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美人又崩人设了》 1. 将军开男绣坊 楚庆四年腊月。夜色深沉,风雪肆虐,狂暴地扫荡着山野,天地苍茫一片,把整座黑风砦埋进白茫茫的死寂里。 谁也不会想到,燕军会选在这样的夜里发起总攻。 苍穹之下,黑风砦烽烟弥漫,战火将那天幕燎得通红。 敌军从三面合围,箭矢如蝗,铺天盖地,扎进人肉里都听不见响,他们是要将楚军逼至绝境。 主将楚时晏嘶声下令列阵,可命令传下去,敌军像是未卜先知,每一步都堵在他们前面。 楚军阵脚大乱,上万士兵,被困在岢岚山的峡谷里,进不得,退不得。 那一夜,血浸透了黑风砦的每一寸冻土,尸横遍野,厮杀声、兵器碰撞声搅在一起,震得人耳鼓生疼。 最后是先锋营将士们葬身风雪,用血肉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把活着的人推了出去。 噩讯传至京师,天子震怒,一纸军令下来……诸位可知,这罪责归了何人? “归了何人?” 石塘镇茶楼角落里响起一道清亮的少年声。 满堂茶客纷纷扭头看了那少年一眼,又急忙转回去,仰着脖子等这故事结局。 “啪——” 说书人一拍醒木,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嘴边挂着一丝讥诮,说:“还能有谁?自然是那领兵的主将,楚时晏!” 茶楼里顿时响起一片唏嘘。 楚时晏。 这个名字,茶楼酒肆里说了大半年,翻来覆去地讲他[1]黑风砦之战,耳朵都快听出了茧。 可每回一讲,总还有人愿意听。 十三岁上战场,十六岁领兵,十八岁封将。 南楚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年轻的将军。 “那楚将军……死了不曾?”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说书人没搭腔,他端起茶碗,慢慢啜了一口,仿佛这碗粗茶是什么琼浆玉液,值得细细品味。 众人便议论开了。 “要我说,死了干净!” 斜刺里一张桌上,蓄着短须的中年汉子猛地一拍桌面,淬了口唾沫,骂道:“上千将士的命,他一个人赔得起?死都是便宜了他!” “就是!若不是先兵部尚书卢大人收养栽培,他楚时晏还在哪个乞丐窝里讨饭呢,哪里轮得到他领兵打仗?还赐他国姓,这天大的恩典。 他倒好,有断袖之癖不说,还毒杀卢大人。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养他楚时晏,倒养出条咬死恩人的毒蛇!”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拍掌应和。 中年汉子又立马接了话,“可不是,三司会审的时候,卢大人家的公子还在堂上替他求情! 换了是我,不亲手刮了他都算仁义。对这种人,还讲什么师徒情分?” 茶楼里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有人点头,有人冷笑,有人端着盘花生米凑过来听热闹。 “可我怎么听说……” 那少年的声音又响起来,声音怯怯的,“他是被人诬陷的啊,否则那卢公子为什么要替一个杀父仇人求情?” 方才骂得最凶的几个汉子面面相觑,安静了下来。 说书先生终于搁下了茶碗,面无表情地拿醒木在桌上轻轻一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客们陆陆续续散了。 那中年汉子骂骂咧咧地往外走,临走还不忘“呸”一口唾沫,“什么下回分解,人都死了,还能有什么下回。” 空荡荡的茶楼里,伙计慢悠悠地收拾桌上的茶碗,小声问:“先生,您说那楚将军,当真死了吗?” 说书人没有抬头,他合上话本,将茶碗中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说:“死了也好,活着也罢。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 人都死了,皇帝也驾崩了,如今都换了新天。 朝廷里那些事,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清呢? 窗外蝉鸣如沸,一声叠着一声,密得跟泼出去的水似的,收不回来,叫得人心烦意乱。 “林老板,林老板!” 陈府家丁气喘吁吁地跑进巷子,手里攥着几卷布样,满头大汗地冲进绣坊。 楚时晏头也不抬,“什么事?” 家丁把手里的布样往她面前一递,喘着气道:“陈老爷说了,这批绤幂[2]的绣样不行。 喜字绣得要大,要有气势!鸳鸯要成对,不能一只大一只小!还有那钱币纹,太素了,再加一圈万字纹。 十日之内,全部改完,若是耽误了吉日,我们老爷可不是好说话的!” 楚时晏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家丁瞧着楚时晏那平静如深潭的眼睛,忽然觉得脊背有点发凉,声音也不自觉地矮了三分。 “那个,陈老爷说,工钱就按给原先那家绣坊的算,加不了……” 楚时晏放下手中的花样簿,拿起那卷布样看了看,语气不咸不淡:“十日工期,哪家绣坊绣的,让他们改去。” 家丁脸色一僵,立马赔笑着说:“林老板,您这绣坊平日里清闲。 这上百块葛布,量大,您就让一让价,有生意好歹赚几个,咱们往后常来常往,您说成不成?” 楚时晏扫了眼家丁身后装在箱子中的葛布。 陈府这单,看着是百来块葛布,其实光绣样就分了三种。 按照市价,鸳鸯纹一块能卖两百文,素面撑死四十文。 可这家丁张嘴就是一钱二分银子一块统包,摆明了要压价。 她心里算着,这批活做完,刨去布料丝线,再给几个绣工包个红包,落到她手里少说也有七八两。 够绣坊里两三个月米缸里不断粮,这大暑天里每人每日还能有碗绿豆汤喝。 “成罢,先付一半定钱,概不赊账。” 家丁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讨饶道:“林老板,这,哪有先要一半定钱的……” “陈府办喜事,这点定钱出不起?” 楚时晏歪了下头,嘴角似笑非笑地,“还是说,你回去跟陈老爷禀报一声,让他亲自来跟我谈?” 家丁被这话噎了一下。 让陈老爷亲自来?那他不先挨一顿好骂?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伸手往袖子里掏出了一小锭银子,搁在柜台上。 “这是二两,您先收着。” 楚时晏看了眼那锭银子,没急着收,只淡淡道:“二两? 一百块葛布,一钱二分一块,总价十二两。定钱该是六两。” “林老板,我身上就带了这么多。” 家丁苦着脸,向楚时晏拱手作揖,“您行行好,我先给您二两,剩下的定钱,明儿我送来,成不?” 楚时晏盯着他看了一会,家丁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行。明儿这个时辰前送来,过时不候。” 楚时晏伸手,把银子收进抽屉。 “一定一定。” 家丁连声应着,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要快。 楚时晏目送他出了巷子,这才关了抽屉。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堂,帘子后面,几个伙计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瞧。 陈府家丁走出巷子时,脸上那副赔笑的嘴脸顿时垮了下来,“什么东西,一个破绣坊,十天半个月不接一单的,给脸不要脸。” 他越想越气,扯了扯被汗浸透的领口,嘴里骂骂咧咧地:“一个寡妇,带着一帮老弱病残,还真把自己当个老板了。 去街上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她那绣坊是什么地方,尽收些没人要的废料,绣出来的东西也配叫绣?” 骂完,他似乎觉得解气了些,步子也轻快了,三拐两拐,消失在人流里。 石塘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与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寻常市井的喧嚣。 镇子西边有条窄巷,窄巷深处那家铺子就是楚时晏开的绣坊,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书“锦绣坊”三个字。 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绣架,几个男人正低头穿针引线,手法还算娴熟。 “娘亲,他断了条胳膊还能刺绣呢!” 小孩的声音落在寂静的巷中,格外清脆,男人们却没有听见似的,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妇人听见,瞥了瞥嘴,拉着女儿快步走过,嘴里嘟囔着:“好好的大男人,干这女娘的活计,也不嫌丢人。再看,再看把你嫁进去!” 小孩又偷偷回头瞄了一眼,正对上那断臂绣工的目光,吓得赶紧缩回脖子,跟着母亲走了。 老木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绣他的鸳鸯图案,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目光,他,他们早已习惯。 绣坊里,楚时晏正坐在案桌前,对着一排排不同颜色的丝线发呆。 她用一根桃木簪随意挽起头发,不施脂粉,面容清秀却算不得惊艳。 眉峰微挑,鼻梁挺直,轮廓比寻常女子更显利落。 肌肤匀净健康,不过分白皙,衬得她一双眼睛格外清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坦坦荡荡,眉眼间藏着飒爽英气,既有女子的灵韵,又带着少年郎的俊朗。 引人注意的是她的手腕处,大暑天里还缠着布条,将两腕裹得严严实实。 到了傍晚,巷口几个妇人凑在一块,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不住地往绣坊这边瞟。 “听说了没,这家绣坊招的可全是男绣工。” “可不是嘛,一群大男人,日日拈针引线、描鸾刺凤,成何体统!” “我婆家妹子就在这条巷子里住,她说那些男人走路扭扭捏捏,怕是都有断袖之癖。” “啧啧啧,那老板娘一个寡妇,招这么多男人在眼皮子底下,也不知避嫌。这绣坊再好的绣品,我也没脸往里进。” “就是,清清白白的巷子,如今弄成这般光景。” 楚时晏像是没听见,她给绣品配好丝线颜色后,把那锭银子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垫了垫。 银子上头有牙印,看得出是被人咬过的旧银,她没嫌脏,拿块旧布擦了擦,收进里屋的陶罐里。 那陶罐底上原本只剩几枚铜板孤零零地躺着,这锭银子放进去,叮当声响,听着比什么话都实在。 *** 半个月后,陈府喜宴。 石塘镇首富陈老爷娶儿媳妇,儿媳妇是县令家的千金,排场大得惊人。 陈府门前的整条街都铺了红毡,沿街的树上挂满了红灯笼,锣鼓喧天,热闹非常。 流水席从陈府门口一直摆到巷子尽头,足足六十八桌,凡是来道贺的宾客,不论亲疏远近,只要递上礼单,便能入席喝酒。 一时间,陈府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楚时晏带着绣好的葛布从侧门进了陈府。 她本不想来,送货而已,可陈府管事的说,这批绣品是婚宴上用的,要她亲自来一趟,老爷看了要是满意,还能多给点喜钱。 她把葛布一卷一卷交给管事清点,管事翻看着绣样,满意地点点头,又招呼人把葛布按照绣样的不同分门别类。 陈府这场喜宴,连酒坛坛口上的葛布都分了三六九等。 最上等的酒坛口上盖着鸳鸯图案葛布,那是给石塘镇县令和与陈府往来密切的商贾。 管事清点完毕,见楚时晏准备走人,连忙拦住:“林老板留步!陈老爷说,您这次帮了大忙,务必留下来喝杯喜酒。” 楚时晏正要推辞,陈老爷已经笑呵呵地朝她走了过来。 他保养得宜,面如满月,腰腹微腆却不显臃肿,走动间自有一副养尊处优的从容气度。 “林老板,这次多亏了你,如此匆忙的时间还能将这批葛布绣好,不错。”陈老爷满脸堆笑,朝她拱了拱手。 楚时晏回了一礼,淡淡道:“陈老爷客气。” “来来来,坐下喝一杯。”陈老爷上手扯着楚时晏的衣袖,热情得过分。 还不等她拒绝,陈老爷已经招呼下人添了酒水,把她按在了席面上。 她也不好再拂人家面子,便只打算坐一坐,等宾客们散一些就走。 席面上的酒菜确实丰盛,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丫鬟们端着酒壶穿梭其间,给宾客们斟酒。 陈老爷坐在主位上,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会儿招呼这个,一会儿敬那个,忙得不亦乐乎。 楚时晏坐在角落里,瞧着县令那张方正的脸上挂着官场上惯有的矜持笑容,正与陈老爷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站在陈老爷身侧的新郎官被宾客们灌得面红耳赤,连站都站不稳。 她还看见几个商人凑在一块,低声交谈着,不时朝陈老爷那边瞥一眼,神色微妙。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切都很正常。 楚时晏低头心想,再过半个时辰,她就走。 可没想到,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席面上忽然有人惊呼了一声。 楚时晏抬起头时,面前起立的身影交叠着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见到有人倒了下去。 她跟着站起身,只见县令的面孔在一瞬间变得青白,嘴唇发紫,眼珠凸出,口鼻眼处都流出了鲜血,瘫在了地上。 “县令大人!县令大人!” 满堂哗然,陈老爷的脸一下子煞白,他扑过去扶县令,却被县令嘴角溢出的黑血吓了一跳,惊呼着:“快叫大夫,快来人!” 人群顿时乱成一锅粥。 不止是县令,紧接着,同一桌上还有两名商贾也口吐白沫,歪倒了下去。 楚时晏站在原地,指尖微颤着,她隔着慌乱的人群,注意力在七窍流血的县令身上。 这个症状, 与七年前先兵部尚书卢大人被毒害时一模一样! 2. 县令死了! 县令死了! 这个消息好似炸雷,在这片已然混乱不堪的局势里,掀起更为汹涌的惊涛骇浪。 楚时晏站在人群边缘,冷眼盯着满堂混乱中是否有幕后凶手的身影。 这场喜宴到场的书吏、衙役不少,他们连忙上前拦着躁动的人群,刑吏不敢耽搁,吩咐着班头快回衙署把仵作请来。 “让开!让开!” “唉!那谁?干啥的,快别碰县令大人!” 班头刚带着仵作挤进人群,就见有个人正蹲在县令身边,身子压得很低,手伸向县令的耳侧,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拔刀径直冲了过去。 裴济川偏过头来看着抵在眼前的刀锋,不紧不慢的站起了身来,没人察觉他将指尖银针藏进衣袖中。 他生得年轻,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目清俊,轮廓和眉眼都极其出色,狭长的凤眼中流转着一片群星争辉的星河[1],精致的鼻尖上生了一颗小小的红痣,嘴角噙着抹漫不经心的笑。 身着暗红色锦袍,衬得他肤白如玉,锦袍上以银线绣着繁复花纹,看不出形,不似实物。 袖口处滚着圈墨色镶边,配色大胆又张扬。腰间系着丝绦,其上挂着镂空香球、银铃铛、红珊瑚珠子,好几件物什。 这般张扬的打扮穿在别人身上是俗气,可他生得委实好看,邪气里混着少年狡黠,平添几分矜贵。 生得倒是俊,可惜太招摇了,这种男人靠不住。 楚时晏在心里暗暗对他评价。 “官爷别急,在下是个大夫,瞧见有人倒了,本能就想上前看看还有没有救。” 裴济川目光越过班头,在人群中迅速扫了眼,又收了回来,拍着膝上的灰,语速轻快,尾音微微上扬,莫名带着几分缱绻。 “是是是,裴大夫医术如神。”陈老爷被几个衙役搀扶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色惨白道。 “那……” 班头狐疑地瞧了眼陈老爷,又转向裴济川问道:“你瞧完了?” “完了。” “如何?” “死透了。” “……” 话音落地,连啜泣声都戛然而止,现场忽然死一样的寂静下来。 县令夫人双眼一翻,险些仰面栽倒,丫鬟忙不迭扶住她,只见她抬起手,指着裴济川呵斥道:“哪里来的黄口小儿,也敢在此处信口雌黄!滚一边去!” 闻言,裴济川老老实实地走到一旁,面上没有半分惊慌。 陈府管事命人搬来几扇屏风,在喜宴厅的一角围出块临时验尸之所,又扯了几匹红布,从梁上垂下来,将四周遮挡起来。 县令的尸身被抬到屏风后,四名衙役守在入口处,再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仵作蹲下身来,翻开县令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瞧了瞧舌苔,末了,捻起抹县令嘴角溢出的黑血,凑到鼻尖一嗅。 “劳驾搭把手,将他衣裳解开。”仵作直起身,将黑血用油纸包好,收进工具箱中,对班头道。 班头上前帮忙,将县令的外衫、中衣一并褪去。 仵作从头到脚细细查验了两遍,“像是食物中毒。” 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吴,在石塘镇干了二十多年,手艺说不上多精,但胜在老实,从不多嘴。 “何毒?”刑吏忙问。 吴仵作摇摇头,说道:“这个得回去慢慢验。眼下只能断定不是外伤所致。” 南楚不兴解剖,仵作验尸全凭眼观手摸。 这县令身上没有明显的刀伤箭疮,多半就往食物中毒上推测,至于中了何毒,那是另一回事。 屏风外,宾客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县令夫人被丫鬟扶着坐在陈老爷对面,哭得几乎昏厥。 陈老爷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还在直打颤。 这时候,刚才与县令先后倒地的两个宾客被下人扶了过来,他们也面色青灰,呼吸微弱,皮肤冰凉。 但并没有七窍流血的症状,只是嘴角溢出了黑血,血水也不浓稠。 “吴仵作,你再看看这两位。”陈老爷不知何时凑到了屏风跟前,待吴仵作一出来,上前说道。 吴仵作上前查看了一番,手指搭在其中一人颈侧,沉吟片刻,回道:“也没了。呼吸、脉搏皆无,瞳孔散大,回天乏术了。” “非也。这二人没死。” 裴济川忽然开口,众人齐齐看向他。 他不慌不忙地从人群中走出来,蹲下身,捏着其中一个宾客的手腕,解释说:“表面上这些症状,粗看确实像是中毒身亡。 可吴老,你再摸摸他的指尖,还有一丝余温。 这是假死的症状。 用药之人下的剂量不够,所以都不必治,估摸着几个时辰后,他们自己就会醒。” 吴仵作怔怔地听着裴济川在旁边说着,他没反驳,顺着裴济川所示,伸手搭在二人的指尖上,果然触及抹温热。 的确没死! 他抬起头惊讶地盯着裴济川,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裴大夫说得不错,的确还有一线生机。” 围观的众人一片哗然,方才还是三条人命没了,转眼活了俩,这起落来得太快,叫人一时不知是喜是悲。 楚时晏藏在人群中,神色凝重,一模一样的症状,又是假死药。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刑吏走出屏风,蹙着眉头看向裴济川,问起:“今晚宾客众多,敢问阁下究竟是?” “在下姓裴,名济川,一介游方郎中。”裴济川拱了拱手,笑吟吟的说着。 可周围人立马窸窸窣窣地响起议论声来。 “游方郎中?开什么玩笑,这个名字,太医院都曾递过帖子请他入值,他推拒了两次没去。” “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他去年在黑风砦给人瞧病,一次收了人二两金。 据说那户人家后来还感恩戴德地给他题了块匾。 这要是游方郎中,那天底下的游方郎中怕是都要饿死了。” …… 刑吏也听得宾客们的小声讨论,他上下打量了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怎么都不能将他与几年前在黑风砦治好瘟疫的神医联想到一块。 “裴神医……” 还不等刑吏把话说出口,一旁的陈老爷立马出声打断。 只见他朝裴济川眨了眨眼,不经意地向他使眼色,“裴神医,那既然这二人是服了假死药的缘故,县令大人是否也是如此?” 的确如此,三人是差不多的症状,如果裴济川断定另外二人没死,那么县令是否也还活着。 众人都纷纷好奇,县令夫人 也从椅子上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到了人前。 裴济川“啊”了一声,“里面那个死了,这二位没死。” “什么叫里面那个死了,为何呀,我们老爷这是造了什么孽了。”县令夫人一听,又差点哭晕过去。 吴仵作又验了县令用过的酒水、酒杯,用银针全部试过一遍,都没有发现毒物。 这个结果让他陷入了困惑。 既然是中毒,那这毒物又是从何而来,喜宴上的酒菜,经手多人,这要是挨个查下去,只怕宾客们不答应。 班头问起伺候县令这桌的丫鬟,“今晚有没有人靠近县令的酒桌,或是县令接触过什么生人? 对了,昏迷的二人是什么身份,怎么好端端能吃进假死药?” 这一连问,丫鬟下人们面面相觑。 陈老爷捏着帕子擦了擦汗,颤声回道:“是小人一同做买卖的伙伴,矿产生意。” “会不会是酒壶?听说过有种叫鸳鸯壶的器具,壶里隔成两格,一格装好酒,一格装毒酒……”有人小声提议。 陈老爷脸色顿时难看了,他忙摆手说:“大人,小的府上绝对没有那种东西。” 仵作当着众人的面验了酒壶,没有任何反应,且就是正常酒壶,并没有所谓“鸳鸯壶”的形态。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夜色渐浓,蝉鸣声此起彼伏。 宾客们又惊又怕,有人开始小声央求放他们回去。 衙署人手有限,这上百号人总不能全扣在陈府过夜。 班头犹豫再三,最终点了头,他大声说道:“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先回去。但近日都不得离镇,随时听候传唤。”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往外走。 楚时晏走在群人后面,她认得中毒的症状。 七年前,先兵部尚书卢大人死在家中时,也是面孔青白,嘴唇发紫,眼珠凸出,七窍流血。 那桩案子,至今是悬案。 而她,是那桩案子最大的嫌疑人。 *** 翌日,天光微亮,和煦的晨风轻轻地吹过,将翠绿的树叶吹得簌簌作响,晨曦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绣坊里断了臂的老木咳嗽了大半个月不见好,楚时晏昨日托药铺抓了几味药,结果后面从陈府回来时,药铺已经关门了,只得今日去取。 街上人还不多,楚时晏低垂着头,不引人注意地沿着街边走着,步子不紧不慢。 可若是仔细看,她的脚步一深一浅,像是脚上有旧伤,使不上力。 没成想,她刚走进药铺,药铺内早已有人在。 那人背对着她,正与药铺老板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侧过身来,是昨日在陈府见过的裴大夫。 裴济川今日换了身蔚蓝色的长衫,衣料的光泽与寻常布帛不同,丝丝缕缕泛着微光,在日光下会更加波光粼粼。 袖口处用鹅黄色丝线勾了几茎兰草,针脚细密,肩上挎着一个药箱,腰间直至衫底处悬着数枚拇指大小的银铃铛,微风一拂,清脆作响。 依旧是大胆又张扬的配色。 楚时晏垂眸,安静地候在一旁,余光却忍不住朝他多瞄两眼。 裴济川笑着侧身看她,声音清朗明快地:“姐姐,你是不是觉着我生得好看?” 楚时晏:“……” 3. 重逢 楚时晏顿了下,本不欲与他攀谈,怎知他是个熟不拘礼的,语气中带着少年气的热络劲儿。 她抬起头时,一缕晨曦正好洒在他的身侧,将他半张脸隐在暗处。 她忽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少年。 他嘴角微微上扬着,笑容干干净净,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虽然是打扮得太过招摇,不过倒也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这时,药铺老板将楚时晏的药材包好,递了过来,口中嘱咐了她几句煎药的时辰。 楚时晏上前接过,冲老板点了点头,随即抬脚就走。 正当两人要擦肩而过时,裴济川忽然轻笑了一声,“姐姐,你手里这药看着分量不轻,我帮你提吧?” 楚时晏摇了摇头,“不必。” “别客气别客气。” 他已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药包,动作敏捷,还顺带掂了掂,“果然沉呢。” 楚时晏看了他一眼,目光倏地一沉。 她也不是躲不开,只是刻意避免与生人接触,反倒是叫他有了可趁之机,她这手腕…… “姐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少年的语气总那么灵动又慵懒,让人想推开都不忍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1]楚时晏心想。蹙了蹙眉头,冷声道:“药包还我。” “我帮你提回去,姐姐带路?” 那人眨了眨眼睛,已经迈步往前走了,走了两步还回头看她,笑得眉眼弯弯。 楚时晏沉默了一瞬,跟着走上前。 她倒也好奇,这个人想做什么。 这一路上,他的嘴就没停过。 “姐姐,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呀?” “姐姐的衣裳配色很别致,是哪里定做的,能告诉我吗?” “姐姐是生病了吗,怎么自己出来买药。我是大夫,需不需要我帮你看看方子开得对不对?” “……” 楚时晏一句都没有回答,她只觉得这少年的嘴快赶上树上的夏蝉。 可她刻意放慢了步子,这人却像是没察觉似的,自顾自说着,懒洋洋地跟在她身侧。 有时候还微微侧过身来,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漂浮在她的鼻息间,令她头脑格外清醒。 此人昨晚在陈府喜宴上大出风头,她自是记得他,可他难不成还能记得她不成? 到了绣坊门口,裴济川惊讶道:“没想到姐姐是开绣坊的呀,我就说姐姐的眼力格外好。” 他把药包放在柜台上,转过身来,目光不着痕迹地在绣坊里扫了一圈。 几个男子本在低头做工,此刻也抬起头来,面露不善地审视着裴济川。 老江一瘸一拐地走到正堂来,从柜台上取过药包,朝裴济川道了声谢,笑嘻嘻地又补充了句:“咱们林老板出门,又领了个小徒弟回来,这个归我管嘛!” 他凑在裴济川身旁,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这少年生得也太俊了些,面如冠玉,眉目清朗,站在绣坊这群粗手粗脚的汉子中间,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美得惊人。 他心里头嘀咕:这模样,怕是整个石塘镇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姐姐,原来你姓林啊。”裴济川歪着头看向楚时晏,一脸无辜。 老江:“???” 呀,这回来个想入赘的嘞。 “我姓林,名昀安。是这家绣坊的老板。你方才说想定做衣裳,现在可还这么想?”楚时晏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似笑非笑地看着裴济川。 “当然……” 他话还没说完,后堂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眠眠!”楚时晏立马放下茶杯,快步冲去后堂,蹲下身来扶起倒在灶台边的哑女眠眠。 发现她浑身抽搐,脸上、脖子上冒出一大片红疹子。 裴济川已在楚时晏对面蹲了下来,从药箱中取出丝帕垫在眠眠手腕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 脸上早已没了方才那副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专注。 “她最近都碰过什么东西?”他问。 楚时晏摇头,她转头看向老江,老江摸了摸后颈,瞳孔微震,“好像是一批废弃的布料,眠眠今早确实在后院整理,说让我晚点去扔掉。” “布料在哪?”楚时晏问。 老江瘸着腿走去后院,将搁在板车上的旧布扯了条下来,拿到裴济川身侧。 裴济川将布料凑到鼻尖一嗅,蹙起了眉头,摇头道:“这布料,要么是染布的时候矿物颜料没淘洗干净,要么是长年累月沾着矿石粉末,里头掺的金石太重了。 人皮肉挨着久了,便会起红疹,厉害的高烧昏迷,弄不好有性命之忧。” 此言一出,众人都紧张了起来,不知该怎么办好。 裴济川目光落在楚时晏身上,他道:“先找个通风敞亮之处,我好给她施针。” 这后堂本就逼仄,平日里又要生火做饭,此刻又挤进了这许多人,愈发转不开身,实在不方便救治。 楚时晏喊了俩人将眠眠抬去她房内,她站在裴济川身侧,瞧着他从药箱中取出针包,在眠眠的手腕与颈侧各扎了几针。 手法熟稔,动作极快,一套施针下来行云流水,可见关于他医术的传言不假。 不多时,眠眠的呼吸平稳下来,身上的红疹虽没有消退,但比适才看着没有那么触目惊心。 “再内服几贴药,要不了几天,这些红疹就会消下去。” 裴济川站起身来,忽然想起楚时晏取回的那包药,问说:“你买的药,可否给我瞧瞧?” 楚时晏一愣,她递过药包,摇着头,“大抵是没有治她这个的。” “无妨,我先看看,借你们的灶台煎一下。”裴济川翻找着自己的药箱,抬脚往后堂走。 楚时晏微微颔首,她也没闲下,裴济川在挑拣药材的时候,她先生火烧水,边塞着木条,边问他:“你昨晚在陈府上……” 裴济川手上的动作微顿,他歪过头来,笑道:“是啊,那个县令的症状就是中剧毒的典型。 可另外两人却是误食了假死药。 同一桌喝酒吃饭,这似乎不大合理。” 楚时晏目光微动,漫不经心道:“也许是如你所说,是下药之人用的剂量不对。” “剧毒可不会管药量多少。” 他嘴角勾起,颇有有兴致地向她解释,“剧毒的剂量是影响死亡时辰,是一定会死。 那两人既然没死,说明他们中的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对了,我昨晚又留了会。 听仵作说,酒坛的葛布上有毒,但一时不知是何毒,于是带回衙署去验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结果……” 他的言下之意是,下毒的人目标只有县令一人。 而酒坛上覆着的葛布又是她绣坊的绣品。 这桩案子不会是冲她而来罢? 听到这个消息,楚时晏陷入了沉默。 或许县令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不论是什么,涉及到那件事与绣坊,她都想要亲自去一探。 楚时晏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裴济川愣了一下,随即莞尔道:“二十一。” 比她小五岁。 此人年逾弱冠,便已是闻名远扬的神医,当真英雄出少年。 药煎好了。楚时晏将药汤滤出来,端去喂眠眠喝下。 不多时,眠眠悠悠转醒,眼眶湿润地看着楚时晏,双手扯着她的衣袖。 裴济川上前几步,本想问她从哪里拾掇来那堆废弃布料,不料眠眠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几个含糊的气音。 她又急又慌,双手晃着楚时晏的衣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楚时晏轻叹了口气,替眠眠解释说:“她不会说话,也不识字。待她好些了,我再问问她识不识路。” 眠眠捡回来这批布料虽破旧,但料子细软,要是被不知情的拾去用了,只怕要遭罪。 裴济川微微颔首,他摆手走出屋子,回 到正堂。 只见老江朝他走来,手中端着一碗水,放在桌案上,“大夫,多谢你。这诊金……你别嫌弃。” 裴济川眯起眼,原是老江在放水碗时,将几文钱搁在水碗边上,铜钱边角多有污垢。 他笑着将铜钱推了回去,说道:“我是个游方大夫,治病救人全凭自己心意。今儿我心情好,不收诊金。” 老江感慨道:“大夫心善,喝水。” 就在这时,楚时晏从屋内走了出来,她听见二人的对话,说什么也要付诊金。 她都不知道此人目的,就这样欠下个人情,委实难以接受。 裴济川无奈,最后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他格外青睐楚时晏身上这件衣裳的配色,觉其不俗,与市面上那些成衣都不太一样。 他便想让绣坊给他也做一件,哪知这里不做成衣,全身扫了个遍,将自己肩头的药箱取了下来,问:“那给我这药箱上绣个花样总成吧?” 老江欲言又止地看向楚时晏。 楚时晏抿着唇,终道了声“成罢”。 裴济川利落地将自己的药箱放在桌上,拱了拱手,说:“那我改日来取,顺道再给那小姑娘瞧瞧。” 话音落下,他便抬脚走出绣坊。 老江正纳闷楚时晏为何要答应他这个要求。 付了诊金两清便是,何苦同意给他绣什么样式,岂不是也给了人纠缠的机会。 “他一次诊金要收二两金[2]。” 楚时晏淡淡地说道,将他的药箱提到了绣架前。 “多少?” 老江顿时瞪大了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楚时晏,一脸不敢置信。 楚时晏适才也是刚想起来,昨晚有俩人在她面前讨论过裴济川,说他给谁家看诊时,收了人二两金。 把她这家绣坊卖了都不够人一次诊金。 早知他说不收诊金时,自己就不开口了,偏偏把话说出去了,才想起来这档事,悔也晚了。 但他这人当真怪,也不能怪她急着想撇清干系。 *** 入夜,月上中天,月光细碎地洒在窗外的树枝上,流萤飞舞着从窗边飞过,青蛙的叫声与蝉鸣声纠缠在一起,此起彼伏。 黑暗中,整个镇子都陷入了浅眠。 平日里门庭若市的陈府,这两日府门紧闭着,红绸喜布都已经撤下,檐下悬着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里晃动着。 衙署里也没派人看守着,府门前就几个家丁,打着哈欠靠在门柱上,眼皮渐渐沉重。 楚时晏从后院墙头翻进来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来过陈府送货,当日走的就是后院,知道路线。 她想着县令的尸体不可能停放在前院中,大抵是暂时收殓在某间厢房里。 楚时晏瞧瞧摸索过去,小心避开巡逻的家丁。 她蹙着眉头,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何执着于亲眼瞧县令的尸体。 只是这桩案子与她当年经历那桩太像了。 当年自己没能亲眼见卢大人最后一眼,这两年总在想,尸体上会不会藏着什么证据。 所以今晚冒着危险也要上陈府一探。 思及此,她正要往另一侧走去,府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知府大人有令!封锁陈府,任何人不得出入!” 洪亮的声音惊醒了整座陈府,紧接着一批人马涌入,火把的光芒正好围了陈府一圈。 陈府上下顿时乱成一团,各种脚步声、兵器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吵得邻近几家府邸上也亮起了灯。 楚时晏脸色微变,她来不及多想,忙闪身躲进一间黑暗的厢房里,从门缝处往外看。 只见一名身穿官袍的青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陈府,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带刀侍卫。 那人莫约三十来岁,身形高大伟岸,肩背宽阔,脸上剑眉斜飞入鬓,目若寒星,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杀伐之气。 楚时晏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会是他? 4. 多年不见的徒弟 卢孟鸿。 先任兵部尚书的独子,也是她的徒弟。 自从卢大人死后到今日,她与他都没有再见过面。 怎么偏偏这么巧? 她躲在离京师这么远的小镇上,竟然还能在这里遇到。 楚时晏蹙起了眉头,官兵包围陈府,她只好先静观其变,再借机想办法脱身。 怕只怕,这桩案子真的是冲她而来。 陈老爷匆匆披了外袍,朝卢孟鸿迎上去,满脸谄媚,“指挥使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县令的尸体在哪里?”卢孟鸿打量着陈府四周,没有理会陈老爷的奉承,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陈老爷脸色一僵,忙回复说:“回……回大人,在后院的冰窖里……” “带路。” 卢孟鸿大步往前走,陈老爷看着他的脸色,心跳如擂鼓,紧紧随侍在一旁,伸手示意着方向。 炎炎夏日,尸体不易存放。 楚时晏躲在房中,听着院中的对话,才知陈老爷早已将尸体挪放至冰窖中。 难怪她方才找遍了厢房都没有寻见。 一行人来到冰窖中,只见县令大人的尸身安放在床板上,四周都堆着着硕大的冰块,白雾缭绕,阴森十足。 