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综合征[破镜重圆]》 1. 第一页 《偏爱综合征》 文/芙礼 晋江文学城首发 日头缓缓沉落。 出租车转头驶入一条昏暗颠簸的小路,又不知开了多久,一座老旧的小区在暮色中渐渐显出轮廓。 眼见着原本车窗外的霓虹色块在夜色中被换做树林荒野一路向后飞驰,云矜转过头给好友打预防针,“我住的小区比较破旧,一会儿下车你别惊讶。” 这是他们本科毕业后的第一次见面,好友特地休了年假千里迢迢来疏川找她。 桃念做记者的这一年来走南闯北,也算是见多识广,闻言摆摆手,“外采的时候再破旧的房子我都住过,你是不知道,那房子破得八字弱的看一眼都得发烧。” 云矜点点头,很是认真地想到,至少她的房子不漏风。 很快桃念就知道自己话说早了。 从出租车上下来,她花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这座旧小区的真容——电线横斜,黑风萧索,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就连底楼的窗玻璃都蒙着层扒不开的灰,里面横七竖八地停着几辆自行车和电瓶车——简直比她想象的还要破。 桃念倒吸了一口气,问她,“你这回从学校里搬出来,好歹是自己租房,你爸就一点表示都没有?” 但凡家里有点支援,应该也能租个有保安亭的小区吧,这也太破太旧太不安全了。 云矜耸了耸肩,很不在意地开口,“去年我考上研究生他都没表示,搬个家而已他能有什么表示,不找我借钱就不错了。” 她推着行李箱先行一步,桃念赶紧跟上去,对着空气打了几个拳头,“唉,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爸,老话果然一点都没错!” 老小区没有电梯,楼梯也是水泥地面,但中间部分已经被住户的脚步踩得锃亮,只有两侧不常被踩到的地方堆积出一圈灰尘。 开门后云矜的小猫立刻到门口来迎,圆而亮眼睛在昏暗中打着双闪,桃念立刻夹起嗓子,“嗨你好呀皮皮,好久不见~” 皮皮是云矜高中时候收养的流浪猫,白臂狸花,年轻时桀骜不驯四处找骂讨打,上了年纪后倒是变得粘人了些。 桃念伸手抱起了它,“真可爱真可爱,让我吸吸你的小胸脯小爪爪么么么。” 云矜先进去给她放好了行李箱,桃念就抱着皮皮跟在她身后,“最近校友会好像在组织我们这届的同学会,你打算去吗?” 阪阳私立的校友文化非常盛行,同学会每过五年举行一次,几乎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同学会?”云矜出来后就在茶几边坐下了。 下周二要开组会,她叹了口气后打开笔记本,“再说吧,我不一定有空。” 研二的课程任务繁重,几个ddl迫在眉睫,她还要抽时间去家教和兼职,实在无暇他顾。 “不去吗,你可是我们那届的风云人物。”桃念被皮皮的爪子臭得直流眼泪,抽了张纸巾擤完鼻涕才眼泪汪汪地道:“你不去大家都会失望的。” 云矜连上知网后找了几篇文献下载,等待的时间里才抽空思考了一下桃念的话,“我当年有那么出名?” 那当然! 在桃念的印象中,高中时代的云矜完全符合她对“少女侠客”四个字的想象,那时候的云矜并不全然是个好学生,脾气比起现在更“坏”一点,以至于总显得有那么一些藐视规则,说是问题少女也不为过;但她又确实爱憎分明、灵秀纯粹,足够坚强,也不止一次顶着那张明秀漂亮的脸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最惊天动地的还数那件。 “你是真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在学校里那么出名?” “因为我长得好看啊。”云矜眼皮都没抬,一目十行地扫过电脑前的文献,显然并没太在意桃念这侃大山似的问法。 “是,你是干了很多出名的事,但最出名的莫过于——你泡了个很有名的男人......”桃念说到这里歪着脑袋很故意地顿了一下,接着才道,“又甩了他。” 键盘疾敲的频率蓦地被一声连按打破。 桃念忍不住从沙发上滑下来窝到云矜身边,“矜衿你知道的吧?当时我们都惊讶于你真的追上了少爷;但更惊讶的是,最后居然是你主动甩了少爷。” “当初少爷还说要带你一起去国外留学,结果你倒好,转眼就在高考前把人家踹了,气得人家高考最后一门都没来考。” 其实桃念觉得这事儿肯定没表面那么简单,只是当年的事两位当事人都缄口不谈,到最后闹得满校风雨也没个确切的说法。 “不过好在人家少爷家里有钱,最后到国外读书去了。” 桃念用手慢吞吞地梳着皮皮的毛,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到:“也不知道少爷现在怎么样了...话说他读书的时候成绩就那么好,能力也强,现在肯定混得不错...唉,有钱人的人生容错率就是大啊。” 云矜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皮,删掉刚刚多打出来的字符后,又重新开始敲键盘。 桃念和云矜虽然是同一个高中的,但那时候不在同一个班并不相熟,是上了同一所大学成为室友才熟起来的,所以她至今不解,“可是你俩到底是为什么分手呢?” “能是什么原因。”云矜的情绪已经恢复如常,“不喜欢了就分了呗。” “得了吧,你那么喜欢钱,少爷又那么乐意给你花钱,你俩简直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天生一对!” 在桃念的记忆当中,她简直没见过比云矜更爱赚钱的人,当然,她也几乎没见过比少爷更舍得给另一半砸钱的人。 云矜不再说话,专心准备她下个礼拜的pre。 过了一会儿,桃念洗漱完之后敷着面膜出来了,“我看,你和他分手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恰恰因为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你早说啊。” 桃念不解,“什么?” “内娱编剧要是有你,哪还会有什么影视寒冬。” 桃念这才品出云矜的阴阳怪气,张牙舞爪地扑上去,“啊云矜我咬死你!” 到了八点半的时候,云矜也洗漱好上了床。 刚躺下她的手机就响了一下,是导师的儿子给她发消息,[矜姐,今天上号不?] 云矜回他,[作业写完了?] [包的。] 云矜也玩游戏,但纯粹玩游戏太浪费时间了,时间和金钱对她来说是最珍贵的两样东西,所以她空了会在闲鱼上接单,等游戏瘾上来了就去当陪玩。 导师的儿子小杰自从看过她打王者后就死活要 她带着上分,云矜也是按市场价公平交易,至今为止这位可怜的网瘾初中生已经在她这里折进快一半的压岁钱了。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间,简单计算了一下任务量:pre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另外两篇论文梳理出框架,做组会的进程汇报基本足够。 何况刚刚被桃念那么一说,她心里并不十分平静。 这种状态不适合搞学术,还是打游戏吧。 [上号。] 一旁的桃念看见她打开王者,也急忙摸出自己的手机央她带着自己上分。 云矜是上了大学才开始打王者的,起初也只是随便玩玩,但她聪明,学什么上手都快,实力过硬说话又有分寸,自从兼职陪玩后很快就积累起了一批稳定的客源。 小杰刚打一把就被抓走了,是云矜通风报的信。 看戏之余她切出去回了两条消息,又抽空瞥了眼好像很热闹的校友群。 里面有不少她眼熟的名字,纷纷都在吐槽现在工作难找,找到了又难做,[关键就我赚的那三瓜俩枣也就顶个温饱,买房真是想都不敢想。] [可不是嘛,这年头要是没有爸妈帮衬那要猴年马月才能买房,苦笑两声老天还以为我活美了。] [现在房价在下跌,买到手马上就是一个贬值,要不是刚需谁愿意背上房贷?] [话虽如此,但谁不想拥有一套只属于自己的房子呢?] 云矜一目十行地扫下去,点开键盘也跟了一句,[谁能无缘无故送我一套房。?] 桃念在一旁撞了她胳膊一下,提醒道:“选英雄了。” 云矜在游戏里选好英雄后,趁着还有时间又切了出去,这时候群里都是对她的打趣儿,妙语连珠,看得云矜忍俊不禁。 她手速飞快,敲敲打打转眼又汇成了一串话发出去,[我真的是个很会知足的小女孩,这七千八百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只够买百京儿的一套别墅。我只是想在百京儿有套别墅我有什么错。?] 发完云矜就切回了游戏。 当晚他们一共赢了七把输了一把,那一把还是因为被系统制裁,龙兵刚喷两口他们的水晶就炸了,比炸弹还好使。 桃念气得在床上做臀桥,云矜揉着太阳穴慢悠悠道:“床塌了你给我再买一张,不要拼多多的。” 桃念:“......” 拼多多怎么你了?! 她愤愤不平地拿起手机,刚刚打游戏的时候桃念手机一直是勿扰模式,她把模式调回来后,微信只转一秒她的手机就卡死了。 等到看清之后,桃念发出尖锐爆鸣,“啊矜衿!你快看群里——!!” 原本窝在床头的皮皮被她的尖叫吓得直接飞了出去。 云矜还在钉钉回老师的消息,听到桃念的话后满是莫名其妙,“又怎么了......” 她的手机打开微信的速度没比桃念的快多少,主要还是因为型号太老了,只不过等云矜看清发生了什么后,她宁愿自己从没打开过微信。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微信的聊天群却仿佛被冻结了一样,到现在里面只多了两条消息—— 孟礼来:[你没错。] 孟礼来:[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我给你打钱。] 2. 第二页 我草。 云矜被冲击得脑子一片空白,她茫然地上下刷新了好几遍,确认这条消息是真实存在的。 这一个个中文字单着看她都看得懂,怎么连起来她就理解不了了? 什么叫五年前被自己踹了的前任突然诈尸并且公开说要给她买房?? 短暂的震惊过后,桃代振奋精神率先道:“矜衿,少爷高中被你虐成这样还要给你打钱,恭喜你驯到狗了!” ——还是条五年的巡回猎犬。 即便在这种焦头烂额的情况下,真闺蜜也没有对朋友被前任诈尸的恐惧,满满都是对朋友训狗成功的骄傲与欣赏。 云矜:“……” 是驯到狗了还是被鬼缠上了她自有分辨。 许多人都知道大学后的桃念和云矜交好,他们不敢直接去本人那里八卦,都转而来找桃念套话,别看群里一片死寂,群外的私聊和小群可热闹了,全是被今晚孟礼来在群里的发言炸出来的,都差点把桃念的手机干死机。 事情发酵到深夜,桃念一页一页扫过去,不由得感叹道:“该说不愧是当年阪阳私立的风云人物吗,毕业这么多年了竟然还能以只言片语掀起这么大的舆论风暴,影响力恐怖如斯。” “这人真是孟礼来吗?”云矜的脑袋转得快,转眼就给自己想出了个最好的情况,“说不定是什么穷极无聊的人假扮的,最近这种事情很多的,前几天我还看见电视上说有人会假扮老同学搞电信诈骗呢。” “也是...”桃念也记得当初孟礼来高冷得很,几乎不加同学的联系方式,后来他一毕业就出国,几乎没听什么人联系上了他,更别提这个在毕业后才组建起的微信群了。 云矜看她敲键盘敲得热切,忍不住问:“你在干嘛?” 桃念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我去问问谁拉孟礼来进群的,这样说不定就能知道群里这个孟礼来是真是假了。” 当年在学校里云矜出名,孟礼来也出名,比这俩人更出名的就是他俩的恋情。 可以说这个群里就算是条狗都知道他俩当年有一腿,当然最后分手的时候也是闹得轰轰烈烈。 托这两位的福,阪阳私立后来有几年抓恋爱抓得特别紧,就是怕出现孟礼来这样高考考一半跑了的情况。 桃念凭借记者卓越的信息处理能力飞快地在聊天里缝合出了来龙去脉,“说是班长在国外出差的时候碰到的,就加了个微信,还约孟礼来同学会的时间。” 说着说着桃念忍不住笑了,“噗哈哈哈哈班长说他当时紧张死了,孟礼来帅得他大脑一片空白,等到他递出手机要加微信的时候才想起来甩他很惨的前女友是自己班里的...他说他当时都怕被孟礼来套麻袋揍一顿,还好最后一片和平哈哈哈哈......” 桃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意识到氛围不对后她猛地收了声,很努力地管理自己的表情,“咳...” 云矜开始很没道理地迁怒,“让他出差他去加老同学微信,这不是捣乱吗?” 既然毕业了就给我好好地当陌生人啊。 还有这个孟礼来是什么意思? 云矜有些不自在地想到,按照当时撕破脸的程度,孟礼来应该是此生都想和她不复相见了,怎么还会想要给她买房呢? 这是一场骗局。云矜想到,他恐怕是要报复自己所以在抛饵呢。 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良久,云矜作出决定,“要不干脆偷偷退出了......” 桃念一把握住她想要退群的手,“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在群里,甚至进群吃瓜的人越来越多,你这时候退群跟此地无银三百两有什么区别?” 大家都在期待着,世纪大和解或是新一轮不死不休的恨海情天。 “就、就说是皮皮按的。”云矜说着把皮皮抓了过来向她演示,“就这样...这样...然后我就不小心退群了。” “皮皮要有这个智商早上清华了。”桃念像是忽然想起来了点什么,“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皮皮他爸不就是这位少爷?” “喵嗷~”皮皮在旁边嗲嗲地叫了一声,又重新依偎到云矜身侧,尽显单亲咪本色。 “让孩子来掺和你们之间的这点事儿吗,云矜你也好意思?” 云矜:“......” 这位单亲母亲绝望了,“那我该怎么办?!” “等等。” 桃念反应过来,“你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不管怎么样,现在怎么看都是在群里发了消息被晾三小时而且还没人出来打圆场的孟礼来更尴尬吧? 云矜耸了耸肩,她想说些什么,但话在嘴里炒了一遍后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还不是因为她当年太坏了。 她理亏,她心虚,她抬不起头。 …… 第二天云矜很早就醒了。 她今天有一节早八和志愿服务,中午还要去导师家一趟。 原本导师今晚是想叫上云矜和她的同门来吃顿饭好好聚一聚的,但云矜想着要陪桃念便拒婉拒了,后来导师又让她中午过去一趟。 “矜衿来啦?”蒋霜意原本是在厨房给陈崇达打下手的,云矜来后她就拉着云矜絮絮叨叨地寒暄,“我们熬了大骨汤,你师父昨天一听说你今晚来不了,今天一早就去厨房忙活,说一定要让你中午吃到,等会儿再让你师父打包点你带回去给你朋友尝尝。” “不用了师娘,太客气了。”云矜哪能让两位长辈这么忙活,“我到厨房给导儿打下手去。” “别了,厨房里没什么要忙活的,倒是你,你这段时间又忙瘦了。”蒋霜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啊对了泡泡我们刚接回来,这会儿正在阳台晒太阳呢。” 泡泡是云矜兼职回来的时候遇到的流浪狗,那时它的健康状况已经非常糟糕,皮肉溃烂、骨瘦如柴。 把它送去宠物医院进行治疗后,云矜一直负担着它昂贵的治疗费用,前段时间泡泡刚结束最后一次手术,导师夫妇看她太忙就帮她把泡泡接了回来。 泡泡来之前刚洗过澡,一身金色皮毛在阳光下柔亮如同丝绸,看见云矜后很高兴地晃着大脑袋凑过来。 云矜在阳台打了盆水,拉过泡泡的爪子仔细地替它擦过指缝,“今天跟着妈妈回家好不好?我们待会儿去谢谢师父师娘,然后把前两天给皮皮姐姐的买的冻干带回去。” 希望皮皮姐姐能看在冻干的份儿上,伸手不打笑脸狗。 泡泡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吐着大舌头就坐下了,一只爪子来搭云矜的胳膊。 云矜握住那只大爪子,上下晃了晃,“那妈妈就当你同意了哦。” “矜衿来洗手。”在厨房给丈夫打下手的蒋霜意从窗口探出头来,“客人来了,马上要吃饭了。” 云矜给泡泡整理了一下,起身往里走。 师娘口中的“客人”应该就是前不久提起的那个要投资师娘项目的老板,这回师父师娘把她叫过来,也是为了让她在贵人眼前露露脸。 云矜并不排斥这些,毕竟她是要买大别墅的人,还有一猫一狗要养,赚钱的路子她一条都不能错过。 今天的太阳很好,连位处一楼北的餐厅都吹进了日光的气息。 进门前云矜鬼使神差地又看了眼微信。 群里没有禁言,但从昨晚到现在,仍旧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界面始终停留在孟礼来说的那两句话上。 时间好像停止了,但停在时间里的又何止那两条聊天记录。 云矜收起手机往前走。 迈步。 转眼,脚步僵在半空。 ...... ...... 云矜震惊地看着玄关处一身西装的挺拔身影,瞳孔急剧地收缩。 虽然还没看到脸,但云矜心底不安的预感已经到达了极点—— 云矜在日常生活工作中是个不折不扣的程序思维,极少做任性的事,但凡行事必有依据。 但偶尔她也会展现自己非常感性的一面,比如,不幸的预感一定会成真。 那人进了客厅后先和蒋霜意握手,将带来的几盒见面礼放到了地上,接着又和从厨房出来的陈崇达握手,整个过程当中礼节非常周到,姿态矜傲清贵,晚辈的谦逊与上位者的持重兼而有之。 云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抬起头。 那人已经转过身来,身姿挺拔颀长,西装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双腿,劲腰收窄,肩背舒展,利落而挺拔的线条,再往上是一张极为冷淡又叫人印象深刻的帅脸。 我、草。 还...真是孟礼来?!! 他看起来比高中的时候更加成熟了,举手投足之间充满着缜密沉着的精英气息。 还有那一双,云矜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墨黑色、清凌凌的眼。 眼尾微微上挑,哭起来的时候眼间褶会晕染桃花那样的粉色,明明是很冷的人,情动时那双眼瞳却又会泛起雾一样缠绵的、细密的、情的网。 那是什么滋味,云矜最清楚了。 可现在——云矜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身后的门没关严,她一退就进了门。 她靠着卫生间的门深呼吸了两口气才缓过神来。 大脑当中仿佛茫茫起了一片大雾,她只 能用自己仅剩的理性思考。 刚刚那个性感的男人是她的前任吗?——是。 她和前任的关系好吗?——超级无敌差,堪比二战般的分手,当年如果杀人不犯法她应该会被越洋追杀。 这种情况下适合前任见面吗?——不适合,搞不好师母的项目合作都会被自己搅黄。 要逃跑吗?——太丢脸了吧! 