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锁娇(强取豪夺)》 1. 上陵 入了腊月以后,上陵一带便接连落雪。 至这一日,上陵城连下了半旬的雪势方歇,天却仍然阴沉得厉害。 巍巍宫阙积着厚实的鹅羽,朱墙金瓦皆浸在一片灰白天色里,远远望去,比往日的巍峨却是多了几分清寂。 昭华宫却在这片雾蒙蒙的天色中,明亮得如同另一片天地。 天还未彻底亮透,便有不下数十名宫女内侍在宫门外走动回事。 檐下宫灯映着被风刮起,在空中簌簌飞舞的雪沫子。 宫女各个眉眼低垂,手中捧着赤金册子,玉匣,以及上好的织金锦缎等物,来去匆匆,却连一声脚步声都听不见。 再过三日,便是三公主的生辰。 如今六宫自是各个到了屏气凝神、万事珍重之时。 毕竟作为当今陛下与贵妃膝下唯一的女儿,三公主温姒宜可谓是圣宠无双。便是宫中旁的公主、皇子,也断没有这般的殊宠。 去岁初冬,三公主不过瞧着御花园的几株白梅“无甚颜色,寡淡无味”,翌日清晨,角落里的白梅便被尽数移走,换作数十株南苑新运入宫的朱砂红梅。 甚至礼部拟定今年三公主的十七岁生辰贺礼时,又因一道南海贡品送的迟了些,负责操持此事的礼部尚书便被当今皇帝在群臣面前厉声训斥了半个时辰。 一时间,合宫愈发战战兢兢,都怕今次又惹得昭华宫不快,从而平白引火上身。 而任六宫流言纷纷,心中揣测之时,昭华宫内,却是一片祥和宁静,炭火早已烧得极旺。 铜盆里的银丝炭时不时蹦出“噼啪”几声细响,紫檀内嵌螺钿的轩窗微微敞着一线。偶有寒风卷着几粒细雪飞入,很快却又被低回涌动的暖香薰散。 殿内却是静极了。 只隐隐听得见玉梳穿过乌发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少女俨然才起身不久,身上只松松披着件海棠红底的云锦寝衣,乌发未挽,松散垂在腰际。 许是嫌热,领口也懒得系紧,露出一截腻白若雪的颈。 依稀有晨光自雕花窗映了进来,愈发衬得那双尚带着惺忪的睡眼潋滟乌浓。 亦是这双天生上挑的眸子,眼尾总是若有似无带着几抹淡红,望向人时,便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骄矜。 那是打一出生便受尽万千宠爱,才浑然天成的威仪。 宫女松烟被那忽然扫来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停下手中动作,忐忑道: “公主……可是奴婢弄疼您了?” 少女眼底淡淡流出几分漠然,却是略一抬手: “无碍。只是嫌那牛乳味儿冲,收拾下去。” 话音尚落,连忙便从一旁走出两个模样稚嫩的宫女,轻手轻脚将一旁桌几上的燕窝牛乳并几味茶点撤了下去。 松烟悄然抬眼,见安嬷嬷已然闻声从暖阁里走了过来,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又飞快瞥了眼高坐在榻上的那抹倩影—— 分明是晨起惺忪,倦怠懒散的模样,可偏生上半张脸过于精致,鼻尖和唇珠又透着几分娇憨。 反倒生生压下几分艳色,只余一副尊贵精巧的仪态。 三公主便是生得这般盛,才会行事骄矜,性情乖张。可哪怕如此,身后还总有数不尽追逐她的人。 甚至亦因久久不得三公主的青眼,这些各个身家清贵的男子也争相倾扎起来。 甫一想到前几日为争三公主青睐而起的那诸事端,松烟忙生了几分寒颤,竭力按下心思。 安嬷嬷是伴在温姒宜身边最久的侍奉之人,也最知这位主儿性情不过。才打了珠帘走了进来,屈身一福,笑意便擎了满脸: “早前您还堪堪能喝几口,如今却是连味儿都闻不得了,都是王总管行事怠慢。” 王稳乃是宫中御膳房总管。向来对昭华宫极为关照。 果然,少女闻言方才微微抬眼,“倒也并非怪罪了旁人去。只是如今那人也忒烦了些,我是看见牛乳就觉得腻味。” 话一出口,不仅安嬷嬷眯了笑眼,便连方才战战兢兢的几位宫女也忍不住悄悄抿唇而笑。 “世子爷便是如此,您凡多看一眼的物件,便是天边云,水中月,世子爷也会不惜一切给您送来。更甭说是这区区牛乳燕窝了。” 少女闻言,神色虽仍如方才般恬静,却依稀浮现几分淡淡的惆怅。 安嬷嬷紧接着添了勺蜜油: “您生辰礼如今已经陆续收进库房了,独独世子爷的贺礼还未送到,想来应是卯足了劲,只为投您所好呢。” 提起这茬,便连方才颇为忐忑的松烟也弯起眉眼。 “可不是,去岁您及笄,世子爷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您那时喜欢看斗兽,特意从西北选了好几头狮子以及白虎,好是威风。今年到了这会儿还无动静,只怕世子爷却是要整出什么新花样呢。” 少女眉眼动了动,想起去岁自己生辰宴时花丛中突然冒出的那些奇珍异兽来。 她是自不怕那些猛兽的,倒是苦了彼时那些伴在自己身边的贵女们,各个被吓得花容失色。 尤其是那个向来与她脾性不甚相合的林惜玉,连当时精心描画的梅花妆都被哭花了。 念及此,少女唇边终于碾成一丝笑来。 几人才侍奉着少女洗漱完毕,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旋即有宫女轻声道: “殿下,世子爷方才入宫了,眼下正往昭华宫行来。” 安嬷嬷笑道,“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又扶着少女行至梳妆台前,“公主可要见上一面?” 西洋琉璃镜前映出那张明艳惊人的容颜。 眉色浓淡正宜,眼尾微微轻挑一道柔长弧度,眸子却黑得厉害,堪如浸在寒潭中的墨玉。 分明只是才用净水洗过脸,如今却艳色逼人,直直透着贵气。 前几日世子亦入宫求见,还巴巴儿带着满满一筐亲手做的风车等小玩意儿来,彼时温姒宜嫌弃他前些日子惹出的事端,自是懒得理会他,只让人留下东西便走了。 只是今日,想到连续半月不间断的牛乳做的点心,牛乳燕窝,乳酪小点,桂花蜜乳酥……温姒宜便心底一阵腻烦。 她目光落向满案珠翠中的一对赤金海棠耳铛,安嬷嬷便立即会意,为她轻轻带上。 “也罢,让他在暖阁等我。” . 外头的雪不过将歇片刻,如今却落得愈发密了。 紫檀长案上新添了热茶,青 玉炉里焚着梅花混着棠梨的香饼,窗边那盆金丝水仙开得正好,幽幽浮着清气。 裴寂坐在临窗的位置,已经在此等了小半个时辰。 偏偏他也不恼。 只懒懒歪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中,手里捏着盏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窗外落雪。 他今日穿了件墨青色织金箭袖,领口滚了圈银狐毛,腰间束着玄玉带。因肩背生得舒展,哪怕只是这般散漫坐着,也有种说不出的鲜贵风流。 平日上陵城里多少世家子弟见了他,都得规规矩矩唤一声“裴世子”。 可谁又能想到,这般人物,此刻竟会老老实实坐在昭华宫的暖阁里等人。 旁边侍候的小宫女偷偷觑了裴寂好几回,终究还是没忍住,抿唇轻笑道,“世子爷您今日来得倒早。” 裴寂低头转着茶盏,闻言扬了扬眉,却也勾唇一笑。 “我若再不来早些,只怕你们公主又不肯见人。” 这下连着旁边的三两宫女都纷纷笑了起来。 毕竟裴寂所言非虚。 阖宫谁人不知,三公主脾性最盛,晨起不高兴不见人,天气不好不见人,头发没梳好也不见人。 偏偏世子却成日里只在她身后追着跑,这些年早都习惯了。 裴寂低头吹了吹茶沫,眼底却不自觉划过几分柔软。 他向来最喜欢雪景。 只因每当纷纷落雪时,她的生辰便要到了。 他和她年岁相近,却偏偏只小她三个月。为此,温姒宜没少在他面前嚣张得意,“你可是弟弟,哪有弟弟不尊重姐姐的?” 小时候温姒宜便惯能欺负他。 那时一起在长宁公主府读书,温姒宜嫌练字累,便将纸团偷偷丢给他替写。后来被夫子发现,唇红齿白的小姑娘躲在屏风后不肯出现,还是他咬牙替她挨了手板。 那时候他也气得不轻。 可第二日,温姒宜却一大早便坐在墙头晃着腿,“裴寂,你手还疼吗?” 他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不明白这个三公主为何总是这般任性妄为,却见她罕见地眯了笑眼,指了指墙角处的一碟桂花糖糕。 “诺,赏给弟弟的。” 裴寂也不明白,为何当时他那满腔都火气,怎么转瞬便烟消云散了。 只是小心翼翼将那碟桂花糖糕收好,再瓮声瓮气地追在已经跳下墙头的那抹身影后,“……是表弟。” 这些年来,上陵城谁人不知,安阳侯府世子与三公主乃是青梅竹马,更是将她几乎纵得没边。 …… 正想着,珠帘后头终于传来一阵细碎声响。 裴寂收了手脚,连忙掀起眼皮。 一角海棠红裙摆自珠帘后轻轻闪过。旋即,珠帘轻晃,一道夹带着暗香的倩影走了进来。 一头乌发只松松挽了半边,余下的尽数披散在身后。雪白的肌肤被殿内的热气熏出些薄红,衬得那张脸愈发鲜活。 伴着步子轻摇,耳畔两只海棠红耳铛与裙摆相映成色。 她分明只是再随意不过地走了进来,满殿便悄然失了颜色。 屋外风雪漫天,裴寂站起身,忽然却静了静。只觉得胸口处灼烫得厉害。 2. 狐狸 明明他有一箩筐的话要对她说,可怎么甫一见到她,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裴寂俊朗的脸庞上浮现几分懊恼。 温姒宜却看也不看他,径直迈步至窗边软榻边。 “说罢,来找本公主何事。” 裴寂一听这般语气,心底便凉了半截,连忙走上近前,比往日还要殷勤地为她斟茶。 白玉盏里浮着浅浅的玫瑰色,热气氤氲着。 旁边侍奉的宫女们已经不知何时一溜烟儿退了下去。 温姒宜懒懒倚在软榻里,裙摆顺着腿边迤逦垂落,衬得那截雪白如玉的脚踝愈发纤细。 她方才一路自殿内出来,外搭都未曾披,身上还带着些若有似无的香气,融融泛着暖意,像被炭火和苏合香一并熏透了。 裴寂被这幅景象撩拨得心烦意乱,一时喉结微动,半晌方按下心绪,启唇答道: “臣数日未曾得见公主,心中惦念。” “不知公主可有想念臣?” 少女慵懒抬了抬眼,随即又合上眼皮。 裴寂见状,忍不住低低笑了声。 他低头,自怀中衣襟处摸出一样东西。献宝一般双手捂着,递到三公主面前。 温姒宜眉眼半眯,“又是什么?” 裴寂摊开手掌,竟是一只极其小巧的雪团子。 那雪团子见了光,竟睁开了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珠,只见其不过巴掌大,通体雪白,两只耳朵更是尖尖竖了起来。 原竟是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雪狐幼崽。 小团子大约还未断奶,眼下骤然离了裴寂的胸怀,只觉得冷,不禁在他掌心缩了缩,又变回小小一团。 温姒宜眼瞳亮了亮,“哪里来的?” 又不禁奇道,“你方才便一直这般藏在怀中?” 裴寂心底满是得意,见她果然喜欢,更是连心都化成一片。 “昨儿北边猎场送进上陵的。” 又见温姒宜伸出手来,将那雪团窝在掌心,像团温热的雪。 神奇的是小家伙似也不怕人,竟慢吞吞地嗅了嗅她的指尖,随即在她手里窝成一个舒服的姿势。 温姒宜愈发弯了眉眼,人也彻底精神起来。 “倒是可爱,难不成,这便是你送我的贺礼?” 裴寂忙正色道,“万不能。你的生辰礼,臣自另有一番安排。” “只是这小狐狸貌美又狡猾,想着你定会喜欢,便一大早送来了。” 温姒宜懒得和他贫嘴,却是想起今日要和他说的事,淡声道: “说来,前些日子你又惹事了?” 裴寂知道她迟早要问自己,想来或许前几日的她对自己的冷淡也和此事有关,忙收了笑,一双眼眸深邃幽黑,直直地望着她。 “是冯辞那小子嘴贱。自己找上来的。” 温姒宜多少也对此事心中有数,指尖刮了刮狐狸幼崽的毛,淡淡道: “他再不经事,也是兵部尚书的小儿子。再说,你可是为了我,将人打得不省人事?” 裴寂想起那日冯辞讥讽的嘴脸,嘲笑自己堂堂世子,却成日里被一介女流戏耍于股掌之间,还说“……也都怪当今三公主容颜绝色,便是能再见上一面,便是折几年寿也值……”这样的诨话他如何能听得? 自然当即便掀了茶楼数张桌椅,更是将那人摔得鼻青脸肿。 甚至这个冯辞曾经也是爱慕过温姒宜的,只是此人皮相虽好,却是上陵城中出了名的纨绔。 几年前中秋宴上,此人因被三公主讥讽了几句,便自此怀恨在心。如今眼看裴寂和三公主好事将近,更是心中不忿,才有了如此事端。 外头风雪扑簌而下。 温姒宜看着裴寂眼中暗生的愠怒,知道他还在生那冯辞的气,忍不住“扑哧”一笑。 那样秾艳的眉眼,须臾便如漾开的春水一般,平添明媚。 下一瞬脱口出的话却是: “裴寂,你如今真是愈发像疯狗一般了。” 堂堂世子爷被人比作疯狗,任谁听了都要瞠目结舌。 裴寂却也不恼,只觉得被她剜上一眼,此刻骨头都酥了。 他想上前捉住她那纤长如玉的指尖,就这般拢在自己掌心,才探出手去,却被温姒宜轻描淡写地躲过。 他声音哑了几分,“皎皎……你终究是要嫁给我的。只要能娶到你,便是发一辈子疯我也认了。” 温姒宜并不习惯除了母妃之外的人唤自己的乳名,不自觉蹙了蹙乌眉。 “就你贫嘴。” 她望着眼前的裴寂,少年意气风发,连鬓边几缕碎发都满是不羁。 安阳侯和长宁大长公主膝下独子,无论是家世还是样貌,自是和自己极为相配的。 更何况,她和裴寂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自小便立下婚约。 只是婚期至今迟迟未定。自小看着她长大,待她更不输母妃的长宁大长公主更是已经隐隐和父皇催了几次。 况且,如今她也早已及笄。 裴寂说的对,她终归是要嫁给他的…… 温姒宜站起身来,抱着那只小雪团轻抚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寂。 “裴殷珩,你要想娶我,可以,但从今往后,断不能三天两头在外面滋事。” “我温姒宜可丢不起这人。” 殷珩是他的字。 裴寂跟着站起来,看着面前艳丽的少女一本正经接着道: “还有。以后你少去打点御膳房。这几日那些牛乳味儿没一日停歇,我如今是闻着都犯恶心。” 裴寂忙不迭跟着她走了出去,半晌才反应过来,俊朗的眉目怔了一瞬,才露出几分恍然彻悟,又有些不敢相信的笑。 “皎皎……你可是同意了?” 他跟在她身后,清隽的眉眼忽而便缀满了笑意,璨如星辰。 “皎皎,放心,臣一定说到做到!绝不再在外面给三公主丢脸!” 温姒宜头也不回,只径直入了正殿。 只留下裴寂孤身立在廊下,望着她消失的背影,不住地傻笑着。 皎皎同意了,她终于同意嫁给他了! . 长乐宫里亦是早早便燃起了地龙。 殿内暗香浮动,十二扇嵌螺钿山水屏风后,隐约传来丝竹细响。 已是用膳时分,宫人们捧着鎏金食盒,银盘玉箸,来往穿梭于回廊间。竟比往日还热闹几分。 后宫如今无后,便当属长乐宫的乔贵妃最为尊贵。 这些时日,上陵城的命妇几乎日日入宫。每回入宫,都必去往长乐宫请安。 名曰请安,实则谁人不知,这些命妇无非是想要借机在贵妃和三公主面前露脸,好为自家的男人在朝堂上铺路。 温姒宜到时,殿内早已坐满了女眷。 她换了身软缎宫裙,介于绯与紫之间,宛若将暮未暮时天边的霞光。行走时裙摆层层叠叠曳过殿内金砖,便似碎雪撒了一片。 任小仪一眼便瞧出那是今岁才入贡的浮光锦,艳羡地望着明艳如鲛珠的温姒宜: “原是三公主来了。” 又望向乔贵妃。 “公主不愧和娘娘眉眼生的极为相像,这般样貌,当真是满屋海棠皆失了颜色。” 任小仪本是一语双关,想趁机亦巴结乔贵妃,可这样言语,未免让先前便落座的五公主和七公主颜色难看起来。 只是任小仪瞥了眼二人骤然苍白的脸颊也恍若未觉,二人的生母一个张氏,一个万氏,如今皆不如从前,她便是惹了也无妨。 念及此,她拈着帕子掩了掩唇,方殷殷看着乔贵妃,娇笑道: “听说今日世子又进宫了,可是准备好给三公主的贺礼了?” 殿内几位命妇都低低笑出了声。 乔贵妃笑着睇一眼才落座在身边的女儿,温柔地抚了抚温姒宜耳边的碎发,方道: “孩子们自己玩闹罢了,任她们去。” 又对温姒宜道,“任娘娘昨日送了你好些料子首饰,母妃可是都听说了。你可喜欢?” 成日里各处的贺礼流水一般涌入昭华宫,温姒宜又可曾真的上过心? 再者她向来不喜欢这个任小仪,便只冷冷点了点头。又道: “谢任娘娘。花色倒鲜亮。” 任小仪方露出笑容,便见温姒宜接着道: “只是觉得那花色并不衬我,回头便遣人送去五妹妹和七妹妹宫里。” 任小仪闻言,挺立的鼻梁歪了又歪,到底还是强自忍了下去。 倒是两位公主听了如坐针毡,连忙摆手,“多谢三公主美意,自是不用麻烦的好。” 任小仪如今宠眷尤盛,去岁又才诞下四皇子。如今在宫中除了贵妃,便数她最为得宠。 阖宫也便只有温姒宜敢这般落她脸面了。 角落里坐着的几位命妇见形势不对,愈发不敢吭声。只小心翼翼地揣摩着这位大名鼎鼎三公主的脸色。 那副样貌自是天下少有的极盛。 据闻三公主如今得宠,并不仅仅是因其母妃得势。 更是因为早年帝妃二人情意最浓时,彼时尚为乔嫔的贵妃因怀有身孕,惹得先皇后忌惮。趁皇帝出宫围猎之际,先皇后竟捏造了莫须有的罪名,将身怀六甲的乔嫔赶出宫去。 也幸得贵妃身边嬷嬷忠心,才拼死护下贵妃和公主性命。 只是那时为了躲避先皇后追杀,公主被嬷嬷掩藏了行踪,后来又在宫外足足避了半月。 那半个月里,皇帝和贵妃近乎疯了一般寻遍上陵,才终于寻到奄奄一息的公主。 自此,皇后大势已去。不出两年便殒命中宫。 而皇帝为了皇家颜面,才为其保留谥号和皇家尊荣,将此事压下不宣。 也因这般失而复得的奇遇,皇帝和贵妃二人,才对温姒宜宠溺至极。 念及此,几位世家命妇暗地里悄然交换了眼色,这般皇家密辛,自是只能压在心底,无人胆敢提及半句。 . 午膳方尽,贵妃又留了众人在宫里歇息喝茶。任小仪头风犯了,脸色不甚好看,便先行回宫歇去。 长乐宫内的庭院极大。 因临近年节,檐下早早便挂了花灯,琉璃的,纱绢的,赤金嵌玉的……各色各样。 风一吹,在雪中细细摇晃着,满庭雪色都被映衬得朦胧生辉。 温姒宜嫌屋里坐着闷,便披着斗篷在院内散步赏花灯。 先前满屋子随着母亲进宫的贵女便都纷纷走了出来,将她众星捧月般围住。 沈瑞倾向来消息最灵通,亲昵地挽着温姒宜的手臂,“三殿下,听闻世子爷今儿送了您一只小狐狸,甚是可爱!可是真的?” 温姒宜懒懒一笑。 “你们沈府什么没有,白白惦记我这狐狸。” 沈瑞倾不死心,仍然甜甜笑着,讨好道: “那不一样,上陵的狐狸又怎么能和世子爷专程寻到的相比?您今日,可必须得给我们开开眼界才是。” 温姒仪眼见四处贵女们闻言纷纷迎合,这才低声吩咐松烟去取那狐狸。 不多时,松烟便将那狐狸幼崽抱来。 只见小雪团通体松软,蜷缩着窝在松烟的手掌里,模样灵动又乖巧。简直将几个见多了世面的贵女都看奇了。 “真是好看。” 一片称赞艳羡声中,温姒宜抬起眼眸,恰好看见离人群较远的地方,角落里那样一双满是漠然不屑的眼睛。 姒宜忽然便恍然一笑。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向来最不喜欢自己的翰林院学士之女,林惜玉。 3. 太子 林惜玉…… 温姒宜忍不住在心底默念这个人的名字。 她人生这十几年,实在顺遂的很。自幼长于锦绣堆中,所见之人无不捧着她,顺从她,便连那些宗室贵女,高门小姐,在她面前也无不讨好。 因此这些年,能真正吸引她注意的人并不多。 而眼前的林惜玉,偏偏算一个。 有时温姒宜甚至无聊时静静细想,林惜玉究竟是何时不喜欢自己的? 是因为那次赏雪宴,自己曾当众戳破她爱慕裴寂多年的事实? 还是因为彼时父皇给宫中几个皇子公主选伴读,她指名不要满腹文采的林惜玉,至此让她颜面扫地,后来竟连与高门杨家的婚约都被废弃? 也因此,今日在长乐宫看见林惜玉,当真是出乎自己的意料。 风雪映着灯影,那抹纤弱的身子一如往常,显得有些孤傲。 而似是察觉到温姒宜望过来的目光,林惜玉徐徐抬起眼帘。 她静静地看了眼温姒宜,随即立刻移开目光。 仍旧是那副神色,冷淡,漠然不屑,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轻视。 仿佛这满宫富贵,在她眼里都不过俗物。仿佛看了眼自己,便污浊了高贵的她一般。 若是平日,温姒宜定是只会嗤笑一声,便算了。可是这是在长乐宫——自己母妃的宫中。 更何况,她今日才真正下定决心,以后会嫁给裴寂…… 可偏偏林惜玉还是这幅模样。 这般想着,温姒宜拢了拢厚实的披风,悠悠开口: “林姑娘怎的不说话?可是不待见这小狐狸?” 话音一出,身旁的贵女们齐齐望了过来。 林惜玉似乎没想到温姒宜当真会开口,一时怔了怔。 又因如今到底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禁白了脸色,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不情愿地福了身子。 “回三公主,臣女……不敢不喜欢。” 清清冷冷的一道声音落下,倒让众人都愣了愣。 温姒宜原本只是想确认自己方才没有看错林惜玉的眼神。可如今听到这般回答,倒让她心中好奇愈盛。 “哦?” 容颜娇秾的少女踱着步子,自廊下徐徐走了出来。 每走一步,便有风雪吹拂到她光洁雪腻的肌肤之上。 每走一步,身旁的那些贵女身子便颤了几分。 直到温姒宜终于走到林惜玉的面前。 两人身量相近,甚是林惜玉身形还要愈发纤弱一些,一袭月白袄裙几乎与满庭的白色融为一片,袖口与裙摆则细细绣了圈忍冬纹,风过时堪堪浮起一丝冷光。 因为瘦削,本就盈盈一握的腰线愈发纤细,连带着两颊都微微凹陷几分,反倒衬着那下巴更为尖巧。 温姒宜看着面前女子,慢条斯理地勾起唇角: “我倒要听听看,所谓林姑娘口中所谓‘不敢’,究竟是何意味。” 言罢,姒宜轻轻一笑。 眼尾却如春水漾开一般,带着几分被宠坏的漫不经心。 林惜玉脸色愈发白了几分。 垂在袖中的手指暗暗缩紧,半晌,才垂着眼帘低低道,“这狐狸幼崽不过未满一月,应是才出生罢。臣女是……怕惊到您的狐狸。” 温姒宜早已从松烟手中接过那个雪团子,此刻抱在怀里抚了又抚,像是听到极为有趣的话一般扬起一侧眉毛。 小狐狸被她抚摸得舒服得眯起眼睛。 姒宜唇边挂着冷笑,“它都不怕你,何时轮到你怕它了?” “不过也是。” 温姒宜绕着林惜玉纤弱轻颤的身子踱了圈步子,方才低低道,“这东西胆小得很,若是瞧见不喜欢的人,的确容易受惊。” “林姑娘,你说对吗?” 林惜玉再也抑制不住浑身颤抖着,连眼眶都泛红了。 良久,只觉得旁人看着她的目光有如针扎,声音近乎不能再低,“臣女……不敢。” 又是一句“不敢”。 温姒宜瞧见她这幅模样便心烦,如今愈发觉得心底生了团火气,便亦生了不依不饶的心性来。 “到底有何不敢?今日我倒偏要看你抚一抚我的狐狸。” “再说,昔日那副红梅图,你心中惦记着旁的男人,举止不是挺大胆吗?” 眼见温姒宜终于提及两年前那桩旧事,林惜玉终于忍不住落下眼泪。 而一旁的沈瑞倾、周纨等人看到这里,则纷纷已是心如明镜。 原来今日这事,绕来绕去,竟还是为了裴世子! 难怪方才席间,旁人提及裴世子对三公主如何一往情深时,坐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的林惜玉便始终神色冷冷,一言不发。 念及此,沈瑞倾忙上前一步,轻轻扯了扯温姒宜的衣袖。 “公主,林姑娘胆小,便请饶了她此回吧。” 又有人眼见三公主颜色不郁,连忙围了上来。又是为她撑伞,又是将姒宜的披肩拢得紧实了些。 可少女并不肯让,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不住淌着眼泪的林惜玉。 两年前…… 那场冬日宴,素有才女之称的林惜玉应邀作画。洋洋洒洒几大笔,很快便有一副红梅映雪跃然纸上,赢得满堂喝彩。 只是画中角落处,还有一抹极淡的少年背影。 还是彼时温姒宜多看了几眼,发觉那背影竟像极了身边正给自己剥橘子的裴寂。 本以为不过是场误会,可彼时的林惜玉闻言竟慌乱非常。 裴寂是众人皆知的未来驸马。自小便和自己有婚约,她又怎能容得了独属于自己之物被旁人惦记? 姒宜那时到底年少气盛,坐在高台上冷眼看着周遭。 看那林惜玉只是任由旁人说着“林姑娘,莫不是爱慕裴世子爷吧?”之类的言语,却惨白着一张脸始终不曾辩解的模样,一时间心灰意冷。 还是那时裴寂跳出来,连忙跟林惜玉撇清关系。 只是林惜玉大庭广众下丢尽颜面,觊觎已有婚约的男子很快便被传遍上陵。 此事之后更是声名尽毁,再不活跃于上陵城的世家圈子里。 想来,她便是自那时起,暗地忌恨起了让她颜面扫地的温姒宜和裴寂二人。 …… 林惜玉抽回神来,一双薄唇已经被咬得发白。 半晌,她迎上温姒宜咄咄逼人的目光,终于轻颤着伸出手指。 摸了摸那小狐狸。 雪团子本正眯着眼眸,如今不知怎的,似是不悦被人惊扰,竟骤然间亮出利爪。 林惜玉原本就有些畏怕活物,手指一瑟索,只听狐狸幼崽惊叫一声,众人尚来不及反应,那雪团子便露出凶相,以迅雷之势伸出前爪—— 林惜玉雪白的腕骨须臾便浮起一道血印子。 “痛……” 林惜玉眉眼皱 成一团,当即便松开了手。 却见那狐狸一眨眼便从她掌心跳脱而去,一道雪白影子从众人脚边掠过,撞翻了一盏琉璃花灯,又顺着长廊直直往庭院深处探去。 四处尚还飘着鹅羽,那家伙又是通体雪白,动作极快,却是再也不见了踪影。 温姒宜一双漆黑的眼瞳暗了几分。 未待她说话,林惜玉的眼泪便如断了线一般不住地落下来。 