卢孟鸿瞥了眼陈老爷,手指指向床板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老爷拢了拢外袍,详细地解释说:“大人,您可一定要给县令做主啊,他这是被人给谋害了。 昨日小儿喜宴,竟然有人敢公然下毒,害死了县令大人,还想扰得草民府上不安宁。 至于这冰窖,是草民斗胆安排。 夏日酷暑难耐,草民是担心尸体腐烂太快,这才暂且安置在此处。” 陈老爷说完,又看了眼捕头,小心翼翼地说起天色已晚,不如众人先在府上安寝,等明日天亮了再细细查验。 捕头点头称是,毕竟在场之人谁也想不通,一个乡镇的县令死了,怎么就惊动了知府大人和卢指挥使。 “不行。” 怎料,卢孟鸿一口回绝。 他接着分析说既然县令是被谋害,那凶手作案之后,十有八九会返回现场观察动静,甚至取走遗漏的线索。 昨晚是行凶当夜,现场混乱,凶手可以趁乱逃离现场,那么今夜便是凶手折返的最好时机。 卢孟鸿此行,是受了上峰之命来调查石塘镇县令暴毙一事。 他先前去了县令府上,不料县令夫人说尸体并未挪回府上,而是留在了陈府,故而到达陈府晚了几刻。 卢孟鸿先命令随行医官再去验尸,他则与陈老爷回到事发地点重新搜寻证据。 医官验尸完毕后,回到卢孟鸿身边回禀,县令的确已于昨晚中毒身亡。 陈老爷在旁听到这话,眼底划过一抹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因而没有人发觉。 卢孟鸿看向陈老爷,冷声质问道:“府上可有进贼?” 陈老爷:“???” “敢问指挥使大人,您这是何意?” 陈老爷话音落下,只见卢孟鸿的手下呈上一张宣纸,上头是枚鞋印子。 这让陈老爷更加摸不着头脑,他好奇地看向卢孟鸿。 卢孟鸿简短地说:“在后院围墙边发现的,痕迹新鲜,分明是不久前刚留下。 既然你说,府中不曾进贼,也没有生人。 那这枚脚印,我判断便是凶手留下,此人应当还在府上。 于是未提前说明,就已下令关闭府门,不许任何人出入,还请陈老爷见谅。” 陈老爷吃了一惊,连忙扶住身旁管事的手腕,拿着手帕擦拭了额间的汗水,“不敢不敢,还是大人英明睿智,草民望尘莫及。” 这枚鞋印不大,像是个瘦弱男子,也有可能是做粗活的女子……不过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卢孟鸿一挥手,安排侍卫们一间间屋子搜查过去,尤其是暗着的屋子,越有可能藏人,命他们都小心些。 此外,他还让管事去把府上的男丁都叫到前院,一一比对鞋底。 楚时晏正躲在屋子里,内心暗叫不好,正想着该怎么脱身时,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陈夫人? 丫鬟手中举着灯笼,橙昏的光映照在她们二人脸上。 还不等楚时晏有所动作,只见陈夫人朝她丢来一件侍女的衣裳,冷着脸让她换上。 楚时晏飞快地转身隐入屏风后面,换上了衣裳,视线微低地向陈夫人看去。 陈夫人站在她身前,眉眼间全是暗涌,她上下打量了楚时晏一番,目光从她未施粉黛的脸,再移到她手中捧着的那身粗布衣裳,眼底掠过轻蔑与嫌恶。 她大概是把楚时晏当成陈老爷在外头养的小妇人了。 明明心里头比谁都恶心,可她还是选择帮助楚时晏。 这不是出于善意,只是怕家丑外扬,替自己遮羞罢了。 “你若是不想被外头的大人当作杀人凶手抓起来,就安分地跟在我身边。”陈夫人小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楚时晏安静地站到了陈夫人身后,从侍女手中接过另外一只灯笼,低垂着眉眼。 陈夫人在侍卫的盘查下,回答的滴水不漏,侍卫果然没再怀疑。 可是令楚时晏没有想到的是,陈夫人直接带着她来到了院中,“老爷,这么晚了,怎么不招待大人们先歇息?” 陈老爷拧着眉头,冷眼瞪了陈夫人一眼,“你个妇人懂什么,宏骏如何了?” “裴大夫还在房中诊治,我听着外头动静这么大,出来瞧瞧。” 楚时晏眼色微变,裴济川也在府上? 卢孟鸿听见旁边的动静,将目光投了过来,楚时晏低着头隐在陈夫人身后。 虽说这些年来因为体内的毒物令她容貌渐改,自己与卢孟鸿也多年未见,卢孟鸿是绝对不会认出她来,可她还是有些不敢面对。 毕竟,当年是她的一时动容,让人钻了空子,酿成大祸。 “令郎身子不适?”卢孟鸿问。 “从小的病根,倒也不是什么大病。”陈老爷拱了拱手,回复说。 就在这时,侍卫前来回禀:“大人,并未发现与鞋印相符的仆人。” 卢孟鸿眯了眯眼,不动声色道:“是我思虑不全,那鞋印也有可能是做粗活的女子。 陈夫人适才提到院中动静太大,或许已经惊动了凶手,他扮作府上的丫鬟也未可知。 去将侍女们都唤来这里,都查验一番。” “大人,民妇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陈夫人欠了欠身,朝卢孟鸿说道。 “什么?” “这府上的丫鬟,虽说都是签了卖身契,但到底都是清白人家的女子。 这光天化日之下,被男子们看了双足,日后赎身,还如何嫁人? 不如请府上的老 嬷嬷来看罢。” 陈夫人语气不卑不亢,端的是一副端庄贤惠模样。 还不等卢孟鸿发话,陈老爷立马出声打断了陈夫人,他呵斥道:“放肆,你这像什么话。 大人们这是奉命查案,哪有你说的这般不堪。” 卢孟鸿皱了皱眉头,他目光扫了眼身后一个低眉顺目的小厮。 小厮立马摘下了帽子,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烛火映照下,那张本来就生得清秀的脸,此刻没了帽檐遮挡,眉眼间的柔美便全然显露出来。 竟是个女子!众人纷纷吃了一惊。 她朝陈夫人微微一笑,赞同道:“夫人说的在理。在下亦是女子,由我与嬷嬷一同来验证,既不坏了规矩,也不叫这些姑娘们难堪,可好?” 陈夫人微微一怔,随即看向卢孟鸿。 卢孟鸿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动作快些。 随后,一个接一个的侍女走入厢房中,在屏风后脱去鞋袜,对着那鞋印比对,过程安静又迅速。 楚时晏排在队伍中,深吸着气,她将目光落在那名女子身上,眉毛细长,眼眸如秋水,眼尾略略上挑,她看着人时似笑非笑,不经意间便能勾走人的魂,是个容貌极出挑的女子。 但楚时晏此刻的观察是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她。 不……应该说,近来她见到的所有生人都格外眼熟。 正想着便轮到了她,楚时晏上前半步,褪去鞋袜,脚踝处缠绕着数圈的绷带暴露在三人的视野中,细看还有血迹在往外渗,嬷嬷问道:“这是怎么了?” “今早撤红绸时,不小心磕伤了脚。刚才被唤来院中时,有些着急,伤口有些裂开。” 楚时晏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她的声音低低地哑着,不算难听,但也不好听,比起女子来说,是粗犷[1]。 “你去歇着罢,下一位。”女子没让楚时晏对比鞋印,大抵是觉得她脚都受伤了,又怎么会去翻围墙。 故而不在怀疑之中。 楚时晏低垂着头,不紧不慢地走开了。 就在方才,她趁人不注意,将自己脚踝上的布条取了下来,寻了块锋利石子,动作麻利地将脚脖子上给划了道口子。 否则被盘问起来,看到她布条下被挑断的脚筋……定然难以脱身。 那名女子与嬷嬷查验了半日,侍女中也没有人与这枚脚印相符。 全府上下都没有找到这枚鞋印的主人,卢孟鸿听到这个消息后并不吃惊,他沉吟片刻,淡淡说道:“这凶手多半还有帮凶。” 他转向陈老爷,不容置疑道:“从今日起,府中只进不出。若要采买东西,列了清单报上来,由我批人统一购置。” 陈老爷连连点头,额头上又已经布满一层细汗。 医官那边也没闲着,他将县令出事前用过的东西全部验了遍,最后查出是酒坛子上的葛布有毒。 可自己暂时还辨不出是何种毒物,得带回去后,再寻药材来试验。 “启禀大人,这葛布上有毒物,且小的看了,只有绣着鸳鸯的葛布上有毒。”医官将绣着鸳鸯的葛布悉数呈上,向卢孟鸿复命。 “是什么毒?”卢孟鸿目光落在葛布上,问道。 医官立马支支吾吾起来,“这……小的暂时还没有辨出是何种毒。” 卢孟鸿正要开口,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5. 破绽百出的案子 “假死药嘛!” 听着这道声音,众人循声望去,裴济川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双手环胸,嘴角噙着一抹弧度,目光直直地落在卢孟鸿的脸上。 卢孟鸿眯了眯眼,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姓裴,名济川,一介游方郎中。”裴济川朝他拱了拱手,语气却不甚恭敬。 “郎中?” 卢孟鸿上下打量了一番裴济川,将目光投向陈老爷,接着说:“陈老爷不是说府上没有生人吗?” 陈老爷赔着笑,向卢孟鸿致歉,他伸手介绍着裴济川的身份,“启禀大人,这位乃是为小儿治病的大夫,医术高超,且已经不是第一回来府上了。 故而方才草民未将他当作生人,还望大人见谅。” 卢孟鸿将托盘中的葛布取过,举在两人面前,语调冷了几分:“你说这是什么?” “假死药。” 裴济川勾了勾唇,刚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站在卢孟鸿身旁的捕头警惕道:“你做什么?” “嗯?” 裴济川吹着火折子,将火苗举在卢孟鸿手中那块葛布下方几寸的位置,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陈夫人身侧。 他收起了玩味的笑意,转而耐心解释说:“这假死药的主要成分就是曼陀罗,通常混入酒水服用,酒能助药力迅速发作,使人陷入深度昏迷。 待几日后,服下解药就能转醒,宛如死而复生一般。 不过这药的关键在于剂量控制。剂量若是高了,真死;剂量稍有不足,人中途就醒了。” 裴济川说话间,被加热的这块葛布上出现了变化。 原先黄色的丝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蓝色。 紧接着又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臭味,像是什么动物的……气味臊得令跟前的人纷纷捂起鼻子。 卢孟鸿收起葛布丢在案上,神色严峻,裴济川也灭了火,站在一旁,拍了拍手,似笑非笑地,“大人不必怀疑这葛布,这上头假死药的剂量不足,死不了人。” 卢孟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好笑道:“你倒是着急撇清做这葛布的人的嫌疑?” “我只是实话实说。” “照你这么说,县令身亡,与这假死药毫无干系?或许是他那杯酒中的剂量不对呢。”卢孟鸿提出疑问。 “大人,昨晚的仵作都已验过了,酒杯、酒壶中可没有毒。而且以县令当时的死状,那是中了剧毒。” 纵使裴济川说得这样信誓旦旦,但他依然觉得与这假死药有所关联。 因为当年他的父亲也是这样的情况…… 要不是父亲误喝了那杯下了药的茶,死的有可能是他。 裴济川不再看他,转头朝陈老爷说道:“我给令公子诊治途中,想唤人去打盆热水,不料门口一个下人都没有。 这位大人查案,也不需要这么多人看着罢,可否遣几人回去?” 在裴济川说出葛布上沾着假死药的那刻,陈老爷的脸色就已经煞白,额间一直在冒汗,任凭他怎么擦拭也止不住地下淌。 眼尖的人自然早已注意到陈老爷的不对劲,不过卢孟鸿没有发话,旁的人便暂时保持沉默。 “是是是……” 陈老爷颔首,说道:“大人,这天色也不早了,既然查验不出什么,不如就先休息,等明日一早再做审讯?” 卢孟鸿摆了摆手,吩咐说:“都先回去休息罢。” 还不等大家伙松一口气,紧接着就听卢孟鸿转头吩咐捕头:“去把做这葛布的绣坊老板找来。” “大人?”陈老爷愣了片刻。 “陈老爷,劳烦移步至前厅,稍后我询问那绣坊老板时,还需要你来辨一辨真假。” 瞧着卢孟鸿主动伸了手,陈老爷也不敢违抗,只得转头提醒陈夫人好好招待各位大人和裴大夫。 卢孟鸿余光落在吊儿郎当往回走的裴济川身上,冷哼了声,嘴里吐出几个字:“不知天高地厚。” “大人,您说什么?” 跟在一旁的陈老爷还以为卢孟鸿在对他说话,结果卢孟鸿并没有回应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他一路小赶着才跟上。 卢孟鸿端坐在前厅的主座上,冷眼扫向陈老爷。 陈老爷敏锐地觉出卢孟鸿的神色不对,他刚要坐下的身子立马站直了,搓着手恭敬地站在跟前。 “陈老爷,还没问这位裴大夫,你是如何找来的?”卢孟鸿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裴大夫在外府也格外有名。 犬子自幼身子便不大好,临近婚期,我托人打听了好多回裴大夫的消息,想请他来给犬子诊治,总算有消息传回说他近几日要回应天府,半途中我派人去请了来…… 大人,这裴大夫……该不会是凶手?” 陈老爷越说越没有底气,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他低垂着眉眼,余光偷偷看着卢孟鸿。 还不待卢孟鸿有何动作,只见一断臂男子被捕头带了过来。 捕头上前两步,抱拳说道:“卢大人,绣坊的人说他们老板病了,加上天色已晚,喝了药早早就已睡下。 这位是绣工老木,跟着老板好多年了,我去老板屋里头瞧了眼,的确是已睡下,便斗胆将他带来。” 卢孟鸿闻言,微微颔首,他目光落在老木身上,淡淡问道:“给陈府喜宴上做的葛布,上头的小巧思倒是精致。 你们是用什么材料绣的花样?” 老木皱了皱眉头,语气直愣愣的:“就是丝线嘛,还有啥特别? 不过这批布料送过来时,上头就已经有人绣过花样了,我们无非是拆拆补补,照着陈老爷的意思改了几处。 对了,丝线也都是陈府的管事送来,并没有用我们自己的丝线。” 此言一出,场上的目光都转向了陈老爷身上。 “知道了。” 卢孟鸿脸上并没有惊讶的神色,相反,他很自然而然看向陈老爷,从容不迫道:“那请陈老爷如实跟我说来,与县令的计划。” 陈老爷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他颤抖着语气,依然不肯招供:“大人这是何意,难道我会害了县令大人不成?” “我自然不是说你下毒害死了县令的事,而是你买假死药与县令合作的事。”卢孟鸿抿着唇,眼睛直直地盯着陈老爷,像是早已看透一切。 捕头将药铺的账目摆到了陈老爷的面前,以及另外两名转醒的商人的供词。 上头都已经清清楚楚地写明 了,陈老爷曾向他们透露过绣着鸳鸯图案葛布的酒坛里是上好的佳酿,让他们多喝几杯。 而离陈府不远处的药铺中也有记录。 陈府上的管事在数月前就向其购买过曼陀罗药汁,也就是世人口中常说的“假死药”。 这件事还真不是卢孟鸿有多精明,实在是陈老爷与县令这一出破绽百出。 除了去趟县令府上外,卢孟鸿吩咐兵分三路,派人分别去昨晚喜宴上也昏迷的两人府上以及陈府就近的药铺上盘问。 那几人一听到是永嘉府来的官兵,害怕惹火上身,立刻老老实实都交代了。 陈老爷看着摆到他面前的证据,瞬间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颤颤悠悠地交代了自己与县令的计划。 原来,外府有一批矿石成色极好,若是能运进来转手一卖,少说也是几万两银子的进账。 但楚国律法明令禁止私矿过境,寻常路子根本走不通。 二人商议许久,便想出一条剑走偏锋的计策,趁着婚宴人多眼杂,县令当众“暴毙”。 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县衙忙于治丧,关口必然松懈,那时再将矿石悄悄运进来,神不知鬼不觉。 “那假死药说是服下之后,呼吸脉搏皆无,瞧着跟死人一般。 等过个两三日,那批矿石运进来后,我再去给县令喂解药,大人就可以‘死而复生’。 到时候只说是抢救及时,再加上裴大夫正好又在我府上,想来衙署的人不会怀疑。 只是……” 陈老爷不敢再说下去,他抿了抿唇,眼眶通红已蓄了泪。 “只是你们没想到,会惊动知府。”卢孟鸿不紧不慢地将陈老爷未说出口的这句话讲了出来。 说他们这一招破绽百出,但仔细想石塘镇衙役的办案本事,要是没有永嘉府插手,又不失为一个好计谋。 陈老爷顿了顿,接着说:“其实裴大人说的不错,我第一次做这事,实在不敢把药的剂量下得太多。” 俗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假死药的剂量用多了,真的害死了人,那可就得不偿失。 “哦?这么说来,用药的剂量,并没有裴大夫的参与?”卢孟鸿挑了挑眉,他只是看裴济川不顺眼。 “是啊,此事事关重大,草民万不敢向外人说起。” 说到此处,陈老爷立马反应过来,又补充说:“大人!不对啊大人,草民所用真的是假死药。 这这……这县令大人的死,真的与草民无关啊。” 他本想着该怎么把这群人赶紧送走,内心是压根不信县令真死了。 但是裴济川与府里来的医官都证实了县令已死,他们似乎也没有要欺骗他说出真相的必要。 “我知道,今日就先到这,明日一早继续查。” 卢孟鸿挥了挥手,示意捕头将陈老爷待下去好生看着,别让他跑了,等到明早再放消息出去。 他当然知道陈老爷不是真正的凶手,但这假死药或许是促成这桩命案的因素之一。 因此他让人放出消息,将陈老爷指认为凶,好让真正的凶手放松警惕。 *** “你若缺钱,我可以给你一笔。只一样,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6. 金风玉露一相逢 裴济川刚给陈家公子施针完毕,收拾药箱出门时,忽听得隔壁厢房传来说话声。 声音虽不大,可字字清晰的传入裴济川的耳中,语气格外冷漠。 他脚步微顿,下意识地往门边靠了半步。 厢房的房门没有关严实,从缝隙里能看见陈夫人的身影。 她端坐在座位上,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的温婉,眼底却掩饰不住嫌恶。 楚时晏背对着他,站在陈夫人的跟前,看不到神色。 只听陈夫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身为妇人,就该守妇道。 不要总想着走什么捷径。 今日我替你遮掩,不是为了帮你,只是不想让陈家在外头多一桩丑闻。” 楚时晏微微颔首,她垂下头,道:“多谢夫人。” 不论如何,今日的事情还是要谢陈夫人出手相助。 否则,早在侍卫们查房时,她便已被抓住,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百口莫辩。 陈夫人瞧着楚时晏这般低眉顺耳,有些狐疑,她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便拿着钱走人,别等我改主意。” “夫人误会了,我与陈老爷并无瓜葛……” 不知何时,陈宏骏悄声走到裴济川身侧,在他旁边小声调侃道:“这小娘子死了丈夫,本也是个可怜人。 谁曾想,她居然养了一窝汉子在绣坊里。 啧啧啧,青天白日,一个女子和一群男人,真是败坏风俗,也不怕人戳脊梁骨。” 裴济川站在门口,听着陈宏骏这番话,指节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袖。 陈宏骏没注意裴济川脸上的表情,殊不知他嘴角那道惯常挂着的笑容,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陈夫人当真是误会了,林老板是因为担心裴某。” 裴济川抬手推开了虚掩的房门,镇定自若地走到陈夫人的面前,眉眼微挑。 陈夫人虽看着裴济川还是如平常一般的温润如玉,可不知怎的,心底却隐隐生出一股寒意。 “裴大夫这话,我倒是有些听不明白。”陈夫人好言问道。 “林老板是与我相约,才来到陈府上。 陈夫人打理陈府上下井井有条,下人们都恪守规矩,我担心林老板不自在,便让她在外等我。 不想刚才来了这么多官兵,定然是吓到了,才匆忙进府来寻我。 裴某不知,林老板何处得罪了夫人?” 裴济川直视着陈夫人,目光漆黑如墨,语气依旧温和。 “裴大夫与她相识?” 陈夫人眼中闪过惊讶,她从陈老爷口中探听过裴济川的身份,与楚时晏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故而裴济川说这番话,陈夫人并不能完全信服,只当他也是被楚时晏欺骗的受害者。 于是,还不等裴济川开口,陈夫人便以过来人的口吻,苦口婆心的劝说道:“裴大夫,这位林老板……” 陈夫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无非是说楚时晏不是正紧人家出身,开的绣坊里养着一群男绣工,在石塘镇上名声不好,让裴济川莫要被骗了去。 又说她那绣坊里伤残病弱的杂工太多,是付不起裴济川的诊金。 不过是想借机攀附裴济川,此女不值得深交。 裴济川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平静。 再看楚时晏亦是如此,不恼不辩,还不时颔首,像是在赞同陈夫人的话语。 待陈夫人说完,裴济川思忖了一会,回道:“陈夫人,裴某敬您是长辈,这才多有谦让。 可裴某交友,向来是顺心而为,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至于旁人说什么,那是旁人的事,林老板是什么样的人,裴某心中有数,不劳夫人费心。” 裴济川目光却沉了几分,还是朝陈夫人拱了拱手。 “你……” 陈夫人被他这通话堵得哑口无言,面色微变,起身指了指他,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裴济川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若不是陈夫人比他年长,他根本不会站在这里,听完她讲的话,更不会将她这个人放在眼里。 简直目中无人。 可偏偏,他裴济川确实有这个底气。 见他十分固执,陈夫人轻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在方才裴济川替她说话时,楚时晏倒是偏头看了他几眼。 内心说没有触动那是假的。 这么多年来,她受尽旁人的指点,从未有人正面替她说话。 裴济川这番话并没有讨好她,也不是反驳陈夫人,他是将自己的性格展露人前,告诉众人他的脾性。 但下意识地也维护了她。 可楚时晏转念一想,她与裴济川萍水相逢,这般替她出头,接近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又听闻他在京师颇有名气,能得太医院赏识的帖子,怕不是与京师的人有所关联…… 楚时晏没再深想下去,打算趁着夜色离开。 谁知,还没等她走到门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外头全是守卫,姐姐打算怎么出去?继续翻墙?” 楚时晏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裴济川笑靥如花地靠在廊柱上。 他双手环胸,那双凤眸里映着檐下灯笼的光,灿若繁星,脸上带着几分困倦。 “裴大夫,你我萍水相逢,你适才帮我,何至于此?”楚时晏向他身前走近了几步,淡淡道。 裴济川的心头被楚时晏的目光烫了一下。 他噎濡了下嘴角,随即反口问道:“敢问林老板,陈夫人又为何要帮你在永嘉府的大人们面前洗清嫌疑?” 楚时晏蹙了蹙眉,不假思索地,“裴大夫不是都听见了? 夫人不希望陈府再出丑闻。” 她话说到这里,裴济川忽然打了个响指,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没错,裴某也是这样想。 我名声在外,世人都称我一声‘神医’。 可要是被旁人知晓,我的朋友中藏着一个杀人凶手,那岂非糟蹋了自己的名誉。” 裴济川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却微微上扬。 明知道裴济川这厮就是刻意调侃她,不过楚时晏还是回应了句:“你方才在院中,不是亲自向他们证明了,那葛布上只涂了假死药而已?” 闻言,裴济川耸了耸肩膀,漫不经心道:“可那位卢大人也说了,只有凶手会在案发后折返现场。 万一这位县令也与市井村妇一样,觉得林老板的绣坊有伤风俗。 所以时常刁难,征税繁重,令林老板怀恨在心。 因此林老板便想出了这招‘栽赃嫁祸’? 这也对应了林老板三更半夜翻墙进陈府……不如这样,我这就带林老板到卢大人面前对峙?”

裴济川歪着头看着楚时晏,笑得人畜无害。 楚时晏:“……” 这厮聒噪得像只花孔雀似的。 若不是看在他这张惹人怜爱的脸蛋上,自己高低骂上几句粗话。 “你想如何?” 楚时晏泄了气般盯着裴济川,暂时放弃了离府的打算。 “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1]……” 裴济川抬起手,想拉楚时晏的衣袖,被楚时晏嫌弃地避开。 只见她拧起了眉头,眼睛微眯。 裴济川反应过来刚才引用的不当,立马拍了拍自己的嘴,“呸呸呸,是‘金风玉露一相逢’[2]……” “你到底要说什么?”=你念过学堂吗? 楚时晏没好气地“啧”了声,她鲜少有在外人面前显露脾气的时候。 “哎呀,裴某是想说,这天色已晚,姐姐先随我回去歇息嘛。” 话落,裴济川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楚时晏哑然失笑。 这混球,简直是混世小魔王。 裴济川也不尴尬,径自领着楚时晏来到一间厢房前,推开了房门。 楚时晏站在门口,视线往屋里扫了圈,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陈夫人不太喜欢姐姐,想来是没有给姐姐备下厢房。 可我怎么忍心看着姐姐去睡那尘土飞扬的柴房呢。” 正说着,裴济川笑吟吟地看着她,摊手示意“请”。 楚时晏揉了揉眉眼,嗓音低哑道:“柴房也行。 免得半夜被你这表面看着清风朗月的大夫谋害了也有可能。” 裴济川轻笑了声,“裴某待姐姐之真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扯过楚时晏的衣袖,带她走了进去。 这一回楚时晏倒没有抗拒。 “姐姐放宽心,此处是陈夫人给我安排的上好厢房,不会有人来打搅。” 裴济川走到桌边,将上头摆着的糕点茶水挪到旁边搁置,又转身从柜中抱了床被褥,边收拾边说:“姐姐且安心睡下,我年轻,身体好,在桌边打个盹就行。” 楚时晏背着身听完,内心快被他气笑了。 也就是比她小了五岁,怎的到了他口中,倒成了自己年老体弱? 不过裴济川的话也没错,这几年,她身子的确不大好了,时常觉得心累犯困。 只是今晚累归累,却不代表她能在陌生的地方轻易入睡。 她想,今晚就算是住在这里,也大概睡不着。 “我不知裴大夫是否有上过学堂,但有句话想告诉裴大夫。 我这人没有兄弟姐妹,也独来独往惯了。 你这声‘姐姐’唤得我不太舒服,日后还是与旁人一样,称我‘林老板’就是。” 楚时晏几乎是咬着牙,从嘴里挤出几句话来。 她抬手整理着床榻上的被褥,身后却没传来裴济川的回应,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楚时晏转过身来,只见裴济川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小只香炉,正往里头添什么。 他动作慢悠悠地,指尖捻着一撮香料,洒进香炉中,又取过火折子点着。 很快,一缕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清香,在屋内弥散开来。 “你做什么?”楚时晏警惕问道。 7. 七年前的旧案 “这是安神香。” 裴济川抬头看了楚时晏一眼,又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说道:“我精神还足,看会书,点香可以静心,免得我等下翻来覆去吵着你。” 楚时晏的视线淡淡落在那香炉上,香味清香萦绕在鼻尖,她生硬地开口:“我闻不了香料,你若是想静心,我去外面歇着便是。” 楚时晏话音刚落,裴济川连忙端起茶盏,往香炉里一泼水,青烟“咻”的一下灭了,半点没给楚时晏抬脚出门的机会。 “林老板,你早些休息,我不熏香就是了。” 裴济川那声“林老板”,叫得看似恭恭敬敬,可眼底还藏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像是刻意挑逗她。 楚时晏懒得再与他计较,自顾自地和衣躺下。 她侧着身,背对着裴济川,闭上眼睛,心想着绝不会睡着,可不知怎的,眼皮却越来越沉…… 空气中仿佛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抚着她的眉心,温润如和风。 她本想再撑一撑,可身体比意志诚实,不待人反应过来,早已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盛夏的清晨,卯时刚过,日头已探出半张脸,把天边染成浅金色。 雀鸟们在枝头叽叽喳喳,府中传来仆役“沙沙沙”打扫院子的声音,将楚时晏从睡梦中惊醒。 这一觉没有噩梦,成了她这段时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楚时晏抬眼看向窗外,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她还有些恍惚,侧过头去,只见裴济川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在桌边,另一只手搭在翻开的书页上,睡得正沉。 几缕晨光从窗柩间漏进来,薄薄地铺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渡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那颗鼻尖上的小红痣,也格外鲜明。 他发丝凌乱地散在额前,纤长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做了个好梦。 他睡着的时候才格外年轻无害。 楚时晏盯着他看了一会,又躺了回去,静静地望着头顶的纱帐,没有出声。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裴济川的眉眼轻颤,眼皮缓缓睁开。 他抬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随即朝床榻边看来。 没过一小会,楚时晏装作才睡醒的模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醒了?” 裴济川弯起嘴角,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早呀,姐姐。” 他尾音音调微扬着,带着一点吊儿郎当的散漫,嗓音富有磁性,低低纠缠上来,像是夏日微风。 楚时晏:“……” 她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平静道:“不早了。” 裴济川轻轻“啊”了声,拍打着衣袍上的褶皱,果断起身,揉着发麻酸胀的大腿,“我先去给陈府小公子施针。” 话落,他带着针包推门而出。 等他洗漱完毕,用完早膳,来到陈宏骏寝房时,那少年正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话本子。 见到裴济川进来,他立刻丢开书,笑嘻嘻地道:“裴大夫,你可算来了。” 裴济川没理会他的热情,径自放下针包,取出银针,边点火消毒,边问他:“今日身子感觉如何?” “还行。” 陈宏骏歪着头打量裴济川,待他走近,忽然变得神神秘秘地小声说道:“裴大夫,我跟你说,今早我的小厮瞧见,在你出门后不久,还有个女人从你房间里出来。” 裴济川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眉头微微上挑。 陈宏骏见他这幅反应,越发来劲,他凑近了些,满脸“我是为你好”的神情,道:“裴大夫,我可提醒你啊,离那女人远一点。 我娘说,她年纪比咱们大不少,又是梳的妇人发髻。 她男人应该是死了好多年了,人也不安分,开家什么男绣坊。 一看就是……寡妇思春。 这样不干净的女人,没准带病,你最好还是离她远点。” 裴济川:“……”[1] “哦?” 裴济川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银针,没回应。 陈宏骏还以为是裴济川不相信他说的话,又补充道:“你信我呀裴大夫,那女人来镇上好多年了。 有一回我……我家丫鬟去她绣坊买布料,问起这件事来,她说她男人死好几年了……”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裴济川撩起他的衣袖,径自将银针落了下去。 “嘶!嗷~” 小公子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紧皱了起来,“裴大夫,今日的针法怎么比平常疼些?” 他委屈巴巴地问着,背上都冒起了汗,却没敢将手臂收回去。 “病情有所好转,你的经络通了,自然会觉得疼。”裴济川面不改色地又取出一根银针。 小公子咬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已经疼得不愿再开口说话。 只是他心里头隐隐觉得,今日的裴大夫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可究竟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而且他可不敢怀疑裴大夫的医术,毕竟他听母亲说,父亲为了请他来,花了不少银子。 就这样,小公子忍了近一个时辰,裴济川才将银针都一一取回。 待最后一根银针收走,陈宏骏立马吐出一口长气。 他按着酸胀的手臂,抬手擦拭了额间的密汗,只觉得裴大夫的医术高明,不愧是神医。 他现在浑身冒汗,汗水黏腻的将衣服与皮肉紧贴着,整个人轻飘飘地像踩在云间。 他心想:自己的病应该是快要大好了。 不过这是他的心理作用,毕竟疼了这么久,瘫痪的人都该有反应了。 “裴大夫,我要多谢你,等我的病好全了,我就让父亲再给我安排一桩婚事。” 陈宏骏拱手向裴济川做了个揖,他接着说下去。 “其实,我与那个县令千金,根本就没有见过面,更不要说喜不喜欢。 无非是父亲生意上,需要县令大人的帮助,才让我必须娶他女儿。 现在县令大人一死,这桩婚事算废了。按礼法,她还要为她父亲守孝三年。 如此一来,我就可以求父亲让我娶自己心爱之人为妻了。 到那时候,裴大夫,你可一定要来喝我的喜酒!” 裴济川边整理着银针,边回应道:“你有心爱之人?” 若不是这小公子实在傻白甜,他还以为县令的意外是他所为。 说起来,他为了延缓卢孟鸿调查葛布上的药,从而怀疑到楚时晏身上,刻意将县令之死说成是服下剧毒身亡。 可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是,有人提前知道县令与陈老爷的计划,买了与假死药相克的药,提前让县令服用。 二者结合,也就形成了剧毒。 他那么说也没有错,更不用不担心卢孟鸿查不到,只是拖延时间,让楚时晏寻脱身方法罢了。 “是啊,我还是忘不了她……裴大夫,你说这么多女子都倾慕我,我怎么偏偏喜欢一个不爱我的人。” 陈宏骏说着,还掩面抽噎了两声。 裴济川听罢 ,轻挑下眉,冷笑道:“怎么,她给你下降头了,要不要我请个道士给你做法?” 他话音落下,小公子立马不接话了,他瘪了瘪嘴,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 *** 昨日夜里,卢孟鸿审问完陈老爷和绣坊老木后,又独自打着灯笼来到后院围墙处。 他借着灯笼的光芒,仔细看地上印着的鞋印,眉头蹙起。 因为实际上,这脚印有一左一右两道,且—— 左深右浅。 卢孟鸿心里头门清,猜测此人要么是先天有疾,走路跛脚。 要么就是脚上有旧伤,使不上力气,加上又是从围墙上翻下来,控制不住力道,所以才会形成一深一浅两个印子。 他没敢将这一点用来试探陈府上下。 他怕…… 卢孟鸿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举着灯笼回望着后院的静谧,他也信这道脚印的主人不是杀人凶手。 …… 八年前的那个春日里[3],他还在师父的督促下日日练功,不敢懈怠。 首甫大人与往年一般,半个月后要亲临校场,观将士们比试。 临近比试,校场放班三日。 他想要趁着这个时间,多练习自己不善之处,这场比试也是他为师父争光的机会。 偏偏就这次,出了事。 他不按校场规矩,在师父那求了一小包假死药粉,想带回府上,自己独立尝试用药剂量。 师父原是不愿意给他,奈何自己苦苦相求,各种软磨硬泡,才说服了她[2]。 他将药包带回府上后,按照授业时师父告诉他的剂量,又增多了些下在杯中。 随后他将解药交给了自己贴身侍从,打算自己以身试药。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自己仅仅是被母亲唤去给祖母请个安的工夫,父亲竟然会误喝了他下药的那杯水。 当场七窍流血身亡,死状惨烈。 他吓坏了,连忙将解药给父亲喂下,又等了好些个时辰,父亲却依然没有要苏醒的意思。 之后,他按照师父所教习的判断某人是否是服用假死药的方法,都一一试过,可用在父亲身上都不符合。 他又赶忙唤侍从去请府医过来诊治。 府医诊脉后说,卢大人已经断气了,而且看症状,是中了剧毒,立刻毒发身亡。 自己不信,亲自出府去请街上的大夫来看诊,可结果都与府医所述一致。 他害怕是因为自己增加了剂量,才导致父亲身亡,又陆陆续续地找来了不少大夫。 自己这样大的阵仗,惊动了邻街与父亲交好的几位官员。 他们也担忧,一边安抚着他与家中长辈,一边着急忙慌地禀报首甫大人与都察院。 