脖颈处的酸胀感陡然消失了。 连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窒息感也不见了。 秦湮将他放回地面,动作快得看都看不清,狗绳的另一端便已系在了床柱上。 沈白溪跪坐在地上,难堪地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舌头吐在外头,整个人弓着背,像要把肺都掏出来。 一只大手按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粗暴中又仿佛带着一丝错觉般的怜爱。 “乱认主的事,这次就算了。” 沈白溪疲惫地掀起眼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会再有下次了,嗯?” 他愣了一瞬,随即拨浪鼓似的用力点头。沈白溪也没什么非要玉石俱焚的信念。 能活就活,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秦湮见他点头点得干脆,满意地勾了勾唇:“好了,你也累了,歇着吧。” 说这话的秦湮自然是睡床的。 至于自己睡在哪里,沈白溪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低头看了看,果然在床柱旁的地面上,发现了那个眼熟的小狗窝。 还是上回那个窝。只不过里头多了一条毛茸茸的小毯子,料子摸上去又软又滑,一看便是上好的皮毛。 正当沈白溪犹豫之际,烛火忽地灭了。 才过了区区几息,床榻那边便传来秦湮低沉均匀的呼吸声。 ……这么快??? 你睡觉都不需要前摇吗??? 沈白溪原本还想争取一下自己的睡眠环境,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结束了。 他叹了口气,怀着对秦湮全家的祝(zhou)福(ma),疲惫地蜷进狗窝里,闭上了眼。 翌日清晨,沈白溪居然睡了个懒觉。 他顶着一头乱蓬蓬的杂毛从狗窝里缓缓升起时,床榻上早已没了人影,脖子上的狗绳不知何时解开了。只有窗棂外透进来暖融融的阳光,晒得人连发丝都热乎乎的。 别说,习惯之后……狗窝里的睡眠质量,意外地还不错。 屋里还摆着冰盆,凉意丝丝缕缕地散着,比虎帐的条件都好。要是让他一直这么住下去,也不是不行…… 这念头刚冒出来,沈白溪吓得差点抽自己一嘴巴。 想什么呢!心甘情愿给秦湮当狗?狗都没这么贱! ……只是迫于形势的战略而已! 沈白溪弹起身子,骂骂咧咧地溜了出去。 因为压根不熟悉地形,出了房间,沈白溪无所事事地到处乱转,迎面忽然撞见了柳聂。 虽然前不久还给柳聂惹了麻烦,沈白溪见到他,还是止不住地高兴,笑着招呼:“柳大人!” 柳聂褪了戎装,换了一身绯红正装,长发束得一丝不苟,衬得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愈发清冷。他微微颔首,道了声“请随我来”,便领着沈白溪进屋更衣。 沈白溪也不明白为什么是柳聂来做这些杂事,没多想就跟了进去。 柳聂取来的是一件修身的常服,锦缎染成清亮的蓝色,领口袖口都绣着细细的银线。虽说远不及秦湮那身气派,但比他从前那件粗布戎服,已经不知好了多少。 换鞋履时,柳聂托起他的脚踝,看了一眼脚底,沉默片刻后低声道:“我去拿药。” 沈白溪脚底确实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最大那个早就跟袜子黏在了一起。昨天那几个侍女按着他狂搓的时候,脚下虽也疼了一下,但他没顾上细看。这会儿好奇地瞥了一眼,险些把自己恶心吐了——伤口破了结痂,结痂又磨破,反反复复,简直惨不忍睹。 侍女只管把他洗干净送到秦湮面前,哪管他的伤,只有柳聂拿来药膏,托着他的脚踝,指尖蘸了药,一点一点细细涂抹在伤口上,动作轻得像怕他留疤。 沈白溪心里正感动,余光却忽然瞥见柳聂手心里横着一道极长的红色伤口,几乎斜劈开了整个手掌。 “柳大人,你的手……” 柳聂的动作顿了一顿,头也不抬,轻声道:“无碍。” 他隐忍的姿态反倒让沈白溪更加在意,那伤口实在太大太深,简直像是鞭子抽出来的,总之,绝不是不小心磕碰出来的。 但关于这个伤口,柳聂再不提一个字,不论沈白溪怎么问也不松口。 沈白溪越琢磨越觉得这伤口背后藏着什么隐情,等柳聂一走,便急匆匆去寻旁人打听。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直到偶遇了林大夫,才终于拼出个大概——昨日沈白溪从军中失踪,杂役竟将他记成了阵亡。柳聂把消息带回宴上,险些让秦湮当场发作。 沈白溪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昨天自己竟“死”过一回。 难怪宫殿里那几个卫兵,昨天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 “大王毕竟也不是不讲理的主子,只是责备了一句,这事便过去了。” “可那个伤口又是哪来的?” “是柳大人他……跟自己过不去。”林大夫摇了摇头,“他自己去领的罚,谁劝都不好使。” 沈白溪“啊?”了一声,满脸不解。 林大夫叹了口气:“这二位相识多年,虽是亲信,也有诸多芥蒂,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况且,大王不爱听柳大人的事。你要是想在大王身边待长久些——还是别瞎掺和了。” 沈白溪挠了挠脸颊,哦了一声。 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该管,也管不了。可一想到柳聂手心那道又深又长的伤,心里就是说不出的别扭,浑身都不自在。 ……难道他们的事,自己就只能装傻充愣当没看见吗? 12、第 12 章 第12章 仔细一想,秦湮和柳聂的关系,好像是有点不一般。 只有柳聂喊秦湮“九爷”,平日里像个仆从般照顾着秦湮的起居,一副鞠躬尽瘁任劳任怨,却又别无所求的样子。 总感觉他们俩之间,没有别人能插足的余地。 沈白溪心里惦记着柳聂的伤,却又清楚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兵,对柳聂来说是,对秦湮来说更是。就算跑过去大嚷大叫地劝架,也没人会把他当回事。 ……淦。 沈白溪抓了把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了。他就是个小炮灰,脑袋别在裤腰上,连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不知道,掺和这些大人物的爱恨情仇有什么用? 告别林大夫后,他出了乾恩宫,上街觅食去了。 已近正午,日头晒得厉害。街上百姓来来往往,要么戴斗笠,要么面上蒙条帕巾。沈白溪仰头看了看天——行军这么多天,他也算是被虐习惯了,竟不觉得有多热。 德州城倒真是个富庶地方。烈日当头,满街还坐着叫卖的小贩。沈白溪刚走两步,就被一家饼铺的香气勾得迈不开腿了。 小贩见他穿一身锦袍,笑着招呼:“公子,来个饼不?两文钱一个。” 沈白溪口水都快从嘴角溢出来了,却只能硬着头皮说:“不用。” 他……没钱啊! 沈白溪快被自己穷笑了。上了街一摸口袋,才发现囊中羞涩,浑身上下连半文钱都掏不出来。可就这么回去,肚子又不甘心。 他正琢磨着跟小贩商量赊账的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想吃什么就拿,算本王的。” 沈白溪猛地呛了一下。 一回头,身后站着的男人虽是一身书生打扮,青衫广袖,玉冠束发,乍看文质彬彬,可那副高大身形和眉眼间那股子睥睨一切的冷意,怎么遮都遮不住——不是秦湮还能是谁。 ……怎么哪里都是你?! 沈白溪还没来得及吐槽,面前的小贩已经吓破了胆,慌慌张张跪下来,一口一个“饶命”。 也是这时候他才发觉,周围的气氛不太对。路人们匆匆遮着面容散去,方才还热闹的店家一时间门可罗雀,只剩死寂。 沈白溪有些讶异。 秦湮的名声,居然这么差? 王率虽开城投降,将秦湮迎进了德州,城里的百姓却对这位走到哪杀到哪的亲王避之不及。 传闻里,厉王秦湮所过之处,无不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平头百姓哪分得清传闻真假,只知道保命要紧。 