四处的贵女则暗自窥着温姒宜的神色,知道这位惹不起的主儿如今是真的动了怒气,皆不动声色地向旁侧挪去。 温姒宜方才还带着温度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还愣着干什么?” “捉住它!” 声音并不高,但周遭的宫人皆是一颤,旋即又匆忙散去。 温姒宜立在原地,左右立着小声议论的几名贵女,而人群望向之处,林惜玉孤身一个站在雪地里,手腕处的血顺着指尖一点点滴落而下,在皑皑雪地中晕出细细几粒红痕。 她半低着头,细声低如蚊呐: “殿下,臣女并非有意……” 温姒宜将面前人从头到脚轻扫一遍,唇边方添了抹极冷的笑: “不是故意?是了,林姑娘最是聪慧守礼不过,才会无心弄丢我的东西。” “既丢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便劳烦林姑娘找回来吧。” 林惜玉望了望四处皑皑一片苍茫,双唇嗫嚅着,脸色更白了些。 见她纹丝不动,温姒宜愈发轻笑一声。 “不愿去?那便在这跪着吧。” 她转身便走,片刻都不曾停留,只轻飘飘落下一句话,“什么时候本公主的狐狸找回来,你什么时候平身。” 风雪簌簌落下。 林惜玉顶着众人似幸灾乐祸,似暗自庆幸的眼神,终于还是咬着唇,缓缓跪了下去。 雪地冰冷,寒气几乎顷刻便顷刻便自裙裾处侵入骨缝,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林惜玉原本身子骨便不甚爽利,如今受了寒气,脸色愈发煞白。 姒宜已经转身走了很远,她听着耳边沈瑞倾的絮絮安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扑通”声响。 又怎么了? 温姒宜眼底的不耐几乎要堆满溢了出来。 而回身看去,却是方才还孤身跪在雪中的林惜玉竟然直直栽在了雪地里。月白色的裙裾更是散落一地。 “林姑娘!” 几个贵女慌了神,连忙上前去扶。 方才还满眼恼怒的温姒宜也怔了一瞬。 满庭花灯摇晃,映得四下人影纷乱。她下意识顿了脚步,正在犹豫是否要回身去察看一番时,却见不知从何处,肃然一阵风起。 远处的宫人神色凝重,纷纷跪了下去。 温姒宜心中疑惑,尚未蹙起眉毛,却听见身后的长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恰似寒雪压过庭院。 直至身边的贵女也一个个慌了神,齐齐弯身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姒宜回身望去,风雪深处,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而来。 男人身披玄色鹤氅,肩头薄薄覆了层雪,显然未乘轿辇。乌金冠下墨发一丝未乱。 檐下灯火摇曳,落在远处,依稀照出一张极其清隽冷白的脸庞。 眉骨深邃,神情却淡得很,只是瞥过院中周遭,方在姒宜身边不远处停了脚步。 “发生何事?” 4. 生辰礼 他一路走来,玄色鹤氅掠过地上积雪,衣摆皆沾了层白。 廊下分明挂着数百只各式各样的花灯,赤金琉璃,流光溢彩,映得满庭积雪都覆了层暖色。可那些灯光落在他的身上,竟莫名有些黯淡下来。 方才还惊乱一片的众人皆低头敛目,宫人更是跪倒了一片,无人胆敢直视。 只因他是大雍朝的储君,未来的九五至尊。 风雪依旧簌簌落着,冷意拂过廊下,只是周遭寂静极了。 远处几个宫女跪在雪地里,战战兢兢地扶着林惜玉。 身形瘦削的少女双目紧闭,纤细的身子软软倚在宫人怀中,乌发凌乱,额角和鬓边都沾满了细雪,颇有些我见犹怜的滋味。 温姒宜不答话,旁人更是不敢开口。 其实姒宜已经有数月不曾见过温栖玄。 今冬江南雪灾严重,数州河道冻毁,父皇前些时日便命温栖玄巡视河道,督办赈灾。朝中更是为了此事闹得人仰马翻。算算时日,他分明应该半个月后才回来。 姒宜微微蹙了眉尖。 她自幼便不喜欢温栖玄。 却并非因为他待她不好。 甚至恰恰相反,这些年她无论闯出什么祸,最后或情愿,或不情愿,替她收拾残局之人,往往都是温栖玄。 可她就是不甚喜欢。 大抵是因为他整个人总是一副静若幽潭的模样,似乎这天底下再大的事情也无法惊起他的半分波澜,冷漠又无趣。 而她又偏偏最讨厌别人这般看她。 仿佛她那些所有的骄纵、任性、张扬、得意……在他眼里都不过是无理取闹罢了。 便是数年前,皇后故去,自己的母妃亦成了他名义上的母妃,但太子平素忙于政事,往来无非便是东宫与父皇处理政要的崇华殿罢了。两人虽为兄妹,却从未有过亲近时候。 这个时辰,温栖玄好端端地来这长乐宫做什么? 还偏偏是在自己刚把事情闹大的时候? 她本就因为那小狐狸走失而满心烦躁,此刻非但没有半分心虚,反倒满心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痛快。 可温栖玄却分明不想如此简单便将此事揭过,那双黯黑如墨的眼瞳淡然扫了一圈,却独独停留在了她的脸上。 似乎在等她开口一般。 “启禀……启禀太子殿下,”见半晌都无人应答,还是沈瑞倾硬着头皮屈身上前,将方才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 她本就圆滑机灵,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关于罚跪林惜玉之事,自然避重就轻地撇过,只说是林姑娘身子弱,受不得寒,却又着重提了几句“三公主心爱的小狐狸现下方还没影儿……” 待到讲完,沈瑞倾小心翼翼觑了眼面色沉静的温栖玄,只觉得连手心都隐隐冒起汗意。 而身边高大的男子始终没有任何表情,闻言只是垂眸看了眼角落里楚楚可怜的林惜玉,随后那视线又看向前方雪地。 那里尚还残存着一串凌乱的小兽脚印,以及被撞翻的花灯狼藉。 直至看了一圈,目光才落回离他最近的温姒宜身上。 却也只一瞬,他便将视线从她已然凌乱的鬓发上淡淡移开,只温声吩咐: “先扶林姑娘下去,传太医。” 身后随行而来的东宫内侍即刻应是。 直到此时,方才心底为林惜玉打抱不平的几个贵女才稍稍松了口气。 到底是素来端方清正的太子,处置事情总归是公允的。 只是历经这一番,众人也早已没了赏灯的心思,纷纷相继退去。 温姒宜扯了扯些微被风吹歪的风帽,却听从高处传来男人清淡的口吻: “还没找到?” 声音被风雪压去几分,似是随口一问。 姒宜却愈发恼火。 如若方才没有被他耽搁的这些时辰,或许眼下那小东西早便已经被找回来了! 甚至即便温栖玄不曾明说,可方才他的态度冷淡疏离,分明是想在众人面前管束她的。 恰巧又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却是自长乐宫主殿的方向。 来者是乔贵妃身边的女官芳桐,对着太子和温姒宜匆匆一礼。 “娘娘听闻太子殿下回来了,请殿下和三公主过去叙话。” 姒宜抿了抿唇,今日实在不想再多和太子有太多交集,她是连应付都懒得应付了。 可男人闻言已然转身。 玄色衣摆沉沉掠过积雪,径直朝长廊深处行去。 . 两侧宫灯一路蜿蜒而去,映得地上的雪都似浮了层昏黄暖色。 两人间隔着不过数步距离,可一时只余风雪拂面的簌簌声,谁也不曾说话。 姒宜心中闷闷,不知为何竟一时想起裴寂,方才若是裴寂也在这里便好了。 若是他在,总归不会如此轻易便放了那林惜玉罢? 他更不会让自己受这般气,会想尽一切办法哄她高兴,眼下定会大张旗鼓地势必要将那逃跑的狐狸崽子寻回来。 念及此,姒宜心里总算好受了些许。 猩红毡帘被侍立的宫人高高掀起,旋即便有一股暖意裹挟着苏合香扑面而来。外头风雪肆虐,殿内却被银丝炭熏得暖和极了。 几位命妇原本正围着贵妃闲闲说着话,待看清来人,连忙起身行礼。 温栖玄则当即行了大礼,“母亲。” 贵妃唇边挂着淡笑,示意他平身。旋即目光轻轻掠过温栖玄,转而停在女儿身上。 见她方才而明媚的脸庞如今绷得紧紧的,一副谁都不想搭理的模样,忍不住先笑起来。 “瞧瞧,谁又招惹你了?” 又有宫女轻手轻脚地重新换了热茶上来。 姒宜心底乱糟糟的,闷声不吭,只低头捧着茶盏,任由那氤氲热气扑在脸上,眉眼间早已积了团郁气。 乔贵妃如何又看不出来。 她这个女儿,从小便被自己和陛下纵坏了,自幼便藏不住半点心事。高兴时自是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不高兴时—— 乔贵妃不过眼风一转,便瞥到她裙摆边缘沾染的雪泥,甚至连那卸下的斗篷下摆都已经湿了大片。 她登时忍不住蹙眉,“这是跑到哪里去了?赏个灯的功夫,怎么连衣裳都湿了?” “那些宫人难道都是摆设不成?便一个个眼睁睁地看着皎皎这般胡闹?” 姒宜见瞒不过去,这才闷闷开口,“狐狸跑了。” 还是芳桐早已打听清楚来龙去脉,对 着贵妃颔首道: “回娘娘,是方才三公主和几名世家小姐赏灯之际,那只狐狸幼崽不慎跑丢了。眼下小安子应已带了一大帮人去后院搜寻了。” 乔贵妃微微一怔,随即便恍然。 那只雪狐幼崽,她自然也是见过的。 虽也算是个稀罕玩意儿,可能让姒宜这般伤心,俨然不止如此。 念及此,乔贵妃唇边反倒勾起几分笑意,“本宫还当是什么大事。” 她本就姿容绝丽,虽已三十有余,可每每弯起眉眼时,仍有种惊心动魄的艳色,那是后宫诸妃任谁也比不上的。 “后院那么多人,总能找回来。” “若实在找不回来,本宫再让人替你寻一只便是了。” 温姒宜抿了抿唇,却没有说话。 先前随贵妃叙话的命妇们本就各个极有眼色,见时辰不早,便寻了借口陆续告退。 不过片刻功夫,殿内便冷清下来。 乔贵妃抿了口茶,眼神转了个弯儿,转而落到自落座后便一直静默的温栖玄身上。 他坐在不远处的紫檀木圈椅上,那件厚实的玄色鹤氅早已褪下,身上只着一袭石青底圆领长袍,只袖口压了圈淡纹。 许是连日奔波的缘故,眉目间难掩几分未散的风尘。灯影落在他的侧脸,将眉骨与鼻梁映出清晰的轮廓,只不过神色却淡得很。 贵妃拂了拂衣袖,“太子难得回来。此次江南严寒,你这般劳顿,可谓是风雪兼程,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仔细着了风寒。” 温栖玄颔首,“有劳母妃记挂。” 贵妃眼底掩去几分复杂,“陛下前些日子才同本宫提起,说你最快也要半月之后才能回来。如今提前回京,可是那边都已处置妥当了?” 温栖玄闻言放下手中茶盏。伴着袅袅雾气,眉眼间最后一丝冷意都模糊了几分。 “河道如今已修缮大半,余下诸事皆交由当地官员督办。儿臣再留在那里,也不过兴师动众罢了。” 贵妃淡然一笑,“你自是体恤黎民。也难怪陛下日日记挂你。只是瞧着太子此番消减不少,还得顾全自身才是。” …… 姒宜自是懒得听了,只看着自己茶盏里浮浮沉沉的花瓣出神。 她一想到眼下那狐狸崽子还未寻着,甚至方才林惜玉紧闭着双眼,被人抬走的模样,心底便不舒服的紧。 殿内不知不觉却静了片刻。 却见温栖玄忽然抬起了手。 而下一瞬,一直侍立在旁侧的东宫内侍便会意,捧着一只乌木小匣走上前来。 乔贵妃不由一怔,“这是何物?” 温栖玄抬起眼眸,目光向旁侧带了几分,却依旧是那副面容冷隽的模样。 “生辰礼。” 这下便连温姒宜都怔了怔。 若细论起来,这些年东宫送去昭华宫的东西倒是不少,自是样样体面。 可是姒宜知道,那些都和温栖玄本人没什么关系。 不过是东宫属官按着规格备下,再呈给太子过目罢了。 眼下那乌木小匣被静静呈放在桌案上,乔贵妃打开瞧了一眼,唇边的笑不自觉凝了几分。 却见里面只静静躺着一串再普通不过的佛珠。 5. 报复 放眼看去,那佛珠应由沉香木制成,被一根素色丝绦串着,拢共二十来颗,瞧着旧了些,珠色倒是温润得很,隐隐在灯下生出几分柔和内敛的光泽。 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多余装饰。 这样一串珠子当作皎皎的生辰礼…… 饶是女儿尚未出声,一向端庄得体的贵妃都难以按下心中诧然。 殿内一时安静极了,只听香灰徐徐落下的声响。 乔贵妃到底是见惯了宫闱风浪之人,抬眸又细看了神色如常的太子一眼。 姒宜见母妃不动声色地将那木匣朝里轻轻推了推,反倒生了好奇,懒懒向那木匣子睇去。 亦是这一望,方才还清澈的眼眸转瞬便已幽暗如墨。 似层层暗涛翻涌。 “佛珠?” 姒宜偏过头,看向坐在身旁不远处的男人,声音里分明已是毫不遮掩的不悦。 送礼之人仍旧是那副神色平静的模样,狭长的眼睫在脸颊洒落一片倒影。倒和窗外雪景很是相衬,一时分不清究竟哪处更为冷寂一些。 乔贵妃心头一跳,正欲寻了话头圆回去,芳桐已经极有眼色地向前半步,含笑道: “公主怕是不知,这佛珠最是沉静养人,太子殿下又素来不喜繁饰,想来便是送礼也不在金玉贵重,而在心意。” 姒宜细细咀嚼着“心意”这两字,旋即唇角勾起嘲弄一笑。 她本就生得明艳,平日笑起来,总有种灼灼逼人的艳色,可此刻那笑意却凉薄得很。 像是灯火下忽然浮了一层薄霜。 姒宜慢慢坐直了身子,眼波径直越过了那木匣,转而落在温栖玄的脸上。 “我怎么觉得……太子今日是舟车劳顿,一时糊涂,送错了吧?” 话音如常婉转,却没有以兄长相称,反而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太子”。 乔贵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只觉得额头隐隐作痛,拿了帕子按了按鼻翼两旁微微浮起的粉,方慢条斯理道: “皎皎便是平日里与太子亲近,也该尊称一句‘兄长’才是。” 又转眸看向端然坐在品茶的温栖玄,艳丽的脸上堆了些歉然: “皎皎怕是眼下被世子那只小狐狸搅得心神不宁,这会子又任性了,太子万别往心底去。” 温栖玄淡然一笑,却未曾应声。 他终于放下手中握了半晌的茶盏,迎上姒宜半轻蔑半不耐的眼眸,温然随和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这串佛珠,便是我为三公主准备的生辰礼。” 一霎那,一簇火苗在那双漆黑的眼瞳中点燃,更是猛然再不可抑制地窜起。 少女罕见地失了仪态,从座位上径直站了起来。 她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一挑,那串佛珠便被她轻描淡写地自木匣里挑了出来。 素色丝绦垂在她的指尖,珠子互相碰撞,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人人都说当今太子殿下最是清正守礼不过,我看所言果然不假。” 她微微偏头,声音却愈发冷了: “不过想必太子最擅长的,亦并非旁人所言,而是讥讽才对。” “太子殿下,本公主今日不过罚了林惜玉在雪地里跪一会儿,你便这般迫不及待,还特地拿来一串佛珠来教训我。怎么,倒是请太子说说,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忏悔,是该抄经念佛呢,还是跪在佛堂前替那人娇体弱的林姑娘赔罪?” 这下不止乔贵妃,便是连一向温和的芳桐都有些变了颜色。 方才献上那木匣的东宫内侍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几次张口欲言,却都被温姒宜连珠炮一般的话语堵了回去。 她望着温栖玄那副冷淡模样,心中怒火郁烈,连太子都懒得叫了,直接唤他本名—— “温栖玄,你敢说这串丑珠子不是为了讥讽我方才之事?你若觉得本公主行事不妥,大不了明日禀了父皇便是,又何必巴巴儿地赶来借着我生辰礼的由头,做这般拐弯抹角之事?” 那内侍攥紧了手,终究忍不住,小心觑了一眼坐姿端正如松,心平静气的太子,方道: “三殿下怕是误会了……这佛珠……” 才说了一半,却见温栖玄抬起手来。 那内侍连忙便住了话头。 “这是给你的生辰礼。” 他淡淡开口,像是她方才发怒是因为没明白他的话一般,又耐心重复了一遍。 而后,望着眼前少女因怒而两颊生绯的模样,那张冷寂的脸庞一丝情绪也无,却悠然转了话锋,慢条斯理道: “不过,既然三公主提起方才院内雪地一事,孤以为,你今日责罚林姑娘,的确逾矩。” 姒宜没料到自己被反将一军,当即便不可置信地看着温栖玄,转瞬间便又怒极反笑。 她早便知道! 果然被她猜中了,这串珠子,恐怕压根儿便不是他早已备好的生辰礼。 而是今日温栖玄甫一听闻自己惹了祸,便特意赶来在母妃面前讥讽自己的! 她简直不愿相信堂堂众人口中光风霁月的太子,竟是这般心思狭隘之人。 念及此,姒宜看着自己指尖的那串珠子,胸中郁气愈发翻涌。 亦或是下意识作祟的缘故,她轻轻挑起半边眉毛,忽而一笑。笑意极浅,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天真与娇憨。 可下一瞬,少女却乍然露出了本来面目。 伴着一声格外故意的“哎呀”,她指尖微松,那串佛珠便径直坠落在地。 随之是一道格外清脆的声响。 那串珠子砸上殿内满铺的金砖地面,而许是吃了巧劲儿,那原本串联珠子的丝绦却偏偏随之绷断,二十余颗珠子顷刻便四散开来。 一路滚过地面,撞上桌案,滚入椅下,又朝四面八方不断散去。 姒宜则不动声色地在袖中收拢了自己的指甲。 乔贵妃长长叹了口气。 姒宜今日俨然是闹过头了,不过是一串珠子罢了,她便是不喜欢,也没有必要闹得这般难看。 只是乔贵妃又何尝不知,自己这个女 儿,从小便被骄纵坏了,这样的脾气每每当真恼怒起来,便是陛下也只有连声哄她的地步,因此她自己也未曾真的动怒,只是碍于太子尚在这里,方对芳桐使了眼色。 太子到底是储君。纵然她的确因为昔年之事与他不甚相亲,可总不好这般当众拂了他的面子。何况他如今亦是自己名下的孩子。 于是乔贵妃拂了拂袖子,趁着芳桐弯腰的功夫,叹声道: “皎皎今日的确任性,这珠子应是无碍,想来只是丝绦松了。回头本宫亲自串回去,权当是赔礼了。” 恰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却又偏偏刻意掩去慌张的脚步声。 芳桐皱了皱眉,还未来得及打起厚实的毡帘,门外已经有小太监战战兢兢跪了下来。 那是此前奉姒宜之命去满宫寻找狐狸的小安子。 那声音隔着毡帘传进来,却分明惶惶不安至极: “启禀娘娘,三公主……” “奴才们已经将长乐宫前后都寻遍了,假山,水榭,暖房……甚至连后头那座便殿也都一一寻过,眼下天色更是已经尽然黑透,却还是没寻到那只小雪狐……” “奴才斗胆,即便点着宫灯,可后苑到底积雪深重,许多地方都瞧不真切。今夜只、只怕是寻不着了……” 殿内燃着的铜盆恰好响起炭火爆裂的声响。 姒宜低下头去。 眸光落向她的裙摆处。 那里有一颗珠子正徐徐向那绣着金丝海棠的鞋尖滚来。 却又偏偏停了下来。 在灯光映照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 一霎那,亦说不上来是什么缘由,她只觉得那佛珠煞是刺眼。 于是少女扬着那样娇俏的一张脸,与此同时,在众人瞩目之下,抬起脚尖。 将那枚珠子缓缓踩于脚下。 如此偏还不够,她唇角漾着几分笑,转了转脚尖。而后更是慢条斯理地辗转、搓磨那颗珠子。 慢得很,却分明用力极了。 直至那颗已经染上污渍的沉香珠子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姒宜这才觉得心中痛快。 隔着众人,她挑衅一般,径直望向不远处的温栖玄。 他仍旧安静坐在那里。 只是不知何时,脸色却已变得苍白无比。 昏黄的灯火透过殿内袅袅香雾,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本就冷白的面容更是映衬得几乎透明。 那副模样,便是连看着温栖玄长大的乔贵妃一时也有些心惊。 还未来得及细想,却见温栖玄已然缓缓抬起眼睛,隔着满地狼藉,终于看向方才那始作俑者—— 那双向来幽黯如墨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几分连乔贵妃都无法形容的情绪。 分明不是怒意,更非怨憎。 就当乔贵妃暗自诧异,却还未曾思索明白之时,温栖玄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淡极了,仿佛门外铺天的风雪吹进来便会立即消散。 他低声唤了句,“皎皎。” 6. 长公主 这晚离开长乐宫时,温姒宜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雪总算停了。 宫墙巍峨,万盏宫灯沿着漫长的宫道次第亮起,远远望去,暖黄色的光晕一圈圈落在厚实的积雪上,将周遭都映得朦胧。 乔贵妃到底放心不下女儿,便拨了几个稳重的宫女前去相送。 姒宜提着裙摆快步走下台阶,身后几个宫女提着灯,亦步亦趋地跟着。 娇养这些年,她本便不是能吃亏的人。 那些因为林惜玉哭哭啼啼以及狐狸丢失的烦闷,她一并不留情面地奉还给了温栖玄。 他久未回宫,两人更是难得一见,可没想到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惹人生厌。 有时便是连温姒宜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何这些年,他身为储君,又比自己年长许多,膝下弟弟妹妹更是不少。 可为何偏偏所有关乎自己的事,到头来他都非要插上一手? 至于他所谓的生辰礼…… 她不仅摔了,还几乎踩碎了脚底那颗可怜的檀香珠子,也彻底碾碎了兄妹间本就所剩无几的“平和”。 临走时,她的眸光自然扫过他那副冷白的脸颊。 他声音暗哑,唤着她的乳名,好像和她有多么亲密似的。 皎皎这两个字,还是昔年太后尚在世时给自己取的。这些年除了父皇和母妃,谁唤她都不甚舒适。 他或许是真的被她当众拂了面子,竟还妄想着以此来亲近自己,让她服软…… 简直是痴人说梦。 昭华宫自是还亮着灯,宫道两侧皆亮着灯火。 还未入殿,老远便瞧着安嬷嬷领着宫人早已在门前候着。 见姒宜终于回来,安嬷嬷连忙便上前拥住她,又拿厚实的毯子裹着姒宜,前后簇拥着将人迎进去。 外头天寒地冻,殿内却暖和得不输春日。 鎏金兽炉里浮着淡淡的甜香,宫人们捧着冒着热气的铜盆、干净的巾帕与汤婆子鱼贯而入。 姒宜才卸了身上的斗篷,便有低眉顺眼的小宫女奉了热茶上来。 松烟洗净了手,为她拆着满头珠翠。乌黑的长发顷刻间便如流水般散落下来。 安嬷嬷自是早便听闻了今日长乐宫的动静,一边将姒宜褪下的大氅仔细收好,一边心疼道,“殿下切莫难过。待明日一早天大亮了,定然能寻到的。” 茶里掺了姜和红枣,甜中带着一丝辛辣,最是驱寒不过。 待一杯热茶舒舒服服地下了肚,姒宜的眼尾也浮上几分慵懒之色。 折腾了一整日,她疲乏极了,闻言只拂了拂手。 安嬷嬷当即便止了话头。 那只该死的狐狸崽子今日让她伤透了心。她是再也不想听旁人提及了。 . 翌日一早,昨夜纷纷扬扬又飘了半夜的雪才终于停了。 殿内床畔的帐幔垂落一地,将外头的天光遮蔽大半。已过巳时,内里都毫无动静。 见她没有起身,松烟几个轻手轻脚的,也不敢弄出声响。 还是安嬷嬷掀帘看去。却见帐幔里的少女尚还拥着锦被睡得香甜,半张脸都埋进软枕里。 安嬷嬷瞧着忍不住失笑,却还是轻声唤她,“殿下,长宁长公主府来人了。” 姒宜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随后,眼皮方动了动。 “姑母?” “正是。还是云嬷嬷亲自来了。说长公主念您的紧,特意邀您今日去府上小住呢。” 姒宜与长宁公主府向来亲近。 长公主与父皇一母同胞,从前在宫中便宠眷优渥,后来出宫立府,下嫁给安阳侯,多年来二人琴瑟和鸣,威仪尊宠丝毫不减当年。 这么些年来,长宁长公主和安阳侯膝下只有裴寂一个孩子,长公主又向来喜欢女孩儿,几乎是将姒宜当作自己的亲女儿一般看待。 半晌,只见方才还满脸倦意的少女懒懒坐了起来。 “罢了,有日子没去瞧姑母了。” …… 待她梳洗完毕,安嬷嬷早便将出行的马车,手炉,甚至路上的小食都备好了。 长宁长公主府便坐落在上陵护城河畔,一路行来,但见白玉为阶,琼瑶做树,连重檐下悬挂的铜铃都覆着一层霜色。 马车自角门缓缓驶入,温姒宜抱着手炉,原本正倚着软垫闭目养神,待车帘被风吹起一角,方才懒懒掀了眼皮。 路两旁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小山上积雪未消,山脚下引着活水,寒冬腊月里也不曾冻住,发出簌簌水声。 长宁公主府向来最是精巧不过,规矩也没有宫中多,幼时姒宜更是三天两头便往这里跑。 如今年岁渐长,又碍于自己和裴寂的关系,倒是来得不比从前那般勤了。 云嬷嬷面色十分和蔼,有日子没见姒宜,更是十分欢欣。下了车便引着她一路往里去。 越往里走,隐隐便有一阵梅香清幽地散了出来。 也是昨夜新雪压枝,转角处栽着的数十支绿萼梅开得正盛。 姑母素来爱惜这些风雅之物,每逢时令,府上总是应景地栽了满园。 去岁是暖房里的十八学士,前年她记得则是江南运来的素冠荷鼎。 尤其这些年自长公主的腿脚愈发不方便后,更是将大半心思都转移到满园的草木之中。 