甚至于要将此事禀报楚庆帝,请他做主。 卢孟鸿向众人说出了事件原委,担心是否是大夫们医术不精,所以无法判断父亲是真死,还是假死。 而且要是父亲真的身亡,自己首当其冲是元凶。 他怪自己为何要增加假死药的剂量;又怪自己为何没有关照好侍从,不能让人碰了杯中的水;还怪自己为何要离开片刻…… 尽管如此,兵部尚书卢政南暴毙在家中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宫中。 楚庆帝震怒,立刻传旨,着都察院左都御史,会同刑部、太医院院判,即日前往勘验,务必查明真相。 几日后,他们给出了一个令在场众人、令楚庆帝、乃至令整个楚国—— 都为之震惊的答案! 8. 替嫁 医官验证,卢政南的死与假死药的剂量无关。 那包药粉本身就是剧毒。 在营中,所有的药品都有严格的管控,能够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替换假死药的药粉,必是身居高位之人。 因此,将药粉交给卢孟鸿的楚时晏,也就成为了本案最大的嫌疑人。 只不过,在这件事发生后不久,敌军犯境黑风砦,肇庆府潮阳卫指挥使急报,请求驰援。 楚国需要楚时晏。 而兵部尚书卢政南暴毙一案也就被延缓会审。 再之后……因主将楚时晏指挥失误,三军被困岢岚山,上千将士葬身黑风砦。 在这其中,还有六名追随楚时晏多年的心腹。 卢孟鸿则为父亲的死,一直忙碌奔波。 在他得知有关于楚时晏的消息时,先帝已然下诏:罪臣楚时晏,挑断手筋脚筋,杖刑一百,追夺赐姓,削去官职,贬为庶人,判以斩刑,秋后问斩。 三司会审时,又查出楚时晏通敌叛国的罪证。 “不孝、不忠、不义”三条,将楚时晏贬得一文不值,否定了她多年来为楚国做下的一切贡献。 不论是朝臣,还是百姓,都纷纷要求处死叛国贼。 楚国,不再需要楚时晏。 卢孟鸿最是了解楚时晏的为人,知道她绝不会做出叛国这样谋逆之事。 可父亲尸骨未寒,他也在这个时刻,内心产生了动摇。 楚时晏最终“死”在了七年前凛冬夜的牢狱中。 *** 陈老爷已经说出了自己与县令的计划,可见其不是最终的凶手。 但他们所用的假死药,或是促成这件命案的关键。 他们二人的计划见不得光,可见知道的人不多。 只是事情做得再隐蔽,也总归有人知晓。 得先从县令身边亲近之人开始调查。卢孟鸿这样想着。 第二日一早,他便带着捕头一行人前往县令府。 将县令的家眷与管事都召集了起来,在前厅审问。 他从县令夫人口中得知,县令数十年如一日,从不会间断的就是每日服用一碗参汤。 而在小厨房每日采购的单据上,也的确写明了县令每日所服参汤的材料。 单看单据上的内容,卢孟鸿并未觉出什么不妥。 于是他又找到了厨娘,盘问这参汤的做法以及用料,厨娘表示无非是用乌鸡、红枣、黄芪、当归、党参一类滋补的食材炖煮。 这么多年来都是这样做,也从未听县令大人提起过哪里不满意。 这便奇怪了。 卢孟鸿皱起了眉头,食材、药物相克总会有特殊之处,怎么偏偏整个县令府上都找不到这样的一味药材。 捕头带着从县令府上搜到的证据找到了卢孟鸿。 二人商议几句后,卢孟鸿让捕头带面前的厨娘去一旁,让她将所有用在参汤中的食材全部说出来,再请人笔录下来,带回去。 陈老爷府上不是有一个现成的名医吗? 正好带回去,让他看看有什么问题。 待厨娘口述的内容往纸上一填,卢孟鸿将纸折好捏在手心里,大步流星地走到前厅。 他当着众人的面,高声说道:“本官已经查到了害死县令之人所用的药,只需要前往附近的几家药房一查,就可以知道害死县令的凶手。 不过本官可以给这个人一次机会,只要他现在主动站出来认罪,本官或许可以从轻发落。” 此话一出,前厅中的众人纷纷交头接耳,他们不敢相信凶手会在自己人中。 “大人,您说这话是真的吗,害死县令的人,是在场之人?” 县令夫人捂着因过分激动而起伏的胸口,不敢置信地问出口。 卢孟鸿略一颔首。 县令夫人听后,险些栽倒下去,她搭着丫鬟的手臂,强装镇定地说道:“你们谁害了县令,就赶紧站出来认罪。 你们都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县令对你们哪里不好,竟要在喜宴上害死他,闹得两家都不得安生。 这样狠毒的心肠,还配为人吗!” 县令夫人站在众人面前,厉声呵斥着。 可,在场没有人站出来承认。 她这样骂完还不觉得解气,又去拿桌上的茶盏想砸,卢孟鸿眼疾手快地夺下,“夫人,您还是先回屋休息。”他劝说道。 县令夫人这几日来尤感失落无助,此刻伤感的情绪已然到了顶点,随时都会爆炸。 果然,就在卢孟鸿话音落下,县令夫人正想要开口时,突然一阵心悸,当着卢孟鸿的面晕倒了过去。 卢孟鸿上前搀了一把,将县令夫人交给身旁的丫鬟,吩咐说:“先将你家夫人送回房中,这几日若无要事,就不要让她出门。 她身边也不要离人,时刻安排人盯着。” “是。”丫鬟点头,又唤了两名丫头过来,三人一块将夫人扶回屋内。 随后,卢孟鸿转身望向剩下的几人中,他踱步到了方灵与方悦的中间,开口问道:“二位,谁是新娘?” ……二人都不应声。 卢孟鸿轻舒一口气,偏头盯着其中一名女子,上下打量了眼,称赞道:“你这身衣裳上头的刺绣精美,针脚细密。 依我看,用得是湘绣中的施毛针?” 女子脸颊微红,视线偷偷看了卢孟鸿几眼,没出声。 卢孟鸿“啧啧”了两声,也不在意,接着说道:“瞧这飞鸟图案上的羽毛边缘,根根分明,栩栩如生。 就像是真的有只鸟停在姑娘的衣裳上面。 那么我猜,你是新娘?” 女子紧紧攥着手中的绣帕,目光楚楚可怜地看着卢孟鸿,没有说话。 “哎,可惜了。” 卢孟鸿显然不吃她这一套,看着她轻叹了口气,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话说完后,也不再开口,吊着人胃口。 “大人这是何意?”女子有些耐不住,急切道。 卢孟鸿摸着下巴,故作沉思状地说:“先前听闻陈老爷的儿子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只是身子不大好。 近来,陈府上请了位神医为陈家少爷医治,想来要不了多久,他就能与常人无异。 只是姑娘要为县令大人守孝三年,这三年内不得婚嫁,何况又与陈府有过婚约,只怕日后日子会难过些。” 女子闻言,脸上那几分娇羞霎时消散得干干净净,神情沉静下来,语气不卑不亢道:“没有什么可不可惜。 父亲尚未过头七,尸骨未寒,真凶还在逍遥法外。 为人子女,为父亲守孝三年,本就是我楚国儿女应尽之礼。 我岂可因儿女私情坏了礼法?若真如此,那才是真的不忠不孝,愧对先人。” 她顿了顿,深觉自己说的多了,朝卢孟鸿微微欠身,“民女口无遮拦,还望大人见谅。” …… 卢孟鸿听完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久到捕头都以为他是不是 联想到了自己的经历。 听闻卢指挥使在先父离世后没多久,便成婚了…… 不过这也是人家的家事,捕头在府里多年,自然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不料下一秒,卢孟鸿竟带头鼓起掌来,笑着称赞其品行优良,是他狭隘了。 只是他的称赞是真,接着拿上来的证据也是真。 “替嫁?” 卢孟鸿将二人的画像以及生辰年月都一一摆出来,他的指尖捻过画轴的一端,冷声道:“二位虽都是县令大人之女,可这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方灵,既然你如此识大体、懂礼数,又为何要与自己的妹妹做出替嫁这一套? 你根本就不想嫁给陈家少爷,对吧!” 这个秘密,在陈府上不算是秘密,只需要简单盘问就可以知得知。 卢孟鸿心想,县令夫人与她女儿打的是“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劝着同父异母的妹妹替自己出嫁。 等到婚宴一结束,陈家少爷喝得烂醉如泥,再与其替嫁新娘圆房。 等到第二日,二人之间该发生都已经发生,哪怕事后知道新娘身份有假,也只能自认理亏。 闻言,方灵也不犹豫,语气坚定道:“是。指挥使大人,民女只想守在父母身边,好好尽孝,而妹妹正当妙龄,她是愿意的。 大人若不信,可以问问妹妹。” 她神情坦然自若,不像作假。 闻言,卢孟鸿将视线投向一旁的方悦,只见方悦轻声细语地说了句“是。” 二人的脾气秉性不同,这方悦是县令的一名妾室所生,在府上也不受重视,养成了她逆来顺受的性子。 卢孟鸿只简单扫了一眼,步子又转回来,继续徘徊在方灵的身边,说下去。 “但是,你们私下商议替嫁一事,并没有摆到明面上来与县令商量过。 以县令与陈老爷的交情,他是决不能允许此事发生。 所以你们起了争执,最后你怒上心头,想要杀了你父亲!” 卢孟鸿目光微凉地盯着方灵,想要在她的脸上找到破绽。 方灵瞪大了双眼,连忙反驳道:“大人断案难道是靠推测吗,你又怎知我父亲不知此事,不同意此事? 难道您就仅凭陈老爷的三言两语,就在心中将我父亲的形象戴上了高帽? 正如所说,小妹当日都已入陈府喜房内,我的忧虑也在那一刻化解,我又为何要杀害自己的亲生父亲? 大人的前言后语,岂不是自相矛盾。” 方灵的确是委屈极了,否则也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敢质问卢孟鸿。 她话音刚落,捕头便已手按着腰间的配刀,大步跨到方灵的跟前,气势逼人。 方灵瞧着这阵仗,哪怕心中觉得冤屈,却也晓得轻重,只得下跪请罪。 “罢了。本官念及你是为父伤心过度,暂且不与你计较,先下去罢。” 卢孟鸿挥了挥手,示意管家先带方灵下去。 他前面那番话的确是自己杜撰出来的一种可能,见过了方灵这样激动的反应,他想被冤枉之人大抵都是这样的反应。 这样一来,真相只剩下一个。 前厅里,方悦站在正中央,低垂着眉眼,看着自己裙摆下方的鞋尖,眼神飘忽。 “方姑娘,你不用害怕。” 卢孟鸿走到了她的身侧,扫视着她身上已经穿了多年的旧衣,小声说道: “你只需要告诉我,是怎么想到这么周密的计划?” 9. 凶手主动招供? 方悦被卢孟鸿这一句话吓得抖了三抖,她声音细弱蚊蝇地:“大人在说什么,什么周密的计划,民女听不懂。” 卢孟鸿同她说话时,她也未抬过头,将懦弱的姿态体现得淋漓尽致。 卢孟鸿也学着方悦的口吻,贴近她的耳侧,小声问道:“本官方才召集了府上所有的家眷,怎么没有见到方小姐的生母?” !!! 方悦的瞳孔猛缩,她慌乱地抬头看了卢孟鸿一眼,又立马垂眼,紧紧抿着唇。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回道:“姨娘久缠病榻,大夫说她没有多少时日了。 我希望她看到我出嫁的模样,这才答应了母亲和大姐的要求,让我代替大姐出嫁,又是嫁到陈家做正妻。 哪怕后半辈子守活寡,对我来说,亦是极好的归宿。 可是天不遂人愿,姨娘还没有看到我出嫁,便在前不久过去世了。” 话落,方悦眼角滚下一行清泪,她偏着头,神情倔强,可泪水止不住地从她下巴处滴落,打在肩头,洇湿了小片衣角。 卢孟鸿听后沉默了一会,他侧首望向捕头,看不出神色变化。 捕头蹙着眉,朝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暂未了解这么深。 他只知道方悦的母亲的确在前不久病逝,因为与陈府喜宴的日子相近,连丧事都未办,便匆匆下葬。 其次,二小姐口中所言倒也没错,陈老爷是石塘镇首富,嫁给他儿子做正妻,对于方悦来说,的确是极好的归宿。 其次,经过一上午的盘问,县令府上都人心惶惶,再继续追问下去,反倒是适得其反。 卢孟鸿静静地看着方悦,认真地说:“逝者已逝,节哀。” 方悦听后微微颔首,向卢孟鸿略一欠身。随后她便在卢孟鸿的许可下离开了前厅。 捕头走上前几步,站在卢孟鸿身侧,望着空荡荡的前厅,回禀道:“卢大人,方家二小姐所言还需要证据佐证,您看现在是否要回衙署一观?” 卢孟鸿摇了摇头,吩咐捕头说:“你再去查查这位县令妾室的死因,我总觉得她有什么地方欺骗了我们。” 虽说方悦那番话,乍一听下来,逻辑上都很合理,细节处理与情感表达上也都说得过去。 但她的情绪要比县令夫人或是方灵,镇定许多。 她听到自己口中所怀疑她的语句,一问三不知,提到她的母亲时又神色慌乱。 主动将替嫁与冲喜二者结合起来,表述给他听,作为她答应县令夫人的理由。 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 在卢孟鸿眼里看来,都太恰到好处了。 他深信一点,没有破绽的人,反而藏着的秘密越多。 这位方悦是最有可能下手之人,不过其中的隐情,他也要查明,总不能无缘无故就想要害死亲人。 他不想使任何一人蒙冤。 这案子原本惊动不了他,若不是收到封匿名书信…… 当年自己没有坚定地站在师父身边,已经让他后悔七年,现在又发生类似的案件,没准是有人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答案。 捕头虽然口头上应了下来,但他犹豫一会,还是插了一句:“卢大人,何不直接用刑? 县令府上这些女娘们看都都胆小怕事,只要带到衙署里,将刑具往台面上一摆,稍微威慑几下,没准都招了。” 卢孟鸿闻言,一道眼光扫了过来,眼神冷得像冰碴,“知府就是这样教你办案?” 捕头微怔,忙摇头否认。 “你这方法固然可行,但她们都是已故石塘镇县令的妻女,这位县令为官数十载,没有犯过大错,也得百姓敬重。 我们应该善待他的妻女,在案子了结后也要给予她们一定的关怀与援助。 又怎么能够对地方父母官的家人恐吓、威胁?” 卢孟鸿虽然看不惯知府里的一些暗箱操作,但还是语重心长地给捕头告诫了一通。 捕头听得直点头,不敢有反对的念头。卢孟鸿瞧着他的模样,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没再说话。 “卢大人放心,没有您的允许,小的绝不会这样做。 天色还早,我再去查一查这位县令妾室的事情。”捕头朝卢孟鸿抱拳行礼,随后转身离去。 卢孟鸿捏着手中的笔录纸,招手安排几名侍卫留守在县令府,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即刻来禀报。 自己则带着一张食材表重新回到陈府府上。 他寻到裴济川时,他正在后院……晒太阳? 与他一道的还有一名身着陈府丫鬟服的女子,只是自己刚出现在后院门口,那名女子便匆匆离去。 卢孟鸿瞥了眼那名女子离去的身影,平静地又将目光收回,谁知正好与裴济川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满怀。 “裴大夫好兴致,在酷暑天里还能热情澎湃地与陈府下人幽会。” 卢孟鸿没有要移开视线的意思,他快步走上前,盯着裴济川的脸说道。 裴济川眼里裹着不解,冷冷地看着卢孟鸿,像是在说:这厮莫不是查不到凶手,疯了? “裴大夫怎么不说话,别是中了暑气。让我替你瞧瞧。” 卢孟鸿说着,下一秒就抬起手来,想要摸裴济川的额头。 裴济川脸色一僵,立马转了个身避开卢孟鸿的手,语气里带着三分嫌弃、二分谦逊、五分从容地开口:“卢大人才是好兴致,这不查案,跑来找裴某聊天?” “对啊。” 卢孟鸿点了点头,他接过裴济川的话,顺着说下去:“我是特地来找裴大夫。” 裴济川摆了摆手,语气疏离地:“哎别,最近糯米可不便宜。” 卢孟鸿:“……” 卢孟鸿将手中的信纸展开,举到了裴济川的眼前,严肃地问:“裴大夫可看出了什么问题?” 裴济川的视线往那信纸上粗略一扫,便又挪开了,他嘴角微勾,漫不经心地回道:“大人可知,请裴某看诊,诊费是多少?” “你这是为公办事,行的是侠义之举,怎可用金钱来衡量裴大夫的能耐?”卢孟鸿正色道。 “非也。” 裴济川抬手打了个响指,语气略带玩味:“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夫生病自己负责。 大人你说,这金钱,重不重要?” 卢孟鸿:“……” 卢孟鸿长吸了口气,深感无奈道:“正常诊金,府里应是出得起。” 不过他倒是听闻,裴济川的诊费似乎……挺高? “2两……” 裴济川说着,伸出了两根手指,晃了晃。 还不等他说完,卢孟鸿已先在心中舒了口气,他那神情仿佛在说:还好,二两银子知府大人应是愿意付给他。 “二两金。” 裴济川见卢孟鸿这幅胸有成竹的表情,浓眉微挑着,环臂站在廊柱边上,镇定说出。 “多少?” 卢孟鸿眼睛瞪得合不拢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诧异道:“你在陈老爷这,也收这个数?” “嗯。” 裴济川轻哼了一声,从容不迫。 “你知道自己的诊金,快赶得上石塘镇一户普通百姓三年的收成吗? 能 够让他们过上整整两年安稳日子。” 卢孟鸿盯着裴济川,目光深沉。 “你当这大夫,当真是为了治病救人,还是另有所图?” 卢孟鸿神情凝重起来,心中已然起了重新审视此人的念头。 裴济川气定神闲地站着,垂眸掸了下衣袍上的褶皱,嗓音冷淡:“大人觉得我能有什么所图? 旁人勤勤恳恳,忙碌一整年赚到的银两是为了温饱,我亦是如此,靠自己的本事混口饭吃。 这诊金从我初涉江湖起就是这个价,多年来从未变过。怎么在大人口中,反倒成了我另有所图?” “你姓裴。你出自河东裴氏?” 卢孟鸿看似在自言自语,实则他说话的音量足够让裴济川听得分明。 见他不应声,卢孟鸿猜想十有八九是出自裴氏一族的旁支。 毕竟自己从未听说过裴济川这个名字,更不知道裴氏家族里出了个医术高超的神医。 “这诊金我可以出,但我总要看看你的能耐。单凭着昨日晚上在院中的几句话,可不足以让我信服。” 裴济川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大人刚才的纸上分了冬夏两种食谱,季节不同,所用的食材也有细微差别。” 他现在所说的这些内容,换作卢孟鸿也能看懂,只是他接下来这句话,让卢孟鸿蹙起了眉头。 “县令大人患有心疾。” 卢孟鸿翻过信纸,自己浏览了一遍纸上的内容,密密麻麻的食材,令他有些不耐。 “你如何判断出来?” 裴济川眼神微眯,耐心解释说:“夏日里加的是夹竹桃叶,冬日里改放了万年青。再者别的食材,看着全是温补一类的药物,不过实际的功效也是治疗心疾。 就是有一点我没想通。” “什么?” 裴济川拿过信纸,在他刚才提到的两味药材上轻轻指了指,语气不紧不慢地说:“夹竹桃不值几个钱,野地路边随处可采。万年青不同,几十两银子一盆。 这位县令大人参汤的配方怎的时而昂贵,时而……” 实在是令人费解。 按照卢孟鸿适才提到,石塘镇并不富裕,因此县令府上选购夹竹桃叶,考虑了药效的同时,也兼顾实惠。 但县令又与石塘镇首富陈老爷有交情,两人互行便利,捞到油水不少,改换了万年青这类价格昂贵的药材,也说得过去。 只是二者同时出现在配方中,不太对劲。 卢孟鸿一下就明白了裴济川话中的意思,县令并非是偶尔服用参汤,而是每日都要饮用。 因此这张单子上的各种食材、药材都是已经用了好几年,又或者改换过配方,但依旧保留这样悬殊的价格落差。 这的确说不过去。 “夹竹桃叶虽有治疗心疾的功效,但叶片有毒,处理不好,毒发起来比砒霜还烈。 给县令开方子的大夫,放着众多别的药材不用,偏要用这味。” 裴济川摇了摇头,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卢孟鸿站在一旁冷静听着,内心已经在分析此案已知的线索,他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真相的线头,等着他逐步拉近。 正当自己脑海中灵光一现,准备开口时,院子门口突然传来捕头的声音。 卢孟鸿脸色一僵,自己霎时间就忘记了方才想到的思绪。 他深吸了口气,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快步朝自己走来的捕头,冷声说道:“你最好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招了招了,凶手自己招供了!”捕头激动地说道。 “什么?!” 10. 方悦姨娘之死 卢孟鸿大吃一惊,他凑上前小声问捕头,“谁招了?” “就是县令府上的二小姐。大人离开后,她趁着四下无人,主动向卑职坦白了一切,卑职已将人给带了过来,正在陈府门口的马车内。” 卢孟鸿神色严肃,偏头示意了眼裴济川,说:“待案子了结后,来找我领酬金。” 裴济川朝他拱了拱手。 随后,卢孟鸿快步走到陈府门口,一辆仅能容纳一人的马车停在陈府门旁的树荫下,两名侍卫正守在马车旁。 他将笔录纸塞给捕头,示意他再回去县令府找管家问清楚,县令请了哪个大夫开的方子,里头的食材、药材是否都按照剂量煎煮,务必事无巨细地问明白。 捕头接过信纸,朝他拱手,立马策马而去。 卢孟鸿缓缓走到马车跟前,站在踏凳上,伸手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方悦侧身坐在一边,脸上戴着面纱,身子隐在暗处。 卢孟鸿缓缓启口问道:“为何突然主动招供?” 听卢孟鸿开口第一句没有问她为何杀害自己的父亲,也没有问她如何杀人,方悦有些惊讶。 她依旧低垂着眉眼,小声说道:“因为民女相信大人会秉公断案。” 方悦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挺直着背脊,继续说道:“民女并没有想害死父亲,那是意外。” “说来听听。” 正午时分,日头正毒,卢孟鸿额间冒了汗,大腿上的汗水淌到小腿,脚上靴子晒得像是抹了胶,软乎乎地黏在踏凳上。 不过他的手臂还是平稳地抬在车帘上。 “那民女便长话短说。父亲一早就同意了母亲与大姐的主意,让我替嫁。 他们早知道陈家少爷身子不好,在外头也有相好,自然不想让大姐嫁过去守活寡。 姨娘以死相逼,谁曾想到,父亲当真薄情,竟然眼睁睁看着姨娘自尽,也毫不动摇。 姨娘刚离世不久,离陈府喜宴的日子近在眼前。 父亲逼着我出嫁。 他从未将我放在眼里,对姨娘更是弃如敝履。 民女为姨娘不平,又实在不想嫁给陈家公子,便动了旁的心思。 我想到父亲每日要喝参汤,便去问了药铺大夫,可有哪两种药材外形相似,且药效差不了多少,只是多服会使人体弱,头疼难忍。 起初,民女只是打着让父亲难受几日,最多咳血的想法。让人觉得这婚不吉利,顺势取消这门婚事。 民女真的没有想到,父亲会……因此出了意外。民女真的……” 说到最后,方悦的声音中带了哭腔,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话说完:“民女真……后悔不已,寝食难安。 见到大人来府上调查,民女便晓得自己动的手脚,定然瞒不过大人的慧眼。 又听大人说,主动招供可从轻发落。便想着等无人时主动坦白。望大人见谅。” 方悦知道自己嫁过去根本不会有什么好日子,一旦让人发现她并非县令嫡女,那就更加如履薄冰。 自己也是走投无路下,出此下策。 从未想过害父亲的性命,但偏就凑巧,那日县令还服用了与其药物相克的曼陀罗汁,就这样离奇暴毙。 事实当真会是这样吗? 卢孟鸿低声喘着气,汗水贴在他的前胸后背上,黏腻难捱,他语气如常道:“方姑娘随本官回衙署做笔录罢,你只需将自己方才所述再复述一遍。 至于从轻发落,等本官查明了真相,真是意外所致,本官会为姑娘陈情。” “多谢大人。” 卢孟鸿放下车帘,吩咐侍卫将马车开到衙署,新县令还未赴任,石塘镇现在暂由县丞代理县政。 等卢孟鸿到衙署时,才发现这位县丞久不来见他的原因。 是他根本没有这个时间,代理县令的案头摞着数十捆卷宗与账册,不少都杂乱无章地摊开着,没去管。 这也难为他,从前只需要听命于县令,所有的权力都依附于知县,自己只需要“惟长官之听”。 待做好笔录后,卢孟鸿心中总觉得此事不对劲,他让侍卫先将方悦送回县令府上,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莫要让她伺机跑了。 自己则要再去找一回裴济川,同他探讨此事。 要是真的因为阴差阳错,导致县令意外身亡。 怎么就能这么巧合,出现药物相克,让两味并不常见的药材融合成了剧毒。 “再问你个事……” 卢孟鸿找到裴济川时,他又换了个阴凉地躺着,脸上盖着一块丝帕,手中持着一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他听见卢孟鸿的声音,眼睛都没睁一下,嘴里淡淡回应着:“卢大人,裴某是看诊一次收2两金,你这样会让我这个普通老百姓以为,大人你是收受了贿赂,毫不差钱。” “不是……在永嘉府点次红倌人才这个价,你……” 卢孟鸿蹙着眉头,想谴责裴济川收取昂贵诊金,败坏行市,但自己又没有这个权力。 纠结之下,他还是选择了让裴济川替他参谋,“裴大夫,本官来询问你的建议,是对你医术的认可。 不论是石塘镇上的大夫,还是本官带来的医官,只要本官需要,他们都会立马为本官解决眼下麻烦。” 裴济川轻笑一声,将脸上的丝帕扯下来,把玩在手里,不紧不慢地说道:“卢大人,激将法对裴某没用。 你不妨先说说看,裴某再决定回不回答。” 一般听到对方这样说,就是有戏。 于是,卢孟鸿将方悦调换了药材的事情说了一通,又表示她曾将县令参汤中的夹竹桃叶替换成了羊角拗,问他觉得是否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这么通晓药理,她是学过?” “她说是她自己问的药铺老板,才换了药材。” 至于学过药理,卢孟鸿觉着不像。 裴济川轻轻“哦”了声,将手中的丝帕折成了竹节的形状,卢孟鸿瞥了眼,才看清完整的图案,是一个“霁”字。 唯有将丝帕折成这个形状,才能看到完整的字,像方才他将丝帕展开着遮盖在脸上时,只有毫无规律又弯曲的几道痕迹。 这种刺绣方式倒是奇特,要是用在军中,还能当传递情报用。 他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但一时间想不起来。 他盯了几眼,便挪开视线,问道:“你怎么不继续说?” “自然是假话。” 裴济川挑了挑眉,解释道:“卢大人知道‘断肠草’的种类吗,‘羊角拗’就是其中一种。 这药铺老板是多不专业,能够说出将这两味药材替换?” 卢孟鸿拍了拍裴济川的肩膀,轻咳道:“你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 “它与曼陀罗汁一旦相遇,顷刻毙命。 卢大人,她一位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够将药材替换后产生的症状说得这么清楚。 她是早就知道,还是说故意呢? 参汤的功效需要长期服用才能见效,绝无可能她今日刚换了药,县令就立刻出现不适。 ‘羊角拗’的剂量用得得当,是有效果。 但这位小姐更希望的是即可见效。” 裴济川的话说到这里,卢孟鸿就听明白了,方悦所为并不是阴差阳错的意外,她就是蓄谋杀害,故意要害死县令。 但捕头查到的证据中,使用假死药这件事只有陈老爷与县令两人的计谋,就连双方夫人都不清楚。 方悦莫非是偷听得知? 他决定继续追查下去。 “卢大人,我说既然凶手已经主动招供,您留在陈府外面的守卫也可以撤了罢,裴某很想上街散散心。” 卢孟鸿:“再议。” 裴济川:“……” 又经过两日的详细追查,卢孟鸿确认方悦姨娘的确曾以死相逼,反对过替嫁一事。 但他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一处说不通。 县令身为一方父母官,再怎么薄情,在街坊邻里都关注的喜宴前,也断不会眼睁睁看着人死在跟前。 哪怕是做做样子,都该先将人先稳住才是,怎会真的任由她自尽? 他召来县令夫人,沉声问她:“方悦姨娘的尸身,葬在了何处?” 县令夫人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地:“妾身不清楚。” 倒是管家在一旁踌躇半晌,终于开了口。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向卢孟鸿回应道:“启禀大人,方悦姨娘的尸身是下人们悄悄地处理了,事后并未告知夫人,故而夫人并不知晓。” “那你来说。”卢孟鸿微微颔首。 “是。” 管家朝卢孟鸿的方向做了个揖,将当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日县令与方悦姨娘发生了争执,县令因此动了大怒,连副薄棺都不肯给,只命人用草席裹了,趁着天黑抬了出去。 他是正好撞见,便偷偷跟在后头,一直跟到城外乱葬岗,才见下人们将草席一丢,匆匆离开。 他站在远处等了好一会,待下人们走远了,又确信四下无人,才壮着胆子,点上火折子,上前看了眼。 草席里面,确实是方悦姨娘的尸身。 只是天色太晚,他又是一个人,实在害怕极了,急匆匆地回了府。 事后也不敢跟任何人提起。 后来,二小姐跑来质问县令大人她姨娘的尸体在哪里,县令说已经安葬了,还立了墓碑,为了让死者安息,让她别打开棺验尸的主意。 二小姐原是不信,管家带着她去看了她姨娘的坟墓,坟墓是提前挖好的空坑,堆了土,立块碑。 二小姐亲眼见过之后,整个人伤心难过了好几日。 最终听从了县令大人的安排,答应嫁给陈家公子。 照管家所述,他并未将方悦姨娘的尸身带回,而是留在了原处。 如今天气炎热,乱葬岗上的尸身只怕早已腐败不堪。 他们现在过去,只怕也寻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众人内心都明白这一点。 只是不论结果,卢孟鸿想,他们都需要亲自走一趟。 11. 假寿衣中藏线索 卢孟鸿即刻召集了人手,赶往石塘镇外的乱葬岗。 烈日当空,天气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来,乱葬岗上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大多已腐坏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臭气。 捕头跟随在卢孟鸿身后几步,还未等凑近尸坑,他便从怀中掏出一块汗帕捂在鼻息间,紧紧蹙着眉头。 队伍里有几个经受不住的已经跑到大树边作呕,大概都在心底里想着,这差事真是折磨人。 捕头快走几步到卢孟鸿身侧,贴心地将一块折好的面巾递给卢孟鸿,并面露难色道:“卢大人,这……这也太难辨认了,我们应该如何是好?” 卢孟鸿接过面巾,却拿着往自己额间擦了一把汗,他沉声说着:“去叫管家过来指认,他来过,应该知道大致在哪个方位。” “是。” …… 陈府上,楚时晏待在屋内,正思考着裴济川与卢孟鸿两人之间的全部对话,她亦想不通。 正如裴济川所说,医者父母心,哪个药铺老板会昧着良心高价售卖药材,这在石塘镇上早就上了榜,日后都不会有百姓前去那家药铺买药。 不仅是方悦用药用的凑巧,卢孟鸿前来调查此案更是反常。这件案子的确与七年前有相似之处,但也不尽然。 她一早接到了情报,称卢孟鸿正带着人赶往乱葬岗,寻找方悦姨娘的尸身。 他这样做,无非是想确认方悦姨娘的真正死因,是否是自尽而死。 只是烈日炎炎,乱葬岗上的尸身只怕早已腐烂得不成样子。 就算去了,也未必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更不要说,乱葬岗上还有没有方悦姨娘的尸身。 她也着急想让卢孟鸿尽快离开石塘镇,她好早日脱身。 可她若是主动帮助卢孟鸿破案,自己的身份是否会被察觉。 眼下这种情形,她根本都走不出陈府的大门…… 她正发愁着,只见裴济川优哉游哉地推门而入,手中端来了今日的午膳,一叠叠小盘子上盛放着精致的菜品,种类众多,菜量稀少。 楚时晏看着他磨磨蹭蹭地将菜品摆到桌面上来,还特地将两道精心摆盘的点心放在了她面前,内心有几分疑惑。 在她的想法里,饭菜反正都是要进口吃掉,吃之前摆放得再精致又有何用,中看不中用。 “你那日把玩在手中的丝巾是何处得来?” 楚时晏只当他年纪小,正是爱表现的年纪,遂接过他递来的筷子,主动给他的碗中夹了块肉,漫不经心地问道。 “故人之物……” 裴济川抿了抿唇,他似乎不大爱提起这件事。 他看向楚时晏,忽而又轻笑起来:“怎的,姐姐喜欢?” 若没有裴济川前面半句话,楚时晏还真想向他讨来仔细看看,她摇了摇头,回道:“甚少见你将贴身之物示于人前。” 唯独那一日展露在卢孟鸿面前,楚时晏心想,莫不是他二人从前认识。 那种刺绣手法,曾经有一个人将其用作传递情报的方法之一,后来因这样的做法耗时较久,不久之后便废弃了。 那个人就是卢孟鸿的父亲,先任兵部尚书卢政南。 至今,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还保留着暗码本,能将特殊情报解读出来。 裴济川当日手中拿的那块丝巾上的暗码,是最简单的一种,仅通过改变物件形状,达到呈现效果,了解最终答案。 他们俩要是认识,自己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十分危险。 要是让朝廷的人得知,楚时晏还活在世上,不知道又要掀起怎么样的腥风血雨。 那样尔虞我诈、相互算计的斗争,她实在不想再经历一遍。 裴济川闻言,挑了挑眉,凑近了楚时晏身边一些,颇带玩味道:“姐姐很关心我的举动啊。不过姐姐,你这么多日没有回绣坊,不担心他们会出来寻你吗?” “你觉得呢?” 楚时晏拿不定此人的想法,他总是一会一个样,看着轻浮,几日接触下来,却觉得他并非表面那般不着调。 那日卢孟鸿赶来后院寻裴济川之前,她正与绣坊里传着口信。 眼睛不好,终日赖在厨房烧火的张大爷还会口技,她这本事就是跟着张大爷学来的。长久不用虽有生疏,但还凑合着能说明白话。 结果,她刚看着鸽子从陈府墙头飞出去,一转身就见到裴济川双手环胸靠在廊柱边上,只听他笑吟吟地问她:“逗鸟玩呢,姐姐?” 楚时晏:“???” 楚时晏当场就震惊不已,她并不知晓裴济川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也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多少。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是她功力减弱,还是他比旁人更擅隐藏。 还不等她开口问他,她见到了卢孟鸿的身影出现在后院门口,只得匆匆离开。 十几年前她是男儿装扮,现下换回了女儿身,再加上体内的毒物日复一日地影响着她,容颜与声音有所变化,卢孟鸿不一定可以认得出她。 自己也深知没有替换过给他的假死药,卢政南的死,她也感到意外,她并非凶手。 只是当年“黑风磐”一役后,所有的脏水都泼在她身上,自己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定了死罪。 她可以与卢孟鸿相认,但她还没有想好,再次与故人重逢的场景。 “我自然希望姐姐一直陪着我,但是更希望姐姐开心。” 可是楚时晏,你怎么记不起我了? 七年前,你对我做过的事,都能忘得一干二净吗? 裴济川说完那句话,便垂下眼,指尖在茶盏边沿上滑过一圈。 他嘴角还挂着笑。 端着茶盏,茶汤里映着他半张脸,眉眼低垂,睫毛轻轻颤了颤,他顿了片刻,将里头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 凉了的茶汤又苦又涩。 *** 毫无所获的卢孟鸿,带着队伍在天黑之前赶回了石塘镇上,他脚步大跨,神色凝重,后边的侍卫都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倒真不是他们受不了苦,是前面管事在指认方位时,一会说东,一会又说西。 闹得侍卫们来回折腾,大半日也没个结果。 捕头看不下去,质问他到底在哪个位置,他不是亲眼见过那姨娘的尸身吗,怎么会连大致方位都不清楚。 管事支支吾吾,只说那日天色太晚,自己又惊又怕,回到府上就想着要忘记这件事,白日看这乱葬岗,与晚上是截然不同的感觉,他是真迷糊了。 他说话低声下气,责骂他的话语,他也都全部承受,一个劲地道歉,他们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作用。 卢孟鸿走得快,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眼睛平视前方,压根没留意转角口处走过来位断臂大叔。 老木手里抱了个小木箱,挡住了视线,也没有瞧见大步流星直冲的卢孟鸿。 两人就这样硬生生地撞在了一块。 这一撞,木箱脱手掉在地上,里头叠放的一件崭新寿衣哗啦一下散落在地。 老木今日本是想抄近道去送货,谁曾想还能遇上个不长眼的家伙,这么宽的路都能撞上。 “谁啊,长没长眼睛啊,这么宽的路都能撞上来?”老木一肚子火,开口就是一通骂。 卢孟鸿深吸了口气,下意识地蹲下身,帮老木捡衣裳,他开口,语气平和地说:“抱歉,没注意到,你这是要送到哪里,我跟你一块去,向主人家解释。” 老木瞧卢孟鸿态度诚恳,又是真真切切地在弥补他的过错,摆了摆手,面露为难道:“哎呀,小伙子,这是寿衣。你就算跟主人家解释清楚了,他们也不会想用了……” 老木皱着眉头,朝卢孟鸿说话的语气平缓了些,他将寿衣简单叠好收回木箱中,缓缓站起身来。 卢孟鸿看着他空荡荡的一截袖口,问道:“胳膊怎么了?” “陈年往事,我这胳膊都没了好几年了。哎,这寿衣可如何是好啊。”老木将话题又扯回了寿衣上。 卢孟鸿瞧着木箱,微微蹙眉,他侧首瞧了眼老木来时的方向,这条小路似乎与他们的终点一致。 “这寿衣是县令府买的?”卢孟鸿将自己内心的想法问出口,目光中充满了探究之意。 老木闻言,被他的气势吓得立马退后了几步,像是才注意到跟在卢孟鸿身后那一截长队。 他将木箱抱在怀中,语气磕巴:“是……是啊,绣坊接的活儿,说是县令府上要,你问这个做什么。” 卢孟鸿将手握成了拳头,心中一惊,老木将那件寿衣折起来时,他瞧着那衣服的尺寸似是女性所穿。 县令的尸首还存放在陈府的冰窖中,若说县令府上还有丧事……那只能是方悦的姨娘。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苦寻半日不见的答案,就这样机缘凑巧地出现在他面前。 “大叔,你不必担心,将这个木箱交给我,我替你解决麻烦。” “真的?