秦湮却毫不在意,上前扶起卖饼的小贩,还温和地拍了拍那人的肩:“店家,快请起。” 小贩仍是一脸惊恐,匆忙装好饼子递过去,却怎么也不敢接秦湮递来的白花花的银子。 秦湮执意要给,温声道:“是本王不好,搅了大家的生意,多少也得赔个礼才是。” 他做事滴水不漏,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那小贩偷偷打量了一眼秦湮,见此人穿戴周正,举止端方,虽然身形高大,但一身行头跟个书生似的,确实不似传闻中那般青面獠牙。 再一开口,竟还夹着几分亲切的乡音。 听见秦湮与那小贩闲聊起来,似乎没出什么状况,周围几家店铺的掌柜也松了口气,纷纷试探地回到摊前,继续做起生意。 沈白溪在一旁啃着饼子,算是见识了秦湮笼络人心的手段——简直强到了逆天。还没等他啃完饼,那小贩已在秦湮面前哭得像个泪人,一口一个“厉王大人”。 那副相见恨晚的样子,俨然已经被同化成了秦湮万千死忠粉的一员…… 好吧,沈白溪再不愿意也得承认:秦湮此人虽说是个道貌岸然的狗东西,却实打实有一身帝王气。面对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永远能端出一副明主的样子,喜怒不形于色。 成功攻略了这个小贩之后,秦湮带他离开了集市。他也不问沈白溪的意思,径自做了决定:“你随本王再走几处。具体怎么做,本王稍后再吩咐。” 沈白溪没有拒绝的权力。既然拒绝不了,那就给自己争取点福利。 他按住肚皮:“我肚子饿了,你请我吃点东西,我就答应你。” “可以。想吃什么?” “……包子,绿豆汤,酸梅汁,凉面。最好能有个店,坐店里乘着凉吃,那才叫舒服。” 说这话的时候,沈白溪狠狠咽了几口口水。光是在脑子里想象那些香香软软的口感,就快受不了了。 他也不是多饿,就是馋。 秦湮却用一副忍笑的表情盯着他。 沈白溪总觉得那眼神不怀好意,瞪他:“看我干嘛?” 秦湮唇角微微一扬:“无碍。本王就喜欢你没见识的样子。” 沈白溪:“……” 妈的,嫌他穷酸就直说,拐弯抹角的! 但为了那两口吃的,沈白溪忍了。 秦湮带着他寻了几家铺子,边吃边转,顺道照着事先拟好的剧本把戏演了。 有一回,沈白溪扮的是厉王军的逃兵,意外撞见秦湮,受其感化后痛哭流涕,跪在地上求秦湮让自己重返军营。秦湮亲手将他扶起,当街替他拍去膝上的灰土。 有一回,沈白溪扮的是一个路过的酸腐书生,当面指着秦湮的鼻子骂他大逆不道。秦湮却不急不恼,以“为国靖难”四个字条分缕析地驳回去,将那书生说得面红耳赤,拂袖而去。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先叫了一声“好”,紧跟着喝彩声便响成了一片。 还有一回,沈白溪扮的是个有手有脚,年纪轻轻就出来要饭的小乞丐,秦湮遇到他,痛心疾首地感化了一番,还说要带他出征、随军历练。 那早就拟好的台词慷慨激昂,滴水不漏,把周围的路人听得直抹眼泪。 有年轻气盛的,主动上前,求秦湮带他也一同上路,为国做一番贡献。 沈白溪看得目瞪口呆。 暂且不论这人有没有帝王风范……秦湮其实更适合当邪/教头子吧? 至于沈白溪自己……他演了一整天的恶人,简直身心俱疲。 好在没有任何人发现,秦湮身边的群演就没换过人。 大概因为他实在太没存在感了吧。 ……气死个人。 返回乾恩宫的路上,沈白溪累得快直不起腰,嘟嘟囔囔地抱怨:“咱们就不能坐个马车回去吗?” 秦湮的吃穿用度那般奢侈,怎么轮到赶路,还得用两条腿走? 秦湮的理由倒也充分:“你看这街上有谁乘马车?那群乡绅全藏在宅子里,生怕本王把他们揪出来砍了。”说着,抬手捏了一把他的脸蛋,“你可别坏了本王的名声。” 男人掌心粗粝,沈白溪莫名有点脸热,别过脑袋,说话都磕绊起来:“你、你就这么怕人说你坏话?” 秦湮轻哼一声:“谁叫本王的侄子听信谗言,非说本王想谋反篡位。到处传本王杀人如麻、嗜杀成性、犯上作乱、大逆不道……” 沈白溪真想点头。一个都没说错啊,全是大实话! 看来当今圣上也不是什么昏君! 他正暗自腹诽着,脑袋上忽然压下来一只大手,哄小孩似的揉了揉:“今日多亏了你。” 可手底下的人怎么都不安分,拼命想躲开他。 秦湮低笑。 还是条薄脸皮的小狗。 沈白溪刚要离远些,就猝不及防被男人搂进怀里。隔着薄薄的衣衫,对方身上那股冷香和灼热的体温一起渡了过来。他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可左右张望一番,周围的路人只是随意扫了他们一眼,好像谁也不觉得两个男人当街亲昵搂抱有什么不妥。 秦湮低下头,声音沉沉地落在他耳畔:“看到没有?带着你,显得本王亲切,平易近人。” 沈白溪脸上的热度还没消,小声嘀咕:“什么意思?” 秦湮微笑:“意思就是——本王连你这样的侍从都不嫌弃,自然是位亲切好说话的明主。” 沈白溪:“……” 他就知道!秦湮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啊啊啊!! 13、第 13 章 第13章 虽然沈白溪天天念叨秦湮是个死变态,但这个死变态有个别人都没有的优点—— 那就是真他妈的有钱。 作为辛苦一天的奖赏,路上沈白溪点名要去城里最贵的酒家吃一顿,下单点菜的时候一点没客气。然而菜价都贵上天了,秦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脸淡定地付了银子。 搞得沈白溪都有点惭愧了。 ……好吧,谁叫他就是个没见识的人! 酒足饭饱,沈白溪的心情好了许多,乐呵呵地跟着秦湮回宫去了。秦湮说是有军务要忙,将他交给侍女便离开了。 都是认识的路,身边老跟个人怪尴尬的,沈白溪屏退侍女,一个人不紧不慢地往卧房走。 却没想到,刚拐过一条小道,远远便望见庭院那头的树荫下,立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是柳聂。 银蓝色的月光像缀满星子的薄纱,静静笼罩着整座庭院。柳聂一身素白中衣站在树影里,夜风掠过,宽大的袖口和袍角轻轻拂动,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似的。 他微微仰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出几分难得一见的柔和,却又有股说不出的……寂寞。 沈白溪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刚踏入那片静谧的月色,脚下便好死不死地踩中一片枯叶。 清脆的“咔嚓”一声。 柳聂霎时回过头,墨发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方才那股脆弱的气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扫过来时,眉眼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疏远。 沈白溪尴尬地僵在石子路旁,扯出一个不自然的干笑。 看见是他,周围安静了一瞬。 柳聂什么也没说,轻轻阖上唇,转身走了。 沈白溪呆立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回到卧房,他仍是这副呆呆的模样,四仰八叉倒在床上,望着房梁发愣。 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几个时辰之后,秦湮一脚把他踹下床为止。 “本王说过多少遍——狗不许上床。” 男人的嗓音不重,却带着训斥畜生似的冷淡。沈白溪的脖颈又被拴上了那根狗链,凉意贴上皮肤,不松不紧地箍了一圈。 他叼着下唇,半句反驳的话也没有,一点一点挪回窝边。 人的适应能力强得可怕。许多事只要做过一遍,身体便有了记忆。看见地上那个小窝,沈白溪下意识蜷成一个圈,两条纤细白皙的腿从寝衣下摆伸出来,被迫在狭小的空间里齐齐并拢。 他心里既乱又空,无论秦湮说什么都不打算理会。今晚就只想这么待着,谁也别来烦他。 而秦湮……还真遂了他的愿! 这个冷血无情的混账居然根本不理他——无视了沈白溪明显不对劲的情绪,自顾自梳洗收拾,然后一声不吭地吹灭了烛火。 