待又绕过一座白石小桥,眼前便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暖阁四周皆以剔透露光的琉璃封起,外头冰天雪地,里头却温暖如春。 姒宜勾起唇角,才迈步入殿,便见正卧在临窗美人榻上的美妇人抬起头来。 那是一双与父皇有三四分相似的凤眸。 “可算来了,本宫真是念你得紧。” “姑母!” 姒宜还未请安,长公主便朝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 榻上铺着厚实的锦褥,她半卧在榻上,腰后堆了两个织金软枕,膝头还覆着条银鼠皮制成的毯子。 这些年,长公主的腿疾愈发严重,每逢冬日总要疼上许久,因此暖阁里地龙烧得旺极了。 姒宜才进来不久,便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长公主久未见她,如今自是欢喜极了,连忙将手中的掐丝珐琅小手炉放下,上上下下好生打量了她一圈,这才满意地抚了抚姒宜的额头。 “瘦了。” 姒宜“噗嗤”一声便笑了。 “父皇前几日还说入冬以来我脸蛋圆润了些,我还为此赌气好几日不曾用膳呢。” 长公主听了也笑。 “我这个弟弟,眼神向来不大好。那一年还硬生生将我这府上几朵精心培育的花认错了颜色呢。” 全天下也便只有长宁长公主敢这般调侃皇帝。 姒宜听了,眼神愈发明媚,也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姑母向来待她极好,她也乐意呆在府上。 还没坐一会儿,便见云嬷嬷又领了几个婢女上来,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茶歇点心。皆是她平素最爱吃的。 姒宜尝了口云酥糕,满足道: “也只有您府上的厨子,才有这份手艺。做出的糕点酥而不腻,便是整个宫里御膳房的厨子们都比不上。” 说话间,长公主忽然偏过头,低低咳了几声。 姒宜手里的茶盏顿时放了下来: “姑母可是受了风寒?您一向受不得寒,还是得好生珍重才是。” 长公主拿帕子掩了掩口,“不打紧。哪里便这般娇贵了?应是昨夜开着窗户透气时吹风久了些。你姑母身子虽差,却也没那么糟糕。” 嘴上说得轻巧,可她原就生得纤弱。这些年腿疾缠身,每至冬日总要比旁人难熬许多。 姒宜望着长公主精致的眉眼已隐隐浮上几丝细纹,指尖更是透着几分病气的苍白,心底一时酸涩。 从前她年纪小,只知道姑母永远笑吟 吟地陪着自己,替自己搜罗天下稀罕玩意儿,丝毫不输母妃宠爱自己。 甚至自己前些日子久不来此地,的确存着避而不见姑母的心思。 不为别的,单是和裴寂的婚事她便迟迟打不定主意。若是来府上,只会更让她心烦意乱。 可如今她将姑母的憔悴都看在眼里,只觉得心疼。 见她默然,长公主反倒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怎的这幅模样,本宫可还没老呢。” 温姒宜倏尔便被逗笑。又见长公主弯了眉眼,笑着道: “明日可是我们姒宜十七岁的生辰,这般重要的日子,定要打扮地漂漂亮亮才好。裙子可都备好了?” 温姒宜向来最爱这些,闻言果然来了兴致。 “母妃前些日子便为我备下了,是一条黛绿底的裙子。” 长公主掩去几声咳嗽,“你肤白雪腻,贵妃当真好眼光,那颜色定是极衬你。” 唇边还带着几分笑,姒宜不解其意,却见说话间云嬷嬷已经指挥两个宫女合力抬了东西上来。 那是一只紫檀木匣,瞧着极沉。 打开来看,却是一整套赤金点翠头面。 主簪以累丝工艺制成,凤凰展翅欲飞,尾羽下垂着数缕细长流苏,尽头则还缀着一颗颗圆润的东珠。 两侧花钿则以红宝石为花蕊,翠羽为花瓣。天光自琉璃墙洒下,映衬着那层层叠叠盛放的头面。 最中间,还有一颗金丝织成的海棠花,自两侧一路蔓延至额心,中央嵌着一枚鸽血红的宝石,浓艳欲滴。 纵是姒宜自幼便在锦绣堆里长大,此刻也不由得怔了怔。 “这是……” 长公主和云嬷嬷相视看了一眼,精致的脸庞满是笑意。 还是云嬷嬷开口道,“这是长公主去岁便寻好的工匠,原想着等殿下及笄礼时作礼,没曾想倒是这般耗时间。如今到正赶上您十七岁的生辰了。” 温姒宜左看右看,长公主便笑,“瞧着倒像是挺喜欢的。还不戴上试试?” 众人簇拥下,那只凤簪便插到了姒宜的发间。 长公主瞧着转过身来的少女,乌发如瀑,肌肤胜雪。只叫满室层叠的绿梅都失了颜色。 寻常少女压不住的东西,到了姒宜这里,反倒和满头珠翠相得益彰。 自是明艳倾城的容颜。 正巧暖阁外一阵脚步声响起,伴着积雪被压实的“咯吱”声。 透过琉璃窗,只见高大的身影自梅林深处走来,身上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风起。 尚未进门,便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母亲若是再遣人来催,儿子怕是连马都顾不得骑了。” 话音里带着笑,懒散极了。 下一瞬,暖阁的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些微冷风便卷着雪粒子漫了进来。 来人肩宽腿长,一身玄色骑装尚未来得及更换,墨狐大氅随意搭在肩头,腰间束着条金丝蹀躞带,马鞭尚还握在手里。 许是才纵马回来,眉眼间尚还残存着未散尽的意气。他歪着头随意解开护腕。 话说完,方才漫不经心抬起眼。 暖阁里却忽然静了一瞬。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恰是殿内那张秾艳至极,丝毫不输琉璃天光的容颜。 长公主见不过转瞬,儿子眼角眉梢都浸满了欢喜,一时间嗔骂道: “方才还一个劲儿抱怨本宫催的急,如今怎么反倒看愣神了呢。” 云嬷嬷和那几个婢女都低低地笑了起来。 “还不叫人?” 裴寂这才收回目光,随意将手中马鞭扔给随他进来的小厮。耳后那一小片肌肤,不知何时染上几分薄红。 他弯起唇角,灼灼目光停在姒宜身上。 见姒宜挑了半边眉毛看他,脱口而出的话随即拐了弯。 “皎……三公主。” 7. 绿萼 这还是姒宜亲口答应会嫁给裴寂后,两人头一回见面。 饶是裴寂佯作镇定,却是如何也克制不住的。明明尚还和众人说着话,眼神却总是不可抑制般,须臾便又直直黏在了姒宜身上。 暖阁里又上过一回茶,长公主原还留着二人细细说着话,可没过一会儿,便神色了然地自裴寂愈发红的耳根处移开了目光。 她扶了扶鬓边的玉簪子,笑道: “罢了。左右天气冷,本宫这身子也不甚爽利,坐一会儿便觉得乏累。便不拖着你们陪本宫叙话了。外头雪景正好,且去瞧瞧吧。” 裴寂正是求之不得,连忙便站起身来,像是生怕长公主反悔似的,“儿子告退。” 待两人并肩走出门去,长公主方才慢悠悠地半倚在美人榻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云嬷嬷为她换了盏热茶,低声笑道,“世子这些时日,日日都盼着三公主能来。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了。” 长宁长公主垂着眼帘,拨了拨杯中茶沫。 “这孩子自小便是如此。认准的事,认准的人,便再也劝不得。” 说这话时,她眼底却不曾有半点责怪,反而透着长辈方有的纵容。 长宁长公主年轻时便是名动上陵的美人,后来下嫁给安阳侯,数十载夫妻恩爱如初,从不曾有半点嫌隙。唯一遗憾的便是她腿疾在身,生裴寂时又伤了身子,自此再无所出。 偌大的长宁长公主府,便只得这么一个独子。 偏偏这个独子,自年幼顽闹的年岁起,便似被勾走魂儿一般,整日追着温姒宜身后跑。十几年过去,却仍是毫无长进。 长宁长公主想到这里,眼底反倒浮起几分庆幸。 “从前催了好几次,皇帝却总是不肯松口。如今应是姒宜自己想通了,也总算松了口。” 云嬷嬷自然了然于心,当即也跟着笑。“明日便是个好日子,若是能趁早定下来,也好过夜长梦多了。” …… 梅林深处,雪后的园子显得格外安静。 远处活水潺潺流过假山上的石缝,发出细微声响。满园的绿萼梅开得正盛,风一吹,那股幽香便漫得到处都是。 温姒宜裹着方才云嬷嬷为自己披上的斗篷,怀中抱着温热的手炉,慢悠悠沿着石径走。 裴寂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他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口,满腹的话一时却无从提起,只能眼睛定定地追随着姒宜的身影。 温姒宜被这道视线瞧得烦了,终于停下脚步。她猛然回过头,发间的珠玉随着动作轻轻摇晃起来。 裴寂猝不及防,险些便要向前倾去。 好在他常年习武,反应十分迅捷,硬生生在倾倒半寸后刹住脚步。 只是两人间的距离却被拉得极近。 裴寂只觉鼻尖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远盛那般冷清的梅香,反倒极轻极淡,隐隐透着几分甜。 那是她身上惯常的味道。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少女的声音懒懒的,却又夹杂了几分恼意。 他又羞又窘,又因两人如今不过咫尺的距离,只觉得慌乱不已,胸口更是涨得厉害。 “没什么……就是想看你……” 意识到自己今日在温姒宜面前格外窘迫后,裴寂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那样的笑意自眼底一点点漫了出来,映着满地未化的雪色,竟比天光还亮。 “你今日,比往常还要好看。” 温姒宜平日听惯了各色恭维,自然不屑一顾,只是抱着双臂,故意摆了冷脸看他。 “昨天还好端端的,今日怎么看着倒更蠢了些。” 裴寂听了全然没有半点恼火,反倒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儿。 他眼底黠意渐起,便压低几分声音,俊朗的眉眼更是如若在星河里浸透了一般璀璨。 “皎皎,还不是因为昨日,你终于同意了跟我……” 后半句还未说出口,声音却哑了下去。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世子爷,如今倒是破天荒的害羞了。 姒宜嘴上懒得理他,可正如裴寂所言,两人的关系,如今的确是和往日不大相同了。 她心头一跳,旋即恼羞成怒地瞪他。 “谁又许你这般叫了?哪怕日后你我……当真成了婚,你还得规规矩矩唤我一声‘公主殿下’。” 裴寂看着她寒风中泛着红晕的脸颊,樱桃红唇一动一动,他几乎要刻意凝起精神,才能听清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她抱着双臂站在他面前,那样玲珑白皙的手就在他咫尺之间摇晃。 裴寂喉结动了动,半晌,方眯起眼睛笑道: “那是自然。你说的话,我何时不依你?” 说到此,裴寂却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也凝重起来。 “昨日到底怎么回事?” 宫中的消息向来传得极快。 何况这里是长宁长公主府。 长乐宫发生那样大的事,传到长公主府时,裴寂还在用晚膳。 得知姒宜因为那小狐狸与人大动肝火,他是恨不得扔了筷子便闯进宫去。 可惜那时宫门已然下钥。 父亲安阳侯更是劝慰道,“明日一早天光明亮,定能寻到。眼下便是急也未见得有用。” 他这才不得已而歇了心思。 “没什么,只不过你的狐狸丢了。” 见姒宜这般轻描淡写地提起,裴寂心底反倒不是滋味得很。 他怎么能受得了让她受委屈? 听闻那林府一晚上除了太医,还有数位大夫登门,进进出出好几趟,轰动了半个上陵。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这阵仗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那林家姑娘向来体弱,想来有此事端,又得十天半个月闭门修养才是。几乎满上陵的人都知道林姑娘昨日进宫受了委屈。 裴寂高门出身,如何能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想来林家不过是想将此事闹得大一些罢了。 念及此,他压下眉眼间一丝不易察觉的躁郁,对她温声道: “那狐狸幼崽身量小,如今满宫积雪,一时半会儿寻不到也是正常的。” 小时候姒宜喜欢一只燕子风筝,因为那风筝掉入湖里哭了半日,他听闻,不由分说便跳进湖里亲自去捞。 后来她又迷上养鹦鹉,最爱的那只红头鹦鹉不知躲到了哪里,他便将御花园里的每一棵树都爬了个遍,带人找了整整三日。 如今自 然也一样。 于是裴寂伸手折下枝头一枝绿梅,在指间转了转,故作轻松道,“倘若便是真的丢了,我回头再送你一只更好的便是。” “北境前些日子听说进贡了几只银狐,再不济,雪狼幼崽可好?” 姒宜险些被气笑。 “你疯了?弄只狼回来干什么?” 裴寂却满脸认真,“待小狼长大些,张牙舞爪的,总能保护得了你,万不能让你再被旁人欺负了去。” 眼前的少女容颜娇艳,身上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唯独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明明是在瞪着他,可却半点威慑力都没有,他只觉得半边骨头都是麻酥酥的。 “皎皎,”他克制不住地去勾她的小手指,旋即将那枝绿萼梅插到她的乌发之间。 “别再为那只狐狸难过了。你知道的,这世间凡是你想要的,无论是天边云,水中月,我裴寂也总有法子给你弄回来。” 方才出门前,姒宜嫌那凤簪繁复,便褪了下来。 如今乌黑的鬓发如云,因着寒意,几缕青丝落在耳畔,与那朵绿萼梅相衬,反倒平添几分脱俗的媚色。 便是姒宜自己也觉察出几分和往日不同的意味。 两人自小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平日里打打闹闹,自然比旁人要亲昵许多。 可是眼前的少年如常风流,英俊的眉眼里却浸满了深情和炙热。 她将他的手掌拍开,可或许是因为两人婚事已定的缘故,这下连向来高傲的姒宜也不自觉移开了目光,面颊更是愈发浮上红晕。 两人又并肩在雪地走了片刻。 “说来,今日一早,南苑倒是热闹得很。” 姒宜知道他方才急匆匆地,便是才从南苑围猎回来。 “怎么?” “雪后初霁,陛下心情极好,半盏茶不到便猎了两头鹿,还又亲自下场射中了一只白雁。那些老大人们平日里在朝堂上一个个道貌岸然的,结果骑上马以后,却都像换了个人似的。” 裴寂说着,自己反倒笑了起来。“尤其是那宁国公。我看他那匹马还没跑出十丈远,他便差点被甩下来。” 姒宜闻言也不禁哈哈大笑。“宁国公都六十多了,父皇也真敢折腾人。” “今日陛下属实兴致高昂,又因中了彩头,从南苑回来,还特意留了太子说话。我听说是因为太子此回河道的事办得漂亮,便是今日那些大臣,也都赞誉纷纷。” 恰有微风拂过梅枝。几片花瓣悠悠落下。 温姒宜却没有说话。 她与温栖玄不对付这么多年,裴寂自然早便知道,见她沉默不搭腔,便也没有再提。 …… 这一日自长宁长公主府回来时,天色已然不早。 昭华宫内自是早早便掌起了灯。 因着明日便是正式的生辰宴,宫人们来来往往,较往日更添忙碌。 安嬷嬷领着几个小宫女将明日要穿的衣裙首饰一一整理妥当,又亲自核对了数遍宴席名单,只怕有半点纰漏。 姒宜倒是早早便洗漱完毕,许是白日在外头吹了许久的风,有或许是昨夜不曾歇息好的缘故,只用了一小碗燕窝桂圆粥便歇下了。 这一夜,她却难得做了梦。 8. 旧梦 这场梦境来得毫无征兆。 恍惚间姒宜便置身在一片旧雪之中。 四下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瞧不见。紧接着,眼前那团雾便徐徐散开。 她竟看见一片梅林。 那梅林一眼望不到尽头,枝头压着积雪,朱砂红梅却开得极盛,浓烈地近乎灼眼。 姒宜怔了怔,她记得这里。 这是旧时御花园里的那片红梅林。 后来园中几经修缮,花木更替,这片梅林也早已换作一批苍翠的松柏。 可眼前的梅林分明鲜红如昨,连林边那块缺了一角的巨石都尚还静静立在那里。 她在梦中不辩方向,只能裹紧兔毛锦裘顶风走着。远处却有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梅林深处传来,清脆极了。 她心头一怔,却见林中深处跑出两个半大的孩子。 亦是她自己。 不过却是幼时的温姒宜与裴寂。 梦里的裴寂年纪尚幼,穿着华贵的月白锦袍,眉眼虽稚嫩,却已然能看出几分无法无天的模样。 两人手拉着手,笑声惊起枝头一只宿鸟。 姒宜看着儿时的自己提着裙摆踩进积雪里,看着裴寂三两下便爬到树上,摘了朵最红最艳的红梅。 又看见他跃下那棵树,两人嬉笑打闹之间,一不留神便打翻了架在一旁的花棚。 轰然一声,那花棚支架尽数倒塌,满地狼藉。 更糟的是,那花棚里原养着十余株玉京春,花期极短,却极为金贵,太后更是极为重视,阖宫拢共也不过二十余株。 梦里的风雪越来越大。 那两个闯了大祸的小人儿,此刻正脸色煞白地看着满地狼藉。 姒宜瞧着这一幕,一时竟有些恍惚。 原是这一年。 原来竟是这一年。 彼时太后尚在,素来爱花,更是待这几株本就难得的花苗堪比稀世珍宝,日日命人精心照料,只等着来年花朝节呈放御前。 还是裴寂最先反应过来,拉着小姒宜的手便向前跑去。 两人踉踉跄跄,身上的斗篷扫过积雪。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才躲到一块太湖石后。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阵惊呼。那是前来查看的宫人失魂落魄的呼喊。 ……后来呢? 儿时闯过的祸那般多,便是姒宜自己也记不清后来究竟是如何躲过这一回的。 梦境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姒宜看着风雪一点点漫上来,不知为何,心头却浮上些许异样。 梅林中分明还有人。 她本能地继续向前走去,越过那块足以让两个人藏身的巨石,再穿过漫长的林中小径。 脚下积雪松软,一个趔趄,她险些滑倒。却也终于看清不远处的一个身影。 那人垂着脸庞,半跪在雪地里。 因为隔着很远,她看不真切那人的容貌,却见漫天飞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那身稍显破旧的鹤氅之上。 身后是开得轰轰烈烈的红梅,而他跪在那样浓烈的颜色里,脸色苍白的却近乎透明。 风将那人额前细碎的发丝拂起,露出一双黑得惊人的眼瞳。 姒宜只觉脑内轰然一声,与此同时再不可抑制般,她猛然睁开双眼,自床榻上坐起身来—— 帐外天光熹微,哪里还有什么漫天飞雪。 周遭分明是她暖意融融的寝殿。 恰好是松烟当值守夜,她已寻着声音进来。 “殿下可是醒了?” 烛火摇曳,将那张向来明艳的脸庞映得十分苍白。 松烟当即便被唬了一跳。 “殿下可是梦魇了?” 三公主向来睡眠极好,更是少有梦魇的时候。 眼见松烟魂不守舍的模样,温姒宜这才回过神来。 她按了按眉心,额头更是不知何时隐隐起了层薄汗。 默了片刻,姒宜方才摇了摇头。 “无事。” 不过是一个梦罢了。 况且还是多年前的旧事,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已是卯时末了。这一起来,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松烟端来一杯掺了蜜浆的安神茶,一盏热茶下肚,方才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悸方才彻底平息。 待天光大亮,安嬷嬷便带着一众宫人次第走了进来。甫一瞧见姒宜已然醒转,笑得牙不见眼。 “贵妃娘娘才遣人过来问您,没曾想殿下竟然已经醒了。您今日倒是醒得这般早。” 说话间,又亲自扶着姒宜下床,向她展示早已备齐的各样衣裙首饰。紫檀长案上更是满布珠翠。皆是今日供她选用的钗环首饰。 金累丝凤簪,东珠步摇,赤金嵌宝花钿……自然还有昨日长宁长公主送给自己的那套点翠头面。 当真是满室的流光溢彩。 便连温姒宜也忍不住眼前一亮,转瞬便将方才那场古怪的梦抛诸脑后。 . 长乐宫内。 乔贵妃如常起了个大早,此刻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云雾茶。 窗外残存的积雪亮着微光,照得满殿生辉。 这样盛大的日子,宫人们自是一早便忙碌起来。只见窗外宫女们排着长龙,捧着各色器物鱼贯而行。 平日里这些大事,自然是由长乐宫替姒宜那边打理着。礼单、座位、赏赐以及命妇手册,一样样流水般送了进来,又流水般送出去。 乔贵妃却分明有些心不在焉。 “那狐狸,还未寻着?” 芳桐抬起头,轻声道: “回娘娘,尚未。” “禁卫连着寻了两日,听闻不止咱们长乐宫,便是连毗邻的百花宫,棠梨宫那边也都寻了个底朝天,更是连御花园里的假山石洞都翻了个仔细,却仍旧不见那狐狸踪影。” 乔贵妃闻言自是不意外。那样一点大的东西,若真有心躲藏,便是将整个御花园翻过来,也未必寻得到。 她淡淡“嗯”了一声,“任小仪素来气性高,这般搜她的棠梨宫,未必便不会生了脾气。” 芳桐果然颔首。 只是乔贵妃 宠冠后宫,又有协理六宫之权,自不会将任小仪放在眼里。 过了片刻,贵妃拂了拂袖口的花边,又慢条斯理喝着茶,却忽然间蹙了眉。 “芳桐,说起那日……太子送来的那串佛珠,可是有几分熟悉?” 芳桐心头已是微微一跳。 主仆多年,有些话自是不必说透。 只见乔贵妃垂着眼帘,指尖拨弄着茶盏,眼底却满是思忖。 “那日本宫乍一瞧见,还当是自己看岔了眼。” 芳桐这才低声道:“奴婢瞧着,也甚是眼熟。” 恰有一阵风拂过窗棂。檐下铜铃发出轻轻一响。 “那佛珠,应是太子这些年一直戴着的那串。” 当日那木匣一打开,贵妃便瞧着有些眼熟。只是彼时姒宜突然发了脾气,后来也将此事忘了。 如今细想,反倒觉得有些蹊跷。 这么些年,太子性情温润,却总待人隔着距离,十分冷清。纵然他平日乖觉唤着自己一声母亲,可彼此却总是难以亲近。 乔贵妃更是从未见过他将贴身之物送给过谁。 想到这里,那双凌厉的美眸忽而一沉。 然而来不及细想,殿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有小宫女满脸喜色地隔着毡毛门帘福了一福。 “贵妃娘娘,陛下往长乐宫来了!” 这一声落下,满殿的宫人皆是精神一振。 乔贵妃尚来不及收拾,外头便已传来宫人们的请安声。 “参见皇上。” 不多时,门帘被打起,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已然大步跨了进来。 “皇上圣安。” 来人身形高大,寒气裹着龙涎香的味道一起涌了进来。见乔贵妃正要弯身行礼,皇帝已大步上前,将人揽在怀里。 “今日是皎皎的生辰,你倒与朕讲起这些虚礼了。” 他今日显然心情极好,才下了朝却不见半点疲惫,反倒因见了贵妃便展颜而笑。 乔贵妃扶着皇帝坐下,早有芳桐奉上热茶。 皇帝环顾一圈,便道,“礼倒是早便齐整了,过生辰的人不会还未起来吧?” 乔贵妃闻言弯了眉眼,假意嗔道: “臣妾便知道皇上好容易一大早来一趟,自是来瞧宝贝女儿的。” 皇帝倒是半点不否认。 “皎皎重要,你亦重要。只是今日,自是皎皎要再重要一些。” 乔贵妃知皇帝是玩笑,温柔了然一笑道: “那是自然。臣妾早便遣人问过了,想来这会子正梳妆呢。” 皇帝听闻,眉宇间的笑意愈发深邃。 “那丫头自小便爱漂亮,幼时戴朵珠花都要趴在朕的腿上,只为央着朕说一句‘漂亮’,今日看来是要卯足了劲打扮。” 帝妃二人到底感情深厚,两人又坐着说了会子话,皇帝忽然正了神色: “朕看长公主那里也一直未曾歇了心思……今日皎皎便满十七岁了,若是你瞧着那裴寂也还顺眼,朕今日便会做主。” 9. 琼台 皇帝既如此说,乔贵妃也断没有阻挠的道理。 况且,这些年姒宜出落得愈发动人,单是上陵城内惦念着的人,数得上名号的便有好几位。 只是那些普通勋贵之家,贵妃自是不愿委屈了姒宜。思来想去,这些年长公主府与昭华宫走得极近,裴寂又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虽说长公主为人并不十分好相与,可待姒宜却是真心实意的。 贵妃娇柔一笑,“陛下既已做了决定,臣妾又怎会有他议?” “再者说,这么多年青梅竹马的情谊,世子对姒宜的心,自是真真切切的。臣妾这一生,所求不过是儿女平安顺遂。若当真能得一位知冷知热的人陪着姒宜,臣妾也便心满意足了。” 皇帝闻言,感慨万千地拍了拍贵妃的手背。 …… 辰时刚过,宫门外便已车马盈途。 分明前些日子还絮絮落着雪,今日却是难得的彻晴之日。 金乌初升,照得巍巍宫阙覆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朱墙金瓦映着雪色,竟有种不似人间的朦胧之意。