你没有骗我?”老木半信半疑地将木箱递上前,眼神中带着几分疑虑。 卢孟鸿勾了勾唇角,信誓旦旦地回道:“自然。天色不早了,你回去路上当心,看着点路,别再磕着碰着。” “哎。” 老木随即转身往回走,卢孟鸿看着此人离去的身影,心中思绪万千,他已将整个案件都想明白了。 捕头瞧见卢孟鸿这边的动静,上前几步,关切道:“卢大人,您没事罢?” “本官无碍,但这个案子,可以了结了。” 什么?! 捕头内心震惊,前一秒他还看着卢大人怒气冲冲地回到石塘镇上,下一秒跟人撞上后,就突然说能结案。 他就像是在做梦一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是真是假。 “县令家二小姐的把戏,当真是一套又一套。” 卢孟鸿没有解释其中缘由,将木箱塞到捕头手里,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县令府上走。 他重新找到方悦,目光深沉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二小姐,不必再演了,将你生母的尸身,交出来罢。” 12. 掘墓开棺!? 卢孟鸿找到方悦时,她还待在屋内静等管家消息,没想到管家敲门后,她一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却是卢孟鸿的脸。 侍卫们不由分说地走进她的屋内,捕头径自将木箱放到了桌上,随后站在一旁,并不言语。 卢孟鸿目光深沉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二小姐,不必再演了,将你生母的尸身,交出来罢。” 方悦并不知道木箱所装何物,听着卢孟鸿的话,令她倍感惊恐与慌乱。 只是她面上不显,强壮镇定地朝卢孟鸿欠了欠身,柔声问道:“卢大人,民女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民女的母亲已经下葬,又如何交予您?难不成,您是想……” 掘墓开棺!? 死者已入土为安,如今要因卢孟鸿查案而惊扰亡灵,死后都不得安宁,这简直是有悖人伦,视祖宗礼法为何物。 县令夫人与方灵听到动静,匆匆赶来时,听得方悦对卢孟鸿说的这番话,震惊在原地。 尽管从前两房有不愉快的地方,但在外人面前,不能让县令府失了清白,县令夫人心想。 “卢大人,死者为大,您这样做,会被百姓议论不休,万万使不得呀。” 县令夫人将话说出口,捕头也跟在一旁直愣愣地点头。 但他见过卢孟鸿的雷厉风行,且他都不屑于上手段逼供,他即使不清楚原委,也坚定地相信并站在自己长官这一边。 于是他又立马端正身子,走到县令夫人身前,语气警告道:“衙门办案,无关人等,暂且退避。” 话落,又有几名侍卫拦在了夫人的身前,不让其靠近。 见状,她们也不再插话,走到不远处站着,想知道县令究竟是被谁害死,又为何要害死他。 “卢大人,方才民女母亲所言不无道理,还望大人三思。”方悦不卑不亢地朝卢孟鸿说道,正视着他。 卢孟鸿目光微冷,他伸手指着桌上的木箱,吩咐说:“打开。” 方悦将视线转向木箱,只见侍卫迅速打开木箱,将里头那件寿衣取了出来,双手展开举在自己身前。 方悦见到这件寿衣的刹那,吓得倒退了几步,瞳孔飘忽着,不知道该瞥向哪里。 陡然间,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立马将视线撞到管家身上。 管家震惊不已的神情早已写在了脸上。 二人在空中相互对视了眼,静默不言。 “方二小姐,你知道县令杀害你生母的真相,又不满他多年来对你不闻不问,在需要你的时候将你当做利益交换,所以你策划了杀害县令的计划。 并与管家联手,让他购买‘羊角拗’,伪造出自己不在现场,不可能是真凶的假象。 喜宴上宾客众多,衙署调查起来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而陈老爷只会以为是他们的计划得逞,县令假死,提前打通衙署的关系,为他们的地下交易提供便利。 几日后,衙署可以宣布县令是意外服用了假死药,陈老爷再趁这个时间给县令服下解药,让县令死而复生。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县令早就死在了案发当晚。 到那个时候,衙署想要再重新调查,你或许已经逃到了别的镇,哪怕下缉捕令,茫茫人海,也很难找到你。 这样缜密又万全的良策,方二小姐的确是聪慧过人。只是你疏忽了一点,在你们将姨娘的尸身从乱葬岗运回来之后,还将她藏在府上,又让绣坊赶制寿衣,留下了马脚。若不是这件寿衣恰巧出现,本官的确还需要查上一段时间。 方二小姐,本官说的可没错?你将事实说出来,本官会替你将姨娘好生安葬。”卢孟鸿正色道。 方悦到底是害怕了,她从小到大都在父亲、母亲的眼底下长大,恪守规矩,从未做过什么忤逆之事。 她这半生就做了这件坏事,竟如此惊天动地。 方悦朝卢孟鸿身前跪下,深吸了口气,缓缓启口将事情的原委及案件真相一一道出。 替嫁之事是真,向县令求情是真,但她姨娘为她婚事自尽是假。 方悦姨娘得知县令的打算后,哪怕被冷落多年,也还是精心梳妆了一番,当晚便去县令房中,想求他收回让方悦替嫁的成命。 谁料,她无意中听到了县令与陈老爷在商议假死的事情。 她心中顿时起了念头,若将这件事当做县令的把柄,以此求他放过她们母女俩,或许会有一丝转机。 姨娘躲在暗处偷听,心慌意乱之下,不慎踢到了门槛,惊动了屋内的两人。 县令与陈老爷发现她偷听了他们全部计划,担心她会泄露出去。 陈老爷起了杀意,他是商人,最讲究利害得失,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而且姨娘今夜过来,就是打着以死相逼的主意,也没有多少人知晓,这样悄悄死了人,也更加好掩饰。 陈老爷将自己想法说出后,姨娘立马就跪地求饶,于是县令送走了陈老爷,向他保证此事交给他来解决。陈老爷离开县令府时还想劝说几句,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姨娘心里也没底,但看着县令老爷没有答应陈老爷的要求,反而将人送走,她临死前还幻想着县令他会念着旧情。 但县令绝情地用绳子勒死了她,确认她断气后,传来几名亲近的仆人,只道她是自尽而亡,吩咐了几句后,仆人连夜将姨娘的尸身拖去乱葬岗。 殊不知,当晚发生的一切,还有一个人知晓。 是县令府上的管家。 管家一直爱慕方悦姨娘,这么多年她们母女二人居于夫人与大小姐之下,受其摆布,备受冷落,是管家明里暗里接济了她们不少。 尽管如此,姨娘依然不愿委身于管家,她表示自己不能做出对不起丈夫的事情,多次拒绝了管家的示好。 管家让姨娘不需要有忧虑,他接济她们,是他作为管家应尽的本分。 当晚他躲在暗处,见到姨娘被害的全过程,他于心不忍,将全部的事情都告诉了方悦。 在第二日白日里,方悦与管家分头行动,管家将姨娘的尸身从乱葬岗运回,放置在了仓库里那副提前为县令备好的寿棺里。 方悦则稳住县令,并向他透露出愿意替嫁的谎言。 这样设计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们知道县令会假死于陈府喜宴当晚。 若是没有卢孟鸿他们来查案,等衙署那帮人匆匆结案后,县令夫人下令将仓库中那副寿棺取出来,姨娘的尸身也能得见天日。 县令已死,死无对证。 方悦再联手管家,编造出这是县令的吩咐,想要让姨娘与他合葬。 县令夫人听后一定会不满,因此他们就可以退而求其次,请求县令夫人再重新为姨娘打造棺材,好生安葬。 姨娘在九泉之下也能够安息了。方悦说。 但若是查到了她身上,她就像那日找到捕头一样,主动 投案,干扰查案方向,拖延时间,自己偷偷远走高飞。留下来的棺材,卢孟鸿等人也会替她解决好。 她不招供出管家也无用,因为她在出嫁前一直被府上的仆人看管着,不让她出门半步。买“羊角拗”的人,以及知道县令与陈老爷全部计划的人都是管家。 卢孟鸿仅需要去附近的药铺查过近来何人买过“羊角拗”,便可以知道方悦的帮凶是谁。 方悦没有想到卢孟鸿仅凭着一件寿衣就猜到了全部,还知道他们将姨娘的尸身藏在府上。 侍卫们在府上搜查,要不了多久就会发现那副棺材,紧接着发现她生母的尸体。 在卢孟鸿说出他的全部猜测后,方悦也知道自己隐瞒不了多久了,而她生母的尸体的确需要得到好生安葬。 故而,她认罪,愿意承担一切罪责。 再之后的事情就很好推进下去,卢孟鸿命令一下,方悦姨娘的尸身很快得以重现天日。 仵作验尸确认她的死是被谋害,而非自尽。证实了管家所言并非是假。 方悦作案原因清晰,又从附近药铺中取证,得出方悦的帮凶,购买“羊角拗”之人是管家无疑。二人将被关押在衙署的牢狱中,待到升堂理事之日,得到发落。 陈老爷私底下官商交易的事,卢孟鸿也会上报至永嘉府知府处,至于后续如何,并不在他管辖范畴内。 只是侍卫将方悦带走之时,方悦疑惑地问了卢孟鸿一句:“大人是猜测到了一切,故意拿件寿衣来试探恐吓我?” 此话一出,卢孟鸿就知道这件寿衣并非是方悦给绣坊的要求。 随后,卢孟鸿又拦住了押送管家的侍卫,待方悦的身影消失后,他看向管家,严肃道:“这寿衣,是你吩咐绣坊制作?” 管家更是满脸疑惑,他摇了摇头,纳闷地说道:“难道不是大人您特意设计?小人从未让绣坊送什么寿衣来府上。” 但是卢孟鸿拿到这件寿衣开始,他才能顺利推测出几乎全部的事实真相,因而他们不得不认罪。 案情是可以结案,但还存着许多疑点没有办法理清。 药铺的老板会对管家刚好说出一味不常见,但是可以与曼陀罗汁相克的药材;绣坊会在案件停滞时突然送上一样关键性证据;方悦一个不受器重的庶女,能够短时间内设下如此周密的计划。 这些都大有问题。 卢孟鸿眉梢微挑,若无其事地将木箱四周翻看了圈,可惜并没有找到绣坊的标志。 卢孟鸿略有失望,案子一结,他不能久留石塘镇,很快就要回到卫所,他倒是想见一见这家绣坊的主人。 他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两位女眷身上,拿着寿衣走上前,问道:“县令夫人,你能看出这寿衣的制作手艺是哪家绣坊的绣品?” 县令夫人此刻还沉浸在方悦弑父的震惊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卢孟鸿的话是对她说,站在一旁的方灵伸手轻拍了母亲的手臂,她才收回思绪,“卢大人……多谢大人找到了害死县令的真凶,民妇感激不尽。” 卢孟鸿颔首,又向她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的问题。 县令夫人上前接过寿衣,仔细辨认了番,她摇了摇头,说道:“没有绣坊字号,大抵是不知名的小绣坊,想找到得费些时日。” 方灵微微一惊,正想要开口:“这不是……” 还不等她将话说出口,县令夫人的视线扫了过来,示意她不要住口。 13. 自投罗网? 卢孟鸿的目光在母女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有些好奇道:“怎么,大小姐是知道什么,但说无妨。即使错了,本官也不会责罚。” 方灵将视线投向了县令夫人,有几分羞于启口道:“似乎是‘锦绣坊’的绣品,整个石塘镇,就他们会用这么差的布料……” 卢孟鸿捏着寿衣,伸手在布料上摩挲着,确有粗糙砂砾之感,但并非是布料差,是这布料不常用于普通百姓生活中,很多人不清楚罢了。 这是很多士兵会穿在盔甲内的袄子,因为这种袄比百姓的普通麻布衣要厚许多,触感上会更坚硬,便也摸上去觉得料子差。 这种袄子通常价格要比普通百姓所穿的里衣贵上不少,这家绣坊倒是舍得用布料。 但在远离卫所,又不挨着边关的石塘镇上,怎么会有人选用这种料子? “方才见县令夫人似乎不愿提及这家绣坊,不知是何缘由?”卢孟鸿并没有将布料细节说出口,接着问道。 县令夫人面色有些为难,犹豫片刻,终是开口说道:“这家绣坊绣工的针法都很不错,样式与配色也颇为别致。只是不少商户人家和入仕之人,多少都有些忌讳。” “忌讳?”卢孟鸿喃喃道,眉头微微蹙起,潜意识中并不能将二者结合起来。 县令夫人颔首,她继续解释道:“因为那家绣坊中的绣娘……绣工多身有残缺,民间向来讲究圆圆满满,十全十美。怕不吉利,坏了运道,于仕途财运有碍。” 话落,县令夫人仍内心有些忐忑,担心卢孟鸿笑话他们小家子气。谁知他非但没有异议,反而微微颔首,似是十分理解。 卢孟鸿自幼在京师长大,自然知晓这些忌讳多半源于乡野闭塞,与地方风气相关。这等想法放在京师或应天府,便不甚看重。 之后,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指向装着方悦姨娘尸体的棺材,吩咐县令夫人将其遗体安葬,给足应有的体面。 县令夫人闻言,连连应声,不敢有忤逆的意思。 卢孟鸿返程在即,撤了陈老爷府周围的侍卫,又命人查清那家绣坊的位置,他打算在临走前亲自去一趟。 据捕头查到的消息得知,裴济川与这家绣坊来往十分密切。 在县令死后第二日,裴济川就曾出现在这家绣坊中,还待了一段时间,之后时常过来。 这家绣坊的位置偏僻,并不好找,卢孟鸿驾车来到巷子口,将马车停放在路口的大树上,用绳子拴住,随后独自一人往巷子里头走,越走人声越是稀疏。 快到巷子尽头时,才瞧见“锦绣坊”的牌匾,牌匾下方的木门虚掩着,卢孟鸿推门而入时,视线瞥见门框的漆皮剥落了好几处。 屋内摆着几张绣架,绣工们却并没在纺织,而是围坐在一张矮桌上闲聊,几人面前都放着水碗,桌面上摆着盘下了一半的象棋,有一茬没一茬地搭着话。 老江瞧见有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连忙站起身来,热情高声地问道:“大人可是要买布料?” 卢孟鸿的视线朝老江的身上扫了过来。 只一眼,老江心中便知道此人不简单,他一言不发,目光锐利如刀,气场之凌厉,让人感到一阵寒凉。 老江跛着脚走上到卢孟鸿身前,再次好声问道:“敢问大人,是要买布料还是选花样?您别看我们一帮老爷们,那手艺都特别好,不信,我带您去院中瞅瞅?” 卢孟鸿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想买寿衣。” 老江:“???” 他又仔细打量了这位气势非凡的贵客,心中警惕着,担心他该不会是来闹事砸他们饭碗罢? 卢孟鸿的要求一说出口,矮桌前的另外三位绣工也纷纷将视线转了过来,卢孟鸿在他们的脸上扫过,并没有见到当日去县令府送货那人的面孔。 “大人,咱们这边甚少有寿衣的样品,您不如去别家瞧瞧?”有人开口替老江答道。 卢孟鸿扫视着周围的布置,这家绣坊平日里过得清贫,店内装潢也是能省则省,绣架都已老旧,瞧着用了不少年头。 这与他们老板进的布料大不相同,这二者之间形成了微妙的对比,难道没有人发现过? “我……可否带我去院中看看你们的布料?”卢孟鸿斟酌着开口道。 矮桌前的几人面面相觑,最终老江将手中握着的那枚红車丢在了一旁的绣架上,伸手给卢孟鸿引方向。 卢孟鸿注意到老江腿脚不便,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同时留意了下他的鞋码尺寸。 “我想为自己买些可以做贴身穿用的布料,店家可有推荐?”卢孟鸿瞧着院中晾晒着的布料,颜色鲜亮却不违和,他边问边上前去摸那些料子。 老江一时也拿不准这位顾客的心思,便娓娓向他介绍起来。 卢孟鸿手中摸着这些料子,发现并非是与送到县令府上的同一种,他微微眯起眼。 老江瞧着卢孟鸿的神色微变,颇为谨慎地问他:“大人,可有感兴趣之处?” “这些料子摸上去都过于柔软,我穿着不太适应,可有坚硬一些的料子?” 坚硬?老江摸了摸下巴,心中暗暗想着这位客人究竟是想要买布料,还是来试探他们。 “这块衣料碎片就是从你们绣坊得来,你可知道?”说着,卢孟鸿也不打算同他迂回,从衣袖中将寿衣的一块布料掏出来,拿给老江瞧。 老江盯着这熟悉的图案,微微一愣,他似乎知道此人是谁了。 老木那日送货前,就是在记他的画像,刻意往他们的必经之路上走,专挑卢孟鸿的身上撞。 “这……”老江心中开始打起退堂鼓。 “你不妨告诉我,你们绣坊为何要做这件寿衣,送到县令府上?这件寿衣赶制地匆忙,我瞧着绣坊内想要完成这件,应是需要几人合力,你不可能会不清楚。”卢孟鸿冷声问道。 老江轻叹了声,自嘲道:“大人真是好眼力。不过我的确不太清楚具体的缘由,只知道有位大夫在几日前定了这件寿衣,要求务必尽快送到县令府上,绣坊上下紧赶慢赶地才完成,让腿脚快的老木送货,不料他回来说路上撞了人,寿衣也有损坏,怕是没法交差。我们跟着担忧了好几日,就在昨日,大夫将银钱全给了,说我们做的令他颇为满意。” “哦?” 卢孟鸿内心中猜测的那个名字,是裴济川,只是他为何要给自己提示,此人有何目的。 “你家店主呢,可否引我一见?” 还不等老江给出答复,绣坊前厅就闹起了动静,老木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他高声喊着:“都快来拿绿豆汤,裴大夫请咱们喝! ” 卢孟鸿:“……”自投罗网? 他随即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往前厅走,留下老江在院中迷茫。 他掀开帘子,视线正好与前厅中刚回来的两人对上,迎面走了上去。 老木:“!!!” 裴济川:“???” 前者是他怎么在这里,后者则是他为何在这里。 卢孟鸿打量着裴济川的穿着,觉着他似乎是刻意打扮过,肤色白皙得跟抹了脂粉似的,还有这腰上挂着的各种香囊,与他在陈府中所见截然不同。 今日见到的裴济川,更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打扮,但也令他感到好奇,究竟这位绣坊的老板是何方人物,该有怎么样的倾城绝色,能够引得他这位名声在外的神医为其折腰。 “卢大人,这么巧,您是知道我买了绿豆汤为大家解暑,特地也想要出一份力?”裴济川挑了挑眉,手中拎过一碗绿豆汤袋,递给卢孟鸿。 卢孟鸿看着举到自己面前的绿豆汤,眉头有些紧,他不爱饮这甜凉之物,不过还是接过,朝他道了声谢。 待众人将绿豆汤都分了后,卢孟鸿将裴济川拉到一处隐蔽的角落,压低声音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县令府二小姐姨娘那件事?” “什么?”裴济川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卢孟鸿口中所言是何意。 县令府二小姐的姨娘?那是谁。 卢孟鸿看着裴济川面露疑惑,一副听不懂他说话的模样,立马沉下脸,质疑说:“别装了,难道不是你告诉这家绣坊,让他们赶制寿衣,尽早送到我面前?” 裴济川勾了勾唇,虽说心中仍有不解之处,但大致已明了,他立马张口就想回答。 却被卢孟鸿打住,他顿了顿,又说道:“裴大夫先不必急着编谎话来欺骗我,我已经调查过你,你才来石塘镇不到一个月。原本是要回应天府,中途被陈老爷的手下拦下,请来了这里。” 裴济川闻言,“哦”了一声,轻笑着说道:“大人,且听我细细向你说来。我是被请来给陈老爷的孩子诊治,但不管是针灸,还是服药,都讲究疗程,那我平日里若是闲着无事可干,便会出城采药。好巧不巧,那日就被我撞见了县令府那位管家出城来偷运尸体。 当日天色阴沉,还飘着丝丝细雨,我远远瞧着,那辆停在乱葬岗旁的马车上标记就是县令府。不过这种事情也不稀奇,我便没当回事,不想后来又接连发生了不少事情。大人你派人围了陈老爷府,我实在是待不住,才想着想个法子来提醒提醒大人。” 卢孟鸿蹙了蹙眉头,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说自己是因为在陈府中闲得无聊,才想出这个法子来提醒本官?” 只不过,卢孟鸿殊不知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话,全都被藏身在门房后的楚时晏听了个正着。 而此事分明是楚时晏的主意,她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卢孟鸿早日离开石塘镇。 不管卢孟鸿身边的人怎么查,也查不到她的来历,查来查去就是关于她的一些绯色传闻,以及她体弱多病,时常卧床不起。 这家绣坊大部分时候都是由老木来经营打理。 至于裴济川哪里知晓这么清楚,他根本就是毫不知情地撞上了绣坊的事,既帮助绣坊洗清了嫌疑,也白白得了两份人情。 一份是她,一份是卢孟鸿。 14. 他们曾经认识 卢孟鸿沉默片刻,目光紧盯着裴济川。 裴济川倒是不慌不忙,抬眼看了卢孟鸿一眼,眼神清淡无波,“卢大人,你不是也特地调查过裴某。裴某来到这石塘镇上还不到一月,为何要帮着一家不熟的绣坊说话?何况,这里的情形你也见到了,他们这些人,怕是不太可能会知道乱葬岗的事情罢。”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若无其事地看向前厅:“其次,裴某是无意中撞见了那件事,又加上发生了这么多事,才回过神来。谁能想到大人身边的侍卫们忙碌了这么些天,还查不出凶手。还是卢大人聪慧,一瞧见裴某给的线索,顺藤摸瓜地查出了真相。不过……” 裴济川拖长了语调,没有将后话说出口。 卢孟鸿眉头拧着,看着裴济川的脸,冷声说:“不过什么?” 裴济川耸了耸肩,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忽然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卢大人这般在意裴某的举动,该不会是……真的如从前的传闻一般,好男风罢?” 闻言,卢孟鸿脸色骤变,立马退开了半步,狠狠瞪了裴济川一眼。 接着,裴济川赶在卢孟鸿开口打压前,又插了一句:“卢大人,你瞧,这三伏天里,光是绿豆汤可不够啊。你好人做到底,发发慈悲,给再买点?”轻易地绕过了原先的话题。 卢孟鸿冷哼一声,也并不想回想起刚才的话题,于是顺着裴济川这句,眼中带着一丝深沉的探究,他斜挑着眉毛,没好气地说道:“裴大夫大善人……” 还不等卢孟鸿将话说完,裴济川拍了拍自己的衣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说道:“那是自然,我裴某行走江湖,悬壶救世,见到这一帮体弱多病的绣工,每月就靠着点微薄的收入度日,我想卢大人必然也是与裴某一样,肯尽一点绵薄之力。” 卢孟鸿:“……” 卢孟鸿没再说话,他快步走回前厅,在众人的注视下,将怀中几块碎银放在了桌案上,目光平静地在诸多面孔上扫过,抬脚跨出绣坊大门。 待卢孟鸿的身影消失在绣坊口,裴济川这才收敛了脸上的嬉皮笑脸,走到前厅来。 老木瞧着缓步走过来的裴济川,指着桌案上的碎银,有些迷茫地问他:“这是?” “收下罢,这是他感激你当日‘不慎’撞上他的报答。”裴济川不知又从哪里掏出一柄折扇,捏在手中把玩着,笑道。 老木的双眼发亮了一瞬,激动道:“这也太多了,他真是位大善人啊。” 闻言,裴济川轻笑了一声,侧过头时,视线正对上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的楚时晏。 他立马端上一碗绿豆汤,殷勤地献到楚时晏跟前,“姐姐,快尝尝。” 楚时晏伸手,顿了半晌,又缓缓收了回来,“多谢,不必了。” “姐姐,”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将绿豆汤搁在了一旁,“卢大人方才所问,你都听见了,但是裴某还被蒙在鼓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时晏神色复杂地看着裴济川,认真道:“你在我绣坊里瞧了这么多生意机密,我总得收些利息。” 不过好在裴济川应对自如,并没有露出马脚,让卢孟鸿真的以为是他出的主意,让绣坊也避免了被仔细调查。 楚时晏没再说话,抬脚往外走去,行至门口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吩咐老木说:“裴大夫的药箱绣好了,稍后拿给他。” “好嘞。”老木爽口应下。 裴济川没拦着她离开,站在前厅等老木将他的药箱取来。 不多时,老木从后院捧着他的药箱出来,裴济川一瞧,目光微凝,箱面上绣着一副精致小景,四个边角刺成窗柩的框,做成推窗即景的模样。 以一道海浪为横轴,层层叠叠地推动着四季之景的变化,上下分成四块区域,分别绣成春、夏、秋、冬四景。 待老木将药箱放在裴济川手中后,他抬起细细一观,方见刺绣手艺之精妙,在这四季之景背后,绣工还用深浅不一的青灰丝线绣出了山峦起伏。 山藏四季,海纳春秋。当真是极好的寓意。 裴济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片海浪,丝线细密平服,针脚也藏得极好,几乎摸不出凸起。 他垂眼静静盯着这片山水,半晌没说话。 老木站在裴济川的身边搓了搓手,咧嘴笑道:“裴大夫,怎么样,可还满意?这绣样是陆娘子选了好些时日才定下,又描描画画改了好几处才叫我们动工。这绣品完成后,我们也被惊艳了许久。” “陆老板的眼界一向好。”裴济川微微勾着唇,轻笑着,眉宇间光华流转似拢着温和的月华,柔情暗蕴。 老江也站在柜台后偷摸听着,闻言,他眼睛弯了弯,捂嘴掩饰了脸上笑容。 “裴大夫,你可以看看里头的东西摆放是否准确。我们绣完样,将药物放回去时,可能错了顺序。”老木伸手指了指,提醒道。 “你们的手艺这般好,绣样也不输府里,怎么平日鲜少接到单子?”裴济川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随口问着。 闻言,老木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裴济川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我来镇上不到一月,人生地不熟,就随便问问。若是为难便算了。” 其实,他已经从不同的人口中听说过这家绣坊的不少传闻,只是听得再多,也没有亲口问当事人来得准确。 老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林娘子她……不容易。这镇上的百姓都嫌我们是男人,却做着女娘的活计,不三不四。平日若没有单子,所有收入都是陆娘子在外赚回来,陆娘子一个人撑起这家绣坊,养着我们这几十口人。她手上还有旧疾,治不好,也不想治,把铜板都攒下来,留给我们治病买药。” “旧疾?”裴济川神色微凝。 老木“哦”了一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她这双手,早年受过伤,使不上劲。看她平时画样配色还行,真要拿针线,连根丝线都穿不进去。” 裴济川沉默了一会,又问:“你说她在外赚钱,她是靠什么维持绣坊的生计?” 问到这个问题,老木支支吾吾,看着比前面几个问题还难以回答。 裴济川也适时打住口,没再深追下去。 随后,他背着药箱往外走,与绣坊内的几人道别。 翌日,天光大亮,晴空万里,阳光将地面烤得滚烫,不曾停歇的蝉鸣,随着温度的升高,愈发急躁起来。 裴济川身着一袭浅青色锦袍,衣摆墨竹暗纹隐现。一头墨发高高束起,马尾垂落在肩后,细看,发间还细细地编着几根麻花辫,辫梢系着小小的银铃铛,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步履之间,叮当作响。 他背 着药箱,沿着河岸往前走,脚步轻快,夏风吹起他衣袍一角,露出里头的白色衬里,他顾自走着,间或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惬意与明媚。 “裴大夫?” 老木刚下了绣坊的门栓,推开大门便见裴济川抬手站在门口,正持着叩门的姿势,但他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便给他一种像个走亲戚赶早市毛头小子的感觉。 他就这么一脸笃定地站在门前,瞧着有几分好笑,平日里看着清冷矜贵,今日倒有几分执拗的傻气。 老木讶异地唤了声,手中还握着门栓,有些不知所措。 “老木……木兄,好久不见啊。我买了些糕点,给大家伙一块分了罢。” 裴济川说着,一手将食盒递上,另一只手中还提着两包药。 楚时晏打开房门,从二楼屋内走出,站在楼梯口望着裴济川,眼神中透着不解道:“裴大夫可有什么要紧事?” “想着见姐姐,算不算要紧事?” 裴济川似笑非笑地回复楚时晏,接着他将两包药放在了柜台前,朝老江眨了眨眼,好奇道:“江兄,你怎么在吃瓜?” 老江瞥了眼裴济川,又瞥了眼自己手中啃一半的西瓜,“呸”地吐了口籽,道:“昨日你走后,那位大善人又谴人送了一箩筐地瓜果,全放后院井里泡着。” 裴济川微微颔首,面上笑容不改,眼底却泛起一抹冰凉。 老江没注意到裴济川脸色微变,还以为他是想吃,于是将柜台后的几块切好的西瓜端到裴济川面前,“小子,请你吃瓜。” 裴济川轻笑了一下,拿过一块西瓜。 接着,老江随口问着,依旧低头吐着籽,“你是不是之前认识林娘子?林娘子不爱提从前的事,想来她不太喜欢你。小子,别死缠着了,平白给陆娘子惹闲话。” 老江的言下之意是,他们绣坊被说的闲话够多了,裴济川这些日子频繁出入,街坊邻里早就在背后指指点点。 若他只是打着试探楚时晏的主意,趁早放手,别连累了她。 “误会了,我是来赔罪的,为了眠眠姑娘。”裴济川淡淡回应着。 老江:“???”他走南闯北多年,这小子却说自己看岔了? “是这样……”你听我给你编。 裴济川打了个响指,将一口没动的西瓜又放回了盘中,侃侃道:“裴某自问行医治病半生,也算问心无愧。不料头一次来绣坊,眠眠姑娘就中毒昏迷。裴某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这毒既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发作,裴某便有责任管到底。” 裴济川说得风轻云淡,神色却严肃不像在开玩笑。 老江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言尽于此,这毕竟是他们二人之间的旧事,而且林娘子也没将人拒之门外过。否则就如昨日那位府里来的大人一般,连陆娘子的面都见不上。 说不准这小子还真有机会“入赘”。老江望着裴济川的背影,内心暗暗想着。 裴济川拿着药包走进厨房,细心地将药材分开罗列,记下作用。 楚时晏跟在他身旁,看着他忙前忙后地分药,在陈府相处几日下来,心里头清楚他并非是不着调之人,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恶意。 只是,她不明白,他执意留在这里的目的。 他们曾经认识? 15. 布料腐蚀 “眠眠姑娘的身子恢复得不错,多亏姐姐照顾。按照我今日带来的药材再服用四五日,体内的毒素便可以清了。” 裴济川手下没停,继续分着药材,在一边做着记录,像是在做告别前的准备。 楚时晏盯着他的手中的动作,神色平静,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说道:“既然如此,你要是没别的事……” 还未等她将话说完,只见老木单手提着一块瘦肉和几瓶白酒走了进来,瞧见裴济川和楚时晏二人都在后堂内,热情地跟二人打了招呼。 “赶了最早的集市,买着块好肉,林娘子,咱今儿可以吃顿好了。”老木说着,走到裴济川身侧,将瘦肉丢进木盆里,打水来清洗。 楚时晏在旁淡淡地应了一声。 观察着楚时晏的反应,老木立马察觉出眼前二人之间的氛围不对,他看向裴济川,用肩膀撞了下他,小声说着:“你给眠眠开的药真不错,她平日就身子不大好,常常头晕,近来服了你开的药,她精神都好了不少。裴大夫,你可是神医啊。” 面对夸赞,裴济川嘴角微微一勾,“那改日,我也给你瞧瞧。” “呀,我这胳膊都断了好几年了,还要瞧啥。你倒不如……” 老木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看向楚时晏,其实他很想让裴济川能给楚时晏治病,但楚时晏大抵是不会同意。 于是,老木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今儿终于有点好酒好菜来招待裴大夫你了,午膳不妨留下来跟咱们一块?” 裴济川望向站在厨房门口的楚时晏,嘴巴张了张,一字一顿地说着:“那得问问林娘子的意思。” 老木刚“哎呀”了一声,正摆手想向裴济川保证说楚时晏会答应,让他安心留下便是。 怎料,楚时晏却冷冷地回复说:“眠眠已经无碍,你还是尽早离开,免得叫人坏了你神医的名声。” 话落,楚时晏掀开帘子,转身走出厨房。 留下来裴济川与老木两人相视一笑,他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不过他今日的确还有别的事要去做,便婉拒了老木的好意。 老木看着裴济川,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裴大夫,实在不好意思。林娘子近来情绪不佳,不是针对你,你别往心里去。其实她不说,我都知道,她还是颇为感谢你医治我们。” “无妨。”我知道她近日为何心绪不宁。裴济川心说。 裴济川将整理好的单子递给了老木,说着:“按照这个方子上来煎煮,每日一碗,给你家林娘子喝,能安神补气。还有这个药膏,用于去伤疤效果甚佳。我得离开一段时日。” 老木轻“啊”了一声,但他从裴济川的语气中听出来,他的确是在交代清楚事宜,“离开”并非随口一说。 不多时,裴济川背上药箱,抬脚走出后堂,老木一路相送,待到绣坊门口时,裴济川示意他留步。 老木留在门口望着裴济川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轻摇着头回到后堂。 只见楚时晏已站在那里,手中还拿着几粒碎银,正是裴济川临走前留在桌案上。 他所付出的,早已超出了一件绣品的银两。 老木拿着裴济川写好的信纸,走到楚时晏身边,忍不住朝楚时晏嘀咕道:“林娘子,你方才说话怎么那样难听?裴大夫好心好意来送药,还给眠眠瞧病,是咱们的恩人呐。而且,我方才劝他留下用饭,也是看你……似乎想让他留下来。” 老木是跟在楚时晏身边最久的绣工之一,也能说得上了解她的心思,他瞧着她的神色,分明是希望裴大夫一块留下来用饭。 楚时晏没接话,她还未打探到自己与裴济川从前有什么过往,也不知道他此番留在这里的目的。 但他的确没有恶意。老木劝说着她,或许是他们想多了。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们已经接到了太多的恶意,所以一时间面对不带目的的好意,无法相信。 “这小子虽然看着不着调,不过医术甚好,对咱们也确实不错。我记着昨日在你离开后,他还帮老江看了腿脚上的旧疾,也并没有过多试探你的消息。”老木顿了顿,瞧着楚时晏神色微变,适时住口,没再继续说下去。 楚时晏听着老木的话,目光微微松动了几分。 陈府喜宴毒杀案虽已结束,楚时晏依然心存怀疑,她总觉得这件案子太过蹊跷。 与当年那桩悬案相似便罢了,偏偏连卢孟鸿也卷了进来。 还有当日在陈府上替她打掩护的女子,究竟是何人?她与卢孟鸿同来,却暗中帮她脱身,难道是卢孟鸿授意? 可看卢孟鸿的反应,分明没有认出她来。 恢复平静之后的日子,又这样安静地过了一段时间,绣坊里依旧是接着散单赶着活儿,几人各司其职。 眠眠的身子好全了,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她主动从老木手中揽过为楚时晏煎药的活,每日一碗汤药端到楚时晏的面前,让她服用。 楚时晏起初不肯喝,老木便揣着药方,去找了药铺老板当面问过,得知是安神养气的好方子,回来之后他们说什么也要叫楚时晏服下。 楚时晏拗不过众人,只得接了碗。 其实对于她来说,什么神仙汤药,还是绝世毒丹,都没有作用。 她体内早已是剧毒缠身,全靠自己残存的那一点内力苦苦抗衡着,旁的药喝下去如石沉大海,都没有效果。 等她哪日撑不住了,毒素在她体内一朝迸发,也便魂归故里,落个干净。 这也是为何她不愿给自己诊治,只想着将赚来的银钱留给绣坊内的绣工们。 *** 回到卫所后的卢孟鸿又谴人再次将石塘镇的卷宗调了过来,将七年前自己父亲遇害的卷宗抄录本一并放在桌案前,细细比对研究。 他心下清楚,那封匿名信本就蹊跷。 寄信之人若不是当年案件的知情者,便是—— 凶手本人! 故而,石塘镇这一案,必定有一些蛛丝马迹,在暗暗指引着他,去寻找当年的真相。 而他没有再继续追查“锦绣坊”的原因,也并非因裴济川言辞的滴水不漏。 实乃那件寿衣布料,露出了端倪。 所谓官兵用的袄子,需要花高价获取。可若是旧装,甚至有些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布料,这也不足为奇了。 绣坊没有足够的银两,无力置办上好布料,又想接生意,只能这样出此下策。 那件寿衣并非是裴济川的授意,而是绣坊主人自行谋划。 她深知此衣会成为破获此案的线索,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上好的 布料缝制。 永嘉府古时候是战场,乱葬岗是从旧时留存至今。 卫所开设于此地,绣坊便可以从城外的乱葬岗处,捡些死人身上的布料,洗净浆过,拆解缝补,以充己用。 卢孟鸿愈发笃定一点,这条线索,是绣坊主人在暗中指点他,而并非是裴济川。 结合这两点之后,他亦猜出了绣坊老板的身份。 正是他昔日的授业恩师,南楚曾经的主将,楚时晏。 七年光阴弹指而过,二人再次相逢的机缘,竟因一桩与当年如此相似的案件。 这冥冥之中,当真不是在告诉他真相吗? 只是他还未做好与她相认的准备。 当年她以男子身份教授他武艺,现今恢复女儿身,中间又隔着不少生离死别的痛苦往事。 *** 这样祥和的日子也没安稳多久,关于楚时晏绣坊的谣言便又四处兴起。 石塘镇上,多家绣庄接连遭了殃,店中的布料无端被腐蚀,像是有人刻意在暗中动了手脚。 一时间,各家绣庄老板都私下商谈,谁也说不清这祸事是从何处开始。 