别人家养的狗食欲不振,主人都要嘘寒问暖几句。他呢? 沈白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贱兮兮地跟狗比,只觉得一肚子窝囊气,越想越憋屈。 秦湮和昨天一样,几乎是瞬间便睡了过去。沈白溪更觉得自己一个人心烦意乱傻逼透了,只能捂着脑袋闷头硬睡。 到了半夜,沈白溪突然醒了。 他觉得大事不好。 耳边秦湮的呼吸声越是均匀平静,沈白溪就越是浑身不自在。他今晚在酒楼里,好像多喝了两口鸡汤、绿豆汤、酸梅汤……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沈白溪越憋越急,脸上绯红一片,小腹涨得发硬。可他脖子上那根狗链死死拴在床柱上,没有钥匙根本别想挪半步。 这样下去的话…… 一想起上回秦湮让他丢过的脸,沈白溪就吓得浑身发毛。事已至此,也不管秦湮会不会罚他了,他踉跄着爬到床边,使劲摇晃床上熟睡的男人。 “……喂,醒醒,快点醒醒。” 秦湮却纹丝不动。 沈白溪急得都来气了,恨不得把这混账掐死算了。手刚伸到秦湮脖颈边,男人忽然猛地挥开他的手,眉头拧得几乎称得上暴怒:“你……” 沈白溪急得一把捂住他的嘴,脖子上的银链被甩得哐哐响,嗓子都急破了音,带着哭腔:“别说没用的!你快把这玩意儿卸了,我他妈憋不住了!!” 秦湮:“……” 沈白溪见他还是纹丝不动,眼眶里的泪已经开始打转:“你、你是不是记恨我刚才不理你的事?我那不是冲你的……你不能公报私仇……” 秦湮:“……” 不知是被沈白溪这不要命的样子惊着了还是怎么的,秦湮眉间的怒意竟消了下去。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入睡前,他在王武那里与几个亲信部将议事,陈金不退济南而选济宁,其中是否有诈……暂且不提。 在此之前还发生过什么? 秦湮回忆了许久,才想起回房歇息时,似乎确实有只小狗在闹别扭。 差点忘了。 他缓缓看了一眼面前这只满脸通红,连腿根都在打颤的可怜小狗,沉声道:“好。” 妈的,他就知道秦湮不是好东西……啊? 沈白溪连台词都编排好了,就等秦湮一拒绝,自己连哭带闹带哀求,不管怎样总比失禁体面。 没想到秦湮竟直接答应了,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枚钥匙,解了他颈上的狗链。 沈白溪倒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 没想到这死变态……偶尔还能有点人性的光辉? 秦湮见他愣愣地趴在地上,好笑地挑了挑眉:“愣着做什么?想在这里解决?” 沈白溪连忙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净房设在卧房外西南角,距离不远,这一趟却走得格外艰险。沈白溪头也不回地冲进去——也是这时才听见,身后竟跟着另一个脚步声。 秦湮不知为何跟了进来,还反手关上了门。 月光从窗棂外透进来,落在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他微眯着眼,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神情在旁人看来,或许算得上肃穆庄严,难以接近,可沈白溪每次看见秦湮这副表情,就怕得腿软。 他自觉地往墙角里缩,一脸惊恐:“你、你干嘛?” 秦湮承认自己的确没安好心。 可每当他揣着恶意和邪念靠近沈白溪,这只小狗就会如他希望的那样,把那份惹人怜爱的恐惧和可笑的怯懦展露得淋漓尽致。 他笑容和煦:“怕什么,本王是来帮你的。” 这死变态!他就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白溪咬牙切齿,脸憋得通红,倒是比平时多了几分气势:“你他妈……别告诉我,你解手还需要别人帮?” 秦湮也懒得再跟他嚼舌,一手揽住沈白溪的脖颈,另一只手则…… 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经历过这种羞辱,多重刺激令沈白溪当场惨叫出声。他对着秦湮箍在颈上的手又咬又抓,两条腿扑腾个不停,恨不得把八辈子的脏话一口气全骂出来。 “有病啊你!!死变态你给老子放开!!滚远点——唔!!” 秦湮捂住他喊个不停的嘴,在他耳边哑声道:“嘘。柳聂的卧房离这儿很近。” 这话像当头浇下一盆冰水。沈白溪整个人瞬间凉了一截,也安静了。 秦湮微微蹙眉。他的确知道这话能奏效,可怀里的小东西真的变乖以后,他眉间反而拧得更深了些。 不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秦湮令他对准了墙边的青竹管。 乾恩宫的净房循的是前朝旧礼,不止置了恭桶,一侧墙面还斜插着一根掏空了芯子的青竹管,专供男子小解。 沈白溪已经憋得脸色发青,偏偏男人指腹上常年握剑磨出的粗茧覆在那里,只是碰到,浑身就过电似的打颤。受刑般的折磨令他眼前闪过阵阵白光,几乎快晕厥过去,小腿抖得像筛糠。 他一开始拼命想扒开秦湮的手,现在却像抓着救命稻草,十指死死抠住男人粗壮的小臂,才没让自己跪倒下去。 秦湮从身后叼住他的耳垂,齿尖慢条斯理地碾磨着那小块柔软的肉,声音低沉沙哑,语气温柔得和平时判若两人:“没什么好怕的……” 这句话在沈白溪脑海里以极缓慢的速度扩散开来,像泡在水里,朦朦胧胧的。 眼前一道白光缓缓炸开。有那么几秒,沈白溪几乎什么也感觉不到。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才传来簌簌的水流声。 死寂的净房,排空了的小腹,渐渐泛起了令人崩溃的酸胀与舒适。 比羞耻心更先一步涌出来的,是眼眶里的液体。 好像已经忘了柳聂就住在附近这回事,也忘了自己还耷拉在外头。沈白溪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接一滴落个不停。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骂了些什么,反正不可能好听——他恨不得把秦湮的祖宗十八代全刨出来,把皇家牌位上的列祖列宗一个个全鞭成青烟。 折磨过后,秦湮待他忽然反常地温柔,不仅替他清理干净身上的污渍,理好了皱巴巴的衣服,还哄小孩似的拍着他的后脑勺,低声吐字:“乖……” 沈白溪哭着哭着,渐渐哭得没力气了。迷迷糊糊中,秦湮似乎把他抱了起来。 “今晚可以睡床。” 当他稀罕那张破床…… 沈白溪哽咽着攥住秦湮漆黑的寝袍前襟。明明恨到想挠烂他的脸,却不知道为什么,窝在这个人的怀里,好像格外容易睡着。 14、第 14 章 第14章 翌日清晨,沈白溪醒来时,两只眼睛肿得像金鱼泡似的,不用照镜子都知道样子有多滑稽。 ……妈的。 沈白溪多希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可现实很残酷——他寝袍底下那玩意儿甚至还残留着被握住的触感。 粗粝,强硬且不容抗拒,想忘都忘不掉。 但他的内心也真是被锻炼出来了。经历了这么变态的事,大哭一场,睡一觉,起来居然就没事了。 难道他已经习惯了?沈白溪都有点被自己气笑了。 吃完侍者送来的早食,他百无聊赖地四处转悠,哪儿都没见着秦湮的影子。 当然,他绝对不是想见这死变态,只是单纯好奇他白天都去了哪儿,在干嘛。 沈白溪一路闲逛,竟上到了德州的城墙上。 这里有厉王军重兵把守,可卫兵们见他闲庭信步地走来,谁也没拦,默默放行。 难不成是秦湮吩咐的? 沈白溪心下嘀咕,随便找了个卫兵打听秦湮的下落。没想到对方极有职业操守,不仅不吭声,还装得跟尊石像似的一动不动。 他不信邪,在城墙上问了一大圈,竟没有一个人理他,全把他当空气。 最后,还是他摸进城门楼子里,找了个看起来呆傻老实的小侍女,对方才告诉他:“厉王大人今日有军议,夜里便出去了。” 夜里? 昨晚秦湮不是还在折腾他吗?难道在那之后他就走了?一晚上就眯那么一会儿,够吗? ……不对,他想这些干嘛!显得他好像很关心这死变态似的。 沈白溪坐着发呆的工夫,小侍女前前后后端茶送水,殷勤得很,似乎把他当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自己真要是个大人物,这会儿肯定也坐在军议帐里了,哪还会稀里糊涂地到处乱转。 