顿了顿,云矜又想到,那他要是质问她当年为什么爽约怎么办? 刚燃起来半截的气势瞬间萎了。 她说不出来。 从高中开始被缄口不言的答案,到现在她仍旧说不出口。 “诶,矜衿呢?”蒋霜意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有一阵没看见云矜了,问丈夫,“看见矜衿了吗?” 陈崇达想起刚刚好像看见云矜进了卫生间,便示意妻子去看看她,担心出了什么事。 蒋霜意走后,陈崇达代表蒋霜意招待他。 杯盏中茶叶舒卷,消融了些距离,他替爱人解释,“蒋教授是去找矜衿了;矜衿是我的一位学生,很聪明,手脚也勤快。” 老一辈讲话夸人也总带着点谦虚,能让这样一位务实严谨的老教授说出聪明,一是说明云矜的确很有天资,二是说明这对老夫妻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学生的,“等会儿您见了就知道,我爱人的项目起步初期,很多资料都是她帮忙整理的。” 陈崇达也明白孟礼来这回来绝不仅仅只是为了看望亲戚,更是要考察爱人的新项目,评估是否有足够的潜力能够与他背后的坤臻合作。 二位教授的心态平和,没有立刻提到合作一是说明他们并不急切,二也是想表明他们拿出了百分百的诚意。 “是吗?”孟礼来的唇畔始终噙着极浅的淡笑,俊而冷的脸上没什么情绪,“那我,真要好好见见了。” 蒋霜意拍响卫生间的门时,云矜正爬窗爬到一半。 她不禁腹诽:云矜原来你说的长大就是从高中爬寝室的窗到爬导师家卫生间的窗。 如果此时桃念在,就会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是的,虽然云矜平时看着规矩又沉稳,可高中时毕竟也是一款翻墙逃课的“问题少女”,说她省心,又真能省心到哪里去? 好在蒋霜意年轻的时候也是这种人,面对云矜的超出格行为,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别忘了泡泡。” 云矜看着瘦小,但纤瘦的胳膊用力起来时肌肉线条流畅,没花什么时间就直接把泡泡扛了起来,“谢谢师娘,我先走了。” 蒋霜意欣慰地看着云矜离去的背影,要不说能让她家那混世魔王心甘情愿地喊“姐”,真是颇有她当年的风采。 “你是说你就这么跑了?!!” 出租屋里,桃念的尖叫穿破天际。 “小点声。”云矜扑过去捂桃念的嘴巴,她昨天晚上已经被邻居投诉了,要是再传到房东耳朵里,难保他不会借机涨租。 “不是跑。”云矜解释,“我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何况这种情况下相见,除了我,孟礼来也会尴尬啊,我只是牺牲小我,选了个对大家而言都体面的方式而已。” 其实她更担心万一孟礼来见到了她,发现她和导师家关系匪浅,连夜带着合作计划书飞回旧金山咋办? 要索就索她的命,别索钱的命啊! “那你觉得带着狗从卫生间翻窗逃跑很体面吗?” 云矜理亏,“这个你先别管。” “话又说回来,这都能见面,说明你俩这就是冥冥当中注定的缘分啊矜衿,说不定就是上苍要你们破镜重圆!”说着说着桃念又高兴起来,“要我看,不如赌一把,你就直接上去让少爷把钱给你,赌赢了你下半辈子就财富自由了,要是赌输了......” 辛苦贫穷的劳动人民又开始白日做梦。 云矜斜她一眼,“要是赌输了就怎样?” “那就说明赌博犯法。” 云矜:“……” 有些破镜能够重圆是因为根本没破,但要他们重圆,除非孟礼来疯了。 另一边的陈崇达听完爱人的解释后,又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什么叫家里煤气没关,走得急,直接从卫生间出去了?”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家的卫生间还有扇通外面的门? “是啊你说这孩子也忒心急。”蒋霜意笑眯眯地坐下,“没办法,只能下次再介绍给孟总认识了。” “那再急也不能翻窗啊万一摔伤了......”陈崇达说一半就被妻子凌厉的眼风制止了。 只有孟礼来看着盏沿晶莹的边缘,闷了一口酒下去。 “没事,不急。” 3. 第三页 桃念的年假就休了七天,除去来找云矜的这三天,还有四天她分别要回趟家以及和男朋友出去玩一趟。 这个双休云矜推了所有兼职,就全心陪着桃念,带她逛了疏川的几个著名景点,又拍了不少照片。 送走桃念后,云矜带着泡泡恹恹地回到小区。 失落,分别的不舍,朋友的到来好像短暂地带来了乌托邦,可转眼他们又要奔赴进自己的生活。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坏了很久,需要住户手动照明。 云矜一边握着狗绳,分出另一只手去找手机。 她的兴致不大高,一直到带着泡泡走过五楼和六楼的转角时,她才意识到今天楼道的不同寻常。 楼道在北,常年陈杂着灰尘的潮湿气味,回南天甚至会有点闷热的酵酸,只是今天似乎格外不同,有清爽的气息浮动。 宛如雨后薄雾,冷冽克制,总之完全不像是这个地方会出现的味道。 云矜在原地站了片刻,下意识屏住呼吸。 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仔细分辨这个味道会来自哪里,云矜的脑海眨眼间演习了无数种可能出现的危险情况,盗窃、抢劫抑或是闹鬼... 她默默松了半截狗绳,反手从裙子的口袋里摸出辣椒水。 现在最完美的办法是全身而退,但如果暴徒突然有了行动......云矜慢慢往后退,同时那双清亮的眼全神贯注地盯着昏暗中那一团模糊的黑色。 “啪嗒”一声,拼多多买来的声控灯终于迟钝地履行了它的职责。 就在这时候,云矜大喝,“泡泡跑!”与此同时掏出口袋里的辣椒水猛地往前喷去。 “云矜!” 很多事情发生在吉光片羽之间,转折是谁都意料不到的,但等到云矜意识到站在家门口的人是谁时—— 纷纷密密的辣椒水雾如同下了一场细雨,在灯光下如同银针般落下。 声控灯电压不稳,一颤一颤的,冷白的灯光抖了又抖,皮骨英挺而冷淡的脸庞就这样慢慢浮现在一人一狗的眼瞳当中。 云矜深吸一口气,默默闭上了眼睛。 天啊,果然便宜没好货,这房子闹鬼也就算了,居然还闹孟礼来?! —— 说起泡泡,那真是条命运多舛的小狗。 云矜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下着雪,天气峭冷,泡泡浑身骨瘦如柴,还发着抖,鬈毛杂乱打结,有很严重的皮肤病,但见人还是会很亲昵地凑过去,只是一条体型庞大的脱毛狗只会让大部分人都对它避之不及,它也因此挨了很多恶毒的打。 治疗后他们才发现泡泡其实是条金毛,听得懂“坐下”“吃饭”这种简单指令,性格温顺老实,所以云矜推测泡泡极大概率是走失。 之前她一直在联系周遭的宠物机构想要帮助泡泡寻找主人,但公益机构已然爆满,无奈云矜就只能暂时把泡泡养在家里,一养就是半年。 云矜一直觉得自己和泡泡有缘,没想到更有缘的事情出现了,泡泡居然是孟礼来朋友的狗。 孟礼来的、朋友的、狗。 ...孽缘!! 比对完一系列照片和时间线后,云矜终于可以确定,孟礼来要找的狗就是泡泡。 她半是惭愧半是尴尬地解释,“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是你,还以为是又闹小偷了。” 又? 孟礼来捕捉到这个字眼,在昏暗中眸光不轻不重地睨过面前的人。 她有些拘谨,一直低着头,像是在刻意躲避他的视线。 虽然现在泡泡还没把原本生病的地方那块毛长齐,但大体上和孟礼来手机里的照片长得八九不离十,尤其是脑袋上那一撮像桃心的淡淡的白毛,云矜常常开玩笑说那是刷小狗信用卡的地方,狗脸识别一下就可以给泡泡买狗粮。 这不,识别一下就发现泡泡是有钱人家的小狗了。 好啊泡泡,背着妈妈偷偷发达了。 不,不对,这么算来,云矜顶多算是后妈,还是个只能带着他吃苦的后妈。云矜的心里酸酸的。 “是我不请自来吓到了你。”孟礼来的态度同样客套而疏离,语腔淡淡,“抱歉。” “没事…” 一场前任见面的尴尬寒暄,说完后两人便陷入冷场,中间甚至连声控灯都灭了一次。 泡泡好像不懂为什么两个大人面对面却都显得很不高兴,湿润的黑色鼻头嗅啊嗅,嗅到了好苦涩的味道,它也有点郁闷,收起舌头乖乖地在云矜的脚边坐下,大脑袋一歪,贴到了云矜腿上。 云矜低头看着泡泡这幅满心依赖她的模样,心里酸楚,最后一次默默攥紧手里的狗绳,然后递了出去,“那,那你就把泡泡......” ——“听蒋教授说,泡泡做了场大手术。” “带走吧”三个字还没说完,云矜就被孟礼来的声音盖住了,她愣了一下才应声,“啊...是的。” 云矜大概能够想见他们的聊天内容,从落跑的她谈到带走的泡泡,再到师娘展示泡泡照片,最后孟礼来经过照片比对发现泡泡就是好友走丢的狗。 气氛在孟礼来主动开口后终于没那么沉重,云矜得以喘息。 她犹豫着开口,“那个...泡泡原来叫什么名字啊?” “Jumbo.” 云矜点点头,小声重复了句,“Jumbo.” 原来你叫Jumbo啊,帅气的英国小佬Jumbo,妈妈终于知道了你的名字,以后好歹想念泡泡的时候有名字叫了。 Jumbo毕竟是她一点点从鬼门关牵回来的小狗,那样坚强,那样乖巧,病痛的时候不会发脾气,只会舔去妈妈脸上的泪,然后把毛茸茸暖呼呼的大脑袋放到她手上,仿佛在告诉告诉妈妈,它一点也不痛,妈妈不要哭了;云矜是真的很舍不得。 但泡泡毕竟 是别人家的狗,不是她的。 云矜很不想在孟礼来面前失态,于是咬着后槽牙憋住了那点感性的泪意,“太好了泡...Jumbo找到了主人,它肯定很开心能和主人团聚。”她很勉强地挤出了个笑,“赶紧把Jumbo带回去吧,主人这么久没见它一定很着急。” 孟礼来低眼睨过狗绳却没有接过,“还有别的东西吗,我一并带回去。” “嗯?”云矜有些意外,“你要把所有泡...Jumbo的东西都带走吗?” 其实泡泡剩下的那些东西对云矜来说并没有用,她短时间内也没有再饲养一条狗的打算,但如果要拿泡泡的东西...云矜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家门,有些迟疑——还要进她的家吗? 虽然云矜对桃念那一套“恨海情天说”很不以为意,但其实她有一点说对了,他们的事情在高中闹得轰轰烈烈,旁人都说云矜对孟礼来的影响甚深,但孟礼来又何尝没为她的青春作注。 他们的因缠绕得太深、太痛,以致于多年后人生当中结出的果总是伴随着对方的音讯。 虽然一直到刚才为止,他们的交流都还算和平,但云矜拿不准眼前这个人,他在群里发了奇怪的文字,又以十分巧合地姿态出现在导师家的餐桌上,他明明知道云矜中午落跑的事情,却又闭口不谈。 自尊不允许云矜在孟礼来面前失态,但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感觉更令她感到窘迫和不安,她很抗拒这种处于被动的状态。 “那些东西就算了吧......” 云矜并不想与孟礼来产生什么新的交集,像现在这样如同陌生人揭过是最好的。 “Jumbo需要旧的物品安抚他在新环境中的不安。”孟礼来的态度很淡,仿佛只是公事公办一般,“手术费和你饲养Jumbo期间所有的支出稍后我会以市价两倍的方式转给你。” “这是谢礼。” 云矜:“......” 两倍,吗? 两,倍吗? “啪嗒”一声,门锁开了。 “里面请。”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是财神爷,又不是孟礼来。 云矜的反应速度很快,似乎是生怕财神爷反悔,“其实不用那么客气,你千里迢迢来接Jumbo,就凭我们是高中同学我也该请你进来喝杯茶的。” 但是也千万别忘了把泡泡的家伙什折成两倍给我。 孟礼来跟在云矜身后进了门。 高中时他就身段挺拔,成熟以后更是有着不容错眼的存在感,颀长的一条人站在玄关处,显得云矜整个出租屋都拥挤狭小许多。 他的睫毛浓密,垂眼看人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光能落在他的眼瞳中。 可云矜莫名从他的神态中品出了几分戏谑。 也可能只是她敏感,总觉得孟礼来心里在说,只是高中同学吗?我们之间应该有过更亲密的身份吧? 4. 第四页 进门后云矜很快从鞋柜里找出了一双灰色的大码拖鞋。 孟礼来的视线迅速在这双灰色拖鞋和其他的鞋子之间逡巡一圈,得出结论,这是一双标准的男士拖鞋。 云矜见到他似乎在迟疑,以为他是在担心这双鞋子不干净,她的心里有些不快,但还是解释,“我经常洗的,放心穿。” 经常洗,就意味着经常穿。 经常穿就意味着这里经常有男人,或者说,这里有男主人。 正在收拾泡泡家当的云矜忽然抖了一下,她摸着手上的鸡皮疙瘩奇怪地张望,窗没关吗,怎么陡然感觉室温下降了好几度? 泡泡还以为他们是要出去玩,兴奋地在云矜身边打转,嘴里也发出“咕哩咕哩”的高兴的声音。 够了够了妈妈酱!拿上小飞盘和小飞碟就够了!玩不了那么多!我们快现在就出发吧!! 摇摆的大尾巴好几次抽在云矜的脑袋上,云矜忍不住把它推远了点,说它:“笨蛋小狗。” 要分开了还这么高兴。 云矜悲伤地想,以她和孟礼来的关系,这回泡泡走了估计她们母子俩就是永别。 “...这些是狗粮。” 云矜的小公寓是用学生价租的,墙壁上还有前任住户留下来的怎么也清除不掉的灰黄痕迹。 察觉到孟礼来刚刚在四处打量她的公寓,云矜忍不住多解释一句,“这些都是西德进口的,是好狗粮,Jumbo爱吃的。” 其实云矜把自己养得并不很好,身板细弱,长高了点后看起来甚至比高中的时候还要瘦一些,但她给泡泡准备的都是好东西。 健康的狗粮,舒服的毛毯,和充满着阳光清水气息的娃娃。 云矜担心孟礼来会因为她的居住环境而产生她在虐待泡泡之类的想法,也担心他记恨着高中毕业的那场惨烈的不欢而散,因此她的态度不敢太强硬。 孟礼来忽然起身,四处走动了一下。 但事实上云矜的小出租屋一览无遗,又堆着很多杂物,能够落脚的地方实在不算多,所以他很快就走动完了。 虽然孟礼来嘴上没说,但云矜可以轻易补全他的话:这么小的地方,根本不够泡泡活动,转身都困难。 “......” 云矜觉得自己今天从面子丢到了里子。 果然还是不该为了那几个香香小钱把前任放进来。 “你每天就吃这些?” “呃…嗯?”云矜没想到孟礼来的话题跳得这么快,她看向餐桌,意识到他说的是今天她原本早上从冰箱里拿出来给自己解冻的晚饭——馒头。 其实是云矜觉得今天送别好朋友之后她应该会在外面吃晚饭,所以早上只是防患于未然拿了个馒头出来解冻,以防万一她真的没在外面吃晚饭,总不至于饿死。 但云矜觉得自己这么说只会加深孟礼来对她虐待泡泡的嫌疑,加上时隔多年重逢,云矜并不希望对方看到自己过得这么狼狈。 于是她决定撒谎。 “偶尔也吃点饭。” ...怎么感觉听起来更惨了? 收拾完泡泡的东西后,云矜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走过来,“这是泡泡撞下来的小狗牙。” 她犹豫了一下,有些恳求,“这个就给我吧,留个纪念。” 云矜问得很难以启齿,但孟礼来答应得格外爽快,“好。” 她有些意外,随后反应过来,对方大约是并不想和她有太多的交流。 何况一颗狗牙而已,对他来说本就是没用的垃圾。 他是不想看见自己的。 云矜慢慢地想到,毕竟她可是在年少时期欺骗一颗纯情无比少男心又把它丢地上狠狠碾碎的坏女人。 孟礼来没记着仇故意报警告她偷狗就不错了。 这样想着,云矜揉了把泡泡的大脑袋,依依不舍道,“Jumbo乖乖,跟着孟叔叔路上不要闹脾气,不然妈妈会生气的,知道了吗?” 孟礼来不动声色地皱起眉头,孟叔叔?妈妈? 小笨狗直到被孟礼来牵起狗绳的时候,都还在开心地摇尾巴。 一直到云矜走到门口处不再动,小狗发察觉后便回头疑惑地看了眼妈妈。 它摇着尾巴,重新进来用脑袋戳戳云矜的腿,又走出去,回头示意妈妈也跟上来。 云矜的内心瞬间就涌起了泪意,挤出了个非常非常勉强的笑,朝它挥手,“走吧泡泡,拜拜。” 泡泡的小眉头和尾巴瞬间耷拉了下来,歪着脑袋,似乎是在问,妈妈酱不走吗? 孟礼来拽起狗绳,但泡泡可怜地夹着尾巴,固执地看向云矜的方向,同时嘴里发出轻轻的哀鸣。 担心伤到泡泡,孟礼来没有太用力,最后是云矜亲手把它送上了车。 这是一辆高大的白色SUV,非常宽敞,就连泡泡这样的大型犬窝在里面也并不显得拥挤。 关门后孟礼来转过头,神色稍霁,不像初见时那般疏淡,他正想说些什么,云矜却先一步开口了,“啊对了,我们两个认识的事可以麻烦您不要说出去吗?” 孟礼来的神色显而易见地滞了一息,那双黑而清的眼瞳中刚出现的温和如同弧光般转瞬而逝,他启唇,语腔已经冷淡,“理由?” 云矜极为恭敬小心地回复,“毕竟您是以意向投资人的身份出现,要是和我扯上关系可能会有些麻烦,对您,对项目都是。” 多年的人情社交,云矜早就已经驾轻熟路地学会用利他话术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点和高中时候的云矜截然不同。 想到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云矜连忙补充,“还有我师父师母都是很好的人,专心治学,水平也很高......” 她斟酌着用词,试图更加委婉地劝说孟礼来用客观的态度来对待蒋教授的项目,千万不要因为高中时和她的不愉快而对项目、对师父师母产生偏见。 “云小姐大可放心,我不会、也不可能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私人情感影响正事。”孟礼来打断了她,语气已经很硬,他扫过云矜的眼,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持重,“我没那么不专业。” 莫须有的私人感情...云矜当然知道是在说她,事实上孟礼来的表态也正是她需要的,但她突然觉得很难堪...那点心照不宣的、隐秘的、飘然的情感被当面挑破,就好像她是多么地高估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是多么愚蠢又自大。 只是今天的难堪已经不止这么一件了,她着意忽略过心底的那点窘迫和委屈,面上露出了今天遇到孟礼来后第一个真情实感的笑容,“对对,孟总胸襟开阔,当然不会记得那 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儿。” 孟礼来看了她一会儿。 笑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明璨漂亮。 可是。 他们的从前,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儿吗? ...... 翌日云矜是被第二次闹钟闹醒的。 刚起床她就发觉自己的身体不大对劲,全身上下酸痛无比,头昏脑涨,喉咙也有些发痒肿痛。 应该是受了风寒,云矜打开电脑,趁着开机的时间吃了药。 今天的课在晚上,但兼职工作堆积如山,群里密密麻麻全是她请假这两天的消息待办,但好在这些工作电脑上就能完成,云矜决定居家办公。 她揉着脑袋先处理了几条比较急的消息,目光一偏就看到了放在茶几上的小狗牙。 