不过他们可以确定一点,“锦绣坊”内并未出现该类事件。 这下,几家绣坊老板便坐不住了,纷纷把矛头对准了“锦绣坊”。 谣言中便有一句是这样传:旁人家都遭了殃,独她家安然无恙,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指不定就是这林昀安在自导自演,想要逼垮旁人,独吞生意。 话虽没有说破,当众人聚在一块儿时,那眼底和语气已是遮不住的猜忌。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老木推开绣坊的木门,便见到门口乌泱泱的围了一群人,不知在闹些什么。 还不等他开口问话,一块布料便迎面砸了过来,老木连忙伸手一挡,接住那布料,低头一瞧,只见布料上头斑斑点点,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边角处焦黑,一碰就碎。 “诸位,你们这是做什么?”老木皱眉问道。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推搡争吵,你一言我一语地乱成了一团。 老木紧紧皱着眉头,在门口听了好一会,才大概理清楚一点,说是他们绣坊使诡计,毁了他们的布料,害得他们无法按时交差,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叫他们给个说法。 老木摸着自己的鼻尖,面露难色,不知该怎么说好。 就在这时,楚时晏听见外头的动静,梳洗一番后走了出来。 老木扯了扯楚时晏的衣袖,示意她躲在自己身后,楚时晏小声问老木发生了何事。 老木长话短说地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向楚时晏描述了一番。 楚时晏只觉得十分荒唐,她看向门前叽叽喳喳地众人,反问道:“若真是我们绣坊所为,你们为何不去报官?让官府来查便是。” 此话一出,人群更是沸反盈天。 “报官,林娘子,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名妇人扯着嗓子嚷嚷道。 “这批绣样是衙门来的新老爷布置下来的,说是要上供的!如今布料被毁了,咱们都交不了差,就算报了官,到头来还不是要把着好差事推给你们绣坊?” “就是啊,你巴不得这样罢!” “谁不知道你们绣坊打的是什么算盘!” 16. 天公不作美 众人吵吵嚷嚷,你推我桑,绣坊门口立时乱成了一锅粥,比早市口还热闹几分。 邻屋的几家住户被吵醒了走到门口来,想劝说他们换个地方争论,可话刚说出口,声音就淹没在了人群里。 住户们见他们的反抗无用,便调转了矛头,加入其他几家绣庄的谴责声讨,将这责任全数推到了“锦绣坊”头上。 楚时晏皱着眉头,眸光转冷,面对这场景,知道如何解释也没有用,他们这群人听不进去,冷声向老木说道:“你去衙署报官,就说这里有人滋事寻衅,闹得鸡犬不宁,请县令老爷来做主。” “是。” 老木眼睛左右张望了一番,趁乱猫着身往巷子口走,怎料巷口又来了一群小厮,为首的几名绣坊当家娘子面色凶狠,一眼认出老木是“锦绣坊”的二老板,当即吩咐小厮们拦住他。 老木就这样跟着小厮们纠缠了起来,慌乱之中,老木的脑袋、胳膊和后腰上都挨了好几下打,疼得他倒抽冷气,捂着脑袋抱头蹲在地上。 绣坊内的人都跑出了屋,瞧见老木受委屈,不由分说地上前替他抱不平,可他们势单力薄,又各身有残缺,很快便落了下风。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老江焦急地站在绣坊口,高声喊着。 但声音落下去,如石沉大海,毫无人理会。 那几名绣坊娘子并不觉解气,炸呼呼地推开挡在门前的老江,闯入了绣坊内,又开始对楚时晏进行围剿。 众人眼底戾气横生,冲着楚时晏咒骂起来,不是说她手段下作,便是讲她不守妇道,低俗粗鲁的词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蹦。 老木等人顶着被殴打的间隙,赶了回来挡在楚时晏的身前,不让小厮们有靠近的机会。 “你们究竟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多家绣庄上的布料被毁坏,是我们使的手段?”楚时晏声音肃然而冷冽,不掺杂任何一丝情绪。 身着桃红色衣裙的娘子眸中盛满讥讽,她指着绣坊内的绣架,没好气地说着:“全镇上绣坊的布料尽数被毁,只有你家的安然无恙,不是你们做的手脚,还能有谁?” “就是!我看你们是见新任的县令老爷只交代我们差事,却没有你们的份,眼红嫉妒,使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真是下作。” 此言一出,立即又有人应和上。 争吵之中,不知道是谁的胳膊肘一撞,无意中打翻了桌案上的烛台,火苗跃然在绣架上,猛地起了火。 绣架上绣了一半的布料被火焰高温烫的边缘迅速卷曲,发黑。丝线在火光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紧接着,紧绷的布料瞬间弹开,火舌跃到了四周,一眨眼便蔓延开来。 浓烟滚滚而起,前堂内摆放着的几件绣品都纷纷着了火。 老木立马大叫了一声:“走水了!快救火!” 绣工们也立刻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纷纷往门口涌去,不料,几名娘子相视一眼,立马吩咐小厮拦住他们的去路,她们则迅速逃出屋去。 火势比他们想象中要快,楚时晏被推搡着退到门口,等他们摆脱小厮的围堵出门后,她回头去一看,火舌已蹿上了房梁,噼啪作响,火星四溅开来,散落在布匹上,又燃起一片新的火海。 老木立马提着木桶,带人去就近的溪边取水。 他们脚步匆忙,水桶摇摇晃晃地在路上也洒了不少,可他们顾不上这些,打满了水就往回跑。 还不等他们带水冲进绣坊,小厮们又拦在他们的身前,横着身子不让路,几人合力踢翻他们手中的水桶,各种作乱,硬生生拖到绣坊里头的绣架,线架和绣品,全都笼在一片橘红色的火光里,逐渐燃烧、沸腾、变得焦黑、变成灰烬…… “你们!” 老木气得浑身发抖,揪住一名小厮的衣领要上前理论,便被一把推了个趔趄。 娘子们不急不恼,慢悠悠地站在门前,看着这场好戏。 绣坊里头,火势已然吞天,窗柩被烧得扭曲变形,屋顶的瓦片不断落下,砸在地上,碎成满地残片。 眠眠扶着张大爷的胳膊,眼泪婆娑地望着那片翻涌的火海,双膝瘫跪在地,她张着嘴,一直发出“嗬嗬”地气音,可她说不出话来,又揪住楚时晏的衣摆,痛苦地摇着头。 楚时晏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面对这一切,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见这场火势控制不住了,娘子们才招呼自家小厮们撤退,她们临走前还不忘再挖苦几句,解气地走出了巷子。 邻近的几家住户瞧着火势,生怕被波及到,他们瞧着闹事的人一走,立马将自家门前的水缸盖子掀开,招呼道:“快来打水,救火呀!” 至于旁人眼都不眨一下地连忙离开巷子。 老江呆呆地愣了几秒,立马拍了拍其他绣工的肩膀,几人合力运水扑火,就这样循环接力了不知多久,火势终于渐渐小了,可他们的面前也只剩下残垣断壁,焦黑的木架兀自立在那里,偶尔还有零星的火星噼啪一闪。 绣工们纷纷对视交换着眼神,没有人说话。 老木胸膛剧烈起伏着,抽着鼻子,伸手往脸上胡乱抹了下黏糊的汗水还是泪水,宽慰道:“还好还好,前堂是毁了个干净,但后堂还在,咱们这些日子受点苦,一块把这绣坊建起来。” “是啊,老木说的没错。” 老江立马接过话头,冲众人笑着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现在又是夏日里,我正嫌着夜里闷热睡不着呢,现下倒好,露天一趟,抬头还能瞧见星星,多恣意。只要不下雨,什么都好说。” 老江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被人丢在地上的蒲扇扇了扇风,像是真的在享福似的。 楚时晏站在焦黑的废墟前,沉默了片刻,许久,她开口朝众人冷静说道:“收拾收拾,将还能用的,先归拢起来。” 身后几人应了声,众人终于开始行动起来,他们走过废墟时,带过一阵风,将灰烬吹起,消散在日光里。 其实绣坊大半都已被烧毁,要重新修建起来,少不得大笔银两。 可现在绣坊账上的钱连日常开销都勉强,原想着陈府喜宴上还能多拿些赏钱,哪曾想后头这一连遭的变故,什么都没捞到不说,还被陈府夫人给记恨上了,陈府小厮说常来常往的生意,用脚想也知道不可能再有。 之前算 着够三个月的米粮,现下这么多家绣庄联合闹事,这么多布料丝线被烧毁,短时间内又很难再接到单子。 新上任那位县令必然早已接到消息,知晓他们的处境,可他至今都没有做出反应,令楚时晏也拿不准此人脾性。 将每日的绿豆汤钱换来置办布料丝线,哪还有余力翻修绣坊。 大家伙嘴上说着“不打紧,露宿街头也无妨。”心里头却清楚,这段时日怕是颇为难熬。 好在如老江所言,现在是夏季,夜里虽露宿院中,到底不至于挨冻受饿。 他们谁也不吭声,因为他们更相信楚时晏能为他们解决眼下困境。 无论到何种地步,她总有办法。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当天傍晚时,空气闷热,偶尔有蜻蜓低空飞过,贴着人身侧打旋。 老江带着人在院子里铺草席时,瞧见肩膀处飞旋的数十只蜻蜓,心里生出不安:“你说……这热了这么些天都没下过雨,不会偏偏这么不巧,今晚要下雨罢?” 有人看着眼前飞过的蜻蜓,也担忧起来,可又立马开口反驳:“呸呸呸,少说触霉头的话!所幸眠眠姑娘的屋子在后院,林娘子还能跟她挤一挤。咱们就凑合着露宿几日,等明儿一早去街上买些砖瓦来,先自己个儿拾掇拾掇。” “……” 楚时晏出现时,手中握着艾草棒,她在院子的四个角落里熏了会,驱赶蚊虫。 他们见她眉头紧锁着,没人再说话。 那些蜻蜓、蚊虫绕着后院打了个转,散入暮色里。 没想到,当日夜里真刮起了大风,风呜呜地灌进院子来,掀得残瓦噼啪作响,不到半个时辰,雷声轰隆,大雨如倾盆而下,雨点与狂风交织成一张大网,密密匝匝地兜头盖下,将整座绣坊笼罩其中。 雨幕被狂风撕扯地横七竖八,每一滴雨水都重重击打着地面,溅起层层水花。 老木一骨碌地爬起来,一把扯过草席举在头顶,快步跑到廊柱下,勉强寻了个能避雨的地方蹲着。 其余人也各自抱着席子四处躲散,在后院的东边挤了一团,西边挤了两团,大家伙都缩在屋檐底下,挤成一堆,尽可能不让自己被雨淋着。 可根本不管用。 大雨滂沱,风裹着雨斜刺刺地砸在草席上,如银针一般穿透草席缝隙,落在众人身上,又冷又黏。 不一会儿,身上的衣服吸了水,湿答答地贴在身上,凉意顺着布料往皮肤里渗。 老木蹲在最外边,被雨斜打着半片肩膀,浑身湿透,却还强撑着安慰众人:“没事,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说完,自己直直地打了个哆嗦,抽了抽鼻子。 楚时晏听见院中的雨声,连忙披上外衣,撑着伞推开房门,站在房门口大声呼唤众人先进屋避一避雨。 眠眠也跟了出来,手里举着灯,昏黄的光映出一小片光明。 闻言,老木的视线转过来,正好对上老江黑漆漆却发亮的眼眸,他忒了口雨水,吼着嗓门急切地朝他说着:“眠眠姑娘还未嫁人,咱们几个大老爷们进去不妥,还是不了罢?” 17. 七年前的雨夜 “你瞧我作甚?”老江挠了挠滚落进后脖子的雨水,心烦意乱地回应着:“要不,去跟张大爷挤挤,他不是歇在柴房里?” “柴房又小又挤,进不了几个人。而且,张大爷身子骨不好,哪能害他得了风寒。” 老江身边的绣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着声音说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让楚时晏和眠眠赶紧回屋歇着去,不用管他们。 夜色又黑又湿,把整座绣坊埋在里头,屋檐下几团模糊的身影缩在一块,在风雨里挤着,捱着这漫漫长夜。 可正当大家伙以为捱过今夜,天能转晴,可这场雨一连下了好几日,淅淅沥沥,没个停歇。 白日里还好,眠眠帮着众人烘干了草席与薄被,可到了夜间,地面返潮,草席又被水汽浸得半湿,就算有砖瓦简易搭建起的庇护角,风依旧裹着湿气往人身体里钻。 雨虽小了,可众人的势气也蔫了下去,有人熬不住,夜里咳嗽起来。 老木披了件半干的衣裳,蹲在屋檐底下,望着灰蒙蒙的雨帘,闷声说了句:“这雨再不停,怕是都要出毛病。” 众人整夜睡不好,楚时晏与眠眠也无法安然入眠,她们索性起身,在屋内用火盆烤起了火,又烧了热水煮姜茶,老姜片在药罐里咕噜咕噜地翻滚着,辛辣的气味渐渐弥散开来,驱散了些许潮气。在心里暗示着自己。 楚时晏搬着张矮椅靠在窗边,望着檐角串串滴落的雨水,雨声绵密,不知怎的,竟让她回想起一段同样发生在雨夜的往事。 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淅淅沥沥,缠缠绵绵。 那夜她误中奇毒,意识昏沉之际,强要了一个少年。 醒来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那是她第几次领兵得胜归朝了?楚时晏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一回,她风尘仆仆地进了京,京师百姓夹道相迎,锦旗招展,满城都在欢呼她的名字:时晏。 这个名字还是当时任内阁大学士的陆持安亲自为她取名,寓意是,应时而生,海晏河清。[1] 金銮殿上,楚庆帝龙颜大悦,亲赐国姓“楚”,又留她在京师住了好些时日,说要好好嘉奖。 那段时日,楚时晏府邸前热闹极了,门槛都快要被踏破,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官宦人家,一改常态,全都笑盈盈地登门拜访,送礼道贺一套接一套。 可他们说到最后,无一不将自己家中待字闺中的女儿的生辰八字和画像拿了出来,接二连三地上门游说,希望能与她联姻。 楚时晏女儿身的秘密仅有陆持安与卢政南等人知晓,她又怎么能暴露? 楚时晏只好一遍遍推辞,不是说军务缠身,便是言无心家室。 可她越是推拒,落在旁人眼里便越是傲慢。 几个对家官员聚在当时刚上任首甫严中行的书房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说楚时晏莫不是心比天高,以为陛下赐了国姓,下一步还能封赏她做驸马爷不成? 这话传着传着,便变了味。 若楚庆帝真让她做了驸马,那对陆持安他们将是天大的助力。 于是他们想设下一局,来个一箭双雕,既断了她的后路,也把局面推向他们可掌控的范围。 严中行并不搭理他们,他刚升任首甫不到三年,前任李劲松在内阁留下的旧部不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不想在这些事情上多费口舌,免得传出去,徒惹是非,生祸患无穷。 可那几个官员见他不置可否,想暗中对楚时晏下手时,他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官场上,没有明确的阻止,便是默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 在他眼中,楚时晏本就是是他与李劲松、陆持安之间那场脆弱的合作里,人为造出来的主将。 那场合作各怀心思,各有盘算,而楚时晏便是那三方势力之下,被推到台前的人。 她的战功是她自己拼出来的,名声也是她自己打出来的。 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三代帝王、四任首甫精心布下的棋局。 她是这张棋盘上最要紧的一枚棋子。 她落在哪里,如何落子,关乎全局的走向。 可棋子若是生了忠心,只想效忠于其中一名执棋人,那便不能允许。 所以当那几名官员暗中谋划在他夜宴上动手脚时,严中行只叮嘱了一句:“做得干净些。”[2] 那几名官员更是坦言道,事成之后,楚时晏要么彻底依附于他们,要么身败名裂。 无论哪一种,对他们而言都是一步好棋。 那次夜宴,名义上是为严中行过“九寿宴”,宴请了不少朝中官员。 楚时晏本不想去,她一武将,跟文官聊不到一处去,席间尽是些弯弯绕绕的场面话,听着就头疼。 可这种场合,连陆持安与卢政南都应下了,她若推脱不去,反倒显得不合时宜,终究还是入了席。 宴席开设在严府后院,灯火通明,丝竹盈耳。满座衣冠锦绣,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尽是些听不出真假的客套话。 宴会桌上,各式各样的珍馐佳肴琳琅满目,热菜冷盘层层叠叠,香气四溢。 舞女们衣决飘飘,水袖翻飞如云,歌声悠扬;侍女们端着酒壶穿梭于席间,为客人们倒酒服侍。 酒过三巡,严中行起身向众人敬酒,宾客们纷纷起立回敬,面上都洋溢着喜悦。 楚时晏坐在偏席,左右皆是些面熟却叫不上名姓的官员,她敷衍着应了好几杯,可耐不住向她敬酒之人众多,一个接一个地凑过来,她推拒不过,只得接过喝下。 起初还有意识,后来便记不清喝了多少。只记得那酒入口软绵,后劲却来得凶猛狠辣。 她垂眼盯着自己手中的酒杯,指尖微微发烫,待她觉出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眼前早已模糊成一片。 身体深处的火被这软绵的酒一点一点地引燃,在体内肆虐着。楚时晏攥紧了杯沿,转身拒绝了其余几名官员的敬酒,咬着舌尖强忍着说了句要出去透透气。 官员们并未拦着,退开了她面前的路,待楚时晏穿过一侧回廊后,有名侍女殷勤地扶住她,声音细软着说是首甫大人安排了厢房供宾客休息。 楚时晏没有推开这双手,她原本思衬着自己是女扮男装,哪怕有人算计于她,左不过也是安排几名红倌人前来服侍,自己还 能应付,最差的结果就是自己的身份暴露。 满堂的笑声与杯盏碰击声在她耳边渐渐远去,灯火在眼前微微晃动,像是隔了一层薄纱,内心深处只剩下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旺的□□。 楚时晏紧紧握着那名侍女的手臂,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厢房内,与她想象中不同,侍女将她扶到桌边后,便退了出去,又将房门带上。 侍女的脚步声远去,楚时晏的耳边轰鸣声更加强烈,她踢踏着脚步缓慢挪到床榻边,帘帐轻垂,层层叠叠,掩住了榻上半泄的春光。 楚时晏正掀开帘帐准备和衣而睡时,暗红色的锦袍与白皙的皮肤扎入眼帘,少年趴着躺在床榻上,锦袍半褪露出香背,露出一截颈侧光滑洁白的弧度。 洁白蜿蜒而下,没入衣襟深处…… 楚时晏微微偏过头去,喉间轻轻滑动了一下,额间沁着一层薄汗,顺着脸颊滑落,流淌进颈窝里,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满屋内弥漫着一股浓艳的暖香,软绵绵甜丝丝地缠绕在呼吸里。 窗外刮了风,顷刻间落下雨来,哗啦啦地铺天盖地往窗棂上扑,密密地缝着,把整座院落缝进一张潮湿而沉重的网里。 榻上的人儿似乎被那雨声惊醒了,手指蜷缩了下,将身子翻了过来,胸口的衣领敞开着。 楚时晏这才瞧见少年的脸上被覆盖着面纱,不仅将他的整张脸都遮挡住,他的双眼上又缠着一圈黑色的带子,四肢皆被束缚着,动弹不得。 暗红色的衣料衬着他的肤色,烫得让楚时晏的视线不敢久留,她果断合上帘帐,快步跑到门边,想要开门。 谁曾想门外被落了锁,不论她如何拍打着房门,声音都被淹没在雨声中。 桌上摆放的茶壶中装的是美酒,香烛上燃烧着的是情香,她体内那团火烧得越来越烈,焚心灼骨,从胸口烧到四肢,她的意识逐渐模糊、逐渐沉沦……散得毫无招架之力。 终于,那团火烧断了她最后一条紧绷的弦,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在最后一抹理智尚存的情况下,她上了门闩,又拖过一张矮几抵在门后,待做完这一切后,她朝床榻前缓慢走去。 她朝他伸出了手,理智也在那一刻,轰然坍塌。 她记得他挣扎不休,记得他咬着牙死死不肯出声,她能感受到那少年僵住的脊背,她顺势解开了绑在他身上的束缚,他似乎立马清醒了,想要给她喂药,可楚时晏不认得他,也不信他。 他挣扎之中,反手被她钳制住手腕,压在了榻上,拇指在他肚脐处画圈,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帘帐上,影子随之低头,仿佛猛兽终于附身衔住猎物。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靠着这个少年,撑过了那个雨夜。 屋外似乎有人站了一会,雨势未停,那人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到了后半夜里,她清醒了几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撩动他散落的发丝,拂过脸颊。烛火跳动,光影在帘帐上划过,她一寸一寸地摩挲着他身体的轮廓,却始终没有揭开他的面纱。 少年像是被那一点凉意惊着了,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他的手搭在榻沿上,五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着潮红,低沉而沙哑地吐出几个字来,“渴……水……” 18. 谣言害人,积毁销骨 楚时晏收回手,抽身下榻,从茶壶中倒了杯酒,举到少年的面前,少年低头,就着面纱喝了进去,酒液在他锁骨间漏了半滴,她随手扔了酒杯,俯身去尝,却尝到比酒更醉人的颤栗。 烛火的火星噼啪一声,又沉了下去。 她毕竟习武多年,手劲比寻常男子还大几分,少年又挣扎了几下没挣开,反倒是被她顺手扯过来的自己束胸的布带,三下两下便将他双手缚在了床头。 少年:“……” 他终于不再挣扎了,偏过头,下颌绷得紧紧的。她当他心里难过,笨拙地贴着他的耳边安抚着说:“别怕,我会对你好的……会负责的……”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臊得慌,她大概是这辈子都想不出,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楚时晏甚至还记得,自己后来还哄着他“乖一些”、“不会亏待”、“听话”诸如此类的话语。 她指尖在他身上徘徊,他的手指攥着褥子,攥得指节发白,引得满床锦被泛起涟漪般的褶皱,他不再抗拒她。 她的吻正游走在他脖颈间跳动的血脉,交颈时听见他低低的气喘声,与窗外的雨声混在一处,竟不知哪个催得更急些。 夜还很长……他似乎一直清醒着。后来,楚时晏回想起时,猛然察觉。 第二日清晨,楚时晏缓缓转醒时,头痛欲裂,浑身上下像是被铁马碾过一般,腰背酸软得几乎坐不起来。她撑着床沿坐起身,低头一看,身边空荡荡的,早已没了少年的身影。 束缚在他手腕上的……布带被解开,整整齐齐地叠好,搁在她枕边。 她愣了一瞬,脑子里瞬间炸开了花,她隐约记得昨夜那少年好像晕过去了两三回,又被她弄醒,她简直是…… 楚时晏抬手按了按额角,深吸了口气,胡乱套上衣服,一脚踹开房门,大步往外走。 她想要找人理论,可不知这偌大的首甫府邸,她该找何人辩诉。 正想着,管家就迎面撞上来,楚时晏揪住严府管家的领口,质问他昨夜是何人在她屋外上锁,又好心在她床榻上安排了人。 管家摆手表示自己并不知情,又将后院所有的下人都招呼了过来,将楚时晏的话反而了一众仆人。 众人纷纷摇头,皆说不是自己。 楚时晏气笑了,可她偏偏不记得昨夜那名侍女的模样,这令她十分头痛。 她在院中的动静亦惊动了严中行,他步履匆匆地来到后院,向管家问清事情原委后,颇为歉意地向楚时晏拱手赔不是,口中却说着:“或许是楚将军喝醉了酒,走错了厢房?” 跟随在严中行身侧的几名官员也连忙附和着。 楚时晏脸色沉重,严中行见她不愿罢休,当即沉下脸来,立刻严声质问着管家,问道:“昨夜那间厢房,原本是安排给谁的?” 管家支支吾吾地说不太清楚,只道应该是个男子歇息,至于是谁家公子,昨夜大雨倾盆,又来得突然,宾客们走得匆忙,好些人混在一处抢着避雨歇息,根本没有来得及按照原先安排好的厢房歇息,谁住进了哪间,他也记不清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叫楚时晏没有发作的由头。 楚时晏站在院中,面色铁青,目光沉沉地盯着管家,管家头也不敢抬起。 卢政南急匆匆地寻见她,满脸愕然地打听她昨夜之事,她猜到谣言已经传了出去。 她长话短说地将自己被算计的事情告诉了卢政南,问他自己是否可以查明真凶。 可这个想法被卢政南按下,他解释说此事是有人成心要诬陷她,若他们执意要调查此事,她女儿身的身份必然暴露,于大计无益,她这些年拿命换来的功绩,可都半途而废,劝她忍一忍。 楚时晏攥着拳头,强压心中怒火,最终赞成卢政南的想法,先将此事压下,以大局为重。 可她这一忍,却给了躲在暗处那些人天大的脸面。 …… 她想自己没有问那少年的名字,也没有见过他的脸,甚至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楚时晏不知道他醒了之后去了哪里,有没有恨过她,有没有在某个雨夜里也像她一样,忽然想起这一段荒唐的往事。 窗外雷声滚滚而过,雨下得更大了。楚时晏的手指扣着矮椅的扶手,眠眠将姜茶递到楚时晏的眼前,她接过啜了一口,低声说着:“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眠眠安静地回到火盆前,继续倒着药罐里的姜茶,分给院中的众人。 老江忽然哼了一声调子,“我唱货郎儿为生~”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走街串巷间特有的亮堂与朴实。 “你道我生涯下贱,活计萧然。” “这须是衣食所逼,名利相牵。”[1] 老江从容不迫地唱着歌谣,碗中热气裹着辛辣的姜味扑鼻而来,他喝一口,暖意从喉头一路滚进肚子里。 “这是啥歌,怪惨得嘞。”几名绣工围了过来,各自捧着碗,虽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想听老江接着唱下去。 老江咧嘴笑了笑,顺势接下去:“这个叫自己安慰自己,日子苦呢,也不能个个蔫头耷脑,心中要有光明。” 众人闻言,顿时笑作一团,雨夜的湿冷仿佛被这笑声冲淡了些。 楚时晏望着院中的情形,眼底闪过一抹锐利。 自那夜之后,京师的风向变了。 她也不知究竟是何人走漏了风声,传到外头时,已经变了模样。 说她在严大人夜宴上,与一名陌生男子同处一室,直至天明方出,侍女进屋服侍时,屋内一片狼藉,只道楚将军手段凌厉,竟将那男子弄得见了血,可见其何等威猛。 这般凶狠劲,连男子都受不住,更遑论家中的千金闺秀。 再传一段时日,便成了楚时晏有断袖之癖,在后院蓄养面首,荒淫无度。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原本那些争着要将自己女儿嫁给楚时晏的官员恍然大悟,难怪她当初要拒绝他们的联姻,不想竟……他们纷纷偃旗息鼓,撤回了帖子,生怕楚时晏为了平息谣言,而委屈了自家女儿。 有几名曾在宴席上对楚时晏殷勤备至的名门贵女,再见到她时,目光里也藏着闪躲和嫌恶,远远便绕道走。 她在京师的街上走着,也能觉出那些落在背后的目光,不再是她进京当日的仰慕,取而代之的是审视、揣度、甚至鄙夷。 她起初也恼过,砸了杯,摔了碗,与卢 政南大吵一架。可后来也想通了,一来,她确实强迫了那少年,这是事实,她没法否认;二来,那些提亲的人少了大半,倒也替她省去了不少虚与委蛇的应酬,反而清净了许多。 至于她的名声…… 楚时晏想起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疯掉,一个接一个地死掉。她亲眼看着,与她一块试药的孩子们如何被裹着草席抬出了卫所。 她是活下来了,可那种药物对人的伤害有多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从来没有想过成亲,从前不想,往后也不会有。 她这条命,是卢政南捡回来的,那她就用来替他守好楚国。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太过巧合。 她与卢政南那一场争执,原也不是没事大事。可偏偏没过几个月,卢政南因服用她给的“假死药”暴毙身亡,二人的关系也被有心人造谣是她怀恨在心,故而设计陷害。 谣言的威力她见识过了,一直深受其害,时至今日都未曾找到破解之法,正如今日的绣坊被烧,她亦无法解决那些绣庄老板泼来的脏水。 谣言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都认定是她亲手下得毒,要害死卢政南。 正当她要受三司会审时,北燕又来势汹汹,兵临岢岚山下,兵锋直逼边境。肇庆府知府紧急奏报朝廷,朝野震动,守边将领一败再败,竟无人能挡。 次月,她领兵出征,却遭了埋伏,被敌军围困黑风砦,将士折损大半,她被亲兵拼死送出,不过深受重伤,军医将她从鬼门关前拽回来后,说她已经昏迷七天七夜,让她先在黑风砦修养。 她在黑风砦养伤的那段时日,京中关于她的舆论,愈演愈烈。 断袖之癖、谋害亲师、通敌叛国。此等罪行,天理难容,罪不容诛,文臣纷纷上书皇帝,对她口诛笔伐,朝中、城中、国内之人,无一不盼着将她处死,以正法纪。 楚庆帝下旨,派人将她押送回京师受审。谁料,她的责罚刚下诏,楚庆帝突然驾崩,又将整个朝野震得乱了阵脚,关于她的刑罚只得暂缓处置,待新帝登基后再议。 变动最大的首当其冲是当朝首甫严中行,只因一句御前失言,被贬下台。 陆持安升任内阁首甫,辅佐年仅十岁的楚翊帝登基,朝局动荡。 她也就是在那个冬日里,被人秘密接出了牢狱,送到了离京师偏远的永嘉府石塘镇外的乱葬岗边上。 此后很长一段时日,她都在石塘镇上的药铺里养伤,镇上的人不知道她的来历,只当是哪个远方来投奔亲戚的死了丈夫的寡妇。 石塘镇偏僻,离京师山高路远,直到一年后,一个行商路过镇子,她才探听到早在半年前,楚翊帝便已宣告楚时晏的案子了结了,说是病死狱中,去岁冬月的事。 楚翊帝上位后,依然没有人能找到为楚时晏平反的证据,于是他拥护了先帝的判决,不立碑、不建坟、不刻名,以此警醒后世。不过她虽罪无可赦,但念过往功绩,其子孙后代,不录其罪,不承其功,但免其辱。[2] 也算是……仁至义尽。 回想到这里,眠眠又往她碗里添了些热茶。 过了一会,楚时晏缓缓开口说道:“先熬过今夜,明日我想想办法。” 19. 锦衣玉带少年郎 眠眠点了点头,屋檐低落的水声绵密不绝,老江的歌谣不知何时停了,院中四下安静,众人裹着薄被,挤在用砖瓦临时搭建的庇护角内,东倒西歪地睡了过去。 院子里乱糟糟的,众人穿的衣裳破旧,身上盖着的草席全是凑合用的。可就是这样一副破败又寒酸的模样,却让楚时晏的目光在那些熟睡的面孔上停留了很久。 翌日,待楚时晏醒来时,天边正泛起极淡的青色。 她洗漱之后蹑手蹑脚地从后院走了出去,没吵醒众人,她来到镇上的药铺抓药,药铺中,伙计正低头碾药,见楚时晏的身影,抬头应了一声:“林娘子来了。” 楚时晏微微颔首,把单子递过去。 伙计谢文光接过看了,转身翻找柜子上几味药,抓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向楚时晏说道:“对了,有件事……” 他看了看药铺外偶尔走过的行人,绕出柜台,走向楚时晏身侧。 楚时晏瞧他如此谨慎,也往里靠近了些,只听谢文光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爹说近来有位药师正托他寻人试药,酬金比往常高出不少。这不是听闻你绣坊遭了难,特意问你要不要试一试,我可以再给你多一成。” 说着,谢文光还在底下伸了手,向楚时晏比了个数。 楚时晏沉默了一会,随后很快应声:“可以。” 谢文光一愣,他没有想到楚时晏答应得如此爽快,他噎濡了下嘴角,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犹豫片刻后,最终未将话说出口。 谢文光走进里屋,将药铺老板,也就是他的父亲给唤了出来,只见谢老板也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楚时晏,再三问她是否愿意,若是愿意,需要与他签订生死契,劝楚时晏不必勉强。 他也听闻了楚时晏绣坊的困境,表示若是有为难之处,自己也愿意援助一二。 楚时晏将目光落在谢文光身上,心中知晓他还有事情隐瞒自己,毕竟若像之前那种寻常试药,何须她签订生死契。 想来这一次的新药凶险万分,会有性命之忧。 谢文光不敢直视楚时晏投来的视线,他躲在柜台后,将一份纸质书契翻找了出来,递给他的父亲。 楚时晏轻笑了一声,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谢老板没有再劝,他点了点头,将生死契双手呈上。 楚时晏接过,低头看了眼契约,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墨色落在她眼底泛着微微的光芒,用的是上好油墨,想来这张契约是出自那位药师的手笔。 楚时晏将指印落在契约末尾处,红泥印痕清晰完整。她按完,果断地将契约递了回去。 谢文光接过契约,仔细收好,又从柜中取出几副包好的药,搁在楚时晏的面前,详细地说道:“这副药,回去后先煎一剂试服。若觉心悸、四肢发麻,便停一日再续。如有发热,哪怕只是轻微发烫,也须立刻停用,不可坚持。服药期间忌荤腥、忌劳神,夜里不得贪凉。” 话落,谢老板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连同放在药包旁边,“这里是定金,无论你能否继续下去,这定金也都给你……” “爹?”谢文光在一旁低声唤着。 楚时晏眯了眯眼,看着二人的反应,疑惑道:“怎么,难道这里的药并非全部?” 谢老板微微低下头去,将楚时晏带到了一旁,小声说着:“林娘子,其实我……这药只是那位药师试药前的引子,据谢某猜测,正式的药方比这烈得多,恐怕常人难以承受。好在林娘子你体质特殊些,寻常的药物对你不起作用,否则,谢某是万万不敢让林娘子尝试。” 楚时晏没有接话。 谢老板担心她反悔,又连忙接了一句:“林娘子你放心,那位药师看着应该不会害人性命。等你这几副喝完,他会亲自来给你换方子。” 至于到时候究竟如何试药,他也说不准。 定金也本应在服完这几副药之后再给,免得有人在试引子时就无法承受……但他们与楚时晏也算是旧相识了,便提前将五两定金交给她,哪怕后面连她也不能承受,他们也认了。 楚时晏微微颔首,她这才拿起钱袋,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轻笑道:“谢老板知道我绣坊日子困难,给我这发财路,我应感谢你才对。” 谢老板顿了一下,也顺着楚时晏的话往下接:“是啊,现在这钱……不好挣。” 楚时晏向二人道了谢,将钱袋收进怀里,又将那几副试药药包与她要取的药包放在一起,用草绳系成两串,提在手中,转身走了出去。 谢老板看着桌上那份按了指印的契约,将它折好放进柜子抽屉的最深处,在内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楚时晏提着药包回到绣坊时,远远便瞧见门口停着一顶官轿,几名差役模样的男子站在门前,面色不善。 楚时晏脚步微顿了下,还是走上前去,径自往绣坊内走去。 不料,还未等她跨进门槛,便被一人伸手拦住,“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那人语气冷淡,带着官差特有的威势。 楚时晏见人面生,提着手中的药包,客气地说道:“我是这家绣坊的人,敢问官爷,里头是出了何事?”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楚时晏,问说:“你是这家绣坊的?” 楚时晏点了点头。 “跟我进来。” 楚时晏跟着差役走到绣坊后院,只见院中站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看着莫约三四十岁的模样,他来回在院中踱步,面色焦躁。 差役前来禀报,他连忙将视线落在楚时晏的身上,匆忙看了眼后有些惊讶地问道:“你就是这家绣坊的老板?” 楚时晏将视线越过他,投向他身后绣坊众人的身上,老木微微摇头,面露为难。 她淡淡应了句:“是。” “原来就是你!” 中年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颇为愤怒道:“你知道你耽误了多大的事情?本官才上任多久,头一件要紧差事,便是命石塘镇上多家绣庄联合绣百寿图。这原本是要进献给首甫大人的生辰贺礼,如今倒好,全绣庄的布料都出了岔子,你说,这是不是有人存心跟本官过不去?” 原来是新上任的县令,刚一上任便想要集镇上绣娘之力来为 陆持安打造一件贺寿之礼。 楚时晏内心冷笑连连,世人皆传首甫大人不喜金银之物,也不贪古玩,唯有对这绣品情有独钟,于是这么多年了,来来去去,众人想破了脑袋,送的还是绣品。 年年如此,花样也翻来覆去,当真是极没有新意。 不过她面上并没有显露什么,只是微微垂着眼,没有言语。 县令瞧见楚时晏这幅模样,越想越气,可当场又不好发作,他绕着院子走了两圈,指着墙壁上的焦黑,说道:“本官听说了你们绣坊前些日子的事情,不过本官刚上任,陈年旧案太多,理了数日才略有头绪。于是,立马来调查你这绣坊。 林娘子,旁的绣坊布料被无端腐蚀,莫不是你……你们这些人,知晓本官要送礼,却没有将这差事交给你们,而心生不满,所以在暗中使绊子,故意想让本官在首甫面前丢脸?” 