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傲天的笨蛋联姻对象》 1. 三书六礼 惊蛰刚过,料峭寒意未散,雨倒是如病去抽丝般,浅蒙地到了。狂风吹得院内青竹淅沥作响,枝叶被这春雨洗得那般碧绿,褪去了上面浅白的霜。 一把油纸伞撑在竹林中,往下一瞧,是截未被遮住的桃粉色裙摆。这伞随着竹叶一同轻晃,一只白玉般通透的手从伞下伸出。那葱根般的手指在泥土里乱动着,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三娘子,您在哪?”一丫头跑到林中,边走边喊。撑着伞的少女听到后,急忙起身,抬脚在那土坑处狠狠踩了几脚。 这动静引得丫鬟注意,她急忙朝声响处跑去,看见油纸伞后才舒了口气。要是这颗小宝珠出了事,她一百条命都不够换的。 “三娘子,现在雨下得正冷,您在外面万一沾染了病气,家主女君得心疼坏了。” 丫鬟说着就要把手中的披风给她披上,可那伞却往林中退了退。丫鬟见状,拧了拧眉,她轻声哄着:“等下膳房有三娘子您最爱的枣糕酥,您不吃了?” 话音刚落,伞猛地一转,好一个雪肤花貌的绝色美人。她撑伞立于林下,像是山野中走出来的精怪。只不过看久些,就发现这位美人的眼神过于纯净了些,似是不染一尘。 叶凝珠眨着眼,巴巴地凑到丫鬟身前,说道:“夭夭,我吃的。”她朝桃夭低了低头,桃夭会意地笑了,连忙把披风给三娘子披上。 叶凝珠看着桃夭帮自己把披风系得紧紧的,张嘴小声问:“夭夭,宝珠乖不乖。” 一个完美的结扣系好,桃夭又用手帕把叶凝珠手上的污渍一一擦净。结束后,看着身前那双分闪着光的眼睛,柔声道: “乖,三娘子最乖了,所以可以吃好几个枣糕酥。” 叶凝霜听了,那双狭长双眼微眯,翘鼻上一点粉红,应和着那小而红的唇珠,整个人活像是只吃饱了鸡的小狐狸。 “宝珠要给阿父阿母吃,也要给兄长们吃,宝珠不一个人吃。” 叶凝珠举着伞跑了,桃夭在后面一个劲地追。直到跑到书房外,桃夭才停住。这书房所在的院落是知守府要地,平时也就叶凝珠敢这般风火地跑进去。 叶凝珠站在青瓦房檐下对桃夭挥了挥手,小声说:“夭夭,我等下自己回去。我要带着阿父一起去吃枣糕。” 看着桃夭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叶凝珠才缓缓转身进到院内。书房大门紧闭,里面不时传来说话声,叶凝珠看着,没有推门进去。 她知道的,阿父关着门是在谈事情。谈事情是很复杂的事,比山羊胡夫子口中的大道理还难懂。所以凝珠不进去,不给阿父添麻烦。 叶凝珠在院子里闲逛起来,最后停在书房窗户外的那个养了鱼的大水缸前。雨落在水缸里,水面被砸出了一个又一个坑。鱼则躲在叶子下面,轻轻摆动着尾鳍。 下雨了,小鱼也不能出来玩,就像宝珠一样。伞一点一点向水面偏移,直到将那片叶子完全遮盖住。 就在这时,屋内的声音突然变大,就算隔着窗户也能清楚地传入叶凝珠耳朵里。 “我不会把我的宝珠嫁他的,那人土匪出身,短短几年就身份至此,心机之深世间有几人敌之。” “我的宝珠是天上童子下凡渡劫来的,却因我们受了那么大的苦。” “我怎么舍得,我如何舍得。”女人好像哭了,声音止不住地抖。 是阿母,是她的阿母呢,叶凝珠想着。刚准备去寻阿母,余光却看见那尾悠然游动的小鱼。于是,她转身回到水缸边上。等鱼儿玩一会,再去找阿母。 “我也不愿。宝珠是我们的宝珠,我难道就会忍心……” “早知道如此,就该早点寻个近交的好人家。” 阿父阿母都在书房,那她就不用跑两处了。可阿父阿母今日都不开心,嘴里还都念着宝珠。 阿父阿母又因为她而不快了。 屋内争吵声不断,叶凝珠不愿听了。片刻后,只有院中水缸上那把油纸伞证明着她的到来。 桃夭在桌子中间摆了满满几碟各式各样的点心,中间那盘枣糕酥更是多得像小山。三娘子是要吃这许多的,吃不够的话晚上要抱着桃夭的手吵着要呢。 她正想着,门被打开了一道缝。桃夭一抬眼就看到三娘子浑身湿透了的走了进来。她愣住了,可不过片刻便急忙迎了上去。 “三娘子,怎么浑身都湿了,等下感染风寒可如何是好。”她一把拉住叶凝珠的手,赶忙带着她去换身衣裳。 坐在刚烧好水的浴桶里,叶凝珠那雪白的肌肤被烫得微粉。桃夭帮她浆洗着头发,一头乌黑发丝披在她双肩上,显得她眉眼格外动人。 一股冷风不知从哪处钻了进来,冻得叶凝珠一哆嗦。桃夭见状忍不住责备起来,可叶凝珠只呆愣着,不作回应。 等到桃夭说没有枣糕酥叶凝珠都没反应时,这下桃夭可急了,她连忙哄问:“三娘子,可是有什么令您不悦的事啊。” “枣糕酥桌子上好多呢,您跟桃夭说,桃夭全给三娘子吃。” 叶凝珠靠在木桶上,眼框泛起了红。她轻咬着唇瓣,半响才开口:“桃夭,我不乖,所以今天不能吃枣糕酥的。” 桃夭听了心漏跳了一拍,这位小宝珠怎么就这般难过了,前些时候还好好的。 叶凝珠转身看向桃夭,眼角不知何时落下一滴泪,这滴泪这般轻又那般重,落在木桶里了无声响,可让旁观者看了却仿若心头上被割了一刀。 她哽咽地问:“桃夭,什么是嫁?是很不好的意思吗?” “桃夭,宝珠也要嫁吗?” 桃夭看着那双无比澄澈的琥铂色眼眸,张开嘴却不知如何作答。于是,她只用手一下一下轻抚着三娘子肩侧的发丝。 叶凝珠见状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又靠回木桶上,可眼角的泪却一连串地往下流。她缓缓抱住双膝,将脸埋了进去,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 “什么东西这么吵 ,哭个不停。” 一身形清俊瘦削的男子身着简朴青衣跪坐于书案前,手中翻阅着一泛黄卷轴。烛火摇曳,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却仍不遮其姿容。 “主公,是一刚出生的幼猫,您看?”底下跪着的黑衣劲服暗卫回道。 男子正提笔在卷轴上加以批注,听后随意丢下句,“扔出去,听着烦。” “是!”暗卫抱臂行礼后,正要推门离开,一道冷淡声音传来,“算了,养着吧,不过只宠儿。” 这时一道壮硕身影与暗卫擦肩而过,走到男子面前。那人看上去心情十分愉悦,急匆匆走过来,刚准备开口说话,就被男子用眼尾扫了一眼。 男人心头一震,立刻跪在地上,见男子没有其他指示后,才试探地开口:“主公果然料事如神,兖州被我们所攻后,我们再设计离间,徐州已与青州离心,盟约不再。” “青州如今腹背受敌,那刺史恐怕是火烧眉毛了。要我说,这叶裴之再誉满天下又如何,对比主公,还是……” “我不是想听这些的。”男子轻轻阖上卷轴,将其在书案上整齐摆放好。他敛目看向那男人,问道:“我叫你办的事如何了。“ “这求亲的书信已经交到叶裴之手中了。”男人拧眉看向台上,面露不解:“可是主公,您又何必求娶叶氏女呢。” “这叶氏女出生时被脐带缠脖,因此痴傻如孩童。并且,青州人皆说那叶氏女貌丑无盐。” “依主公您的天资,那是天下贵女皆配得的,这叶氏女……” 男子听后,抿唇轻笑,却一言不发。这时一年轻男子踏入殿中,径直跪在那男人身侧。他剑眉微挑,扬声道:“玄舟刚立殿外,不巧听了半段,不知可否说几句鄙身想法。” “说吧。”男子说道。 “这叶氏女,不仅有一位天下学子皆敬之的父亲,她身上还留着前朝王氏正统血脉。” 谢玄舟抚了抚衣摆处的褶皱,声音平淡地说着:“这两点可不比一个青州弱几分。不过是自身不足,主公娶回来当摆设不就好了。” “那叶裴之也愿意?他气节可不小,况且,这叶氏女可是他们叶家出了名的掌中宝。”一旁跪着的男人若有所思的说道。 台上的男人缓缓起身,他站在身后的窗柩旁,看向东南方向,轻叹道:“青州啊。” 他拿起一旁的碎卵石,手指微微摩挲,那石头竟一下成了粉。男子看着那粉末在手中洒落,声音冰冷:“凝珠,那凝的到底是宝珠还是鱼目。” “谢玄舟,帮我再写一封聘书。” “就说我萧景珩对叶凝珠倾慕已久,愿已玉阳城为聘,三书六礼,求娶她一人。” “她嫁,萧家铁骑永不踏入青州境内。但若不嫁…” 萧景珩那双本温润静透的眼睛微眯,竟显得有几分邪气。他声音毫无一丝起伏,犹如说着什么平常事。 “那就让他们青州叶氏就此消失吧。” 2. 前往青州 “欺人太甚”,叶行亭将手中那艳红的聘书狠狠掷向窗外,喝道:“一个乡野出身的蛮人,他也配得我家宝珠。” 叶行亭急切地看向叶裴之,追问:“阿父,你不会应允的,对吧。” 叶裴之静默地看着自家二子,眼中流露着无解的忧思,他沉默良久后开口说道:“去看看宝珠吧,她前几日染了风寒,至今还不能下塌。” “怎么会?”叶行亭面露难色,立刻转身朝后院跑去。 等他急冲冲跑到时,一推开门,便看见周锦书坐在宝珠塌侧,用丝帕帮叶凝珠轻拭着额前虚汗。 “动静小些,宝珠刚睡。”周锦书轻声道,声音中带着些许斥意。叶行亭听了,立刻放轻动作。他撇了眼站在门旁的丫鬟,示意她将门关上。 叶行亭走到在塌前,青纱帐下是叶凝珠那如纸般苍白的面容。她那常常红润的唇瓣如今干裂寡白,双眼紧拧,似乎是陷入了什么梦魇。 “这春雨缠绵,宝珠染了病气,只希望能快些好。”叶裴之满眼柔意看着自家幼妹,满是心疼。 他蹲在叶凝珠塌前,帮她把被子掩严实了些。看着阿母专注神态,他忍不住问母亲:“父亲是不是真要把宝珠嫁于那萧家子。” 周锦书擦汗的手停下,她撇了眼叶行亭,语气冰冷:“他不敢。” “可……” 周锦书打断叶行亭,自顾自地低声说着:“他要是把宝珠嫁于那人,我便与你父亲和离。” “他叶家要满门清誉,要保满州人性命无忧,我周锦书可不在乎。” 她怜爱地看着自己这颗拼了半条命生下的宝珠,语气越发决绝: “我阿父也是雄霸一方的南朝候,到时候我便带着宝珠归家。你外祖也比叶裴之那个生身父亲疼宝珠些。” 叶行亭听后点了点头,便不再说什么。周锦书用手轻轻托了托叶凝珠那消瘦些许的双颊,然后弯腰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走吧,别扰了宝珠。”周锦书低声道。叶行亭得了母亲命令只得离开。他恋恋不舍地看了叶凝珠一眼,便转身离去。 在回去的小径上,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淋在叶行亭身上,可他心里只想着给宝珠带的那尾金鱼风筝。 冷雨顺着他脸流下,他忽而想起自己在外行军的大兄来。大兄知道萧氏求娶的事吗?如今这事被传的天下人皆知,哪怕大兄在边远处也该知道的吧。 不过宝珠染病这事大兄肯定不知,还是书信一封,催大兄趁早归来吧。叶行亭看着那雾蒙蒙的天,不知怎的,内心升起一股莫名的惆帐来。 感觉好像有十分珍爱的东西即将离自己而去了。 叶凝珠缓缓睁眼,便看到阿父手持长剑立在她的塌前。屋内是昏暗的烛火,看来此刻已入夜了。 她轻轻拉了拉阿父的袖子,阿父便立刻睁眼。叶裴之看着叶凝珠困顿神情,小声问:“宝珠要不要再睡会啊。有阿父守着,那些妖魔鬼怪不敢近宝珠的梦的。” “宝珠不想睡了。阿父,宝珠睡够了的,睡的浑身都好痛。”叶凝珠揉了揉眼睛,说道。 叶裴之听了露出浅笑,将长剑放回一旁木架上,然后去桌子那取了一杯温透了的水递给叶凝珠。 叶凝珠一口气就把水喝了,然后抬眼看向父亲,弱弱地问:“阿父,宝珠到底要不要嫁人啊。” 叶裴之一下愣住了,他连忙坐下握住叶凝珠的手,问道:“谁跟你说的。” 叶凝珠撇嘴叹了口气:“是宝珠自己听到的。宝珠听到阿父,阿母,还有二兄都说了。都怪宝珠太聪慧了,什么都知道。” 叶裴之看着自家女儿那皱成团的小脸,忍不住紧紧攥住叶凝珠的手,像她幼时那般。 叶裴之看着宝珠:“对,我家宝珠最聪慧了。” 他眼睫低垂,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宝珠,你愿意吗,愿意嫁人吗?” 叶凝珠歪头看他,眼睛滴溜滴溜地转。她声音带着股世人难懂的稚气,“其实宝珠是不愿的。” 叶裴之听了这句,松了口气,心里那块本就不在的巨石一下垒倒了。可那道清脆声音又继续响起,在这间小小温室里回荡。 “你们总是为了这件事吵架。阿母还说要和离。可如果和离了,阿父还是我的阿父吗?” “嫁人应该就是像阿父阿母一样。只不过现在宝珠变成阿母了,对吗?” 少女的眼睛哪怕是在这昏暗密室中依旧亮得吓人,她笑着看着自己的父亲,突然附在叶裴之耳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 “而且我不想大家死掉。” “桃夭也要死吗?给我烧菜的老公公也要死吗?帮我做漂亮衣裳的妇人也要死吗?” “死字,宝珠是知道的,是非常不好的一个字。” 叶凝珠靠在自己父亲肩头,珍重地说出了那句:“所以宝珠还是嫁人吧。”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也变得大了些,“阿父,宝珠,一点也不怕。” 耳边迟迟没有回应,叶凝珠疑惑地看向一旁,却发现自己无论何时都温和的阿父,眼角竟渗出了泪来。 叶凝珠这下慌了,以为自己说错什么。她连忙抱住叶裴之,用手轻拍着他的背,不停哄着:“阿父不哭,阿父不哭的。” 可男人只沉默地哭着,像是要把他前半生所经历过所有的苦楚随着这泪一同流尽了。 天和八年,青州刺史叶氏女与冀州萧氏定亲,一座城池为礼,以结两姓之好,史称玉城盟约。 这次联姻使得根基未稳的萧氏一族正式踏入这风云莫测的争雄之战中,这南朝后末的政治走向发生崭新变革。 “主公,再过十里便到青州城外。”谢玄舟敲了敲轿子的窗柩,嘎吱一声,窗户被打开。萧景珩坐在木桌前,手持玉棋,而对面坐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家。 萧景珩看着棋盘上的黑白两子,沉思片刻后,手中玉棋轻扣一格。对面的老先生呲了一声,笑道:“老身这是又输一局了。” “不过郭先生谦让罢了。” 萧景珩弯眉敛目,那乌发用玉冠竖起,好一派世家公子风范。郭旭听了笑意更浓,这小子跟他装恭让呢,明明虎豹般一人。 谢玄舟见萧景珩两人棋局已定,才缓缓开口问道: “不过主公何必亲自来这,兖州格局未定,主公坐镇必会平了那些小人的心思。况且谁知道这青州又藏着些什么。” 萧景珩将棋子一一收回棋篓里,不咸不淡地回道:“自然是来向我这未来岳家聊表 诚意。” “叶裴之曾秘密递一书信于某人。他以自家幼女痴傻推脱,称愿嫁以族内旁支嫡出女,还说可以给予萧家一份前朝皇室藏宝图以作补偿。” 郭旭听了,摸了摸自己那花白的鬓角,“这叶裴之看来倒是真疼惜他的女儿。” “这藏宝图我曾听过,里面藏着一兵符,可调动数千精锐部队。” 谢玄舟听了一笑,不屑道:“只可惜主公看的可不是这些浅短之物。” 萧景珩掩面轻笑,抬眼看向谢玄舟和郭旭两人,玩味地说着:“我来这自然是要看看我的夫人,这未来的萧家主母是怎样一人。” “免得被人鱼目混珠,空欢喜一场。” 郭旭看着萧景珩,心里一悸,这小子是他自幼看着长大的。这般情态,不知又想着什么鬼心思。 不到一个时辰,萧家一行人便到达青州城外。城门处,叶裴之和叶行亭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叶行亭看着那张扬至极的黑红旗帜,低头呸了一声,暗骂:“什么东西。” 叶裴之见了,不喜地摇了摇头。他轻拍叶行亭肩侧,低声说道:“年纪大了,心性也该长长才对。别让外人看了我们叶氏的笑话。” 叶行亭听了脸一红,乖顺地点了点头。他正身站立,静看着那个最大的轿子门帘被侍卫掀开。 先是一个老者下车,看得他叶行亭心一紧,这萧景珩不会长得这般年老吧,跟传言也对不上啊。还好这老者下轿子后,便站在一侧,等着什么。 不过片刻,一青袍男子款款而下。叶行亭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又想到萧景珩之前行军打仗时做过的阴事,又忍不住暗骂:“这小子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萧景珩注视着不远处等候的叶裴之一行人,对身侧侍卫摆了摆手,“就带之前说好的人进城吧。” “主公,这毕竟是青州境内,只怕生了什么变故,威扰了主公安危。”侍卫首领谏言道。 萧景珩微皱眉头,面露不耐,他冷眼撇了首领一眼,声音不带一丝起伏。 “不带铁骑入内是我与叶氏的盟约,你难道是要置我于不忠不义的地步。” “小人不敢!”说着便急忙磕头跪拜,不敢再说一字。谢玄舟瞧了,挑了挑眉,这傻大个搁这找什么不痛快。 男人一直跪在地上,冷汗滴滴往下落,都把他额前的沙子渗湿了。萧景珩撇了谢玄舟一眼,便朝叶家父子走去。 谢玄舟见状掏了掏耳朵,冷冷撂下句,“去戒律司领罚吧,正好让你躲个闲。” 男人听了即声应好,看来今天主公心情不错,罚得这般轻。 叶裴之自然是将这幕看在眼里的,他心一抖,这萧景珩这般年轻便有如此威信,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可这般之人要与他家宝珠成亲。他家宝珠…他那呆笨直率的幼女。 萧景珩和叶裴之等人寒暄一番后,叶裴之便提议要他先前往使馆修整两天。可萧景珩却腼腆一笑,他对叶裴之及其恭敬地弯腰行礼,温声道: “鄙人虽身体些许疲倦,但…实在是想先见见未来娘子。不知叶刺史是否应允。” 站在一旁的叶行亭见了这幕,直接骂出了声:“呸,没成婚就娘子,想什么东西吃呢,也配!” 3. 金鱼风筝 话音刚落,满场寂静。一阵清冽笑声响起,萧景珩对着叶行亭缓缓行了个揖礼,“是萧某唐突了,还妄叶二公子见谅。” 叶裴之缓过神来,他抽出身旁侍卫佩带的长剑,向叶行亭双膝处一打。猛地一下,叶行舟便跪在地上。 