虽然天气预报有雨,但窗外依旧天朗气清,室内窗明几净。 也不知是否是光线太好的原因,狭小的出租屋看起来空旷不少。 云矜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平时早上还要挤出半个小时去遛狗,现在也不必了。 等到处理完大部分的工作时,已经过去快三小时了,云矜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发现头更晕了。 独居意味着她并不能在自己的身体方面赌运气,于是云矜收拾了一下,出门准备去校医院看一看,挂个吊水再回来。 但她大约是真的病得有些重了,眼前竟然出现了泡泡的幻影。 泡泡...泡泡...等等。云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蹲在她家门口的这只金色大狗真是泡泡! “泡泡?!”云矜蹲下身,捧起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泡泡很开心,不断地往云矜怀里拱,喉咙里发出“嘤嘤嘤”的、十分委屈的声音。 她又重新起身张望了一圈,没有人。 “你...被丢了,又?”也许是原本头晕,也许是太过震惊,胸口怀着一口怒气未发,云矜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 她捧起手机刚想要质问孟礼来,却突然想到孟礼来所有的联系方式早在五年前就被她拉黑了。 “......” 云矜低头看了眼吐着舌头傻乐的泡泡,发现妈妈在看自己,泡泡就把自己的大脑袋又贴到了她的腿上,一副全心全意依赖的模样。 妈妈妈妈,我的好妈妈。 小狗不知道什么叫做丢弃,它只知道要和妈妈永远在一起。 犹豫再三,云矜最终还是顺着支付宝的转账信息把地址发给了孟礼来。 等了大约有二十分钟,楼下传来了锁车的声音。 初春的天气还是有些凉,孟礼来在西装外面套了件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挺拔厮称,肩宽腿长,头发往后抓起,露出一双眉眼愈加冷淡凛冽,眼下微青,又显出些漠然的禁欲感。 云矜不由得摸了一下心脏,老天,他真性感。 孟礼来没两步就到了云矜跟前,泡泡却低着脑袋往云矜身后躲,由此云矜更加肯定,泡泡一定是在孟礼来那里受委屈了。 于是她绷起脸,并不打算摆出好脸色,“孟总,麻烦看顾好泡泡,像它这样的大狗在外面游荡非常危险,很有可能会被狗贩子打走吃掉的。” 孟礼来瞳光一顿。 孟、总? 5. 第五页 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来的时候更冷,云矜见状不对,心底那些忐忑再度冒头,是她说话太不礼貌,他生气了吗? 会和她翻旧账吗,要对她说那些很难听的话吗? 云矜知道,她是害怕从孟礼来嘴里听到那些话的。 她的心里七上八下,但泡泡的大脑袋支着她的腿,温暖柔软,这无形当中给予了云矜一些勇气。 于是她抬头挺胸,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正派些,清了清嗓子后一鼓作气开口:“如果您的朋友实在工作繁忙,无暇照顾泡泡,那就干脆把它卖给我吧。 当初云矜之同意孟礼来带走泡泡,一是因为云矜了解到当初泡泡走丢是无心之失,事后主人也极力寻找了,她不好苛责; 二是云矜的居住环境确实不适合再养育一条大型犬,何况她原本也是要给泡泡找领养的,只是后来一系列事情耽搁了她才决定自己养; 当时那种情况,让孟礼来带走泡泡还给他的朋友是最好的选择。 但现在显然不是了。 一次走失是无心之失,时过半年后失而复得却仍让泡泡走丢,那就不怪云矜怀疑他们的用心。 “不行。” 利落的否决令云矜有些不快,她追问,“为什么?” 昨天孟礼来简单考察过云矜的生活环境和生活状态,很显然当前的她并不适合豢养大狗,这会严重拉低她的生活质量、分散她的工作精力,使她无暇他顾、精疲力竭,进而影响到她的身体健□□活秩序。 孟礼来敛起眼眸,语气平淡到有些漠然,“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泡泡?” 可这话落到云矜耳朵里,就更像是抨击她并没有照顾好泡泡。 因为贫穷,她无法给予泡泡更好的物质生活,因为贫穷,她无法使泡泡得到更完善的医疗保障,因为贫穷,她甚至无法给予泡泡一片可以肆意奔跑的草地。 这和她过去二十三年来听到过的哂笑太像了,即便狂奔起来也无法摆脱附骨的阴影——贫穷只能带来不幸。 云矜很不高兴,“不好意思孟总,我的确没有你们那样优渥尊贵的出身,但这么多年来我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在同龄人当中也算是小有积蓄,负担泡泡的吃穿住行和医药费虽然不轻松,但倒也没那么困难。” 她这话说得硬邦邦,一板一眼,已然隐怒。 孟礼来的视线从她的眼,落到鼻尖,再到血色褪尽的唇。 洁白的贝齿咬着下唇沿,像是一颗被半剥的荔枝,这时候汁水会很甜。 再到那双愤怒的眼—— 她生气了。 为什么? 孟礼来平静反问,“为什么要勉强自己?” “这不是勉强。”云矜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大脑因为生病有些混乱与迟钝,身体在因愤怒而颤抖的同时还在不断渗出冷汗,她直觉自己快撑不住了,“我只是出于一个合格主人的同理心,想要对泡泡负责。” 说着她又有些讥讽,“何况比起让泡泡在外面流浪半年的人,我倒是有这个自信不让泡泡挨饿受冻。” 孟礼来的神色在听到某个词时似乎松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瞳里骤然闪过很多很重的情绪。 对泡泡负责? 那为什么当年她没想过对他负责? 就因为他不是狗? “你要多少?”云矜的态度很坚定,“今天之内我把钱转给你。” 孟礼来的喉咙发紧,“你给不起。” 云矜握紧拳头,正面对上孟礼来的眼,“孟总怎么知道我给不起?我已经不是高中时候的我了。” 她从前与面前这个人的联系实在太过紧密,她的荣光,她的低谷,她的欢笑,她的泪水,全部有他见证;正因如此,他见到过最难堪、最狼狈、最凄惶时刻的自己,这也是云矜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一面。 她的窘迫在他面前无所遁逃,而她,非常讨厌这种处于被动的情况,所以她竭力想要在孟礼来面前证明,她已非昨日之她。 可孟礼来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那鸦青的睫毛轻垂,他情绪索然,“难道你能和过去的自己彻底划清界限吗?” 听到这话的云矜心“咯噔”一声,彻底沉了下去。 当然能,而且,必须能。 过去的她、高中时期的她实在太过狼狈,她讨厌自己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对于贫穷的恐惧,也讨厌因为贫穷而生活在自卑下的自己。 为此她不断努力、辛勤赚钱,就是为了逃离那个一直生活在经济窘迫当中的自己,可他却高高在上地用这样一句反问否定了她所有的努力,告诉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 凭什么? 因着高中时那点愧疚而产生的耐心随着这句话彻底告罄,云矜对这个话题非常敏感,孟礼来又是敏感话题当中的敏感人物,简直正中红心,她无法不将孟礼来的言行视为对她的自尊一次又一次的挑衅。 “我能。”上了大学后云矜已经鲜少出现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她扬起眉,向来平淡无波的眼瞳此刻盛满愤怒,却像是瑰丽的宝珠,因情绪而变得鲜活漂亮,“怎么,难道孟总不能?” 这满是衅意与讥诮的反问,如同寒光凛冽的弯钩扎进孟礼来的血肉,带出回忆里鲜血淋漓的爱与恨。 孟礼来的呼吸重了起来,似乎在竭力忍耐。 他在克制,克制自己诘问云矜的冲动——在你心里,从前的事情于你而言竟然没有半分价值、没有一丝值得你留恋吗? 如果你能这样轻易地与过去的自己告别,那一直等在过去的他又算是什么? 他从后槽牙间碾出这句话,“我当然能。” 孟礼来,高中的时候被她玩弄得那么惨难道还不够吗?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一颗真心捧出来又被人摔得稀烂,还要追着上去求她不要抛弃自己,不可笑吗? 云矜的笑很轻快,“那就好。” 泡泡重新回到了云矜的家里,她也很不客气地让孟礼来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多谢孟总今日拨冗前来一趟。” 孟礼来毫不示弱,“我也只是顺便路过。” 云矜反唇相讥,”路过就走快点。” 两人不欢而散。 第二天是孟礼来的助理把泡泡的东西拿过来的。 云矜上午是满课,中午下了课才匆匆地赶回来给助理开门。 助理似乎还不知道他们吵架了,把云矜当做了孟总在国内的好朋友,闲聊道:“听说云小姐是疏川大学的研究生,想请问读的是什么专业啊?” 云矜的头还有些疼,也可能是被气的,回应也有些倦倦,含糊道:“教育学。” “教育学,专硕还是学硕?” 云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小助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云小姐您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之前也铆足了劲儿想考疏大教育学的研来着...没上。” 说完她又找补了句,“最近几年教育学和文学的分卷得太高了,是吧?” “....嗯。” 云矜没忍心告诉她,她是半路出家半工半读考的研。 她没有迁怒别人的习惯,面对小助理的多次抛话 示好,她也适当地给出了回应,“别叫我云小姐了,我叫云矜。” 小助理连忙应声,笑得很开心,“我叫苏琳琅,琳琅满目的琳琅。” 云矜点点头,这就算是认识了。 她没打算同她深交,可苏琳琅却好似打开了话匣似的,“要我看还是云小姐您人美心善,泡泡的原主人委实坏良心。” 云矜看了她一眼,心里纳闷,孟礼来的朋友应该也算他半个老板,突然骂他老板干什么? “当初明明是他们知道泡泡有皮肤病才扔掉它的,后来看见泡泡的皮肤病被治好了又想要回去,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那个苏琳琅看起来十分不忿,“结果孟总一问他们要手术的治疗费他们就不高兴了,还说要去告您偷狗呢,嘿——真不要脸!” 云矜都给听迷糊了,什么手术费,什么偷狗,泡泡的原主人不就是孟礼来的朋友么?为什么现在听起来他们又是正反相对、水火不容的关系? 苏琳琅很同情泡泡,更为自家老板打抱不平,“虽然泡泡确实是很贵的品种狗,但孟总明明已经按照一点二倍的市价把泡泡从他们手里买过来了,那就算是相安无事,结果他们昨晚知道泡泡回家后居然来偷狗,简直是疯了!” 一点二倍的市价?! 云矜急忙问,“泡泡...是孟礼来从原主人手里买来的?什么意思,他们之间不认识吗?” “孟总怎么可能认识那么市侩恶毒的人?”苏琳琅摆摆手,“哎呀泡泡的原主人本来想买它来当网红狗培养的,结果泡泡得了皮肤病,治病要一大笔钱,他们不想治就把泡泡扔了,后来他们看见您把泡泡治好了在给它找领养,就想把泡泡要回去,不然就要告您偷狗!所以孟总就去把狗买过来了...” 说着说着苏琳琅回过味来,“不过云小姐,您好像看起来...不知道有这事儿?” 她确实不知道。 她又追问,“那昨晚泡泡跑出来...是因为他们去偷狗了?” 说到这事儿苏琳琅就来气,“是啊!那俩疯子还把孟总家的篱笆给撅了,要不是他们我哪用大半夜去公安局做笔录......” 孟礼来之前几年都在国外,国内的别墅疏于维护打理,这才让他们寻到了可乘之机。 “还好泡泡聪明知道往您家跑,不然还真让那两个颠公颠婆给得逞了。”苏琳琅一阵后怕,“孟总估计找了一宿的狗都没睡,今天白天还去公司补觉了。” 云矜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原来泡泡是孟礼来从原主人手里买来的,而孟礼来和泡泡的原主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至交好友;泡泡这次再度跑丢也不是因为孟礼来不负责任,而是原主人在背后掀风起浪。 可孟礼来为什么要买下泡泡? 又为什么要捏造出一个狗主人来骗自己? 云矜的脑袋很乱,心海深处有个念头,只是在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云矜蓦地掐断了。 她潜意识当中并不敢做孟礼来还喜欢自己的假设,一是这根本不可能,二是如今孟礼来东山再起,她做这些假想便显得自己是多么的趋炎附势、嫌贫爱富,这会让她觉得自己非常卑劣可笑。 当初既然决定了在他沦落低谷时转身,就别再做些对面对自己情深不渝的白日梦,真以为是驯狗吗? 不过无论怎样,既然现在泡泡的所有权是云矜的,那她知道真相后便不能再没什么表示了。 她找出昨晚孟礼来给她转账的账号,保守地先转了五千块过去。 紧接着云矜就瞪大了眼睛——支付宝的转账界面上赫然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6. 第六页 什么情况? 云矜不可思议地刷新了两遍页面。 孟礼来拉黑了她? 她被孟礼来拉黑了? 凭什么?!云矜心里那股火噌一下噌一下地又起来了。 她看着上面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转完钱就把她拉黑了?干嘛,自己混出名堂了回国接济过得很悲惨的混账前女友吗? 还特地拉黑了她不让她转账回去,这简直就是标准的慈善送钱攻略。 云矜丢开手机,忿忿道:“以为自己是在演电视剧吗?” 这戏码就算放在电视剧里云矜都会倒着大拇指说“太圣父了吧”。 虽然她是做过让有钱人用钱来侮辱她尊严的梦,但是真感觉被拿钱侮辱了她又不高兴了。 她才没有过得那么悲惨好吗?! 在他眼里她到底过得有多惨才能让他摒弃高中时候的那些爱恨情仇来给她转钱?还是说,他其实想通过这种方式报云矜当初在他低谷时候离开的仇? 如果是后者的话,他赢了。 云矜现在拿着这笔钱难受得抓心挠肝,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不是这么爱钱。 云矜越想越气,懊恼地抓头发,“气死我了!” ...... 周三的课比较多,云矜抵达教室时里面还没几个人,她便坐到了第一排。 教授他们教育研究方法的老师是学院副书记,平时忙得不大能见到人,现在基本只带博士生。 这个老师在期初的时候布置了做相关主题报告的任务,今天正好轮到云矜上去做pre。 她打开提前拷贝好的PPT,“老师同学们上午好。” 云矜说着习惯性抬眼扫过讲台下的同学们,直到在人群当中扫到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她的神色一滞,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眼。 神色冷淡,眉目深重,是孟礼来没错。 云矜在原地顿了几秒,直到老师都发现了不对劲。 他顺着云矜的目光看过去,见到来人后又重新舒展眉头,“哦这是来听课的校外人士,坐在这儿不打紧的,你继续。” 说是校外人士,但同学们心里都清楚,单纯的校外人士哪能进校听课,况且这人一身上下的衣服看着就价格不菲,那张脸又长得格外带劲,群里早就悄悄炸开锅了。 “云矜,云矜?” 云矜堪堪回过神,老师抬手示意她,“是内容出问题了吗?” 她低头又抬头,心里乱得很,“啊没......” 老师又问她,“那就开始吧?” “...好。” 云矜没说讲几句就开始卡壳,她不是容易怯场的性子,甚至可以说是台风从容、张弛有度,但台下某个角落传来的目光太重又与记忆当中太相似,叫她总是不由得分神,想到很多年前,想到那个暮春晴朗的午后。 那时候她的台风并没有成型,甚至可以说是很青涩,毫无经验可言。 “好学生,那你帮帮我呗。” 没有其他人的空教室灯都关了一半,只有头顶的电扇在慢悠悠地摇着风,少女软磨硬泡的请求在这时候听起来格外动听。 孟礼来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手上做题的动作不停。 “别做了。”云矜直接用手臂去遮卷子,孟礼来的眼前猝不及防就扎进一截藕白纤细的手臂,她的皮肉细嫩,仿佛箍一下就会留下红粉印记。 孟礼来看着她近乎耍赖的动作,有些无奈,却并没有反抗。 “你看看我嘛。” 云矜歪过头,笑得很是志在必得,就像是一只得意洋洋的小猫,尾巴尖尖轻勾着他,“帮帮我嘛好学生,嗯?” 孟礼来目不斜视,专注在那一纸练习题上,“我不是好学生。” 云矜很想说,你不算是好学生还有谁能算? 品学兼优、体锻拔尖,校服正装的纽扣永远扣到第一颗,性格也是永远的沉着审慎、冷淡内敛,简直是老师们最喜欢的一款“年级第一”。 虽然长得很帅但从不拈花惹草......不过这点,云矜觉得是多亏了自己,谁让他已经有了她这么一个漂亮且完美的女朋友呢? 云矜托着腮,笑着看他,语气又软又甜,“好吧,你不是好学生...但总是我的男朋友吧。” 看到孟礼来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云矜窃喜,觉得有希望。 “为什么这么想当这次十佳的主持人?” 云矜立刻回答:“当然是因为想和我的男朋友一起上台主持啦!” 孟礼来神色不变,那双漆黑的眼瞳淡淡地瞧着她,“说实话。” “......”云矜就知道骗不过他,撇撇嘴,很不乐意地道:“当主持人有两百块津贴。” 孟礼来的语气有些闷,“就这?” “嗯?”云矜一记眼风斜过去,孟礼来垂着眼睫默默改口,“那我的津贴给你就好了。” 于他而言,当十佳主持人这事儿就是顺手,他没有出风头的想法,但如果老师找上他,他也不会推辞。 “那不一样。” 孟礼来刚想说同样都是两百块哪里不一样,就听云矜继续理直气壮,“我当然知道你会给我那两百,我只是想要另外两百而已。” 她只是想多赚点钱,她能有什么错? 孟礼来轻笑了声,转过头去正眼看她,“这么爱钱?” 云矜也把双臂靠到了桌上,抬起头靠近孟礼来,语腔又软又绵,“也爱你呀。” 她的眼瞳很漂亮,琥珀般澄澈,含笑时仿佛折进日光云彩,情绪生动,好像宝珠。 失神了片刻,孟礼来才偏开眼睛,“总是说这种没轻没重的话。” “才不是没轻没重呢。” 讲话就和撒娇似的。 孟礼来终究还是答应了做她的观众和老师。 他们练了整整半个月,那段时间两个人吃晚饭的那段时间被极致压缩,每天晚自习前他们就泡在小体育馆里练习,偶尔场地被占了,他们就会翻墙,去钢琴房。 孟礼来家境优渥,父母从小就送他去上了很多技能拓展班,因为皮相优越外形条件好,他也参加过少儿主持人大赛,有丰富的赛事主持经验。 