此言一出,院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老木登时从廊下站了起来,想要开口说什么,被楚时晏一个眼神止住了。几名差役相互对视了一眼,默默往楚时晏的身侧挪了半步。 “大人何出此言,那些绣庄上的布料都被腐蚀,独‘锦绣坊’安然无恙,这落在那些目光短浅的人眼里,自然以为是我们所做。可是大人您英明睿智,明察秋毫,定然会觉得这更像是有人刻意为之,想让‘锦绣坊’背上这个黑锅。大人,可要为我们这些人做主啊。”楚时晏沉声开口,声音平稳地说着。 县令蹙着眉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楚时晏的话。他并非看不见这绣坊中的情形,大多都是病弱之躯,要说他们能做到将全镇上的绣庄布料都毁坏,的确难以令人相信。 可那些绣庄老板纷纷寻他……他来这里前也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这里的人带走审问,他“啧”了一声,高声说道:“本官自然会查。来人,先将这绣坊中的人,一并带回衙门问话。” “慢着!” 楚时晏站在院中,分明只说了两个字,可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却让周遭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县令的眼皮没来由地跳了跳,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攫住心脉,他心里紧张,却面上不显,强作镇定地看向楚时晏。 只见楚时晏轻轻合上眼,再睁开时,神情瞬间变得深邃而神秘,唇角还凝起一抹浅淡的微笑,再开口时,嗓音懒懒散散,带着几分疏离道:“县令大人,你可有证据,证明是我们绣坊所做的这一切? 我一介女流,绣坊中都是病人,如何能在家丁的严密把守下,潜入绣坊内院,在他们浸染绣布的水中下药?大人未免太看得起我们了。” 县令被楚时晏的话问得一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当然没有证据,可他这口气咽不下去。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若是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灭了,往后自己在石塘镇上还如何有威信? 他正要开口呵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年声:“这里是出了什么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少年正从门口走来,锦衣玉带,步履从容,眉目间还带着几分书卷气。 20. 首甫之子 差役虽不知他是何人,但瞧他这身气度,想拦又不想拦着,到最后竟让他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陆南修走到近前,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最后落在县令的身上,他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大人是因何事动怒?” 他视线的余光在楚时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楚时晏回望了他一眼,自己并不识得此人。 县令见来人仪态不凡,不像是镇上百姓,一时没有说话,眼中带着审视的目光。 楚时晏亦如此。 老江瞧着场上都没有回话,他瞅准时机,将来龙去脉向陆南修简略说了一番,将陆南修当作路见不平拔刀相救的百姓,希望他能评评理。 陆南修把话听完,微微颔首,应了声“说得有理”,随即转向县令,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县令大人,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县令瞥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略客气道:“你讲。” 陆南修冷静分析着现下的情形,逐句说着:“既然首甫大人寿诞在即,全镇绣坊的布料都出了岔子,大人与其在这里追究是谁动了手脚,不如赶紧想一想,还有什么法子能把这份贺礼给补上?你便是将这家绣坊的人全罚了,关押起来,那幅百寿图也不能自己凭空变出来罢?” 陆南修话落,摸了两下自己的鼻尖,他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将现在最紧要的点提出来,给两边劝和着。 但县令并不领情,只见他冷笑了一声,“说得轻巧,你倒是给本官变出一幅百寿图来?” “变不出来。”陆南修坦然道。 他面对这一众差役的威视下从容不迫地走到了县令的正对面,接着说道:“其实还有个法子。这家绣坊虽然被烧毁了大半,但烧得是前堂的那些成品。后院还有一些能用的料子和绣架,何不请这家绣坊的绣工顶上?旁的绣坊布料已毁,想用也用不了,大人何不退而求其次。” 县令眉头一皱,开口呵斥他胡闹,“小子,一边待着去,这里没你的事。” “大人!”陆南修又补充了一句:“大人就算罚了,首甫大人那里就能交代得过去吗?” 这话正好戳在县令的痛处,他不正是希望自己能够得到首甫大人的赏识,能将他调离这偏远小镇吗?自己应该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你究竟是何人?”县令皱着眉头,耐着性子问道。 陆南修迟疑了一瞬,又摸了下鼻子,没有回答县令的问题,反倒是顺着上一个话题接着说下去:“其实,我放在在外头也听见有人议论。 说这家绣坊的绣品与别家不同,别家多用吉祥色彩,到了这家绣坊却用些清奇的路子。大人你想,若满朝文武都送一样的东西,而你送上去的绣品却是独一份,没准能入首甫大人的眼。” 县令轻嗤了一声,笑陆南修是年轻不懂事,根本没有听懂百姓的话外之音。百姓的话里哪里是这个意思,那分明是在排斥“锦绣坊”的绣品。 “你懂什么?你所谓的这家绣坊走的清奇路子,那是因为这绣坊娘子招的绣工多是残疾男子。旁的绣娘绣花,是一朵一朵地绣。 他们呢,像作画似的,并不将心思放在细微之处,追求精美,以整体看得过去便是了,用色还极其特殊。喜欢用什么朱红、深黑、绛紫等颜色,这些可都是京师中明令禁止的颜色。无非是这石塘镇远离京师,难以管束,才有这些漏网之鱼。 的确,你说得倒也不错。他们的绣品放在一堆清一色的绣品里,尤为显眼。只不过首甫大人瞧了,别是觉得本官别有用心,特立独行,到时反而坏了本官的事!” 话音落下,县令又瞥了眼楚时晏等人,他已经没有多少耐心。 陆南修听了这番话,反倒是起了兴致,他略一挑眉,好奇道:“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南楚上下这么多家绣坊,这么多的绣品,若是真有那么标新立异的绣品,他定然要好好欣赏一番,然后为他爹也献上一幅。 “是啊。” 站在一旁的一名差役撇了撇嘴,开口答道:“镇上老百姓家里谁会用她家的东西?反正我娘子从来不买,大家伙用得上她家绣品的实在不多。” “哎呀那正好嘛!” 陆南修笑着接话,“你们想,旁人都用不上的东西,若到了首甫大人那……” 还不等他将话说完,县令便不耐地出声打断他,并命人将其赶出院子。 陆南修见他仍是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也不想多与他多费口舌。 只见两名差役走上前来,正要伸手将人给带出去时,他果断地伸手止住了上前来的差役,冷声说着:“既然在大人眼里,别出心裁是别有居心,那在下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只是全镇上绣坊的料子同时被毁,这绝非偶然,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大人想想,若他们真是凶手,怎么会做得这么明显? 何况,大人是首辅治下调来此地任职,按说要比旁人更懂得的明察秋毫的道理。如今倒是连最简单的调查都未曾做过,便单凭着一时之气拿人,就不怕有人日后把这事传到首甫面前去?” 县令正想发笑,反驳他谁人敢传谣,就算是这绣坊的人捅破了天,只怕首甫大人也不会管。 不料,陆南修接下来的这几句话,差点让县令站不住脚,惊掉下巴。 “忘了告诉大人,在下姓陆,名南修。家父便是当朝首甫,陆持安。”陆南修语气平淡如常。 话落,他伸出手,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向县令与众人亮了出来。那玉佩通体雕纹精致,正中央就刻着那“陆”字,低调又不失庄重。 院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心中都十分清楚,谁敢冒充当朝首甫的儿子,那怕是不要自己的脑袋了。何况,此人的确未曾在石塘镇出现过,今日还是头一遭见到,光是他仪表堂堂,身着不俗,就已经令人尊敬三分。 因而,当陆南修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后,场上震惊之余,全部都信了他的说辞。 县令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极力掩饰的慌乱。 不过,县令毕竟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过来的,他很快就缓过神来,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没想到 是……陆宰相家的公子,下官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得罪……” “大人不必多礼。” 陆南修将玉佩收回腰间,看向身旁的绣坊众人,语气平和地说道:“在下只是来石塘镇上游历,巧恰路过遇见此事,多说了几句闲话。大人若觉得没有道理,权当在下多嘴。” 他这也是在告诉县令,自己并非是借用陆持安的权势压人。 “不不不!” 县令连忙摆手,他转头看向差役,冲他们挥了挥手,“撤了撤了,误会一场。” 陆南修闻言,声音中又多了几分认真,“大人真心想要赶上首甫的生辰,应即刻派人去邻近镇上采买布料。” 县令点头称是,终究是应了陆南修的话,让楚时晏等人在一个月内完成绣品。 话落,县令往后退了几步,又像是不甘心般回过头来,朝其中两名衙役低声嘱咐了两句。 美其名曰是在这里保护绣坊众人,以免他们再受到其他绣庄的打击报复。 可实际意思大概是,人可以不抓,但是要留人在这里盯着,免得绣坊的人又趁乱做些什么小动作。 于是两名差役便留在了绣坊正门口,两人一左一右规规矩矩地站着。 县令出了绣坊大门,坐上官轿,一行人簇拥着走远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南修看了两名差役一眼,并未多说,他静静地弯腰替绣坊众人将方才被差役扔出来的布料和木架拾起,归拢到墙边放好。 他刚直起身来,拍着手上的灰,只见楚时晏已经走到他的面前,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娘子,方才多有冒犯,擅自替你们做了主。”陆南修朝楚时晏拱了拱手,语气颇为诚恳道。 闻言,楚时晏短暂沉默了下,缓慢开口,带着几分疏离的语气:“陆公子言重了。只是我绣坊里的料子,确实与旁人不同,怕是要让陆公子失望了。我也很想知道,陆公子是怎么知道我这家绣坊的?” 她的确知道陆持安的第三个儿子因幼时先天不足,体弱多病,被送往老家修养,临近外傅之年[1]才接回京师。因此京师里几乎没有人见到过这位陆家三公子幼时的模样。 她看着眼前这位自称是首辅第三子的少年,心中暗生警惕。一个身子骨不大好的世家公子,怎么会游历到这偏僻的镇上,又在石塘镇偏僻的窄巷口中遇到了他们。 陆南修听着楚时晏的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林娘子果然敏锐。若我说是偶然路过,怕你也不信。不过今日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这事改日空闲下来,我再慢慢跟林娘子细说。” 说完,他站直了身子,目光越过楚时晏的肩头,望向院内。 院中,半塌的檐角、墙角堆着几块残破的绣架,还有临时搭建起来的简易庇护角。绣工们的衣衫上大多都有打过补丁,不少人蹲在不远处,也将目光直直地看向陆南修。 陆南修将目光一一掠过他们,沉默了半晌后,他转过身来,朝站在门口的两个差役招了招手。 见状,两名差役:“???” 21.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不待他们走近,便听着陆南修语气平缓地说着:“去镇上找几个工匠来,木匠瓦匠都要。对了,再买些个好酒好菜,一并送到这儿来。” 楚时晏蹙了蹙眉头,立刻抬手阻止,她道:“陆公子,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你不必这样,公子若有事情要吩咐,直说便是,不必如此。” 两名差役相互对视一眼,不知是该向前还是留在原地。 陆南修偏过头来,眸光流转,轻笑道:“林娘子莫急,在下的确有事要拜托林娘子。不过请先让在下帮助各位把这件急事办完再说。” 他的眼眸湿润而清澈,小心翼翼地看着楚时晏。 可他其实没有给她留太多推拒的余地,语气保持着温和,说完,他朝两名差役点了点头。 两名差役接过陆南修的钱袋,转眼消失在巷子口。 见状,楚时晏眼神微暗,她掩去眼底的暗涌,舌尖顶了下下腮帮,低声一笑:“好罢。” 她也十分好奇,首甫家的小公子寻她究竟是有何事。 楚时晏简单说了几句后,转身往屋内走去,待到房门口时,她关门的那刻,视线往他那投去一道,只见陆南修正帮着老江扶起翻倒在地上的木架,动作从容,不似娇生惯养。 不过片刻,三张简易的饭桌临时搭起,摆放在院中,差役也将酒菜买了回来,放在桌上,几道菜品算不得精致,但也比绣坊平日里吃得要好许多。 待酒菜都已上齐后,众人纷纷落座,老江和老木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坐在楚时晏的身侧。 陆南修端着饭碗本想坐在楚时晏旁边,见到这一幕,他愣了一瞬,不过他很快落座下来,坐在楚时晏的对面,倒也不拘束,随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吃上没一会,他又起身给身旁的绣工倒酒,谁料绣工推脱,说自己近来染了风寒,不能饮酒,接着一连好几人都这样说,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在排斥陆南修。 可他性子倒是好,一点不生气,反而随口跟大家伙聊起家常来。 “大家都说我父亲喜爱绣品,我自小什么精致的绣品没见过?说句实话,我真不觉得父亲他有多么喜欢。自我有记忆起,家中所用绣品实在不算多。不过比起那些金银玉器,他更愿意留下这些罢了。” 楚时晏端着碗,仔细听着陆南修的话,没有动筷,待他话音落下,自己疑惑道:“陆公子并不知道首甫大人为何喜爱绣品?” 微风从半塌的墙角吹了过来,带着多日阴雨过后天晴的和煦,味道清新淡雅。 陆南修抬起头来,对上楚时晏投过来的目光,神色瞬间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有些自嘲道:“说来惭愧,自己从小身子不好,并不与父亲常住,对于他的事情知之甚少。不过听林娘子方才所说,是否知道父亲过往之事?” 尤其是,陆持安为何会喜欢绣品的原因。 楚时晏收回目光,垂下眼,夹了口菜送进嘴里,淡淡道:“只是略知一二。” “当真吗?” 陆南修神情激动,眉毛高高扬起,眼中满是期待地等待着楚时晏的下文。 楚时晏:“……” 身为首甫大人的儿子,怎么可能不了解他的过往事迹,她不禁在心中怀疑此人身份当真吗? 于是她长话短说,简单地给陆南修描述了一番。 楚时晏说,早在楚景帝那一朝,陆持安曾在某府任知府时,他刚上任便大刀阔斧,进行了一系列改革。 为百姓做了很多事:修路开渠、治理水患、通商互市……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 其中有两件事,他算是开创了先河,令后世皆受影响颇深,至今还有不少知府效仿其做法。 …… 其一,是开创“一轴双城”之制。 当时的渝州府,矿产资源过度开发,导致能源几近枯竭,百业凋敝,整座城的经济发展陷入了停滞。 陆持安临危受命,到任后,他革除积弊,拆旧立新。他向中央请旨,从邻府借款,筹资并拆迁了上万户老房,重新规划建设。 但凡在他手底下有不作为的官员,他立马换掉,不少官员对他的行为不解,甚至暗中仇视他。这样铁面无私的陆持安,他全然不顾,反倒亲自扎进工地上,与官兵、杂役们同食于野,共寝于棚。 长期操劳下,他曾在工地上多次昏迷晕倒,几度有生命危险。不过每一次,都被他咬牙挺了过去。 待渝州府中危房旧屋尽数拆除后,陆持安又做了一件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另辟蹊径,利用那些被开采过、荒废了的山洞,因地造景,打造成奇观异景,又举办各项活动,广邀文人墨客前来临摹作画、写诗、题词……每项活动取最优胜者数名,发放赏银。 不仅如此,他还提出互利共济的思想,将活动优胜作品与当地说书茶楼合作,在渝州府中张贴发放,后陆续流传到邻县,再至全国。 一时间,渝州府中涌入大批从楚国各地前来观赏奇景的游客,当地的客栈、酒肆、茶楼、饭馆也都齐心协力,将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照顾得妥帖周到。 在陆持安与渝州府百姓的共同努力之下,当地经济迅速腾飞,这座曾灰扑扑,经济落后的城市变成了锦绣繁华之城,最鼎盛之时,渝州府的繁华,据说可与应天府一较高下。 所谓“一轴双城”制度,便是指代行旅与矿产并行,通商互市,古今共存。 到这里,还只是他功绩的其中之一。 在发展经济的同时,陆持安又上书楚景帝,请旨从国库拨银,每隔三日,于渝州府的各个县的城门门前,摆一场皮影戏,免费为所有渝州府百姓,尤其是幼孩稚童观览。 他特地请匠人编演系列教人以正,启人以智的儿童戏文,内容浅近,寓意深远。 他希望渝州府中百姓们不论家境如何,是否贫寒,也要让自家孩子能够抽出时间观这皮影戏,让他们从中学习礼义,感知世情,知善恶、明进退,将来若有机会,亦可报效朝廷。 这决策一下,便是数十余年,且在开设初期几年毫无成效,不少朝中官员笑其迂阔,觉得陆持安此举徒耗国库,难见寸功。 直到楚翊帝一朝,科举放榜,渝州府登第者比邻府三城多出三倍不止,其中不乏文武兼修,能策善射之人。 邻府好奇试探,大智若愚者感慨,说起这些少年年少时,常在城门口的小凳上看戏文,戏文中人物、故事、道理,早已刻入骨血,化作做人的根基。 陆持安的所作所为,终于被朝野理解,实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而他勤勤恳恳、殚精竭虑,一心为百姓谋福祉的政绩,也被内阁众人所看见,彼时还是文渊阁大学士的李劲松闻其名,十分欣赏他的才华,亲自奏请圣上,收他为门下弟子,将他调至京师任 职。 就在陆持安离开渝州府,前往京师的那一日。 渝州府中的上万百姓纷纷为他送行,百姓们希望他留下来,他们将他当成了衣食父亲,早已是亲人。 这样一位雷厉风行的人,最终也落下泪来。 因为他也深爱着这座城市,爱着爱戴他、敬重他、信任他的城中百姓们。 正当他坐进马车,准备启程之时,有人匆匆赶来,献上了那一副《千锤百炼出青山》的双面绣图,绣品中将整个城都绣了进去,这是渝州百姓给他的送别之礼。 绣图一面绣着冶炼场景,炉火熊熊,锤声铿锵,矿石堆积如山,下方点缀矿石晶体、铁器、铜钱。 另一面绣着矿石山洞改造后的游览景象:瀑布飞流而下,潭水清澈见底,游客或坐于亭中,或临水照影。四周遍植桃花、柳树、飞鸟穿枝掠影。 而两面的共同之处是天空,都是旭日初升,金光普照,云霞铺陈。打样人说他这是想显示皇恩浩荡,天地清明,吏治昭彰。 整幅绣品针脚绵密如发,将一座城的新生与发展,都绣进了这图中。 据传,这幅刺绣,渝州府上几乎每户人家都有人来绣上了一笔,以歌颂“太平盛世”之盛景。 陆持安感动落泪,最终收下了这幅刺绣,并朝着送行的人群,深深做了个揖。 十里长街,送别渝州府知府陆持安。 那幅双面绣,后来被他挂在了京师陆氏府邸的书房里。每当有人问起,他都是淡淡回应着,这是渝州百姓相赠。 他没有过多说明,只是将这幅绣品在他书房里挂了半生,未曾取下过。 …… 其实以上都是出自后世所编撰的《楚史·陆持安传》[2]中,这位名垂千古的楚朝第一首甫的政绩,早已名扬天下,为后世所歌颂。楚时晏并未说这么多。 话落后,她又补充了一句自己也是听闻,毕竟那件事是发生在楚景帝一朝,现已传二世,到了楚翊帝这一代,知道详细经过的人不多了。说书人也无非都是挑着几个重点所说。 院中众人都安静地吃着饭菜,陆南修安静地听着楚时晏讲,碗里的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见了底。 他看着自己的碗,从她的叙述里所认出那个他熟悉却又不曾真正了解过的身影。 待楚时晏话音落下,他又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声音低沉地:“这件事,我知道,只是对内情知之甚少。可正如林娘子所说,这也并不能说明我父亲就特别喜爱刺绣。” “自然。刺绣是陆宰相任渝州府知府时收下,可现在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首甫。像远离京师的石塘镇上,我们就从未见过首甫大人,更不知道他的喜好。但唯一能知道的就是他曾多年前,在渝州府带走了那一副刺绣。 你作为陆宰相之子,了解令尊的喜好,知道令尊或许不爱绣品。可是,百姓们不知道,所以先入为主,自然而然的觉得首甫大人就是爱绣品。” 也就是为什么在每年陆持安的寿辰之际,众多的门生都会给他赠送绣品。大抵就是楚时晏说的这个原因。 陆南修后知后觉,原来这样简单的道理,自己却忽视了。 难怪就连当今圣上也曾这样赏赐过父亲。 楚时晏见陆南修顿悟,神情自然流露下,或许会吐露真话,于是试探道:“陆公子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22. 君生我未生 陆南修噎濡了下嘴角,缓缓启口说道:“我前段时日前往永宁卫寻卢指挥使,得知他来了这里,我在永宁卫等了几日,有些无趣,便想着干脆来这里寻他。谁曾想到,我到了石塘镇才得知卢指挥使已经回到永宁卫,无他,我便想着在这镇上逛一逛,看看有什么可以买回去,当做给父亲的贺礼。 但是我对石塘镇的路不熟悉,于是想着找县令大人为我安排一位人领路,不想会撞见这么一出闹剧。不过林娘子,你放心,我既然碰上了这件事,便一定会插手到底。这件事我相信绝非是你们绣坊所做,我愿意留下来,等查出真相再离开。” 方才那一番争执算不上激烈,只是陆南修内心感慨,一个初来乍到的县令,不分青红皂白便拿人出气,陆首甫治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官员。他们现在碍于自己的身份而不敢轻举妄动,只怕他一离开这里,门口那两名差役便会进来拿人。 那自己不如直接留下来,在为父亲挑选贺礼的同时,帮助他们查明真相,还这家绣坊清白。 于是陆南修朝自己的随从挥了挥手,从容不迫地:“去把我们驿站的房间退了,我要在镇上多住几日。” 随从应声离去。 楚时晏抬眸看着陆南修,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沉默了片刻后,问道:“陆公子如此信任我们,实在感谢。不过,你不必为我们做到这个地步,我们并不能帮助你任何。” “不必吗?”陆南修微微挑眉,他喃喃自语地说着。 见楚时晏神色不变,他才确定她的确是这个意思。 “林娘子,在陆某看来,这是一件十分必要的事情。” 陆南修放下碗筷,挺直了脊背,严肃地说着:“正是因为有太多人受了委屈,还不想澄清,导致谣言愈演愈烈,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林娘子,陆某明白你们的想法,可是,‘当脏水泼过来的时候,清者自清就像是一句笑话。[1]’” 闻言,楚时晏蹙了蹙眉头。 只见陆南修端着酒碗,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他接着说道:“陆某记得有位前辈,正是因为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最后越抹越黑,等到她终于想开口的时候,已经没有人相信了,直到现在都被世人所诟病。 陆某一直将这位前辈当做毕生的榜样,因此了解过她所有过往,一切有关于这位前辈的历史事迹,陆某都能一清二楚,陆某相信她绝对不是百姓们口中说的那般不堪。所以,林娘子,请不要觉得今日之事虽小,可以不在意,你觉得是小事,旁人就会觉得是你心虚。” 陆南修这样要她抗争到底,绝对不能就这样让人诬陷。不知他口中所说的那位前辈究竟是何人,能让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楚时晏心里这样想着,也问出了口:“能够被陆公子称作榜样的那位前辈,定然是历史上的名人。他或许在史书上都留下了精彩的事迹,就算是有什么污名,也无伤大雅。陆公子大可不必放在心上,百年之后,自会有后人为其平反。而今日在绣坊所发生的事情,就更加不值得一提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时间会淡忘一切。 时至今日,七年过去,回头再看,那些当初认为至关重要的事情,其实也不过如此。楚时晏心想。 “非也!” 楚时晏话音刚落,陆南修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一拍桌子,语气陡然拔高道。 桌前的几名绣工被他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后,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他。 “有些事情时间也无法冲淡……我从未亲眼见过她鼎盛之时,可,” 陆南修站得笔挺,胸膛微微起伏着,声音中带着少年藏不住的急切与不甘。 他知道楚时晏的时候,她的名字已经被记录在尘封的卷轴之中。那些兵部旧档案里零星的笔录、野史书卷中语焉不详的片段……他所了解关于她的一切,都是二手的东西。 可那又如何,那些难打的仗,哪一场不是她扛下来的? 北燕来袭时,是她带着一批精锐死死守住关口;东宋将他们的粮道截断之时,是她连夜奔袭百里,从东宋骠骑将军的手中生生抢了回来。 最激动人心的那场,当说与西边倭寇那一战。 西倭多年来屡屡挑衅,半夜率铁骑压境的时候,楚国当时的主将临阵脱逃,三军中,人心惶惶。 是她楚时晏带着一支五人的小队,硬生生从侧翼撕开一道口子,找到倭寇的突破口,她又在没有人发觉的情况下,直接杀入敌方大营。 再之后,无人知晓她的去向,只待到翌日旭日初升,第一缕阳光映照到楚国时,敌军主将的首级被高高挂在楚国边境的城楼上。 老兵回想起这一幕时,都不知该如何描述当时的心情。 他们原以为此战必败无疑,可谁能想到,仅仅是打了个盹醒来,西倭士兵已缴械投降,早就连夜奔逃八百余里。 那年楚时晏仅十八岁,将士们打开城门口迎接她时,她正安静且坚定地骑在马上,身上伤口密密麻麻,左肩肩膀处有一道被刺穿了的伤口尤为触目惊心,可她任由甲胄上的鲜血顺着马鞍往下流淌,滴在她脚下的国土上,鲜红一片。 众人为她的英勇赞叹,欢呼声震耳欲聋。此战之后,她的名字将被撰写进楚国的史书中,永世不忘。 救世主这样的名号,落在一个还未弱冠的孩子身上,实在太响亮,太振奋人心。从那之后,四面八方的人开始传说她的名字,说她单枪匹马,孤身一人在多方围剿之下犹能突围,说她在四面楚歌之中斩将降敌。 传得神乎其神,像是楚时晏这个人,生来便是为了赢。 陆南修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却越来越坚定。 “我们现在能够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怎么就不是她拿命换来的?可结果呢,她人都不在了,还是有人不肯放过她。什么好男风、养面首、荒淫无度、谋杀亲师、通敌叛国……她这一辈子都在为楚国征战,他们凭什么在她死后还要这么说她?就因为她从来不解释? 京师有些人的言语更是令人作呕,就连她当年的成名之战都被说成了运气好。世上哪有这么好的运气,那都是她一刀刀拼杀出来的战绩!” …… …… …… 院中安静极了,连虫鸣鸟叫声都消失无踪,另外几桌的绣工也都纷纷抬头瞧着他。老木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陆南修,眼眶微红,张大爷的视线倒是稳稳地落在了楚时晏的脸上。 楚时晏扭过头去看向张大爷,他缓缓地朝她眨了下眼睛,随后挪开了目光。 她也没有想到,陆南修 口中的前辈,竟然会是她。 不,准确来说,是楚时晏,而非林昀安。 而且他真的对她当年的功绩十分了解,方才那些侃侃而谈,脱口而出并非胡诌。 陆南修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垂下眼,慢慢坐了回去,双手握拳放在桌上,他并不后悔说出那一番压在他心头已久的话语,那就是他彻彻底底、掏心窝子的真心话。 楚时晏坐在他对面,只见她打开放在自己面前的酒,往自己的碗中倒了一碗,端起来对着他的方向,举在半空中。 老江立刻跟上,又赶忙示意坐在陆南修身侧的绣工给人满上,大家伙都十分默契地跟着楚时晏举起了酒碗,楚时晏缓缓启口,颇为动容地说着:“没想到陆公子是这样至情至性之人,我很惭愧,我收回刚才说的话。来,陆公子,我敬你一碗!” 微风徐徐,吹动她袖口的衣料,楚时晏眯了眯眼,看着自己藏在衣袖中的手腕上的布带,不紧不慢地站起了身。 众人亦随楚时晏起身。 见状,陆南修点头,举着酒碗向楚时晏一碰。 两人一饮而尽。 良久,陆南修开口,语气平淡:“抱歉,林娘子,方才陆某有些失态了,还望见谅。实在是……” “不必多言,都在酒里。” 楚时晏刚想要再给自己倒一碗时,忽然头顶一阵刺痛,牵着她的神经直抵心脉,她略一挑眉,视线余光瞥了眼老木,她深吸了口气,双手撑着桌沿,强压下不适之感。 老木瞧见,连忙起身挡在楚时晏的面前,从她的手下拿过酒,朝陆南修解释说:“林娘子不擅饮酒,方才是真的被陆公子所言触动了心肠,让林娘子先回屋休息罢。我们陪着陆公子,可好?” 陆南修一听楚时晏酒醉,立马抬头去瞧,可奈何她的身形被老木挡得严实,而后只能瞧见眠眠姑娘搀扶着楚时晏进屋的身影,她踢踏着脚步,缓慢挪动着,果真像是醉酒的模样。 “老木,我现在去街上买解酒药来,林娘子这样可不行,睡一觉只会愈发难受。” 陆南修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要往门口走。 老木与张大爷对视了一眼,后者一个眼神示意,老木连忙快步跟上陆南修的脚步,口中朗声说着:“怎么好意思让陆公子一人出去,我陪着你,不知陆公子可否再讲讲那位楚将军的英勇事迹?” “好。” 待陆南修和老木两人离开后,老江安排着大家伙收拾院子,再安排下午修葺绣坊的事。 张大爷则忧心忡忡地走到眠眠的屋子门口,敲响了房门,他微微驼着背,侧身立在门口,望着院中的众人,等到眠眠从屋内走出来,他连忙问着:“林娘子如何了?” 只见眠眠摇了摇头,脸色忧虑地伸手向张大爷比了两个手势。 张大爷立马会意,示意眠眠进屋待着,表示他会处理后面的事情。 眠眠微微颔首,转身走回屋内,合上了门,在屋内落了门栓。 张大爷吩咐完眠眠后,自己也是一脸凝重地往柴房间走,差点跟老江迎面撞上,他心不在焉地应付了几声。 老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以及方才眠眠比的那个手势又是什么? “怎么进密室去了。”张大爷在心中纳闷着。 23. 功大于过 “楚将军常年在外征战已经够累了,在我看来,就算是她有自己的爱好,那又能如何,怎么到了有些人嘴里,就成了见不得人之事呢……老木,你觉得是不是这个理!” 陆南修还在絮絮叨叨地为楚时晏申辩着,可老木却听得有些云里雾里,起初倒是还能跟上几句,越往后越像是在听天书般,尤其是“爱好”、“偶像”、“舆论”诸如此类的词句,他怎么把字拆开来能理解,偏偏合在一块便听不懂了。 但,老木连连应声。 “你说得对!” 他在心中暗暗想着,这或许是京师里时兴的话术。 堂堂首甫之子,竟公然以为……蓄养面首不过是个人喜好,还觉得喜好无错,实在是……是他久居乡野,见识短浅了。 陆南修浑然不觉老木神色异样,只当他也在为楚时晏抱不平,于是他接着说下去:“都是那些老不死的家伙编造出来的浑话,我可从未听父亲提过楚将军半点不是。” 哪怕是后来,先帝下旨判罚,说她通敌叛国,谋害亲师。 陆持安说话最重的时候,也只是平淡地说了句‘人死账销’,真评价起楚时晏的功绩来,他始终都是四个字,功大于过。 七年前的黑风砦一役,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说她被敌军收买,泄露了排兵布阵图,导致三军被围困,差一点全军覆没。 可世人仅知其一,不知其二。 若楚军真的输得如此惨烈,事后肇庆府黑风砦这一重要关隘现在还能平安地留在楚国手中? 那是因为,事实根本不是坊间所传言那般。 楚时晏死里逃生后,迅速调整战局,重振旗鼓,率领大军扭转局势,最终反败为胜。 所谓的三军被困,上千人牺牲,其实牺牲的都是楚时晏的亲信,都是从她上战场起就跟随她,信服她的人。 那一战之后,她为何会被扣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竟也没有人站出来为她申辩,为她发声,为她正名? 因为,最信服她的那些将士们,全部都牺牲在了那场战役里。 陆南修研读过不少有关于楚时晏生平所历战事的书卷,他打心底里觉得,她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通敌叛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好兄弟们惨死在眼前? 他甚至觉得,楚时晏宁可自己赴死,也不会抛下她的弟兄们。比起帝王的责罚,国人的审判,他更觉得这就是一场国家对她的围剿,兴许所有人都盼望着楚时晏战死在沙场上,最后再给她一个封狼居胥的虚名。 无数个日夜里,楚时晏又何尝没有想过随兄弟们一块去,只是这么多人牺牲,就是想让她活下来,让她替所有牺牲的人活下去。 这也是为何他方才在席间会反驳楚时晏的话,那些谣言之所以愈演愈烈,正是因为她不澄清。 她总觉得清者自清,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但没有想到,时间冲淡的却是她的功绩。 如今百姓们听到“楚时晏”这个名字,下意识地是想起关于她的那些桃色书文,想到被编造出来的恶行。 还有谁记得她当年浴血死守的边关,还有谁愿意站出来为她正名? “不可不可!” 老木一直默默听着,觉得陆南修所言句句在理,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他一个粗人,原也犯不着去深究,可当陆南修开始谈论起国家政策时,脸色微变,当即出声打断。 他望着周遭来来去去,匆忙而过的行人,小心翼翼地说道:“即便陆公子将楚将军视作心中楷模,也万万不可将她置于楚国之上。国,才是万民之基,安身立命之本。陆公子千万要谨言慎行。” 陆南修被老木突然严肃语气说得一愣,眼底飞速划过一抹暗芒,顺着老木的话,语气中带了几分委屈,接道:“我只是替楚将军不平,想还她一个公道,难道这也错了吗?我原以为老木你懂我,没想到……世间竟无一人懂我,这满腔热血无处安放……” 老木:“???” 呀,这厮当真想为楚时晏平冤?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开口,将心中那些劝说的话语默默咽了回去。 “老木,其实我在石塘镇并不能久留,只怕无法帮你们洗清嫌疑。” 闻言,老木微微颔首,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谈不上情分,他能留下来帮他们修缮绣坊,已是仁至义尽。 但老木没想到,陆南修接下来说出的话语,让他震惊不已。 “我来寻卢指挥使,是因为曾在父亲治理过的府上出现了不小的岔子,我想着与卢指挥使一道,暗中前去查探一番。” “这……这行吗,卢大人不是需要留在卫所?”老木惊讶之余,回过神来,压低了声音,保持冷静地问道。 只听陆南修轻叹了口气,无奈地说着:“正是因为碍于卢大人的身份,这才难办。我原以为他会石塘镇上多留些时日,届时能寻个由头拉他同行,谁料他走的这么着急。那便只好我自己独自前往,将线索带回来,再与卢大人共同探讨。” 见陆南修说得这般神神秘秘,老木心里头愈发好奇,他口中所说有关于陆首甫治理过的府上究竟出了何事。果然首甫之子外出游历,绝非表面游山玩水这么简单。 陆南修仔细打量了老木一番,忽然义正言辞地说道:“老木,我觉得你是好人!我悄悄跟你说,来……” 于是,老木依言凑近了他几步,细细听他说下去。 “我数日前发现有人悄悄运送矿石进石塘镇,而且数量颇为可观,我很好奇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大批矿石运送进来,于是就沿着他们前来的几个方向去查,果然在镇后边那条河道里发现了水面上漂浮着很多……似油状之物,还泛着幽光! 