叶裴之怒斥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还不跟萧公道歉。” 动作间溅起的灰迎面扑向萧景珩,他眯眼看向地面,眼神越发阴冷深邃,可形表却还是如沐春风的书生样。 一旁的谢玄舟和郭旭见了,内心都暗道不妙。萧景珩这表情,熟悉的人见了,便知道他是记仇了。 叶行亭虽被父亲打了一下,心里却了然叶裴之并未动怒,打他那下是雨点大雷声小。他内心暗喜,果然父亲也瞧不上这小子。 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的,叶行亭十分郑重地朝萧景珩行了个跪叩大礼,“叶某人刚才说话有失体托,还妄萧公见谅。” 萧景珩笑着向前,将叶行亭扶起,温声道:“未来都是一家,彼此之间何必如此介怀。” 这时,一神色匆忙的官员跑到叶裴之身侧,贴着他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叶裴之听后,面露难色。 他眉头紧锁,随即对萧景珩行礼道歉,“萧公,在下突然有要紧事处理,需马上离开。” “既然您不愿意去使馆暂憩,便由行亭带你们去刺史府修整吧。” 萧景珩还是挂着那副如玉笑脸,柔声道:“还是要事要紧,叶刺史赶紧去吧。鄙人有叶二公子带路即可。” 叶裴之骑马匆忙离开了,而叶行亭则慢悠悠地给萧景珩等人带路。本该半个时辰的路,一行人硬生生拖了一个多时辰。 等萧景珩到了刺史府,叶行亭急忙叫管家给他们收拾了个最偏僻的院子,还美其名曰:安静,正好让萧景珩等人好好休整。 萧景珩站在陈旧木门外,众侍卫则火急火燎地摆放行囊。谢玄舟朝他走去,拍了拍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沾上的灰,骂道:“这叶氏也太怠慢了。” “走吧。”萧景珩说道。 “去哪?”谢玄舟说。 谢玄舟心想确实是该立刻行动了,这青州境内有着许多线人,短短几天要做的事不少,一刻似也浪费不得。他露出了然笑脸,问:“不带郭先生一起。” “他年纪大了,多睡会吧。”萧景珩说着便抬脚走了。 谢玄舟紧跟在萧景珩身后,可是这越走越不对劲。这路明显不是出府的路,而是往后院深处的。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路上砖瓦处的青苔越发少了,行走时遇到的丫鬟仆役也多了。然后,这路边上竟多出了各式鲜花来。 现在已是春来,虽然花并不少见,但这样整齐地开在每一条小径旁,明显是主人家用了心思的。 谢玄舟看了眼身前之人,在心里揣度片刻后,还是选择闭嘴,老实跟着为妙。在这花开的小路上走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忽然听到叶二公子的声音。 “宝珠,宝珠,快出来好不好,二兄给你找。” 这话轻柔极了,哪能想到是前些时刻那桀骜之人发出来的。 宝珠,叶氏有女名为宝珠吗?那叶氏女的名字是什么来着?凝珠,叶凝珠,这也不是宝珠啊。 说着,他便跟着萧景珩径直走入那花园。刚进入院内,就有一道清甜声音传来。 “你们是谁?” 谢玄舟顺着声音抬头望去,便看到墙檐上站着一少女。 她穿着一身极嫩的粉色流仙裙,体态匀称丰满,露出的点点肌肤是雪一样的白。还没看到脸,谢玄舟已然暗下定论,这肯定是位美人。 随着视线上移,谢玄舟呼吸微滞。那人站在长出院墙的梨花树旁。那样玉白的花里,一张如此艳丽的脸半遮半掩。 丹唇翳皓齿,秀色若珪璋。她整个人像是座通体纯净的玉,恬淡静美。可眉眼却生得极艳,尤其眉心那点红痣格外勾人。 美人如此,可堪得上是面若银盘,色若春花。 谢玄舟忍不住微微侧头,想要看清她的面容。可这动作间,他发现萧景珩也静静注视着墙上之人。 “宝珠,宝珠。” 叶行亭急忙跑过来,却发现自家幼妹已经爬上了墙,给他吓得一颤。他急忙走近,却发现被梨树遮住的萧景珩二人。 发现他们都静看着宝珠,叶行亭真是火冒眉头,他怒斥道:“萧公来这私宅花园实在是不合规矩,还请快点离开。” 众人被这声音吸引了,皆看向叶行亭。谢玄舟猛地摇头,才从刚才的“美梦里”醒来。 叶凝珠看见自己二兄跑来,忍不住莞尔一笑,她声音带上了些许娇意,习惯性地依赖着自家兄长。 “二兄,宝珠在这找金鱼风筝呢。”叶凝珠说道。 看见自己幼妹的笑,叶行亭心里火气一下消了,眼里哪有萧景珩等人。他跑到墙边,张开双臂,劝哄道: “宝珠啊,你下来,等下二兄帮你取。上面太危险了,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办。” 谢玄舟看着这一幕。二兄,宝珠。她居然就是叶氏女,叶凝珠。如同传闻一般稚子心性,却生得如此…如此。 谢玄舟看着墙上之人,叶凝珠则皱眉看向叶行亭,满眼笑意。 叶凝珠正纠结着要不要答应二兄,站在一旁的萧景珩却忽而跳上枝头,取下那金鱼风筝。 “我的金鱼风筝,是二兄送我的。”叶凝珠扬声道。她看着萧景珩将那风筝递给二兄,然后躬身行礼。 青年声音清润,面带浅笑,让人一看便觉得好相处。这人看上去有些像宝珠最喜欢的那个泥偶呢! “叶二公子,我刚才本想出府办些事,却迷了路,误闯入这花园中实在是抱歉。” 原来他是迷路了,宝珠也总是迷路,家里太大了,每次都要大家寻宝珠呢。 “在下这便离开,还望见谅。” 叶凝珠看着青年转身,发现那青年好似看了她一眼,叶凝珠便对那人笑了笑。 等人离开了,叶行亭把风筝放在一旁,立刻将叶凝珠抱下墙。刚想训斥两句,自家幼妹便急匆匆拿起那风筝。 叶凝珠举着风筝,眉眼弯弯,大喊道:“二兄,我最喜欢二兄送的金鱼风筝了。” “二兄,我们一起把风筝修好吧。我想和二兄一起放风筝。” 叶行亭看着叶凝珠,只能无奈一笑。这个小冤家,这让人怎么舍得骂她呢。他家的宝珠这般乖巧,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一想到这,他就不由得想起萧景珩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他拧眉生怒,那个伪君子根本配不上自家妹妹。说是误入,傻子才信。 叶凝珠看着二兄发愣,急忙牵住他的手,“二兄,二兄,我们走吧。” 叶行亭一下回神,发现自家妹妹正乖巧地盯着他。他摇了摇头,想那人干嘛,自家宝珠最要紧。 叶行亭咧嘴大笑,拉着叶凝珠跑动起来,嘴里还喊着:“带宝珠去修风筝了。” …… 回去的路上,谢玄舟一直想着刚才那幕,思绪万千。他看向自己的主公,却发现他神色如常。 也是,主公心性非常人可及,定不会被那浅薄美色所迷。谢玄舟对主公的崇拜更多了几分,他咬了咬牙,立誓要向主公学习。 “谢玄舟,你去叫上郭旭,就说我们有要事要做。我在刺史府外等你们。” 萧景珩说着,语气里竟似带上些许雀跃,只不过如今刚失了神志的谢玄舟听不出来罢了。 萧景珩一行人在青州呆了五天,将婚事都商议好,日子就订在今年夏至后。到时候由叶家将叶凝珠送到兖州与青州交际处,萧家使者再带着叶凝珠前往萧氏宅邸。 这几天,萧景珩和部下忙得一刻不停。他们借着谈亲的由头,与安插的细作交流情报。因此也知道了徐州内部动乱的消息。 每次深夜归府时,萧景珩总会经过那个梨花盛开的私园,只不过再没见到那位叶氏女。 萧景珩对自己这位未来的小娘子是有些好奇的,但只有一点。 若从前对他而言,叶凝珠是个充当脸面的摆设。那见到叶凝珠后,对她的评价便变成了个好看的摆设。 仅此而已。 无人知晓,萧景珩也不会让人知晓,他是爱美的。他爱壮阔江山,爱绚烂彩霞,也爱那些被他收集而来的奇珍异宝。 这种种事物在他眼中都是美的。如今,叶凝珠也成为了他眼中的美。 萧景珩站在小径上,看着那棵枝繁叶茂的梨花树。忽而觉得,要是叶凝珠为人乖巧些,他会好好养她的。 萧景珩离开那日,叶裴之和叶行亭在城门前为他送行。草草道别后,萧景珩便即刻启程。 坐在回兖州的马车内,他和郭旭又下了一盘棋局。在落子时,郭旭口吻遗憾地感概:“来这青州几日,竟没有见到未来主母,真是错过。” 闻言萧景珩拿棋的手慢了些,窗外忽而传来谢玄舟的声音。 “我和主公在刚到青州那日见到了。” 郭旭拍了拍头,十分懊恼当时他怎么非要多睡那一会。“你们怎么都不跟我说,竟是一字未吐露。” 可这股气只有短短一瞬,随后他便用极其好奇的口吻追问:“那这叶氏女如何?” 谢玄舟的声音柔了些,像是在回忆些什么,“极美,极美,可堪……容色倾城。” 郭旭听了眼睛睁得浑圆,立刻问对面端坐的萧景珩,“可当真?” 萧景珩垂眉敛目,一言不发,只静默地在这棋盘上又落下一子。郭旭见萧景珩不答,可内心又好奇得紧。 他一下拍开窗户,发出“啪”的刺耳声响。郭旭看着骑在马上的谢玄舟,问:“你说的是真的?” 谢玄舟看向马车内,脸忽而浮上红晕,“当然。” 郭旭一看谢玄舟那样,直拍大腿。这叶氏女到底是长什么样,连谢玄舟这个愣头青都脸红得像火烧的屁股。 他转头看向棋局,然后不假思索地落子,高声说:“看来这颗珠子是颗宝珠了。” 萧景珩依旧沉默,他瘦削笔直的手指轻轻一点,这棋局便胜负已分。他忽而想起了叶凝珠对自己露出的那个笑,那个右侧脸颊处的小窝。 他抬头看着郭旭,眼神平静无波,低声喃喃:“是吗。” 4. 大兄归家 近来天气回暖,叶凝珠也不再被周锦书拘在房内。如今她正蹲在十分喜爱的小池塘旁喂着鱼。 这鱼都是叶凝珠爱吃的,每一条都被喂得胖乎乎,圆滚滚。叶凝珠隔几日就要来看的,看了才心安,塘子里每一尾鱼她都记得呢。 叶凝珠将手中的鱼食一股脑地往池里一抛,拍了拍手,发起了呆。她撑着脑袋,无神地注视着水面。 前些日子,大兄和婉清阿姊归家看她。大兄一到家就急匆匆跑到她面前,直盯着宝珠看。 叶鹤岚和叶裴之是很像的。 可能因为他是叶裴之第一个孩子,叶裴之自他出生后便对他寄予厚望。他四岁启蒙,读书识礼不曾怠慢一日。舞勺之年便成了名满天下的叶氏大郎。 叶裴之将叶氏往后的兴衰荣辱都系在叶鹤岚肩上。为此,叶鹤岚好似被养成了第二个他。 他既不能像叶行亭一样,弱冠后依旧在山野间肆意撒泼;也不能像叶凝珠一般蜷缩在父母身侧,受尽宠爱。 他刚刚束发,便带着简便行囊,去平叛穷凶极恶的海匪。然后孤身一人守在那个荒芜的海边小城,一年一归家。 直到前些年叶凝珠的及笄礼上,他遇到了叶裴之部下之女谢婉清。这位漂泊许久的孤舟才找到了自己停靠的港湾。 叶鹤岚看着自己懵懂无知的幼妹,思绪万千,他语气决绝:“宝珠,你跟大兄走。” “大兄将你藏到我亲近的人户,对外只宣称你染了时疫,草率离世。” “父亲只需补偿那萧氏些许金银财宝。等事情平息后,大兄便将你送到外祖那待个三五年。” “只要三五年你便能归家,你还是我们家的宝珠。母亲定会同意,父亲那由我去劝。” 叶鹤岚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他不能让自己的妹妹去受苦。 他之前剿灭海匪时就听到过那萧景珩的名号。萧景珩早年在冀州当山匪,是如何的阴狠毒辣。后面行军时,萧家军屠城,灭人满门之事也做的不少。 上天赐予宝珠世间难寻的容颜,却又让宝珠心智不全。宝珠心诚,对人对物皆以一颗真心待之。 可她若无人庇佑,在这世间便像一片风雨飘摇的浮萍。 这些年,叶鹤岚见过的肮脏事太多了。萧景珩那样的小人,如何能放心将宝珠交托与他。 叶凝珠听后却撇过脸,眼神飘忽地盯向地面。她手握成团,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大喊:“不要,宝珠不要。” 叶鹤岚一下抓住叶凝珠的手腕,逼问:“为何不要,是不是有人逼你,是阿父?” 叶凝珠听了连连摇头,叶鹤岚看见后,瞳孔骤缩,他语气冰冷:“那便是之前萧氏来时,逼迫你了。” 叶鹤岚抓她的力气越来越大,宝珠痛得忍不住皱眉。姗姗来迟的谢婉清见了,立刻将叶鹤岚一把推开。 谢婉清捧着叶凝珠那有些发青的手腕,瞪了叶鹤岚一眼,骂道:“宝珠都被你抓疼了,你有怒气为何要撒在宝珠身上。” 叶鹤岚这时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力度有多大,心里内疚得不行:“宝珠,刚才大兄……” 话还没说完,叶凝珠便对他展颜一笑,“宝珠知道大兄是无意的,宝珠不疼。” 叶鹤岚鼻尖一酸,他看着自己分外乖巧的幼妹,更恨那萧景珩几分。这小人抽什么风,非要把宝珠从叶氏强走。 谢婉清看着这两兄妹,嘴角噙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她拉着叶凝珠坐在椅子上,取出随身的金疮药,小心地敷在伤处。 谢婉清看着宝珠忍痛皱眉的神情,温声问道:“宝珠,你能告诉婉清阿姊为何愿意嫁给萧景珩吗?” 叶凝珠咬唇看她,却不说一字。谢婉清摸了摸宝珠那柔软的脸颊,声音越发温柔,“宝珠,你就告诉阿姊吧。” 叶凝珠叹了口气,眼神在谢婉清和叶鹤岚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弱弱开口:“宝珠厉害吗?阿姊。” 谢婉清几乎是脱口而出:“宝珠当然厉害。” 叶凝珠听了这话,连连叹了两口气。她眼尾向下,像只无辜的幼犬,“就是因为宝珠这么厉害,所以才要嫁给萧氏啊。” 叶鹤岚问:“为何啊,宝珠。” 叶凝珠撇了叶鹤岚一眼:“大兄好笨。” 宝珠微微抬起下巴,笃定地说道:“宝珠嫁于他,大家都会很好的。” “阿母说宝珠天生富贵,再多人也抵不过宝珠,阿父则说民为贵。没人问过宝珠怎么想。” 宝珠露出一腼腆笑意,语气变轻了些:“宝珠觉得,如果只是宝珠嫁人,便可以让许多许多的人和家人呆在一起,那宝珠也会很高兴的。” “萧氏可坏了,这样坏的人,只有最厉害的宝珠可以管住他。天下只有一个宝珠,也只有一个萧氏,这样刚刚好。” 叶凝珠看向自家大兄,一字一句地说着:“而且嫁人也并不坏的,大兄和阿姊,阿父和阿母都很好啊。” 宝珠眼睛滴溜滴溜地转,叶鹤岚一看便知,这是宝珠想要别人夸她呢。可是听了宝珠这番话,叶鹤岚却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的。 屋内陷入了沉默,谢婉清用那竹板小心蘸取着膏药,在那伤处涂了一层又一层。 她故作随意地问:“可是宝珠,你没有见过萧景珩啊。你要嫁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吗?” “而且他很坏,万一对宝珠你不好怎么办。” 叶凝珠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我会对他好的。” 门外闯入的微风吹拂起少女的嫩色发带,轻拍在她泛着红粉的脸侧。她的眼睛那么亮,灼烧着在场之人的心。 “婉清阿姊,大兄”,叶凝珠满眼笑意地说着:“宝珠有时候也会使坏的吧。” “宝珠多吃了很多枣糕酥,一直打嗝,惹得全府人都没睡;宝珠偷偷在下雨天出去玩,染了风寒,最后还是阿母照顾我;宝珠讨厌大姑,不跟她说话,还不见她。” 叶凝珠拉着谢婉清的手,轻轻地摇。 “宝珠这样,大家还是对宝珠很好。所以,如果未来宝珠的小郎婿很坏,那宝珠会指出来,但是还是会对他好的。” “因为,他是宝珠的家人,对吗?” 谢婉清偏过头,却发现自家郎婿和她一样,眼角有了渗湿的痕迹。他们没有一人愿意戳破宝珠的美好幻想。 这般好的小女娘,这颗被用爱浇灌而出,闪闪发光的珍珠就要离开那柔软的蚌肉了。 她能承受那些世俗欲望,人心险恶吗?无人知晓。 叶凝珠也并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疼惜她的。 知晓所有的叶鹤岚和谢婉清却只能避开她的眼神,从而让心稍安一些。 叶鹤岚在刺史府仅呆了两日便离开了,最近日暖,他怕海匪趁他不在又生了坏心。离开前夜,他与叶裴之在书房谈了一晚。 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或许只有木窗前水缸里的那尾鱼才明白这两人心中忧思。 谢婉清这夜是陪着宝珠一起睡的。在暗黄的烛光下,谢婉清摸了摸叶凝珠的发尾,眼里底是柔软。 她声音那般轻,她偷偷地告诉宝珠。宝珠要当姑母了。她有了孩子,刚刚三个月。 叶凝珠一下坐了起来,微张着嘴,“姑母,孩子?” 谢婉清笑了,她牵着宝珠,将手放在她腰腹处。“就在这,不过月份太小,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叶凝珠呆愣地看着那,不知道说些什么。谢婉清笑意更浓,喃喃道:“我家宝珠还是个孩子呢。” 夜深时,烛火都熄了,叶凝珠却悄悄睁开眼。她小心地趴在谢婉清的肚子上,用耳朵贴着那,仔细地听着。 这里有个孩子呢?宝珠也在肚子里面过吗?叶凝珠想着,眼睛却缓缓闭上。 在那呼吸起伏的腰腹处,叶凝珠觉得很温暖,很安心,就像呆在阿母身边一样。 叶鹤岚两人离家后,叶凝珠便变得有些不同了。她总是盯着一处发呆,面露笑意。可没过一会,她又低下头,面露不解。 桃夭看着蹲在池塘边的叶凝珠,发现她又这样了。她刚想上前打断,叶凝珠却突然起身,朝园外跑去。桃夭瞧着那方向,好像是女君的院子。 叶凝珠急匆匆地跑到阿母那,却发现阿母正在小憩。她刚推门,卧在短塌上的周锦书立刻睁眼。 她用手揉着太阳穴处,抬眼看向门外,眼中闪着凌厉寒意,却在发现来人是自家幼女时,表情一下变得温和起来。 这位武安候嫡女在大多数人面前都是十分高傲的,哪怕是面对自己的父亲。而能让她露出如此柔软神态的,这世间也仅仅只有叶凝珠一人。 她对叶凝珠挥了挥手,宝珠便立刻跑向她。