云矜就每天缠着这位经验资深的老师在小体育馆里陪她无偿练习。 不过这位老师也不算全无收获。 每天晚自习结束多出来的那十分钟,就是他品尝奖励的时候。 起初是云矜好奇,氛围又到了那里;可是后来的发展就不由云矜控制了,他总是变着法的延长奖励时间,云矜被亲得晕晕乎乎,着了他好几次道,后来她每次都假装自己要生气,孟礼来就会停下。 他从不会强迫云矜做她不喜欢的事。 那次的十佳歌手主持人选拔,云矜毫无疑问成为了第一名。 她的表现非常亮眼,因此后来的赛事和晚会,大凡需要主持人的校领导都会第一个考虑云矜,她就靠这个赚到了不少外快,也因此磨砺出了十分老练亮眼的台风。 按理说像大课上的汇报对她而言完全是小菜一 碟,根本不存在怯场一说,但她今天好几个地方都卡了壳,虽然流程总体顺畅,但比起之前的表现来说确实还差点意思,是个人都能看出她今天心神不宁,似乎是不在状态。 “好像有点走神?”那个老师评价完云矜今天的pre后,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嘴。 云矜态度很是顺从,只说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老师也没揪着她不放,点点头就放她下去了。 等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时,同门的虞非晚忍不住问她,“怎么了矜衿,你今天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云矜摇摇头,想说话时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不行,又喝了两口水润润喉才说,“没事,就是前两天流感刚好...可能还有点后遗症。” “这样啊。”虞非晚看了一会儿,有些疑惑,“矜衿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啊?” “啊?”云矜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往教室后面瞥了一眼,小声地同她道:“可能因为今天天气有点热。” 讪讪地解释完,云矜有些懊恼今天自己的表现,想到某个不请自来的人,心里又是一股气。 真是莫名其妙。 下午还有课,云矜中午没回出租屋,吃好饭后就直接在食堂坐着等下午上课。 在大学食堂的奶茶店,云矜点了杯少冰的柠檬水就坐到一边。 虽然上次谈的不愉快,但孟礼来毕竟垫了那一笔泡泡的赎身费,而且之前还转了她一笔泡泡的家当钱,这些她都得去还给他。 所以原本今天上午下课的时候,云矜特意留了会儿,打算等人走完后去找孟礼来好好谈谈。 更重要的是。 她要向孟礼来证明,她有钱!她过得很好!才不稀罕他那点施舍救济! 瞧不起谁呢! 可谁知孟礼来和没看见她似的,在云矜走到他跟前时一转身,直接去找书记了。 完全没给她一个眼神。 云矜:“......” 根本就是有意忽略她,云矜觉得这人真小气。 不仅如此,这人脾气还又臭又硬,从高中时说话就不好听。 云矜恨恨地撕开了手上的吸管包装,那天他说的肯定就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不会相信自己已经脱胎换骨,也一定觉得自己离开他之后过得很悲惨,所以他才用这种方式报复她。 他明明知道自己最喜欢钱了,拿钱报复简直就是戳她命门! 云矜没注意到自己的情绪已经陷入了赌气的范畴,她打开手机后先是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存款——算上放在理财产品里的钱,她的存款已经到了六位数。 这笔钱是从她初中打第一笔黑工开始,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因为每一笔都赚得并不容易,所以云矜格外珍惜。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她很不舍得为自己花钱。 虽然那天孟礼来的话让她很生气、很难堪,但有一点没说错,住在那样的环境里确实很难让人相信自己的生活过得还不错。 而云矜非常不想让孟礼来觉得自己过得很差。 按照云矜原本的计划,她是想一鼓作气直接攒钱攒到买房的,但安全保障是实现未来一切愿望的首要条件,所以她现在得从每月的支出里再挪出一点——她能够接受的上限是一百五——也就是每个月再多花一百五在房租上,应该能找到安保更可靠一点的小区。 这样想着,她重新画出一张表格,按照通勤远近、安保程度、城市地段等等因素排列了几组房源,打算晚上没课的时候去看一看。 7. 第七页 今天晚上是师兄瞿文山的洗尘宴。 瞿文山是蒋霜意带的博士生,今年二十八,前段时间一直在研究所实习,今天才回到疏川。 陈崇达和蒋霜意特地定了个大包厢,有桌席也有休息处,借着给瞿文山洗尘顺便把他们带的学生都叫来热闹热闹。 陈崇达和蒋霜意是夫妇,底下的学生关系也很好,几乎都是互称同门前后辈的关系,叫混了也没人在意。 学生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尤其是他们带的博士生,也都到了适婚的年纪,如果能在席间看对眼结成夫妇也算美事一桩,陈崇达和蒋霜意年轻时就是这么走到一起的,所以他们也很支持学生之间的自由恋爱。 今天大家都稍微喝了点酒,加上年轻人多,气氛很快就热络了起来,桌席上是一群人,一旁的休息处也已经聚着一堆人玩起了游戏。 席间蒋教授忽然开口,“诶矜衿,你不是要搬家了吗,让你师兄帮你去啊。” 忽然被点名的云矜抬起头,想了一下,“算了,就师兄那个身板儿,我都怕他折在半路。” “什么啊,我最近也是有在健身的好不好?”瞿文山很不服气,他显然也有点微醺了,隔着空气戳云矜表达自己的不满,“就知道诋毁我,啧啧啧。” 云矜很嫌弃地摆手,“当初泡泡扑你一下你就直接摔骨折了,别提......” “那是因为泡泡不刹车,我靠它跟个导弹一样就飞过来了我怎么来得及躲啊。”说着瞿文山就捋起袖子,转了一圈一定要大家看他的锻炼痕迹,“来看看,捏也行。” “你这...”云矜手指晃了晃,一副挑剔的模样,“完全不行。” “说得好像你很有经验一样。”瞿文山看着云矜那细胳膊细腿,笑她:“师妹你都没健过身吧?” “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啊?”云矜喝了点酒也有些上头,“你这才不叫薄肌,真的薄肌是要练出来的,有肌肉线条的同时还要控制体脂率,不是蛋白粉喝出来的死肌肉,是用力的时候硬硬的热热的,摸上去还能感觉到血液流动的肌肉,青筋偾起还一跳一跳的,然后不用力的时候像冰激凌布丁那样很好啃......” “师妹,你怎么这么熟悉肌肉啊。”听她叽里咕噜讲了一大串,这回瞿文山智商占领高地了,“你、你是不是摸过?” “光摸过会这么熟悉吗?”虞非晚也凑上来,看热闹不嫌事多:“应该是不止摸过,而且是经常摸经常感受,才会有这么专业的点评。” 云矜哑声,挠挠头,一副才发现自己嘴快说错了的吃瘪模样,“我瞎说的......” “喔~”喝了点酒聚会的氛围都火热起来,刚刚在另一边玩真心话大冒险的那群人也围上来,势必要扒出云矜的情史,“什么什么,云矜摸过谁的肌肉啊?” 平时云矜和这群人并不相熟,上大课不太交流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云矜没课的时候基本都在兼职,很少和他们在学校里碰面,彼此之间都不太熟悉。 对于这群同门来说,云矜就是那个“平时不太见面,看起来不怎么读书但偏偏成绩很好”的天赋怪,也难怪两位导师都这么喜欢她。 他们几乎没怎么在图书馆里见过云矜,偶尔打招呼还是在校外的公交车站,她不是在兼职就是在出去兼职的路上,可偏偏每次测验她都能名列前茅,大家一致认为她就是天生聪明的那类人。 现在难得有了这个机会可以了解云矜,而且还是他们最感兴趣的情史八卦,他们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小云矜。 云矜被磨得不行,脸庞都在发热,她想着既然现场也没有知道她和孟礼来那段往事的人,也就半真半假地承认了,“就,前、前男友。” “说清楚啦,是前男友还是前前男友啊?” “矜衿一共谈过几段啊,我记得她本科的时候没有男朋友?” “真假的!云矜长这么漂亮都没人追吗?” “是没谈又不是没人追,你喝大了吧!” 是没有谈过,本科的时候云矜忙着到处兼职赚钱,行程比现在还忙。 现在云矜回忆起本科的时候,确实也有不少男生向她示好过,但他们长得都差点意思,也做不到对她言听计从、将她奉为皇帝,是以云矜对他们提不起半点兴趣。 这边聊得正热闹,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个小团体悄然成型了。 他们望着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的云矜,面上满是不屑,翻了个白眼嗤笑,“装什么。” “万超你是不是也追过她?” 被点名的男生很不耐烦地打开了别人的手,“别瞎说。” “我说真的,她一个教育学的天天往我们实验室跑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蒋霜意的学生。”冯丹剔着手上的美甲,语气不满,“本来项目就不多,她还要来分一杯羹。” “还不是我们导儿偏心她呗,一点都不公平。” ...... 宴会结束,大家欢欢快快地在酒店外面分别。 “文山,你负责把云矜送到家哦。”临走前,蒋霜意还在叮嘱瞿文山。 “知道了。”瞿文山心里想,真遇到危险恐怕是云矜拦在他前面,这样想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用膝盖想都知道你在心里想什么。”云矜冷不丁地在他身后开口。 被当场抓包的瞿文山讪讪插兜,“走吧,师娘让我把你送回家。” “师娘应该做梦都想不到,我俩搭伙回家不是因为你的绅士风度,而是因为你怕黑怕鬼又怕虫,每次我都得把你送回家再自己回家。” “小点声啦师妹!”瞿文山环顾了一圈,确认没人听见后才放心,“放心吧,我今年真的不会再拿你当挡箭牌了。” 他说的是之前导师非要给他介绍相亲对象,瞿文山狗急跳墙说自己刚被云矜拒绝没心情谈恋爱的这事儿,别说这个主意虽然馊但确实有效果,代价是从此瞿文山再也没能在云矜跟前抬起头。 其实瞿文山这么一闹还帮她挡掉了不少烂桃花,但云矜没说,因为她并不想让这个师兄蹬鼻子上脸。 “那你就真找个女朋友呗。”云矜在手机上回着消息,漫不经心道:“师兄也不是不婚族吧,既然早晚都会结婚,现在也好找起来了。” 吹了会儿夜风,云矜也有些酒醒了。 她看他一眼,很无奈,“总拿我当挡箭牌也不是个事儿啊。” 瞿文山更无奈,“师妹我知道你太久没恋爱了不了解行情,但也别把谈恋爱这事儿说得跟下楼去菜市场买两斤猪肉那么简单好吗!”< /p>“我看就是你初恋把你惯坏了。”瞿文山朝她做鬼脸,“就是他给了你恋爱很容易的错觉,这事儿他得负责。” 云矜裹了裹外套快走几步,“别总说那不吉利的。” 瞿文山得意地笑了。 他觉得这算是云矜的一个弱点,不论他们之前吵得有多么热火朝天,一提到初恋话题她就闭口不言了,这大概就叫做:师门第一女魔头和她无法言说的秘密初恋。 送瞿文山回家后,云矜又顺路去看了一套在附近的房子。 这个小区住户很多,流动性却不是很强,这栋楼大约是有老年住户,新加装了电梯。 她顺着人流进了电梯,心头猛地一跳。 看一眼,不确定,又看一眼。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占据着人群的视觉中心,不论是颀长高挑的身段,抑或是冷淡俊朗的皮相。 可是...怎么在这里也能碰到孟礼来?! 这仿佛被鬼缠上了一般的缘分,云矜头疼地想到,干脆装作看不见吧。 这时候电梯门缓缓合上,门内的倒影正映出两人互相瞥向对方的视线。 云矜:“......” 这电梯门居然还是个镜面?! 这下装瞎已经来不及了,孟礼来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自己,云矜也不好再装看不见。 她又想起那天苏琳琅说的话,虽然云矜不懂孟礼来到底意欲何为,但对方毕竟帮自己挡住了泡泡原主人的骚扰,对泡泡也算是上心,于是她主动开了口,“刚刚人多不好意思打招呼,晚上好。” 一听就像是在亡羊补牢的超敷衍理由。 不过孟礼来没什么反应,他的神色很淡,从镜面上移开视线后看向了正前方,“嗯。” 好冷淡... 不过正和云矜的意,她客气地开口,“请问您来这里是?” “我家在这里。” 云矜诧异地看了一眼,误闯天家了? 她还能和孟礼来这种少爷租一起去? 似乎是察觉到了云矜的疑惑,孟礼来不着痕迹地补了句,“别墅还在检修,随便找了套房先过渡一下。” 随便…找了套房…… 云矜的唇角微微抽动,该说不愧是少爷吗,房子说买就买,和她这种货比三家还要拉扯押一付三还是付二的穷鬼完全不一样。 看见云矜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孟礼来的神色微肃,反问:“你来这边是要租房?” “没,路过。”云矜面不改色地随口诹了句,“学生的家在这儿,我偶尔来这里做家教。” 因为撒谎,云矜下意识偏开目光拒绝了孟礼来的对视,于是孟礼来的视线只好顺着清瘦柔软的面部线条落到她的唇上。 嘴巴在不断开合,舔过的唇瓣有一点白色的起皮。 她不爱喝水,就是因为不爱喝水,所以高中时每次生了病都要花上比别人多一半的时间才能休息好。 那时候她即便生了病也不忘折腾孟礼来,他给她泡感冒药、替她抄上课笔记,她就在旁边捣乱,朝他吹气,勾/引他说要亲嘴,还说要让他陪她一起感冒,结果第二天起来感冒更严重了,还要怨孟礼来没有帮她分担病毒。 真的是很不讲理的一个人。孟礼来想。 8. 第八页 “哦对了,泡泡的事我听苏琳琅说了,那天误会你了所以语气不大好,不好意思。”云矜说着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又无谓,“你买它花了多少钱,我转你。” 她现在有钱了! 孟礼来微诧,没想到泡泡的事这么快就被云矜知道了。 他没有特意嘱咐要瞒着云矜,但他身边的人默认不会主动提及他的私事,只是跟在他身边的助理清一色都是男人,他这才让这个新来的女实习生苏琳琅去帮她整理,没想到三言两语全被云矜套了出来。 她还跟以前一样聪明。 “你不好奇为什么吗?”孟礼来的神色依旧端冷,只是不大明显地偏了下头,这是他陷入思考的表现。 换做其他任何人,至少都会忍不住追问一句,为什么要骗人、为什么要撒这种损己纯利人的谎吧? 那她呢,为什么不质问他,为什么不气急败坏或是恍然大悟地同他说些什么? 云矜的目光在空中飘了片刻,又转回来,“有必要吗?” 孟礼来嘴里的话一顿,一瞬间顶在肺里的气倏然四散开来。 就像孟礼来发在微信群里的那两句话一样,她不是没看到,而是不想理会,因为无论他的想法是什么,在云矜眼里都不重要。 是啊,不重要,所以也不必去在意。 孟礼来的长睫垂下,几息后,终究淡声吐了句,“不用转给我。” “为什么?” “没必要。” 电梯应时“叮”的一声开门,孟礼来阔步走了出去,没给云矜追问的机会。 她在电梯里站了半晌,直到身边的人问她去几楼,云矜才摆摆手从电梯里出来了。 “搞什么啊......”云矜刷新了一下手机上的界面,支付宝一直都显示拉黑状态。 云矜抬起头茫然地想到,她今天的语气够好、够谦卑了吧,可他这么看起来还是不高兴? ...... 无法理解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第二天云矜去上大课时,发现教室里的氛围非常不同寻常,她刚进门就发现所有同学齐刷刷地抬头望向她。 云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照例坐到了第一排,她刚落座虞非晚就拍了拍她的肩膀,“矜衿,刚刚老师过来说......” “云矜。”陈崇达这时候开门进来叫了她的名字,面容严肃,“出来一下。” 云矜下意识看向虞非晚,后者也是满脸担忧,“出事了......” 她跟着陈崇达去到了办公室,才发现办公室里可真热闹,连师母手底下的学生都在。 瞿文山一见她就和看到了救星似的,“师妹你可算来了。” “文山,安静。”蒋霜意拦住了情绪激动的瞿文山,转过头来又安抚云矜,“矜衿你不用紧张,我们叫你来就是为了了解一下情况。” “哼。”不知道谁从鼻尖里哼出一声冷笑,很是尖酸刻薄,“老师您也不用太护着她,免得待会儿自己伤心。” 云矜不了解现状的情况,转过头去发现是一张陌生的脸庞,在脑海里思索了一圈后发现没什么印象,她又扭回了头。 冯丹没想到自己就会被这样无视,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万超细声安慰她,那组的其他两个人见状指着云矜窃窃私语,不时发出两声哂笑,似乎是在觉得她演戏。 蒋霜意难得收起了笑容,“好了安静。” 这件事简单来说,就是蒋霜意手底下带着的两组学生在做导师布置的课题时,在各自分别进行实验的情况下出现了数据雷同的情况,而就后台数据提交的时间来看,是冯丹所在的那个B组先上传的资料。 A组研究生是瞿文山线上指导的,出了问题他这个师父也无颜见人,他领着学弟学妹们查监控,发现那个时间段学生里只有云矜进过实验室,现在A组又气又急,怀疑数据是云矜泄露出去的,B组则咬定了自己的数据就是他们一手实验出来的,反而是云矜偷了他们的数据去给A组。 但无论结果如何,云矜身上这个偷数据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蒋霜意的项目主要集中在海洋技术科学,给自己的学生布置作业一直都很注重符合时下需求,有些人已经把毕设需要的实验和数据都慢慢覆盖在平时的任务里了。 由是这事儿往小了说就是同学之间的摩擦矛盾,但往大了说就是学术不端,牵连到好几个学生的毕业设计,因此一旦坐实了云矜窃取数据的这件事,她可能要面临非常严重的处理。 云矜虽然是陈崇达的学生,但也以个人的身份加入了蒋霜意的项目,平时整理资料、在实验室打杂等都是有报酬的。 蒋霜意问她,“矜衿,你动他们电脑了吗?” 陈崇达的态度比蒋霜意严肃许多,“云矜,如实回答。” 毕竟云矜是他的得意弟子,假使他这时候不把自己的态度立出来,会让云矜遭到更多的非议。 云矜摇头,“我那时候是进过实验室,但没碰过电脑。” 冯丹鼻孔出气,“口说无凭。” 云矜又问:“实验室不是有监控吗?” “实验室里的监控都坏了。”B组那几人很干脆地开口,“你一张嘴想怎么说怎么说。” 云矜听到这里多看了他们一眼。 “对了,师兄不是说还在监控里看到别人进了实验室吗?”冯丹身边的那个男生万超主动开口,“不如把那个人也叫过来问问呢?” 瞿文山是今天最早赶到现场的的人,但因为实验室的监控损坏,他最多只能调到外面走廊的监控。 