沈白溪看着面前热腾腾的茶水,一时间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他找了个借口溜出去透气。 寄人篱下,不好受啊。 沈白溪觉得自己真不是享福的命。一想到连卫兵侍女都有正事要干,自己却清闲得快长蘑菇了,心里就怪别扭的…… 他趴在城墙上,远远望见城外军营的方向扬起一片尘土。操练声和呼喝声混在风里,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吵嚷的刺耳,自打扎营以来,日日如此。 听说秦湮有意在德州驻兵,作为北平以外的第二个本营,不过这些消息是真是假,沈白溪并不清楚——他只是在昨晚的宴席上大吃大喝时,偶然听那些将领提了几嘴。 这些正事,秦湮才不会跟他说。 谁叫他就是个弱到不能再弱的废柴小卒。 秦湮,柳聂,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沈白溪瞪着军营的方向看了许久,心里越想越不爽,突然一咬牙一跺脚—— 怎么说他也是个当兵的! 沈白溪一鼓作气,先出宫再出城,直奔大军营地。 * 彼时,伍长陈二山等人刚结束操练。 众人排着队归还兵器时,陈二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嗨”,回头一看,竟是沈白溪。 陈二山被吓得嗷一嗓子尖叫出来:“你你你——是人是鬼?!” 好几天不见陈二山这怂样,沈白溪竟倍感亲切,笑道:“光天化日的,我上哪儿给你找鬼去?” 这时,前头探出一个年轻人,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问:“陈伍长,这谁啊。” 他也很想问这个问题。沈白溪眨了眨眼,等着陈二山介绍。 陈二山沉默了几息,面露难色:“沈小弟,你再另找一个伍吧,没位置了。” “……啊?” 这事虽然尴尬,却也怪不了谁,大家都是按规矩办事。沈白溪“阵亡”以后,他的位置自然而然有新人顶上来,免得影响军纪。 沈白溪只好去总旗那儿报到,汇报了一下自己死而复生(?)的事。 一趟下来,他总算恢复了活人的身份,可倒霉的事还没完——昨日军营里刚点过卯,沈白溪从前这个总旗手下十个伍共五十人,不多不少。 军纪严明,即便沈白溪砰的一下复活了,也不好硬塞到任何一个伍里去。 不过这事倒也不难办。 总旗扫了他一眼,老练地做了决定:“我与杂役那边吩咐一声,你去那儿报到吧。” 杂、杂役?!! 沈白溪脸都白了。换一个月前,他肯定欣然接受。可现在…… 他离开乾恩宫的时候雄心壮志,满脑子都是龙王逆袭的剧本,就等着狠狠打秦湮的脸。结果呢?连步兵小卒的位置都没保住,直接被打发去做杂役。 见他面色灰败,总旗道:“小子,杂役也没什么不好的。厉王军如今十万兵马,若是后方空虚,无人厉兵秣马,前线的将士们如何发挥得了实力。” 话是这么说,可世人会钦佩赞颂的,还不都是前线那些杀敌斩将的英雄。要是让秦湮知道自个儿成了杂役,岂不是要把他笑话死? 但军令就是军令,沈白溪再抹不开面子,也只有卷铺盖走人一条路。 杂役兵的营地在最外围,不起眼到了极点,光走过去就要好一阵子。沈白溪带上所剩无几的一点行囊,浑浑噩噩地走着。 忽然,迎面走来三两个兵卒。 他一眼就认出了最中间的连时秋。这小王八蛋,上回的事他还没追究呢!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沈白溪忽然发觉这小王八蛋一身银甲红袍,腰悬长剑,大步流星地走在中间,竟然不像是个普通士卒。 莫非他立了功,如今已经是伍长,或是总旗之类的职位? 不论怎样,连时秋今日看着都桀骜英气,威风极了。两旁跟着的士卒与他说话时,都微微侧着身,神态间带着几分敬畏。 明明不久前,还是一个被自己当做小弟的少年。 沈白溪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大老远就侧身避开了,缩着脖子绕路走。 他并没有看见,自己悄悄绕开后,少年脸上骤然冷却的神色。 * 到了杂役营地,沈白溪转述了总旗的话,很快有人为他登记了姓名身份。 才刚刚入营,就有活安排下来。沈白溪跟着几个人去运粮,听着不难,可真背起那沉重的粮袋时,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了个人仰马翻。 这他妈的也太沉了!里面装的是石块吗? 只是搬了一趟,险些把他的腰都折了。 运完粮食,他又被叫去给管饭的火兵打下手。 沈白溪怕撞见连时秋,一番央求,总算赖在了后厨。但这活也不轻松,一揉面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等到将领小卒们用完饭,杂役们坐下来歇息分饭时,沈白溪又饿又累,两只酸胀的手臂哆嗦个不停,捧着碗的样子可怜巴巴的,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 “小弟,再添一碗不?” 沈白溪用力点头。他抬起脸时,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里满是感激,活像一只淋了雨又被人捡起来的小狗。 给他添粥的人叫杨温,是沈白溪的新伍长。他年纪不大,相貌平平,但浑身上下收拾得格外干净,衣襟束得齐齐整整,指甲缝里也不见半点灰,反倒显出几分清秀来。 喝完粥,杨温带他回了营帐,挨个认人。 最中间席地而坐的,是个模样痞坏的少年。他生了一双狭长的眼,嘴角微微上挑,像是随时在酝酿什么坏主意。见沈白溪进来,也不起身,只用下巴朝他扫了一下。 “他是梁锐,和你一样都是易水人。你们以后多照应彼此。” 左边角落里,坐着一个五官冷硬的中年男人。他一身旧戎服洗得发白,左臂的袖管空空荡荡地垂着,被风带起一角,又轻轻落回去。 “这位是高大人,高磬。过去是王武将军手下的总旗,后来出了些意外……高大人主动退到了咱们这儿。你平日里多注意礼数,别错了尊卑。” 高磬朝他微微点头。沈白溪有些手足无措,抓了抓后脑勺,也冲他点了点头。 除了他们,帐里就没别人了。沈白溪环视一圈:“还差个人啊。” 梁锐冷笑一声:“那个?很快你就知道了。” 沈白溪不明所以。他这一天实在累狠了,没撑到那人回来便没了意识,倒头睡死过去。 半夜,他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奇怪的动静惊醒了。 黑暗里窸窸窣窣的,不知什么声响。 沈白溪寒毛直竖,生怕是某种双马尾生物溜进了营帐——可紧接着,他就听见了一声短促而娇软的:“啊!” 沈白溪:“……” 还是沈白溪:“……” 卧槽?! 谁他妈在营帐里干起来了?! 水声阵阵,夹杂着男人刻意压低的声息和偶尔泄出的闷哼,在黑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沈白溪听得面红耳赤,脸上直冒热气。 最离谱的是,这俩人动静闹得这么大,其他人却鼾声如雷,竟一点不受影响。 难道这营帐里,就他一个人被吵醒了? 不公平啊! 沈白溪轻轻翻了个身,指望那两位听见动静能收敛些。不料他们不仅没收敛,反而借着这惊险的一刻,愈战愈勇,愈勇愈战。 让不让人睡了!! 沈白溪欲哭无泪。整个人又困又累,要是被迫听一宿活春宫,还不如回秦湮那儿…… 不对不对,他想什么呢! 沈白溪用力甩了甩脑袋。昨晚秦湮是怎么羞辱他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死变态的心肠简直像石头做的,不管他怎么哭求都不肯放过他——从前学业繁忙,那玩意连他自己都没碰过几次,却被那人粗粝的掌心拢在手里,每一道薄茧碾过去都感到受刑般的刺激。 沈白溪脸上的热度愈演愈烈,感觉浑身的气血都往一个地方涌去。 ……卧槽。 什么情况?! 这俩奸夫在他旁边演了一整晚的活春宫,他都没有半点反应。 怎么一想起秦湮,就就就…… 沈白溪闷在被子里无声尖叫。 变态会传染。 一定是这样。 啊啊啊——!!! 15、第 15 章 第15章 不大的营帐内,鼾声和那暧昧的声响仍在此起彼伏。这俩奸夫跟打了鸡血似的,一直折腾到天快亮才终于消停。