随后脱去鞋袜,钻到带有冷香的被褥里。叶凝珠习惯性地贴在阿母脖颈处,感受着阿母的温度。 周锦书不停轻捏着宝珠脸侧的嫩肉。叶凝珠却不躲,哪怕脸已被掐得微红。她只眯眼看向自己的阿母,甚至还往她怀里蹭了蹭。 “宝珠怎么来了,是不是想阿母了。” 叶凝珠点头认同:“想阿母,只一下没见就想阿母了。” 周锦书听了,嘴角噙起一抹浅笑,似春水柔波,“怎么这么黏阿母啊,一刻都分不开。” “宝珠是阿母身上的赖皮虫,怎么甩也甩不掉。” “阿母,我是宝珠的,不是赖皮虫。”叶凝珠皱眉看向周锦书,反驳道。 “好好好,是宝珠,是宝珠。” 见周锦书改了口,叶凝珠才安心。赖皮虫这么难听,她可不喜欢。 看阿母心情不错,叶凝珠试探地开口问了那个困扰自己好几天的问题。 “阿母,宝珠也在您肚子里呆过的吗?” “宝珠还在您肚子里的时候,就是宝珠了吗?” 5. 藏宝匣 周锦书愣住了,她看着宝珠那稚嫩脸庞,想起那段被自己故意遗忘的回忆。她紧紧把宝珠抱入怀中,躲避着自己心爱孩子的天真眼神。 她…她该如何告诉宝珠,她的阿母也曾真心希望她死过。 宝珠迟迟等不到阿母的回答,心里有些慌了。她想要离开阿母的双臂,可这怀里好温暖,还有自己喜欢的味道。 宝珠有点舍不得呀。 她紧紧贴着自己的母亲,眼皮一下一下的往下坠,困倦如潮水般袭来。叶凝珠迷迷糊糊地想着:好想睡一会,可阿母还没回答我呢。 阿母一直都是我的阿母吗?宝珠不清楚,因为宝珠那时候太小,记不得了。可我应该一直都是宝珠的,因为我…因为我每天都…很欢喜。 那次午间小憩后,叶凝珠又恢复从前那般,桃夭猜想或许是女君帮三娘子解了心中之惑。 院子里那棵梨花树的花瓣枯黄凋落,沾了满地。池塘中不知何时栽种了荷花,刺史府的每一个水缸里都有着那圆圆的绿荷。 日子一天天地过,宝珠也即将出嫁了。可对于这件事,她是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变化的。她每天还是去寻寻阿母,找找阿父,或者陪着休沐归来的二兄在院子里嬉闹。 宝珠真的要嫁人了吗?叶凝珠总是疑惑地想着。往往,这个念头只在她脑中轻轻漂过,便被叶凝珠抛之脑后了。 宝珠过得太开心了,这些让她偶尔烦心的事总是被她的快乐冲走。等到真的要离家那日,叶凝珠便一下慌了神。 怎么过得这么快啊!宝珠今天还在池塘采那又大又嫩的莲蓬,一边摘一边吃,好不惬意。明天却就要离家出嫁了。 她失魂落泊地走向书房,想要和阿父抱怨一番心中苦恼。可一进院子,她就听到父母的激烈争吵。 叶凝珠都不用走到窗边,只在院门前站着,便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周锦书站在叶裴之对面,猛地将手中的羊皮信纸掷向他面容,却被叶裴之偏头避开。 “你看看,这萧氏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他竟一个贴身的丫鬟都不让我家宝珠带走。” 周锦书额前青筋暴起,沿着她那张雍容华贵的面容而下,在这昏暗密室中显得十分骇人。 她指着叶裴之,喝道:“这歹人还冠冕堂皇地说着是心疼我家宝珠,到时候由他亲自照拂即可。” “一个山野间的蛮人,这辈子都攀不上我女儿。” 站在门外的叶凝珠听得心一紧,不能带人,那桃夭便不能跟着宝珠了。只是想想,她便鼻头一酸,急忙溜走了。 就在叶凝珠离开时,屋内的叶裴之撇了周锦书一眼。他双眸微眯,眼神中藏着隐约的轻蔑之意。 “不过是走个过场,宝珠又不会真嫁过去。何必为了此等人心烦。” 周锦书脸色这才好些,她将双手微举眼前,细看着那丹红色指甲,“都安排妥帖了?” 叶裴之起身走到她身侧,还没靠近,周锦书便往旁一躲。叶裴之见此扬起一勉强笑意,他缓缓开口: “自然,事中巨细我都一一查看,也与岳丈商量好了。” “宝珠若受了一点委屈,我都是要有人给我女赔命的。” “你知道的,夫君。”周锦书说得那般狎昵,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话音刚落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这房内又只剩下叶裴之一人,他坐在那把木椅上,静静翻看起下方官员呈递上来的卷轴。 只是在看到粮食丰收的消息时,叶裴之忽而想到:今天宝珠还没来看他呢,是不是也忘了阿父了。 “什么啊?明明埋在这里的。” 叶凝珠提着油灯,在竹林深处不停地挖着什么。地面被她挖个大坑,一个小小的木花匣子才舍得露了出来。 叶凝珠拍了拍木匣上的泥,一转身便看到桃夭站在不远处盯着她。这可给宝珠吓一跳,手中的木匣都差点扔了出去。 “三娘子,你大晚上在这干嘛呢!”桃夭一把拉住叶凝珠的手臂,有些不喜地念叨:“天天来这竹林,弄得浑身脏兮兮的。” 叶凝珠眼尾勾成月牙,咯咯得笑着,像只欢喜的小雀。她得意地朝桃夭举了举手中的木匣,“桃夭,你看。” “看什么啊,一个小破匣子,三娘子次次都偷偷藏着。” 是的,叶凝珠在竹林里面埋了个宝贝木匣的事,全刺史府的人早就知道了。有时丫鬟们路过,发现三娘子东西没埋严实,还会帮她把土填下。 “不是破匣子,是宝珠的宝贝呢。” 叶凝珠带着桃夭回了自己的闺房。她笑着把房内的油灯都点着了,屋内被照得亮堂堂的,哪里还像是在晚上。 叶凝珠非拉着桃夭坐在她身边,确定桃夭看着,她才心满意足。 叶凝珠小声说着:“噔噔噔,宝珠的藏宝匣!” 印着古朴花纹的木匣打开,里面放着许多许多小玩意。叶凝珠趴在桌子上,眯眼看向桃夭,脸上的笑意明媚得像四月春花。 “桃夭,这些都给你,宝珠的宝贝都给你。” 桃夭愣住了,她看着那箱子,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这些都是三娘子的宝贝,桃夭不能要。” 叶凝珠看着桃夭说不要,急忙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给桃夭看。桃夭肯定是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好才拒绝的。 “这是宝珠最喜欢的一个小虎头布偶。” “这是宝珠喜欢的蝴蝶簪子。” “这是宝珠觉得好看的花,宝珠把它晾干了,可以放好久。” …… 叶凝珠把最后一样东西拿了出来,却发现没有位置放了,桌子已经被她摆得满满的。她把手中的那个七巧板对桃夭晃了晃。 “这是山胡子老夫子给宝珠的,宝珠很喜欢。可后面被宝珠弄丢了一个板子,再也拼不全了。” 叶凝珠似乎是有些羞怯,她低着头,嘴角的弧度低了点。“桃夭,你会不喜欢吗?因为缺了一个就不喜欢吗?” 酸意从眼底蔓延至心口,桃夭看着宝珠,所有的话都被梗在喉咙中。她停顿良久后才开了问了句:“三娘子,为什么要给桃夭呢。” 在她的视线中,叶凝珠缓缓抬头,只是这颗从来都是无忧无虑的小珍珠,此刻正无声流着泪。 她的眼睑和鼻头泛着浅红,说话声哽咽不清,“桃夭,我们以后不能在一起了,你不能跟我走,我…我要一个人。” “没有阿母,没有阿父,没有兄长们和婉清阿姊。” “现在,连桃夭都没了。” 叶凝珠落下的泪似那泼落的珠串,一个劲地往下流。她说得那么委屈,哭得那样伤心。泪水粘湿了她的眼睫,像是被湿了翅膀,却还想要振翅的蝴蝶。 “三娘子”,桃夭抱住宝珠,将她搂在自己并不宽大的怀里。叶凝珠用自己柔软的颊肉蹭着桃夭,像年幼时那般。 两人的泪汇在一起,流到了彼此胸腔处。宝珠擤了擤鼻子,十分坚定地说:“桃夭,你一定要收下我的藏宝匣。” “我不想带它离开家。宝珠要离开家了,宝珠的藏宝匣还在这呢。” “桃夭在这,匣子在这。桃夭想宝珠了,就看看它,这样宝珠还陪在桃夭身边,永远不分开。” “好,不分开。” 桃夭和叶凝珠抱着彼此哭了一夜,泪好似永远都流 不尽。 等第二天给叶凝珠梳洗打扮的嬷嬷来了,可被这两人给吓坏了。嬷嬷急忙把她们叫醒,看着叶三娘子红肿的眼,拍手暗呼不妙。 眼睛肿成这样,像两个寿桃般,这哪里像是要去嫁人的小女娘?她叫来一大堆丫鬟婆子,立刻忙活起来。 叶凝珠困急了,眼睛都没睁开,迷糊地靠在嬷嬷身上,任凭别人打扮自己。脸上有些痒,她伸手挠了挠,却被嬷嬷训斥: “小姑奶奶,刚画的就被你弄花了,可不准这样了。这时辰马上到了,不赶快些,会误了大事的。” 嬷嬷又用刷子在她脸上细细地扫,只不过就算是再痒,叶凝珠也不敢动了。 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嬷嬷才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察觉到没了动静,叶凝珠缓缓睁眼。她看着铜镜里那张有些变形的熟悉面容,眨了眨眼,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吗? 她起身看向周围,视线偏移间,每个人都变得好奇怪。眼神奇怪,脸红得奇怪,嘴巴张得也奇怪。 嬷嬷见了,轻咳一声,急忙吩咐周围人干活。她们这才痴痴地点了点头,在房间里乱动着,可却总是偷偷瞄向宝珠。 叶凝珠就站在房中央,静看着她们的反应。宝珠如此聪慧,一看便看出来了。这些丫鬟婆子们,都…都不想宝珠离开呢。 诶,宝珠自己都没想到,她怎么这么讨人喜欢,倒是宝珠的错了。 等时辰到了,嬷嬷推开闺房的门。叶行舟正靠在木门上,这一下,弄得他十分狼狈地跌进屋内,惹得满堂大笑。 叶行舟脸一下涨得通红,刚要骂出声,可一抬头便看见身着红色嫁衣的宝珠。这下好了,不止是脸红,还是脖子红,耳朵红,全身都红。 叶行亭呆滞地看着宝珠,憨笑起来。宝珠本就是天底下难寻的好颜色,如今只稍作打扮,便美得不似凡尘中人了。 叶凝珠在二兄面前不停地挥手,可二兄却还是傻笑。宝珠狠狠踩了叶行亭一脚,惹得他痛呼出声。 “二兄,你干嘛不理宝珠。” 叶行舟摸了摸宝珠的脑袋,面露微笑:“宝珠今天太美了,二兄都看呆了。” 宝珠微微皱眉,面露不解。她瞥了眼自家二兄,明明宝珠一直都是这样的。这时,一块红布披在宝珠头上,遮住叶凝珠的视线。 “二公子,时候快到了,带三娘子出去吧。”嬷嬷说道。 一双手搀扶住宝珠的手臂,相碰时的那刻,宝珠便知道,这是自家二兄呢。这样一双带着厚茧的大手,陪伴了宝珠许久许久。 “走吧,宝珠,二兄送你。” 宝珠点了点头,在叶行亭的搀扶下,走到了刺史府大门处。门口各路官员,还有围观的百姓都聚在那,闹哄哄的。 一顶小红轿子,带着蔓延数十里的嫁妆。这么大的场面,青州多久没见过了。谁人不想碰碰这叶氏女嫁萧氏主公的热闹。 宝珠因为盖着盖头,是一个人都不认得的。直到阿父阿母凑近时闻到了他们的味道,她这才清楚,他们也陪在宝珠身侧。 阿父只拍了拍宝珠的肩,便去迎接宾客了。阿母倒是扯着宝珠说了几句话。她声音那般轻:“宝珠,别怕,等下一会就回家了。” 一会就回家,不是离家吗?怎么又要回家。难道这兖州就在他们刺史府隔壁院子?那宝珠不就翻个墙就能回去了。 那得把藏宝匣从桃夭那要回来的,只是该如何说呢? 一道可以穿透天空的唢呐声响起,宝珠的思绪被打断了。她被叶行亭搀扶着上了轿子。轿子好小,她都不能撑开腿坐着。 叶凝珠憋闷地靠在角落处,在这不停的摇晃中,陷入了梦乡。 6. 真假山匪 “宝珠,别睡了。”叶行亭的声音柔和,将叶凝珠那本就不安的梦敲醒。 宝珠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便看到自家二兄掀开帘子,递来一包枣糕酥。宝珠一下就不困了,伸手拿过那包用牛皮纸捆起的糕点,急忙塞一块到嘴里。 是她喜欢的红枣香味,叶凝珠眯眼细细品味这甜。味道在喉腔弥漫,她才猛地想起,还没给二兄一块呢。 她急忙拿起一块最大的,朝帘子外递去,“二兄也吃的。” 叶行亭笑了,“宝珠吃,等下二兄要离开宝珠一下。” “但宝珠别怕,二兄一下就接你回家。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宝珠也不要出来,只管呆在轿子里。” “知道了吗?宝珠。” 宝珠点了点头,粘糊地说了句:“知道了。”帘子被放下,宝珠吃了手中的那块糕点,嘴被塞得满满的。 二兄也说宝珠今天要归家,但宝珠不知道。其实宝珠很早就发现了,大家都有很多事瞒着宝珠。 但…这是为了宝珠好吧。就算宝珠不知道,依旧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啊。宝珠咽下嘴里的甜,心里那些疑惑也好似被咽下。 对的,宝珠什么都不用做,宝珠只要乖乖的。 一刻钟后,一行人到达兖州和青州交界处。在两方人相互问好,互读盟约后,盛放着宝珠的轿子被交到了萧氏人手里。 宝珠按照二兄所说的那般,呆在轿子里静静吃着糕点。外面的唢呐声好吵,说的话宝珠也听不懂。 她只知道自己被放在地上,然后又被抬了起来,晃晃悠悠的,摇得宝珠头疼。这下叶凝珠也不想吃枣糕酥了,吃多了噎得慌,二兄也没给她带点茶水来。 桃夭不在,没人知道宝珠要什么。叶凝珠只能狠狠咽了几下口水,然后强逼着自己睡着了。睡觉好,睡着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叶凝珠这场梦也只持续了半个时辰。 轿子不知怎的猛得坠在地上。毫无防备的,叶凝珠狠狠撞在轿壁上,头上的红布也一下飞了出去。 宝珠疼得不行,眼泪瞬间流了出来。她痛哼着,小心揉向伤处。 然后叶凝珠听到外面传来十分嘈杂的声音。是人沉重的喘息声,其中夹杂着金属碰撞发出的碰呲声。 说话的人太多了,她根本分不清。轿子被什么东西不断撞击着,轿身不断震荡,颠簸。宝珠只能紧抓着身侧的窗柩,好让自己至于不跌落倒地。 “什么狗东西,这萧景珩娶小女娘被我遇着了。杀了我们这么多弟兄,这下得狠狠挫挫他锐气。” “谁人活捉了那轿子里面的女人,赏黄金百两。”一男人大吼道。 此话既出,轿外的声音更甚,人惨叫的声音连片响起,深深灌入宝珠脑中。叶凝珠迷茫地紧抓着那窗柩,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轿帘被一把扯掉,随意掷在地上。一个身穿深黑色直裾深衣的青年男子站在轿外,他声音冰冷:“女君,我们遇到了之前残余的山匪余孽。” “他们人数众多,送亲的队伍已经死伤过半,现在由卑职带您先行逃离,免得伤了您的玉体。” 见叶凝珠没回答,青年不耐地垂下眼,抬手间,随手杀死一个偷袭的山匪。他偏身看向轿内,眼神中还带着杀气:“女君,还请快些,不然……” 在视线触及叶凝珠身影的那一刻,青年那沾着些许血渍却依旧十分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人气。 他语气变得温柔,还朝叶凝珠递出手,或许是发现自己手上有些脏污,连忙在衣摆处擦了又擦,可却是越擦越脏。 最后,他只紧盯着叶凝珠,言辞恳切:“我一定会护您周全。” 可叶凝珠哪里管得了他,她眼里只看得到轿外那些残缺的尸体。血流了满地,那些不甘,咒怨的表情让宝珠身体止不住得抖。 她眉心微蹙,额头渗出点点冷汗。怎么会这样,人…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不动,为什么血止不住地流。 痛吗?那些惨叫是他们发出的吗?宝珠不停地想,像是寻求安慰般,又往轿子深处躲了躲,然后捂住自己的眼睛。 二兄说了,宝珠…宝珠要乖乖呆在轿子里。对的,宝珠要呆在轿子里。 就在叶凝珠迟疑时,又有一名山匪朝轿子处扑了过来,青年见了,连忙提刀上前。 也就是这个间隙,一箭矢直直射向轿中。青年焦急呼喊声传来,宝珠缓缓睁眼,便看到那闪着凌厉寒意的箭矢。 宝珠呆愣地坐着,不知所措地看着,像只被按在案板上待宰的小鹿,茫然地接受外界带来的一切伤害。 可在那箭矢即将射入轿内的时候,却硬生生转了个弯。一嘹亮马鸣声传来,随着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一匹血红色骏马停在了喜轿外。 “刚才为何不躲?”冰冷的质问声从轿外传来。 宝珠挪了挪屁股,蹲着往轿子外走,等到了门那又立刻停下。她抬头看向马上,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他穿着和宝珠一样的大红衣裳,手中拿着一把长弓,垂眼看向她。宝珠仔细看着那人,终于在看到他鼻尖的痣时,笑了出来。 她低声喃喃:“是金鱼风筝呢。” 也就是这时,一众骑兵赶来,不过片刻,便将周围的山匪杀尽。身穿甲胄的士兵站在堆积的尸体中间,空气里弥漫着腥重的血气。 萧景珩坐在马上,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滩死寂的湖水,他重复地问着:“刚才为何不躲。” 宝珠低下头,眼神飘忽,在萧景珩那质问的眼神中慌了神,不知道如何开口。 手持长刀,站立一旁的青年男子忽而开口:“女君或许是有些害怕才……” 萧景珩扫了他一眼,他便立刻跪拜在地,“属下犯错,等下自行去戒律司领罚。” 宝珠抬眼偷偷看他,这人怎么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明明还给宝珠拿风筝的,好多变一人。 察觉到下方那道好奇的视线,萧景珩有些不耐,声音里隐约带了点怒气。他闭上眼,眼睫微微颤动,“还不说。” “二兄说了,宝珠要呆在轿子里的。”宝珠紧紧攥住裙摆, 手心渗出粘腻的汗渍。 “呵。”萧景珩嗤笑出声,他舔了舔自己上颚处的尖牙,睁眼紧盯着那故作无辜的未来妻子,眼神越发晦暗。 “刚才我若没来,你便早早进了地府。再等你二兄不知多少年数,到奈何桥跟你说声尚乞谅宥。” 他十分恶意的指掇:“他叫你呆着便呆着,你这么听他的话,那倘若你家二兄叫你去死一死,你便真的去死了。” “二兄不会舍得的。”宝珠瞪了他一眼,偏过头去,笃定道:“二兄是我最亲的人,才不会害我呢。” “是吗?” 萧景珩笑意越发深了。他从身后箭箙中抽出一箭,搭在弦上,在身侧众人的凝息声中往轿中射去。 撕裂空气的声音传入叶凝珠耳中,她微微偏头,便发现一箭从她的脸侧穿过。 随着“噗”的一声,这支箭带着她一缕发丝直直地钉在了掉落在地的红盖头上。宝珠吓得软了腿,一下跌倒到轿外。 “叶凝珠,你如今已经成了我萧氏妻。”萧景珩声音好似切冰碎玉,直直映入宝珠脑中。 “当你夫婿称帝那天,你的名字会和我紧紧连在一起。你我之间兴衰荣辱,皆为一体。” “你死了,是我萧景珩会被人称为鳏夫一个。所以,现在和你最亲的人是我。你就算听,也该听我的。” 萧景珩看着坐在地上的那娇弱身影,说了作为他家夫人的第一个原则。 “萧氏的女君不会坐着等死,这是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 他紧拽马缰,骏马发出嘹亮嘶鸣,偏身转向不远处的那个墨色轿子。 “叶凝珠,现在给我起来,拿着你的盖头去轿子上。” 宝珠看着萧景珩,觉得阿母他们说的对。这萧氏就是全天下最最最最心坏之人。这般人是她的郎婿,她的郎婿竟然这么坏。 老天不喜宝珠,让宝珠跟他成婚。叶凝珠深吸一口气,拽住过重的裙尾,起身走向喜轿内。 她拔着那长箭,柔荑双手被那箭身磨出深红的印子,可宝珠只是狠狠使劲。 “嘭”的一声,箭矢被拔了出来。她再次深吸一口气,白嫩的胸脯不停地起伏。在静思良久后,宝珠猛地转身,将手中之箭一把甩向那马上之人。 可她的力气太小,这箭矢只是弱弱地打在那红色喜服上。周围众人传来惊呼声,然后又急忙低下头,这可不该看。 萧景珩皱眉看向宝珠,那双丹凤眼斜睨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刚想开口,却被宝珠打断。 叶凝珠目光如炬,她看着自家这位最坏的恶人,说了作为宝珠郎婿的第一个原则。 “你应该和我好好说话,这是作为宝珠家的郎婿必须做的第一件事。” 说完她就捡起身后的红盖头,朝不远处的轿子跑去。走到轿旁,宝珠转头看向高高在上,冷脸俯瞰着她的萧景珩,然后对他做了个鬼脸。 在萧景珩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宝珠开怀大笑。她跳上轿子,极快地钻进轿内,像只恶作剧得逞,落荒而逃的狐狸。 7. 美人劫 萧景珩带着送亲的人去往附近驻扎的军营,准备暂且休整一夜后,再前往兖州新立的昌邑。到了地方,他指了一位小兵将轿中的叶凝珠带去休憩。 是夜,叶凝珠躺在营帐内的小塌上,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实在睡不着。一闭眼,她就会想起那张张冰冷的脸,鼻尖好似又涌起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宝珠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种事的,其实她连人都没见过几个。她总是呆在刺史府后院的,若不是出嫁,可能…去到过最远的地方是东街的那家糕点铺。 叶凝珠翻了个身,将自己埋进枕头里。她脑中思绪万千,最后定格到萧景珩那张脸上。其实宝珠是有想过自己未来郎婿是什么样的,在知道自己要嫁人之后。 从前,宝珠也曾在院内的丫鬟那听过她们对未来郎婿的幻想。可那时候宝珠只是听,可等到叶凝珠知道她要嫁人后,这种听之中带着还夹杂着一些遐想。 她的郎婿是什么样的呢?或许是像阿父大兄般总是板着脸,又或者是像二兄一般带着宝珠放风筝。 身边人都说宝珠的未来郎婿是蛇蝎心肠之人,可她却也在夜深时候,偶尔想过,他或许不是他人口中说的那般。 直到今天,宝珠看到萧景珩那般模样后,心一沉地认了命。老天对宝珠很坏,它让宝珠以后会很难过。 可是那又怎么办呢,萧景珩已经是她的人了。她必须对这个萧氏负责。他跟宝珠的亲族都不亲近,唯一的联系就是有了她个这么好的小女娘。 萧氏很坏,但宝珠是人人夸赞的聪慧,宝珠会让他变好。宝珠埋在枕头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在塌上滚了几下后,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没错,宝珠现在就要让萧氏变好!她挺胸抬头地走出营帐,像只打了胜仗的美丽小鸟,神气极了。 可是等她一出去,那股气便一下泄了。这怎么这么多不认识的人,她迷茫地在各个营帐间走着,丝毫没注意到周围士兵的反应。 在再一次走到原地后,宝珠气急了的跺了跺脚,身前正好有一队巡逻的士兵经过,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傻傻地盯着叶凝珠看。 “你是说主公在正南方的篝火那和柳谋士商议攻入徐州的对策?”领头的士兵说道。 正南方向的篝火,正南是哪里啊?宝珠疑惑地探头看向四周,找了半天。 这时那队士兵里又传来声音:“正是,就是在那个最大的营帐前。” 最大的营帐她知道的呀,一看就看到了。叶凝珠浮上笑意,急忙朝那跑去。 那队士兵见叶凝珠跑远了,才终于停止了自己原地绕圈三四回的愚蠢行径,慢慢朝远处走去。 队内传来微小的交谈声,“女君长得真美,像天上的仙子,只是有些呆呆的。” 另一人反驳道:“我觉得不呆,几个时辰前,还敢朝主公扔箭矢呢。” 话音刚落,一阵哄笑声传来。领头的士兵见了,立刻呵斥道:“萧家军的军纪难道忘了,可是要去戒律司领上几板子。” 众士兵闻言立刻正色,只是那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消不掉。 等叶凝珠风风火火地跑那营帐前,便看到萧景珩和一青衣男子对面相坐。他换下了那身红色喜服,只着一绣着少许暗绣的墨色长袍。 橙红色的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眉眼间似乎也浮上些许暖意。宝珠就这般站在不远处盯了他许久,直到萧景珩抬眼时看到了她。 萧景珩看着那双含着笑意的眼,想到叶凝珠之前那个鬼机灵的表情。再美又如何,遇到箭也不知道躲,不过鱼目一颗。 她若只是个精致摆件,便不会有了如此多的情态,只需被摆在殿中,供他观赏。 可她偏偏是个活生生的人,可以呆笨,却不该连自保都不会。萧景珩讨厌蠢笨之人,也绝不会生出心思好好养她。 思及此处,萧景珩自洽了。他转眼看向篝火,用那烧得正烈的焰火遮去叶凝珠的身影。 或许是他出神的时间过长,坐在对面的柳逸也察觉到了异常。他顺着萧景珩刚才的视线转过身去,便看见一极美的红衣女子,仿若黑夜中出山吸人精气的山鬼。 这是主公今日迎娶的那位叶氏女吧,露出罕见焦急神色,破例寻得骑兵支援也怕只是为了她。 这位十分有名气的柳谋士忽而感到些许忧虑,他这位主公是从一无名山匪起身,历经路种种困境至今。 在柳逸心中,萧景珩是明主,也必定能一主中原,留名青史。柳逸追随他,是想要成为他身侧最利的刃,只可惜他晚了些。 他是在萧景珩已经平定冀州的时候追随他的。他们间没有历经生死,也难以生出柳逸想要的信任。 萧景珩为人冷血多疑,心思之深常人难以揣测。对于他要娶叶氏女这件事,其实柳逸是十分不解的。 他不相信谢玄舟口中的托词。什么正统血脉,什么名门学子。这些在他萧景珩眼中重要吗? 也别说是为了省去一战,节省兵力,柳逸听了都想笑。他这位主公如此嗜血好战,比起商量合议,他只怕是更喜欢自己手中的刀剑。 这天下像叶凝珠这般出身的女子虽然少,但还是有的,更何况她们还并不痴傻。 他实在是不懂,但他只能将这份疑虑埋在心中。有的时候,一些谏言是不需要说的。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等,等着发掘此事蕴含的深意。 可当柳逸看见叶凝珠的那刻,他愣住了。有人给萧景珩送过美人吗?有,不仅是有,而是多得连整个军营都塞不下。 但萧景珩一个都没碰。在追随他的这五年里,柳逸没有见过他身边出现过任何一个女人。 他除了佩服主公不爱美色之外,还有些忧虑是否主公身体有异。 可如今看着叶凝珠,柳逸恍惚地想着那些各具特色的美人面,最后得出一个猜想——或许萧景珩是爱美色的,只是从前那些人还不足以美到他破戒罢了。 柳逸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主公大事未成,却早早遇到了历代君主必过的美人劫。唯愿是他多想了,可这一桩桩,一件件…… 柳逸正想着,忽而身后生出一股寒意,他回头便发现自家主公正用一种极其不满的眼神盯着他。 柳逸立马起身,躬身行礼:“主公,在下还有有些政务要忙,便先行离开了。” 得到萧景珩的点头允许后, 柳逸急忙转身,想要逃离这块是非之地,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叶凝珠一眼,低声喃喃:“还果真是美人劫了。” 见那青衣男子走了,叶凝珠才试探地朝萧景珩走去。在萧景珩的注视下,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萧景珩睨了她一眼,拍了拍衣摆处的灰,便转身朝身后营帐处走去。叶凝珠连忙拉住他的手,却被他轻轻甩开。 萧景珩垂眸看她,眼神是一贯的平和,他嘴角带笑,说出的话却那般冰冷:“还请叶三娘子自重,你我虽有婚约,但还未正式成婚。” 他狎昵一笑,“叶氏也是百年望族,叶三娘子的父兄也是出了名的端方公子,不会连男女大防都没教你吧。” “若是一座城池换来的女君是你这般空有美色的泥偶,那也实在是令萧某失笑了。” 萧景珩后退两步,将话轻轻撂下:“夜色已深,还请叶三娘子早些休憩吧。” 他佩于腰间的草木香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叶凝珠微微眯眼,然后一把拽住他那暗红色衣袖。 萧景珩微微蹙眉,偏身怒视着那紧抓不放的娇小身影。叶凝珠手处腕青紫色血管上浮着细而凸起的骨骼,她低着头,碎发随意挽在耳侧。 夜深虫鸣阵阵,聒噪烦人。萧景珩扫过她那血滴子般的耳垂,叶凝珠便有所感般猛地抬头。 少女娇媚的眼中氤氲着些许怒气,她眼眶处还有未干的泪,粘湿了她的眼睫,像是桃花枝。 萧景珩手臂不知不觉间卸了力,他阖眼沉思片刻后,冷声问:“叶三娘子意欲何为。” 宝珠眉间那颗红痣越发深邃,她说的那般轻,却那么坚定。 “你既然要当宝珠的郎婿,那你便要守宝珠的规矩。” “你应该好好说话,你也该好好听宝珠说话。” “我不管你是不是我阿母,二兄口中的罪大恶极之人,你既然要娶我,你就必须改正。” 叶凝珠那张格外艳丽的脸上像是蒙上一层纱,萧景珩俯瞰着她那双剪水瞳,心中那股欣赏意味渐涌。 她哭得样子实在很美,萧景珩聊胜于无地想着。可这叶氏女却又过于自负,一个天资愚笨之人也敢给他立规矩。 这颗被家里亲眷过分胜待的“鱼目”是否以为世人都会被遮了眼。他忽而笑了,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为了娶她,萧景珩付出了不少。不说叶氏明里暗里给他使了多少手段,连叶家女君那位据守一方,安心养老的武安侯父君都对他多加提点。 这送亲当日,他们都想把这唾手可得的木珠子从他手心抢走。若不是他早早发现,只怕这叶三娘子不幸遇害的消息就传到他耳中了。 这叶氏会用一具不知哪里来的尸体将他糊弄过去。可笑啊,可笑。偏生他们越想拿回去,萧景珩就越要得到她。 如今这叶氏众人只怕是抓心挠肝地疼,萧景珩笑意更深了些,他伸手捏住叶凝珠的脸,那过于细嫩的皮肉陷在他满是厚茧的掌中,点点红痕乍现。 “叶三娘子,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还望日后对萧某的过错多加海涵。” 萧景珩顿了顿,继续说道:“毕竟,我已是你家郎婿了。” 8. 成婚,族谱 萧景珩走了,徒留叶凝珠站在原地。她环顾四周,呆愣地看着,直到夜间冷涩的风将她的思绪打破。 宝珠缓缓转身,踱步回到自己的营帐。一路上遇到了好多黑甲兵,她却视若无睹。直到坐到那垫着些许薄被的塌上,宝珠才脱离那种无助的迷茫。 叶凝珠不知道为什么萧景珩说出得话会让她心里酸酸的,她不知道…这是世人口中的恶意。 夫妻之间会这样吗,不应该是爱着彼此吗?难道萧景珩那般的也被称之为爱吗?可是宝珠觉得好难受。 宝珠将自己蜷缩起来,眼泪不知不觉间一滴一滴向下流。她一个一个地念着自己熟悉的名字,小声地说着,好像只有自己一人能听到。 最后,她唤着阿母。 宝珠一声一声地喊着,阿母是她眼中最最厉害之人,阿母可以让宝珠的每一天每一天都好开心。 可是此刻,宝珠仔细回忆着,阿母是否教过她现在该怎么办。直到宝珠的泪都流干了,她也没有找到答案。 宝珠想要睡觉了。只要睡着了就好了,只要睡着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之前就是这般的。等宝珠再次睁眼的时候,心里所有的困与惑都会忘却,这次也一样的。 叶凝珠抱着自己睡着了。等第二天醒来后,她又上了轿子,跟着她的黑甲兵说他们今天要到新立的昌邑去,她和萧景珩要在那完婚。 叶凝珠听到萧景珩名字的时候,心一抖。她喘着气,又想到那张神色晦暗的脸。这时,宝珠才突然发现,其实睡觉也没有用。 叶凝珠摇了摇头,低声喃喃:“其实也没什么,到时候…宝珠让他改就好了。” 等到夜深时,队伍才到了昌邑。兖州攻占的时间不长,萧景珩当初选住址时只随意指了一个小官的园子。 叶凝珠站在大门前,看向内院。里面好黑,宝珠自幼时便怕黑,因此刺史府夜时是时时有油灯的。 她看向那漆黑一片的寂静处,不由生得几分畏惧之心。宝珠往后退了退,却被一冰冷剑柄抵住。 “叶三娘子,请往里走吧。”萧景珩温和的声音传来,可叶凝珠听了却莫名觉得有股冷意。 萧景珩撇了她一眼,便掠过她,踏在了那青砖石瓦上。他的脚步声格外轻,却像根线,指引着叶凝珠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径直走到一粉墙黛瓦的房舍前,这里似乎是整个宅院里罕见的亮。屋檐上吊着两顶十分大的灯笼,点点烛光从雕花的窗柩里透出。 叶凝珠抿了抿唇,缓缓向前,在靠近时,她闻到了一股新漆味。“吱呀”一声,那扇沉重大门被萧景珩推开,宝珠顺着往里面看,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牌位。 那么多,装满了整个屋子,在众多牌位中夹杂着一根根燃烧了半数的白烛。白烛被一个一个铜台托起,远远望去,像树。 微光将牌位照亮,叶凝珠抬头想要看清上面的字,却发现太多了。 这样的字太多。 萧景珩站在殿中看她,他眼角含笑,语气轻缓:“怎么,被吓着了。” “叶三娘子是该怕的,这上面也有人是因为你们叶氏而死。” 叶凝珠瞳孔骤缩,她脸色一下变得煞白,手紧紧攥住那红色布衣。宝珠张嘴想要为父兄辩解,可那些牌位高高在下地将她拢着,让她…不知说些什么。 萧景珩见她这般反应,脸色一沉。真不知道叶氏是怎么教的,将孩子教得像那未出世的孩童。 他呲声轻笑,那双狭长的凤眼微眯,睨看着他们萧氏这位未来的女君。 萧景珩启唇,语气带着毫不遮掩的轻蔑:“我也杀了你们青州不少人,还是用手中之剑亲自屠之。” “不过是为了各自的欲望罢了。”他翻开台子上的竹简,稀稀落落的声音在这祠堂中格外分明,“说不定有天,我也会杀了你。” “又或者,你杀了我。” 叶凝珠眉心微蹙,她不加思索地反驳:“不会的。” 萧景珩听后看向她,还是那副平和神情。在他的凝视下,宝珠再次重复道:“宝珠不会的。” “你已经是我的郎婿,哪怕再不喜你,宝珠也会护着你。” 萧景珩眼神一愣,随即捧腹大笑起来。他笑得眼睛都泛上了红,那张常常没有什么变化的脸上有了明显的情绪。 宝珠看着,却看不懂。 萧景珩对她招了招手,要她上前。短短几尺路,宝珠却走得这般慢。过了过久,也许一盏茶,也许半刻,又或者一柱香。 萧景珩只静静看着,等到宝珠走到他身侧时,他把那竹简对着她,上面大片的空白,仅有三个字——萧景珩。 “这是萧家的族谱,你添上你的名字,我们便算礼成了。” 叶凝珠看了他一眼,问:“可是…没有拜堂,没有宾客,也没有婚词。” “这样便礼成了?” 昨日梳妆时,教养嬷嬷和她说过的,成婚不是这样的。 宝珠的头发只是用根红绳轻轻挽起,她的嫁衣更是因为昨日的磨难而破损污浊。萧景珩则身着常服,腰间还佩着把剑。 这般…只写上个名字,便叫礼成了。 宝珠困惑的神情映在萧景珩眼中,她眉心处的红痣好像黯淡了些,不好看了。 萧景珩偏过眼,冷声道:“我无父无母,也无亲信挚友。” “我不信神佛,不拜天地。” “往后,唯一能和我有些许联系的,只有这上面的另一个名字。” 他将紫毫笔沾上些许陈墨,然后递到叶凝珠手侧,声音重了些:“写吧。” 在他的注视下,宝珠眨了眨眼,然后缓缓提笔。不过片刻一粗放行书出现,而它一旁的是极其娟秀的小楷。 宝珠紧盯着那一排字,心想这般他便是我的郎婿了。等墨迹干后,萧景珩将其卷起,放置在供台中间。 “走吧,夫人。” 离开前,叶凝珠回头看了眼那个祠堂,等转身时,发现萧景珩站在木门旁等她。 