瞿文山面露犹豫,“这不大好吧...” 蒋霜意问他:“文山,另一个人是谁?” “......”挣扎半晌,瞿文山吞吞吐吐地开口,“孟总。” 冯丹很干脆地开口,“那就把孟总叫过来问问呗。” 有人犹豫,“可是如果孟总知道这件事...会影响他对我们这个项目的印象吧。” 像海洋科学技术这种方向的研究,最缺的就是能够提供资金的大老板,大家都心知肚明,孟礼来的态度关系到整个实验室的项目进程。 这正中冯丹的下怀。 她知道两位教授都很偏爱云矜这个学生,因此就算监控里拍到了云矜进入实验室,两位教授也可能以没有她动了电脑的实质性证据包庇她; 可要是把事情闹大就不一样了,一旦牵扯到了项目的大老板孟礼来,两位教授就算有心包庇云矜也没办法,他们总要给大老板一个说法的。 冯丹看不惯云矜很久了,明明他们才是实验室的学生,导师的项目和资源光他们组内的都不够分,可偏偏这时候云矜还要来分一杯羹,他们海洋技术的事情,哪轮得到她一个人文社科的插手? 冯丹抱着胳膊假惺惺地劝她,“云矜,要不你就承认了吧,免得到时候事情闹到孟总面前不好收场,还连累了老师的项目。” 云矜很不客气地回复她:“不是我做的我为什么要认,倒是你,好像很希望我背下这口黑锅?” “你......”冯丹被她不轻不重地蛰了一下,怒气一下子就窜到了头顶,当时就要冲上去,万超连忙拦住她,回过头来看向云矜的眼神算得上厌恶,“既然云矜不肯承认,那我们就打电话给孟总当面对质吧。” 蒋霜意的实验室占地不算大,但有很明显的实验区和换衣会客区。 监控显示当时孟礼来直接从会客区的门进了实验室,因此只要孟 礼来没看见云矜,那么她就只可能在实验区,到时候就算没有她动了电脑的实证,但在孟总面前,两位教授也只能“秉公处理”。 可云矜这时候突然想起来,那天她确实在会客区看见了孟礼来,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确认过孟礼来没发现她后,云矜直接把阵地转移到了讲台底下,猫在那边继续干活,等她起来伸懒腰的时候,孟礼来已经走了。 也就是说,在孟礼来的视角里,云矜确实没在会客区出现过。 其他几个人都纷纷看向云矜,她此刻已经被架起来了,只要她开口否定就无异于承认自己窃取数据的事。 两位教授也看向她,云矜微微叹了口气,只能应声说“好”。 瞿文山用自己的手机给孟礼来打了电话。 第一个电话没打通,众人等过五分钟后,又重新打了过去。 瞿文山给电话打开免提,轻滴三声后,一道沉稳冷淡的声线传出,“喂?” 伴随着轻轻的电磁声,原本还窸窸窣窣的声音瞬间归为阒静。 还不等瞿文山说话,冯丹抢先一步开口,“孟总您好,我们是蒋教授实验室的学生,最近实验室发生了数据剽窃事件,我们怀疑是云矜泄露出去的,麻烦您回忆一下,27号您来会客厅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云矜?” 冯丹的意图很明显,不能给瞿文山找到理由蒙骗孟礼来,只有把这件事儿尽可能地闹大,云矜才能彻底滚出这个项目。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云矜?” “对。” 对面又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疑惑的声音传来,“谁是云矜?” 众人:“......” 云矜:“......” 这人还真入戏啊。 云矜已经不抱希望于这通电话了,孟礼来根本没有看见她,而这也只能归咎于习惯性躲藏的自己。 但云矜并没有放弃,他们这次的局布得很缜密,可绝不是没有错漏之处。 一点疏漏就够了...只要让云矜发现有一丝的破绽,她就会为自己亲手撕开一道口子。 而冯丹听到这话不禁喜形于色,“就是一个黑长发的女生,方便我们开个视频请您辨认一下吗?” “......” 云矜被迫在视频通话里看了三分钟的自己。 对面没开摄像头,云矜只能有些尴尬地看着屏幕里自己的小像,以及和孟礼来的微信头像大眼瞪小眼。 她确定对面一定是在报复自己。 她长什么样孟礼来能不知道吗?! 还假模假样地辨认那么久,看见她出糗他的心里怕是要畅快死了。 混蛋孟礼来。 大概又过了一会儿,孟礼来的声音姗姗来迟,带着一股子恍然大悟,“哦她啊。” “是,是。” “那天和我见面聊过天的。” 云矜猛地抬起头,比她更惊讶的是冯丹,她直接叫了出来,“什么?!” 孟礼来走后不久实验室就来人了,那么短的间隔根本不够云矜输入密码再下载实验数据,有了孟礼来的作证就相当于给云矜颁了个无罪证明。 B组的人面面相觑,冯丹转过头有些赔笑道:“孟总要不您再好好看看,是不是记错了,云矜长这样。” 说着冯丹直接把手机怼到了云矜跟前,从额头到眼睛再到鼻尖和唇瓣,全部仔仔细细地拍了一遍,“孟总您确定您见过她吗?” 云矜看着摄像头,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 摄像头那边似乎哼笑了声,很轻,很浅,几乎没人注意到。 众人听到的是孟礼来沉稳而冷淡的语腔,可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儿,“她很漂亮,很难看错。” 9. 第九页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听到这话都是一个激灵,视线交汇、相顾无言——总感觉有点不太对,但又具体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云矜再度抬起头,不过这回她的视线飘忽了几下,最终才有些疑惑地望向镜头。 冯丹还想再说些什么,镜头那边的声音已经有点冷了,“如果诸位认为我的话不具备可信度,那么就没必要来求证我的说辞。” 冯丹一听这话就慌了,瞿文山这才有机会把手机抢过来打圆场。 挂了电话后,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A组原本就对B组的说辞心存疑窦,这下更加肯定这件事儿没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了。 而冯丹和万超在内的B组明显还是心有不甘,在那边切切察察地说着“如果不是云矜泄露,实验数据怎么会雷同呢”“指不定她是别的什么时候动了手脚,孟总都被她骗过去了”之类的话。 “你的意思是孟总偏袒云矜吗?”虞非晚在办公室门口蹲了半天忍不住了,气冲冲地跑出来,“人家孟总都不认识云矜,犯得着撒谎吗?倒是你冯丹,从刚开始你就一直想让孟总指认云矜,你安的什么心啊?!” “我只是想要个公道而已!”冯丹身后还有和她统一战线的同学,因此她也不怵虞非晚的气势。 “公道?” 从刚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因而显得过于“乖顺”的云矜终于有了动静,她走到了人群最中央直面冯丹,琥珀般的眼珠里愤怒在涌动,情绪在她的眼角眉梢中流淌,使得她澄澈的气质带上了锋利,如同一块流光溢彩的玻璃,令人移不开眼。 云矜嘴角扯起一抹讽篾的笑,“好啊,我还你个公道。” 冯丹看见她这幅盛气凌人模样,有一瞬间的慌张,但很快她就找回了主心骨,毕竟实验室的监控他们已经确认过,绝对已经损坏,她可以靠孟礼来的证词获得一时的清白,可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以后这个实验室的人还有谁会敢找云矜整理资料?不断被边缘化的结果就是被踢出项目,云矜出局不过是迟早的事。 “实验室里有信号屏蔽,想要上网就必须连上校园网。” 瞿文山出去后,云矜反手堵上了门,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但是实验室手册里有一条,出于保密需要,连过实验室专门网络的电脑在打开OA等内部系统时会自动记录操作痕迹。” 冯丹和万超等人一听这话就愣住了,他们下意识看向门口,却发现云矜早就笑吟吟地等在那里,询问:“冯丹、万超、朱义同、刘曼、周思哲,你们怎么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她的声音质地很轻,笑眯眯地说话时显得很软,像蜜在春风里化开,语腔又绵又润。 可此刻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从她嘴里蹦出来,好像是在警告,又像是明晃晃地宣战——我云矜,将不留余力地报复你们。 瞿文山调取了实验室电脑上的操作记录,里面明确地记录了B组团伙作案的过程,从异地登录到窃取数据,之前他们想安在云矜头上的罪名,一桩一桩全被扣在了自己头上。 不仅如此,这事儿当天下午就传到了海洋科技学院的院长耳朵里。 学院领导一听那几个学生闹到了投资方跟前,还差点导致坤臻收回对他们的投资,院里一群教授都是又惊又吓,一阵后怕,学院不仅找到那几个学生重重地给了处分,并且还设立了专门的调查组调查近期学院正在进行的所有项目,严打学术不端,始作俑者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之间他们沦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闹到投资方面前是事实,但坤臻到底有没有想过要收回他们的投资却要打个问号。 其中转圜的余地当然是由云矜这个“无辜受害者”把握的,既然把事闹大是他们的初心,云矜就大发慈悲把事情描述得更大些,反正他们无从考证。 她就是如此睚眦必报的坏人。 云矜自认为她的性格较高中的时候比起来已经收敛很多,没有当着老师的面撕烂这群切切察察的嘴已经是她忍耐后的结果。 “不敢想如果这次矜衿没能在关键时刻拿出证据,名声会被他们搞得多臭。” “是啊,学术剽窃作假是多大的帽子呀,他们简直是想毁了她...不过云矜居然能记住这么细的的守则,只能说她平时工作确实很认真,算是命运会眷顾努力的人吧。” 事情发酵起来后的第二天,众人一见云矜进门就纷纷来关切她的状态,A组的人也在,显然是没被冯丹他们离间。 “我没事。”云矜面上浅浅笑了一下,“毕竟是实验室这么重要的地方,我当然得记住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了。” 话虽如此,就算是跟着蒋霜意从硕士干到现在的瞿文山,事后都坦言自己没留意过这么细的东西。 “不过矜衿。”实验室里有人问,“孟总说你那天和他聊了天,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呀?” 听到这里云矜陡然回神,她之前光顾着给那群人找证据往大了定罪,差点忘了孟礼来给自己作伪证的这一茬。 与此同时,心底那点不安也被越放越大,直到她坐立难安——孟礼来为什么要为她作伪证,以及,他作的真的只是伪证吗? 云矜并不敢轻易设想孟礼来知道她当时确实在那个实验室里的情况,因为这意味着她的小动作都被孟礼来尽收眼底,不仅如此,她下意识躲藏的行为不就意味着云矜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冷静、那么无所谓吗? 苍天, 大地。 这是绝对不行的。 这件事很急,云矜并不想给孟礼来任何反应的机会和动摇她心旌的可能,因此她直接拿起瞿文山的手机回拨了过去。 第一个电话没打通,她又继续拨了第二个过去,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一道冷淡的男声,“有事吗?” “孟总您好,我是云矜。” 她拿着手机一路跑远了,示意瞿文山不要跟过来。 对面一时没说话,像是在确认手机号码的主人,“你怎么会有这个电话?” “这是我师兄的手机,我向他借的。”云矜简短地解释了一下。 当然不会是云矜自己的电话号码,毕竟在她自己的通讯录里,孟礼来还躺在黑名单呢。 对面像是捉紧了这个字眼,“师兄?” 云矜却不在意,她单刀直入,“话说,您替我作伪证不会有事吗?” 孟礼来反问她,“什么伪证?” 云矜找了个空教室进去,确认周围没人后才说:“就是您说的在实验室会客区 看到我,还聊了天...其实根本没看到,对吧?” 察觉到云矜语气里那隐秘细微的期盼,孟礼来毫不留情,开口粉碎了她的幻想,“你不就在讲台底下吗?” “......” 手机那端突然传来很重的嘈杂声,孟礼来把手机拿远了点,问:“怎么了?” 这边的云矜手忙脚乱才把手机捞回来,“你、您...”舌头像是打了结一样不听使唤,她试了好几次才顺过气来,“您...开玩笑吧。” 云矜稳住心神,仗着孟礼来不了解事情来龙去脉便开口诈他,“我当时不在实验室呀。” “......”对面好像有些无奈,“云矜,你知道瓷砖会反光吗?” “.............................”云矜的喉咙发干,“我......” 她现在知道了。 “所以...”云矜的心已经很沉很沉了,她感觉到自己呼吸都有些不畅快,“您知道那天我在实验室?” 沉默片刻。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但云矜几乎瞬间就理解了孟礼来的意思——默认,并为她保留最后一丝体面;说不准还有一丝被追问的不耐烦。 云矜默默掐断了电话。 她整个人站在明亮的窗台前,却显得非常陈旧,仿佛整个人都被蒙上了灰扑扑的滤镜。 没事的...没事的...听他的语气好像很无所谓啊,也许可能觉得她只是有事需要在讲台下面完成而已...毕竟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干活的习惯啊,而且她当时确实也在干活...总要允许有人喜欢在阴暗的地方干活......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云矜低头看,发现是孟礼来发过来了一条消息,[云矜,这么多年过去爱藏讲台下的习惯还没改掉吗?] “。” 云矜彻底咽气了。 谁说世界上没有完美犯罪? 冯丹要是知道这样就能干掉云矜,早就送孟礼来去找云矜复合了,哪还需要布这么大个局? 另一边孟礼来看着安静的手机,唇际轻而淡地噙起了个弧度。 从高中的时候云矜就喜欢躲在讲台下面偷懒,却不知道黑板下的那片瓷砖早就把她的小动作映照得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谁惯的,让她能找卫生委员理直气壮地说出“值日把我和孟礼来排一组”这种话。 结果就是,他们确实被排到了一组,但每次只有孟礼来一个人搞卫生,云矜要么就坐在桌上给他“指导工作”,要么就干脆躲到讲台下面去睡觉。 她以为孟礼来不知道,但其实他都知道。 孟礼来不仅知道,孟礼来还会在讲台下面给她垫几件无人认领的旧校服,再铺几张纸,给她捯饬好了小窝之后再去干活。 这些云矜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值过几次日后讲台下面的窝越来越舒服了,给她睡迷糊了都。 就算偷懒被发现,云矜也只会笑吟吟地看着他,说:“你不要生气了嘛,你知道的,我最喜欢你了呀。” 语调又软又润,像甜津津的荔枝,那双眼睛却同宝珠一般漂亮璀璨、夺人心魄。 真是很好逸恶劳、不讲道理的一个人。孟礼来想。 10. 第十页 周二上午的课刚上完,班长起身伸了个懒腰,提议道:“今天天气好好啊,我们下午去野餐吧!” 春暖花开的时候大家的心情都不错,纷纷响应。 自从上次的洗尘宴后,班里的同学和云矜变熟了很多,也会有人主动来和她搭话,“矜衿呢,矜衿去吗?” 云矜想了一下,有些抱歉,“我下午有兼职,你们去吧。” “不愧是勤工俭学的学霸啊。”有人感叹了一句,“不过矜衿,一直做兼职不会觉得累吗?” “当然累啊。”云矜也很诚恳,“不过还是想赚钱。” 说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玩得开心。” 和班里的同学告别后,云矜去了实验室。 她下午的兼职就在学校附近,中午没回出租屋,她把出租屋的钥匙给了虞非晚,拜托她照料一下家里的两个毛孩子。 瞿文山去外面接了个电话,随后又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 “云矜,师妹?”他找了一圈,看见云妤后拿着手机边走边问,“孟总说他对你上次聊起的那个话题很感兴趣,问你今晚有没有时间,他想和你见面细谈一下。” 云矜有些懵,“啊...” 孟总,孟礼来吗? 哪有什么话题,上次他们根本连面都没见到啊。 可瞿文山却很兴奋,认为自己的师妹果然很有本事,这么快就让贵人赏识到她了! 想起作伪证的那茬儿,云矜心虚地解释:“那个我随便提的...而且我最近很忙......” 蒋霜意也走过来,“矜衿最近很忙?” 云矜如实回答,“得去看房子,最近准备换个小区租了。” 蒋霜意也点点头,“确实得换,那个小区全是出租房,人口流动那么频繁太不安全了,每次你晚上回家我都提心吊胆的。” 云矜笑了一下还想说些什么,目光一偏却看见瞿文山的手捂在听筒上。 等等...云矜心中警铃大作——诶?!这个二货没挂电话吗?!! 云矜担心上次在电梯里撒的谎言被孟礼来察觉,急忙扑上去阻止,然而终究是瞿文山的嘴快一步,“哦师妹说她要去看房...对,就是租房嘛...最近那些坐地起价的房东很多的,而且师妹家里还有狗有猫要养......” 云矜头疼扶额。 她真服了瞿文山这个大嘴巴,三两句话就把她的情况全抖落出去了! 孟礼来不知道和瞿文山说了什么,瞿文山又乐呵呵地问她,“那你下个礼拜四有事情吗,孟总说可以约顿晚饭。” 云矜已经打定主意,她并不打算和孟礼来有更深的牵扯。 与其把渺茫的前程全部都押在这个敌友未分且极有可能是来报复她的前男友身上,她更相信自己能够捏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忙啊。”云矜的大脑高考后就再没转得这么快过,“我下个礼拜有兼职,最近中小学要期中考试了我得给他们辅导呢,而且......” “哎呀兼职什么时候都能做的。”瞿文山真是恨铁不成钢,捂着手机劝她,“要是能搭上孟总这艘大船,哪怕就是喝口汤也比你四处做兼职强啊!” “那我下周四还有正事......”云矜也是为了逃避口不择言了,“我得、我得考试。” “文山,既然师妹有安排,你也别强迫她。”还是蒋霜意站出来为云矜说话,“实在不行,庆功宴的时候再好好聊聊也行。” 坤臻在疏大的投资不止蒋霜意一个项目,他们和疏大里的多位学界泰斗都达成了深度合作,所以这场庆功宴算得上是声势浩大,到时候蒋霜意领着云矜去和孟礼来打个招呼,也不算是难事。 有了蒋霜意为她解围,云矜狠狠地松了口气,只是还没等她一口气叹到底,就听蒋霜意话锋一转,“矜衿要不先加个孟总的联系方式?” 云矜直接被师兄和师娘从沙发上拱起来了,“啊...” 不用了师娘,黑名单里躺着呢。 师娘和师兄生怕云矜错过认识贵人的机会,朝她使眼色使得眼睛都快抽筋了,云矜干笑,“其实...其实我们之前已经加过了。” “哦哦这样...”师娘放心了。 “那麻烦云小姐给我发个消息。”