朱雀长街一路延至宫门,香车宝马首尾相接,竟比年节朝贺时还要热闹几分。 沈瑞倾扶着贴身丫头的手下了马车,才刚站稳,便瞧见远处又有几辆车驾缓缓驶来。放眼望去,镇国公府,宁国公府,安淮侯府……平日上陵难得一见的勋贵世家,如今竟几乎齐聚于此。 母亲沈夫人也已从马车中下来,看着这幅景象,也不禁暗暗称奇。 想来这天底下也便只有这位大名鼎鼎的三公主才能有如此殊荣了。 眼见人群熙攘,沈夫人并未急着往里走,只借着替女儿整理斗篷和珠钗的功夫,低声道: “待会儿见了三公主,别忘了替你弟弟再谢一回恩。” 沈瑞倾眉眼中浮现几分无奈。“母亲都念叨多久了,待姒宜听了,怕是只会嫌烦。再说,咱们家之前不是已经好生谢过了吗?” 去岁春闱之后,沈家幼子原本已被拟定外放。虽说不算坏去处,可到底山高路远,沈家老夫人自是半分都舍不得的。后来沈家焦急无门,还是沈瑞倾下棋时向三公主提了一句。 谁知隔日吏部调令便下来,沈瑞安被重新安排去了翰林院。 于三公主而言,左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可这对整个沈家来说,却是天大的恩典。 沈夫人低低叹了口气,“话是如此。可人总不能忘本……再说,今日难得满城勋贵都在,你待会儿可要好生看着,你如今年已十六,自是不能再拖着了。” 沈瑞倾略略红了脸,显然不想和母亲在宫门口说这个。 恰好几位命妇瞧见是清河沈家,远远便上来问安,将沈夫人团团围住。 沈瑞倾乐得清净,一路随着人流往琼花台去。 沿途宫灯如昼,尚未走近,便已听得人声鼎沸。 只见湖面早已结成晶莹剔透的冰面,千盏五颜六色的琉璃灯沉于冰层之下。远远瞧去,流光万顷,竟似漫天星河都被拘进了那一汪天地之中。 四周早已有三两贵女命妇们聚在一起说话,环佩轻撞,时不时叮铃作响。 然而此刻,众人的目光却并不在那些彩灯之上,因为不远处,三公主恰好到了。 沈瑞倾抬眸望去,正瞧见一众宫人簇拥着一道窈窕身影,自那长廊下玉阶缓缓而下。 满园雪色映着她身上那条黛绿色的宫裙。 那颜色本极挑人,稍有不慎便略显沉闷。可偏偏穿在那人身上,只衬得肌肤如雪白腻。裙摆间银丝线暗绣着缠枝莲纹,走路间流光隐现,恍若月色映于碧波之上。 如瀑的乌发高挽,额间那一点红宝石花钿浓艳欲滴,愈发衬着那张脸庞雪肤花貌。尤其是鬓边那支点翠凤簪,东珠流苏垂落耳畔,莹润的光泽在雪光中流转。 三公主不过安静行来,方才还喧闹不已的众人却煞时噤了声。 周遭数百盏琉璃宫灯,满园的锦绣珠翠、胭脂香粉,竟都一瞬成了陪衬。 人群里不知是谁低低吸了一口气,旋即,这些贵女便纷纷含笑上前,将温姒宜团团围住。 “三公主您今日的打扮可真真儿是美极了。” “……我方才还和母亲说,若非亲眼瞧见,真不知谁还能将这样的颜色穿得如此清丽脱俗。” 沈瑞倾好不容易才从那堆贵女里挤出来,待瞧清楚姒宜头上金光璀璨的头面,其上东珠颗颗圆润饱满,饶是自己自幼见惯珍宝,也忍不住咂舌。 “瞧瞧,这样的头面,怕是顶好的工匠无个一年半载也是做不出来的罢。” 说着,又伸手为姒宜扶了扶鬓边垂下的一缕流苏,故意笑道,“别说是裴世子了,便是我这个小女子,也被迷得神魂颠倒。” 姒宜笑着剜她一眼,却也并不搭茬儿。 沈瑞倾又伴着姒宜沿着湖边缓缓走着。 周遭灯影浮动,远处应是皇帝和贵妃一同行来,一些命妇们很快便围在乔贵妃身边说着话。偶有宫人捧着酒果点心匆匆而过。 见周遭的贵女陆续散了,沈瑞倾这才挽着姒宜的手臂,压低声音道: “好祖宗,如今上陵城都传开了,你那日因为那狐狸动了好大的脾气,竟还拂了太子殿下的面子?快说 说,是怎么回事?” 沈家消息向来灵通得很,姒宜漫不经心地看着四处的花灯,面无表情。 “就是那样。我和太子一向不对付,你也是知道的。” 恰有五公主和七公主迎面走来。两个妹妹瞧见姒宜,连忙神色一凛,规规矩矩地行礼。 姒宜淡然以浅笑回之。 这才又回过头来,拢了拢肩上的披肩,迎上沈瑞倾好奇的神色,“砸了。” 沈瑞倾脚步微微一顿,半晌才低低笑出声。 她如何不知道,这便是三公主惯常的作风了。 甚至沈瑞倾一时竟无法想象,还有谁能在惹恼三公主后,还能安好无虞地与她和平共处下去。 只是待想到那位平素端方如玉的储君,她心底不禁生出几分异样。 “那……太子殿下呢?竟也没生气吗?” 温姒宜闻言,只懒洋洋地睇了她一眼。 湖面冰层之下流转的灯火映进她眼底,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潋滟。 “谁知道。你若这般好奇,何不亲自去问问?” 言罢,便微微抬了抬下巴。 沈瑞倾随之望去,只见宫道尽头,一道颀长身影正踏雪而来。 与今日满场锦绣华服相比,那人身上的颜色实在太过简单。玄色大氅覆着肩头,风过时轻轻掀起一角衣摆。 他身边并无仪仗,只跟着个低眉顺眼的近侍。 男人眉目清隽,神色却积着几分淡漠,一路沿湖而行,周遭熙攘的命妇与贵女们皆不自觉侧身避让,纷纷垂首行礼。 沈瑞倾面色一红,好巧不巧,又或许是她一时被那宫灯晃晕了眼—— 只见太子顿了脚步,眸光平静地掠过湖畔,途经满园灯火,向她们这里偏了偏,最终却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 未过多久,众妃亲临,皇帝和乔贵妃亦相继登临琼华台。 随着内侍总管高声唱喏,众人也纷纷落座。 说来,今日的宴席设计得也颇有巧思。琼华台临湖而筑,四面冰雪未消,故而开宴之前,众人便先聚于此赏雪观灯。稍后再移步麟德殿,饮宴听戏,方是正席。 仰头看去,只见数百盏琉璃宫灯高悬檐下,又有万千灯火沉于冰层之中,端的是抬眼是灯,垂眸亦是灯。 偶有风过,冰层之下便流光溢彩,堪如整片星河在脚下静静流淌。 饶是那些向来见多世面的命妇们,此刻也不禁低声赞叹。 “……早便听闻贵妃娘娘为三公主生辰费尽心思,如今一瞧,竟比传闻中还要精巧。” 10. 炽焰 贵妃与皇帝高坐在琼华台之上,闻言也只是含笑看了看身边的帝王。 酒过三巡,热闹才刚刚开始。 四处高悬的那些宫灯,或绘着百鸟朝凤,或绘着万里江河,与雪光交错在一处,在风下静静旋转着。 姒宜坐在乔贵妃下首不远处。今日她自是席间最耀眼的存在,觥筹交错,不少命妇勋贵借着由头百般恭维,姒宜坐在席间,只是淡淡一笑。 皇帝兴致极好,不仅命人搬出珍藏多年的美酒,还隔空与姒宜碰了一杯。 可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半倚着身后的迎枕,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盏。目光一一拂过众人。 宗室席上没有,勋贵席上也没有。 却也奇了,今日开席至今,她竟丝毫未寻见裴寂的身影。 明明是向来人群里最惹眼之人,今日寻不着半点踪迹,想到这儿,姒宜不禁蹙了黛眉。 可偏偏是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之响。 下一瞬,另一道响声随之而来,也变得更为尖锐。 众人俱是一怔,待循着声响望去,却见“轰——”一声骤响在天穹之上炸开。 许多胆小的妇人不明所以,早已花容失色,而须臾,却见一道金色流光自远处骤然升起。旋即更有无数金色的火焰顷刻绽放。 满场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而第一簇焰火尚未散尽,转眼间第二簇、第三簇便已接连升空。 晴空之上,数不清的流光层层铺展,自高空倾泻而下,并未消散,反倒化作万千细碎流萤,久久悬于天际。 万千光华交织于此,将整座皇城都映照得拢上一层金光。 这般焰火漫天之景璀璨至极,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璀璨星河坠落人间,还是人间的烟火竟烧上了九重天阙。尽管尚在青天白日,却生生铺开一幅流光万里的盛景。 饶是那些素来见惯锦绣的命妇贵女们,此刻也不禁连声惊叹。 皇帝亦忍不住抚掌而笑。“好,当真是好!” 而就在众人目不暇接之时,却见高空之上,无数金色流光忽而开始汇聚,直如百川织海,又似群星拱月。 不过片刻,漫天金光竟缓缓交织,最终凝成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甚至未几,但见又一道火光窜上苍穹,万千金光汇聚成一处,竟生生汇成一个“宜”字。 满座宾客认出了那字,一时讶然,纷纷回头看向坐席中央那人。 沈瑞倾更是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这般排场,还有谁认不出来这是那张扬恣肆的裴世子的手笔呢? 便连姒宜自己也怔了怔。 原来这便是裴寂给她准备的生辰礼。 而就在众人尚未回神之际,忽听远处有人高声道,“世子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琼华台外积雪未消,长长回廊蜿蜒于冰湖之畔,廊下朱漆廊柱延绵不绝,一道颀长的身影正缓步而来。 少年只身着一袭单薄的绛红织金圆领锦袍,腰间墨玉蹀躞带勾勒出劲瘦腰身。未曾披氅,猎猎长风之下衣摆翻飞。 满天流光尚未散尽,云边金芒璀璨,恰好落在他的眼角眉梢。倒叫人无端想起书中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来。 一些席间的贵女眼见他越走越近,暗自偏过头去,悄悄红了脸庞。 也不知是哪家的命妇低声叹道,“这样的品貌,怕是全上陵城也寻不出第二个了。不愧是长公主的独子……” 裴寂阔步行来,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 隔着冰湖万顷,层层灯火,他的目光与温姒宜探寻的眼眸交汇。 隔着重重人影,少女恰好也正望着他。裴寂的耳根处不自觉泛起一片薄红。 她端然坐在那里,便能叫漫天宫灯失了颜色。额间那一点红宝石花钿映着天光,灼灼如霞。 方才他始终躲在远处,更是隔着人群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姒宜的神色,生怕瞧见半点不悦。 昨日,她还是自己一直追逐、求而不得的天边明月,可过了今日…… 这样的欢喜在心底里横冲直撞,他竟再也抑制不住。念及此,裴寂只觉手心里竟浸满了汗意。 待走至御前,方敛了心神,规规矩矩地朝帝妃行礼。 皇帝还有什么看不明白,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朕方才还同贵妃说起,今日你迟迟不现身,怕不是又憋着什么坏。如今看来,前几日你神神秘秘不肯说起的惊喜,便是今日的焰火了。” “好一个裴寂,倒也难为你的一番心思。” 皇帝与贵妃互看一眼,目光又看向不远处的温姒宜,终是道,“朕看你准备的焰火这般盛大,怕不只是为了庆贺三公主的生辰吧?” 席间众人俱在说笑,无人察觉,帝王下首,一直安静坐于席间的储君亦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满座宾客,恰好落在温姒宜唇边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笑意。 少女容颜清媚,眼底倒映着那满天璀璨,更映着裴寂的身影。 倒当真像是一对璧人。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杯盏边沿,不过一瞬,他便收回目光。眼帘再度垂下时,面色已如初平静。 而这厢裴寂听皇帝如此调侃,已经灼红的耳根愈发滚烫。他弯身拱手,眼里满是恳切。 “陛下明鉴,臣的确还有一桩心愿。” 裴寂声音清朗,满场宾客都随之向他望去。 这些年,安阳侯府的世子年少风流,心事更是昭然若揭。若今日当真得了旨意,却也不失为双喜临门的一桩美谈。 皇帝素来疼爱温姒宜,知道她断不喜欢这般为人谈资,恰巧远处传来几声钟鸣,吉时已到,麟德殿正宴将开。 于是他了然地看了眼故作镇定的姒宜,笑道,“时候不早,且先去麟德殿听戏,裴寂,你待会儿再好好跟朕求情。” 裴寂何等聪明,自然听出皇帝言下之意,于是亦笑着跟从帝驾。 …… 众人说着话,随着圣驾缓缓移步麟德殿。 殿内早已灯火通明,数十根蟠龙金柱撑起整座大殿,两侧垂着的鲛绡帷幔轻轻拂动,如云的歌姬乐师早已候在帘 后。 待皇帝以及一众妃子、太子落座,丝竹之声缓缓流淌开来。 今日长公主碍着腿疾,不能亲自参宴,裴寂便和父亲安阳侯坐在一起。隔着众人,他频频望向坐在皇帝下首的姒宜,因着畅快,已微微有了醉意。 酒过三巡,众人兴致高涨,不知从何时起,殿外却依稀传来一阵骚动。只不过乐声悠扬,生生将那异样掩了下去。 然而未几,内侍总管胡令德便匆匆走到御前,附耳在皇帝身边说了什么。 皇帝本正与安阳侯以及定国公说笑,闻言皱起剑眉,“什么?” 胡令德在御前伺候二十余年,向来处变不惊,此刻却难得有些迟疑,犹犹豫豫看了眼正喝着茶的乔贵妃,似并不敢明说。 皇帝最烦旁人这幅吞吐遮掩模样,当即便不耐道,“别扰了朕的兴致。” 眼见胡令德为难,另一位才从门外进来不久的小太监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回皇上,门外是林翰林之女求见。” 原本热闹的大殿当即静了一瞬。 林翰林学识渊博,只是林家到底并非煊赫人家,过往也算得上低调。只是恰好前几日那桩事闹得沸沸扬扬,已是满上陵无人不知。人人都知道那林姑娘似弱风拂柳,在家中一病不起,连林老夫人都惊动了,每日在床前抹泪。 这样的人在此关头忽然求见,实是微妙得很。 乔贵妃原本慢条斯理用着点心,此刻也蹙了眉心。 今日对皎皎这样重要的日子,此人当真不该出现。 皇帝倒未曾多想,更是半晌才回忆起林翰林之女到底是谁,只问那小内侍,“此人有何要事?” “林姑娘说,前些日子宫中失仪,冲撞了三公主殿下,病中始终愧疚难安。今日特意带着寿礼聊表歉意,此刻已在门前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话音落下,方才不少竖着耳朵的命妇神色都缓和不少。 年轻姑娘到底脸皮薄,当日闹出那样大的笑话,又得罪了三公主和贵妃,这样大的盛宴,满城勋贵都在,林府又没收到请帖,往后在上陵想必更是如履薄冰。如此,特意挑了今日前来赔罪倒也合情合理。 乔贵妃在任小仪讶异的眼色中拂了拂袖子,正待开口,却听见少女冷声道,“赔罪?” “本公主何时稀罕她这一句赔罪?” 她手中端着琉璃盏,上好的佳酿在杯中摇晃,灯火映着她雪白的侧脸,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却半分波澜都没有。 说着,姒宜轻轻弯起唇角,却是讥讽一笑。 “前几日病得满城皆知,如今倒有力气赔罪来了?” 她连头都懒得抬,只晃了晃杯中的酒酿,随即冷冷道: “让她滚。” 任小仪拈着手中绣帕,闻言捂嘴一笑,“三公主这是还没消气呢?” 皇帝念着今日到底是大喜之日,倘若三公主动了气,当众将人遣出去,总归闹得难看。便软了语气对姒宜道,“皎皎,人既来了,哪有门前遣客之理?” 随即大手一挥,对着门前的内侍道,“宣。” 11. 裂帛 一时间,满殿宾客的目光皆被勾了过去。 不过片刻,随着殿门大开,寒风裹着残雪涌入殿内。林惜玉便在这阵风里,随着引路宫人缓步入殿。 她今日实在素净极了。 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裙,乌发松松挽在脑后,发间半点不见珠翠。她本就瘦削,这一病愈发显得下颌尖削,脸色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 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个瘦弱的丫鬟,手中捧着一只匣子,低眉敛目地随在后头。 众目睽睽之下,林惜玉行至殿中,先向皇帝、乔贵妃与太子等人一一行过礼。最后才转向温姒宜。 温姒宜却连睇都懒得睇她。 林惜玉跪伏在地,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臣女今日来,是特意向三公主赔罪。那日长乐宫中臣女冲撞了您的爱宠,又惹得公主不快,皆是臣女之过。” “……这几日臣女反复思量,始终寝食难安。是以今日斗胆前来献上此礼,还望三殿下宽宥。” 说罢,身后丫鬟便将手中木匣捧起。 温姒宜眸光微冷,这才慢慢坐直身子,徐徐抿了一口杯中的佳酿。 “林姑娘……” 林惜玉甚少听温姒宜这般唤自己,身形不自觉微僵。 “林姑娘既有病在身,又何苦跑这一趟。” 少女的语气并不尖锐,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礼也不必留了,至于赔罪,本公主实在受不起。免得回头外头又说我仗势欺人,逼得林姑娘潜心养病都不得安宁。” 说罢,素若柔荑的手指轻抬,极其优雅地朝着殿门方向一指。 殿内顿时愈发寂静。 林惜玉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原本便知道温姒宜断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一如几年前,但凡被她不喜,注定会被落得个声败名裂的下场。眼下那轻飘飘的几句话更是让她心头发紧。 只要她此刻起身,或许尚可当作一场丢脸且不合时宜的惊扰。 可如若她继续开口,那便当真是将林家的脸面、父亲的清名,都孤注一掷地压在一处。 藏在袖中的指尖已被她掐得发白。 林惜玉闭上眼眸,再睁开时,已隐隐泛起泪光,眼眶更是红成一片。 一些心软的命妇看在眼里,都不忍地移开目光。 沈瑞倾和母亲沈夫人坐在席间,看着殿中那柔弱的身影,心底却隐隐生出几分异样。 不为别的,只今日的林惜玉,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可若细论究竟哪里不同,她却又答不上来。 沈瑞倾心下犹疑,待又细看着林惜玉那副决绝的模样,却忽然悟了。 往常的林惜玉,实在是太清高了。 此人向来话语虽柔,却暗藏机锋。每每与温姒宜唇枪舌战,甚至还能隐隐胜上几回。可今日的她,却俨然是隐忍到了极致。 简直可以称得上反常。 这样想着,沈瑞倾喉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姒宜,没曾想却听见重重一声闷响。 却见林惜玉深吸一口气,旋即在地上深深叩首。 众人被那声沉重的闷响吓到,皆被唬了一跳。 却见林惜玉已然在皇帝和贵妃明显愠怒的注目中,徐徐站起身来。 “陛下,”这一次,她的目光却越过了温姒宜,径直对着台上的九五至尊,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 “臣女今日前来,除了赔罪之外,还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回禀于圣上,还望您恩准。” 那一双眼眸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乔贵妃见大好的日子被搅闹至此,早已忍耐不得,纤纤素指一伸,却是对着左右两边的宫人道,“此人胡搅蛮缠,给我拖下去。” 眼见那些宫人便要上前,林惜玉却骤然拔高了声音,“皇上,贵妃娘娘……还请您二位看一眼这木匣里的东西。不然,臣女心中始终难安!” 这下便连乔贵妃都变了脸色。 林惜玉缓缓抬头,“臣女不敢扰了陛下圣听,更不敢扰了贵妃和三公主的兴致,只是臣女实在不敢妄自揣测,亦或是私下处置,只求陛下验过之后,再行定夺。“ 坐于金殿玉阶之上的皇帝本不明所以,实在不明白堂下人何以便哀切到了这般田地。 说来,皎皎这个女儿平日的确行事稍有乖张,皆是被自己和贵妃骄纵坏了。 可即使此人和皎皎有怨,也未免过于决绝,眼下分明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 这样想着,皇帝疑心乍起,反倒对胡令德沉声道,“堂下何物?带上来。” 历来凡交御前之物,必然要经过层层查验。内侍总管胡令德轻甩拂尘,须臾便有两个禁军朝林惜玉走去。 那木匣子尚还被林惜玉身旁的婢女双手捧着,见那禁军身形威猛,慌忙低下头去,指尖更是紧紧扣住木匣边缘。 “阿蘅,松手。” 耳边传来林惜玉极轻的声音。 那婢女终于还是缓缓松开了手指。 禁卫将那匣子置于殿中空案之上,仔细验过锁扣与匣缝,又以细针探过四角,确认无碍后,方才以铜勾挑开匣盖。 却见那匣中并无旁物,只放着一团叠得极整齐的旧锦缎,颜色早已褪得难辨本色,边上似乎还压着一些泛黄的纸笺之物。 温姒宜远远瞧了一眼,只当那是什么旧衣物。愈发觉得此人死性难改,病了几日竟仍不肯安分,还特意挑了今日来故弄玄虚。 着实惹人厌烦。 她究竟还要闹什么花样? 温姒宜正欲开口,皇帝却已一个眼风扫过。 胡令德心领神会,当即便取了方薄绢垫着,又亲自上前,将那纸笺另置一旁,随后才小心翼翼将那团成一团的旧锦展开。 殿内原本尚还有些刻意压低的议论,此刻却都渐渐消弭下去。 只见随着布料舒展,内里的图案也渐渐显露出来。竟是一圈极细的忍冬暗纹,并有两道早已褪色的系带。 坐席离得远的人, 尚还看不分明。可离得近的几个命妇瞧着那样物什,已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压根儿便不是什么旧布,反倒是一件极有年头的襁褓…… 甚至,这俨然并非寻常民间之物。 皇帝望着案上之物,神色未变,只问: ”你要朕看什么?“ 林惜玉的脸色白了又白,仓促间抬起眼帘,却是径直看向了温姒宜。 姒宜与她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林惜玉似终于鼓足最后一丝勇气一般,再度俯身。“臣女不敢妄言,只求陛下,看看那张纸笺。” 皇帝没有说话,只接过那纸笺。 那张纸实在有些年头,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因而边缘已经几乎透光。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片刻。 温姒宜原还不耐地转着手中琉璃盏,见父皇神色稍有异样,才终于蹙起眉心。 她实在不知那张旧巴巴的纸条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还有那件旧衣裳。难道这林惜玉,竟是特意来这里找父皇寻亲来了? 念及此,姒宜反倒好奇地反复睨了林惜玉与父皇的脸庞。 全然未有半点相似。 她又转眸看向乔贵妃,若是这林惜玉当真能与皇家有什么牵扯,那母妃总不至于毫无所知。 可也正是这样一眼,却叫她心头猛地一沉。 向来尊荣无上、最重仪态的乔贵妃,如今那张艳丽的脸庞竟褪尽了血色,目光直直地钉在那桌案之上。 那襁褓的料子分明已经旧得发灰,便连其上的花纹也深浅不一,若非被胡令德亲手展平,几乎无人能辨出原本的模样。 可乔贵妃却俨然认得此物。 “那张纸……” 她猛然抬起头来,却是伸手从皇帝手中接过了那张纸笺。 她匆匆一扫而过,却又忍不住一个字一个字辨认起来。 眼眸里已尽是惊惶与茫然。 这幅模样的母妃,是温姒宜从来未曾见过的。她心头一跳,忍不住关切道,“母妃?” 乔贵妃却完全没有听见,手中捏紧的字条静静颤抖着。她看向林惜玉,“这是、这是……” 皇帝接口道,“林惜玉,这些东西,你从何而来?” 林惜玉垂着眼帘,良久方低声道,“回陛下,此乃阿蘅的母亲临终所留。” “阿衡……?” 贵妃喃喃重复着,震颤的眸光满是不解。 直到此时,自林惜玉入殿后,便一直垂首站立在她身侧的那个身形瘦弱的,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方才一点点抬起头来。 满殿寂静到了极致,再无任何声响。 齐齐望着那张满是寒素、仓惶的少女的脸庞。那是分明全然未经雕琢,却堪如冰涧深处初初透出的春色一般的容貌。 便连席间方才一直无聊饮酒的裴寂,此刻也怔了半瞬—— 他望着那张脸,又忍不住望向高台之上神色惨白的贵妃。手中酒盏微微倾斜,洇湿了大半的袖筒。 12. 惊变 偌大的殿宇,已然静得落针可闻。 紧接着,不知是哪一位年长的命妇失手碰翻了桌上的玉箸。 只听“当啷”一声,细白的玉箸沿着金砖一路滚出去,发出一串清脆的轻响。 却无人移开目光。 成百双眼眸皆怔怔地落在殿中央那个素衣少女身上。 像,实在是太像了。 若说三公主向来肖似乔贵妃,那应是养在深宫十七年的珠玉,眉眼秾丽,顾盼间皆是天家公主的矜贵气度。 纵然有六七分相似,到底还是添了几分属于她自己的明艳。 可眼前的姑娘,却仿佛将乔贵妃眉宇间的神韵,原原本本地拓了下来。 那双眼睛清泠泠的,连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饶是那些平素见惯风浪的勋贵命妇,此刻也不禁暗暗变了脸色。 不知为何,温姒宜手心里微微出了层汗意。 