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沈白溪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倒头便睡。 不久后,军号响起。 沈白溪揉着惺忪的眼睛爬起来,帐里其他四人也陆续起身收拾。 ……嗯?四人? 他和一张陌生的少年面孔两两相望。对方腼腆一笑,先开了口:“你就是伍长说的新来的?我叫甄元,昨晚有事出去了,没跟你见着面。” “我叫沈白溪。”他嘴唇开开合合,半天才问出口,“呃,小兄弟……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甄元老实答道:“天亮前回来的,就眯了一会儿。” 沈白溪的目光扫过帐中四人,脑子里一秒切进了侦探片的片场——昨晚那俩奸夫,就在这四人之中。 妈的,到底是谁? 谁当的1,谁又当的0! 沈白溪揣着满腹疑问出了营帐。杂役兵天不亮便开始忙活,负责早食的火兵们抬着热腾腾的粥桶和筐子,在各营之间穿梭不停。要填饱十万人的肚子,实在不是个小工程。 沈白溪被支去搬面。好不容易忙完,终于能坐下来啃口饼子,甄元忽然凑了过来。 “沈小哥,我跟你说个事呗。” 甄元抹了把鼻子。沈白溪打量了他一眼:“你说。” 虽说只有一面之缘,但甄元看着不像什么坏人——一口北地乡音,皮肤晒成了结实的小麦色,笑起来憨憨的,怎么看都只是个老实淳朴的孩子。 “我一会儿想去骑兵的营帐那头练练腿脚,你来不?” 练腿脚?沈白溪疑惑:“怎么练?” “就是寻个空地,跑一跑,练些腿脚功夫。”甄元嘿嘿一笑,压低嗓音,“我知道个好去处——好几员将领的营帐都在那附近,我跑过几回,也没人来抓。” “不过,练腿脚是次要的。要紧的是,咱们要是在哪位将军跟前表现好了,兴许就不用再当杂役了……” 卧槽。沈白溪惊喜地瞪大了眼:“你小子,看不出来啊!” 虽说他从前最瞧不上这种故意在领导路过时捡垃圾的作派,但不得不承认,有法子总比没法子强。 要是能跟哪个将军套上近乎,说不定就能回去了。 两人一拍即合,半天便干完了一整天的活,马不停蹄地往骑兵营地赶。 快走出杂役营地时,沈白溪远远望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他眯起眼张望:“那人……是梁锐?” 片刻沉默之后,身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是他。” 沈白溪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待走近了,梁锐果然伸手将他们拦下:“姓甄的,你自己白费力气也就算了,别坑新来的,成不?” 甄元垂着头,语气里带着一股老实巴交的倔强:“我没坑人,我都跟他说清楚了。” 梁锐翻了个白眼:“去呗。反正将军就算瞎了眼,也不会收你这根竹竿子。” 走出一段距离后,沈白溪不服气地嘟囔:“这人有病吧。” 甄元叹了口气:“他也是好心,怕你白费力气。” 沈白溪可不觉得梁锐是在关心自己。从大老远看见梁锐那刻起,他的目光便一直黏在甄元身上,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等等,昨晚那对奸夫,该不会是他俩吧? 是真是假暂且不论,还是别瞎猜了,再猜下去,他都没法直视甄元的脸了…… 还好甄元是个老实的傻小子,压根没察觉他心事重重,一路上热情地跟沈白溪聊着自己的事。到地方的时候,沈白溪连甄元家里几只鸡,几条狗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这样的人居然知道主动在领导跟前刷存在感,都不知该说他是长了心眼还是没长心眼。 不过这办法倒也颇有甄元的风格,半点花里胡哨没有,只管埋头硬跑。 沈白溪也不确定这招管不管用。实在不行,就当给自己练腿脚了。 * 军议结束后,王武和连时秋一前一后返回大营。正要分开时,一个副将笑眯眯地走上来,冲王武道:“将军,那人又来了。” 见这副将一脸乐不可支的模样,连时秋挑了挑眉:“谁来了?” 王武无奈道:“有个杂役兵,这几天老在我营帐附近练腿脚,一闹就闹到半夜,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骑兵营里时不时能见到一片片完整的或遭马踹飞的干马粪,那股恶心的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正常人谁会没事上这儿瞎跑?何况练兵自有练兵的校场,又不是非要在营帐边上练。 要是搁在平时,王武一准让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可如今为了招募兵马,秦湮特命诸将礼待各军,倘若擅自罚了这个小杂役,以秦湮那阴晴不定的脾性,拿他们杀鸡儆猴也不是没可能。 ……能忍则忍吧! 闻言,连时秋冷笑一声。他对杂役兵脑子里转什么念头半点兴趣也没有,与王武道了声别便径自走了。 连时秋走远后,王武身旁的副将才小声嘀咕:“连将军还是这个样子。” “他也是厉王大人的亲信,不可无礼。”王武道,“济宁一战,还得仰仗他的兵士。” 连时秋是军中为数不多由秦湮亲手练出来的精兵强将。他麾下的攻城先锋,再配上那高耸入云的井阑车,曾将无数坚不可摧的城池生生碾碎,战功赫赫,确有傲慢自负的资本。 反观自己,虽顶着个右军主将的名头,在这场长达两年的鏖战里,至今仍未斩获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 正心烦意乱,身旁的副将随口道:“说起来,但今日那个乱跑的杂役,还多了一个。” 一个就够惹人烦了,居然还来了俩! 王武愁得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一拍大腿站起身:“我去看看。” 那两个小杂役瞎跑瞎闹的地方离他的营帐最近,吵得他夜里都睡不安生。王武在附近转了一圈,总算找到了始作俑者中的一人。 这一看,倒让他的心情平复了不少。 对方和他弟弟一般年纪,肤色晒得黝黑,手脚细得像麻秆,可细看之下,也有一身相当结实的肌肉,整个人又硬实又精神。 难怪能不分昼夜地折腾他。 王武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从面前跑过去,正感慨连连,忽然听见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一抬头……草,他险些骂出声来。 一个在日头底下几乎快要化成烟的人影,正踉踉跄跄地朝这边跑来。先不提那跑姿有多难看,光是这体力就实在烂得可怜。厉王大人为了征兵费了多少银子,多少次冒死冲锋抢来的军粮,居然就填了这么一个废物的肚子。 王武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命人把他拦下。正要发落,却忽然觉出不对。 王武皱紧眉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累得半死不活的人:“你……不是厉王大人身边那个……” 沈白溪彼时已经累得快要昏死过去,喉头尽是血腥的铁锈味。灌了好几大口旁人递来的水,这才缓过劲儿来。 王武双手抱胸:“你不在乾恩宫待着,跑回营地来做什么?” 这话说的,好像他就活该当个废物花瓶似的。沈白溪擦了把嘴,眼里全是不服:“我也是厉王军的人,凭什么不能回来?” 王武倒没料到他还有这份觉悟,好气又好笑:“既然是厉王军,就该遵军纪,为何跑到骑兵营来胡闹?” “这……”沈白溪其实很怕被人这么当面质问,但他更讨厌被人打心底里瞧不起,闷声说,“杂役那头学不着本事,我就过来了。” 这话发自真心。就算甄元今天不带他来,沈白溪迟早也得自己想办法溜。 让他一边当个杂役混吃等死,一边回秦湮那儿当狗,他丢不起这个人。他穿书前也是爹妈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凭什么就得低人一等? “好。”王武倒也干脆,“以后早些过来。练兵时我带着你,别在营里瞎跑了,跟个二愣子似的。” “真、真的?”沈白溪望着王武点头,整个人都傻了。 居然就这么简单? 其实之前每回他都想不起王武长什么样,记忆里王武那张中年糙汉的大众脸跟打了马/赛/克似的。