孟礼来的声音从听筒里不紧不慢地传来,“列表人太多,忘记备注了。” 云矜:“......” 偏偏这时候师兄师娘又开始用喜悦的眼神鼓励她。 云矜被盯得没法子了,只好趁他们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孟礼来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然后不情不愿地发了个消息过去。 “好了好了。”云矜收起手机,拿起包一路小跑离开了实验室,“我要去做家教了。” 一整个下午和晚上的输出让云矜口干舌燥、精疲力竭。 倒在床上的时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了任何思考。 皮皮和泡泡纷纷跳上床来,贴着云矜躺下了。 这样的链接就像是在充电,云矜幸福地闭起眼睛,轻声喃喃,“再忍忍吧宝宝们,等下个月妈妈换了更大的房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云矜疲惫地重新睁开眼,这个点的消息...云矜猜测是家长找她交流学生的情况。 可当她捞起手机,看到来人的备注时愣了一下。 [Dream.] 云矜的心脏在这一刻蓦地失重。 真是很久没见过这个备注了。 心口传来“簌簌”的风声,仔细一听它来自命运的雪山。 过往的记忆如同一片片结晶的雪花,纷纷扬扬地吹落在云矜的眼前。 倨傲疏冷的他,天之骄子的他,替她出气的他,纵容善后的他,冷脸亲吻的他,哭泣哽咽的他,愤怒失望的他...... 美好的他。 霏密的记忆酿成一场经年未化的雪。 久违了。 云矜回过神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她的眼瞳里再没什么情绪波动。 她点开页面,从善如流地给对面了一个新备注:坤臻—孟礼来。 坤臻—孟礼来:[晚上好。] 还没等云矜想好怎么回,对面就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坤臻—孟礼来:[在生气?] 云矜 :。? 她茫然地抬起头,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们之间是能发这种消息的关系吗? 云矜撇撇嘴,敲开键盘就开始敷衍,[孟总说笑了,我生什么气?] 坤臻—孟礼来:[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在你同门面前和你装不认识了。] 乍听起来还有点委屈,要不是今天白天云矜见识过他各种以退为进、运筹帷幄的手段,差点就要被他骗过去。 理智告诉云矜,这时候装没看见这段话然后说自己要睡了结束这段对话就可以了。 但晚上就是容易情绪上涌——紧绷了一天的理性已经不工作了,现在是感性的时间——她咽不下这口气,删掉了对话框里打好的字后重新输入:[那为什么还要在我师门面前说要加联系方式?] 明知道那样她根本拒绝不掉。 坤臻—孟礼来:[是你师娘提出的。] 坤臻—孟礼来:[而且,不认识才会加联系方式。] 好像很无辜的样子。 诡辩...诡辩!! 云矜气得直接把手机扔出去了。 片刻后,她重新从床上支起身子,捞起手机一副严肃作战的模样。 谁也想象不到,这样一个嗜钱如命的贫穷小女孩,在此刻竟然唰唰唰地就给对面转了两万块过去。 对话框里“泡泡和它的家当”几个字还没打完,下一刻,云矜就看见转账下方出现一行小字:已拒收。 云矜:。。? 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点进去确认,上面赫然写着:对方已拒收,资金已退回。 云矜简直要被气笑了,她从床上坐起身,手速飞快地又转账了一笔过去。 接着又是很快的一句:已拒收。 云矜没气馁,又继续转账,并且这次附言:是泡泡的家当和赎身钱。 下一秒:已拒收。 云矜咬牙切齿地又打了一句话过去:[我不缺钱。] 对面更是秒回:[我看起来缺?] 云矜:“……” 啊啊啊啊! 这该死的视金钱如粪土的可恶有钱人!! 她今天就和这杀千刀的有钱人杠上了。 云矜在床上正襟危坐,戳戳点点——转账。 拒收。 又转。 又拒。 还转。 还拒。 她再转......突然,转账正上头的云矜发现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当前交易异常,已限制本次支付。 ——她和孟礼来的账号因为频繁地转账退款被风控了。 搞什么啊,她和前任正在激战的时候微信突然出来风控,这不是捣乱吗? 见她没声音了,对面又发过来一条:[见面谈谈作伪证的事?] 云矜痛苦地抱头,一提到作伪证,她就想到那天她躲在讲台下却被孟礼来尽收眼底的事情。 太丢人了...!! 在心底嚎了两嗓子,云矜强装镇定地回复:[我认为我们没必要私下见面。] [为什么?] 对面很认真地敲出自己的疑问,[因为你之前甩了我?] 11. 第11页 ......我草。 云矜盯着屏幕上“你之前甩了我”这六个字,直到快不认识了才移开视线。 发出这种炸弹一样的消息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 云矜绷着脸,[不是。] 坤臻—孟礼来:[那是因为什么?] 预感到孟礼来要开始翻旧账了,她立刻打断孟礼来的节奏,[下周四我本来就有事。] 现在孟礼来在云矜眼里就是个暂时处于休眠期的活火山,虽然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下面岩浆汹涌、热浪滚滚,也许什么时候不经意的一句话就会让这座火山爆发,然后她就会被烫死/淹死/砸死/吓死; 不过无论怎样,有一点云矜可以肯定:她想要远离孟礼来,既是对未知本能的逃离与恐惧,也是出于那一点隐秘的,对微弱自尊心的保全。 少做少错,她决意杜绝一切可能会和孟礼来私下产生接触的机会,避免任何会诱导孟礼来爆发的可能。 [要考试,一整天。] 和他这种商务人士不一样,她还是个学生,当然是考试最重要。 过了一会儿,孟礼来才回复:[好。] ...... 周四当天,瞿文山刚从实验室出来,就被云矜骗上了小电驴。 “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 小电驴很小,是云矜向虞非晚借的,瞿文山一米八三的大高个缩在后座很是憋屈。 云矜一边戴安全帽一边道:“对啊,先带你去个地方,再去吃饭。” 瞿文山看着云矜的动作,开口问道:“我的呢?” “什么?” “安全帽啊。” 云矜装蒜:“你没戴吗?” “我都不知道我要坐小电驴。”瞿文山轻而易举地陷入了自证陷阱,“谁没事戴个电瓶车头盔来做实验啊!” “不知道。”云矜直接一拧电门走了,不给瞿文山逃跑的机会,“待会儿要是被抓了记得交罚款。” 瞿文山:“???我交吗?” 云矜这回叫上瞿文山是为了去签约。 她在租上一套房的时候因为被房东发现她没靠山,对方拿捏着她搬家麻烦又图便宜的心理,中间故意涨了几次租,就连马桶坏了都是她自己找人上门修的;这次云矜学聪明了,直接带着瞿文山给自己撑场面。 虽然她的师兄平时有些傻,但不说话的时候看着还是挺能唬人的。 两人一路风驰电掣,直到在路口遇到红灯。 这个丁字路口车流量不大,红灯时间也不算久,云矜看了眼时间还宽裕,便停下了小电驴规规矩矩地等红灯。 实则就算她要闯红灯也会被瞿文山尖叫制止,毕竟她戴着头盔,可瞿文山却是纯正的肉包铁。 “诶,好可爱的狗。”瞿文山突然开口。 云矜顺着瞿文山的话往斑马线上看去。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云矜吓了一跳。 她在非机动车道靠边的位置,而此刻机动车道上也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卡宴,大灯锐亮,线条流畅,外黑内红。 透过摇下的车窗往主驾望去,里面赫然是一张熟悉的、冷淡到极致的脸。 孟礼来再次如同鬼一般的出现了...... 云矜急忙偏过头往下扒拉了点头发,试图挡住自己的脸。 毕竟在现在孟礼来的认知中,她应该正在学校里考一整天的试,而不是在路上骑着小毛驴和被鸽的他相遇。 唉。 云矜记得上次看到他的时候,开的还是那辆高大的白色SUV——好像是路虎——估计是为了方便接泡泡吧。 这样想着,云矜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借来的小电驴,身后还坐着个大高个,小电驴轮胎都瘪了些,看起来更加局促窘迫了。 可恶的有钱人。 这边云矜还在忧郁地仇富,却忘记自己后面坐着的师兄还是个二货。 见云矜没有回他,瞿文山又拍拍她的肩,热情提醒道:“师妹你看啊,那边有只狗在滑滑板诶。” 云矜知道他说的是哪只狗,但要往那边看就势必会把脸暴露在孟礼来的视线范围内,于是她随口敷衍了两句,“嗯嗯,看见了看见了。” “不是你都没看。”瞿文山偏偏在这个时候化身最严厉的导师,同她较起真来,“是那个方向,不是那个方向,是十点钟方向,不是两点钟方向。” 这二货......云矜咬牙切齿。 为了防止瞿文山闹出更大动静把人吸引过来,云矜只好特务接头似的往那边望了一眼,然后飞速收回视线,“知道了知道了...” 瞿文山不依不饶,“我就是和你说说而已...师妹你干嘛那么凶啊,吃炸药了?” 云矜掩着自己的脸,从另一边转过去对瞿文山恶狠狠道:“我要是吃炸药第一个炸死你。” “切。”知道云矜有求于他,今天的瞿文山格外硬气,“不懂你什么态度!” 云矜从未想过这个红灯会如此漫长,简直令她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信号灯终于跳绿,旁边那辆车也发动引擎,转眼就驶出了一段距离。 云矜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幸好她反应快。 虚惊一场罢了! 豪华的SUV很快消失在了日落的方向,而限速的小电驴也慢悠悠地载着两个成年人晃向城市的另一端。 等到抵达目的地时,云矜看了眼时间,发现两人就快迟到。 她先把瞿文山放下,随后自己去找地方停车。 等到云矜气喘吁吁地跑进门时,房东和中介已经等在位置上了,中介看见她后抬手朝她示意。 云矜顺手把迷路的瞿文山拽了回来,等两人都落座后,房东的脸色有点古怪,他问,“这是你男朋友啊?” 云矜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是,是我哥。” 瞿文山也配合地点点头。 房东又问:“那他平时会住这儿吗?” 云矜在底下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瞿文山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转头道:“我们住一起的。” “哦。”那个房东看起来脸色更难看了,没一会儿他就起身,“我去上个厕所。” 趁房东去上厕所,中介问她,“云小姐,之前来看房都是您一个人,怎么现在哥哥也要来?” “我哥平时工作很忙,不方便出来看房。”云矜面不改色地搬出这套准备好的说辞,又反问,“我记得之前就在意向单上写明了需要两人居?” “那倒是......” 房东这时候回来了,却没落座,而是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不租了。” 桌上的其他三个人面面相觑,中介赶紧起身,“怎么了啊张大哥,之前不是聊得好好的吗?” “就是不租了。”那房东含含糊糊地回话,转身就要走,中介又赶紧拦住了他,“大哥你看大 家今天抽出时间来这里都不容易,你要是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就提出来,大家都是爽快人,都可以商量。” 他不耐烦地甩开中介,“不租了就是不租了,走开!浪费我时间。” 中介没想到对方力气这么大,差点被推得跌坐在地,还好云矜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房东中途变卦扬长而去,这场签约也只能作罢。 回去路上中介给她发语音:[不好意思啊姑娘,之前我看来你家的是女孩儿,还以为是两个小姑娘合租,这回是我马虎,浪费了你的时间对不住啊。] [没事。]云矜想了一下,又问:[之前那个房东以为是两个女生合租吗?] [嗯。] 云矜这时候也品出不对来了,她一开始还以为是中介传达不到位,对方只想要单人租房不喜欢多人合租,这尚有几分道理,对方虽然不礼貌但云矜也能理解。 但中介这会儿又说,房东一开始就知道有两个人要租他的房子,只以为是两个女生,可偏偏对方就在见到了瞿文山之后瞬间变脸毁约,甚至连两人是不是兄妹关系都懒得确认。 这不怪云矜多想,总觉得对方明显是冲着两个年轻女孩合租来的。 思来想去,云矜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担忧和中介说了,希望对方可以减少对这套房源的推荐。 接着云矜又把今天的事截掉个人信息后放到了学校论坛和校园墙上,她没有把话说得非常绝对,只是提醒想要租房的女生都留个心眼。 等到云矜编辑完论坛再去看的时候,发现那套房源已经被下架了。 中介再次和她表示了抱歉,但也委婉地表示以云矜的预算,实在很难租到兼顾地段和安保性的房子,何况她还带着两只毛孩子。 云矜也理解,和中介道了谢。 把瞿文山送回学校后,云矜有些茫然地坐在公交站台上。 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无所事事地坐着了。 今天晚上推了兼职还白跑一趟,云矜想到今晚什么事都没做成,忽然就觉得有些心慌气短。 这次不愉快的签约经历让云矜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换个房子租。 其实继续在现在的这套房子里住着...也还可以吧,她平时又要上学又要兼职,空闲的时间还要遛泡泡,偶尔皮皮也会有消耗精力的需求,再加上搬家这桩事儿她实在有些分身乏术。 而且搬家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货比三家只是开始,也不是所有房东都能接受宠物的,筛选房源后实地考察、签约后物品搬家...都是问题。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重新打开手机。 云矜的手机运行速度已经很慢,内存也早早告罄,是她精打细算才艰难地撑到现在。 等到微信彻底刷新完新消息后,一个弹窗猝不及防地在云矜面前展开来。 坤臻—孟礼来:[记得给你后座戴上安全帽。] 一看消息的时间,是今天的17:26。 正好是她鸽了孟礼来载着瞿文山去签约的时候。 云矜:“......” 真正的回马枪。 她就说把孟礼来拉出黑名单会出事儿吧! 云矜轻咳一声,面色尴尬地切出了消息窗口,回到了朋友圈的界面。 这段时间她实在太忙,上一次查看朋友圈的动态还是三天前。 就在这时候,苏琳琅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房屋急租可议价。] 12. 第12页 云矜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到“急租”两个字上,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掐灭了手机。 云矜泄气了,她抬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往后一梳,短暂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的瞳色清亮,眼窝浅淡立体,衬得眉眼格外精致。 随着发丝落下,那双清圆的眼瞳重新陷入失意的晦暗,连带着五官也蒙尘落寞。 云矜意识到自己的退缩。 她担忧这样贸然地换租是否会打破原本平静而稳定的生活,冷静下来后更对这样一笔巨大的支出感到恐惧和焦躁,云矜的身后并没有人能够为她托底,因此作出这种巨大抉择时总是需要积攒足够的勇气。 而她最缺的就是勇气。 这时候她的手机上突然进来了个电话。 看着上面“房东”两个字,云矜心底不安的预感油然而生。 来电人是她现在住的这套房的房东。 要说云矜有多中意这套房倒也没有,当初就是冲着学生折扣后更加低廉的租金去的。 只是这个房东鸡贼得很,之后找借口加了几次价不说,这套房的基础设施还非常差,水管和电路坏了好几次,几乎全是云矜自己垫钱找人来修的,空调也总是罢工,耗能还是最高的那个指标。 但云矜这半年来顾着平衡打工和学业,也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换租,何况这套房的租金确实低廉,人在深陷贫穷的时候容忍度是很高的。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了电话,“喂?” 令云矜没想到的是,房东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她要退租的消息——又或许是本地租房的房东都有个互通消息的群——总之他气冲冲地过来质问云矜,开口第一句就是:“听说你要退租?!” 云矜脑袋空白了一瞬,她立刻反应过来,回复道:“是的。但我不会毁约,房租会按合同上交满为止。” 云矜刻意隐去了自己签约失败的下半句,没有完全交底;而房东非常生气,用方言骂了诸如“白眼狼”“没良心”的词汇后,又企图威胁她:“我告诉你要么明天你过来续约,续一年,要么就立马给我滚蛋!” “续一年?!”云矜据理力争:“之前合同上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你还敢背着老子找房子呢!” “合同上哪个条款说不允许我找房子了?”云矜没被房东的气势镇住,“而且我说过,约定好的房租我一分钱都不会少给。” “小姑娘做事情不是这么做的呀,我们这边没有你这样做事情的。”对面很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我给你这么低的价格你还要挑挑拣拣,听我的明天再来续一年么好了,省心!” 云矜猜测他之所以敢这么硬气,是已经从他灵通的消息网上知道云矜签约失败的消息,笃定她短时间内找不到更好的选择...也没有这个精力去找,所以她会妥协,就像之前的每次一样。 “怎么样,想好了吗?”对面始终傲慢神气,仿佛已经吃定了云矜。 云矜也冷笑两声,“好。” 这个答案显然在房东的意料之中,他的语气缓和下来,“这还差不多,你明天什么时候过来?” “我说。”云矜开口,语腔严正,“明天晚上六点前我会搬出这套房子,记得来拿钥匙。” 对面没想到云矜这次会这么硬气,猛然拔高了音量,“你你、你说什么?!” 