她尚还不明白眼前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若说容貌相似,可天下无奇不有,容颜相似者又何其之多。 可偏偏不知为何,她没来由地一阵心乱,只能本能地向母妃看去。 可身边的乔贵妃,不知何时,竟早已扶着摆满珍馐的案几站起了身。 她一向最重仪态,宠冠后宫近二十年,喜怒鲜少形于颜色,此刻却像是连魂魄都被人生生抽离了一般。 那双凤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名素净的少女,连身上华贵的衣物何时沾染上佳肴的污渍都浑然未觉。 名叫阿蘅的少女却窘迫至极。 她自幼长在乡野,此前见过最大的场面,也不过是镇上赶年节时的庙会,又何时见过这般金阶玉殿、珠履云集的场景。 先前她进殿时便怕极了,只不过那时大家都只顾瞧着林惜玉…… 如今见众人都震惊地看着自己,那些目光沉甸甸的,近乎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念及此,她简直是愈发忐忑,一双纤细的手绞在一处,简直不知该往何处放。 乔贵妃以锦帕掩着唇,已是忍不住低低哀叫了一声,眼眶更是通红,手里捏着的那张纸笺不住颤抖着。 “这纸上所写……这日子……承平二十一年,二月初九……” 少女见贵妃神色哀切,只等着自己回答,她愈发窘迫,胆怯地微微抬着头,又畏又怕地避开了贵妃那双明艳的眼睛。 响在殿内的声音低如蚊呐,“回贵、贵妃娘娘,是民女的生辰……” 姒宜眼睁睁的看着乔贵妃手里那张纸笺,无声地从指尖滑落。 脑内轰然一声。 不过一刹,她却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承平二十一年,二月初九。 那一日,亦是她自己的生辰。 她怔怔看着乔贵妃神色转瞬便如玉山崩倾,嘴里喃喃念着,“十七年前,十七年前……”随后身子一软,便直直向后倒去。 殿中一时惊呼四起,芳桐更是连忙上前扶着贵妃。 可温姒宜却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周遭的一切她都听不见了。 明明一个时辰前,她还被人众星捧月般恭维着,团簇着,可眼下那一道道目光或惊疑,或探究,或震骇,皆如潮水一般越过自己,落到了那个名叫阿蘅的少女身上。 她怔怔看着父皇霍然起身,担忧地将母妃拥在怀里。 她看着裴寂的脸色由灰转白,又由白转红,更是猛地便将桌案掀翻,站起身来,脸上的血色寸寸褪尽。若非被身边的安阳侯一把按住肩头,怕是当即便要冲上前去。 也看着向来疼爱自己的父皇,此刻却丝毫未曾看自己一眼,而是径直看向那个台下怯懦的、惊恐的少女,眼底却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震动。 不过转瞬,姒宜的脑海里便有无数念头翻涌而过。 可偏偏所有猜测,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太过荒诞,太过离奇,也太过残忍。 她抓紧了扶手,拼命告诉自己,不会的,绝不会,明明只是碰巧而已。 可偏偏那样刺骨的寒意却顺着脊背,一寸寸蔓延上来,紧紧地扼住她的呼吸。 …… 事已至此,再如常举办宴席自是不可能的了。 皇帝虽一言未发,但众人好歹都是久居权势场上之人,哪里还看不明白眼前局势,今日这一场宴席,怕是再无办下去的必要了。 胡令德得了皇帝一个眼色,待昏迷不醒的乔贵妃被几位宫人小心扶去后殿后,尖细的声音便打破了殿内诡异的死寂。 “陛下有旨,今日宫宴暂罢,请诸位大人、夫人现行离宫,今日殿内诸事,未经圣谕,不得妄议半句,违者——斩。” 众人面色惊骇不定,纷纷应是便匆匆离去。 而待宾客尽数散去,殿内便只剩下一些宫妃以及几位皇嗣。 任小仪和左右两边的康妃,张嫔交换了眼色,方拿着锦帕掩口,惊异道,“若说只是巧合……怎么会有这般相似的容貌?更何况,竟连那生辰都一模一样?” 三皇子的生母康妃在宫中资历最久,生性沉稳,此刻也不禁低声感慨: “说来,当年乔贵妃的生产,原就与旁人不同……” 康妃是除了先皇后,伴驾最早之人。亦是如今后宫中,甚少亲历过那段旧事之人。 那件旧事,本便是一直秘而不宣的宫中隐秘,如今被骤然提起,几位妃嫔皆变了脸色。 毕竟无人不知,当年先皇后嫉恨迫害乔贵 妃在先,乔贵妃在忠仆护送下仓促离宫保命,以及宫外产女之事。 只是好在当年很快便找回了流落宫外的三公主,又因皇帝特意下旨封口,十余年来,也无人胆敢再提及半句。 是以,这些年纵然人人都知三公主并非降生于宫禁之中,却从未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 毕竟,三公主与贵妃颇有几分相似。 可如若当年流离失所的那个三公主,并非后来被抱回宫中的眼前人呢? 这样的念头过于惊悚,单是这般想着,几位妃嫔互相看了又看,齐齐变了脸色,却是谁都不敢妄言。 还是一直端坐席间的温栖玄终于开口,他眉眼仍旧清冷如雪,只是眼瞳却更为黯沉了些。 他看着殿中央身姿轻颤的少女,温声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 少女怔了片刻,似乎没有想到这位方才便一直静默的男子竟会亲自问她。 她慌乱伏下身子,眉眼低垂道,“回……回殿下,民女姓白,单名一个蘅字。” 白蘅。 皇帝和太子皆轻轻重复了一遍。 温栖玄又追问道,“哪里人士?” “回、回殿下,是河东道,青阳县……白家村……” “家中还有何人?” 白蘅轻轻咬了咬下唇,方道,“养父白修远,是一名秀才。数年前病故。养母姓赵,本以针线为生,上个月,也过世了。” “养父母?” 温栖玄敏锐的捕捉到了少女的羞赧与难堪,却仍细问道,“既知是养父母,可曾问过亲生父母是谁?” 众人注视下,白蘅轻轻摇了摇头。 皇帝神色肃穆,沉声道,“如实说便是。” 白蘅似终于下定决心般,这才缓缓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台上明黄色龙袍的天子,低声道: “原本是不知的。直到家母上月病逝,才告知民女并非亲生。可这几日,那些人都说,民女……民女应是……” “住口。” 就在阿蘅尾音轻颤着,将要脱口而出之时,温姒宜却冷冷地看着她。 她缓缓站起身来,秾艳至极的脸庞已然看不出半点慌乱,只是眼尾有无尽的冷意缓缓流淌。 她的目光径直落到早已面无血色的林惜玉身上。 姒宜一步步走到台下,走到尚还跪在原地的林惜玉近前。 她一身华服,头上的东珠轻轻摇晃,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轻颤的身躯,忽然便轻轻嗤笑一声。 “林惜玉,你果然一直对本公主怀恨在心,才会筹谋这么一桩大事。为了报复本公主,竟连这般荒唐的法子都能想出来。” “如今,你瞧着这一切,可是终于满意了?” 13. 玉碎 林惜玉跪在金砖之上,十指早已掐得泛白,她望着眼前盛怒之下,却依旧明艳不可方物的温姒宜,眼眶终究还是一点一点红了。 却始终未曾开口。 因为她明白,到了如今这一步,已经轮不到自己说话了。至于阿蘅之事—— 皇帝疑心已起,必会亲自定夺。 果然御座之上,皇帝轻拍了一下桌案,叫殿内诸人俱是一凛。 “姒宜,回来。” 温姒宜的脊背微微一僵。 她自幼便独得父皇宠爱,任是哪个兄弟姐妹都比不上,十七年来,皇帝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过一句话。 她按下心头的惊诧和委屈,回首看向高高在上的皇帝,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父皇——” “回来。” 那是不容置喙的天子之威。 温姒宜在原地静默片刻,终究还是敛了神色,缓步回到席间。 皇帝这才又抬起眼帘。 他的目光一一掠过神色惊疑不定的任小仪,康妃等人,最终落在那只早已被打开的木匣之上。 他这一生历经前朝夺嫡与宫变,亲见宫闱倾轧,自然不会仅凭一张极为相似的面容,空口白牙几句片面之词,便轻易定论。 良久,方淡然开口:“你养父母生前,可还有交给你旁的东西?” 白蘅早已被帝王威仪吓到面无血色,轻轻摇了摇头。 “胡令德。” “奴才在。” 皇帝轻叹一口气,旋即道,“传尚衣局掌事。” 温姒宜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尚衣局…… 她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历来宫中衣冠、织造、针黹,无一不出自尚衣局之手。尤其是皇嗣临近降生之时,自新生儿的襁褓至衣衫,皆有定制规制。 父皇,竟当真怀疑那是…… 不过片刻,尚衣局的王掌事便匆匆入殿。 她四十有余,在宫中尚衣局任差甚久,平素长乐宫有不少宫装便皆是王掌事亲手缝制的。 王掌事自知此事重要,跪伏行礼后,便双手接过那件已然泛黄的襁褓,迎着殿内明亮的宫灯,一寸寸在掌心细细摊开。 从布料,到暗纹,再到细密的针脚,甚至每一处细微的收线都不曾放过。 不知过了多久,张掌事方才重新伏在御前。 温姒宜紧紧地盯着她的脸庞,却见其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启禀陛下,此物年头虽久,可确系宫中所制。” “何以见得?”皇帝眸光沉沉。 “回陛下,此襁褓所用并非寻常锁针,而是双针并绣之法。外瞧不过一线,可内里却有双纹暗锁,经久不散。奴婢记得,此法在承平二十年前后颇为盛行,更是专用于初生皇嗣襁褓,以防婴孩挣动裂隙……” “而大约承平二十二年后,尚衣局便改用了三回锁针,是以这种双针并绣的针法,自此废止。” “此法民间可有沿用?” 王掌事却十分笃定地抬头,“因此法沿用不过短短两年,便是宫中也仅有寥寥几名绣娘熟练此法,民间……绝无可能习得。”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温栖玄,闻言也停下了指间转动的茶盏。 他神色冷清,狭长的眼睫洒落一片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缕残阳透过雕花长窗斜斜落入殿中,照得那件泛黄的襁褓愈发陈旧。 旧布无言,却重逾千钧。此刻再无人怀疑它的来历。 殿中众人各自怀着心思,谁也不敢率先开口。 姒宜抬起眼眸,将目光从那件旧物之上移开,旋即移向尚还跪着的那名少女身上。 白蘅一袭素衣,低垂着眉眼,纤细得像一枝未经风雨修饰的白梅。那是浑然不加修饰的玉骨之姿。 方才自己满心都是怒意,只觉得这一切荒唐至极。 可如今静下来再看,那双眉眼,那样的神韵,却是那粗布荆钗无论如何都掩去不了的。 姒宜眼底一阵干涩,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妃总喜欢抱着自己,轻轻抚着她的发丝,再笑着捏捏自己的脸颊,“皎皎出生那一年,宫中乱得很,母妃险些,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甚至后来她知道母妃宠溺自己到了极致,也不外乎是因为当年自己曾流落宫外、受尽苦楚的因由。 而每当再提及旧事,母妃眼底除了对先皇后的痛恨之外,便止不住庆幸叹道,“……幸而有安嬷嬷,到底是将你找回来了。” 当年之 事,她知道的不多,只能从母妃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而成,也从未仔细深究。 如今那些零零碎碎的话,却像散落四处的珠子,终于被一根细线串了起来。 再不能抑制一般,整颗心徐徐向下坠落,那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她竟然再不敢去想。 如若当年安嬷嬷路途遇到危难,那个找回的婴孩,终究还是出了差错呢? 如若…… 就在此时,一道轻轻的咳嗽声响起。 康妃脸色惨白,却俨然是想起了什么,犹疑片刻后终究开口: “说来,臣妾倒是忆起一件事。当年贵妃妹妹在宫外产女后,因情势紧急,被迫和三公主分开,后来亦先行回宫。而三公主则是半月后才好不容易被寻回来的。而那个平安将三公主带回宫中之人……” “正是昭华宫的掌事嬷嬷,安氏。” 皇帝眸色一紧,俨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几乎没有丝毫迟疑,沉声唤了胡令德,“传昭华宫安氏。朕要亲自问她。” 胡令德不敢怠慢,方才躬身退了两步,侧殿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内侍近乎是跌跌撞撞奔了进来,旋即众人注视之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 “昭华宫出事了。” 姒宜倏尔抬起头来,却见那小内侍额头死死抵在金砖之上,浑身止不住发抖。 “是那安嬷嬷……安嬷嬷方才于殿中吞金,自裁了。” 殿中烛火无风而曳,皇帝的面色终究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晌只听“砰”地一声,一声巨响在空寂的殿内骤然炸开。 御案之上的茶盏、酒器、珍馐,皆被目眦欲裂的皇帝一掌尽数掀翻在地,刹那间青玉碎裂,酒液四溅,金砖之上皆是狼藉。 皇帝霍然站起身来,脸色已然阴沉到了极点。天子震怒,满殿之人纷纷跪倒在地。 只听皇帝气极反笑,“好,好一个安氏!” “若她问心无愧,为何偏偏死在今日!查,给朕好好彻查此事!”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偷天换日!” 14. 雪满阶 后来很长一段时日,温姒宜每每忆及这一日,以及之后发生的种种,总觉得眼前犹如隔了层散不去、化不开的雾霭。 如何都记不真切。 她不记得父皇究竟是在什么时候震怒而去,亦不记得那眼眶通红的林惜玉和白蘅二人是如何被宫人请去安顿…… 她只记得御案倾覆,上好的玉器碎了一地,猩红的酒液顺着金砖蜿蜒流淌,与殿中浓郁的沉水香混杂在一处,那样甜腻的气息萦绕鼻尖,竟无端生出几分窒息之感。 近乎令她作呕。 乔贵妃昏倒,长乐宫的宫人不敢怠慢,提着宫灯、铜盆以及参汤,匆忙来去。 她自然也是要跟去守在母妃身边的。 这些年母妃虽然盛宠不衰,可到底深宫娇养,身子骨算不得康健。偶有什么头疼脑热,总喜欢将她留在身边。 她幼时顽皮,常嫌母妃啰嗦,一面坐在榻边听着母妃絮絮说着话,一面伸长了脖子往窗外望去。一心惦念着赶紧出去放纸鸢,扑蝴蝶。 每每如此,乔贵妃总会无奈地笑,伸手点一点她的额头,终究还是由着她去了。 可这一次,她才行至那十几年来走过无数次那方白玉丹墀之下,便见两名大宫女迎面走了出来。 两人皆是在长乐宫侍奉许久的老人。见了她,却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掩饰脸上那飞快闪过的一丝尴尬。 “三殿下……” “陛下有旨,娘娘惊悸未平,眼下仍需静养,任何人……皆不得入内。” 说到最后那几个字,两个宫女皆低下头去,再没有勇气看她。 温姒宜静静站在廊下。 廊外暮雪将融未融,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叮当作响,一声又接着一声。 恰好廊下宫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灯影被风吹得微微摇晃,落在她那条已经沾染上雪渍的黛绿色裙摆之上,明灭不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默默望向眼前那座她曾自由出入了十七年的寝宫。 任何人…… 原来她如今也不过是那“任何人”中的一个罢了。 再无例外。 忽然间,她便再没了向前的勇气。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芳桐的身影自殿内匆匆而过,又看着那两扇朱门在自己眼前缓缓合拢。 直至最后一点灯火,也一并隔绝在了门后。 …… 风自长廊穿过。 姒宜出了长乐宫,忽然便觉得冷意刺骨。却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回昭华宫吗? 念头方起,心间已是一阵刺痛。 单是想到安嬷嬷的名字,心便如被一把钝刀反复割开。 不过是几日前,她赏雪着了凉,又嫌那驱寒汤苦得厉害,蹙着黛眉如何也不肯喝,还是安嬷嬷笑着哄她,“……公主如今大了,可再不能同小时候一般任性。”一边说着,一边却又变戏法儿一般从袖中摸出两颗蜜渍梅子,哄着她将那药喝了下去。 可那双从前总替她拢衣添炭、梳发簪花的手,从今往后……却是再也不能够了。 姒宜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生,她何曾有过这般狼狈时候。 从来宫中上下人人都捧着她,让着她。想要什么,她都可以得到。 可不过半日,就像是噩梦一场,她忽然便醒了。 更是一切都变了。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笑。 “本宫方还想着……”任小仪扶着宫人的手,自远方宫门处慢悠悠停了下来。 她今日原是盛装赴宴,一身海棠红织锦宫装,衬得肌肤胜雪,鬓边的九翠金钗映着宫灯,在日暮下折出点点流光。 那样一张年轻娇艳的脸庞上,此刻却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见姒宜回过头来,任小仪慢条斯理地拈着绣帕,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今日原是三公主的好日子,听说那裴世子还想着今日趁早将婚事定下来,可谁曾想,倒平白生出这样一桩奇事。” “本宫方才一路行来,听见宫人们都在议论,说是这宫里竟来了位新公主。” 那双含笑的眼睛,缓缓落在温姒宜已经泛白的脸上。 任小仪轻轻叹了一声,好像是情真意切地替姒宜惋惜。 “说来也是可惜极了。裴世子身出高门,这些年待三公主也算是一片痴心,如今却偏偏冒出来又一位‘三公主’,便是本宫都替裴世子为难……恐怕眼下他正在侯府里发愁不已,不知道究竟是该娶哪一位‘三公主’呢?” 温姒宜眸光一冷,满腔憋闷至今的郁气凝在一处,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扬手便朝任小仪脸上掴去。 “放肆!” 眼见那一掌风凌厉,顷刻便要落下,任小仪身边的宫女反应极快,立刻横身便挡在主子身前,更是生生扣住了温姒宜的手腕。 若在平时,便是连任小仪都只能讪讪给自己陪笑,何况是这个身份低微的宫女? 那宫女刚欲开口,温姒宜却反手便抽出另一只手。 只听“啪——”的一声,一记耳光重重落下。 清脆得响彻长廊。 那个宫女方才还趾高气扬,如今整个人都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更是迅速红肿起来。 温姒宜缓缓收回手,一双浸了风雪的凤眸冷若寒霜,一字 一句开口。 “一个奴婢,也配碰本公主?” 任小仪眼底震怒难平,她看了眼被打得跪伏在地的大宫女,又细细看了眼温姒宜,片刻后,却忽然笑出了声。 “三公主,你这脾气倒还是半点未变。本宫就是不知,你还能猖狂到几时。” 姒宜早已转身,阔步离去。她没有再回头。 宽大的裙摆拂过廊边积雪,沾染上枯叶以及尘埃,她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想见裴寂。 也想见姑母。 眼前这场变故愈发荒唐,她再在这宫中待下去,只怕会怒火滔天。 姑母一向最是宠溺自己不过,更是明事理之人,她相信姑母断不会只会因为几句风言风语,便不要她了。 念及此,她脚步愈发加快几分,声音更因方才动怒,尚还带着几分沙哑。她吩咐一路跟着自己的松烟。 “快,趁宫门还未下钥,备车。” 松烟自是知道轻重缓急,连忙应了一声,便欲快步往宫门方向跑去。 已是迟暮,天色昏昏沉沉,却见远处似有一道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这边跑来。 那人跑得太急,几次踩着积雪,险些滑倒在地。待看清面前赶来之人,竟倏尔如丢了魂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松烟亦是一怔。 那不顾仪态之人,竟是长乐宫的太监小安子。 却见他脸色煞白,满脸更是急出豆大的汗珠。 小安子平日最是机灵不过,见了贵妃和三公主,更是殷勤至极。 此刻他却是怔怔看了眼松烟,再飞快地看了眼不远处赶来的姒宜,眼眶一霎那便变得通红。 “小安子?” 他却站在那里没有动,嘴唇张张合合,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温姒宜心底忽然升起一丝极其不好的预感。 却见小安子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音都发着颤。“三公主……” “奴才方才去太医院为贵妃取药,迎面却遇上了胡公公。” 姒宜看着小安子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宫道上,袖中带着冷意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胡令德?他说什么?” “胡公公说,方才长宁长公主府遣了人进宫。” 松烟忙抬头看了眼姒宜,那双方才还凌厉非常的眼眸骤然便亮了几分。 “姑母让人来接我了?” 小安子却没有抬头。 他细弱的肩膀颤了又颤,眼泪更是一滴一滴砸落在雪地里,融化出两道热痕。 “长公主府的人,是来请旨的。说是请陛下……暂缓三殿下与裴世子的婚事。” 15. 聆霜 冷风卷着残雪自高墙之间穿过,吹得长街尽头宫灯明灭。 连小安子伏在地上的影子,也被曳得细长而凌乱。 许久,姒宜才轻轻开口。 “你再说一遍。” 那样轻的声音,几乎要散在风里。那双向来明媚娇矜的凤眸,此刻竟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再映不出半点光华。 小安子肩头狠狠一颤,却再不敢抬头,只死死地叩在那冰冷的青砖上。 “回三、三殿下……长宁长公主府遣人入宫,请陛下……暂缓殿下与裴世子的婚事。” 那样短短一句话,却如同有人将满捧冰雪,一寸一寸塞进她心口。 温姒宜忽然忆起方才长乐宫前,任小仪掩着绣帕,眼角皆是藏不住的讽刺,那句话倒当真成了谶言。 如斯可笑。 不过数日之前,长公主府还命人一躺躺地往昭华宫送花样,送料子。 暖阁里朵朵绿萼鲜艳逼人,清香浮动。姑母紧紧握着她的手,笑着调侃她和裴寂的婚事。 可如今,不过一日,地覆天翻。 才不过一日啊。 温姒宜缓缓垂下眼,看着裙摆边沿沾染上的雪水。 这条裙子,还是数月前母妃便为自己精挑细选的料子,又命尚衣局二十余名绣娘昼夜赶制,方才赶上自己的生辰宴。 如今那细密银线皆浸满了雪水,便再不鲜亮了。 松烟平日里最是胆小不过,此刻眼眶也通红一片,声音里满是颤色,“公主……咱们……还出宫吗?” 姒宜没有回答。 她看了看四周,偌大的皇城重楼叠阁静静伏在暮色里,冷寂无比,这可是她的家啊。 可这一刻,她竟然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茫然失措。举头四望,她竟不知该去往哪里。 …… 与此同时,皇城的另一头。 胡令德手抱拂尘,停在一座宫殿之前。 “姑娘,请。” 白蘅局促地抬起头。 她方才跟着胡令德一路行来,两侧皆是朱甍画栋,重楼叠阁,晃得让她眼晕,竟全然未敢细看。 尤其是偶有巡夜的禁军执戟而过时,那些人身上铠甲相击声冷漠肃杀,她实在是怕极了,不自觉瑟缩着身子退到胡令德的身后,待人走远,方敢继续向前。 直到此刻,白蘅才第一次认真望向眼前的宫殿。 殿宇不大,更没有白日麟德殿那样的煌煌天威,院落小小的,却低调清净。 一株老梅探出墙头,瘦枝压雪,几乎垂到廊下。檐角悬着两盏宫灯,在夜风里静静燃着,照着满园梅花。 四下更是安静得只余冷风拂叶的簌簌声。 白蘅看了又看,却立在门前没有动。 胡令德回过头来。 “姑娘?” 白蘅抿了抿唇,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轻声开口: “胡公公,林姑娘已经回去了吗?” 胡令德微微一怔,旋即颔首,“已经出宫了。” 白蘅心底却划过一丝怅然。 她自小贫寒中长大,此前见过最热闹富贵的地方,也不过是青阳县的县城。 