可此时此刻,这番印象已经天翻地覆——沈白溪看王武那张起皮的糙嘴唇都觉得闪闪发光。 将军英明! 沈白溪欢天喜地,也没忘了甄元,追问道:“那啥,将军,我还有个朋友,能不能一块儿带过来……” 王武摆了摆手:“随你。”练兵时人山人海,多一个两个根本没分别。 等甄元跑完一整圈回来,沈白溪笑脸盈盈地拦住他,把这个好消息倒了出来。 甄元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又惊又喜,气都快喘不上来:“你你你……沈小哥,不,沈大哥,你怎么做到的?!” 沈白溪的自尊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他含含糊糊地说自己跟王武将军有过几面之缘,把甄元羡慕得够呛。 两人有说有笑回了营帐。伍长杨温知道这事后,既高兴又意外。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高磬也点了点头,感慨道:“王将军惜才,确是会这么做的。” 只有梁锐全程挂着一张死人脸,活像谁欠了他银子。甄元主动和他搭话,梁锐气焰反倒更盛了,冷笑道:“你以为不当杂役就能出人头地?就凭你?” 这话轻蔑又扎心。不光扎甄元的心,还扎沈白溪的心。沈白溪脑袋“嗡”的一声,吼道:“你再狗叫试试?” 梁锐的脸色霎时黑到了极点,吓得沈白溪一下有点后悔。 是吧,这才是正常人被说是狗的正常反应…… 眼看事态不对,甄元赶忙过来劝架。 “让开!”梁锐懒得再和他们废话,径自出了营帐。 沈白溪磨了磨牙:“这什么人啊!” 妈的,甄元要是真跟这种人搅在一起,他说什么也不能答应! 甄元却嘿嘿一笑。 沈白溪睁大眼:“你笑什么?” 甄元捏了捏他的脸蛋:“我还以为你胆子挺小的,没想到这么有血性。” 杨温和高磬也点头附和。 沈白溪脸一红,抹抹鼻子。 夜里,沈白溪辗转难眠,莫名有点儿兴奋。身后忽然窸窸窣窣贴过来一片热度,紧接着,一个烫呼呼的东西握住了他的手。 沈白溪吓得想叫,那人慌忙拍他:“是我是我。” 他回头,发现甄元不知何时挪到了他身后。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听见少年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刚才的事,多谢你。” 沈白溪哼唧了一声:“小事。” 甄元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其实梁锐也是怕咱们出事。他原先在中军做前锋——易水那一仗,虽说大胜,可前锋被围,死伤惨重。他得顾及家中父老,这才退到后方,做了杂役。” 也不是人人都做好了为厉王赴死的准备。如果可以,谁不想卸甲归田,荣归故里。 沈白溪听得心里发堵,半晌没说话。他想起梁锐那张死人脸,想起对方说的那些难听话,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气谁了。 “要不,明天……” 要不,明天别去了吧? 沈白溪到底还是没有说完,心里纠结一团。 黑黢黢的营帐里,不知是谁的鼾声此起彼伏。甄元笑眯眯地握着他的手,一双眼映着微光,干净得没有半点杂质:“睡吧。” 16、第 16 章 第16章 第二天,还是没有秦湮的消息。 沈白溪想过秦湮大概很忙,但像这样彻彻底底断了联络,还是在意料之外。 还以为他说不定会让自己回去。 ……不回就不回,当他稀罕。 要是玩腻了更好,他还懒得伺候这死变态呢。 和总旗打好招呼,沈白溪便与甄元一道去王武那儿报到了。 跟着大批兵士到了操练场,王武让甄元随大队走,却把沈白溪单独拎了出来:“你,过来。” 沈白溪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倍感压力地出列。一连几日都是如此,甄元简直羡慕坏了,追问了好几次,沈白溪每回都僵着嘴角,装傻敷衍过去。 他哪好意思告诉甄元自己认识王武的缘由,更不好意思让他知道—— 自己每次被王武抓去,其实,只是在扛沙袋。 扛着沙袋走,扛着沙袋跑,扛着沙袋跳。 和已经在练刀枪牌铳的甄元不同,王武嫌沈白溪底子太差,接连几日都只让他扛沙袋练力气。 沈白溪心里其实挺不服气——扛个破沙袋谁不会?每天辛辛苦苦跑到操练场,就为了扛沙袋,能不憋屈吗? 这样的日子足足过了半月,厉王军出兵济宁的日子终于定下来了——就在三日之后。 天气已经有些入秋了,风里夹着丝丝凉意,卷起操练场上干燥的沙尘,扑面而来时带着一股粗粝的土腥气。不比前些时日那般酷热难耐,人也好受了许多。 军中有传闻说,秦湮是打算赶在冬至以前跨过长江,直捣都城南京。 沈白溪不懂打仗,也没法直接跑去向秦湮求证。 但他知道,一旦杀进南京城,秦湮便不是厉王,而是新帝。倘若那个时候,自己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杂役的话…… 沈白溪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 其实他也没多瞧不起杂役这个身份,就是有点,不好意思让秦湮知道。 翌日,王武又让他扛沙袋,沈白溪鼓起勇气问:“那啥,将军……我能不能跟甄元他们一起练点别的?” 王武看了他几眼,也没说旁的,转身取来一套盔甲:“穿上试试。” 沈白溪不明所以,还是老实照做了。盔甲一上身,不知为何,福至心灵般,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奇妙的轻盈。沈白溪惊喜地望向王武,脸上笑得像开了花:“好轻!” 从前穿着盔甲行军时,整个人都被那分量死死拖住,如今竟能跑能跳。 夹着砂砾气息的风从耳畔掠过,总感觉他的身上,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好,很好。”王武感慨万千,压低声音道,“不过,有些话我不跟别人说,你且记住——一旦遇敌,不可正面抵抗,尽快撒腿跑就是了。” 沈白溪沉思片刻,问:“……因为我实力不足?” 王武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你若死了,厉王大人会痛心。” “……”沈白溪满脸写着不信。 他要是死了,就没人知道秦湮是个死阳痿了。 说不定秦湮还偷着乐呢。 呵呵。 * 出兵济宁前夜,王武召了几个亲信把酒言欢,顺带也捎上了沈白溪和甄元。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被夜风卷上半空,明灭了几下便消散了。跳动的火光将每个人脸上映得一片通红。 才区区半月,甄元整个人简直变了样。黝黑的肤色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他底子本来就好,又肯下死功夫,要不是身板还偏瘦,连王武自个儿带的兵都不一定比得过。 王武已决定把甄元调去步兵前锋,可沈白溪这边,他却没有任何安排。 沈白溪叹了口气。 想也知道,继续做杂役呗。 他知道自己和甄元他们有差距,而且是很大的差距。 众人吃肉喝酒,欢声笑语。沈白溪闷着头坐在一边,虽说也没到难过的份上,心里总归不好受。 正食之无味地啃着一块鸡骨头,王武凑过来,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安慰道:“沈小弟,你也别难过。” 沈白溪点头。 “厉王大人这几日都没有消息,都是那群刺客闹的,并不是故意要冷落你……” 沈白溪:“……” 滚蛋!他才不是为这个! 不过……沈白溪问:“刺客?” “那几个刺客身手不错,甚至摸到了宫里。”王武语气凝重,此事确实不小,“大王虽然无事,不过这军营里的刺客,实在不得不防。近来营里招兵买马,各处都混入了不少朝廷的奸细,你也要小心。” 说罢,王武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喝酒。 “当今天子虽是大王的亲侄儿,却从多年以前便对大王颇有怨怼。当年大王还未离开北平时,王府就遭过一回难,死了不少手足弟兄。” “若不是天子被奸臣蒙蔽,如此罔顾人伦、叔侄相残,大王何以被逼到如今这般……” 看王武这般痛心疾首的模样,大概在他眼里,秦湮无辜至极,要不是天子步步相逼,根本不可能起兵造反。 