宝珠习惯性地笑了笑,萧景珩只敛目看她,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便径直离开了。叶凝珠急忙跟在他身后,紧紧凑着,像道如影随形的影子。 萧景珩带着宝珠进了一静室,他对宝珠指了指帘子后面的床榻,“你便在那休息吧,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住所。” 说着,他便坐在书案前,翻看起了卷轴,徒留叶凝珠好奇地观察着这小小静室。 好小,还没有宝珠之前的一半的大,而且灰扑扑的,一点都不好看。叶凝珠在屋内转来转去,还不小心踢翻了萧景珩身旁一堆待 批的书信。 萧景珩睨了她一眼,宝珠便急急忙忙地道歉,然后又在屋内转悠起来。等转累了,她也困了。 宝珠偷偷瞟了萧景珩一眼,发现他端坐在书案前,用笔批注着什么。叶凝珠用手杵着下巴,呆呆地看着他,头止不住地摇。 怎么还不睡啊,之前一般这个时候,宝珠都跟周公会面了。今天宝珠与他成婚,应该是要一起睡的吧,诶…好困啊,可是嬷嬷说… “困了便睡,我是娶妻,不是娶了个守夜的灯。” 叶凝珠懒懒地点头,刚脱去鞋袜,坐在榻上,突然想到什么。她急忙跑到萧景珩身侧:“我还没洗漱呢。” 萧景珩将手中未落的字写完,轻抬头看她,眼神中藏着些许不耐。可宝珠这下却不怕,因为她有更怕的东西了。 她没有漱口,等下牙齿会长虫的。她也没有沐浴,等下身上臭了,会招咬人的虫子的。 见萧景珩不理她,宝珠连忙蹲下,眨眼看他,“必须要洗漱的,不然宝珠会变坏的。” 萧景珩看着少女惊恐的神情,阖上了眼,然后轻拍了拍手,“十五,十七,去给女君带洗漱的东西来。” 不过一盏茶时间,紧闭的门被敲响,在萧景珩眼神示意下,叶凝珠推门一看,是个铜盆,里面放着漱口用的软刷和细盐。 宝珠抱着铜盆走向萧景珩,眼中满是雀跃。她眉眼间浮上笑意,声音清扬:“好厉害,你好厉害!” “不过这只能净牙,宝珠还想沐浴呢。”她半跪在萧景珩对面,问:“我也可以吗?宝珠一说话也有人来吗?” 萧景珩沉默着,低头不看她。宝珠撇了撇嘴,可又实在好奇。她看向四周,然后拍了拍手:“十五,十七,我是宝珠,给宝珠带好吃的枣糕酥来。” 可叶凝珠等了半响,门外也没出现什么东西。她又问:“为什么,为什么我说就没有。” 萧景珩扫了她一眼,平声道:“不是说要沐浴的吗?怎么又要枣糕酥了。” 宝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眼睛滴溜滴溜地转,又拍掌说着:“十五,十七,宝珠要沐浴的时候吃枣糕酥,帮宝珠带过来。” 萧景珩偏过头,审视着宝珠,最后叹了口气。“我身边都是黑甲兵服侍,并无丫鬟婆子,无人好服侍你沐浴。” “等明天李夫人到了,你再洗尘吧。”手中的铜盆被萧景珩晃了晃,“至于枣糕酥,夜深了不准吃。” “过午不食,这糕点更是,以后萧府膳房不准晚上供食于你。” 宝珠听了,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刚想劝说几句,萧景珩便冷声道: “我的夫人可不能是个满口黑牙的女郎,小心虫把你满口牙吃干净。” 宝珠瘪着嘴看他,怎么这人和阿母说一样的话。郎婿和阿母也是一样的吗?她手指磨了磨,如今桃夭不在,便无人肯给她偷偷塞点心了。 叶凝珠草草漱口,便一脸幽怨地合衣入睡了。油灯灭了又点,室内翻书声不断,伴着榻上之人轻微的呼吸声。 等萧景珩批阅完所有政务,天已初亮。他困倦地阖眼凝思片刻后,准备起身离开,身侧塌上却传来“砰”的一响。 萧景珩拉开帘子一看,叶凝珠半趴在地上,睡得正香。他眼神深了些,怎么小猪一般,睡得这般沉。 9. 李夫人 “女君,女君。” 叶凝珠迷迷糊糊地睁眼,在榻上伸了个懒腰。一个人影躬身立在帘外,低垂着头。见叶凝珠醒来,他继续说道:“小人为萧府的管家,谢峥。” 叶凝珠还没从美梦里醒来,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试图抓住那残余的一缕梦。听到谢峥说话后,只应付地点了点头。 “女君,主公在卯时便离开,去周边地方处理政务了。现在已是午时,女君可要用饭否。” 萧景珩怎么卯时便走了,这也太早了些。宝珠抓了抓头发,她要吃饭的,她昨日便没好好吃饭呢,这时肚子饿得不行了。 “要的,宝珠要吃。”叶凝珠轻声道。 “那小人便先行去吩咐膳房了。”或是见叶凝珠似悄悄倒在榻上,他温声说:“还请女君快些盥漱吧,堂中放置了为您准备的衣服,可供换选。” 在对叶凝珠作辑行礼后,谢峥便离开了,还不忘记关上房门。门一关上,宝珠先是躺在被子里再睡了会,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她看着堂中那几个大箱子,一一打开,眼神却满是失落。怎么都是这些暗沉的颜色,宝珠不喜欢。 可她身上这件衣裳穿了有三日,再不换便会有难闻的味道了。宝珠只得在那些衣裳里翻来翻去,最后寻得一件浅白色的襦裙。 她用昨夜的那个软刷细细沾洗着牙齿,再用铜盆里不知何时出现的温水擦了擦脸。宝珠实在在房里寻不到铜镜,便用红绳重新将乌发轻挽。 她是不会弄这些的,以前在刺史府时,是桃夭帮她整理仪容的。偶尔歇在阿母那时,便由阿母帮她打理。 宝珠将额前的碎发揽至耳后,接着用木梳轻梳着有些打结的发尾。等谢峥提着食盒,推开沉木门时,便看到宝珠扑在书案上,整理着头发。 峨眉自成妆,脂粉污颜色,谢峥心想。 听到动静,叶凝珠抬眼向门处望去,只一身着赭石色直裾袍的男子。宝珠手中动作停下,问道:“你是谁?” 男子连忙低头,轻语:“谢峥鲁莽,未曾提前扣门说明来意,还望女君原宥。” 宝珠注意到他手中食盒,连忙放下手中梳子,“无碍,我饿了,快让我看看有哪些吃食。” 叶凝珠坐在桌子旁,食盒一层层打开,几叠肉食还有一两个时蔬。看着那十分大块的肉,宝珠咽了咽口水。 阿母是不让她多食肉的,幼时吃多了肉,宝珠撑得太过,彻夜难眠。在那后,阿母便每每苛求。宝珠立马吃了一块,那醇厚肉香在口中蔓延,她忍不住眯眼笑起来。 叶凝珠大快朵颐,谢峥站在一侧静看着这位新女君。天下人都称这位叶氏女貌丑无盐,这哪里是无盐,这是与万千花争艳。 难怪自家二弟自青州回来后,就有意无意地提起这位女君,脸还总是红成一片。 等连吃了半碟肉,叶凝珠才注意一旁的谢峥,她指着碗碟,问道:“你要一起吃吗?” 谢峥一愣,作辑道谢:“小人已早早用过饭了。” 宝珠了然地点了点头,继续埋头苦吃起来。桌子的菜差不多都吃了个干净,唯独留下几片菜叶子。 她摸着有些鼓胀的小腹,将那个即将要打出来的嗝咽了下去。谢峥问道:“女君,若是饭后无事,在下可带您看看这萧府。” 叶凝珠跟在谢峥身后,听他一处处讲解这宅院。 “这是兖州之前一四品武官的住宅,因位置通达,主公便选址此处。” 谢峥停在一高屋玄门前,他朝叶凝珠指了指,“这前面便是黑甲兵护卫的地方了,女君若是不喜肃杀之气,还是待在后室比较好。” 宝珠看向那玄门之外,是高高扬起的旗帜,上面单写着一个萧字。谢峥又带宝珠去往不远处的池塘处,这半弯池水里也蓄满了荷花。 叶凝珠愣神地看着,想起了刺史府的那片荷。不知池中的莲蓬采光了没,过了时节便不好吃了。 谢峥见女君停在原地不动,看着她那双蒙上浅雾的眼眸,心一跳,他忽而开口说道:“在下有个阿弟,女君之前见过。” 叶凝珠疑惑地看向谢峥,谢峥嘴角微扬,声音轻缓:“我家阿弟是和主公一起去的,他和我说,是在刺史府花园中遇到的女君。” 宝珠眼睛一亮,她双手轻拍,扬声道:“金鱼风筝。” 谢峥轻笑着点头,“我与阿弟都在主公身侧侍奉多年,一人在这后宅,一人在军营。” “多年?” 叶凝珠提起兴趣,她抿唇看向池中,声音小了些:“那我家郎婿今年多少年岁了。” 谢峥迟疑了一下,缓缓开口:“主公今年二十有六,不过主公这些年都只潜心……” “二十有六,那比我家大兄还大一岁。”叶凝珠拧眉叹道。年岁大就算了,人还格外坏,要不是这般好运的遇到宝珠,可怎么得了。 叶凝珠不想说他了,便问谢峥:“你今日送来的那些衣裙我不喜欢,太淡了些。宝珠喜欢艳亮的颜色,可否为我寻些新的。” 谢峥又一顿,他轻咳两声,藏去眼中情绪,“主公不喜亮色,萧府多用黑与深墨色。” 叶凝珠眼睛睁得浑圆,似在问他,这与她有何干系。 谢峥又咳了一声,“我等会便书信一封,递于主公,询问主公意愿。” “还是宝珠自己写给他吧,他脾性那般坏,万一迁怒于你可怎么办。” 叶凝珠垂下头,叹了口气,忍不住低声喃喃:“果然那般年岁的人都喜欢墨色,宝珠的大兄也喜欢。” 这声音很小,但谢峥却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连忙开口:“女君,过几个时辰,李夫人便该到了。” “她是主公在青风寨时识得的,主公专门叫她从冀州赶来,侍奉女君左右。” “走了这许久,不如您先回房休憩片刻,免得晚些时候困怠。” 宝珠想起昨夜萧景珩似乎提起过这件事,她朝谢峥说了句好,便自顾自的转身回屋了。 看着叶凝珠的窈窕倩影,谢峥吸了口气。女君怎么什么话都敢说,他可不敢多听,多听多错。 李夫人是宝珠用过晚饭后到的,她风风火火地闯到叶凝珠面前,脸上还带着薄汗。 她身着麻布襦裙,头发用根粗布发带捆起,穿着双冒了头的草鞋,像是刚刚从山野里出来。 李夫人脸上是褐色黄斑,细细淡纹附在她脸上。她脸颊两侧是微微橘红,皮肤是小麦色的。 叶凝珠没见过这样的人,她微张着嘴,嘴巴里啃了一半的枇杷掉到了桌上。 李夫人一看到叶凝珠便笑开了花,她一把把宝珠抱在怀里,用那有些粗大的手拍着宝珠的背。 “这小子,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小女娘,难怪火急火燎地催我来呢。” 宝珠闻着李夫人身上的稻谷米香,有些好奇地探头看她。李夫人粲然一笑,摸了摸宝珠肉巴巴的脸,她的手上也有茧,磨得宝珠的脸微红。 李夫人在宝珠右侧的门房住下了,她把行囊随意收拾了一番,便扯着宝珠去沐洗了。 宝珠坐在大木桶里,被她用丝布擦洗着身体。李夫人自来了之后,嘴角就没停下去过。宝珠是爱笑的,可她觉得李夫人比她还更甚些。 宝珠趴在木桶边上,偷偷打量着李夫人。李夫 人见了,呵呵地笑出声,“看我这个老婆子干嘛,给你洗疼没,女君。” 叶凝珠摇了摇头,李夫人力道却还是轻了些。臭小子家的娘子皮嫩得很,一用力就红。看上去心也软,也不知道那小子硬脾气收着些没。 “女君,你不知道吧。我之前也给主公洗过澡,他那时候还是个干巴猴子呢?” 李夫人眼睛眯成条缝,可谁也看得出,她是高兴的,“谁能想到,他长着长着,居然能成为如今这般的儿郎。” 宝珠想了想萧景珩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怎么也不能把他和瘦猴子联系在一起,虽然宝珠没见过猴子。 她拉了拉李夫人的手,“宝珠还想听,宝珠想多听些。” 李夫人一怔,眼神逐渐柔了些,她将手中帕子拧干,继续在宝珠身上擦着,“那便讲给宝珠听。” “主公原本没名字,他是被人丢弃在山里的孩子,在狼群里面呆了六年。” “狼!”宝珠惊呼。 李夫人笑了笑,肯定道:“是狼。” “山里人不知道他的存在,只知道他那天身上都是血,拎着两匹狼的尸体,自顾自地走到村子里,说要一个容身之处。” “然后呢?”叶凝珠追问。 “没有一个人愿意收下他,人人都觉得他…怪异,他便自己在村子后面寻了一废弃草屋住。” “他无师傅教导,却文可登玉阶,武可挡万夫。走到今日,我也不得不说,或许这就是他的命数。” 李夫人擦了擦叶凝珠的脖颈处,敛目轻语:“景珩这小子,之前的乡里里正给他算过,说他虽富贵鼎天,却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我是信了的,没想到他娶了…”李夫人看着宝珠,伸手捋了捋她粘湿的碎发:“景珩聪慧异人,却又阴鸷多疑。” “孩子,你嫁与他,总归是要吃许多苦楚的。” 宝珠静静靠在叶夫人肩侧,不语一言。回到房中后,叶凝珠躺在榻上却难以入眠。她悄悄起身,点亮了书案旁的一盏油灯。 她在周边翻了翻,寻了两份空白简牍,磨了磨那有些干涸的墨块。在微弱的黄光下,宝珠沉思良久才下了笔。 不知过了多久,叶凝珠把笔放下,将简牍摊开摆好,准备明天交给谢峥。 她喝了口桌子上的水,刚想去榻上休息,可还没走到塌边,肚子却忽而剧烈疼痛起来。宝珠被这疼痛晃了神,一下倒在地上。 她脸疼得煞白,呜咽地唤着,就在她即将要昏过去时,李夫人突然从门房跑了出来。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宝珠,慌乱地喊着宝珠的名字。 她先是点了宝珠几个穴位,再把宝珠扶到榻上。看宝珠缓转了些,李夫人将手搭在她手腕处,脉搏在她指下跃动,这才舒了口气。 她匆忙跑到隔壁门房,从行囊中取了一小瓷瓶,再喂给宝珠一颗硕大的药丸。宝珠被苦了一跳,刚想吐出来,却被李夫人扒着嘴硬塞下去。 “宝珠诶,你是吃了多少东西啊。”李夫人递给叶凝珠一杯温水,然后帮她揉起了肚子。 “你的肠胃太弱,这冀州常食用的肉食你是要禁嘴的。” 叶凝珠被疼懵了,听了这话却还是忍不住委屈。 李夫人摸了摸她的手,温声安抚道:“没事的,我给宝珠做又好吃又容易消化的吃食,保证比肉还好吃许多。” 宝珠半闭着眼看她,紧紧拉着李夫人的手不放。最后,她们一起躺在榻上。李夫人亲拍着宝珠的背,沿着她有些凸起的脊骨。 宝珠蜷缩着,在睡梦中不自觉地朝她靠近。她做了个美梦,梦到她回到了那片她喜欢的小池塘。 10. 宝珠的来信! 翌日宝珠罕见起得很早,她悄悄起身,把那两卷简牍交给谢峥后,便急匆匆地回到屋内。 李夫人还在睡,叶凝珠趴在塌前,仔细看她。宝珠伸手去摸她脸上的点点细纹,她屏息凝神,深怕惊扰了李夫人。 就在肌肤相触的那刻,李夫人笑着睁眼,她一下把宝珠抱入怀中:“昨日还病着,今日怎么起的这般早。” “宝珠,人就是要多睡的,这叫与天地共气呢。” 叶凝珠靠在她怀里,看着李夫人的眼睫微微颤动,这是还没睡醒呢。李夫人规律的呼吸声在静室中响起,宝珠眨了眨眼,也一起睡了。 李夫人说了的,宝珠这是和天地共气呢。 萧景珩喜静,府内没有丫鬟仆役,唯有守在前堂的黑甲卫供他差使。因此,这萧府后室是只有宝珠和李夫人二人居住的。 若再多说些,也只是谢峥会偶尔进入后室,给宝珠送来生活物品。 这有着半弯池水的不大后院成了李夫人与宝珠的小天地。李夫人没有骗宝珠,她会用宝珠从没见过的东西做出许多好吃的吃食。 她会用石墨将把黍研磨成细细的浆,将其和各类谷物豆子混着,在煤上用小陶釜炖煮许久。等要出锅时,再放些牛乳。 她会将各种野菜磨成汁,混入粉中做成小饼,宝珠一次能吃许多。 她还时长炖煮些许肉汤给宝珠喝,里面加了宝珠不认识的药材,带着股药香。宝珠刚开始不喜,但李夫人善于用香料掩盖这股气味。 自那以后,宝珠便是连药材都要试着嚼一嚼的,只是空落了满口苦。 叶凝珠在刺史府是吃过许多精细食粮的,里面些许比李夫人做的味道还要好上许多。 但宝珠非常非常喜欢李夫人,也喜欢李夫人做的吃食。萧府虽有膳房,李夫人却喜欢带着宝珠亲自做。 每次一到时间,宝珠那又大又宽的袖子被李夫人用麻布扎起,两个人兴致冲冲地往膳房里走。 宝珠之前从来不知道稻米和粟米的区别,李夫人却把两者摆在她面前,轻声解释着。 粟是亮黄色的小圆粒,吃起来有些糙口,而稻是白润颜色,比粟大些,有长粒和圆粒之分。 李夫人有着些许裂痕的手指捏起一颗粟,然后在宝珠的注视下,微微用力,里面的圆黄颗粒就脱落出来。 “粟!”宝珠眼睛亮了亮,也伸手拿了一颗,一捏便有那小小粟米滚出。 李夫人见此眉眼间浮上些许笑意,她声音平和,又有着些许不知何来的悲。她轻声说着:“北方多食粟,南方多食稻,宝珠可知为何?” 叶凝珠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宝珠不知。” “南方气候湿润,多是水田,因此种稻是上上之选;北方干旱少雨,粟米对泥土并不苛求,处处可种,因此北民多食之。” 李夫人将宝珠手中的粟米重新放回竹篓内,轻叹了口气:“宝珠,这粟米也有分别。我们吃的是精细的梁饭,平民百姓则食的麦饭。” “为何?”叶凝珠峨眉紧蹙,微抿双唇,脱口问道。 李夫人脸上的那抹笑消去,她眼神中有宝珠还看不懂的东西。她的声音那般轻,却砸在宝珠心上。 “宝珠,天地不仁,将人各分几等。有的是地上泥,有的是天边月。” “这梁饭和麦饭就是人与人之间难以跨越的天堑。” 李夫人透过那狭窄窗户看向远方,叹道:“这茫茫众生又有几人可做得了选择,不过是听也命,认也命罢了。” 宝珠神色微敛,她低着头,小声说:“李夫人,宝珠是不是……做错了。” “为何这样说。”李夫人问道。 “宝珠只是觉得,心里有些难受。”叶凝珠紧攥着双手,眼眶微微泛红,她总是不知道为什么,宝珠总是迷茫于自己为何。 李夫人轻抚着宝珠的脸侧,帮她拭去眼角未落的一滴泪:“这说明宝珠心善,是个心怀万物之人。” 心善?没人这样说过叶凝珠。在宝珠的记忆里,别人夸她最多的就是乖顺,貌美,却没有一人说过她心善。 李夫人见宝珠这般情态,轻声劝说:“宝珠,很多事我们是无法改变的。那么,只需要坚守本心便好了。” “可宝珠不知道本心是什么?”叶凝珠抬眼看她,眼中是过于天真的情愫。 “宝珠终有一天会知道的。” 李夫人听见水气呼噜声,想起自己在膳房一角炖着的豆腐。她急匆匆跑过去,伸手想要拿起盖子,却被烫了一跳。 还在原地想着本心是什么的宝珠见了,也急忙跑过去,伸手一拿,手指被烫得通红。两个捂着手痛哼的人四目相对,一齐大笑起来。 叶凝珠如今每天起来时都满心期待着,今天她又会做些什么。 