自从和林姑娘那日在药铺前偶遇后,林姑娘便对自己处处照拂,所以那日当林姑娘哭着对自己说,有一个小忙恳请她帮忙时,她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林姑娘还安抚她,说今日只是去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送那个养母留给自己的小木匣给旁人看一眼,待事情一了,便送她回青阳县。 因青阳县在上陵城郊外,路途偏远,前几日白蘅便一直借住在林惜玉家中。 她也听说林父才高八斗,是堂堂翰林大学士。府上更是宽阔又华贵,那几日白蘅自是小心翼翼,也十分感激林姑娘的收留。 可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在这里了…… 见她满面踌躇,胡令德便温声道,“陛下有旨,这几日姑娘便先歇在此处。” 白蘅不敢再说话,她随着胡令德一路走进院子,见他推开殿门,便有一阵暖意扑面而来。 殿内早已燃了地龙,几名宫女垂手立于两侧,见二人进来,俱是齐齐福身。 白蘅仍不习惯旁人对她行礼,下意识便侧过身去,几个宫女彼此皆对望了一眼。 胡令德见状,又低声吩咐了几句“姑娘初入宫,尚不懂宫里的规矩,你们仔细侍奉,万不可怠慢”之类的话,方才离开。 屋内却顿时静了下来。 鎏金铜兽中吐出一缕极细的青烟,香气淡淡萦绕着,却不似寻常人家焚的沉香,倒有一股雪后松针初燃的清苦气。 白蘅一向闻不惯熏香。却莫名很喜欢这样淡淡的香气。 几个宫女上前替她添茶,更衣,白蘅双手拘谨地交握在身前,既不敢坐下,又不敢叫人侍奉。 “……我自己来便好。” 宫女们见状,也不敢再劝,轻轻退了出去。 白蘅合衣坐在床榻之上,锦缎那样软,摸起来竟像手里握着朵云一般。 她望着一旁梳妆台上,铜镜前跳动的烛火,却莫名想到了一个月前,她为母亲,不,应是养母抓药问医之时的事。 那时养母病重,小小的青阳县求治无法,她只能孤身一人来都城上陵求医。 没曾想,那日她抓着药,一时没留神脚下的路,便和药铺门前的一个女子撞了个满怀。 她跌倒在地,头上的衣帽也跌落大半。连怀里的药包也滚落在地。 那女子本弯腰替她拾着药,却在看清她容貌的一瞬,变了脸色。 更是口中怔怔道,“果然……” 白蘅至今都不明白,林姑娘那日一句“果然”究竟是什么意思。 . 这一夜,宫中少有如此寂静之时。 亥时将尽,东宫灯火未灭。 殿外冷风愈烈,吹得廊下数盏羊角宫灯晃了又晃。 书房却静得很。 温 栖玄已换过一身月白色常服,坐在临窗那张紫檀长案之后。案上几沓书册摊开,却已很久不曾翻动过。 长青快步走了进来。 见他神色凝重,自是不敢惊扰,只垂首行礼,“殿下。” 温栖玄并未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又问,“父皇歇了?” “尚未。” 长青低声回道: “陛下单独召了林惜玉过去问话,不过半个时辰,便命人将其送出了宫。之后又宣了宗正寺、旧档司,还有承平二十一年前后侍奉过长乐宫的几位旧人,如今都还在一一盘问着。” 温栖玄静静听着。 长青抬眼看了看,略一迟疑,又道: “那位白姑娘,被胡公公带去了聆霜宫,听闻这会儿已在偏殿安置了。” 这一次,温栖玄终于掀起眼皮,清隽的眉眼里却有些出乎意料。 “聆霜宫?” 长青应是。 温栖玄缓缓将面前书册合上。 殿中静了片刻,只听得灯花细小的爆裂之声。 摇曳的灯烛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温栖玄勾唇一笑,唇畔的弧度分明浅得很,却叫长青心头无端一凛。 “父皇终究还是信了。” 长青伴侍东宫已久,自然知悉此中厉害。 聆霜宫多年闲置,却绝非寻常宫殿,前朝最得圣宠的永嘉公主便住在那里。 这些年,聆霜宫倒是一直空置着,纵是后宫再添皇嗣,皇帝也从未叫人住进去。 温栖玄的眸光落向窗外那一片隐在夜色中的宫阙。 如若皇帝只是留下此人待查,大可随意择一处偏殿便是。 可却偏偏最僻静清幽,并不顺路的聆霜宫。 这便是皇帝的态度。 当今天子疑心过重,即便今日离席时并未将话挑明,可一旦起了这样的疑心,便是再无回圜的余地。 温栖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未明的情绪,随即,修长的指节轻轻拂过桌案一角。 那里摆着一株歪歪斜斜的罗汉松,松针稀疏且参差,与满室雅致陈设格格不入。 只是盆中前几日新抽出来的一截嫩枝,不知何时轻轻垂了下来。 温栖玄伸手,将那节松枝扶正。 眼底却满是淡漠。“天家富贵,不过如此。” 温栖玄此人生性谨慎,多思多虑,更是少有这般堪称妄议之时。 长青听着,心底一阵震颤。 又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殿下,还有一事。” “长公主府上方才遣人入宫,请旨将婚事暂缓。” “三公主本还欲趁着夜色出宫,听闻此事,便径直回了昭华宫。” 向来镇定自若的男人却罕见地失了神,半晌都没有说话。 长青抬起头来,却见温栖玄神色怔忪,眸光落向窗外。那样的神情此前却从未在这张清隽似玉的脸庞上出现。 他心底不由得一紧。 16. 冷雨 长青伴侍东宫已久,却也鲜少见到如此模样的温栖玄。 然而惊疑不过一瞬,烛光昏昧摇曳,温栖玄便又恢复了那副眉目疏淡的模样。长青便只当是自己方才看花了眼。 他念及要紧之事,又道: “殿下,咱们此番回上陵属实匆忙,宁州还有不少要事待办。单是陈大人便已连送数封急函,说许多事都来不及交接,只好等着殿下。属下想着既然您明日回程已定,不如这便去安排车马。不然届时……怕是宁州那边又要一番忙乱。” 这次东宫回上陵实在仓促,单是启程之际,江南一带的不少州郡便难以交差,尤以宁州为甚。 按着既定行程,温栖玄原本还要在宁州待小半个月,可偏偏几日前忽然轻车简从,昼夜兼程赶回了上陵。 只是东宫向来诸事繁碌,便是回来后也半日不曾停歇。 温栖玄抬手按了按眉心,终是淡声道,“叫陈谦不必等孤。” “宁州河工,轻重缓急,陈谦自然清楚。” 残风裹着残雪簌簌扑打着窗纸,在长青止不住的惊讶神色中,温栖玄阖上书页。 案上长灯如豆,照着男人琳琅修长的指节,也照着那卷被翻阅得边缘已些许破旧的《大雍律》。 寂寂风雪中,男人徐徐站起身来。 月白色袍角长及曳地,他隔窗望去那团迷蒙墨色,良久方淡淡开口,只是那声音却实在疲倦得很,“至于何时启程……此事再议。” 长青愈发诧然。要知道殿下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今夜能定夺之事,绝不会留及明日。何时有过这般犹疑之时?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了眼月色下那张挺立如刀削的侧脸,终究还是将心底疑问咽了下去,应是退去。 . 温姒宜近乎一整夜都未曾安眠。 只要一阖上眼睛,那些可怖的景象便会不自觉地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 那是宴会时众人一张张望向她惊异的面孔,是骤然倒下的母妃,以及安嬷嬷伏倒在金砖上的模样…… 于是便猛然惊醒。她不可抑制地发着抖,流着泪……如此反复,直到天色将明,才倦极伏在枕畔,昏昏睡去。 再睁眼时,殿内却格外安静。 姒宜怔怔坐起身。 窗扇半开,天光灰蒙蒙地漫进来,将一室锦绣都染得黯淡了几分。 原来昨夜那沥沥风声,落得却并不是雪,而是寒气侵骨的冰雨。眼下仍未停歇,丝丝缕缕自檐角垂落,蜿蜒落在廊下青石之上。 积了整整一冬的残雪,不知何时竟被融得只剩满地狼藉。 天地皆是寂寂雨丝。 远处朱墙金瓦间隔着一层雨雾,竟然头一次生出几分陌生。 她怔怔地望着。 松烟匆匆忙忙走入内殿之时,瞧见的便是姒宜赤着脚呆呆看着窗外的模样。 那样如瀑一般的乌发散落在身后,脸色苍白如雪,眼尾分明仍残留着哭过的绯色。 昭华宫向来规矩最重,便是平素奉茶添香,也鲜少听见这般慌乱的声音。可眼下松烟却是再也顾不得许多了。 姒宜回过头去,松烟已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她的面前。 “大清早的,慌什么。” 姒宜淡淡开口,声音却低哑得厉害。 松烟的模样却不比温姒宜好多少,得了训斥,那样瘦小的肩膀低低伏在地上,细细密密的泪珠随之洒落。 “殿下……” “奴婢听闻昨夜,那白、白姑娘已经暂居聆霜宫,而方才、方才胡公公又传了旨意,说即日起一应仪仗、起居、份例……俱按公主之礼……而内务府、尚衣局、以及仪仗司的人,一大早便去聆霜宫前候着了……” 姒宜没有说话,方才她赤足站了许久,如今才觉得脚下的金砖凉意透骨,一直漫到心口。 窗外冷雨淋漓,远处宫道之上,一列内侍正撑着青盖宫伞缓缓而过,浩浩荡荡。 那是足足二十四名宫女,八名内侍,手中的朱漆托盘覆着明黄云锦,她自然再清楚不过,那是内务府拨给皇嗣的规格。 公主之礼…… 姒宜轻轻将这几个字忽然便又念了一遍。却轻轻笑了起来。 父皇竟然这般急。 明明一切都还未曾定论,昨日还说要彻查真相,可眼下却这般迫不及待地去迎另一个女儿入宫了…… 姒宜唇边笑意微收,眼底已彻底冷了下来,连最后那一丝湿润也消失殆尽。“更衣。” “去长乐宫,我要亲口问母妃。” …… 待一路来到长乐宫前,雨势又密了几分。 檐下水线垂珠,沿着汉白玉阶蜿蜒而下,宫门前那两株老梅经历一夜风雨,花瓣零零落落,铺了满地残红。 姒宜来得匆忙,身上的外衣已然淋湿大半,此刻却也什么都顾不上,提着裙裾便迈步登阶。 不过几步,昨日守在殿门前的那两个大宫女便慌忙迎了上来。 两人神色踌躇,对看了一眼方福了身子。 “三、三殿下……” 姒宜没有停步,只问了句,“母妃可醒了?” 其中叫汀兰的宫女颔首,“娘娘已然醒了。” 姒宜眼眸一亮,可不过再走了两步,那两个宫女已然再度慌乱地挡在她身前。 “让开。” “三殿下……陛下有旨,娘娘仍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擅闯……” 又是这句话。 可是如今却休想骗过她了。 姒宜伸出手指,指向殿外不远处的那架青鸾翟车。 雨声那样大,天地间细细密密,这辆车驾方才便一直静静停在那里。 四周还悬着雨过天青色的宫绦,细碎的雨珠一滴滴坠落下来,再扬进风中。 分明是公主仪驾。 可这宫中,也不过只有她自己方能有这般仪制,便是五公主和七公主的仪驾规格都要低上半级。 方才乘着这青鸾翟车之人来到这长乐宫之人,还能是谁呢? 那两个宫女顺着姒宜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 此刻长乐宫主殿内,炭火静静燃着。 角落里的三脚银兽香炉,焚着一丸鹅梨香。混杂着地龙蒸腾而起的暖意,在殿内低回游走,将殿外那一场潮寒至极的冷雨隔绝得干干净净。 白蘅已换过衣裳。 她原就身量纤弱,不过一夜,尚衣局也来不及裁制新衣,只寻了一袭月白云锦宫裙,腰间松松束着条银丝宫绦。满头乌发柔顺地挽在脑后,横插一支清淡的玉兰簪子。 可偏偏便是这样素净的一身,却显得冰肌玉骨,暗香遍生。 她静静坐在圆凳上,双手更是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眼睫低垂,却叫满室的金碧辉煌都淡了颜色。 乔贵妃和皇帝对看一眼,旋即目光回落到白蘅身上。 昨日麟德殿人多眼杂,贵妃骤然瞧见那张脸,只觉得天地崩裂,根本来不及细看。 如今方才能这般安安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那双眼睛,那样高挺的眉骨,还有低头时那一点几不可察的神色。 乔贵妃的目光一寸又一寸在那张白净的脸庞上探寻中。 她忽然便觉得心脏骤痛,竟再也呼吸不得。 乔贵妃水葱般的指甲掩着心口,只想起承平二十一年的那个雪夜。 彼时漫天飞雪,自己即将临盆,却因先皇后的追杀而一路奔逃,更是因劳顿困窘而高烧不退。 便是那样苦痛之时,她诞下了自己的孩子。 新生儿蜷在襁褓里,安静极了,不哭也不闹。 她头痛得昏昏沉沉,只来得及将那小小的襁褓接过,在孩子眉眼间轻柔落下一吻。 先皇后心狠手辣,更是恨毒了她,为了活命,她只能含泪和才出生的女儿作别,更是亲笔 在纸笺上写下公主的生辰。随后为了分散追击,便和安嬷嬷兵分两路,各自逃命。 那样惊心动魄之时,她连自己的性命险些都要保不住了,自然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所以后来的失而复得,才是那样的欢欣至极,那样的刻骨铭心。 可如若眼前几乎与年轻的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女,才是那个在雪地里险些丢了性命,后来又这些年颠沛流离的,她的真正骨血呢? 如若这些年的一切,皆是彻头彻尾的错误呢? 想到这里,乔贵妃眼眶一红,两行清泪便又扑簌着掉下来。 还是芳桐及时扶住她孱弱的身子,小心翼翼喂了她几口温热的参汤,贵妃方才缓过气来。 皇帝看着乔贵妃这幅模样,已是心疼至极,便握着她的手安抚道: “昨夜朕查了一夜。尽管时间久远,可依朕看,此事已大抵分明。” 见贵妃神色又是一颤,皇帝轻叹了声,“好在白蘅……长于河东道青阳县,这么些年,也算平安。” 贵妃听了,胸口又是一阵剧烈起伏。 青阳县。她自然记得那里…… 彼时逃难匆忙,又临近生产,她腹痛难忍,还曾在青阳县某个农户家的后院里歇息过两日。 那里贫寒至极,简直是寸草不生之地。 整整十七年,她竟这般愚蠢,养着旁人的孩子,将其视若珍宝。 而她乔明霓的亲生骨血,却在青阳县那般窘困之地,孤苦伶仃,一日日长大至今! 乔贵妃闭着眼睛,一时静默无言。 待再睁开眼时,那双向来风情万千的凤眸里,却只剩下汹涌彻骨的恨意。 那是对先皇后,还有对那个亲手弄错了自己骨肉的人,安嬷嬷的彻骨之恨! 若非安氏畏罪自尽,她是恨不得亲自便去将她扒筋抽骨方才解恨! 白蘅却还是未能从这样的震悚中回过神来。 尽管昨日她亦是辗转反侧了一整夜,可此刻亲眼见到皇帝和贵妃的态度,也足以让她震颤不已。 眼前这样高高在上之人、那样华贵美艳不可方物之人……难道便是她的亲生父母吗? 她只觉鼻尖一酸,那样的不可置信充斥着满腔胸怀。 良久,白蘅终究还是忍不住,“扑通”跪倒在地,朝着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以及早已泣不成声的贵妃重重地磕了个头。 她迟疑着张了张口,那样细小的声音便极为艰涩地发出来,可转瞬白蘅便红了脸颊,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贵妃却已连忙上前将白蘅扶起,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那一声微弱的“娘”,她自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抱着白蘅瘦弱的身躯,一下一下轻拍着白蘅的背,心里只道如此还能有什么假,眼前的少女,这便是她的亲生骨肉! 贵妃和白蘅相拥哭泣之际,珠帘之外,忽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芳桐侧首看去,只见是宫女汀兰立在槅扇之外,明明是向来镇定之人,此刻脸上却一丝血色也无。 见她望过来,汀兰如蒙大赦,连忙向窗外递了个眼色。 芳桐心中一沉,只当是外面出了大事。正欲悄无声息地退出内殿,一道低沉平缓的声音却自身后响起。 “何事。” 皇帝坐于榻旁,正随手将贵妃方才用过的那一碗参汤放回案几之上,神色瞧不出半点喜怒。 芳桐顿了脚步,心头一凛。 汀兰见状,知道再也隐瞒不得,深吸了一口气忙迈步入殿,跪下道,“启禀陛下……是三公主执意求见娘娘,奴婢们劝解未果……实在是拦不住……” 窗外的雨丝恰好静了一瞬。连贵妃的啜泣声都变得细不可闻。 只听见皇帝神色阴沉,手指轻叩桌案,发出一下又一下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闭了闭眼睛,那道沉声终于再度响起,“也罢,让她进来。” 17. 领罪 得了旨意,汀兰应声而退。 窗外细雨淋淋漓漓,打在重檐琉璃瓦上,又滴滴答答落入檐前铜缸,溅起阵阵水花。 乔贵妃看着珠帘轻晃的余韵,终于抬起通红的眼眸,“陛下……” 方才那些因失而复得生出的欢喜,悔痛,如今都化作一团无绪的愁怨……生平第一次,乔贵妃听到皎皎的名字,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明霓。” 皇帝转着指尖的白玉扳指,唤着贵妃的名讳,“她总该知道的。” 乔贵妃泣不能言,只怔怔地由芳桐搀扶着坐回那锦榻之上。 片刻之后,一阵夹杂着湿意的冷风卷着沥沥雨丝吹入殿中,将檐下垂着的湘妃竹帘掀起一角。 温姒宜缓缓走了进来。 她来得急,外头的雨又下得缠绵,海棠红的斗篷下摆早已被淋得湿透,鬓边几缕碎发亦被濡湿,贴在雪白的颈侧。 纵然如此狼狈,她的腰背还是挺得笔直,一步步踏过那曾走过无数次的织金毡毯,裙摆逶迤曳地,整个人却无半分张皇。 姒宜抬起眼眸,果然瞧见那一抹明黄正坐在殿内,与他并肩而坐之人,正是自己朝思夜想的母妃。 母妃终于醒了,她身子可大好了?昨日昏厥地那般忽然,也不知长乐宫的下人们有没有仔细伺候?…… 这样想着,她的眸光又看向母妃身边。 那里早已坐着一位少女,眉目清绝,肌骨莹白,身上的衣袍更是洁白而无一丝瑕疵。 那是平常自己的座位。 如今却被另一个人占据。 姒宜喉头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半晌,方敛了神色,叩首伏地,“儿臣参见父皇,母妃。” 殿中静了静,却无人应声。 白蘅的手仍被乔贵妃紧紧攥着,她眼睫轻颤,小心打量着脚边不远处跪着的少女。 那便是名动上陵的三公主。 昨日席间惊鸿一现,众人围簇下,她是那样的美艳逼人,自己浑然不敢直视她。 如今这样近的瞧着,却发现那张饱满明亮的脸庞,果然是极好看的。 甚至比昨日隔着人群时,更好看。 哪怕眼下那雨水淋湿了她的鬓发,却丝毫未损半分娇色,反倒叫那样夺目的绚丽,平白多出几分楚楚动人的意味来。 …… 皇帝久久没有叫起,温姒宜便一直维持着这样跪地福身的姿势。雨水顺着衣角,一滴一滴晕落在那织金毡毯上。 良久,皇帝方敛了眉目,声音疏淡而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姒宜平静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白蘅,越过皇帝,而后径直落在双目通红的乔贵妃身上,良久,方哽咽道: “儿臣今日过来,是来看母妃的。” “母妃……好些了吗?” 白蘅只觉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颤了又颤,终于还是从她的掌心中挣脱出来。 乔贵妃泪光闪烁地看着温姒宜,红唇翕动,还未开口便也哽了音色,“好些了……” 姒宜颔首,神色却平静得很。她的目光在母妃那张美艳但憔悴的脸庞上流连,半晌,方再度开口道: “儿臣很想念母妃。只是不知如今母妃,还想见儿臣吗?” 乔贵妃别过脸去,再看不得那双秾艳清媚的眼眸,手中更是紧紧地攥着锦帕。她掩着唇,拼命不发出一丝哭声。 皇帝亦望着那张脸庞。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悲悯,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昨夜,朕命宗正寺调阅承平二十年宫籍、产档,又盘问当年旧人,细查至今。” “青阳县白氏夫妇,承平二十一年冬,于雪夜得一女婴,抚养至今,此事乡里皆知。白蘅的年岁、生辰、来历,与当年失散的皇三女,一一相符。而罪妇安氏,彼时闻讯便畏罪自裁,乃此事最大铁证。” 他随手将指尖的白玉扳指摘下,仍在案几上,声响不重,却将殿内几人惊得周身一颤。 “此案,已无可疑。” 皇帝看了温姒宜一眼,缓声接着开口,却也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她。 “温姒宜。” “你并非乔贵妃亲生,亦非皇室血脉。这十七年来,你受皇家供养,享公主尊荣,并非你之过。然,我大雍皇家血统,不容混淆。祖宗法度,更是不可废弛。” 短短两句话,却是将这十七年的情分都轻飘飘的斩断了。 皇帝抬起手,侍候在一旁的胡令德便立刻上前。 “传朕旨意,即刻起,白蘅归宗玉牒,赐名温姮宓。册大雍三公主,赐居聆霜宫。” 皇帝闭了眼眸,又道,“温姒宜,削去公主玉牒,褫夺封号、金册及金宝。即刻迁出昭华宫,暂押宗人府。” 满殿宫人,尽数跪伏。 而温姒宜,只是怔怔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眼眸,看着那张如今陌生至极的脸庞。 分明数日之前,他还宠溺地点着自己的眉心,笑着问自己今岁的生辰礼可还满意…… 可如今,却什么都不作数了。 父皇这般轻易地便定夺了她的人生。 宗人府……那里昏暗不见天日,她往后余生,又该要如何捱过? 姒宜双耳嘈杂一片,一时已是什么都听不清了。 她身子再无任何力气,随即瘫倒在地。 先前随着温姒宜进来,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松烟此刻也面白如纸,伏在地上,眼泪却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白蘅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皇帝之后的言语: “……至于其罪,宗人府会依制同礼部、大理寺议处。若按《大雍律》,混淆皇嗣、紊乱宗统者,依律当诛。” 依律当诛……? 她置身于皇宫尚不足一日,眼下心悸未平,可这样的杀伐尽在帝王一句话之间,白蘅胸中不可抑制地一阵绞痛,冷汗丛生,已是又惊又惧。 却见那瘫倒在地的少女扬起脸来。 分明昨日还那样骄傲耀眼,可此刻无数晶莹的泪珠挂在那漆黑的睫羽之上,却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 她匍匐着向前,只向前伸出那保养得宜,纤纤如玉的指骨,试图去探乔贵妃花纹繁复的裙摆下露出的一双鞋尖。 “父皇……母妃……” “您们当真不要皎皎了吗?……我不是旁人,我是皎皎啊……” 那样细细的破碎的,甚至可以说是堪称绝望的声音响在殿内。 芳桐以及无数长乐宫的宫人静静听着,早已红了眼眶,不自觉地跟着泣不成声。 乔贵妃身子亦随之轻颤着,良久,那双精致的绣花鞋鞋尖微微动了动。 却是轻轻踢开了那双迫近的手指,随即便再度隐在了裙摆之下。 姒宜眼眸里的点点星光,终于尽数湮灭。 而白蘅看着这一切,不住地摇着头。 她向来胆小,幼时连经过鲜血淋漓的肉铺都怕得不敢看。这般轻易便要夺人性命,简直可怖如斯…… 终于也不知究竟是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白蘅终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许是因为跪得太急,膝盖磕在地砖之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她望向那高位之上的君主,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贵妃娘娘……” 话一出口,白蘅便不自觉地哽咽起来。她自幼生在乡下,何曾见过这幅场面。 况且眼前要死之人,并非什么罪大恶极之人,却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今日流落至斯,甚至昨日分明还高高在上,肆意明媚的公主。 “今日本是团圆重聚的好日子,怎好杀生?” “若是她今日因蘅儿而死,那女儿怕是此生都再难心安。还请陛下作主……便饶了姐姐一命吧!”这下便连皇帝和贵妃都不自觉怔了一瞬。 就在皇帝犹豫之际,却见温姒宜抬起头来。 那双漂亮得近乎妖冶的眼眸里,此刻却再没了泪水。 说来可笑,她这一生,素来最恨旁人怜悯自己。养育了自己十七年的父母,盼着她死。 而唯一为自己求情之人,却是这个不过一夜之间便尽数夺走一切之人。 “三公主。” 姒宜的声音淡淡的,却是在称呼身边的白蘅。 “不必,我不需要你可怜。” 她在满殿震惊的目光中站起身来,腰杆仍挺得笔直,神色却平静得很。她静静地直视着皇帝和贵妃,良久,方缓缓俯身,行了公主仪制的大礼。 这一拜,却拜的是大雍君主,是她这十几年来偷来的养育之恩。 “多谢陛下和……乔贵妃多年恩典。” 再抬首时,眼底最后一丝眷恋也早已散得干干净净。雨声萧萧,只听少女平静的声音响起。 “民女领罪。” …… 出了长乐宫,细雨仍旧延绵。整个宫城都笼在一层灰白水雾之中。 姒宜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往哪里。 