但云矜没给对方反击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之后房东又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还发了很多条语音来威胁、轰炸,云矜一律不读不回,直到对方发来最后一条文字消息,[你尽管去找,我看本地人谁敢租给你!] 看着这宛如地头蛇、□□一般的发言,云矜直接给他拉进了黑名单。 下了公交车后,云矜拖着步子慢慢地走回了家,一路上都非常沉默。 开门的那一刻,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两对小灯泡,云矜打开了灯,泡泡摇尾巴摇得屁股都在晃,皮皮也“喵嗷喵嗷”地叫起来。 她沉默地关上门,站在门口,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见云矜站在原地不动,两个小家伙欢快的动静也慢慢沉寂下来。 心里的一口气似乎在缓慢地逸散,云矜闭上眼,想深吸一口气转换心情,可两行温热的泪却蓦地淌了下来。 云矜伸手想要去擦泪,可泪水却越来越多,眼眶烫得她一直落泪,如同两支汩汩的小溪,她忍不住蹲下身,泪水却先一步砸到了地上,云矜终于正视自己的脆弱,捂住脸哭泣起来。 原本她还是收着哭的,可当她发现泡泡和皮皮正无声地依偎在她身边,用身体默默而紧紧地贴住她时,云矜终于忍不住,抱着他们大哭起来,“呜呜呜哇啊啊啊......” 她好痛,更痛的是,她发现这种痛竟然无人可以诉说。 半个小时后,云矜终于抽噎着止住了眼泪,只是面上还残留着亮晶晶的泪水,泡泡的毛湿了一半,皮皮则跑到另一边舔毛去了。 云矜一边擤着鼻涕一边看手机,抽抽搭搭的哭腔非常委屈,可说出的话却攻击力十足,“杀千刀的房东你全家都死了滚吧你明天出门就被大货车撞死。” 两个小家伙都很担心妈妈,虽然她现在止住了眼泪,但闻起来苦苦的,和平时一点都不一样。 他们忠诚而温暖地守候在云矜身边,狗人猫依偎在一起的影子落在地上,俨然一座小家。 云矜哭完后就在找酒店,想着至少先过渡几天,她担心明天房东可能会直接来堵门,又或者是挑她不在的时间上门伤害皮皮和泡泡。 可这么多东西在酒店之间搬来搬去寄存还是个问题,最好是能一步到位找到下一个房子...旋即云矜就想到那个死人房东说的话。 他敢这么说,大概率是和本地房东都通过气了,群里肯定是有人不赞同他的做法的...只是云矜短时间内可能找不到善良正义的、符合她住房要求的、正好有房出租的房东。 普通的连锁酒店基本不会同意宠物入住,像亚朵这样的中高端酒店倒是有部分允许携带宠物...但也只是10kg以下的小型猫犬,泡泡这样的大金毛恐怕刚进门就得被请出去。 云矜惶惑地坐在地上,心头再度升起了一种无法言明的恐惧。 她做错了吗? 她的反抗...不对吗? 在很偶尔的时候,云矜会忍不住地想,行侠仗义、勇敢反抗,某种程度上是否只是幸存者的叙事?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这些年来,为了坚守内心所谓的原则和正义吃过多少亏、受过多少苦了。 在一次又一次的摔打中,她很努力地寻找悲壮的正义和生活的智慧之间的平衡,她也因此收敛性格中的许多锋芒,成为一个明哲保身“聪明人”。 可她这次...还是错了吗?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云矜解开锁,发现是手机自带的日历提醒:七年前的4.27,她和孟礼来在一起了。 上面用淡蓝色和深蓝色的两颗心,表示他们互通了心意。 云矜看着这条提醒,手指在红色的垃圾桶标志上停留许久。 最终,她只是退回到原来的界面上。 朋友圈上方的小彩虹转着自动刷新到了最新的一条。 云矜吸了吸鼻子,蓦地,她想起之前她看到过的最后一条朋友圈。 ——苏琳琅不是说有房转租吗?! 危急时刻争分夺秒,云矜立刻敲开苏琳琅的微信,[hi好久不见,想问问你发在朋友圈的那套房子现在还在吗?] 趁着对面还没回,云矜又去苏琳琅的朋友圈里看了一眼,简单了解下信息。 比对过位置后她确定当时去看的那套房就在这套房的楼下,再加上那天她在电梯上碰到了孟礼来,云矜的心里基本就有数了:苏琳琅应该是在帮她的老板孟礼来转租。 这个小区确实不错,当时云矜看完也很满意,只可惜租金稍微超了点预算 ,加之有可能遇到孟礼来,云矜不过犹豫半天,那套房就被租走了。 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现在已经是被逼上梁山,面前纵是刀山火海也得硬着头皮闯过去。 时间已经有点晚了,云矜忧心对方已经睡去,正当她要另寻他法时,苏琳琅回复了:[您要租吗,太好了我正愁租不出去呢!!] [怎么会租不出去呢?]云矜有些忐忑,[是租金太高了吗?] 她已经做好了押一付三甚至更多的准备,眼下走投无路,她只能希望苏琳琅看在他们有些交情的份儿上不要坐地起价,哪怕贵点...她咬咬牙也就租了。 [这套房是孟总前段时间刚买下的,但原庭那栋别墅修好后孟总就一直住在原庭,这套房他就想着租出去。] 这就苦了苏琳琅了,[孟总说全权交给我,但要严格审核租房人,那些人一看我要资料要这么细,而且还要额外的押金就都跑了。] 租金再加上额外的押金,同等价位下他们完全有更好的选择。 这倒是称了云矜的心意。 [我租。]云矜很诚恳,[我是诚心要租的,需要的步骤我也可以走,只是我的情况您也了解,一只猫,一只狗;我的生活习惯很不错,用东西很爱惜,也接受押金的模式,如果您觉得我可以的话,我们可以马上签约。] [当然可以!]因为泡泡的事情,苏琳琅对于云矜的品性非常信任。 而且老板之前还专程嘱咐过她,要严格审核租房人,不允许多人混租、男女合租,但养猫养狗什么的无所谓,毕竟孟总自己也很喜欢小动物。 而云小姐一猫一狗,不仅能够接受这么奇怪的押金模式,还愿意配合各种复杂的步骤,简直就是天选租房人! 双方一拍即合,互相都认为自己占到了便宜,于是立刻说定时间,天亮就签约。 结束对话后,云矜马不停蹄地叫了货拉拉,她精打细算地选了个面包车,然后着手整理起东西。 ——她今晚就要搬走。 把最后一件行李装上车,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小姑娘,真打算自己走过去?” 云矜点点头,“不用回来接我,就是麻烦您到时候帮我把行李搬上楼。” “得嘞。”一阵轰鸣,面包车亮着红色尾灯颠簸离开。 夜已经很深,这个点偏僻处打不到车。 云矜的身上还有几个车里放不下的包裹,等到面包车已经看不见影子时,她终于踏上路。 云矜凭着心底的一口气走了很多很多路。 她口干舌燥、喉口咸腥,但夜幕的漆黑似乎开始变得不同,他们被路灯、被霓虹、被星月、被微风,涂抹成各种深浅不一的色彩,像梵高画里的夜,而声音却好似被吸入了这些颜色当中,一片静默。 浩渺天地、万籁俱寂,这一刻云矜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可尽管如此她义无反顾地行走在夜里,夜奔,夜奔,心口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她愤怒,烧得她不安,烧得她颤抖,夜露湿冷,她想要流泪,可眼眶已被烈火灼干。 她依旧愤怒,这团火烧着,烧着,仿佛要烧穿她的胸口,要把寂寥的夜幕都烧个洞出来。 世界变得单薄,这次没有任何声音能让她停下脚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际渐渐显出皮蛋青,太阳升起来了,那一线鱼肚白变成了明朗的光,眨眼便如潮水般蔓延这个寂静世界。 直到光线漫过云矜耳际的那刻,她开始听到声音,汽车驰过的轻碾,树叶交织的簌簌,轻重不一的人语声...... 还有,泡泡的呼吸,皮皮眨巴眼睛的声音。 整个世界活了过来。 云矜也回过神来,看到电梯门前的她一手牵着泡泡,肩上盘踞着皮皮,背后是一个塞满的包裹,还有一只手拉着沉重的行李箱。 她用一个晚上,搬了家。 告别从前那种由不适与过渡组成的人生,原来只需要一场夜奔。 13. 第13页 云矜签完合同时已经精疲力竭。 他们签约的地方就在小区外的咖啡店。 合同的签订过程也非常顺利,云矜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请求,就是希望苏琳琅不要向老板透露租房人是她,只说是疏大的一个学生租了房就好。 孟礼来平时那么忙,估计也没那么多精力来管这套房子——从他全权交给苏琳琅处理就可见一斑。 苏琳琅答应了,旋即又担忧地问道:“云小姐你还好吧?我看你脸色很差,是身体不舒服吗?” “可能是熬夜搬家没睡好,累到了。” 云矜舔了舔干燥的唇,重新整理好一式两份的合同,推给苏琳琅,“这份是你的。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确实有点累。” 云矜起身时脑袋一阵发晕,没走出一步就撑上了桌沿,苏琳琅见状主动问道:“要送你去医院看一下吗?我们公司的车在外面,顺路去不远。” 云矜摇头,“我来之前吃了泰诺,可能是药起效了,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回到家的云矜强撑着身体给泡泡和皮皮整理了行李,换过干净的衣服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倒进了床里。 一直紧绷的弦断开,云矜很快就感受到了夜奔的后遗症。 这一觉睡得她又热又冷,鼻子堵塞,身上也冷得起鸡皮疙瘩,偏偏被子盖住的地方又在冒汗,四肢酸痛,头疼欲裂。 她艰难地清醒了一些,想要翻个身,可身体却好似有万钧重,她的精神在挣扎,可是反映到手脚上却纹丝不动。 唔...云矜凭借意志力很努力地睁开了眼睛。 她缓了缓,慢慢想到自己已经搬了家,她花一晚上,从沼泽里脱身。 想到这里云矜稍感欣慰,正想松口气,却听见门外传来不同寻常的声响。 她轻易辨认出泡泡行走时“哒哒哒”的细碎声响,可爪爪间的频率很急促,不像是闲庭信步,倒像是非常兴奋。 很快云矜就听到了另外一种不同寻常的动静,很沉的...脚步声,落在地上很实。 云矜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这个房子除了她还有另一个人在,且极有可能是个成年男人,这个认知让她立刻打起精神,浑身的力气汇拢重新进入戒备状态。 泡泡这只小笨狗,总觉得所有人都是好人,坏人进来也笨笨地摇尾巴;皮皮一定是害怕地躲起来了,现在可能正在某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云矜的意识一阵一阵地发白,她用力咬住自己的舌尖,直到尖锐的疼痛迟钝地传遍大脑,她果断掏出手机给师父师娘,以及师兄和虞非晚发消息,这是她刚开始独居时就设置的紧急按键,只要她摁下去就会一键发送她现在的位置和求助消息。 接着她拉开床头柜,一把抓起里面的东西攥进手里。 一个迷你定位器——和她手机上的软件连接在一起,只要云矜把它放进衣兜里就能实时显示她的位置;还有一瓶辣椒水,一根口红大小的电击棍,一把折叠的瑞士军刀。 后两者极有可能在搏斗中变成对方的武器,云矜把他们藏到枕头底下,打的是偷袭的主意,接着她从床上静悄悄地起身,握紧了手里的辣椒水。 现在是白天,小偷行窃的可能性很小,云矜的心越来越紧,她现在只能想到一个人。 ——昨晚地头蛇似的放狠话的前房东。 比起害怕,云矜现在更多的是愤怒。 心里那团火重新烧起来,烧得她必须要咬紧牙关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愤怒。 脚步声越来越近,云矜屏住呼吸,全神贯注。 等到那人一步踏进房门的瞬间,云矜几乎是直接扑了上去。 她一把抓起对方的头发毫不留情地往下按,与此同时辣椒水几乎是直直地扑向那人面门。 “唔。”一声克制的闷哼过后,男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压在了墙上,“云矜,是我!” 悬殊的力量差距叫云矜完全被恐惧所笼罩,她猛地一口咬到那人的手腕上,对方吃痛松了手,云矜赶紧跑了出去,直到拉开了个绝对安全的距离后,她才冷静下来,看清眼前的状况。 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半跪在地,平直宽阔的肩线下腰腹收得紧实,但现在不是云矜发愣的时候。 她的声音有些飘,错愕道:“孟、孟礼来?” 怎么会是他?? 剧烈的灼烧感在孟礼来眼前炸开,如同滚烫的烈火钻进眼眶,他咬紧牙关,突如其来的痛感甚至令他没有余力出声。 他单手撑地,气喘吁吁,这时候忽然有一双手用力扶起了他,是慌张而担忧的声音,“等一下,你的眼睛要冲水,我扶你去。” 语腔是如此剔透柔软,宛转动听。 孟礼来几乎将身上的重量全压在了这具纤细的骨架上,将她拢在怀里的感觉实在太熟悉,竟然让他觉得眼里的疼痛都减轻几分。 “睁开眼睛。” 孟礼来感到柔嫩的指尖正轻轻摁开自己的眼眶,接着传来她身上柔润浅淡的香味,“你在这儿先冲着,我去拿矿泉水来。” 孟礼来喘着粗气,没抬头。 云矜满脑子都是完蛋了,匆匆忙忙跑到一旁把窗户全开了,又抱起几瓶矿泉水立刻跑回孟礼来身边,“不要揉不要揉。” 她拉着水龙头给孟礼来冲了好一会儿,仔仔细细地用净水冲过眼角和眼球,然后问他,“感觉好点了吗?” 眼睫不住地痉挛颤抖,分不清是生理性泪水还是自来水的痕迹。 孟礼来缓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云矜,这是你第二次朝我喷辣椒水了。” 没想到辣椒水的杀伤力这么大,他不免庆幸上次站得足够远。 “......” 云矜轻咳了一声,立即转移话题,“你坐到这边来,我再给你清理一下。” 她把孟礼来带到沙发上,又用棉签蘸着矿泉水给孟礼来眼周都擦拭了一圈。 孟礼来的睫毛颤着,湿而黑地拢起,目光仿佛是失焦的,根本辨不清任何东西; 他就这样坐着任由云矜摆弄,看起来有些可怜...又有些诱人。 就像是在高中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敞开长腿,咬着牙一脸隐忍地任由云矜恶作剧似的撩弄,只为换取她一个甜蜜的湿吻。 青涩而脸红心跳的片段如潮水般涌来, 云矜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她用身体挡住屋内的光线,和孟礼来道:“几小时内畏光是正常的,我已经把窗帘都拉上了,如果你还觉得不舒服就和我说。” “好。”他很平静地答应了。 孟礼来的面容依旧冷淡的,瞳孔是失焦而漉漉的黑;只是形容有些狼狈,有水珠挂在他的眉骨、鼻尖,脸上也还有水正涟涟地往下流,白衬衫开了口子微敞着,打湿的一片贴在肌肤上,衷心展示起伏。 云矜有些恍惚,觉得这个样子很像高中时候,他被她戏弄得十分狼狈却还是默默忍受的模样。 察觉到自己好像在回忆,云矜赶紧偏过头消散了自己的心思,弯腰重新收拾起现场。 眼前依旧是雾蒙蒙的一片,但孟礼来依稀可以分辨出,一双白生生的腿在他跟前晃来晃去,她应该是刚从床上起来,只穿着一条热裤,上面套着一件薄荷绿的宽松短袖。 纤长紧致,柔腻莹润。 孟礼来的手下意识蜷了一下,仿佛掌间还残留着那时的触感和余温。 高中的时候云矜有很多娇蛮而任性的想法,有段时间她很喜欢搞突然袭击,要求孟礼来当时不论在干什么,只要云矜跳过来就一定要接住她。 假使孟礼来拒绝了她,云矜就会很不高兴地看着他,说:“你不愿意,为什么?你想看我哭吗,不喜欢我吗,要分手吗?” 然后孟礼来就真的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等到孟礼来把她托起来,她的腿就这样圈在孟礼来的腰上,然后偏过头和他咬耳朵,温热湿润的香气传来,仿佛亲昵而涩气的舔舐,“对呀就是这样,我好喜欢你呀孟礼来,下次也这样托住我好不好?” 孟礼来不会说好,也不会说不好,他只会垂下黑而长的睫毛,同时手上默默箍紧力道。 这时候掌间白皙软嫩的腿肉会溢出指缝,他静静地感受着,然后默不作声地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两具年轻而蓬勃的身体贴在一起是有些燥热的,但比体温更明显的是孟礼来耳侧与脖颈上蔓延的绯红,云矜会很仔细又很坏心眼地欣赏,欣赏这个对她毫无办法的好学生。 就算真的把孟礼来惹生气了云矜也不怕,因为她知道只要她跳过来,孟礼来就一定会牢牢地接住她。 被托起来后云矜就会像没骨头一样地贴着他,双腿紧紧地绞住孟礼来的腰不让他逃,追着他的眼睛不断问:“你在生气吗,要生我的气吗?” 假使孟礼来不说话,她便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 宝珠一般的眼瞳看起来很无辜,里面波光粼粼,生动而昳丽。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只觉得孟礼来的冷淡让她很委屈。 孟礼来应该和她对峙下去的,告诉她这样不对,严词划清他的底线,然后警告她不能再仗着他的纵容横行霸道,可每当这时候云矜还是会笑吟吟地同他说,“可是我很喜欢你呀,我亲亲你,你再帮帮我好不好?” 她从不对孟礼来道歉,又总是这样无赖地要孟礼来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应该没人能忍受这样娇纵又任性的另一半,可偏偏那时候的孟礼来还,喜欢她喜欢到快要死掉。 14. 第14页 危机解除后,肾上腺素的分泌明显减少,云矜也渐渐感觉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 强忍低烧的后遗症终于出现,她踉跄了两步,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生病了?"孟礼来问得很简短,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关心答案。 云矜没回答,反倒问他,“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孟礼来很端庄地摇头,“没有。” 云矜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哦......” “你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云矜深吸几口气,扶着最近的椅子坐下了,才回应,“有点低烧。” “有药吗?” “有。” “怎么不吃?” “还没吃饭。” 云矜的胃不算健康,是小时候饥一顿饱一顿留下的后遗症,但凡空腹服药总要狠狠吐上一顿;她因此囤了很多面包干,云矜早就有打算,等孟礼来走后,她啃一块然后服药睡一觉就好了。 孟礼来起身站了起来。 云矜以为他这是要走了,毕竟她生病了他也不好多留,于是也咬牙重新站了起来,想要送客。 