于是借助了些器具勘测了那周围的地形,果然在一处隐蔽的位置发现了蹊跷之处。耐心蹲守了几日,瞧见不少人在那里打捞东西。而与那个位置接近的恰好有几家染坊,我估摸着镇上不少绣庄的布料都是需要经过染坊出来,而不是像你们家自产自销。 来到镇上后,听说县令将这一点当做是你们绣坊破坏其他绣庄布料的罪证,我一听便知不对。偷运矿石的事,怕是与布料腐蚀脱不了干系 。” 运送矿石走水路,这怎么听着都不太真实。 陆南修并未详细说明他是如何勘测地形,又是如何确认,老木也不好追问。 但是转念一想,若真要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运送大批矿石,为了节省人力、物力以及时间,或许水路运送的确是最简单易行的方法。 老木突然回想起一件事,眠眠前段时间捡回来的那块布料,令她高烧昏厥,浑身起红疹子,当时裴大夫不就有推测过是矿物颜料没淘洗干净,或是长年累月沾着矿石粉末的缘故。 如今回想起来,难不成眠眠的布料就是在陆南修所言的那片水域附近捡回来的?他当时没在意,事后也忘了细问眠眠,也不知楚时晏后来有没有问过。 若是河道里当真漂着那些矿石残渣,沿河的染坊再用那些水来漂洗布料,布料上沾了矿毒腐蚀也就不稀奇了。 可惜的是,裴济川说那块布料放久了会对绣坊里的众人都产生影响,所以当天便与其他废弃布料一块丢弃了。 二人就这样唠嗑了一路,将解酒药买了回来。 只见张大爷接过药包,向陆南修道了声谢,就将人拦在前堂废墟间。 老木不明所以,问张大爷怎么了。 张大爷朝陆南修笑着解释说修葺的木匠、铁匠都已到齐,正在后院掏石灰粉,垒砖石,已经无法落脚,怕污了陆南修这精致的衣袍,劝他先行回客栈歇息,他的好意,他自会向楚时晏转达。 闻言,陆南修赞成般颔首,向老木与张大爷道了别后,转身带着仆从离去。 而后老木与张大爷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心中深知,楚时晏不愿再与京师中人牵扯过深,哪怕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也让他们心中不安。 一旦被人发现她曾经的身份,那对于当初冒险救下她的恩人来说,岂不是前功尽弃。 其实楚时晏至今也不知道,当初究竟是谁救下了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体内多年不曾作乱的毒物竟然在一杯酒水下陡然发作了起来。 难捱的疼痛感在颅顶炸开来,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她的脑海中翻搅、撕扯。时而觉得身处炎炉,时而身处冰川,密密麻麻的刺痛顺着骨缝一寸寸地碾过,身体不由控制地抽搐。 谁也不知道,眠眠的屋内会有一间深入地底的密室,而密室之中有一汪冷泉,她将自己浸泡在冷泉之中,想用自己体内残余的几分内力强压下毒性。 可那毒性却在吞噬着她的理智,席卷她的意识,刹那间,她只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开始模糊,不少记忆像是走马灯一般涌上脑海。 七年前,按照楚庆帝旨意,挑断她的手筋脚筋之后,她便该被押入死牢,等秋后问斩。 可有一日她不知怎的昏了过去,再醒来时,自己已躺在一辆晃晃悠悠的木板车上,身上的囚服已被更换过,还盖着一条粗糙的厚被褥。 她微一偏头,发觉自己手脚上的伤口也被人粗略地包扎过,便开口问赶车的老汉,要将她送去何处。 那老汉头也不回地回答了几个字。 24. 新生 “去你该去的地方。” 楚时晏见老汉不愿多说,便也不再问了,横竖一死,她伤得太重,完全动弹不得,还能如何。 她不知道马车行了多远,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几次,中间被冷风吹醒。 毒性在体内肆虐着,不知是不是它也感受到她已濒死,连抗争的气力都没有,躁动的情绪逐渐减弱。 车轮碾过细碎的石子,耳侧偶有冰层碎裂的声音传来,看来他们已前行至乡野间。 老汉身子也不大好,每隔几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歇会,他将板车停放在角落里,自己拿着水壶去路边茶摊讨口茶喝,再从怀里将发硬的大饼掏出来,就着粗茶,生咽下去。 后来有一回,几百里路都不见一个茶摊,那老汉一个人骑行了多日,孤独极了,再不同人说点话,这“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漫漫长路,快要逼死他了。 他悄悄凑近楚时晏的身边,用叶子卷成漏斗状递上前,问她是否要喝点水,离目的地还要几日的功夫,这差事真是折磨人,早知他就不接这活了。 楚时晏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冰凉的水淌进她的唇缝里,冷得浑身寒意直起。 老汉蹙着眉,给楚时晏身上盖的旧棉被又往头上拉了下,苦哈哈地劝慰着:“姑娘,你别怪我,那人就给了路费,对你的死活不管。我也是生活所迫才接了这个单,自己带的口粮都不够吃,更别说顾及你了。你这伤……等到了地方,你可赶紧找人治治,别落下什么病根。” 老汉话是这么说着,倒更像是在宽慰自己。 楚时晏微微颔首,她算着路程,他们从京师离开,一路向南,已经过了好几座府,目的地必然是远离京师的偏僻之地。 帮她的人有心了,若此番她能活下来,再慢慢打探此人便是。 那日之后,楚时晏又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昏迷,老汉到达石塘镇门口时,想问楚时晏要往哪边去,谁料怎么唤楚时晏都不醒。 夜深人静,石塘镇城外又是乱葬岗,时不时还能在不远处的草丛中瞧见几抹幽绿的荧光,老汉吓得眼睛都不敢乱瞥,将楚时晏拖下板车,好心安放在隐蔽的草丛间,随后迅速骑着板车独自离开。 楚时晏是被身上的挤压感给生生轧醒过来,她刚一睁眼,心头倏地停了一刹,只见一条毒蛇正吐着蛇芯缠绕在她脖颈处,冰凉又滑腻的触感摩挲在她皮肤上。 她将自己的气息放缓了几分,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此刻她正躺在一片枯草丛中,身下的泥土又软又凉,棉被倒是安好无损,只是上头沾染了不少灰尘与泥渍。 大概是毒蛇在嗅到血腥味时,在棉被上来回爬行过。不过好在它将她当做自己的食物,方圆几里的毒物都不敢靠近。 她今日还能勉强睁开眼看看天色与自己身旁的情形,第二日时只能盯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脑袋被泥浆禁锢住了般沉重得无法动弹。 又过了几日,寒风刮过她的面颊时,连脖颈处渗血的痛觉都变得迟钝起来。那条毒蛇已经死了,它贪婪地想吞噬她的血,不想反被她血液中的毒毒死。尸体就倒在她的耳侧。 到了夜间,她眼睛已经完全看不清周遭的景色,只能听见草叶间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爬动。大概是些虫子蝇类,楚时晏心想。 连日来,她总在半梦半醒间,觉得自己的身子似乎在一点一点地往土里下沉,她能感受到自己有伤口的皮肤正在腐烂。但是她什么都阻止不了,她在心底里期盼着,盼着……上天快将她也带走罢,是她害了他们。 好冷……楚时晏浑身打了个哆嗦,她浸泡在冷泉中,脑海中总闪过这些片段,她试图双手撑着冷泉边缘站起来,可手臂刚抬起一寸便又重重地落了下去,寒意渗进骨头里,吱嘎吱嘎地发着颤。 她想着,如果就这样死在这荒郊野岭,大概也不会有人知道。其实这样也好,至少她的离奇消失,会给不少至今还信服她的人留下点念想。 不过…… 如今世间还有谁,相信她呢。 “*&¥#……” 就在楚时晏万念俱灰之时,忽然有一段她听不明白的小调由远及近地传来,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或者发出些动静引起来人的注意,可喉咙里只发出一丝沙哑的气音,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但好巧不巧,谢文光出城采药,一时记错了时辰,眼看着天色黑了下来,自己也没打灯笼,只得摸着黑在草丛间走着。 边哼着他们石塘镇上的方言小曲,在心里给自己鼓劲,边想着进城的路是不是往这边走,怎的越走越冷清。 然后…… “啪——” 他脚下踩到了一柔软的长形物,当即“啊啊啊啊”地狂叫起来。 楚时晏:“……” 她被踩到了受伤的胳膊还没喊痛,结果这人叫得感觉比她还疼。 谢文光登时就已经吓傻了,又加上自己没带火折子,连忙一溜烟地跑走了。 一个时辰后,谢文光拉着他父亲出来一块瞧,他信誓旦旦地跟父亲说,自己应该是踩到了人,若是蛇,自己早就被咬了,父亲教他悬壶救世的本事,他不能见死不救。 两人打着灯笼,一路往谢文光来时的方向寻找着,寻了许久也不见谢文光方才所说的位置,父亲拢着身上的外衣,咳嗽两声,怀疑道:“咱们这城外几里就是乱葬岗,你别是跑那去了,踩着尸体了罢?” “绝对不是!” 谢文光皱了皱眉头,他解释说:“乱葬岗的位置我都走了这么久了,还能记岔不成,绝对不是乱葬岗。且我踩上去时没有僵硬之感,这人定然还没死,咱们得赶紧些。这鬼天气谁知道什么时候就飘下雪来,能把人活活冻死。” 说完,谢文光自己拿着灯笼走快了几步,父亲跟在后边左右张望着。 两人总算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里见到了昏迷在草丛中的楚时晏,可她的模样……实在惨不忍睹。 父子俩相互对视一眼,心里头有些发怵,这人只怕都已两只脚踏入鬼门关,还能救得回来吗? 可不论结果如何,谢文光表示自己既然遇见了,便一定要管到底,父亲拗不过他,两人趁着天黑,合力将楚时晏给抬回了医馆。 他们医馆后头有一间堆放药材的小屋,腾出了一块地方给简单搭了张木板床,上头用干草铺满,垫上一张草席,将楚时晏给暂时安置下来。 谢父连夜给楚时晏把脉、清洗伤口,谢文光就在一旁烧水,递剪子,两人忙前忙后地忙活了大半夜,到了后半夜里楚时晏发起了高烧,谢文光有些担忧,毕竟楚时晏现在的身子太虚,稍有不慎就挨不过去了。 谢父却轻笑了声,拍了拍谢文光的肩膀,说道:“医书 上只能记载普遍的病症。世间病症千千万万,还有很多需要咱们慢慢摸索,积累经验。你莫瞧她此刻高热不退,越是这般时候,她反应越大,反倒越是好事。这说明她有求生的念头,她体内的五脏六腑尚在运转,对外界也有所知觉。你去给热水里搁些盐,每隔小半个时辰喂她饮上几口。吐了也无妨,只一点,别让她体温低下去。” 谢文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连忙按照父亲的吩咐去做。 等他们忙活得差不多时,外头天已经蒙蒙亮起来。谢父开医馆门,边低声对谢文光说着:“屋里头那个……别是个犯人罢。” “父亲为何这么讲?” 谢文光清点着药柜里的药材,给每样都做好记录,又给楚时晏写着后几个时期的药方。 “她身上那些伤,不像是寻常的伤口。刀伤、箭伤数不胜数,太像是战场上下来的人。咱们这里不是马上要调下来位指挥使?万一咱们救下来的是个朝廷钦犯,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谢文光一时间没有接话,他思忖了片刻,说道:“爹,反正咱们都已经救了,总不能现在把人丢外头不管啊,有什么事等人醒了再说。” 谢父闻言,白了谢文光几眼,但也没再反驳,摆了摆手,算是同意了他的主意。 第三日傍晚,楚时晏便已转醒,她睁开双眼时,看见头顶破旧的房梁和屋内两张明显带着不安的陌生面孔。 “醒……醒了?” 谢文光瞪大了双眼,回过头去看向他父亲,谢父也愣在原地,他原想着楚时晏还要躺上个十天半个月,现在就几日的功夫便醒了过来? 他连忙上前几步,给楚时晏把脉,内心更加震撼于楚时晏的愈合速度,比普通百姓快上太多。 “敢问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为何会昏迷晕倒在镇外?”谢父取出针包,准备给楚时晏施针逼毒,看似随口问道。 楚时晏心里明白大半,他们这是在怀疑自己的来历,毕竟自己身上伤痕累累,刀痕箭疮交错纵横,怎么样都难以糊弄过去。 若只谎称自己是逃难的妇人,可有信服力? 楚时晏沉默片刻,虚弱地回答道:“我姓林,名昀安。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家道中落,及笄那年,被迫嫁了人。奈何夫婿身子不好,我嫁过去不到半年,他便病逝了。婆家本就嫌我家境不好,又克夫,他这一走,更是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我身上。 我原想着忍一忍,可后来婆家为了省下副棺木钱,想把我卖去邻镇给一个老鳏夫做续弦。我不肯,他们便打断了我的手脚,将我拿麻绳捆了送过去,老鳏夫是出了名的爱打骂人,酒喝多了便拿鞭子、匕首、烧红的铁钳……什么都往人身上招呼。我这一身的旧伤新疤,都是在他屋里攒下来的。 后来终于找着个机会逃了出来,又遇上劫匪,最后本以为要死在荒郊野岭,没想到被你们所救,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答谢你们。若你们担心惹麻烦,我这就离开,不会连累你们。” 说到这里,楚时晏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开口。 屋内安静了片刻,谢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没有追问。她身上的伤确实新旧不一,新的伤口既有刀伤也有鞭伤,像是被反复折磨过,看着就让人心底发沉。 但……他总觉得不对劲。他把脉时的确知道她已为人妇,可毒物又是从何而来? 25. 鬼面皮 而站在一旁的谢文光不知道楚时晏身上的伤口如何,只在包扎她手腕上的伤口时,便难受得心里哽咽,于是在楚时晏编造出这么一段故事时,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简直畜生!林姑娘……林娘子,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待伤恢复些再说。” 谢父:“……”还想白自己傻儿子一眼。 谢父缓缓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卷干净的绷带,搁在谢文光手里,吩咐说:“等会上了药及时更换。” 就在这时,楚时晏忽然觉得体内气血翻涌,从口中呕出一口黑血来。 谢父怔愣了几秒,迅速将银针从楚时晏手腕上取下,又连忙吩咐谢文光去城外找几株草药,谢文光当即拔腿就走。 待屋内只剩下谢父与楚时晏二人后,谢父开门见山地说道:“林娘子身中奇毒,若无解药,只怕性命难保。我方才想为林娘子施针压制毒性,没想到竟会令毒素反噬,愈发猖獗。” “多谢大夫,我自己清楚。”楚时晏垂首,掩饰了自己眼眸中的情绪。 闻言,谢父微微颔首,脸上的忧虑少了几分,伸手指着楚时晏的手腕处,坦言说道:“我医术不济,无法修复林娘子手脚上的筋骨,只怕日后林娘子也难以提重物,难以与常人般行走。” 尽管楚时晏伤口的愈合比寻常人快得多,才两三日便已结痂,可他更为紧张的是,楚时晏这是在以透支性命为代价。 不难看出,楚时晏体内的毒素早已与她融为一体。她醒过来后,毒素也炽盛;她濒死时,那毒竟能吊住她的气脉,硬生生让她撑到获救。 而且那毒物霸道无比,寻常毒物根本无法在她体内存活。谢父简直不敢想象这毒物掌控了楚时晏这具身体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魃鬼?大抵要比魃鬼还要可怖之物,是石僵之类的不化骨……谢父的背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不敢再想象下去,总而言之,此人万不能久留。 “林娘子快些躺下歇息,我去熬药。今日这话,我就当没有说过,林娘子别往心里去,我也不会同旁人说起你的事。”谢父寻了个由头,连忙退出了屋内。 楚时晏看着谢父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脸色沉了下来,她体内的毒不除,永远是楚国的大患。可她现在还有件事要做,等她完成后再寻一处隐蔽之地自我了结。 与北燕的一战中,她的排兵布阵图被泄露,亲信多死于黑风砦,她的身边一定出了奸细,等她查出此人身份,亲手斩其头颅,拎到她将士们的墓前谢罪。 思及此,楚时晏暗暗握了握拳,随即阖目调息,任凭血脉中的毒素与血液交织。 她清楚毒性发作是在修补这具千疮百孔的身躯,但她活在世上一日,便不会叫毒物轻易夺去她的理智。 没过几日,楚时晏能拄着拐杖勉强站立起来,正当她想要寻谢家父子俩告别时,不慎听见了他二人之间起了争执的谈话。 “人参、鹿茸、血竭,哪一样是我们这普通药馆负担得起的?” “爹,我们这是在救人的命,那是在做善事,积好报。” “就算买得起,咱们这小镇上能有这么多名贵的药材?她那伤,哪怕是每日参汤、药水喝下去,也得起码养个两三年,你还成不成家了!你想要惹街坊邻里笑话吗?” “爹……” 谢文光的内心有几分动摇,不过当他还想开口反驳时,一抬眼就瞧见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的楚时晏,立马止住了口。 谢父虽然背对着楚时晏,不过瞧见自己儿子神色一变,立马收拾好脸上情绪,回过身来,看向楚时晏,好心提醒道:“林娘子,怎么起来了,身子可还有不适的地方?” “多谢二位的救命之恩与悉心照顾,我如今已能走动,不敢再叨扰,今日便打算告辞了。” 话落,楚时晏撑着身子,朝谢家父子俩深深作了一揖。 谢父没有立刻答话,倒是谢文光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不解,直率地问道:“林娘子,你身上的伤口虽然逐渐愈合,但筋骨都还没长好,你现在出去,万一再遇上歹人,这可如何是好。你不用担心诊金的事,若你实在无处可去,大可等养好了身子,留在药馆里帮工。” 此言一出,谢父的脸色都变了,他当即转过身去,伸手在药柜上描着横竖,不参与他们的对话。 楚时晏微微勾了勾唇角,轻声回道:“多谢,我身无分文,赖在这里白吃白住了许多日,已是愧对二位。你们救我一命,我感激不尽,再不能给你们添麻烦。” 见楚时晏神色坚定,语气执着,谢文光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将目光看向父亲,想让父亲再出言挽留。 不过,谢父并未挽留,他从其中一个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到楚时晏的面前,说道:“里头是一些清创的药粉,路上换着用。你的腿脚还没长好,走慢些。” 楚时晏接过瓷瓶,放进衣袖中,她又向他二人道了谢,随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医官侧门离去。 谢文光看着楚时晏的身影一点点远去,他犹豫地看向谢父说着:“爹,你说她一弱女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无依无靠,当真能撑得下来吗?” 谢父始终沉默。 半盏茶后,谢文光忽然放下手中的书卷,快步朝楚时晏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臭小子,你去哪!” 谢父在他身后怒吼着,谢文光充耳不闻,脚下的步子丝毫未停。其实他也不知道楚时晏会往哪条路走,只不过他不想被自己救下的人,因生活所迫,四处奔波而耽误了养病,白白辜负了他这一番救治。他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好在,他没走出几里路,就在一凉亭里瞧见了靠在柱边休息的楚时晏,凉亭里围了不少人,她就隐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谢文光放缓了脚步,悄然来到楚时晏身侧,他原以为楚时晏没有发觉,哪想到自己刚靠近,楚时晏的视线便朝他投了过来。 “谢公子?可是医馆出了什么事?”楚时晏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 “啊?” 谢文光摸了摸后脑勺,有些没明白楚时晏话中的意思,他略带犹豫地开口,小心翼翼地说道:“林娘子,你若实在没有去处,其实还有个法子。” 楚时晏侧过头来,耐心盯着谢文光。 谢文光见楚时晏没有果断拒绝,便接着说道:“我们医馆时常会与镇上其他几家药铺的大夫 商谈,偶尔研制新药。不过这种新药还需要不少试药人来亲身尝试。给的银两会比寻常活计多一些。但是,试药这事,林娘子应该也知道,十分危险。我是想告诉林娘子有这么个路子,至于来不来,还是看林娘子你的意思。” 谢文光的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试药的银两不少,可不一定有命花。 楚时晏沉默半晌,轻咳了两声,语气平静地说道:“我试试。” 谢文光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唇角,“那太好了,你快随我回去罢,你身子虚寒,不能在冷风里吹这么久。” 楚时晏知道自己答应的爽快,但并非是她莽撞。她这幅身子早已不是寻常人的底子。那些年不断服药,硬抗下来,毒发时全力压制,反反复复,早已让她对普通的药物生出近乎麻木的耐受。 因此谢文光所提出的试药,不会要了她的性命,只会让她难受几日。 就这样,楚时晏接下了试药的活,也在药馆里养了许久,待到来年立夏,她才终于可以放下拐杖,自己缓慢前行。 而她留在医馆里的开销,全都用她替药馆试药的报酬来抵,没有新药的日子里,她也陆续接过很多活计。 可到最后能收留她的地方总是不太体面,那些暗处伸过来的手,喜欢借着“照顾”的名头刻意接近,试探她的底线。 她才不要再过回小时候的模样,去乞丐窝里讨生活,拖着残躯的流浪之人。也不能再继续做试药人了,体内那毒愈发频繁地挣扎,想要与她争夺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它就像是一头不听话的野兽,靠着她仅剩的那点内力禁锢着。 后来终于攒了些钱,她便起了念头,在石塘镇上开间绣坊。起初只是她、张大爷与眠眠三人,接一些选绣样的零碎活计。后来才陆陆续续添了如今这些无家可归、身有残缺的大家伙。 这一次答应谢家父子这般爽利,其实除了恰逢绣坊被烧毁,生计艰难,更因为这谢家父子曾救过她的命,她还欠着他们许多恩情。 记忆的碎片不断涌入楚时晏的脑海中,她看见黑风砦的峡谷中那些倒在雪地里的熟悉面孔,看见自己被人按在刑具上刀锋划过手腕的那一阵剧痛,还有…… 一张脸,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窜了出来,直直地扑到她眼前。 那已经根本不能称得上是人脸了,只能说是面皮,因为它上面的五官扭曲错位,就像是被揉碎了又重新捏合在一起。两个眼窝深陷成黑洞,里头空荡荡的,在一片死寂的灰白里有几条活物在翻搅、蠕动。 视线接着往下,面皮的唇瓣发黑,牙龈暴露在外,嘴角咧着一个得快要撕到耳根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它忽然开口:“时晏……” “咕噜,咕噜。” 楚时晏猛地在冷泉里睁开眼,自己方才无意识地沉下水里,呛了好几口水,鼻子里头辛辣又冰冷,她大口地喘着气,视线朝四周张望着,冷汗顺着额角滚落。 她总感觉那张面皮还残留在她身侧。她记得那张脸的主人,可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尸体早就被裹了草席带出卫所,后来她也暗中调查过,毫无线索。 忽然感觉掌心一丝疼痛,她低下头去看。 26. 试药 忽然感觉掌心一丝疼痛,她低下头去看,只见自己掌心有几道深红的指痕,渗着血珠。 她的最终结局也会变成那般模样。楚时晏在心里头暗嘲一笑。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苦苦压制的毒性,竟然会在一杯酒的催化下差点失控? 楚时晏闭上眼,在冷泉中又待了许久,确定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情绪彻底退去,才缓缓从冷泉中站起身来。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风里带着几分夏日的舒爽。 开始服用第一阶段的药物后,楚时晏按照纸上所载的禁用食材与时辰服用,鱼肉荤腥一概不沾,饭食寡淡得像是嚼……其实也能接受。 只是她夜里就寝时偶尔觉得胸口发闷,她形容不上来这种感觉,夜里睡不着便靠着墙闭目。七日后,绣坊已经修葺了大半,她的药也服用完了,楚时晏在约定的时辰内到达药馆。 与从前一样,谢文光带着楚时晏沿着药铺后院那截窄小的楼梯下到地窖,这里是他们惯常用的试药之处。 可到了门口时,楚时晏发觉不同,地窖里点了灯,照得四壁亮堂堂的。 楚时晏走上前去,只见在桌案上叠放着一套干净的藕荷色的贴身里衣,她停下脚步,目光在衣裳上落了一瞬,又侧头看向谢文光,问道:“这是何意,不是试药?” 怎么还特地备了衣裳。楚时晏内心暗暗警惕起来。 谢文光噎濡了下嘴角,低着眼小声说道:“林娘子,我实在不能多说。还是前面那些话,他是位外地来的名医,医术高超,出手也阔绰。 不过这药的药性确实厉害,比我们药馆之前试过的药都要凶险。你放心,那位大夫说不用害怕,这药他已经试过好几回了,只是每一回的剂量不同。这一回用的是适中的量,不会要命。” “你的意思是‘死过人’?”楚时晏淡淡地开口说道。 谢文光:“!!!”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娘子。就是会很难熬。” 谢文光嘴上这么说着,其实他也不太清楚这药到底试验到何阶段,那位大夫太神秘,他与父亲都打听不到此人来历。 “更换衣裙也是那位大夫的要求?” “是。” “知道了。” 楚时晏低头解自己的衣带,顺带着视线落在谢文光身上,谢文光连忙退出地窖回避。 楚时晏将这套里衣换上,布料厚实,袖口宽大,贴身穿着正合适。她系好了衣带,活动了四肢,并没有觉得什么不适。 楚时晏推开地窖的门,谢文光站在门口,见她已经换好衣裙,咽了下口水,说道:“对了,还有件事。你服用完这枚药丸后,需要坐马车去另外一个地方。那位大夫说这药服下后不能留在镇上,得去郊外的一处院中。” 闻言,楚时晏微微蹙了下眉头。 “走罢。” 她将谢文光递过来的药丸就着清水服下,随后坐进停在药馆后门的马车里,谢文光驾着马车带楚时晏出了石塘镇,穿过一大片田埂,又沿着一条土路走了许久。 终于在一炷香的时间后,在不远处露出一角屋檐,放眼望去,是一处隐蔽的宅院,孤零零地立在荒郊野岭之中。 到达宅院门前,只见谢父早已在门口相迎,他走上前来,向楚时晏点了点头,楚时晏披着披风,头戴斗笠,站在门前,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天际的颜色正在逐渐黯淡。 谢父让谢文光守在门口,自己领着楚时晏走进屋内。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门,里头灯火通明,沿路都以莲花灯的样式点着蜡烛,为二人指引着方向。 待楚时晏步行至一扇屏风前,谢父为她端上了一碗汤药,楚时晏接过,皱眉问也没问一句,仰头饮尽。 药汁浓稠苦涩味,她咽下去时,胃里翻涌了一下,几乎是瞬间,楚时晏觉得她体内的毒素似乎被惊得睁了下眼。 屏风后头水汽氤氲,流动水声在耳侧环绕,应是一处温泉。楚时晏心想。 谢父接过空碗,行至屏风后头,果然是一处泉池。泉眼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四周围着高至房梁的纱幔,用来当做屏风,将泉池格挡开。 楚时晏抬眼望着泉池,池水轻微波动着,泛着涟漪,底下似有暗流涌动。池水幽深,在泉池边缘处隐约可见几块石头铺陈在水底,被水浸得光滑圆润。 “就是这里?”楚时晏看向谢父,朝他挑了挑眉头,问道。 谢父微微颔首,说让她合衣泡进去便好。 楚时晏不疑有他,她解下披风,摘下斗笠,合衣缓慢沿着石阶走入水中。 脚底接触泉水时,寒意霎时间裹了上来,激得她浑身一颤,她没想到竟是座冷泉。 楚时晏整个人在泉水中坐了下来,水线刚好没过肩膀,这座冷泉远比她藏在眠眠屋中那处凉的多,方才睁眼的毒性顷刻就没了声息。 谢父见状,走到了屏风外侧,隔着层层的纱幔,启口缓缓说道:“林娘子,您坐好了,千万别乱动。等会儿大夫要隔着纱幔为您施针。若是您动了方向,万一错了穴位,可不好。” 楚时晏闻言,微微偏过头,目光瞧着层层纱幔,朦朦胧胧,瞧不见任何身影。 她有些纳闷,真的有大夫可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又隔着纱幔,给她施针? 但还不等她开口说话,体内陡然升起一股灼烧感,滚烫得让她觉得这冷泉底下架了柴火,在火上烧一般。 泉水在变热? 最开始是若有若无的暖意从她的脚底升上来,越往后热意越来越清晰,不过片刻功夫,泉水沸腾起来,水温急速攀升,似乎想要将她的皮肉生生烫下一层。 楚时晏低头望去,泉下幽暗,也瞧不清楚底下究竟有没有东西在加热,眼前升起白茫茫地水汽,纱幔被模糊成了无数层,层层叠叠地粼动着。 但其实并非是泉水温度变化,是楚时晏体内的毒素出现了异样,毒素扰乱了她的体感。 她不敢妄动,方才谢父嘱咐过她,说大夫是以银针刺穴。 楚时晏咬着牙关,逼着自己忍耐,可体内那股被压制多年的毒素已开始横冲直撞地撕扯她的经脉,吞噬她的意识。 若是再放任下去,只怕要伤及这宅院中的人。 楚时晏心下一沉,趁着此刻还有一分理智尚存,她正想开口叫停。 忽然一声极轻的破空之响从纱幔后传来,一根银针精准地没入她肩颈处的穴位。 楚时晏几乎来不及做出反应,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银针接连疾射而来,落在几处谢父也曾施针为她抑制毒素的穴位上。 楚时晏紧紧蹙着眉头,火烧般的眼皮艰难地抬起几分,想去看穿纱幔后那道身影的面容。 可视线中只能瞧见连着银针尾处,细如牛毛的丝线悬在半空中,丝线的另外一头正被对方牢牢掌握在手中。 她大概能猜到这位大夫究竟在研究些什么东西了,竟能够唤醒她体内最深处的那抹毒物源头,真是不要命了。 热意蔓延在她的身上,渗过每一寸皮肤往骨缝里钻,楚时晏攥紧了拳头,疼得她额上青筋跳动。 紧接着扎在穴位上的银针开始抖动起来,轻微震颤着,牵动针尾上的银丝也在轻跳,凉意终于沿着经脉缓缓散开来。 一冷一热在她体内轮番上阵,你来我往,各自提着武器就上去互砍,灼烧之感虽减轻了些许,可痛感愈发明显。 楚时晏死死咬着舌尖,牙齿嵌入皮肉,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一抹鲜血从她嘴角缓缓溢出,蜿蜒着淌过下颌,滴落在泉池水面上。 她浑身紧绷,不受控地想要将身子蜷缩起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 明明浸泡在冰冷的泉水中,楚时晏的额间却冷汗直冒,喉间压不住的闷哼从齿缝里漏出来,低哑而破碎,呜咽着。 这次试药可一点都不好受。她内心暗想。 不过楚时晏借着这股清明,恰能维持住几分清醒。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她都咬牙苦撑,在冷泉中一动不动地泡着。 待她再度醒来时,毒物的躁动已褪去,泉水在她的耳侧轻轻波动着,她的身子抵靠在泉壁旁,下半身没了知觉。 楚时晏双手撑着泉壁缓和了好一阵,才吃力地爬上岸来,上岸后整个人仰头倒下,双腿直发软,她睁开眼睛看着幽黑的天空,零星的几颗星星挂在夜幕中,深呼吸喘了好几口气。 忽然耳边有脚步声靠近,楚时晏侧过脸去,谢父熟悉的面孔落在她的眼中,只见谢父面色从容,他问道:“林娘子,可觉得还有哪里不适?” 楚时晏顿了片刻,没急着回答,几个时辰前的痛感委实折磨她难受得死去活来,可熬过来后,似乎便不觉得有那回事。 她动了动胳膊,又抬起小腿蹬了蹬,倒没什么不适。 可就在她站起来,双脚沾在地上的刹那,楚时晏忽然愣住了,她的身子像是卸下了重担,轻盈了许多,连手腕和脚踝处那些常年僵硬而冰冷的经脉,此时此刻都泛着酥酥麻麻的温热感。 楚时晏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绷带底下的伤痕,断裂的脉络,现在还在微微发麻,沉寂已久的经脉仿佛在给她反馈,与她同频共振。 谢父看着楚时晏的反应,耐心地站在一旁。 楚时晏回过神来后,谢父很快将一件干净叠放在托盘里的衣裙递上,示意楚时晏进里屋更换,她的试药刚结束,哪怕表面看着无碍,也还需谨慎。 楚时晏微微颔首,拿起衣裙往屋里走去,关上了房门。 另一边,谢父走到纱幔后头,恭敬地朝倚在竹椅背上的…… 27. 独她一人最合我意 另一边,谢父走到纱幔后头,恭敬地朝倚在竹椅背上的裴济川拱手,只见裴济川指尖还夹着一根银针,在手里捻着,神情淡漠。 他原先并不知道来人是楚时晏,但从第一针落下去那刻起,他便认出了她。 他手上这剂药,本就是为压制她体内毒物而研制,给旁人试了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只有她,是这世上唯一服用过那个药,却还能活到现在的人。 也只有从她身上,才能给出他苦寻已久,最想要的答案。 明明已经试验多回,他也把剂量控制得当,可没想到在中毒的她身上还是这般疼痛难熬。 方才施针时,他耳侧听着她细细地呜咽声,自己差点没控制住,想停下来。 若不是因为……这是治好她体内毒物的最好机会。 因此哪怕再不忍,他还是决定完成这次试药。 裴济川闭了闭眼,面色隐在昏暗中看不太清,只见他缓缓将那根银针收回针囊。 “你的药人不错,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自始至终还能保持理智,不乱动弹,不干扰我施针。这么多次试药下来,独她一人最合我意,甚好。这是谢你和她的。” 裴济川轻掀眼皮,侧眸余光扫向躬身的谢父,手中又额外加了一粒碎银。 谢父神色激动,他双手接过,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裴济川竟多给了他二两银子。 他将银子攥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十足,心里头又是欢喜又是惶恐。 这位大夫出手太阔绰了,一时间他都不知该如何开口谢这位大夫。 不过他转念一想,裴济川愿意多赏这二两,完全是因为楚时晏撑住了试药,试药的结果令他满意的缘故。 若不是她咬紧了牙关熬过来,怕是一文赏钱也不会有。 这样算来,这二两银子实打实是楚时晏自己挣来的。 于是乎,谢父将这功劳全都算在了楚时晏的头上,心说等楚时晏一出来,便将这剩下的二十五两银子和二两赏钱一并给她。 他方才随侍在裴济川身侧,虽看不清楚楚时晏面上的神色,但他如何不知楚时晏这孩子多能忍着痛? 那些年来,自己寻她试药,她一向是能受的苦绝不出声,能自己扛下来的绝不想麻烦旁人。 方才那几声轻哼从喉间漏出来时,定然是难捱到了极致,实在压不住了。 否则以她的性子,是绝不会让旁人听见一丝动静。谢父在心里头默默想着。 还不等谢父再向裴济川道谢,楚时晏已换好衣裙从屋内走了出来。 裴济川眯了眯眼,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说道:“时辰不早了,你们早些离开。” 话落,他提着药箱往另一侧离开,与走上前来的楚时晏正好错过。 楚时晏站在谢父身前,重新披好了披风,戴上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谢父身侧的躺椅上。 那里空荡荡的,但方才那位大夫就是坐在,或是躺在这里,给她施针,看起来倒是十分有把握。 谢父没有注意到楚时晏的视线,他侧过脸来,将裴济川给的银两一并交到了楚时晏的手上,特地还补充了句,除了二十五两银子,还有二两赏银。 也还是楚时晏自己争气,才让神医如此满意。 “这下好了,有了这笔银两,你绣坊修葺的事情就有着落了。”谢父脸上笑意盈盈,领着楚时晏往院子外走。 楚时晏将所有银子放进口袋中,低下头同谢父往前院走,不过她心中越发怀疑这位神医的身份,能够随手多赏二两银子的人,绝非寻常游医。 她再深想下去,脑海中竟只能出现一张面孔,裴济川。 在她所熟知的人里头,也只有裴济川会用银针,出手阔绰,每次诊金收金子……最紧要的一点是,他手里有块绣帕,上头绣着“霁”字。 当年研制出“晷影御日”[1]毒物的大夫不就姓“霁”吗? 楚时晏没打算继续深究,是霁大夫的后人,还是徒弟都与她无关,现下她终于有钱修缮绣坊,给老江他们请大夫、买药。 *** 半夜回到绣坊时,四下静悄悄的,只有月光薄薄地洒在屋檐上,楚时晏想着众人都已睡下,她蹑手蹑脚地往后院走。 回廊下空无一人,大家伙已经在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里头睡下,老木的鼾声从里头传出来,听着叫人觉得安心。 她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眼天色,云层稀薄,微风吹来,带着丝丝清凉,她站了一会儿。 