她喜欢听李夫人说话,她总是说些对宝珠而言很新奇的事。李夫人会说她年轻时的爱恨情仇,也会说冀州的风土人俗。 李夫人还会故意吓宝珠,在漆黑的夜里,讲些鬼怪异事。宝珠被吓得不敢闭眼,只能打着油灯,去隔壁门房找李夫人依靠着入眠。 她的话题偶尔也会扯到萧景珩身上,宝珠是喜欢听的。她这位年岁大又脾气坏的郎婿,有着宝珠难以想象的故事。 她会孤身一人,只背着弓箭,便杀了那吃了许多人的山君吗? 她会在疫病袭来时,彻夜不眠,在城墙之上为百姓敲钟吗? 她会举着火把,一把火烧了那欺辱了许多女子的贪官吗? 叶凝珠没有想过有人是这般过活的。 她嫁到这兖州之前,每天都几乎是重复度日。宝珠亲近之人总说,刺史府院墙之外是很危险的。于宝珠而言,二兄偶尔带回来的新奇玩意是她日日期待的事。 可…宝珠…也想出去。 宝珠不需要萧景珩那般听了心一紧的故事,她只想躺在李夫人口中,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绿里,尽兴地打个滚。 李夫人除了给宝珠说故事,还教了许多宝珠从前不识的东西。 叶凝珠如今知道了菽磨浆后,加入卤水会成为她爱吃的豆腐。她还识得一些草药的长相和用处。 夏夜为了躲凉,叶凝珠和李夫人会一齐躺在亭中的小塌上,静赏着满天繁星。 带着荷叶清香的风吹拂而过时,宝珠会突然觉得,或许有一天,宝珠确实能寻到属于她的本心。 叶凝珠偏头注视着李夫人,张开嘴却不敢将心中所想说出口,最后只将腿翘了翘,已示内心欢喜。 宝珠寄予萧景珩的简牍是过了快二十余日才送到的。其实是用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可帮宝珠送信的是只有些跛脚的老马。 送信的人骑着匹多走了会便要休息的老马,将只需一旬的天数翻了番。 萧景珩接到书信前,正和姚 晟商议如何安置乱民。冀州和兖州百姓积怨已久,他虽已安定内部,但两州交际处却是常有暴乱发生。 他这些时日巡历各个郡县,敲打了一番各地官员,并降下条例,凡是聚乱兴事者,皆需黥面以示惩戒,这股不良之风才渐渐平息。 萧景珩本该前日便返程回萧府,可最近雨季,兖州以南多起洪灾,百姓田地被毁,无居住之所,无入口之粮。许多流民逃到冀州,又生祸乱。 “主公,这流民都聚在城墙下面,以乞食为生,令城中之人心生怨愤。”姚晟站在堂下,躬身说道。 萧景珩扫了他一眼,像是想到什么趣事,嘴角微扬:“这城中还有几个跟之前兖州州牧亲近的富豪乡绅吧?” “来这许久,也没去拜访一二,实在失了他们的脸面。这样,姚晟你带着黑甲兵去给他们送些薄礼。” “就说萧某想问问,这兖州多发洪祸,他们与之亲近,现在是否有悲悯之心帮扶一二。” 姚晟嘴一抿,他说主公之前平定兖州时,怎么不将其一并除之,原来是时候未到啊。 他作辑拜别,刚出营帐大门,便遇到一神色倦怠的骑兵朝主公营帐走去。看来主公又要有烦心事了,姚晟叹了一声,便认命般地去办那极招怨怼的苦差去。 姚晟走后,萧景珩阖眼半靠在椅上,轻揉着当阳穴。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宁静,“主公,萧府女君来信!” 萧景珩动作的手一滞,片刻后便重新端坐于桌前。骑兵上前递给他两卷简牍,萧景珩敛目良久,才缓缓打开。 只短短几行字,萧景珩看了几遍才明白他这位女君的意思。他轻叹一声,怎么连方向都写得反。 他刚想将简牍卷起,目光流转间,看到竹简角落处的一个小图案。那是块用草绳捆起的肉,还缺了个角,像被人咬了一口。 萧景珩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他猛地起身,走向营帐外,刚出去便发现穹顶之上乌云密布,估摸着马上是要下雨了。 “下雨了,下雨了!” 宝珠光脚踩在地上,急忙将晾在地上的葵菜搬到屋内。大雨砸在宝珠身上,可她只心系地上那被雨打湿了一片的葵菜。 这是她和李夫人晒了许多天的,马上就好了,怎么就下雨了呢。 听到宝珠的大喊,在房中熨烫衣饰的李夫人也匆匆走出门外。她看着淋成落汤鸡的宝珠,吓了一跳,连忙把她往屋内拉。 “李夫人,葵菜在外面呢。”宝珠撇着嘴抱怨。 “不穿鞋就下榻,还全身都湿透了。” 李夫人拿起架子上的麻布给宝珠擦头发,责怪的口吻说着:“这葵菜再宝贝,也比不得宝珠的身体重要。” 说着她便要拉叶凝珠去沐浴换衣,可宝珠眼睛睁得浑圆,拉着李夫人的手央求,可怜可爱极了。 “好好好,去捡吧,捡完就立刻去沐浴。” 李夫人点了点宝珠眉心的红痣,轻声说着:“也不知道谁生了个你这个如此讨人怜爱的小女娘,活生生是我的讨债鬼。” 宝珠眼睛滴溜滴溜地转,她挺胸扬声:“是我阿母生的。” 李夫人笑弯了眼,她连忙拿起室内架子旁摆着的油纸伞,宝珠也有像学样地拿起一把。在这瓢泼大雨下,两把伞靠在一起,远远望去,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可谁人又知,撑着伞的两人,正你一把我一把地捡着葵菜呢。 11. 宝珠宝珠 “主公,到了。”谢玄舟大喊。 萧景珩将手中竹简重新归纳于柜中,抬步走出轿内,谢玄舟早已立在轿旁,见主公一出来,立马把伞递了过去。 “这兖州的雨怎么还没停。” 谢玄舟看着自己湿了一半的袍服,实在是心烦。这雨下得太久,什么都带着股霉味。 萧景珩扫了他一眼,便径直走入府内。谢玄舟随刻追了上去,主公莫不是碰到什么大事了,可他也没听到啊。 谢玄舟自认为是萧景珩的亲信,主公不可能有事瞒着他的。可主公匆匆返回萧府只用七日,谁知道这些天他只睡了多少个时辰。 真是背也痛,头也疼! 萧景珩刚进府内,谢峥便神色焦急地赶了过来。他眼下带着青黑,衣袍卷曲微蜷,看上去像多日未换。 自家这位大兄对自身素来要求严苛,从不在他人面前展示疲倦之态,怎么如今这般潦倒模样。 “主公!” 萧景珩睨了谢峥一眼,他才想起自己竟忘了礼数。谢峥连忙作辑行礼,声音是掩不住的焦急:“小人一个时辰前才知道主公归家,行为怠慢,还请主公原宥。” 没等萧景珩回答,他便接着说道:“女君病了好几日,一直不见好,小人与李夫人陪侍在侧,可……” 萧景珩蹙了蹙眉,快步走向后室。雨水淋漓,溅湿了他的衣摆。越往里走,草药味越浓。 萧景珩还在廊下便看见李夫人在门前用炉子煮着药,他走到李夫人身前,声音里透着股冷:“她…女君现在如何?” 李夫人眼里满是血丝,拿着蒲扇一下一下扇着,只注意着药的火候。听到萧景珩的声音,她才猛地抬头。 李夫人露出一苦笑,低声喃喃:“一直不见好,总是醒不来,刚才又睡下了。” 萧景珩双手微攥,他扫了眼那冒着热气的药炉子,转身走向室内,身后传来李夫人的声音:“轻些,宝珠觉浅。” 一月未归,屋内有了些许变化。桌上摆着娟艳的小花,只是已然枯黄。角落处是藏着各种小玩意,多是些孩童玩的东西。 萧景珩掀开帘子,入眼便是被薄纱盖住的床榻。他看着那道朦胧身影,缓缓蹲在塌前。 榻上传来少女的梦语,萧景珩听不清。于是,他将那层薄纱拨开。 那是一张消瘦了许多的脸,萧景珩记得他这位女君脸上是微鼓的,笑起来脸侧有个小窝。 叶氏这位三娘子天生比常人笨上三分,又被娇养惯了,骨子里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让他看了心烦。 可现在她蜷缩在塌上,脸上泛着一层青,额头渗出的冷汗滴滴地往下流,像是她未落的泪。 她是哭过的,哭得眼睛那般肿,眼尾都泛着红。病美人泪眼盈盈,是别一番的美。可现在萧景珩见了,却懒得有那股狎昵玩味。 这位嫁到他们萧府不久的小女君,像只断尾求生的狐狸,低声哭泣着,只求得哪位好心人将她拾去。 萧景珩目光定在那张脸上,半响未动。他就这般怔怔地看着,直到宝珠再次梦语。 “阿父,宝珠怕。” “宝珠怕。” 宝珠身体微颤,不停地轻唤着。瓷碗敲击的声音响起,萧景珩回头看去,眼神中带着些许不悦。 “药好了,放在这凉一凉,等宝珠醒来再喝吧。”李夫人轻声说着。 她怜惜地看了眼深陷梦魇的小女娘,“宝珠病是好了的,却总是醒不来,像是魂飘在外面。” “这孩子胆子小,可别有什么东西沾了她的身。” 萧景珩撇了她一眼,冷声说:“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鬼神之说,不过只是人心惶惶罢了。” “李夫人还是多照拂自己,年岁大了,神思有限,还不如多想些未尽的遗憾之事,萧某也会帮扶一二的。” 李夫人话哽在嗓子里,这小子,许久不见嘴还是一如既往地臭。她瞪了萧景珩一眼,对方却无所谓极了。 拳打在棉花上听不到响,李夫人这气又憋回心里。她转身就想走,榻上宝珠的声音又大了些。 宝珠低声啜泣着,哭着说怕。怕,怎么不会怕啊。每次一醒来,宝珠都攀着她,说梦到了青面獠牙的鬼怪,要把她绑走。 李夫人从前是不太信这些东西的,却也做了。 她去寺庙求了香灰,她在宝珠枕头下放了支桃木,可这些都没能让宝珠睡得安稳些。 她垂眼叹道:“我曾听过寨子里人说,小儿命轻,容易被东西勾走。” “那时候便要在床头唤稚子名字,他们听到亲近之人唤她,便知道归家的路了。” 李夫人摇了摇头,声音越发轻了:“或许你说得对,只不过是人心中之念罢了。” 李夫人走了,她去膳房做些易入口的吃食,这般贪嘴的小娘子,生了病却也是一口也吃不下了。 …… 铁链拖在地上,哐啷、哐啷地响,宝珠缩在桌子底下,止不住地发抖,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响声越来越近,她死死咬着手心,心跳得越发快了。这时,宝珠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一遍又一遍轻唤着她的名字。 那道声音微冷,有些熟悉。 叶凝珠眼皮抬起一条缝,恍惚间看见一颗鼻梁处的小痣。宝珠干涩的唇瓣微张,手慢慢向前伸,好像抓到了什么。 是一双有着些许薄茧的手,宝珠紧紧攥住它,贪恋着那滚烫的温度。 叶凝珠那微蹙峨眉缓缓舒展,她朝那温暖处靠了靠,低声喃喃: “景珩,景珩。” 萧景珩注视着宝珠,他看着宝珠逐渐睡得香甜,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少女的呼吸在他指尖穿过。 他只端坐在塌边,静静看着。他应该将手抽走,可叶凝珠将它拉得太紧,好像那双布满伤口的手便是她的全部。 屋外细雨如丝,整个世界都只余下那浅淡的冷意。萧景珩轻笑一声,然后靠在那雕花的立柱上,阖眼凝思。 宝珠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她看着匍睡在她身侧的李夫人,皱了皱眉。 是李夫人唤得宝珠?可宝珠记得…记得… “宝珠,醒了。”李夫人摸了摸叶凝珠的脸侧,“我去膳房给你端羹汤来,你先把桌子上的药喝了。” 药很苦,吃得宝珠直皱眉。可吃了那碗肉羹,宝珠便笑眯了眼,她轻拉着李夫人的手:“李夫人,宝珠还要。” 李夫人眼神一滞,眉眼间浮上这些天以来难得的喜色:“好,我再去膳房给宝珠盛满满一碗。” 隔日一早,谢玄舟去寻主公,却被自家大兄告知,主公如今宿在前堂的厢房内。 看来自家主公真是郎心如铁,堪当大丈夫典范也。不过区区小女娘,不过是风花雪月的情情爱爱,如何能入得主公的眼。 他一进厢房便看到主公批阅政务,心中钦佩之情越发浓烈 。他行了个短辑礼,扬声道:“主公,随行的车队已经到萧府外了。” 萧景珩扫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着:“等女君醒后,你把车队里那几个带着红色封条的箱子送到她屋内。” 谢玄舟猛地抬头,他说车队里怎么有几个不认识的箱子。 萧景珩继续开口说着:“还有把桌侧那卷简牍送给青州叶氏,就说是女君的家书。” “加急,送快些,记得带些名贵珍品一同送去。” 谢玄舟又猛地抬头,像只林间打探敌情的傻狍子。最近青州天天给他们使绊子,现在去…是不是不太好。 可他哪敢置否萧景珩的决定,只拿过简牍,便行礼离开了。 等叶凝珠午间醒来时,一排木箱早就摆在她房中。她本是要去盥洗的,却被那几个红封条吸引了注意。 宝珠蹲在地上,仔细打量着。 “打开吧,这是你家郎婿给你的。”拿着药进来的李夫人说道。 “郎婿给的?”宝珠瞧了李夫人一眼,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才敢把那几个红封条撕开。 看到箱子内的东西,宝珠眼睛一亮。好多衣裳,是宝珠喜欢的亮色。她又接连打开其他几个,全都是宝珠喜欢的。 各种颜色的襦裙,各式各样的首饰,还有绣着很多不同图案的鞋履。 叶凝珠举起一件青绿色的曲裾式丝绵袍,披在自己身上。宝珠翘首看向李夫人,问:“李夫人,宝珠穿这个好看吗?” 李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好看,宝珠是我见过最好的小女娘。” 萧景珩回来后便去军营处理一些要事,再次回到府中已经是三日后了。 他戌时回府,府中已然寂寥无声,只是他登上楼梯时,远远眺望,发现池塘旁屋舍的灯还亮着。 谢峥传信于他,说女君身体已大好。如今看着那屋舍,他忽而想起那双潋滟双眸。 萧景珩眼神一冷,他指尖微微用力,不过是娶回来充脸面的女君,何须多花心思。 世间万般无趣,不该沾染这其中不堪滋味。人的一生如朝露溘至,于萧景珩而言,若不登上那至高之位,仿若白来此生了。 油灯燃了一半,萧景珩仍心系徐州局势。他端坐于书案前,翻看着前线密报。他总是不困的,想要做的事太多,多睡些时候便没有时间去思索以后。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萧景珩抬头看向木门,随即听到咚咚的敲门声。他以为是黑甲兵送来的急报,便低声叫他送进来。 咯吱一声,木门被打开一道缝,见许久没人上前,萧景珩不悦地拧眉抬头,却在看到那人的时候瞳孔微震。 昏暗的厢房内,一身着青绿色绵袍的女子站在门旁。她乌发作髻,其间插着根翡翠做的簪子。那小而饱满的唇染上胭脂,映衬着她额心处那惹人眼的红痣。 光打在她脸侧,使得她像是披上了层纱,好像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而这位飘落人间的仙子此刻脸上浮上烟粉,面露羞怯地看着他。 “刚才发现你这厢房亮着,便想要来看看。” 叶凝珠轻咬着下唇,看了身前之人一眼又低下头,她走向萧景珩,动作间像是朵初初绽放的莲。 隔着那堆积了许多竹简的书案,宝珠垂眼看他,轻声说:“这是你赠予宝珠的,宝珠很喜欢。” 她又问:“宝珠好看吗,景珩” “你觉得宝珠好看吗?” 12. 呆子 萧景珩低头垂眸看向桌上竹简,提笔慢写,道:“怎么不戴耳饰,我记得箱中有一副……” 宝珠珠弯腰朝他凑近,一股浅淡的花香飘了过去。她偏过头去,将那小小的耳垂对着他,似是怕他看不到,还伸手将脸侧的碎发捋了捋。 “宝珠没有耳洞的,怕疼。” 她声音微抖,轻轻落在萧景珩耳中,“之前阿母说要给宝珠打来着,可一看到那针,宝珠就吓得跑掉了。” 萧景珩写字的动作依旧,余光却落在那小而圆润的耳垂上,上面有颗小小的痣,若是不近看是发现不了的。 不知有谁看过。 叶凝珠回想着那闪着光的银针隐隐害怕,又忽而意识到,萧景珩还没回答她的问题呢。 她又问着:“景珩,宝珠这身好不好看啊。” 宝珠眼睛滴溜滴溜地转,人人见了这身都夸的,虽然这人人也只不过包括李夫人和谢峥。 叶凝珠是极喜欢这件青绿色绵袍的,这绿像荷叶的裙边,如新发的嫩芽,恰如其分地落在宝珠心尖尖上。 她会用一种毫无缘由的想法去揣测,自己这位郎婿或许跟宝珠真是注定要在一起的,不然…… 这般思索着,她绕到萧景珩身侧,声音大了些:“景珩,是好看的,对不对?” 错落一笔,萧景珩眼睫低垂,拿起一旁的书刀将它刮去,等到这字消了,他抬头看向身侧之人。 瘦削修长的手指在竹简上轻点,悄然无声。萧景珩眼中依旧平静无波,只有那微蹙的剑眉显出他一丝心境。 “你读这句。” 叶凝珠顺着手指往下看,在那布满字的卷轴空处,夹着两排极其娟秀的小楷。似乎是墨迹未干,被用手指轻点后,拖拽出长长一尾。 宝珠是认识的,可也只零星地识得几个。她眨了眨眼,弱弱地说:“宝珠看不懂啊。” “宝珠只是问好不好看,为何要读这些。” 萧景珩挑了挑眉,狭长双眸微眯,语气狎昵地指掇着:“那便不好看。” 叶凝珠一下愣住了,她后退两步,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萧景珩。 萧景珩嘴角漾出一抹浅笑,忽明忽暗的光打在他脸侧,让那端方面容显得有了一丝邪魅。 他启唇低喃:“呆子。” 宝珠气急了,她伸手紧抓住萧景珩的袖袍,直直瞪他:“萧景珩,你真坏。你怎么可以说宝珠是呆子。” 萧景珩不躲,反而把叶凝珠往他身侧一拉,惹得少女趔趄几步,差点倒在书案上。 宝珠眼中怒意更甚,她双手紧握成拳,想尽心中所有能说的恶毒话,最后却也只骂了句蛇蝎心肠。 这还是从她阿母和二兄处学来的“制胜法宝”。 萧景珩重复地说着:“呆子。” “宝珠哪里是呆子了?” 叶凝珠为自己辩驳着:“宝珠现在会给自己梳好看的发鬓,会分辨各种谷物,还会帮李夫人煮药呢。” 越说宝珠底气越足,她将腰背挺得笔直,朝萧景珩哼了一声。 萧景珩拿过一侧角落处的简牍递给叶凝珠。他轻飘飘地说着,带着股明显的笑意。 “一封书信只对了十个字,其中还有三个是自己的名字,不是呆子是什么。” 叶凝珠缓缓打开那卷轴,发现上面都是用朱字批改过的痕迹。 盯着那封自己写了许久的书信,宝珠抿了抿唇,她明明记得是这么写的啊。 