原书里确实是这么写的,王武这么想也合情合理。 可……沈白溪说不上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即便他把心中的怀疑说出来,这群将秦湮奉若神明的人,也不可能会相信他。 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见过秦湮的另一面? 酒过三巡,周围醉倒一片。沈白溪四仰八叉地和几个将士睡死在一起,甄元为难地拍了拍他的脸:“沈大哥?沈白溪?” 沈白溪满面酡红,怎么也叫不醒。甄元没办法,只能先托王武照看着这个醉鬼,自个儿回营去了。 说是照看,王武也不过是把沈白溪和其他几个属下踢翻个面,免得他们被自个儿吐出来的秽物噎死。 正要踢沈白溪时,军帐外忽然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当柳聂修长白皙的手掀开帐幔时,王武的脚正踹在沈白溪脸上。 柳聂:“……” 王武:“……”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沉默。王武尴尬地抽回脚,抓了抓脑袋:“闹着玩呢,哈哈……” 柳聂平静地拱了拱手:“九爷要见他。” 说罢,他俯身走至沈白溪身边。 墨黑的长发随着弯腰的动作垂落下来,一缕发丝轻轻扫过沈白溪的脸颊,漾开一片痒意。 意识朦朦胧胧间,沈白溪感到脸上那股黏腻难耐的热度被一点点拭了个干净,像是面上拂过一阵凉风,舒服得深深舒了一口气。 他忽然伸手拽住了柳聂的衣袖,往下一扯,霎时露出一截冷白到近乎发青的小臂。 柳聂微蹙起眉,正要拉开他,却听见沈白溪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妈……” 柳聂:“……” 王武在后头探着脑袋:“柳大人,用不用我搭把手?” “不用。”柳聂还是抽开了手,将少年像扛米袋似的搭在肩头,转身往外走去。 王武偷摸张望了一眼两人的背影。 他自认长相粗犷,心思却细。柳聂与他共事多年,王武也自认极了解他的脾性。 他发现,柳聂看这小子的眼神不一般啊。 跟要杀了他似的。 不一般的凶。 * 沈白溪当晚做了两个梦。 第一个是噩梦,第二个也是噩梦。 梦里他先是吃了他妈做的黑暗料理,什么柿子炒汤圆、草莓拌黄瓜,恶心得他哇哇直吐。 好不容易从这个梦境逃出去,又迷迷糊糊地梦见自己吐在了秦湮的床上。 一想到秦湮那个洁癖的反应,沈白溪觉得这个梦比头一个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 沈白溪翻了个身,头痛欲裂地醒过来。 他撑着宿醉的脑袋,一点一点支起身子:“草草草草……疼死我了……啊!痛!!” 一只手忽然掐住他的脸,蹂躏似的往外扯。 两处疼痛叠加在一起,沈白溪本就不大清醒,一番刺激之下竟直接掉了眼泪。 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往下坠,令掐着他的那只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就哭了?”秦湮唇角微扬,一副相当受用的神情,半点要关心他的意思都没有。 闻声,沈白溪倏地瞪大眼,慌不择路地往后缩,险些一头栽下床榻。 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飘着奇异冷香的帐顶,缀着金丝流苏的帐幔——分明是秦湮的虎帐。 “我我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苍天啊,噩梦成真了!! 沈白溪都快炸了,秦湮却不以为然,淡道:“本王听说你醉得厉害,恩准你在虎帐歇了一夜。”说到一半摇了摇头,“往后别喝这么多。你把本王的床褥吐得尽是秽物,柳聂清理了许久才弄干净。” 沈白溪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先是失禁,后来又是呕吐,他到底要在柳聂面前丢多少回脸? 他一把拽住秦湮的衣角,嗓子都喊破了音:“你就不能换个人吗!为什么老使唤柳大人!!” “因为本王用他顺手。”秦湮理所当然地说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白溪露在外头那截又平又白的胸肉。 “……”这死变态!!! 沈白溪面红耳赤说不出话,一把扯过被褥把自个儿裹了个严实。他身上所有的衣物都不翼而飞,浑身上下只剩一件寒酸可怜的亵衣。 秦湮见他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冷笑:“别误会,本王可没碰你。” 沈白溪气得牙痒。 你有那个能力吗?装什么大尾巴狼,秦湮这死阳痿要能硬起来,他躺平了让他正面上! 秦湮好笑地看着他爬下床,把衣袍穿得乱七八糟:“你这手艺,给本王当侍从都不配。”听着是嫌弃,可说完又亲自上手,替他将翻到颈后的衣襟理好。 沈白溪绷着身子站直,颈后的皮肤因为窘迫和恼怒晕开一片绯红。 这世道,饥荒,战乱,就算是乡绅地主家的少爷也得节衣缩食,这条小蠢狗也不知怎么吃的,倒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 秦湮故意掐了一下他后颈的软肉,沈白溪疼得叫出声,捂着后颈龇牙咧嘴地瞪他:“你干嘛?!” 秦湮面不改色:“不小心。” 沈白溪嘟着嘴,满脸不信,却也只敢乖乖“哦”了一声。 秦湮唇角微微勾起。 几天不见,他的确有些想念这只小狗。若不是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时辰已不容耽搁,他大可以抽丝剥茧般……一点点把他惹哭。 理好衣服,秦湮顺势拍了拍他的脸颊,“啪啪”两声,带着点莫名的溺爱。 ……像个哄小孩的老头。沈白溪腹诽时,忽然注意到他手上缠着一层纱布,中间洇着红褐色的血迹。那只手从脸边划过时,隐约能嗅到一股危险的铁锈味。 他张了张嘴,秦湮却已抽回手,漫不经心道:“听说这几日,你在王武那儿胡闹?” 卧槽!王武你个大嘴巴!沈白溪强装镇定地“啊”了一声,紧张得像是被定了身,脸都不敢挠一下。 “你想要什么,问本王要便是,何必费心去讨好他?” 沈白溪噎了一下,慢吞吞道:“我不是……” 秦湮没有耐心听他讲完,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来:“有什么是本王给不了,王武却能给的?” 沈白溪再傻也听明白了秦湮话里的意思。他沉默了两息,小声答:“……知道了。” 崇文二年秋,厉王秦湮举兵十万,自德州南下,兵发济宁。 17、第 17 章 第17章 秋风肃杀,济宁城头一片死寂。 哨骑急报,厉王秦湮已自德州发兵,十万兵士如洪流奔涌,正以惊人的速度直扑济宁而来。 然而,陈金苦等的另一道消息,却迟迟未至。 面对这般局面,陈金竟也说不上是否算在意料之中。他远眺北方,长叹一声:“他竟然舍弃了开阳……” 开阳,北平以北的军事重镇,是大魏北防的咽喉,却是孤悬绝塞,易攻难守。全赖朝廷驻军镇守,才勉强维系了多年太平。 然而三日以前,北方的阿苏特部奇袭开阳。 朝廷的守军一面死守城池,一面遣使向陈金发来密报——他们已向秦湮的北平城求援。 开阳是厉王当年亲手打下的城池,北平断无不救之理。只要北平出兵,城中必定空虚,倘若陈金能抓住这个机会,一举拿下秦湮的大本营,厉王军便断了后路。十万兵马成了孤军,又有何惧? 为此,陈金当机立断,调出四成精锐,一路北上山林设伏,只等北平空虚的一刻。 然而,几日过去,秦湮大军南下,北平四门紧闭。 秦湮不仅没有支援之意,甚至封锁了消息,军中大部分兵士,连开阳遇袭的消息都无人知晓。 身旁副将磨牙道:“阿苏特部的手段,他当年镇北时最清楚不过!开阳满城百姓何辜?竟要活活困死在一座孤城里!” 开阳若陷,注定要沦为一片血海。 一人面色凝重,跪地道:“如今我军兵力仅余六成,何以抵敌十万之众?末将恳请大人退守济南,我等守城断后,拖住叛军,待大人再调援兵。” 这确实是更为稳妥的策略,济南城防更坚,水源充沛,足以支撑长期坚守。 可若非万不得已,陈金又何尝要这样一退再退,一让再让。 