走到眠眠屋前时,楚时晏发现房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楚时晏推门而入,只见屋内还点着一支烧了大半的蜡烛,烛火微弱,眠眠趴在桌子上,用胳膊枕着脑袋。 楚时晏见状,将房门轻声关上,刚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想要盖在眠眠身上时,眠眠忽然睁开了双眼,清澈的眼眸在烛光的映射下更为澄明。 她神色紧张地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楚时晏,上手去抚摸楚时晏的肩膀。 楚时晏伸手抓住眠眠的手腕,轻声说道:“我无碍,你别担心。” 说着,她坐到了眠眠身旁,拉着眠眠的手示意她别忧虑,自己安然无恙,而且还赚到了一大笔银两。 楚时晏将二十七两银钱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眠眠眼睛瞬间一亮,她激动地看向楚时晏,手下的活不停。 “眠眠,咱们算下账?”楚时晏瞧着她开始忙活起来,替她倒水,拿吃的,索性让她一块帮自己记账。 她先将绣坊的日常开销算个账,再将多余的银钱匀出一部分,算这些日子木匠、瓦匠的工钱,还有陆南修时常来探望时带的药材。 “光是给些银两道谢,不够诚意。我记得之前空闲时候,做过一幅绣品,明日将它找出来。”楚时晏淡淡说道。 那幅绣品本身就是想绣来送于陆持安,此刻有个现成的机会。待明日再将绣品上的一些细微之处再做调整,便能算是一件极好的贺寿之礼。 眠眠点了点头,将楚时晏方才所说的话,全都按照自己的方式画了下来,生怕自己疏漏了。遇到实在理解不了的便放着,偶尔停下来看楚时晏一眼,见她不说话,自顾自继续画着。 楚时晏也在一旁写着,纸上字迹有些歪歪扭扭,不过一笔一划工整,将账目都列得清楚。 待清算好账目,楚时晏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眼望向窗外。 天色正逐渐吐白,东边天空浮起一线淡 青色,露着微微浅光。 楚时晏靠向椅背,手指搭在桌子边沿,目光落在身旁趴在桌上,熟睡不醒的眠眠身上。 直到巷子口传来鸡鸣声,她才收回目光,仰头闭眼小憩了片刻。 天光大亮后,楚时晏安排老木将准备好的绣品与银两一块送去陆南修现下住的客栈,并表示什么都不必同他多说。 老木看了眼楚时晏递过来的绣品,神色一讶,“这上头的绣样何时改了?” “就前些时日,你在前堂招呼那些工匠的时候。”楚时晏简短回应道。 闻言,老木点了点头,只是他又发问道:“若是那陆公子不收这银两?” “他会收下的,你送去便是。” 见楚时晏没有多说,老木也不再问下去。他拿着东西匆匆前往陆南修所住的客栈。 陆南修在见到老木递过来的银两时,迟疑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楚时晏来还他钱。 他本想推辞,可刚一张嘴,又想到以楚时晏的性子,若是他不收下,她反而不自在。 于是转口将拒绝的话说成了“多谢”,不过他心里却生出了几分好奇,这才几日的功夫,楚时晏从哪里变出来这么多银子? 他将银两接了过来,与银两一起的还有一幅并未装裱的绣品。 他还没来得及问这上头的绣样是何寓意,一低头的时间,老木就已经离开了客栈。 反正自己隔三差五往“锦绣坊”跑,过几日拿着绣品亲自去问问楚时晏便是。 *** 隔日,陆南修上街采买,路过一家成衣铺子时,想着替绣坊添些针线布料,哪曾想自己脚刚踏进铺子,就听着里头几个妇人压着嗓子絮絮叨叨的声音。 并非是他刻意偷听,只是“绣坊”、“林娘子”几个字飘进陆南修的耳朵里,叫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你说那绣坊的林娘子,模样平平无奇,手脚也不利索,怎么男人缘就这么好?前几日那个什么大夫,隔三差五往她那儿跑,如今听说又来了位年轻的公子哥,啧啧啧……” “可不是嘛,又是帮她请工匠修绣坊,还又买菜又买酒的,你说寻常交情能做到这个份上?也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手段,这本事倒是大得很。” “瞧着文文弱弱的一个人,背地里谁知道呢。” “寡妇嘛,若没些手段,怎么能在男人堆里混得开?” …… 陆南修站定在门口,盯了匹布料许久,面色平静,垂着眼帘。 那几个人妇人说着说着,瞧见门口杵着一个男子,顿时住了嘴,各自散开挑布。 恰好铺子的伙计走过来,笑着招呼道:“这位公子,想看些什么料子?咱们店里的料子都是现下时新的样式,颜色齐全,您要不要坐下来瞧瞧?” 这伙计看陆南修穿着不凡,估摸着他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特地过来招待。 陆南修蹙了蹙眉头,抬眼扫了一圈店中所陈列的布料,又瞧见那伙计脸上殷勤的笑容,当即嗤笑一声,说道:“不必了,这些料子颜色都丑死了,不投眼缘。” 他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叫店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伙计:“……” 挑布的几名妇人:“……” 28. 目的明确 伙计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连忙赔笑道:“这位公子真是说笑了。咱们铺子里的料子都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好货。您若是不喜欢这些喜庆的颜色,那恐怕只有‘锦绣坊’那家绣坊才做得出您想要的古怪配色了。” 伙计心里头自然不大开心,陆南修在店里待了这么久,明明盯着面前的布料看了许久。 他还当他喜欢这布料,前来招呼,没想到陆南修开口就是打他的脸。 店铺里还有好些客人在,哪能因为一个看着有钱却不买的公子而坏了自家店铺的名声,于是他干脆就反驳了回去。 陆南修顿时火冒三丈,他想不通楚时晏这家绣坊怎么他们了,要这般被抵触。 一旁的小厮眼看陆南修神色不对,连忙朝店员说他们不买,拉着陆南修离开了成衣店。 陆南修刚走几步,依旧气不过,找了家路边茶摊坐下,一口气猛地灌了半碗茶,又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住心头那股闷火。 自己分明是瞧着“锦绣坊”那一大家伙人可怜,才伸以援手,怎么到了这些长舌妇的口中,反成了不清不楚的勾当。 陆南修将茶碗搁下,他偏过头去,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厮,示意他过来坐下,“你老实说,你觉得那‘锦绣坊’的林娘子,长得如何?” “什么?” 小厮没料到陆南修忽然问他这个,愣了片刻,他挠了挠后脑勺,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谨慎地说道:“算不得美人,但也不丑,中规中矩罢。 她皮肤不比府里那些小姐们白净,发质也枯黄粗糙了些,可五官倒是生得精致,眉眼如远山含雪,唇红齿白,眼眸明亮如炬。 身量也高挑,比寻常女子高出大半个头,只不过偏纤瘦了些,瞧着像是常年没吃上一顿饱饭似的。 小厮话说到这里,又瞥过视线看了眼陆南修,只见他神色有些不耐,又连忙补了句:“小的觉着,林娘子不是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不过耐看,多看几眼,便再也忘不掉了。 而且,小的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每次林娘子一说话,小的总是不由自主地就想听她把话说完。” 明明她的声音也没有多好听,可就是让人分不了心。 陆南修听着,指腹沿着茶碗的边缘来回摩挲着。 还真是,以楚时晏当年的身份,若是让人一眼惊艳,那还了得。 小厮这番话还真是有安慰到他些许。 她说话做事也都不急不躁,不刻意引人注意,可他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听她说什么。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听着舒坦。 好端端的一个绣坊娘子,被那些素不相识的妇人编派成那样。 就因为她是个寡妇? 就因为有人对她好? 她便成了“不知廉耻”的人? 难道说在这个世道,女子就注定要活得这般艰难吗? 陆南修有些不能理解这个世道,他站起身来,领着小厮又去置办了好些吃食、点心,光明正大地提着来到绣坊门口。 楚时晏正站在修葺好的前堂里,安排着摆放新绣架,手中拿着好几卷图纸。 她眼看着陆南修提着好几包东西走来,先是发愣了一下,随即微微蹙眉,她无奈地开口问道:“陆公子,你这是……” 还不待楚时晏将话问完,陆南修将吃食往老江手里一塞,又忙从口袋里将老木拿到客栈的银两给送回了楚时晏的手中,微微一笑道:“林娘子,你看这些银两够不够给我做件衣裳?” 楚时晏有些哑然,这些银两莫说做一身,便是做上五六身也够了,他又提了好些东西来。 陆南修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表示若如楚时晏所说,那便多做几身,等他回了京师,还能换着穿,总之他不亏。 楚时晏看着陆南修的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点头招手让他去后院挑选款式和颜色。 不过她这里不做成衣,只选了布料颜色和绣样,陆南修再自己寻了绣坊去做。 说着便要将银两还回去,不过陆南修摆手不收,他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石塘镇上哪家成衣店做得好,就拜托他们一块做好,到时候他再派人去取便是。 见陆南修执着,楚时晏轻叹了口气,微微颔首,示意他先随她去后院, 陆南修跟着楚时晏往里走,穿过前堂时,目光不经意地扫到靠近楼梯口脚下的桌案上还坐着一人。 那人斜倚在椅子上,修长的指尖捏着一枚红炮,身形瘦长,侧脸线条利落,正神色从容地盯着棋盘。 他身着湖蓝色锦袍,衣料随着他微倾的姿势,垂落出淡淡的褶痕,浑身仅在襟袖处用海棠色丝线隐绣回纹。 旁人或许不知,但陆南修一眼就瞧出这袍子的贵重,用的是浮光锦,日光透过去,隐约能看见底下里衣素白的领口,在颈侧露出一线干净的颜色。 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绦带,松松在腰侧系了个简单的结,绦带穗子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陆南修的视线再往上移,只见男子用一支青玉簪子绾住墨发,簪头雕刻着几笔疏朗竹节,风骨自成,衬托得他侧颜愈发清俊。 日光静静地洒在桌案上,棋盘上红黑棋子零落几颗,红棋已直逼黑帅,棋局已近终局。 陆南修脚步微微一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好奇:“这位是?” 楚时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刚要开口。 裴济川像是忽然听见了动静,跟着抬起头来,眉梢微微一动,伸手将袖口那一道隐纹抚平,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问道:“你谁?” 瞧见裴济川正脸时,陆南修蹙了蹙眉头,他的眉骨生得极好,高而舒展,鼻梁高挺,脸上晕着笑意,浅浅的,只在眼尾处晕开一点弧度。可那一双眼睛却安静的令人感到威压。 四目相对,陆南修觉得这人眼底像是藏着一股偏执的疯意,可他们素未谋面,他甚至连这人的名字都不曾听过,他这股莫名其妙的恶意又是从何而来。 正当他疑惑的时候,他脑海中忽然回想起那些成衣店妇人们的闲言碎语,心里头顿时有了几分计较。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快,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没好气地再问了一遍:“你就是那个大夫?” “你就是陆首甫之子。”裴济川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陆南修:“……*&¥” 裴济川:“&%¥……” 楚时晏站在原地,瞧了眼裴济川,又瞥了眼陆南修,两人互看不顺眼,一个端着架子,一个冷着脸,气氛僵硬。 她在心里轻叹了口气,开口解释说:“是我请裴大夫来给眠眠看病。” 闻言,陆南修的神色才松了些许,可抬眼又瞧见裴济川摆着那副臭脸,心里头那股火又冒了上来。 他目光在裴济川身上扫了一圈,心说一男子穿着打扮如此……招摇,定然没安好心,他简直就是在勾引林娘子! 而裴济川瞧着陆南修的小厮手里拎着不少好菜,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兀自想着,这人莫名其妙来献什么殷勤。 陆南 修撇了撇嘴,随口编了个理由说还有事情,连饭都不打算用了,随手选了几个图案便转身离开。 看到陆南修只选了图样就匆匆离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未选布料颜色,倒是给她留了个麻烦,自己只得拿着图样去后院找些相对应的布料配色。 楚时晏刚抬脚走出几步,想到裴济川还坐在桌案边,她抬手指了指怀中的绣样,“我先去后院寻些布料,今日多有麻烦。” 裴济川微微颔首,眼看着楚时晏的身影消失在前堂,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一头扎进了后厨。 后厨没有套袖,他只好简单卷起袖子,从眠眠手中接过了锅铲。 眠眠举着沉重的锅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裴济川已经利落地往灶台前一站。 用火折子点着木柴塞进灶台里,起火热锅、倒油下菜,动作行云流水。 眠眠被裴济川的动作吓得退后了几步,但很快回过神来,随即走到灶台旁替他添柴、递碗,忙前忙后地打下手。 没一会,厨房里便飘出了一阵浓郁的饭菜香味,混着葱姜爆锅的焦香与肉汤翻滚的鲜甜,飘得满院子都是。 张大爷杀了鸡回来,瞧着厨房内色香味俱全的饭菜,顿时连连赞叹,“这鸡先炖着,炖个几个时辰,到了晚上鸡肉煮得软烂了,鸡汤也鲜得很。先把这些饭菜端上去吧。” 张大爷和眠眠将饭菜端上桌时,老木刚从前堂清洗好绣架,臂弯里挎着布,大摇大摆地走到后院来,他瞧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菜品,眼睛都发愣了。 他将臂弯上的布往凳子上一拍,搓了搓手心,大步一跨坐在桌前,大着嗓子朝院子吼了一声,招呼大家伙都来用膳。 楚时晏也跟着坐在了桌前,扫了眼满桌的菜品,随后将目光落在了眠眠的脸上,说道:“你今日这手艺精进了不少。”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这并非是眠眠的手艺,只是那位“海螺姑娘”迟迟不现身。 眠眠闻言,急得直摆手,她转身看向后厨的方向,口中发出几个气音,神色着急。 “眠眠是不是想说,这些菜都是裴大夫做的?”老江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随口说道。 眠眠连忙应声,楚时晏微微垂了下眼眸,起身走去后厨。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灶台上还闷着饭,灶膛里的柴火虽已经熄灭,可若吹一口气,还能微微瞧见零星的火光在灰烬底下微微亮着。 另外一侧的锅里还冒着热气,里头炖着鸡肉。 楚时晏掀开锅盖,香气四溢,带着浓郁的肉香和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她发现里头放了不少药材,像当归、黄芪这类药材,她可以认出来。 楚时晏拿起放在一旁的汤勺,在锅里搅了搅,还捞出了几颗红枣、姜片……她喉头微微动了下,没有出声,只伸手将盖子盖了回去。 楚时晏回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眠眠,眠眠指了指门口,楚时晏上前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微微颔首,表示她已经知晓。 她带着眠眠往外走时,回过头目光落在灶台旁边那几只洗干净的碗碟上,心说裴济川这人做事讲究,连收尾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碗碟上。 而楚时晏与眠眠走出来时,并未注意到来后厨打饭的老江正站在廊柱后,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瞧见楚时晏站在灶台前出神的背影,以及空荡荡的厨房。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上前打扰,只怕这裴大夫待他们不是“帮衬”这么简单了。 他的目的一直很明确。 是楚时晏。 29. 下游水蚀物 月色中天,白日里裴济川与老江两人在正堂前下棋的桌案前,亮着橙黄色微弱的烛火。 屋外夜色沉酣,巷子里看不到人,偶尔或许有几只野猫轻快从房顶上掠过,软绵的叫声洒在夏夜里,清亮又悦耳。 老江将桌案上摆着的棋盘撤去,摆上了小火炉,在上头温了酒,自己则手捧着一个酒壶依靠在墙边,神色怅然。 楚时晏夜里睡不好,还在想着给陆持安绣品的事。 绣坊如今已修葺好,可距离县令给的期限不剩几天,她甚至连绣样都还没有确定下来。 眠眠打着手势,想说后厨还给她煨着鸡汤,她去端来。 楚时晏当即拦住了眠眠,哭笑不得道:“眠眠,你快休息,我自己去便是。” 她一人睡不好,总不能再拉着眠眠不睡,眠眠本就身子骨虚弱。楚时晏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床榻前,亲眼瞧着她躺下后,又给她的被角捻了下,这才转身离开。 楚时晏从后院走进后厨,正掀开锅盖时,忽然瞧见前门门帘处隐隐约约有道忽明忽暗的光亮,她微微眯了眯眼,确认不是因为毒物影响她的视线,抬脚向前走了出去。 没走出几步,就瞧见老江略显孤独的身影。 楚时晏脚步停顿了几下,又回过身到后厨里,重新盛了碗鸡汤出来。 老江慢悠悠地睁开眼,看见楚时晏在他手边放了碗温热的鸡汤,又在他对面坐下来,他勾唇一笑,“林娘子,这么晚了,还没休息。酒已经温过了,喝一杯?” 楚时晏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她心里也知道,老江并非是天生残缺,他的腿脚是被人打折后无处可去,才投奔到她这儿来。 至于他遭人暗算是何原因,楚时晏不清楚,她也不爱打听这些。 如今,裴济川替老江看诊了几回,又开了对症下药的药方,抓着药煎服着,伤势日渐好转,他差不多也该盘算往后的去留。 “你吃着药,能喝酒?”楚时晏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唇边抿了口,简单地开口问了句。 老江自嘲地一笑,有些理亏,“瞧我这记性,我就好这口。我记着,你也喝不了,前些天,你喝了一口就醉了。” “什么时候……” 楚时晏当即就想反驳,她平日里也常喝,怎么可能一口就醉,但忽然想到前些日子,陆南修带来的那壶酒。 那酒也不烈,老木他们喝了都没事,怎么偏偏她…… 见楚时晏走神,半天也没回答。老江不再追问,他知道楚时晏身上有很多秘密,这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往事。 他只是觉得这几个月来,绣坊似乎太多灾多难了些。 老木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年轻时的旧事,说自己那会儿走南闯北,也能挣不少银两,红颜知己自然也有过几个,却都是萍水相逢,没一个想让他安稳下来,安家落地生根。 他话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我倒是瞧得出来,那个裴大夫……人是不错。我找人打听了他几句,他之前不是给陈府的小公子看病,一个先天不足的短命鬼都能让他瞧好,你说这诊金得收多少?” 楚时晏轻声一笑,没接话。 老江故弄玄虚的伸出几根手指,咂咂嘴:“我当时猜,少说也得五两银子。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看一次病,要二两金!这二两金得多少白银,咱们这些人忙活两三年,都不一定有他一次诊金多。 他现下隔三差五来咱们这,帮我们这大帮子人免费看诊,分文不取。林娘子,你说,这能没个由头?” 老江抿了口酒,继而问下去:“你……是不是从前就认得他,还是他另有什么盘算?” 楚时晏猜到他想说这句话,不过她依旧淡漠地摇了摇头,有些自嘲的答道:“我可不认识这小少爷。要是真认识,早扑上去抱着人大腿了,哪怕是端茶送水都成,好歹不用饿肚子。” 听着楚时晏不着调的回答,老江连连摆手,仰头闷了口酒,叹着气道:“你莫要跟我打马虎眼。我这腿是瘸了,可我眼睛没瞎。你这手脚上的旧伤……早年怕是受过不少委屈。不过这些事都过去了,我是打心底里希望你过得好,这裴大夫,你看他……如何?” 老江适时打住了口,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楚时晏那侧。 闻言,楚时晏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 良久,她低低地笑了一声,“我从前犯过错,害死了人的。老江,你可得小心点……” 谁知老江已经喝得有些上头,压根没听进去她说些了什么,只含糊地嘟囔着:“林娘子,你这人样样都好,就是脾气犟,老是喜欢撵人走。” 老江说着说着,一双眼皮已经在打架了,他垂下头趴在桌上,侧着头,枕靠在自己胳膊上,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我这腿就算是好了,也不想走……我就留在这里,哪怕是替你跑腿送料子也成,去谈生意也成,我嘴皮子还算是能说几句话……我不要工钱,管吃管喝就成……有时还能找你唠唠嗑,免得你哪天想不开……”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歪着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楚时晏捏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微垂着,神色间有几分恍惚。 自从楚时晏“死”后,她对许多事都力不从心,哪怕面对恶意与流言蜚语,也已许久不曾与人争辩过什么。 她都快忘了,从前的自己,是极力的想要去反抗。哪怕到最后头破血流,依然没有成功,她也会去做。 暂且不论裴济川出现后,先后两起事件是否为同一人所为,是否是刻意为之。 便将其当做是老天出的两道考题罢,七年后,上天希望她能够给它换个不同的答复。 楚时晏端着酒杯,缓缓站起身来,她来到后院,抬头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一片沉沉的夜色。 夜风吹动她鬓边的几缕碎发,楚时晏深吸了口气,将酒杯落在桌上,转身回屋。 在之后的几日里,绣坊紧赶慢赶,在县令要求的最后期限内,将他要求的那幅绣品交了上去。 可这件事还不算结束。 因为镇上那些绣坊的布料依然出现着腐蚀的情况,至今仍未找到根源,唯独“锦绣坊”依旧安然无恙。 绣坊娘子、掌柜们又一次坐不住了,再次带着仆从寻上门来,你一言我一语,诉着苦水。 “原想着是你们做的,可现在绣品都交上去了,我们铺子里的布料依然是那个样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啊,若是以后都这样,我们生意还做不做了!” “林娘子,我们倒是很想知道,你家的布料为何能平安无事?” …… 这一回还是众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交谈,毕竟他们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除了从邻镇买来的布料,其余的料子一概遭殃。 楚时晏这一次没有再退让,她坐在正堂前,面对着两侧众人焦灼的面孔,缓缓启口,问道:“你们绣坊的布料都出了问题,那便一块想想,我们所用布料有何不同之处?比如说,水源?你们都是从哪里取的水。” 此言一出,大家面面相觑。 不过很快有人回答:“水源?我们几家都是用镇边上那条河里的水,我记得林娘子的绣坊是自己打了井?” “不错。” 楚时晏微微颔首,她语气平静地说着:“我当年盘下这座宅院时,后院里头就有一口井。我问过原主人家,那口井连通的是中游段的水脉。” 说到这里,楚时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的脸上,不再说下去。 可众人都纷纷略有羞愧地垂下首,起初他们多家联合抵制“锦绣坊”,包了下游的水,不让他们家用。 如今竟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过,依然有人不服气,有人反问道:“既然下游的水源有问题。你中游的又能好到哪里去,难道这水不是同一条河的?” 楚时晏不急不慢地押了口茶,晾了那人半晌。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帮衬他说话,只得讪讪地坐回位子上。 楚时晏接着开口说道:“前些日子眠眠从那河岸边捡回一块布料,结果身中奇毒,寻了大夫诊治得知,那些料子用来包裹过矿石。 而后来查出陈老爷与县令私下运送矿石的勾当,我便将两桩事结合一起想。不少坊间都在那附近作业,很好地替陈老爷他们掩饰了私运矿产之事,这么多矿石囤积在下游段,矿石的残渣、粉末便顺着河水散开,长年累月地浸染。 走水路省时省力,那么为了再省下银两,自然不会用多好的料子来包裹。在下游卸货,河水便成了烈性,能蚀物。你们用那水来染布、漂洗,布料焉能不出事?[1]” 众人听罢,脸色各异。 “陈老爷他们那些矿石走的是水路?” “这倒是略有耳闻,可那条河当年是……” “若真是如此,咱们得去找陈老爷要个说法。” “说的是。” 楚时晏平淡地瞧着众人,她接着说道:“若是诸位不信,不如请个会看水的师傅,一道去现场看看,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于是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往河道那边去了。 衙署里的人得知了消息,也很快请了懂水的师傅来查看。那师傅一番验证后,笃定地说着:“此处的水确实已受到污染,不能再用来漂洗布匹或是作他用。若不尽快清理,日后只怕波及到耕田。” 新县令站在人群中,脸色不太好看。心想着,他上任才不到一个月,陆陆续续地出了多少事,石塘镇真是晦气之地。 绣坊的这一大帮人在担忧的同时,不由得在心里头泛起了嘀咕。 从前只觉得林昀安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旁人说了她多少难听的话,也从不见她辩驳半句。 今日这几句话说出来,简明扼要,还立马抓到了关键之处,叫人发自内心地相信她的说辞。 谁也说不上来,这到底是着了什么魔。 县令当即下了令,命衙署的人着手开始清理污水,避免蔓延开来。 不过楚时晏心里知道,这件事恐怕只能算是开了头,真正要紧的事,还在后头。 毕竟,这条河道,当年是…… 30. 鬼城重现 毕竟,这条河道,当年是陆持安任渝州府知府时,吩咐修缮改造。 陆南修混在人群里站了许久,待事情真相揭开,他才默默地开口问:“既然如今已经查明了是水源的问题,那你们先前砸了‘锦绣坊’、烧毁他们料子,又四处造谣他们的闲话,此类种种,是不是该向他们绣坊赔个不是?毁了人家东西,也该照价赔偿才是。” 县令瞥了眼身姿颀长,站在人群中格显眼的的陆南修,眼神不经意地四处望了望,没打算开口掺和。 他知晓陆南修身份,但并未外传过,以致于在场绣坊众人并不清楚陆南修的来历。 有人当即便理直气壮地开口反驳道:“那他们之前为何不说?我们头一回去的时候,他们就该把这话撂出来。非要等到事情闹到这般田地才开口,这不是存心想靠这种方法博取同情? 这位公子怕不是被他们的装可怜骗了,他们瞧着公子年纪轻,好说话,故意来博取你的怜惜。” 话音刚落,便有不少人跟着点头应和。 一名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开口接话:“说的不错!要是早知道是水源的问题,当时咱们去闹的时候怎么不说。非要等到将县令所需的绣品完成上交后,再开口说出真相。这不是想要故意让人以为他们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不是嘛,平日里装得老实罢了,谁知道心里头藏着多少弯弯绕绕。如今见到情势反转,又有人替他们抱不平,倒是会装模作样上了。”人群中又有人冷不丁地添了一句。 陆南修听着这些话,觉得又好气又可笑,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处反驳他们。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过,经历了这件事,也有人没跟着起哄。 几名年纪稍长的绣坊掌柜相互交换了眼神,都没有说话。 “都别在这瞎嚷嚷了,这事儿到此为止,你们先回去罢!”衙署班头大喝一声。 众人抬眸望去,班头站在县令身旁,他开口说的话,自然也就是县令的意思。 面对这位新县令,他们还需要想法子结交,现下不适合得罪。 于是,不一会儿,人群渐渐散了。 陆南修跟在楚时晏身侧,缓步走着,他压着嗓子,安慰道:“林娘子,你别将那些话放在心上。他们就是粗鲁傲慢,无法无天。分明是自己的问题,却还要把脏水往你们绣坊上泼。” 闻言,楚时晏只是淡淡地瞥了陆南修一眼,她微眯眼神,开口道:“无妨,随他们去罢。” 相比于他们,陆南修才是她需要防范之人。 从他的种种反应来看,怎么……像是知道她身份,难道是陆持安透露给了他? 陆南修见到她这幅事不关己的模样,沉默了半晌,又鼓起勇气开口问道:“那下游的水出事,加上运送矿石,必定是上游渝州府有人偷偷做了违法……做了不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楚时晏的神色,“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看看?” “你怎能确定是渝州府里出了岔子,万一是广信府呢?”楚时晏抬眸,目光如炬。 陆南修:“……” 他一噎,心说糟了,这时候的陆南修,的确不能确定是渝州府里有人跟石塘镇暗通款曲,私运矿石。 正当陆南修发愁该如何向楚时晏解释时,只见楚时晏已经摆了摆手,不紧不慢地说着:“我就不去了。守着我的绣坊,照顾好他们,就够我忙的了。旁的事情,我没心思操心。” 陆南修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缓缓划过,沉声说道:“那,林娘子保重,我今日便要启程前往渝州府。” “保重。” 说完,陆南修便转过身去,朝着不同的方向向前走去。 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在他身上铺了一层金纱,他抬脚走出两步,脚步微顿,又转过了头。 他瞧见她坚定向前的背影,眉头微蹙,深吸了口气后,又回过身去,渐行渐远。 陆南修离开后,楚时晏回到绣坊,又将眠眠当日捡回来的那块布料拿了出来,借着烛火一寸一寸地翻看着。 她只是觉得,正常的矿石粉末残留并不会让布料腐蚀得如此严重。 这块料子上的痕迹…… 楚时晏伸手捻着布料的边缘,触感干涩粗糙,还带着一股死人味道,并非是战场上厮杀过后的血腥味,但她也形容不上来。 布料上不少暗褐色的斑痕,像是被反复浸泡,长时间暴露在矿水之中。 陆南修即便去了山城,短时间内怕也查不出什么名堂来。 楚时晏将布料放在一旁,靠着椅背出了会儿神。 蜡烛越烧越暗,灯芯跳了几下,炸出几缕黑烟,屋内暗了几分。 她微闭着双眼,心想着自己如今这幅身子,能活几日都是未知数。 在没有等到那边的消息递来之前,不如安安稳稳地留在这里。 眠眠端着一碗热汤,轻手轻脚地从外头进来,见到楚时晏发愣,将汤碗搁在她手边,又比划了两下。 楚时晏回过神来,朝她笑了笑,端起汤碗喝下去,“明日还有几件绣品要赶,早些歇罢。”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外头月色清朗,安安静静。 *** 广信府铅山县。 孙老掀开马车帘子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紧着皱眉头。 黄昏过后,他们抵达广信府铅山县,彼时天色大变,狂风开始肆虐,天地灰暗阴沉起来,伴随而来的还有刺鼻的粉尘味。 空气中充满了沉闷的气息,好似即将天塌地崩,让人莫名恐慌。 没过多久,雷鸣滔天,轰地一声,暴雨倾盆而下,天际瞬间拉下一大块黑幕。 雨水顺着车檐往下淌着,砸在泥地里,溅起一大片浑浊的水花。 雨幕外景物朦胧如浸染水墨,闪电骤亮时,恍惚可见白骨般腐朽的枯树在风雨中扭曲挣扎,仅一刻,便被斩了首。 孙老放下车帘,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心里头有些没底。 这条路他都跑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沿途的每一处歇脚点。 可这场雨也太大了,大得让他都有些辨认不出方向来。 孙老只能凭着自己的记忆,指了个方向,说道:“前面有座山神庙,我们先进去歇个脚。” 雨声太大,孙老扯着嗓子喊。 “好!”赶车的伙计探过头来听孙老说话,他一甩鞭子,马蹄踏着泥泞继续往前挪。 暴雨如瀑,地上的积水瞬间奔涌如溪,雨水夹杂着狂风,席卷而来,像是要掀翻他们这一行商队。 商队镖师有六人,加上孙老 是七人,五匹骡车上装着从外邦拉回来的丝绸和茶叶。 他们特地将绸和茶叶丝用油布裹了三层,又压了雨布。 可孙老还是担心受潮,他跑这一趟不容易,若是货物砸在这场雨里,回去后连本钱都捞不回来。 因此他宁可耽误点行程,也要先停下落脚,保住货物。 他本打算在前头的山神庙里凑合一宿,可临近了才发现,那庙不知道什么时候塌了半边,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柱子撑着残瓦。 大雨如注地灌进庙里,连个躲雨的角落都没有。 孙老穿着蓑衣走下马车,雨水顺着斗笠、蓑衣往下淌,裤腿瞬间被打湿了贴在腿上,一张嘴,雨水灌进口中,呛得慌。 孙老眯着眼,艰难地扫了眼身后的车队,骡子在雨里打着响鼻,浑身湿透的皮毛紧贴着骨头,已经有几匹在不安地踏蹄子了。 另外几个镖师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脸上都是熬了一整日的疲态。 “孙老,不然咱们寻个背风处先扎……”一个镖师凑过来,声音被雨砸得断断续续。 还不等他说完,孙老摇了摇头,开口打断他:“再往前走走,我记得前头有个废镇,虽然多年没有人住了,好歹有屋子可以避避雨。” 镖师没再多问,孙老经验老道,他说有,那就一定有。 孙老坐回车里,雨水顺着车帘的缝隙往里渗,在车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记得再往前几十里地,有个荒废多年的镇子,叫汇川镇。 据说几十年前,镇子里突然爆发了瘟疫,来势极猛。 官府得了信,连大夫都没敢往里头派,直接一封急报递上京师。 后来朝廷下令,封锁汇川镇,一把火全给烧了干净。 打那之后,这一带都人烟稀少,发展落后,这么多年过去,朝廷都没有打算重启这个镇子。 后来也有传言说,汇川镇那片地不干净,夜里路过的时候,有时候能看见火光。 孙老跑货这么多年,听过的鬼话比吃过的盐还多,从来不当真。 商队又往前走了莫约半炷香的时间,这雨依旧没有要小的意思,路被雨水泡得松软,车轮陷进去再拔出来,每走一步都费老大力气。 越往里深入,人影稀薄。直到眼前出现漆黑如墨的城墙,上头中央还挂着“汇川镇”三个字的石匾。 商队行至城门口,强烈的压迫感令人感到畏惧。 这城门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很潮湿,像是人的皮肤溃烂了一般,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腥臭味。 “出什么事了?” 见他坐着的这辆马车停下来,孙老开口问。 外头没人应声。 孙老拉开车帘,探头出去,瞧见伙计正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看,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淌下来。 他整个人僵在车头,动也不动。 孙老顺着他的目光往前一望,也跟着愣住了。 前方不远处,影影绰绰的,竟亮着一片灯火。 暖黄色的灯光在雨幕里摇摇晃晃,显得格外扎眼。 孙老的嗓子突然就干了,这怎么可能? 那一场瘟疫过后,镇上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官府来人封镇子,他还见过门上贴的封条。 烧了几十年的汇川镇,哪来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