叶凝珠一下愣住了,像只抽了魂的枝干,没有了继续生长的能力。 宝珠是有过夫子的,时隔多年,她甚至依旧记得他的模样。 小时候宝珠贪玩,总是课上不到一半便要离开,去外面寻些新鲜事。阿母只对宝珠说,不记得了便不记得,不想读便不用读。 所以到最后,宝珠也不知道那本千字经到底是认得几页的。 宝珠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她在刺史府中是从来是不需要用到这些晦涩难懂的文字的。 可现在那些艳红的字迹提醒着宝珠,这好像不是一件可以轻易掠过的事。 宝珠刚挺起的背弯了下去,她拧着眉,小声问:“不认识字便是呆子吗?” “萧景珩,没人跟宝珠说过的,呆子很难听,宝珠不喜欢。” 萧景珩看着这位叶三娘子,实在不知叶氏是如何养得她。 养得一点都不好。 像只出了笼便要饿死的囚鸟,既不能好好护住她,又偏生不好好教养之。 这般的叶凝珠被他随意捡了回来,本是要做他萧氏的女君,却一点都不够格。 萧景珩将停滞许久的目光收回,语气平淡地问:“又不叫景珩了。” “你刚刚骂宝珠,才不唤你景珩呢。” 还不是说了。 景珩,景珩。 叫得那般亲昵,他有让这位叶三娘子这般唤他吗? 这般称呼他,倒是显得他们之间有了什么过于亲密的纠缠了。 萧景珩瞥了眼原地暗自生闷气的叶凝珠,忽而想到杨秀生最近是不是在军营旁开了个学堂来着。 这位叶三娘子太过愚笨了些,或许该送去学些什么。 他既已成了这位叶三娘子的郎婿了,自然是要管着她些的,免得她生了什么事端。 左右不过是尽些夫婿的责任罢了,无伤大雅。 思及此处,萧景珩轻叹了口气,“夜深了,叶娘子便请回吧。” “萧某还有公务要忙,便不多做挽留了。” 叶凝珠一把甩开手中不知攥了多久的衣袖,这人怎么这般坏,又骂宝珠,又如此冷绝地赶她离开。 “萧景珩,你让宝珠走,宝珠便要走了?” “偏不!”,说着就一屁股坐在书案旁的小方凳上。 萧景珩看着少女那因怒气鼓起的脸颊,咽喉一紧,忍不住舔了舔上颚的尖牙,又立刻将那股痒意压了下去。 他拿起未看的卷轴,低声说:“你身后的屉子里有几本杂物录,若实在无趣便看看。” 话音刚落,他又加了句:“看不懂的,可以问我。” “谁要你教,宝珠自己能看。” 耳侧传来竹片碰撞的声音,萧景珩无声一笑,便又专心于手中之事。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一道细微的喘息声便在厢房中响起。萧景珩侧身一看,才发现叶凝珠手捧书卷,坐着睡着了。 她 微微后仰抵在身后的书架上,微鼓的小腹随着呼吸起伏着,整个人透出股柔软,还有难以言喻的缱倦。 …… “宝珠定是吃了好多的苦。” “在那萧府,她不知是过得如何的日子。” 周锦书愤恨地盯着她那位成婚二十余载的夫婿,一字一句地逼问着: “叶裴之,我该早早离了你,这样宝珠便可一直呆在我身侧。” 叶裴之疲惫地揉了揉眼,自打宝珠嫁去兖州后,周锦书便日日守在他身旁,指掇着他的过错。 短短一个月,他与周锦书见面的时间比之前的几年都长些。 他抬头看着周锦书,发现她那总是鲜艳如血的指甲如今已褪了颜色,眼下乌黑一片,本就不丰盈的脸颊微微下凹了一块。 她不再爱穿之前那些繁锁的衣物,只是随意地打扮着。 离了宝珠,这支美丽无比的罂粟竟仿佛要悄悄枯萎。 叶裴之轻声说着:“我已朝萧景珩递了许多条件,也使了很多计谋,可他依旧不愿将宝珠送回。” 他眼神平静地看着周锦书,陈述着:“锦书,你了解我的,你知道我在乎什么。” 周锦书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垂下头。她那窄小的肩膀微微颤抖,笑声传至屋内每个角落。 等再次抬起头时,她眼中只留坚毅执拗,眼尾处独独残余着淡淡一抹红。 她语气像是灌了毒般的苦涩,“叶裴之,我告诉过你的,这整个青州的人都抵不过我家宝珠。” 周锦书穿着一身素白襦裙,却像是嘶嘶作响的毒蛇。她立在原地,语气越发平静: “若你不敢,那便我自己去。” “叶裴之,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假圣人。” 两人四目相对,没一人再开口说话,气氛越发僵持,这小小厢房在这初夏便如同坠入冰窟。 就在这时,那被风吹得呜呜作响的木门一下被推开。叶行亭拿着一竹简,兴致冲冲走向房内。 等他掀开帘子时,叶裴之和周锦书一齐看向他,眼神中皆是未褪的冷意。 叶行亭往后退了几步,又想起手中的简牍。他低下头,小声地说:“兖州送来一份简牍,说是宝珠的家书。” 周锦书听后,浑身的力一懈。宝珠,是宝珠的书信。她快步走到叶行亭身前,一把夺过那简牍,连忙打开,却在看到内容时,面色一滞。 叶行亭看见阿母愣神的模样,连忙探头去看,可也如同失了神一般地呆滞着。 叶裴之蹙了蹙眉,起身走到两人中间,轻拿过那简牍。 饶是叶裴之阅遍天下古卷,也是难懂这简牍上的文字。 写得极其狂放,字形是美的,只不过却…一个也分辨不出来。这满满一面字,叶裴之看了许久也只认出那几个名字。 他轻咳一声,“当初是该让宝珠好好学的,至少应该让她识得多些字。” 周锦书听了,狠狠睨了他一眼:“宝珠这样便很好,要你多说。” 叶行亭瞄了眼阿父,又瞄了眼阿母,最后苦叹了一声。 宝珠啊,宝珠。 你不在,二兄宁愿到海边陪大兄去,这刺史府实在难熬。 13. 暗藏玄“鸡” 隔日宝珠醒来时,李夫人正坐在塌侧绣着什么。 叶凝珠迷迷糊糊攀上她的肩,将柔软的脸颊贴着李夫人锁骨处。宝珠声音带着些沙哑:“李夫人,这是绣什么啊?” “书囊,给宝珠装书的。”她停下手中动作,笑着看了眼宝珠,“昨日夜里主公送你回来时,说要送宝珠去学堂呢。” 去学堂? 叶凝珠打了个哈欠,昨夜看那本满是字的卷轴,她越看越困,眼皮耷拉了一下又一下,之后的事便不太清楚了。 零星记忆中,宝珠记得她靠在萧景珩颈侧时,鼻尖传来一股浅淡的冷香。在那漆黑的长廊里,他的脚步声是那般轻,夹杂在夏夜的凉风里。 宝珠喜欢被萧景珩背着,虽然只残存着些许朦胧触感,但宝珠确信她是喜欢的。 萧景珩的气味,宝珠喜欢他身上的气味。 叶凝珠往下一躺,便又懒散地趴在榻上。她盯着床顶细密的雕花,伸手捋了捋那青绿色的纱帐。 这青纱在宝珠手中滑溜溜的,抓不住却又弃无果 宝珠猛地抬头,眯眼看向李夫人,问:“李夫人,雪有气味吗?” 李夫人皱眉思索,迟疑片刻后回答道:“雪化了便成了水,水至柔却无味。” “这天上降下的雪和这地上流淌的水是一般的个性,那便也应该是无味的。” 注意到宝珠丢了魂般的呆愣神情,李夫人露出恬淡笑意,“等来日下雪,宝珠自己去闻闻看不就知道了。” 宝珠抿着唇,点了点头。 青州也是下雪的。每到冬日,漫天大雪将刺史府压了个遍,入眼皆是白花花一片。 可宝珠却从来没碰过雪。 每次落雪,宝珠就会被阿母拘在房内,不准踏出一步。她厢房中的窗户和木门被用棉布封得死死的,一点冷风也钻不进去。 当时宝珠该偷偷看看的,不然现在就可以知道……那是什么香味了。 冬日,下雪。 不知道兖州何时能下雪,真希望能快些,不然宝珠只怕会在睡梦中忘记此刻的忧愁呢。 …… 萧景珩好几日没有归府,谢峥说他去隔壁郡县处理政务了。李夫人时刻都在给宝珠准备上学要用的东西,不同花纹的书囊绣满了一屉子。 宝珠呢,宝珠也是有事情要做的! 叶凝珠翻出萧景珩之前送给她的那些耳饰,将上面缀着的珠子一一取下。在李夫人的教导下,她用五彩棉线编织了一条很长很长的绵绳。 宝珠按照自己的喜好,把珠子穿到绳子上。这珠子那般多,等最后串好时,这珠链竟有宝珠大半个身子长。 她喜爱极了,整日戴在颈间,睡觉时也不舍得摘下。 宝珠见了谁都要问:“宝珠这条珠链好不好看啊?” 等得到了别人的夸赞后,宝珠便半眯着眼,满眼笑意,欢泼地转圈。 镜子要问,人要问,偶尔跳上屋檐的小猫也要问。 等萧景珩在黄昏时刻,带着些许倦色匆忙归府时,这位叶三娘子早已蹲守在门口,只为逮他个正着。 萧景珩刚下马车,便看见自己这位女君睁着那双水光潋滟的双眸,直直朝自己跑来。 她穿了身淡粉色绵袍,额间的红痣被细细描绘,绘制成了荷花状。动作间,玉珠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萧景珩撇眼一看,才发现那条缠了好几圈的珠链,好像是自己送的耳饰做的。 叶凝珠停在萧景珩身前,仰头看他,问:“萧景珩,你…看出宝珠有什么不一样了没。” 萧景珩嘴角扬起一极微小的弧度,声音却还一贯的冰冷:“有变化吗?” 宝珠往他那凑近了些:“萧景珩,你仔细瞧瞧。宝珠有变化的,是个大变化呢。” 萧景珩摇了摇头,故作思考地眯眼看她:“真看不出来。” 叶凝珠嗔怪地睨了他一眼:“萧景珩,你好笨。”她用手拉了拉脖子上的珠链,“宝珠今天戴了条珠链的。” 萧景珩半垂着眼,目光落在珠链之下那格外白暂细腻的皮肉上,声音哑了些:“嗯,现在知道了。” “就这样?” 宝珠不满极了,她贴着萧景珩,非要他仔细瞧瞧自己这条珠链,“这可是宝珠自己串的呢,还是用你给宝珠送的珠子。” 萧景珩露出一惊讶神情,附身细瞧着那珠链,在宝珠极其期待的眼神下,缓声道:“与世上其他珠链似乎并无不同。” 叶凝珠转身便要走,可却被一双手拦住。 “但细一看,却是暗藏玄机。” 宝珠眨了眨眼:“暗藏玄鸡是什么意思?宝珠没有藏着鸡的。” 她蹙眉瞧了眼萧景珩,认真地说着:“萧景珩,你是不是饿了。要是你想吃鸡的话,你晚上跟我和李夫人一同用饭吧。” “宝珠顿顿都吃鸡的。” 在那十分真诚的目光下,萧景珩心似乎停滞了一瞬。他半阖着眼,低声喃喃:“呆子。” 宝珠好心让他跟自己一起吃饭,萧景珩居然又说她是呆子。宝珠本就没原谅他上个错呢,现在却又加一错。 这一错加一错,那便是数不清的错了。 思及此处,叶凝珠瞪了萧景珩一眼,骂他:“坏,萧景珩是天下第一坏。” 萧景珩没在意,他还沉浸在叶凝珠此机非彼鸡的谬论中,宝珠这无伤大雅的辱骂倒是显得不够格了。 萧景珩苦叹一声,看着自己这位目不识丁的小女君,说:“明日就送你去学堂。” “明天就去?” 若不是今日已过,萧景珩是想立刻把她送去的。这几天他在外处理政务,却也算是给这位快活惯了的小女娘些喘息时间。 那位杨秀生之前是林阳县出了名的老学究。当年萧景珩攻打林阳时,这位年过六旬的半进土老翁,带着当地百姓跟黑甲兵硬打了半旬。后面是萧景珩孤身一人去县内与之谈判,才平息事端。 这位老学究本已是他的参军,却仍不忘自己桃李满天下的希冀。 半花白胡子的老翁每隔几日就跪着求他,哭着要在军营旁办个学堂,好生教导军中将士所出的那些还未长成的混世魔童们。 当时本是随口答应,现在萧景珩却要把叶凝珠送去,真是命运使然。 杨秀生是出了名的严苛,只怕自己这位小女娘要吃一番苦头了。 他伸手拨了拨那串珠链,声音轻了些:“以后去学堂时不要戴这珠链。” 宝珠抿唇问他:“为何?” 为何?你这链子上的一颗珠子可以抵寻常百姓四年的食粮。要是让那杨秀生看见了,不知道怎么指掇你。 萧景珩凤眼微扬,神色晦暗地看着宝珠那双过于纯净的眼眸。 他现在就可以想象到,面对那幅情境时,这位叶氏宝珠会哭红着眼,哑口说不出一句,仿若一只孤独无依的小兽。 那时候可没有一人愿意帮她。 萧景珩收回手,含笑说道:“学堂里的老先生最喜欢这种珠链。你戴着这珠链去,他便会抢走的。” 叶凝珠听了吓一跳,她宝贝地摸 着自己辛苦穿好的珠链,小声说着:“老先生喜欢,也不能抢啊。” “他若喜欢,宝珠可以给他戴的,只要还给宝珠就好了。” 萧景珩眼睫微颤,“你给他戴?” “对呀。”叶凝珠小声嘟囔:“只能戴的。这珠子是你给宝珠的,宝珠不能给老夫子。” “呆子。”萧景珩低语,随即便走向府内。 宝珠快步追上他,指责着:“萧景珩天下第一坏。” “呆子。” “萧景珩!” …… 隔日一早,叶凝珠搭乘着萧景珩的马车,顺路去了军营旁的学堂。 走前,李夫人不停地督促着宝珠,还给她塞了不少吃食,装了满满一食盒。 宝珠难得早起,眼皮都睁不开,她刚上马车便睡着了。萧景珩坐在马车一侧,看着叶凝珠睡得颠颠倒倒,忍不住皱眉。 片刻后,他拿起李夫人不知何时塞到马车内的长枕,让叶凝珠靠在上面。 这路程接近半个时辰,等到了学堂,宝珠是睡得头发乱了,衣服也乱了。她却不察,拿起东西就想下马车。 萧景珩扫了她一眼,拦住这位十分迷糊的小女娘,帮她整理起仪表。他一边帮宝珠梳理着头发,一边冷声说着:“下次自己注意。” 宝珠还没睡醒,哪里听得清他说什么,只敷衍地点了点头。等宝珠下了马车,已是一盏茶之后。 这学堂是军营不远处的一小院,只有几间小屋。虽有些局促,却被主人布置得十分雅致。满院的花草堆砌,院子中央还有一洼小池。 宝珠由一侍女带往书屋,等她推开那破旧的木门,往里面一看,屋内坐得都是些七八岁的孩童。 宝珠竟是里面最大的,她的同窗怎么都这般年纪。那…宝珠跟他们一起学,不是欺负人吗? 宝珠双手握拳,暗下决心,一定要假装得呆一点。没办法,谁让宝珠是这满屋人中最博学之人呢。 她坚定地走向最后排的空位处,刚坐下,抬头时发现那些孩子都微张着嘴,定睛看向她。 宝珠立刻转头看了眼周围,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啊,也就是这个动作,惊醒了满屋宁静。那些小孩一拥而上,紧贴着宝珠。 有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可爱极了,她冲宝珠一笑,小声问:“姐姐,你是天上的神仙吗?” 宝珠听了一愣,“宝珠是人,不是神仙。” “神仙都说自己不是神仙。”不知是谁说的。 宝珠拧眉扫视一周,认真地说:“宝珠是人,是我阿母生的。” 周围孩子听后却是闹哄哄地吵了起来,根本没人听宝珠讲什么。 这时一位穿着墨蓝色直裾深衣的花白胡子老翁漫步走入屋内。不过一瞬,那些刚才还吵个不停的孩子立刻“飞”回了自己的位置,连影子都看不见。 站在台上的老翁似也注意到宝珠,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桌子上的书卷,扬声道:“先背一遍三字经。” 屋内立刻响起孩子们整齐嘹亮的背书声,宝珠疑惑地眨了眨眼,三字经是什么? 周围人读得那般响亮,宝珠也该说的吧?这般想着,宝珠慢慢张开嘴,眼睛却不停地瞟向其他孩子。 孩子们背了许久也没背完,宝珠倒是在这声音里越来越困。等发觉周围安静下来的时候,宝珠早已趴在桌上睡了半刻。 她打了个哈切,一抬头便看见那位花白胡子老夫子手捧书卷,站在她桌前,直直地盯着她。 宝珠心一紧,感觉不太对劲呢。 14. 竹板炒肉 酉刻已黄昏,萧府的马车停在书院前的大树下。斜阳落日,窗柩开了条缝,萧景珩垂眼看着古卷,偶尔余光往门口一扫。 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面走,背着书囊活蹦乱跳,欢笑声不断。等到侍女将木门轻掩上,叶凝珠还未出来。 萧景珩蹙了蹙眉,眼中凝上一丝不悦。他刚想让马车外的谢玄舟去学堂问问,木门就开了道缝。 背着亮黄色花纹书囊的宝珠垂着头走向门外,她走得那般直,连萧府的马车都没看到。眼看她越走越远,谢玄舟连忙大喊: “女君,我们在这呢。” 那道娇小身影缓缓转身,头却还是低垂着。她路过谢玄舟时,弱弱说了句:“谢谢。” 宝珠没有踩上那专门摆出的踏凳,而是靠自己爬上了马车。看着叶凝珠歪歪扭扭的背影,谢玄舟疑惑地眨了眨眼,怎么上了一天学,女君变得更…… 算了算了,不说不说,怎么能说女君的坏话呢,说不定这是…特立独行! 萧景珩将宝珠的情态都收入眼底,他手指不自觉地摩擦,看来是遇上烦心事了。 宝珠一进马车便缩在角落,还故意把脸对着拐角处,也不知道是在躲谁。 萧景珩看了眼宝珠那不自然蜷着的右手,挑了挑眉,冷声说着:“第一天上学就挨罚了。” 宝珠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狸花猫,气急了地大声反驳:“才没有呢,宝珠没有。” 小女娘肩膀缩了缩,她声线微抖,还带着些许微滞的鼻息,像是刚哭过。 没挨罚手肿得那般高,红了一片。 萧景珩抿唇看她,实在不知这位叶凝珠的心计是如同天上飞的鱼呢,还是水里游的鸟呢? 好像两个都差不多。 他将手中古卷轻掷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萧景珩眼睫低垂,声音温和了些,仿若是那缱倦的春风。 “真没有吗?亏我还担心女君在哪里受了欺负。” 萧景珩轻叹一声,眼尾扫了眼宝珠,自怨自艾般地说着:“看来是我多想了。” “本是好心,却惹得女君生气。” “真是我的过错了。” 宝珠拧眉偏头,偷偷看了眼萧景珩,发现萧景珩似乎真的是心存愧疚。他那从来挺得笔直的背如今略弯着,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有点…可怜呢。 叶凝珠挪了挪屁股,朝他那坐近些,然后将自己红肿的手心伸到萧景珩眼前,认真地说道: “没有说错的,宝珠被老夫子打了手心,特别痛。” 萧景珩盯着那附着在白嫩手心处的细红伤痕,声音冷了些:“那为什么刚才不说。” 叶凝珠十分不好意思地腼腆一笑:“宝珠…以为你会笑话宝珠的。” 她抬头看他,轻咬着唇:“萧景珩,对不起,宝珠把你想的好坏。” 或许是因为哭过,宝珠眼圈周围泛上了淡淡的红。泪迹未干,眼睫还粘黏在一起,像一簇一簇的小钩子。 想的好坏?他本就是个恶人。不过说了两句柔语,便哄得这位宝珠迷了心。现在还眼巴巴地跟他说着歉意。 呆子。 萧景珩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轻念:“没事,你知道我是关心你的就好。” 