她魂魄尽失,沿着宫道一步步往前走。 起初还有零星几个侍卫在身后跟着,她甚至在心里不住地期盼,期盼着这些人能将她带走,这样她便不必再忍受这样钻心噬骨之痛。 可许是如今的自己已落魄至极,那些侍卫跟了许久,便也相继散去。 独留她一个在雨中继续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宫到尽头,忽有一列人撑伞而来。 内侍官执伞开路,一身紫袍的安阳侯居前,神色肃穆,身后还跟着数位大臣缓步相随。 其后则是一个高大倜傥的身姿。被那些人影遮挡了大半。 他一袭玄色织金鹤纹大氅,身边一个小内侍小心翼翼地举着伞,亦步亦趋。 男子眉眼清隽风流,只是惯常带着的笑意,却凌厉了许多。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回过神来。 恰好闯入姒宜的眼帘。 四目相对,姒宜无法承受那样的目光,她慌忙别过脸去。 裴寂的身影便在那萧瑟雨幕中顿了一顿。 姒宜低着头,拼命想要在雨雾中遁形而去,事到如今,她不知道该要如何面对裴寂,面对安阳侯府。 可余光瞥到那列人即将远去,便连姒宜自己也分不清缘由,不过一瞬,她便忽然什么都顾不得了。像是将要溺水之人忽然拽住了一只浮木。 她跌跌撞撞向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跑去。 雨地湿滑,她险些跌倒,可她不能停下,一旦停下,或许便再没有了那样孤注一掷的勇气。 裙摆被雨水浸湿得沉重,那些人听见脚步,皆回身望了过来。 她三两下便快要跑到他的身前,她仰起头,眼泪早已决堤。 “裴寂!” “裴寂……是我……裴寂,你带我走吧……” 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了裴寂宽大的衣袖,铺天盖地的寒意便席卷而来。 裴寂垂了眼帘,看向那只拽紧自己衣袖的素白的手。 曾经无数次,他都魂牵梦萦的那双手,无数次,他想要紧紧将其握在手心。 身边的宫人、随侍,乃至那些大臣,皆在认出温姒宜的面庞后吓了一跳。 裴寂的喉结微微滚动,望向那双殷殷望着自己的眼眸。 却终究还是闭了眼睛。 良久,他亦伸出手去,却是一点点将自己的衣袖,从她冰冷的指尖中抽了出来。 与此同时,方才那些尚还怔愣在原地的侍从便皆迈步上前,将姒宜和裴寂隔开。 更是将那副漠然的神色自她眼前遮挡得严严实实。 男子的声音冷漠至极,隔着雨丝一起随风飘来。 “姑娘,请自重。” 18. 活下去 一连三日,宫中逢此突变,已是人心惶惶,而上陵城更是早便传得风言风语。 棠梨宫内,静得却只闻细雨。 一场寂寂细雨落了整整两日,寒意比起正月尤甚。主殿内地龙烧得正旺,角落里青玉三足香炉里静静焚着清淡的梅香,满室俱是幽幽冷香。 乳母嬷嬷笑吟吟地站在旁侧。 四皇子不过周岁,方才吃饱了牛乳,此刻正在襁褓中睡得香甜,露出圆润白嫩的一张脸,被殿中暖意薰得粉扑扑的,浓密的睫羽覆下来,叫人见了便心生怜爱。 任小仪将孩子抱在怀中,左看右看,实是喜欢得紧。 “昨夜哭了几回?” 乳母笑着答,“回娘娘,小殿下睡得向来安稳,只夜里堪堪醒过一回,应是被那雨声惊着了,好在哄了会子便又睡了。” 任小仪轻轻“嗯”了一声,“这几日天气变换,自应精心看顾着。”又为四皇子将襁褓边角细细压好,这才交还给嬷嬷手中。 “外头雨重,抱回去吧。仔细些,莫叫风扑着。” 乳母福身退下,直到那扇雕花殿门轻轻掩上,一旁的张嫔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笑了声。 “任妹妹自有了四皇子后,性子都比从前柔和温婉了。” 任小仪闻言,只低头拨了拨茶盖。盏中茶叶浮浮沉沉,细烟袅袅升起,氤氲着她的眉眼。 那双精致描摹的眼眸细细瞧了半晌,方露出一丝笑意来,“人只要有了牵挂,总要替孩子多思虑些。姐姐待五公主不也一直是尽心尽力吗?” 张嫔闻声笑了笑,眼尾的细纹便再也遮不住。 她入宫已久,多年来圣宠稀薄,好在膝下也有一个五公主,便是这些年全部的指望。自然是自小便百般呵护,在宫中精细养着。 任小仪抬起眼眸,落向窗外的细细雨丝,但见远处的宫墙都被洗成一片灰白颜色,说不出的低靡而了无生趣。 “说来,到底是二月了。往常宫里便数二月最为热闹,如今啊,我看这冬天也可算是过去了。” 张嫔自是心知肚明。 这几日宫中人人自危,却无人胆敢擅自揣摩,直到今晨那道圣旨一出—— 想来任小仪应也是心中难耐,不然也不会一大早就急急请自己过来。 念及此,张嫔神色复杂地抚了抚袖口的花边,却是轻叹一声,“陛下这回……倒当真是果决得很。” 任小仪轻笑出声,“皇家骨血,哪里便容得下半分错漏。恐怕眼下那长乐宫,早已是人仰马翻了。” 见张嫔不说话,任小仪挑了眉梢,却是娇柔一笑,“若换作姐姐,亲出的五公主流落在外十七年,而旁人,甚至还不知是谁的孩子,就这般替自己的亲生骨肉受尽尊荣。姐姐又该待如何?” 张嫔单是听着,细长的指尖便不自觉陷入手心,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脸色一白,已垂了眼睫,“自是彻骨之痛,钻心之恨。” 任小仪望着张嫔由晴转晴的模样,忽而意味深长一笑。 “说来,本宫还得恭喜姐姐一声才是。从前五公主和七公主两个在那人的威压下从来都不得安生,明明是公主之身,却不得不处处低头处世……何其委屈。如今倒也算是能真正的松口气了。” 张嫔被戳及心中痛楚,眼底的恨意更是汹涌而来,再也止不住。她攥紧手中的锦帕,已被汗意微微濡湿。 张嫔四下看了看,这才小心翼翼地向前探了几分身子,低声道:“借妹妹吉言。” “只是……也不知那林翰林家的女儿,嘴巴是否严实?” 任小仪闻言,却是慢条斯理地啜饮了口杯中清茶。 “姐姐且?将心放在肚子里去。” 那双眼眸浸满了冷意,殷红的唇娇然一笑,“这会子林家正迎接那泼天富贵还来不及,焉有杞人忧天之理?” 又道,“再说那林丫头,我瞧着倒是看似一身风骨,实则满心天真。正所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她不过听了几句言语,便想救一个可怜人,彼时更是一连几日去那间药铺附近埋伏着……如此沉不住气,依姐姐看,又何尝便是值得我们费心费力之人?” …… 暮色渐沉。 最后一点天光终于沉进重重宫墙之后,整座废殿便彻底暗了下来。 破败的窗棂早已关不严实,风一阵接着一阵,卷着潮湿的水汽灌进来,吹得残破的窗纸簌簌作响。梁间不知栖了什么鸟雀,偶尔振翅而起,黑影在墙上一闪而过,愈发显得诡寂可怖。 姒宜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里。 身上那件精致的宫装早已辨不出原来的颜色,更是沾满了污渍,冷意顺着那黏腻的布料渗入肌骨,又冷又重。连指尖都早已冻得发木。 她情不自禁便打了个寒颤。 她栖身于此已有大半日的光景,白日倒还好,偶有几缕天光自破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得满室灰尘浮动,她尚还能骗自己不过是同幼时的捉迷藏别无二致罢了。 这所宫殿位于皇城西北角,应是先帝某个宠妃生前的居所。据说那妃子后来失了神志,宫宴中便冲撞了圣驾,自此便被打入冷宫,还连累了母家,有人说这间宫殿闹鬼,便一直废弃至今。 幼时数她胆子最大,和妹妹们一起玩捉迷藏,便偷偷藏身于此。让彼时苦苦找不到她的安嬷嬷急得都掉眼泪。 没曾想,如今物是人非。 她自己也到了无家可归、终日游荡的境地。 姒宜低下头,肚子早已饿得发疼。 她一连几日都未曾有心思用膳,如今更是,连像样的食物都吃不到了。 长久的娇生惯养,让她经受不起一丁点的挫磨。胃里早便饿得发空,偏偏又一阵阵地泛着恶心。许是淋了太久的雨,额头也渐渐烫了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 起初,姒宜甚至还想着,不过便是一死罢了。她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便是这条性命,还给那温家又何妨。 可数个时辰枯坐在这里,她看着角落里的一只蚂蚁沿着墙壁一点点往上爬,却被雨水冲了下来。那蚂蚁不过停了片刻,便又继续爬着。 如此反复。 姒宜盯着那只蚂蚁看了许久,却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凭什么呢…… 凭什么就凭那些人一句话,便能左右她的生死。凭什么这十七年的光阴,一朝就成了一场再荒唐不过的笑话,又凭什么,她本无辜,却偏偏要失去性命? 姒宜轻轻闭了闭眼睛。既然如此,她偏要活着。 她还要想方设法地、不顾一切地活下去。 如今所有人都眼巴巴儿地盼着她死,那她就绝不会如此轻易地顺了那些人的意。 只是……姒宜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星空,远处忽然传来更鼓。 “咚——咚——” 一声又一声,在空旷的宫城里传得极远。 宫门下钥,今夜她自是再也出不去了。况且她如今身无分文……便是真的侥幸出了宫,想也不过是死路一条。 不知过了多久,姒宜在一片昏沉中终于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一点点扫过眼前的黑暗。偌大的皇城,她将所有那些能去的地方,都在脑海里细细想了一遍。 可却偏偏,只剩下一座宫殿。 而那里,分明是她这十七年来,都鲜少踏足的地方。< /p>单是想起那张经年清淡无澜的脸庞,姒宜便忍不住浑身发抖。 她从来都不喜欢他。 他也一样。或是更甚。 可如今……她已再没有别的退路了…… 意识尚且还恍惚着,可她的躯体却早已不受控制一般站起身来。 姒宜不顾一切地跑出了殿外,夜风扑面而来。雨势仍然丝毫未减。 她看不清脚下的路,整个人便重重跌进雨水里。积水湍急,她竟然连鞋子都跑丢了。 钻心的痛从脚心传来,姒宜却再顾不得许多,就让她再试一次……就让她再燃起那最后一点,卑微的,渺茫的,最后的希望。 …… 也不知道到底跑了多久,直到双脚都冰冷无比,再没了任何力气,姒宜终于看见前方雨丝迷蒙中,一座高大巍峨的宫殿静静矗立在月色之下,重檐飞甍,灯火长明。 东宫门前,两盏八角宫灯静静燃着,两侧各有侍卫执刀而立。 见到远处瓢泼雨中,一抹纤细的人影跌跌撞撞跑来,侍卫皆伸手按向刀柄。却在看清那个浑身湿透的女子的模样后,大惊失色,如同见了鬼一般。 姒宜却全然来不及细想,只是抬眼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明明已经走到这里,只需伸手叩响眼前那道门,一切便都结束了。可她此刻却被铺天盖地的犹豫以及恐惧侵袭。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眼下究竟在做什么…… 难道自己真的突逢变故,已然失心疯了么?为何要去求助那个从来都看不惯自己的人? 更何况,数日之前,她才那般趾高气扬地当众将他送给她的佛珠踩在脚下。 她那时确是得意忘形,愚蠢至极。 这样想着,那只才才伸出的手便不自觉向后缩了几分。 脑海中不住闪过所有可能的下场。可最终,姒宜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她要活着。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他……只要他还肯收留她。 下一瞬,叩门声终于在雨声中响起。 “笃——” 那声音轻得很,很快便被漫天雨声吞没。 却无人应答。 姒宜怔怔地看着那道门,像是终于抛却了这几年来养尊处优而成的所有自尊。 良久,她抬起手来,又敲了一次。 门前的那些侍卫应该是被她这样突兀的举动吓坏了,彼此对看一眼,却都在犹豫是否要对这个如今落魄至斯,手无寸铁之人动手。 姒宜的手早已没了任何知觉,她接连敲了数声,泪水更是早已淋湿了鬓边碎发,她近乎要绝望了,忍不住低声啜泣着。 终于,她再也没了力气,缓缓伏倒在地。 姒宜绝望地闭着眼睛,嘴巴里都是苦涩的泪水的滋味。她早便知道的,自己如今是生生被整个皇室厌弃了,没有人会救她,所有人都盼着她去死……不会再有任何例外。 而下一瞬,寂静的雨丝倏尔停了下来。 伴着“吱呀”一声,眼前那扇朱红色的殿门,缓缓打开了。 檐下暖黄的宫灯,终于透过那一道门缝,落尽满天风雨中。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远方从来,踏过廊下积水。 姒宜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雨水模糊了视线,即便如此,却也能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自灯火深处缓缓走来。 男子一袭月白色常服外,只披了件玄色大氅,手中执着一柄素色竹伞。寂寂灯火映着那张清隽冷白的容颜。 眉目依旧沉肃如雪。 只是那双眼瞳黯沉幽深,透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此刻正透过沥沥风雨,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19. 她错了 又一阵急雨掠过,夜风卷起他宽大的鹤氅,衣袂猎猎。他本就生得极白,此刻昏黄的灯影落在他的眉骨之间,整张脸便更似一块浸在冷月里的寒玉。 隔着这急急雨丝,两人一时却谁也未曾说话。 温栖玄垂眸向下。 她浑身湿漉漉的,眼尾仍残留着哭过的绯色,整个人蜷伏在青石之上,鬓发湿透,似一支被风雨摧折的海棠。 再向下,是她冻得通红的指尖,不堪一握而微微轻颤的腕骨。 她的裙摆早已泥泞不堪,繁复精细的织金暗纹尽数隐没于污泥之间。而裙摆微微散开,雨水混着些许泥污混杂在一起,只是其中竟还混了几丝鲜红。 原是她的脚受了伤。白皙细腻的脚掌,竟赤.裸着从裙摆中露出半截,恰好露出脚心一道极深的口子,混着雨水,殷红的血丝便一缕一缕晕开,在青石砖面上,漫成一抹极淡的胭脂痕。 温栖玄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眸。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距离。他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雨丝斜斜落在伞沿。也因他的走近,竹伞边沿便也为她堪堪蔽了几分雨丝。 那一方满是他气息的狭小天地,就这样为她倾斜。 寂静间,忽然听见面前的少女终于微微垂着眼睫,却哑着声音,细若游丝地开口。 “太子哥哥……” 那双黯沉的眼眸似有触动,只是里面的星光转瞬便如墨汁般晕开散尽了。 温栖玄的身子向前微倾着,刚好将她因羞赧而些许发热的脸颊尽收眼底。 姒宜实是羞怯、畏惧到了极点,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生平第一次这样唤他,没想到竟是如此尴尬境地。 蓦然间,却听淡淡的笑意自上方传来。 执伞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紧,伴着月色,苍白得近乎泛出冷玉一般的颜色。 她浑身一颤,忍不住错愕又仓惶地仰头看他。 却见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眸,一寸寸落进她早已哭红的眸子里。 那样的目光掠过她低垂轻颤的睫羽,颤抖而惨白的唇,最后落在她苍白得无一丝血色的脸上。 良久,温栖玄的薄唇勾起几分弧度。 “妹妹……” 那抹笑意实在淡极了,混杂着几分嘲弄,似浑不在意。又或是不过在慢慢品咂着,方才她那声卑微乖顺到了极致的声音。 “难道妹妹,向来便是这般求人的吗?” 姒宜颤了颤身子。 她或许天真莽撞,却并不愚钝,只一刹便读懂了男人唇边溢出的言下之意。 从前之事她的确失了方寸,况且温栖玄此人,向来最是清正守礼。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念及此,她低头嗫嚅着,又低低唤了一声。 “太子哥哥……我……” 做惯了十几年趾高气扬之人,她从未这般低过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却说得断断续续。 “从前,是皎皎……不好……” 而未等她泣声说完,男人却已缓缓俯身下来。 二人之间,不过寸许。 他的薄唇轻抿着,什么都没有说,却伸出手。亦是同时,姒宜腕间一紧。 那样修长有力的手指,已稳稳扣住了她纤细的腕骨。掌心滚烫,令她浑身都僵住了。 而男人不过微微用力,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自冰冷的青石上带了起来。 她本就头昏得厉害,如今更是似一支被风雨打湿的花枝,不堪一握。 姒宜眼前一黑,没忍住脚下踉跄,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刹那间,鼻尖擦过他的衣襟,转瞬便皆是他身上那股冷淡疏漠的松雪香气。 她几乎要跌入他的怀里。恍惚之际,她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掌微微扶正了身子。 他没有再任由自己靠近。 姒宜整个人都湿透了,衣裙沾了水后愈发沉重,风一吹,她便止不住浑身颤抖。 而温栖玄不知何时早已松开方才触及她肩膀的手,回过身,大步向庭院深处走去。那抹清俊身影很快便没入灯影之中。 姒宜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一时却拿不准是否要跟上。冷雨寂寂拍打在脸上,她望了望脚边那丝缕漫开的血丝,终究还是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 东宫的长廊很深,两侧悬着宫灯,光影寂淡,一路蜿蜒至看不到的尽头。她从来都鲜少踏足这里,多少有些局 促不安。 脚心那道伤口浸在雨水,每走一步,姒宜都忍不住轻轻“嘶”一口气。 好在温栖玄的背影虽冷漠,但走得并不快。 长廊尽头,忽有近侍提灯而来。长青远远瞧见是太子,连忙躬身行礼。 温栖玄脚步未歇,目光却淡淡扫了那盏宫灯。“退下。” 长青应了一声,他本候在内殿,久久不见太子回来,才特意来寻。正要转身退开之际,却猛然瞥见太子身后那个瘦削清艳的少女。 只是眼下那人宫裙尽湿,乌发凌乱,甚至还赤着双足,脚下一路蜿蜒着细细的血痕……不是昔日的三公主又能是谁? 长青眼瞳震颤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旁人也便罢了,可三公主不是才…… 不过心中思忖着,太子淡淡的声音已然落下来。 “今日所见,往后不准向任何人提及半句。” 长青立刻肃了神色。“属下明白。” . 姒宜跟着温栖玄跨过最后一道门槛。便有扑面而来的暖意,将她包裹其中。 她实是累极了,痛楚夹杂着委屈混杂在一起,种种心绪,却又抵不上初次踏足东宫内殿的新奇与仓皇。 环顾望去,殿内寂静极了。古朴清淡,没有一件多余的摆设,简直冷清得不像人住的地方。 温栖玄随手褪下大氅,露出那件月白色长袍,整个人仙姿玉骨般立在灯下。那道冷寂的眸光又落回到她的身上。 少女静静地垂着眼睫,本就白皙雪腻的容颜,如今更是被冻得没有一丝血色。 却莫名让人觉得那是一只淋湿了雨,平生第一次顺毛的小狐狸。 殿内满铺金砖,可她的身后,光可鉴人的地面已落了星星点点几抹猩红。 少女应是心里愧歉,眼睫洒下的阴影颤了颤,头却埋得更低了些,声如蚊呐。“谢谢。” 她实在不会表达歉意或谢意,每每低声说着,神色总是格外不自在,连小巧的耳尖都已红了大半。 光影下,那是抹诱人采撷的绯色。 男人的眸光黯了几分,堪如冰湖覆雪。却是低声唤了宫人进来。 “带她下去收拾。” 20. 触碰 姒宜的确需要好好沐浴。 带路的人是一个眼睛圆圆的宫女,模样稚嫩,性子却瞧着很是沉稳,去的却是偏殿后面的耳房。 室内简朴清净,淡淡焚着雪松,以及混杂着不知什么草木清冽的香气。 那宫女手脚很是利落,浴桶里很快便满满地皆是热气浮腾。 姒宜一件件将脏污的衣衫褪下,赤足迈入浴桶。热气扑面而来,氤氲在周遭,眼前一切便都变得雾蒙蒙的。 她实是累极了,这样久违的放松得来如此艰辛。姒宜垂下眼帘,将眼底那些湿润一一逼了回去。 她已经够丢人了。 实在不想再让旁人看到她这般无助的模样。 只是如今到底身处东宫,周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温栖玄”的气质,姒宜满心都觉得不自在。 她和他实在并不熟悉,如今置身于他的领地,她不敢洗得久了,匆匆洗净便拿干净的巾帕擦了身子。 环顾四周,角落的杌凳上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一套干净的衣衫,鞋袜。 应是方才那位宫女离去时留下的。 姒宜心中感念,匆匆换上衣物。相较于她平素穿的锦衣华服,如今的衣衫自然粗糙了不少,可眼下她已顾不上委屈,只来得及将衣襟的盘纽系好。 待回到方才的殿内时,温栖玄却已经在窗前的桌案前坐下了。 狭长的灯火静静曳着,将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愈发冷隽。 明明从前这张脸她一望过去,便觉得心底莫名生了烦躁,非要使出浑身解数与他作对才好。可不知为何,眼下再望着那张脸时,姒宜竟隐隐生出几分畏怕。 然这样的念头一起,她便觉得荒唐。 或许只是因为如今身份陡转,她还不能尚好的适应罢了。 温栖玄向来最是端方清正不过,从前她和他稍有龃龉,想来也是二人性格不合的缘故。 她立在殿内半晌,可男人只是埋头于案上书卷之中。他政事向来繁忙,有时连用膳都会忘记。 见他神色专注,姒宜不愿打扰,可思来想去,她还是上前几步,在离他一尺远的距离停了下来。 “太子哥哥……” “多谢你……收留我。” 温栖玄并未回头,可余光却轻而易举地瞥见她交错在身前的手指。 仍是方才那般茫然无措。 逢此变故,想来任谁都会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 脑海中便又应景地浮现起不过片刻,那个蜷伏在雨中瑟瑟发抖的身影。染了脏污的裙摆之下,那样白皙纤弱的足踝…… 温栖玄手中执着的笔随之一顿。 他眉心细不可察地蹙起,似乎些许懊恼自己的出神。 姒宜站在一旁,本就小心翼翼,瞧在眼里,也不禁跟着心神一颤。 温栖玄这才掀起眼帘。 少女如云的乌发已被清水洗净,因尚未干透,只取了一根素色发带半杂着。其余发丝皆柔顺地披散在身后,发梢尚且向下滴坠着几颗水珠。 一滴一滴,洇散在她身上浅樱色的衣襟之上。 那张脸颊,其上脂粉早已尽数褪去。粉黛未施,反倒露出一张毫无遮蔽的,雪白清绝的容颜。 眼梢尚且晕着浅浅的红,却似被风雨打湿而倍显羸弱的花蕊,秾丽依旧,却少了往日的艳色。 反倒生出几分诱人亲近的容色来。 东宫没有女眷,平常并没有女子服饰备着,她此刻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宫女服秩,裙幅亦不过简单几道褶皱,清减至极。她就这样换上,倒也不嫌弃。 温栖玄凝了眼眸,旋即淡淡问了句。“洗好了?” 姒宜微微一滞,似没想到他会如此问,便点了点头。“嗯。” 如此乖顺,如此纯善。 仿佛从前那些趾高气扬,恨不得将整座东宫都掀翻的人从来都不是她一样。 温栖玄又低下头去,这次却是将整个摊开的书卷彻底阖上。 他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手边的茶,半边修长的眉随之挑起。却看也不看她,又道: “伤口……” 姒宜这才想起脚心方才钻心的痛楚。 起初那道伤口尚还不能沾水,只是她到底累极了,很快便在那样令人舒服的热水中忘记了伤处。如今清理干净,穿着鞋袜,却也一时忘了痛。 姒宜到底尚还不习惯身份的转变。 更不适应的,则是和温栖玄就这样平静地说话。她压下心头的不舒服,轻声道,“不碍事的……” 温栖玄却看了眼旁侧,淡声吩咐:“去备些药膏。” 角落里值守的内侍随之应声而退。 姒宜的脸颊又微微泛起了热。不是因为别的,倒是因为那些不可避免的羞愧。 他不仅在瓢泼大雨中收留了自己,眼下还这样关心她。 或许从前便是她一直对温栖玄抱有偏见呢? 她一直娇纵任性,性子实在算不上好相与,如今自己落难,宫中人人避自己如蛇蝎,而他却是唯一一个肯这般对自己施予援手之人。 这般想着,姒宜轻轻咬着下唇。一双眼瞳湿漉漉的,“谢谢哥哥照拂……” 这话却让男人终于回过头来。 他深沉的眼眸透着几丝她看不懂的亮色,旋即站起身来,毫无征兆地向她迫近。 他身形那样高大,堪堪将她面前的烛火遮蔽了大半。 