德州,济宁,济南……究竟退到何处,才算是尽头? * 扛了十几日的沙袋,沈白溪气力渐长,行军路上见怪不怪的困苦劳顿,逐渐也能够忍受了。 他甚至做好了作战的准备,一路紧握着兵器,掌心都捏的发麻,然而前往济宁的这一路异常安静,半个伏兵都没有。 抵达济宁的前夜,军中有传闻说,朝廷主将陈金远远望见山中飘出烟云,以为是厉王军将至,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抛下满城兵士,连夜逃去济南躲命了。 在军营里待得久了,沈白溪也渐渐发现,这些传闻多半是上面的大人物们用来稳定军心,提振士气的,不能全信,听个大概就行。 翌日,济宁攻城战终于打响。 主将陈金退至济南的消息果然让厉王军士气大涨。连时秋的攻城先锋首战便短暂登上了北面城墙,若不是守军殊死抵抗,以命相搏,恐怕当日就要分出胜负。 日暮西沉,两军后撤。 沈白溪身在杂役营,并不知道前线的具体情况,只知道伤兵陆陆续续被送至后方,连他这个丝毫不通医理的人也被抓去帮忙。 期间,他一直在抽空打听甄元的消息。 和他们这些杂役不同,甄元现在可是在最最危险的中军先锋——即便今日活了下来,明日开战时,他仍然要作为最前排的兵士,去和敌人以命相搏。 早在出发前,沈白溪已经把陈二山的保命诀窍教给了甄元。可像甄元这样朴实的年轻人,恐怕宁可战死,也不会苟且偷生。 下一日,下下一日。依旧是重复的攻城,再攻城。 厉王军的士气依旧不减,而在这场消耗战中,城内的守军已是风中残烛——久久没有等到援军,城内恐慌蔓延,士气越发萎靡。 沈白溪每晚都在先锋军的队伍里寻找许久,始终没有甄元的下落。 开战后大军每日都有死伤,各支队伍的人员变动极大,想找出一个人,比从前难上太多。 一想到那个皮肤黝黑、门牙还带着缺漏、操着朴实乡音的孩子生死未卜,他实在无法心安。 还是伍长杨温安慰他:“甄元身板硬,腿脚好,真出了什么事也一定能活下来。倒是你这小个子,别把自己愁出病了。” 沈白溪抱着腿嘟囔:“他天天连个影儿也没有,我能不愁吗?” 儿行千里母担忧。杨温笑他跟甄元亲娘似的。 沈白溪也明白了梁锐为何会那样冷嘲热讽,极力想把甄元留在杂役营。 真到了战时,杂役兵的存在至关重要。看着伤员一点点恢复神智,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他由衷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沈白溪从小到大都按部就班地活着,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居然这么重要。 感觉不坏。 可即便不断救治伤患,鼻息间仍是飘散在营中各处的血腥气。无力而沙哑的哀嚎声时起时落,将整座军营笼罩在一片凝重的氛围里。 沈白溪想不通——连他这样的废柴都看得出来,这场攻城战简直没有任何策略可言,就只是在消耗两边的兵马粮草,一日一日地往下耗。 恐怕除了秦湮与他亲信的几个将领,没有人知道这场仗究竟要打到什么时候。也没有人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日。 可就在如此紧要的关头,沈白溪突然被柳聂领到了虎帐。 虽然柳聂说秦湮要见他,但沈白溪刚一走进虎帐就觉得这说法挺不靠谱的。 ……这里面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秦湮明显已经睡下了吧?这还怎么见? 寂静的帐内,适应了黑暗的双目,逐渐看见了一个幽暗的人影。 秦湮不仅醒着,还端坐在床边,他身上这件墨色寝袍,绸缎连衣角都新的发亮,却还是挡不住那股从更深处飘来的……血的腥臭味。 总觉得,今天的秦湮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沈白溪有点儿被吓到,站定在半路,小声咕哝:“你……没睡啊。” 怪神经病的。这句他没敢说。 虎帐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沈白溪看不清秦湮的表情,却能看清他缓缓抬手,勾了勾手指。 沈白溪犹豫几秒,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稳坐榻边的男人眸色深沉,那双连月光都透不进的眼睛,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似的。 他盯着沈白溪,轻拍了拍大腿……示意他坐过来。 沈白溪眼睛都瞪直了,脸蹭的烧了起来。 这这这不太好吧?! 秦湮一个阳痿,玩这些没意义啊!! 或许人性如此……越缺少什么……越向往什么……? 见沈白溪半点没有动静,秦湮忽然无声无息地捏住了他的手心,轻轻用指尖摩挲。 沈白溪吞了口口水,眼神左右摇摆,无路可退,他只有迈步走到秦湮腿边。 坐下时,他看见秦湮唇边浅浅勾起一抹笑意。 起初沈白溪还担心自己太沉了,但一坐下去的触感,让他知道自己完全是想多了。 同为男性,秦湮的大腿要比自己结实多了,简直硬的和石头似的,沈白溪局促紧张地坐在上头,双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感觉整个人都开始往外冒汗。 他突然开始庆幸虎帐里这么暗,不至于被秦湮看见自己快要烧熟冒烟的脸。 而且…… 沈白溪不知道秦湮今天哪根筋又搭错了,明明是他要见自己,可是见了面又一句话也不说。 他眼神游离,犹犹豫豫地开口:“你干嘛不……唔?!” 沈白溪话说到一半,殷红的舌尖忽然被人捏住了。 秦湮的指腹摁在舌尖的软肉上,不断向上拉扯,疼的沈白溪眼角泛酸,被迫前倾着腰,一点点往男人身上爬。 “……好、嗵……唔要……” 他个子矮,被扯着舌头,只能拼命伸长脖子,脚尖高高踮起来,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沈白溪的手胡乱在空中抓着,死死抓住秦湮的衣襟,借着他的寝袍作支撑,终于才勉强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谁知下一个瞬间,咽喉深处,突然捅入了什么撑到他双目翻白的物什。 沈白溪浑身战栗,腿瞬间软了个遍,等男人扶住他的腰时,他一点点缓过神来的同时,才意识到喉咙深处插着的……是秦湮的两根手指。 指骨捅进了咽喉深处,笨拙的身体反复做出干呕吞咽的反应,反而把指骨吸的更深。 看着沈白溪眼角不断向外溢出的眼泪,又看了一眼地上,秦湮轻笑:“没想到……这次竟憋住了。” 沈白溪:“…………” 要是回回都失禁,他的下半身和下半生岂不是都废了?! 他就知道秦湮没安好心! 沈白溪喉咙里还塞着男人的手指,红着眼睛愤怒地“唔唔”两声,可因为眼角挂着泪,一点儿威慑力也没有。 秦湮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这一幕,沈白溪和他较劲地唔唔了几嗓子,片刻后又因为男人逐渐染上欲/望的眼神,有些害怕地垂下了头,一声不吭地含着那对手指。 好在秦湮终于还是绕过了他,手指抽出来的瞬间,沈白溪大口干呕着,胃酸一阵阵上涌,险些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趁着他干呕时,秦湮扯下他的外衣,将手指上沾着的透明涎液全都擦了个干净……妈的!畜生啊!! 沈白溪真想咬死他,可是干呕后的身体异常疲累,当秦湮将他拉到被褥里时,自己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挣扎。 秦湮搂着他,顺势拧了一把他的腰:“如果本王不叫你,你是不是永远不会来?” 沈白溪张了张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战时如此紧张的时刻,他一个小卒,哪敢来这儿轻易打扰秦湮…… 他一个小炮灰可不想背锅,也担不起任何责任。 而且,秦湮又没说想见他。 …… 沈白溪犹豫半天,终于小小声地开口:“你……” 与此同时。 头顶,传来了某种熟悉的,极其规律的呼吸声。 沈白溪:“…………” 这死阳痿睡得倒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