泡泡见状也很贴心地来拱她,让她借力起身。 可接着云矜就眼睁睁看着孟礼来进了厨房,她那原本就迟钝的大脑陷入呆滞,“你......” 孟礼来回过头来,已经给自己系上围裙,“你看起来病得快死了,哪怕是出于人道主义,我也没法见死不救。” 云矜一下子就有些恍惚,这样看着他系着围裙的背影,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孟礼来竟然要给她做饭。 像高中的时候那样。 高中的时候云矜特别爱吃一家馆子里的荠菜馄饨,说味道很像她妈妈做的,于是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特意去馆子里学了馅料的做法,就为了等她食欲不振的时候做给她吃。 云矜觉得他在厨艺上很有天分,初次尝试就做得非常好吃,那么多年过去了,他现在应该已经成为会做很多菜的大厨了吧。 “你要做什么?”云矜靠着门框,语腔很弱很轻。 “荠菜馄饨。”孟礼来头也不回,“我只会这个。” 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下。 云矜默默坐回餐桌边,“麻烦你了。” 她为料理界一颗本应冉冉升起的新星蒙尘而遗憾。 孟礼来的视觉应该还没完全恢复,云矜数次在桌边探头探脑,担心他在厨房受什么伤。 不过很快云矜就意识到自己多虑了,这毕竟原来是孟礼来自己的家,他对厨房的构造还是比较了解的。 “馅料是之前留在冰箱里的,可能不太新鲜了,将就吃吧。” 说话间,孟礼来把一碗热乎乎的馄饨推到了云矜跟前。 云矜这才想起,孟礼来走的时候恐怕没想到房子这么突然就租出去了,偏偏而后一个租客,也就是她这样火急火燎地搬了进来,他应该还有不少东西放在这个屋里没拿走。 看着厨房那齐全的电器物件,云矜不免有些遗憾——还以为可以捡漏呢。 孟礼来的眼睛还没完全恢复,走到云矜身边时,手划了两下还没摸到椅背,云矜见状赶紧帮他拉开了椅子,拉过他的手腕放到椅背上,“这里。” “谢谢。”孟礼来在她的身边坐下了。 这样的位置又让云矜想起从前她住在孟礼来家里的日子。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荠菜馄饨,一样的...人。 她记得高三那年她和亲爸后妈爆发了一场非常剧烈的争吵,她不允许那个女人用妈妈保单里的钱,那个女人就尖酸刻薄地咒骂她眼里只有钱,迟早和她妈那个肺痨鬼一样去死。 爸爸假惺惺地劝了两句就要把保单交出去,云矜受刺激发了狠,一把抢过保单撕碎了全塞自己嘴巴里,她爸一巴掌把她掀翻在地,掐着她的脖子要她把保单吐出来。 云矜已经记不得他们那时候骂得有多难听了,再回忆起来时整个记忆都非常模糊,只记得整个家里竟然只有她的继妹冲出来为她说了两句话,紧接着就被关回房间。 大雨磅礴的午后,她被家里赶了出来,是孟礼来找到了哭泣的她,拉着她的手,坚定地说要她跟他回家。 孟礼来的父母很忙,她从没见过两位长辈,后来他家里出事之后,云矜就更加不可能见到了。 怎样的才算是家呢,云矜至今也不太清楚。 只是被孟礼来带回公寓的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洗澡的热水不用等,是打开水龙头就有的;原来冰箱不是只放剩菜,而是可以塞满水果、酸奶和零食的;原来生病不用硬扛着舍不得买药,不舒服时孟礼来一定会陪着她去医院。 她在孟礼来的家里住得很幸福,不必为了一点点支出而斤斤计较,不用提心吊胆害怕今天又会因为什么被打骂出气,可以理直气壮地表达自己的需求而不必处处掣肘,她难得可以睡个好觉。 少女时期的雨季晦暗,是孟礼来为她挡去了绝大部分的风雨。 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如同蒲柳般微薄的家底滋生出的只有怨恨与轻视,云矜这辈子受过的欺负不少,可是偏偏有一个人,在她最不相信真心的时候,带着真心出现了。 真心是一件名贵的艺术品,只出生在煊赫人家的摆台上,她相信世界上存在这种浓烈而纯粹的感情,却无法相信它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她要找出他的破绽,云矜想。于是云矜一次次地试探他的底线,在任性与伤害中不断验证孟礼来的爱,最后命运如玩笑般轻描淡写地推了她一把——当孟礼来被伤得遍体鳞伤不再爱她的时候,她终于相信了他的爱。 云矜的鼻子很酸,低头咬开馄饨,趁机把眼泪也一同咽了进去。 这时候,孟礼来突然开口,“没想到是你租了我的房子。” 云矜的喉咙肿胀疼痛,她一时没能说出声,下意识点点头当做回应,意识到孟礼来视觉受限后,她又努力清了清嗓子,“是。” “我不知道你在。”孟礼来说着,指了指不远处桌几上的一沓文件,“我来拿点东西。”< /p>云矜颔首。 本来就是她搬得急,孟礼来那边也是她拜托苏琳琅隐瞒的,她没有理由找孟礼来的不痛快。 云矜说不出“请别赶我走”的这种话,她动了动嗓子,忍着刀割般的疼痛开口道:“我可以加租。” 孟礼来的动作显而易见地一顿,他放下勺子,“什么?” 云矜垂下眼,她的精神本就不大好,这样说话时意气全无,像是一只湿透了的小猫,“我给你带来了麻烦...还害你受了伤,很抱歉。” 很抱歉,不论是高中的时候,还是现在;也请原谅她明知抱歉却还是要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他面前,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人在被生活揉得皱巴巴的时候是顾不得体面的。 可孟礼来看着她,嘴里的“什么”比起想要一个理由,更像是叩问,叩问云矜为什么不能同从前一样,理直气壮地和他说,我要住在这里,你必须租给我,免费的最好。 又或者天真而顽皮地反问他,孟礼来你不是喜欢我的吗?喜欢我,就要为我付出呀。 眼前模糊了,心里仿佛便更清楚了。 孟礼来觉得,她确实和高中的时候不一样了。 为什么?因为受到过委屈吗? 变化这么大,受到的委屈一定更大吧? 云矜,过去的五年是不是流过很多眼泪? ...... 饭后,云矜收到了苏琳琅的消息。 [云小姐,你现在的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叫我云矜就好了。] 云矜很客气地回复,[谢谢关心,现在好多了。] [啊,那就好。] 接着苏琳琅又乐呵呵地说:[云矜你放心哦,我一直记得的,没和老板说租房的是你。] [谢谢。] 顿了顿,云矜还是认为得和苏琳琅通个气:[不过他已经知道了...] [啊??] 签约这事儿苏琳琅本来是打算今天一早就和孟总报告的,可偏偏组里临时要开会,她一上午都没能见到孟总,谁知道八百年不去一次的孟总偏偏今天一大早就去了那套房子...... 苏琳琅内心忐忑,孟总不会因此觉得她办事不力要开掉她这个可怜的实习生吧,可这也不能全怪她呀! 不过她的合同是一早就给孟总发过去了...对,苏琳琅急忙去确认邮箱,看见邮件是已读状态的那刻,苏琳琅猛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工作留痕是好文明! 可还没等她松完这口气她就发现——等等。怎么是原件?! 她不可置信地点进去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才发现她当时发给孟礼来的是没有隐去云小姐身份的合同原件,也就是说,老板已经知道新的租户就是云小姐了。 苏琳琅讪讪地收回手,“......” 真是意料之内地又搞砸了。 她又仔细比对了眼邮件被读的时间,早上6:53。 诶,老板最近...出门都这么早吗? 15. 第15页 孟礼来的视觉受限,吃好后他指导着云矜把碗筷都放进了洗碗机。 按下启动按钮后,云矜添了句,“其实没事,我之后自己洗一下也很快的。” 毕竟今天已经够麻烦他了,云矜自觉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在教你。”孟礼来说得很平静,“教你怎么用它。” 云矜有些莫名,她回头看了眼洗碗机,“教什么?你...不拿走吗?” “拿走了放哪儿?”孟礼来端正地坐在沙发上,为了避光他正闭着眼睛,少了很多压迫感。 他缓缓开口,语气慵倦带着随意,“我的别墅里已经有这些了。” “这些”是指这个屋子里的所有家电吗? 那带不走的意思是要留给她吗? 幸福来得太突然,云矜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仗着孟礼来现在看不到,她兴奋地朝空气打了一套拳。 “啊...那没办法了。”云矜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接话道,“就放在这边吧,我偶尔,嗯,可能会用一用。” 孟礼来微微颔首,“请便。” 这时候手机里突然进来了个电话,并没有信息备注,但却是疏川本地的号码。 云矜下意识看了眼在沙发上休息的孟礼来,接着起身离开了座位。 “喂?”她边走边接通了电话,听到对面的声音后语气一沉,“...罗修文?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孟礼来的视线不经意地一斜。 “我没兴趣,以后也不会有兴趣。”进房后云矜有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听起来就很不高兴,“你别给我打电话了,我会拉黑。” 对面还在滔滔不绝说着什么,云矜却已经没这个耐心了,“你能别那么幼稚吗,都多大人了...我跟你很熟吗?”她皱着眉头挂断电话,好不容易放晴的心里又招来乌云。 不就是出身好一点吗,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云矜重重地按了两下手机,把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同样是富二代,孟礼来就从来不屑做这种用权势压迫人的事...虽然他执意不收她钱的这件事确实很讨厌。 云矜接完电话出来,看到门口的黑影时吓了一跳。 “你...”看清了孟礼来的脸后云矜才松口气,“你怎么在这儿?” 他好像比高中时更健硕了点,身形高大挺拔,在室外的时候还不觉得,同处一室才发现压迫感这么强,简直跟头肉食系的野豹似的。 孟礼来面无表情,只低头看向膝盖旁的生物,“你的狗想找你。” 云矜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泡泡正吐着大舌头看向她,见云矜看过来,泡泡的尾巴摇得更起劲了。 云矜看看泡泡,又看看孟礼来。 这一人一狗站在她的门口,一高一矮,一冷一热,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摇尾巴摇得快要飞起。 这样的对比让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云矜蹲下身子,拍手张开双臂示意泡泡到她怀里来,“哎哟泡泡想妈妈了是不是,想出去玩了是不是?”云矜揉搓着它的大脑袋,声音不自觉地夹了起来,“哎哟委屈我们泡泡了,这么久都没出去散步,是不是知道妈妈生病所以体恤妈妈呀,哎哟我们泡泡真懂事。” 小狗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体温热热的,身上软软的,呼吸急急的,尾巴毛毛的,云矜感觉自己只要抱着它,头顶的生命值就会不断回复。 孟礼来眼帘半垂,云矜蹲下身后并不比泡泡高,他的视线在小狗脑袋和云矜脑袋上慢条斯理地逡巡,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思考。 门口传来急促的门铃声,云矜的注意力被打断。 她一头雾水地出去看猫眼,却发现是瞿文山。 云矜打开门,看清来人后有些纳闷,“师兄,你怎么来了?” 瞿文山拿着根半个虎口粗的树枝就冲进来了,“啊啊啊师妹我来救你!!” 他一边大叫一边用树枝在空中比划了两下,虚空索敌,仔细一看眼睛还是闭着的。 扭头看到云矜的那一刻,他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臂,上下查看,“师妹!师妹我接到你的求救电话就来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云矜默默关上门,有些尴尬地朝瞿文山身后看了一眼,又问他,“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已经给你们报过平安了吗?” 当时给孟礼来处理完眼睛后,她第一时间就给刚刚自动求助的联系人们发消息解释了,还和虞非晚打了视频让她帮忙解释。 瞿文山这时候才拿出手机,“哦哦我看到你的求助电话就马上过来了,没来得及看手机...不过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师妹!” 肩上忽然一重,云矜偏头发现是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 孟礼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他的声音很淡,“穿上。” 瞿文山这时候才注意到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可是......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们的大老板会在这里?! 而且被这件外套一引导,瞿文山才发现师妹还穿得这么...凉快!! 他是希望师妹和贵人好好接触来着,但也没说要让师妹穿这么清凉和贵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啊!! 云矜想起来她还穿着睡觉时的短袖和热裤,同两个男人待在一起这么穿确实不合适,她其他的衣服还在行李箱里,于是她朝孟礼来道过谢,把运动外套系到了腰上。 孟礼来的身量大,外套几乎盖到云矜的小腿肚。 不过。 云矜的脑海里旋即模模糊糊地想到——他为什么之前不给她? “话说...大老板...孟总怎么会在这儿,还......”瞿文山看着孟礼来垂着眼睑沉静端站的模样,漆黑的眼瞳好似没什么焦距,他又转过头用手指朝云矜比划了一下,用口型无声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呃...”云矜有些尴尬,但还是主动站了出来,“我租的是孟总的房子,然后......” 片刻后,“噗通”一声。 刚刚才得知事情来龙去脉的瞿文山腿一软直接跌地上了。 什么叫他师妹喷辣椒水直接喷他大老板眼睛里了,差点害得大老板双目失明...而且还是两次?!! 现在什么暧昧啊...男女之情啊...瞿文山全都不想了,被师妹整成这样,大老板不震怒杀人就不错了。 哈哈,没有啊,他从来都没有过师妹啊,是不是记错了? 什么云矜?哦那只是实验室里的过客,误会一场和他们没关系啦。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得离开了。 瞿文山撑着鞋柜勉勉强强地站了起来,“我还有点事......” 云矜急忙拉住他,“那个...孟总的眼睛还没好全,师兄你帮他打个车陪他去医院再看看。” “我.. .我......”瞿文山哭丧着脸,趁着孟礼来的注意力不在这边,疯狂推脱,“孟总的身体还是交给专门的人照顾吧,我不行...师妹你要不联系他的助理吧,助理更专业。” 云矜看见师兄这幅样子就恨铁不成钢,“师兄...你有点担当行吗?” “这可是大老板啊。”瞿文山窝囊地为自己辩解,“要是我把他的眼睛看失明了罪过就大了...” 云矜回头确认孟礼来端坐在沙发上,不曾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后,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只是让你陪他去,又不是让你给他看眼睛。” “那要是路上出意外了怎么办?” “世界上哪来那么多意外?” “那你还朝大老板喷了两次辣椒水呢。” “那是因为...”云矜说一半瞒一半,没把孟礼来和她是欠着情债的旧相识,并且来她公寓找泡泡的事情说给师兄听,是以她这会儿还真想不到什么理由可以解释。 这时候孟礼来平稳冷淡的声线传来,“我有些累,想先休息一下,失礼了二位。” 云矜和瞿文山对视了一眼,她赶紧开口,“要不回去休息吧,我有苏助理的联系方式,我发消息给她......” 话还没说完,孟礼来已经靠在沙发上自顾自闭上了眼睛。 云矜:“......” 瞿文山很故意地“啊哦”了一声,小声道:“师妹,这下不是我不肯,是大老板他自己先要在这儿休息的。” 云矜不死心,又问:“那你能不能在这儿待到他醒过来?” 现在师兄已经知道孟礼来在这儿了,再和他孤男寡女地待下去很不合适;何况...她不该再和孟礼来见面了。 瞿文山这会儿是正经地拒绝了云矜,“不行,我晚上所里还要开会呢,你知道我当时接到你的电话就赶紧过来了,会议可以延时但不能不开,总不能让所里的前辈和同事都等我一个。” “可是......” 看她这幅不情不愿的模样,瞿文山反倒觉得奇怪,“师妹,你是和孟总有什么过节吗?” “没有。”云矜立刻否认,又欲盖弥彰地强调了句,“我一个小虾米能和大老板有什么过节啊。” “我想也是。”瞿文山丝毫没有生疑,走前还嘱咐云矜好好照顾大老板,“他要什么就给他,放心吧,组里能报销。” “……” 云矜心里那一簇希望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瞿文山离开时带上了门,只剩云矜和跟来的泡泡大眼瞪小眼。 泡泡看看云矜,又看看客厅,仿佛是在问:我们不进去吗妈妈? “你在害怕什么?” 身后陡然传来男人的问询,云矜吓了一跳。 她转过身来,却发现孟礼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她的身后,颀长身段站在玄关,即便不说话也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你讨厌我吗?” “不……”在理智回笼之前,云矜就听见自己这么说。 他这句话问得实在太突然,以至于云矜并没有想好该以怎样的态度来应付他。 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作为好心租给她房子的新房东,云矜没有讨厌他的立场。 听到这话后,男人兀自点了点头,然后给出了云矜这辈子怎么也想不到的一句回复:“那就是喜欢我。” 云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