姒宜还未回过神来,便见向来清润温俭的太子,唇边挂着抹玩味的笑。他低声道,“哥哥?” “孤怎么记得,三公主不是向来最不喜欢,孤这个哥哥吗?” “哥哥”那两个字被他极重地咬着。 姒宜被戳中心事,愈发不知该如何掩藏。她又向来没有说谎的习惯,只好缓缓挤出一丝笑容。 那样的笑假模假式的,却丝毫不减半分昔日的动人。 男人眼帘垂下几分,浸了墨的眸色却直勾勾地在她如桃花笑靥般的脸庞上梭巡。 像是被她的假笑刺痛了眼睛,男人的眉眼冷了几分,修长的指尖却径直向前,伸手挑起她的下颔。 姒宜被这般突如其来的触碰唬了一大跳,刚想挣开,男人便加重了力度,迫使她无从闪避。 只能迎上那双半玩味半冷淡的眼睛。 “只是孤不明白,如今名正言顺的三公主想来正歇在聆霜宫,那孤眼前之人,又是何等身份?” 姒宜的眼眶一瞬便红了。 她早便知道温栖玄此人睚眦必报,想来更不会如此轻易便原谅她从前的那些荒唐行径。所以他收留自己,甚至刚才那些好心,都不过是做戏而已。 或许也是为了更好地羞辱自己,好报曾经那些自己对他不敬之仇。 她又愧又惧,一时强自忍了泪水,美艳清绝的容颜添了几分倔强,声音也低低的。 “太子说笑了……我……” 可她如今早已被废,还能有什么身份?细论起来,她本是死到临头之人,连此刻站在他对面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溺水之前,唯一能抓的,便却只剩面前这根看着并不牢靠的浮木。 她只能算计温栖玄心中尚还残存几丝过去的亲情。 “哥哥……” 未待她再度开口,温栖玄却敏锐地在那张脸上捕捉到了不甘的滋味。 他指尖力度倏尔加重,她一时吃痛,那双璀璨的眼眸便由此带了几分愠怒。 还是娇纵惯了才有的脾性。温栖玄心里淡淡地想。 “想留下来?“ 他似乎早已摸清如何瞬时转移她的愠怒。 如今寄人篱下,姒宜手中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商议的棋子。 见她怔忪,他唇边笑意愈发深邃。 “那便先说清楚,东宫,一向不养闲人。” 她不解地抬起眼,便瞧见他唇边溢出的几分笑意。却分明满是讥讽。 姒宜心头一跳,被他捏紧的下巴却骤然松了几分力,旋即温热的指尖自她下颔边缘划过,激得她浑身一颤。 而他温热的气息迎面扑来。 “孤身边,缺个近身伺候的。” 21. 宜奴 不过一刹,姒宜眼中闪过错愕,紧接着又是震悚。她不可置信地睁圆了一双眸子,旋即本就所剩无几的星星点点的光亮闪动片刻,终究还是彻底归于湮灭。 她双唇翕动着,却半晌发不出任何声响,良久才移开眼眸,再不愿看他一眼。 袖口露出紧紧攥在一处的指尖却早已变得青白。 她如今,早已没有说“不”的资格了。 所以如果温栖玄想要继续折辱自己,从而报复那些曾被她欺辱甚至不敬之仇的话……她似乎别无选择。 良久姒宜都只是沉默着。 殿内安静至极,忽听得桌案上一声细小的灯花爆裂之声。 她似乎被这样的响声吓到了,眼睫颤抖着,却终究还是低垂下去,在那张满是落寞的脸上洒落一片阴影。 男人不以为忤,反倒缓缓收了笑,只神色淡然地拢了拢衣袖,便向门前走去。 见他即将离去,姒宜心底一慌,终于哑声开口。 “太子哥哥……” 向前走的身影却丝毫未曾停留。 姒宜连忙上前几步,几乎是想也不想,便伏跪在他的身后。 她尚还不会宫中奴婢所行的礼仪,索性便低低伏了身子。 身上才沐浴过后淡淡的馨香就这样自后方萦绕而来,温栖玄喉结细不可察地动了动。 旋即,只听得身后响起一道分明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声音。 “东宫的月、月钱……有多少?” 那声音细若游丝,很快便消散了。 男人终于回过身来。 幽黯的眼眸在她瘦削轻颤的身子停了一瞬。望着脚畔,眼前人终于弯下去的脊背,他眼底闪过一丝畅快到近乎荒谬的快意。 多少午夜梦回之时,这一幕都曾萦绕在他眼前。 如今,竟真的发生了。 温栖玄收回视线,只淡声道: “历来东宫侍奉,每月二两银钱。若行事恭谨,讨得主人欢心,自然另有封赏。” 讨他欢心…… 她懵懂地抬起眼眸,似乎是想确认他的神色。 温栖玄坦然迎上那样湿漉漉的眼眸。 他亦清楚地看见,少女眼中,分明夹杂着些许忌惮与恨意,却又不得不屈从,可那丝倔强却如何也掩藏不掉—— 她自小便是这般。明明人前尚还做出几分示弱的模样,可心底却早已在伺机寻找报复的时机。只等着哪一日再亮出利爪,将毫无防备的他咬上一口。 那样的狡猾。 而他从前在她身上,分明已经吃过太多亏。 温栖玄垂了垂眼睛。这些年尚未浮现在眼前的痕迹便被尽数抹去。眼中方才尚且云涌的情绪一并散去。再开口时,仍然云淡风轻。 “只是你如今宗籍既除,身份被废,再以旧时姓名相称已然不妥。” 他顿了顿,方道:“宜奴。” “这便是孤为你赐的新名字。” 他嗓音疏淡,轻飘飘地从高处落下来。而后只听得几声脚步渐行渐远,殿内便陷入一片空寂。 姒宜则怔怔地伏在地上,耳边回响着那两个字。 宜……奴…… 所谓奴,附从,依属。 便连赐给她的名字,他都要将她所剩无几的高傲和自尊碾成一挥即散的齑粉。 将她从前十七年的人生,就此一笔勾销, 往后这世间,便再无温姒宜。而只有东宫一个任他差遣,连名字,都是被主人赏赐的低微宫婢。 …… 姒宜丝毫不记得这一晚,自己究竟是如何昏昏沉沉睡去的。 她只记得后来殿内又来了几个当值的宫人,将一切收拾整洁。而其中先前那个带她去沐浴的宫女,又一路带着她去了东宫西配殿后歇息。 角落处有一排清净简朴的耳房。便是她身为宫婢,从今往后的居所。 室内简陋,自然和她从前住过的地方完全不能比拟。只是好在东宫侍从向来并不多,连宫女也不过寥寥可数,所以才幸而不用和旁人同挤一间屋子。 她逢此惊变,心内恐惧难平,纤瘦的身子蜷在床榻上,脚心那道伤口,此刻才一阵又一阵地泛起了疼。 她本就淋了将近大半日的雨,不知怎么便又发起高热。冷汗细密浮起,将身上干净的寝衣很快便浸湿了大半。 迷迷糊糊间,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是极好的一个春日。 御花园里,柳色新匀。风一吹,漫天皆是甜甜的花香。 安阳侯奉旨入宫,与皇帝商议边军诸事,裴寂便跟着父亲一道进了宫。 他彼时不过七岁,到底孩子心性,抱着装着前些日子亲手从鬼市淘来的蝈蝈儿的竹笼,兴致勃勃地教姒宜如何分辨每一只蝈蝈儿的名号。 姒宜拖着腮,却俨然并无多少耐心。她只觉得那只名叫常胜将军的蝈蝈儿叫得吵极了,时不时伸出指尖拨弄两下青竹笼子。 五公主身着紫色小衫,眼巴巴儿地在一旁看着。她平日里被张贵人看得紧,好不容易出来和姐姐玩一会儿,便格外地黏人。嘴里叫着“三姐姐”,一直缠着想看那蝈蝈,一步也不肯离开。 姒宜实在被缠得烦了,正巧裴寂去远处山坡处给常胜将军寻嫩青草,她便朝着远处湖畔阴凉处努了努嘴。 “五妹妹,我之前瞧见那里有好几处金鲤鱼,浑身发光,可比这劳什子蝈蝈好看极了。” 五公主眼眸陡然一亮,果然欢欢喜喜便迈着小短腿儿向湖畔跑去了。 姒宜耳边好不容易才清静了一会儿。 左右等不着裴寂回来,她不耐地向远处望去,却忽然发现树荫下,哪里还有五公主的身影! 而再定睛一瞧,岸边不远处,一个紫色的身影此刻正在湖水中扑腾着,溅起细小的水花,却已快要没了力气。 她那时亦是个孩童,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而裴寂为了摘那几株破草叶子,却已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那青竹笼子在她怀中坠落。 姒宜什么也顾不得了,连忙招收呼救,可之前她们为玩耍时清净,特意将随行的宫人都遣退了。四处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她只好跌跌撞撞地跑着,已是紧张地什么都看不清了,远处却依稀走来两个人影。 少年彼时身量已然修长,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衣袍,自远处林间小径缓步行来。 她那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如同见到救命稻草,哭着撞进了他的怀里。 清冽的香气扑面传来。 温栖玄被撞得脚步微微一顿。待看清怀中泪眼汪汪的小姑娘,眸光蓦地一沉。 她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太子哥哥……” “五妹妹掉进湖里了,都是我……都是我让她去湖边的……” 少年怔了怔,随即抬起手,掌心的温热轻轻覆在她的发顶。逆着春光,他的指节修长,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发拂到耳后。 “别怕。有哥哥在。” 她来不清看轻那抹青色,便从眼前一闪而过,朝着那湖水疾奔而去。 随即只听得远处响起“扑通”一声。 ……后来的梦境,却莫名变得虚幻至极。 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记得大堆宫人皆赶了过来,五公主自然没事。耳边忽然又回想起那道清寂温和的声音。 “妹妹,别怕。” 亦是转瞬,那只手的力 度便加深许多,更是从她的耳畔移到下颔,一寸寸在她雪白的肌肤上辗转。 直至留下深浅的绯色印迹。 只听见他低低地笑,声音玩味又冷漠。 “……若是能讨得主人欢心,自然另有封赏。” ——姒宜猛地睁开眼眸。 窗外冷雨潇潇,不知何时又下起雨。远处天色已然有了些许光亮。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前起伏不定。 而那梦中的春光却尚还历历在目。 甚至梦中被温栖玄触碰过的地方,触感却依然清晰。只是如今,却觉得她的额头,下巴,都一点点渗出彻骨的凉意。 那样陌生而诡异的感觉,惊得她浑身颤栗,只觉得竦然至极。 她一时口干舌燥,光着脚便下榻,四处找水喝。 这时,门外却突兀传了一阵叩门声。 只听是宫女淡淡唤了声,“宜奴,时辰快到了。” “赶紧收拾妥当,随我去领宫籍。” 姒宜怔怔看了眼榻边那一套昨日退下的宫装。和从前自己那些由云锦、蜀缎精心裁制而成的衣裙相比,自然粗糙得近乎寒酸。 却是从今往后,她只能穿的衣服。 她此前从未自己更过衣,单是腰间那细窄的腰绦便很久都未能系好。 等得久了,门外宫女又是一阵不耐烦的催促。 姒宜不敢再耽搁,匆匆扎了发髻便出了门。 …… 青空尚还沥沥落着雨丝。宫道之人,宫人来来往往。 偶有几个认出她容貌的人,起初还惊诧至极,但因担着差事,也不敢过多细看,只回头悄悄瞥了几眼便低下头去。 那样的眼神,有嘲讽,有不解,还有嫌恶。 姒宜自己也明白。 不过短短一夜,她如今已成了整个皇城中最大的笑柄。 那样不住上下打量的目光简直如芒在背。她心里汩汩流着血,可又偏偏因着之前十几年的习惯,尚还未学会真正像一个奴婢,如何轻手轻脚地低头走路。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早已融入她的血液与经脉,自是一时半会儿,如何也改不了的。 那宫女走在她前头,时不时跟她低声讲几句,“……在内侍司录了宫籍,往后你便正式是东宫的人了。” 姒宜静静地听着,宫道不远处,却传来一阵欢快的低笑声。 行在前列的宫女当即便收了脚步,垂首立在廊下。姒宜有样学样,也跟着垂下眉眼。 转瞬,便见几个宫女簇拥着两个衣着鲜亮的少女缓缓行来。 两人一青一红,娉婷窈窕。 林惜玉身着一袭浅碧色织锦长裙,发间新添了支缠枝海棠金钗,在朦胧雨丝下流光溢彩。眉角眼梢都浸满了欢喜,亲切地挽着那红衣少女的手臂。 而那一抹红色,单是匆匆瞥去,便要刺痛了姒宜的眼睛。 从衣料、纹样,再到发间赤金点翠花钗,无一不是万人仰仗的公主方能拥有的仪制。 那才是如今大雍得万千宠爱与尊荣的三公主,温姮宓。 有那么一瞬,姒宜真的很想不顾一切,拔腿便逃。她的四肢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可双脚却重如千斤,如何也迈不开。 伴着那股浓烈的香气逐渐逼近,身边先前候在廊下的宫女们皆已齐齐伏倒在地。 “参见三殿下。” 姒宜俯身的动作慢了一瞬,也因如此,反倒被正巧回过头来的林惜玉瞧在眼中。她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那双向来清高的眼神落在姒宜身上的宫女服秩上,随之顿了脚步。 而她身边,昨日的白蘅,如今的真公主温姮宓,也随之看了过来。 22. 返程 只这一眼,温姮宓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眼前之人身姿依旧,如今未施妆容,愈发清淡地似一朵出水芙蓉。眼梢处那抹蕴色依旧,只是如今青衫素鬟,哪还有从前半分凤仪万千的公主模样。 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宫婢。 而林惜玉的目光却再也无法从姒宜身上移开。 尽管昨日温姒宜被废的消息便已传得满城风雨,可如今亲眼见到她这副宫女装扮,才恍然一切竟都已成真。 那个向来最是跋扈无度,屡次欺辱她,连一个轻蔑眼神都不屑于给自己之人,如今竟然当真跌落了泥里。 甚至就这般卑微地跪在她面前。 昔日春日宴上,因为她的刁难,自己颜面扫地,彼时温姒宜还曾这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 而如今,看着跪地之人那双低垂而无光的眉眼,林惜玉的眼眸一点点深了颜色。 恰在此时,方才一路为温姮宓引路的小太监直直看着那列跪伏在墙根儿处的宫女,皱起眉头。 只见众人皆恭敬垂首,唯独那个青衣宫女,不仅跪姿生涩,脊背却还崩得笔直,一看便是才入宫不久没规矩的。 如今聆霜宫乃是正儿八经的公主寝宫,所配宫人和内侍一一充盈,还特意从内侍司新调去不少太监。 这些人得了反复提点,知晓眼下阖宫便数这位“失而复得”的主子最为贵重,侍奉自然也愈发殷勤。 小太监原本便甚少接触宫中贵人,如今得了鸡毛当令箭,当即便冷笑一声,“大胆!哪里学的规矩?” 姒宜陡然一怔,跪在她身边的宫女已然白了脸色,连忙便扯着她的袖子,试图将她的身子拉低一些。 那太监却已扬起方才手中便一直握着的软鞭。 “咻——” 只见那鞭梢破空而来,分明大半落在墙头,却也堪堪擦过姒宜的肩膀。 她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晃,只觉得左肩连着手臂火辣辣地疼,半个身子都震得发麻。眼泪当即便夺眶而出。 姒宜低下头去,狠狠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四下宫人都被这声鞭响吓到了。 温姮宓初入宫闱,原本胆子便小,更是被吓得花容失色。她下意识便向前迈了一步,“你……” 姒宜整个身子轻轻颤着,飘渺的雨丝落满了她的脸颊,碎发……整个人狼狈至极。 林惜玉看一眼温姮宓,不动声色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柔声道,“三公主,这是宫规。” “身为宫婢,总该要慢慢学的。” 温姮宓的脸色变了又变,唇瓣轻轻颤了颤,终究还是没有再上前一步。 待临走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姒宜,这才狠心收回了视线,被林惜玉和诸多宫婢簇拥着离开。 空气中那缕幽香逐渐消弭。林惜玉对三公主的细语柔声也随之散开: “……裴世子如今正在聆霜宫等您呢,若是再因此耽搁了些,总归是不好的。公主还是快些去罢。” 那样柔婉的声音很快便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姒宜这才觉得身上的痛意像火烧一般弥漫开来。泪意早已模糊了视线,耳边更是轰鸣一片。 她垂着眼睫,许久都没有抬起头。直到身边的宫女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走吧。” …… 待从内侍司回来,已近午时。 倒底是二月末的天,纵有一场薄阳,也不过须臾便隐入层云。寒雨虽很快停了,冷风却不减半分,自长廊尽头呼啸穿过。 同行的宫女身上还兼着旁的差事,知道姒宜挨了打,心底并不好受,便也没再催促,只交待了一两句担差的规矩便匆匆离去了。 姒宜才踏入殿内,便有人迎了上来。是昨日带她去沐浴的宫女文湘。 “宜奴。” “殿下方才面圣回来,这会儿正在书房。长青大人才吩咐过,待姑娘回来,便过去侍奉。” 姒宜来不及收拾,只得默默前去。 书房内静极了。 地龙烧得并不旺,屋内仍带着几分春寒未散的凉意。内里并未多燃灯火,只有案边一盏羊角宫灯静静亮着。远处的屏风和博古架皆隐没在昏暗里。 温栖玄便那样安静地坐在桌案前,身上一袭鸦青长袍几乎与四周的暗色融为一体。 袖间露出一截修长的腕骨,在灯下白得堪如冷玉。那便是他身上唯一的颜色。 案上堆满了案宗和卷轴,温栖玄低着头,面前摆着杯早已冷掉的茶,神色冷清,只凝眉执笔写着什么。 姒宜定定地站着,她仍惊魂未定,此刻只努力回想着文湘此前告知自己的种种规矩。所谓案侧侍奉,到底该先奉茶还是先点灯…… 怔忪间,却听温栖玄淡淡开口: “过来。” 她抬起头,温栖玄却不看她,只向桌案旁侧看了眼。 “侍墨。” 姒宜“哦”了一声。待伸手取过桌上墨锭,方才回过神来,连忙按着宫婢的礼仪福了身子: “是……殿下。” 只是她本不会研墨,如今才抬了手臂,左肩便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入骨的疼。 她指尖轻轻一颤,手中的墨锭险些便滑落下去。 那道鞭痕虽然隔着衣衫,方才行走时尚可勉强忍耐,可如今手腕一转,整块肩骨便似生生被撕开一般。连带着半条手臂都隐隐作痛。 男人察觉到这样的异动,微微蹙了眉头,终于抬起眼帘。 眼前的砚台几滴墨渍挥洒出来,晕染在案上雪白的宣纸上。 少女低垂着眼睫,做错事一般紧紧咬着下唇。细白纤长的手指已然骨节青白。 他勾起唇角,眼底浮上几分冷清至极的笑意。 若是他从不了解她便罢了。 这些年和温姒宜相处的细节分明尚还都历历在目…… 幼时她闯了祸,明明前一瞬尚还撒着娇拽着他的衣角,终于甘愿唤他一声“太子哥哥”,而待他一一揽下那些“罪责”,狡猾的人却早已变了脸色,和裴寂手牵着手跑开了。 从先太后的花架,到落水的五公主……他曾相信她那么多回,可每一次,毫无例外,她总能轻易地将自己对她残存的信任踩在脚下。 就像当初她百般奚落、脚尖碾转那串他送给她的佛珠一样。 也是因为曾一次又一次相信她,这些年他明明身为太子,却一再陷入无比艰难的境地—— 念及此,温栖玄放下手中狼毫,起身走到她的身侧。 他身量本就高出她许多,眼前的灯影倏尔便昏暗下来。 姒宜呼吸一滞,下一瞬,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便覆了上来。 她尚在忍痛,眼下简直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兽,身形猛地一颤,整个人几乎便要跳地而起。 手腕却被他牢牢桎梏着。 他指骨修长,带着常年执笔磨出的薄茧,掌心的温热便贴上她冰凉的肌肤。 清冽的香气随即四散在她的耳边,吓得她一个激灵。 “太用力了。” 温栖玄平素声线便很低,如今落在寂静的书房里,更显清淡。 “手腕松一些。” 说着,握着她的那只手便微微施力,带动她的手腕也徐徐转动。却再自然不过,仿佛不过是在耐心教导一个笨手笨脚的宫人。 墨汁一点点在砚中晕开,浓淡恰到好处。 姒宜却早已白了脸颊。 伴着动作,痛楚顺着肩骨蔓延至整条手臂,她眼前一黑,已有细细密密的冷汗自额头渗了出来,指尖也再不受控制地随之发抖起来。 那样细微的轻颤,连带着传入温栖玄的掌中。 他垂眸看了身前的少女一眼。不过默然片刻,随即便松开了覆在她腕上的手。 “不会,静心去学便是。” “没有人生来便会侍奉。” 不待她回答,温栖玄便已然重新落座。 他轻叹一声,收了衣袍,唇边似笑非笑。 “那日你说要留在东宫,孤当你是真心悔过。如今看来,倒不过是如从前一般,敷衍孤罢了。” 姒宜懵然抬起眼眸。 他竟然以为自己是在装模作样,从而躲过差事。 也是,睚眦必报、冷面冷心如温栖玄,又怎么会真的放下从前的隔阂相信她。 一时间,被冤枉的委屈,白日受辱的恨意种种心绪纠缠在一起,姒宜握着墨锭的手一寸寸收紧,指尖几乎要陷入掌心。 她几乎克制不住地想将那墨锭朝眼前人头上砸过去。 可她不能,她如今身份卑微,断不能以下犯上…… “奴婢知错。” 她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温栖玄望着那个轻颤的身影,眼神黯了黯。却什么都没说。 恰在此时,长青快步走了进来,小声提醒温栖玄出宫的车驾已然备好。 温栖玄这才收回目光。今日他 还有要紧的事。 他敛眉挥了挥手,便起身披上那件惯常穿的玄色鹤氅。 这次手势,姒宜却看明白了,那是主子叫去的意思。 . 既然他要出门,姒宜自然也没有接着侍奉的道理。心底反倒一松。 只是身上的伤势却再忍耐不得了。 她回到住处,解开衣襟。 铜镜里,那道鞭痕果然已高高肿起,狰狞地横卧在她雪白的肩头,蜿蜒向下,一路延伸至小臂。稍一触碰,便钻心的疼。 好在昨日温栖玄命人送来的药她几乎没怎么用。不过短短两日,她便已伤痕累累。 姒宜忍着痛,将蘸了清水的巾帕擦过伤处,又小心翼翼敷了药。那药汁沁入伤口,冰凉刺骨,疼得她眼眶泛热。 只好移过头去,再不看那伤处。 她望着桌角处的曳曳烛火,忽然便觉得胸口闷痛。 明明昨日以前,她尚且觉得,这世间再无她的容身之处,能保住性命便好。更不敢想象独自一人流落到宫外的日子。 可如今遍体鳞伤,才明白这座皇城究竟有多么令人窒息。便是暂时躲到了东宫又如何?一样仰人鼻息,没有自由。 她是一刻都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姒宜的眼睫颤了颤,忽然想起一事。 昨日仓皇至极,她从昭华宫径直跑了出来。身上的衣服便也罢了,纵然布料华贵,到底破损脏污,早也不值什么。只是那时她头上的发簪,双耳的珠坠,甚至颈间的玉石吊坠…… 但凡其中任意一颗宝石,便足够寻常百姓一家数年衣食无忧。 若能将那些东西都寻回来…… 姒宜再不敢耽搁,连忙匆匆将衣衫穿戴好,朝昨日沐浴的小间寻去。 . 暮色四沉。夜风掠过长阶,不过酉时,宫城各处便已明灯高悬。 车轮碾过宫道,发出沉闷的辘辘车响。 此行仓促,他回宫不过短短几日,江南便已有数处河堤决口,天高路远,灾情却到底耽误不得。 温栖玄纵有万般安排未尽,今日却也不得不依照圣意即刻启程。 只是这一走,倒不知何时才能再回上陵。 他闭目坐于车内,长青则一路低声回禀着如今江南各州府的情形。 车架方才驶过承天门,长青余光一扫,忽然低低“咦”了一声。 温栖玄眼皮未掀,“何事。” “是安阳侯府的车驾。” 长青看了眼,这才想起今日宫中的消息,随即摇头道,“是了,今日世子爷奉召入宫,去见三公主了。” 温栖玄袖口露出的半截指尖微微一颤。 长青亦忍不住感慨,“说来,那位倒也实是可怜。” “属下今日听文湘提了句,宜奴姑娘白日去录宫籍的功夫,恰好遇见了三公主和林姑娘……聆霜宫新调去的小太监不认得她,当着众人的面,抽了宜奴一鞭。” 车厢内忽然默了片刻。 长青心里一凛。心下只懊恼道,太子殿下从前便和那位关系不甚亲近,自己倒是多嘴提这一句。 却见温栖玄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眼眸。 车内不过点着微弱的灯火,那双漆黑的眸子,便似浸在夜色里的幽潭。 “什么时候?” 长青回忆了半晌。“约莫是午时?属下其实也不……” 不过片刻功夫,男人已垂下眼睫,刚好遮蔽住那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意。 “处理了。” 长青一愣,方才明白过来温栖玄言下之意。 深宫内处处皆有脏污,东宫自然亦不干净。只是这样草率便处理一个奴才,却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长青震颤至极,又听温栖玄冷声道: “往后她的事,事无巨细,一一回禀。” 这话却愈发让长青摸不着头脑了。 他追随太子甚久,自然忘不了两年前那样一个孤风寒夜,太子曾冷冷地扔下一句,“往后昭华宫任何事,都不必再报。” 甚至这几年,太子对谁都冷清至极,对那位,更是再没了牵连。 怎么如今,却又没头没尾地这般吩咐? 长青竭力思索着个中关窍,却也不忘垂首应是。 然不过倏尔,温栖玄已抬手掀了车帘,方才还清隽冷逸的脸庞如今已变得铁青,再也遮不住面上那般的急色。 男人声音冰冷至极,“回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