他弯腰取出木屉里的瓷瓶,一把捏住宝珠的手腕,“先帮你先上药。” 雪白的膏药落在伤口处,凉丝丝的,宝珠被这怪异触感刺得想躲,可手却被萧景珩紧抓着。 “别动”萧景珩低声轻语。 “可是宝珠好疼。” 叶凝珠紧锁眉头,眼睑处是还未落下的泪,“老夫子打了宝珠十下手心,还让宝珠在屋子后面站着。” “站着好累,宝珠连午饭都没好好吃。” 打了十个手心板子这种惩罚对萧景珩而言实在不算什么。可能他受过的伤太多,冰冷的刀剑在他身体里不知道插进过几次。 萧景珩已是不知竹条打在身上时,力度到底是如何。 可萧景珩此刻却觉得应该是很疼的,至少对于这位被娇养惯了的小女娘来说。 她或许之前从来都没被人用竹条打过,却在嫁与他后便受了这般的苦。 萧景珩不悦地抿唇,神色冷淡。这样好似他养不好她。 萧景珩擦药的手一停,他眼神平静地看着宝珠,问:“他为何这般罚你?” 宝珠本就是委屈的,若是萧景珩不问,她或许还能憋在心里,而现在萧景珩问了。 叶凝珠心里堵着的那块巨石一下落了地,少女眼角缀着的那滴泪瞬间落了下来。在没什么光亮的马车内,仿若皎洁剔透的珍珠。 宝珠吸了吸鼻子,瘪着嘴:“老夫子早上让大家背三字经,大家都会背…宝珠不会。” “宝珠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张着嘴也说不出口,然后宝珠就睡着了。 萧景珩手中那截纤细的手腕微微抖动,他凝视着身前的小女郎,只见她的泪流得越来越多,慢慢打湿了她的衣襟。 不知道这般小的人是如何来的这般多的泪。 萧景珩珩见叶凝珠哭得话也说不出,眉眼间越发凝重。他放下手中沾着药的木条,转而拿起茶几上凉好的茶,递到宝珠嘴边。 叶凝珠撇了萧景珩一眼,便顺着他的动作喝了下去。不知是什么茶,那般苦,水咽了下去,舌尖却还残留着那股苦味。 “宝珠喜欢花茶的,这茶好苦。”她小声嘟囔着。 萧景珩不说话,只是倒了杯没放茶叶的泉水又喂与宝珠。两杯水下肚,宝珠的哭哽也止住了。 不过片刻,宝珠已全然对萧景珩放了心。她哪里还记得萧景珩的坏脾气,只想跟他说说自己的委屈。 她问萧景珩:“宝珠没学过三字经,不会背应该吗?” 萧景珩垂眼看她:“没学过自然是不会背。” 叶凝珠又问:“老夫子没跟宝珠说不能睡觉,宝珠睡了也该罚吗?” 宝珠眼巴巴地瞧他,好似要是萧景珩说出一句不字,她便要立刻倒戈,扑上来骂他坏了。 萧景珩眼睫颤了颤:“自然也是没错的。” “那夫子为何要罚宝珠?” 叶凝珠沮丧极了,她低声喃喃:“若是宝珠学了便也会背的,可夫子没有教宝珠。” “若是夫子跟宝珠说,上学堂时不能睡觉,宝珠也是会乖乖不睡的。” 宝珠苦叹一声:“可他什么都不跟宝珠说。” “萧景珩,老夫子是不是不喜欢宝珠啊?”她问着,声音中带着些笃定。 萧景珩视线落在叶凝珠额间的那颗红痣上,忽而想起那位杨秀生的旧事来。 这位古板老人的亲族都死于世家压迫,一家老小除了他全都饿死在了冀州闹饥荒的那年。 萧景珩是知道杨秀生讨厌世家之人的,可叶氏门楣是满誉天下的清流之门,他原以为…… 可现在看来,这位老夫子是迁怒宝珠了的。 萧景珩看着宝珠困顿神情,开口说道:“他向来如此,是出了名的性格古怪,并非不喜 你。” “真的?”宝珠眯眼问他。 萧景珩微微颔首,他声音轻了些:“若你不喜他,我便重新寻个学堂。” 宝珠嗔怪地瞥了萧景珩一眼,坚定地说着:“不换。” “老夫子虽然人坏,但是…懂得好多。他如果天生是这般的性格,那宝珠不怕。” 叶凝珠冲萧景珩嫣然一笑,“宝珠觉得,在这个学堂里会学到很多东西呢。” 说着,宝珠忍不住双手握拳,可这般动作,那还没好全的手便立刻刺疼得宝珠哼出声。 好事不连堆,坏事凑一起。随着痛哼声的,还有宝珠咕噜咕噜的肚子叫声。 刚才还斗志满满的小女娘一下泄了气,她中午只吃了几口东西,现在回过神来,是饿得头昏眼花了。 李夫人给她的食盒落在学堂了,里面本来还有她最喜欢的枣糕酥的。 萧景珩盯着宝珠,开口说道:“带你去东市用饭,然后再回府。” 宝珠眼睛一亮,“真的吗?” 萧景珩没说话,只敲了敲轿壁,马车外的谢玄舟便转向去往东市。 宝珠见他不回,也不孬。她如今满心都是东市的酒楼,口水咽了又咽。 等一行人匆忙赶到东市,天色已黑。长街上挂着各色灯笼,好看极了。 宝珠惊呼着,将那窗柩开了道极小的缝,她好奇地打量着这街上的各路行人。 有推着小车的商贩,有玩耍打闹的幼童,有年轻的成对男女。 叶凝珠就这般攀着窗户,专注地看着。忽然,她侧头看了眼萧景珩:“萧景珩,宝珠想下去玩。” 萧景珩半睁开眼看她,轻声说:“下次,今天回去有政务要忙。” 叶凝珠不满地瘪着嘴,小声嘟囔:“萧景珩可以自己回去忙,宝珠自己玩就好了。” 萧景珩冷冷撂下:“不准。” 叶凝珠朝他哼了一声,“萧景珩说不准就不准,那宝珠不准萧景珩不让宝珠玩。” 话音刚落,马车便停在了郡内最繁华的醉月楼外。 谢玄舟敲了敲窗,低声道:“主公,女君,醉月楼到了。” 一到酒楼,宝珠便将刚才的事忘了个干净,急急忙忙地想下车。可刚下马车,宝珠的手腕便被一双大手握住。 “萧景珩,宝珠要自己走。”叶凝珠高声道。 萧景珩不悦地看向不知何时聚集而上的人群,将叶凝珠攥得更紧了些。他附身贴在宝珠耳边,灼热的呼吸打在宝珠耳侧,痒痒的。 他声音带着股不明显的狎昵,故意恐吓着宝珠:“最近这东市好多人牙子,专门抓你这种小女娘。” “等把你骗走,是水也不给喝,饭也不给吃的。” 叶凝珠听了身子一抖,立刻朝萧景珩那靠了些,恨不得紧紧贴着他。 宝珠反握住萧景珩那双粗糙大手,十指相扣,没注意他那细微的神情波动。 她如今是害怕极了的,这人牙子阿母不知和她提过多少回,没想到这兖州也有人牙子。 宝珠扫了一眼周围紧盯着她的人,明明刚才还觉得他们各有神采,如今却每个人看起来都像人牙子。 她抬眸看向萧景珩,弱弱地说着:“萧景珩,你也别怕。” “你是宝珠的郎婿,宝珠定会保护好你的。” 盯着少女那白皙细嫩的颈侧,萧景珩齿间又生出了股痒意。 他声音低沉,沙哑着说:“好。” “那就多请女君庇佑了。” 15. 第一杯酒 “掌柜的,来一间可以看到街景的雅间。”谢玄舟高喊。 掌柜连声应好,酒厮便带着宝珠一伙人朝楼上走去。窄小的楼梯上,宝珠和萧景珩手牵着手,俨然成了占地的“山霸王”。 叶凝珠并没意识到这点,她警觉地扫视着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人。只是怎么人人都看宝珠,宝珠都看不过来了。 好不容易到了房间,宝珠疲惫地喘了口气,保护别人好难。她放下紧握的手,连忙坐在木椅上。 手中那柔软触感骤然消失,唯余微温。萧景珩盯着懒散坐着的宝珠,蹙了蹙眉。 他瞥了眼一旁静站的谢玄舟等人,轻声道:“你们也去用饭吧,等下有事再叫你们。” 谢玄舟当即做了个揖,语气中带上些许雀跃,“是的,主公。” 萧景珩原地站了片刻,最后坐在宝珠对面。他微抬眼,低声问:“吃什么?” 宝珠旋即将腰挺得笔直,她细眉弯弯,眼若灿星,语气里都好似泛着股甜:“炙肉是必须要吃的。” 她掰着手指一道道地数:“肉呢?宝珠要吃嫩嫩的羊羔和鸡脯。一定要炙烤得焦焦的,上面还得涂一层薄薄的蜂蜜。” “羹呢?宝珠要鱼肉和脆藕调至的,不能煮太久,得把握好口味。” 说着,叶凝珠舔了舔唇,咽下那口泛着馋意的口水。她还没说完:“小鱼煎得泛着金黄,洒上点点细盐。” “胡饼里面塞上……” 萧景珩端详着这位叶三娘子,实在不知平时有些呆笨之人,提到吃食时为何这般“钻研”。 于萧景珩而言,食物不过饱腹而。 幼时在狼群中生长,吃的是带着血的生肉,喝的是带着淤泥的脏水。 咸与甜,苦与酸,他都觉得无甚差别。很多事对萧景珩来说,是无趣且浪费的。 他这般想着,目光却一直停在叶凝珠身上。 宝珠说话声不断,萦绕于他耳中。萧景珩不觉烦躁,反而觉得有些许难言滋味。 察觉到那股视线,叶凝珠抬眸看他,小声问:“一直都是宝珠说,却没问你?” “萧景珩,那你要吃些什么呢?” 萧景珩回过神,收回自己的视线。他半垂着眼,嘴角漾出一抹浅笑,不紧不慢地提起桌上茶壶,水流倾泄,发出清泠声响。 “女君选的在下都喜欢。” 叶凝珠不解地看他,宝珠喜欢吃的他也都喜欢? 那……那这些菜够不够宝珠和他吃啊!宝珠生怕亏待了自己的肚子,再加了两道菜。 “点好了?”萧景珩温声问。 “嗯,点好了!” 宝珠笑眼看他,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笑。这位叶家女娘总是千万般的笑,数也数不尽。 萧景珩扫了眼一旁站着的酒厮,“按照刚才娘子所说的去做吧。” 酒厮躬身应答,即刻离开屋内。一柱香后,所有菜便全部上齐了。宝珠盯着满桌子的菜,舔了舔唇,刚拿起筷子,手心处传来刺痛。 手心处的红肿依旧,宝珠眼睛睁大了些,随即拿起一旁的勺子,狡黠一笑。宝珠可以舀着吃! 桌上的两人,宝珠大快朵颐,将丰腴的脸肉塞得满满。萧景珩则只挑挑拣拣地吃了两三口,闲情雅致如同江上赏青。 叶凝珠吃得正欢快,紧闭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格外爽朗的女声传入她耳中。 “寨主,我刚才在楼下看到谢家老二,便知道您也来这醉月楼了。” 红衣女子高扎马尾,容色普通,但看上去十分舒快。她额头处有一道陈年旧疤,延至眼角,为她添了一丝肃穆。 她身侧依偎着一青衣男子,清雅端方,容色甚美。一人似烈日骄阳,一人似夜间明月。两者映衬,竟也格外和谐。 二人双手紧握,任谁也看得出他们的情谊。 青衣男子躬身行揖,温声细语:“主公女君,小人鲁莽到访失了礼数,还望原宥。” 红衣女子紧跟着做了个揖:“女君,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吧。” “我名池玉真,是寨主的亲信。身旁之人是我家郎婿庄闫之,萧家军的军医。” 叶凝珠连忙咽下口中那嚼了一半的肉,应答着:“我是宝珠,是叶氏之女,也是萧景珩的娘子。” 池玉真挑了挑眉,带着那道淤疤一齐动了动。她快步走到桌前,一把放下手中拿着的酒壶。 借着这个动作,池玉真半俯着身子,细瞧着那张美人面。宝珠歪头看她,认真发问:“玉真,你是不是饿了?要是你也饿了,便与宝珠一同用饭吧。”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也可以带上你郎婿一起。” 说着宝珠偷瞄了眼萧景珩,声音小了些:“宝珠再多点几道菜就好了。” 池玉真一愣,转头看向庄闫之。两人对视片刻,便已了然彼此心意。池玉真后退了一步,眉目微敛。 她柔声说着:“多谢女君美意,不过我是吃饱了才上来的。” 叶凝珠怔怔地点头,池玉真又看向一旁静默良久的萧景珩:“寨主,这壶酒就给您和女君了,这可是上好的桃花酿。” “外面热闹,我和闫之还想去街上逛逛呢,先退下了。” 萧景珩未说一字,只微微颔首。池玉真冲宝珠笑了笑,便拉着自家夫婿走了,还不忘撂下句:“寨主,我吃饭没付钱,叫掌柜的记您账上了。” 池玉真两人快步走出酒楼,直到出了大门才缓缓停下,二人一同叹了口气。 “这苦活非推给我做,万一寨主对我发脾气,可没人愿替我求情。” 池玉真大声抱怨:“谢家那两个小子也是,问什么都在那假笑,不知道得了谁的真传。” 庄闫之摸了摸她额角处的疤,低语:“我替你求情,然后一齐去戒律司挨板子,等回去再给你上药。” 池玉真放声大笑,她一把搂住自家郎婿的腰,说着:“你这个弱身板,我可舍不得。” 她抬眼看向酒楼上那扇半掩的窗户,眼中笑意不褪,“不过现在军营里那些老家伙该放心了,我们这位女君真是个没心眼的。” 池玉真低声喃喃:“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寨主那个硬脾气。” …… 萧景珩眼神中泛上层寒意,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着,一下又一下。鼻尖那颗墨痣衬得他像是阴曹地府里爬上来索命的恶鬼,偏执阴暗。 池玉真是军营中人派来的探子,人人都想知晓他新娶的女君是何等心性。 之前叶凝珠从未出府,他们不得接近,如今不过第一次离府,他们便迎了上来。 不喜,萧景珩不喜他们的窥探。 萧景珩知道他们的忧虑,可这和他们并无关系。他萧景珩娶什么样的新妇都与旁人无关。 叶凝珠目不识丁与他人无关, 叶凝珠贪吃顽劣与他人无关,叶凝珠爱哭娇弱与他人无关。 萧景珩不喜叶凝珠,但叶凝珠是他的妻。 妻,多么暧昧缠绵的一个字。只是将两人的名字写在一起,萧景珩就不得不对这位叶三娘子多用上几分心思。 他眼神越发晦暗,余光朝宝珠扫去,却发现小女娘脸颊熏红了一片,微张着嘴,眼神迷茫无光。 她举着个小小瓷杯,又喝了一口,辣得她不停地吐舌头。宝珠哭了,泪眼盈盈地看着萧景珩,小声抱怨: “萧景珩,这个桃花酿怎么这么怪啊。喝得宝珠…宝珠…晕晕的。” 宝珠用手杵着下巴,可脑袋还是摇摇晃晃。她眼中的场景变了又变,所有的事物都有了重影。朦胧中,宝珠还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萧景珩。 萧景珩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瓷杯,不过一刻没看着她,她便醉成这样。 萧景珩带着些许怒气地呵斥着:“呆子。” 叶凝珠醉得太过,虽只浅浅尝了两口,但这两口便也让这位小女娘吃了大苦头。 不然若是清醒时候的宝珠听到这句呆子,必定是要反驳回去的。而现在,她只趴在桌子上,迷蒙地看着萧景珩。 萧景珩无奈地抚眉,随即拎了拎宝珠的袖子,冷声道:“起来回府。” 宝珠不回,还把头偏了个方向不看他。 萧景珩声音冰冷,重复着:“叶凝珠,起来回府。” 宝珠不回,用手挠了挠脸侧微痒处。 萧景珩深吸口气,极力掩盖心中怒火,语调柔了些:“女君,回府吧。” “回去让李夫人给你熬醒酒汤,喝了就不难受了。” 叶凝珠哼了一声,嘟囔着:“萧景珩,你要唤我宝珠的。” 萧景珩阖上眼,双手紧攥,缓缓开口:“宝珠,我们回府吧。” 宝珠这才起身,她仰头冲萧景珩一笑,对他伸了伸手,说话声音带上了个小勾般,缠人得紧。 “萧景珩,背宝珠吧。你背宝珠,宝珠就跟你走。” …… 谢玄舟本和黑甲兵们吃得正欢,抬眼一看,发现主公背着女君从楼上走下来。 他连忙揉了揉眼,可别是吃撑了白日梦魇了。眼睛眨了七八遍,主公反而离他越来越近。 谢玄舟心一紧,瞬间冲到萧景珩面前,刚想说话就被萧景珩冷睨了眼,吓得他立马垂下头。 萧景珩声音毫无起伏,像是一潭寒冰:“池玉真忽而觐见,你监管不力,去戒律司领十个板子。” 谢玄舟额头渗出冷汗,连忙躬身做揖:“是的,主公。” 见萧景珩不再说话,他小声提议:“那小人先去骑马送主公和女君归府,再去戒律司领罚?” 安睡在萧景珩肩头的宝珠听了十分不喜。她在他颈侧蹭了蹭,用那带着滚烫温度的脸颊肉紧贴着萧景珩冰冷肌肤。 “背宝珠回去,萧景珩你要背宝珠回去的。” “从这回萧府要走一柱香,要不还是……”谢玄舟低声问。 萧景珩将背上之人抱紧了些:“我背女君回去,你直接去戒律司领罚吧。” “不用叫人随仕,自行回府即可。” 萧景珩背着宝珠走了,站在酒楼中的谢玄舟看着主公的背影,止不住地叹气。 在黑甲兵的注视下,他以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魄,高声道:“我吃完再去领罚。” 16. 余梦初醒 萧景珩背着叶凝珠在闹市中穿行。周围喧杂,背上之人却睡得安稳。 叶凝珠那带着花草木香的碎发不时擦过他脸侧,略有些痒,扰得萧景珩的思绪断了又断。 靠近萧府,街上行人零星,宝珠迷蒙地睁眼,目光中只有那漆黑的青瓦醉巷。她将手挽紧了些,悄声问:“萧景珩,这是哪啊?” 萧景珩微抬眼,不紧不慢地回:“绿柳巷,还有一会就到萧府了。” 宝珠乖顺地点了点头,又将脑袋埋进萧景珩颈中,她小声嘀咕:“等到家了,宝珠要下来,要自己走的。” 萧景珩眼睫微颤,却没说话。家,哪里是家。 一盏茶后,萧景珩停了下来,他眉心微蹙,轻喊着:“叶凝珠,到了。” 宝珠听到后,捂嘴打了个哈切,她小腿轻晃着,不经意间碰到了萧景珩腰间的佩玉。小小玉石相撞,在这寂静深夜发出轻响。 宝珠唤他:“萧景珩,你放宝珠下来吧。” 萧景珩薄唇微抿,眉眼间深意越发重。他浅吸了口气,缓缓蹲下,让背上那位小女娘好安稳地离开。 可这位叶三娘子一只脚刚落地,身子一歪,便往空侧摔去。萧景珩连忙起身,一把拽住宝珠的手,将她那柔软的身体拥入怀中。 萧景珩不悦地低头,刚想责骂,却愣了神。 在莹白月光下,少女脸上是淡粉的白,像初绽的荷。 她无知无觉地低着头,额间红痣艳得像血。或是还在后怕,宝珠眼睫微颤着,像只初出林间的小鹿,任取任夺。 萧景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想松开,却被宝珠反手握住手臂。 叶凝珠抬头看他,半眯着眼,眼尾像是抹上了胭脂,那般清滟。她紧攀着他,柔声说着:“景珩,宝珠头好晕啊。” 萧景珩撇过头去,好似避着什么,他抿唇低语:“不能喝酒还贪嘴,自然会头晕。” 叶凝珠小声抱怨着:“宝珠不知道的。” “宝珠没喝过,不知道喝酒会这般难受的。” 叶凝珠甜腻的声音将萧景珩团团包住,她说着:“景珩,宝珠难受。” 萧景珩余光扫过宝珠,声音轻了些:“我背你回后室,再让李夫人照顾你。” 说着,萧景珩就要蹲下。可宝珠听了这话,下意识地反驳:“不要的。” “景珩,不行的,宝珠还有事没做呢。” 叶凝珠松开手,往府内走去,她脚步那般轻,身子斜斜地歪着,好似一下刻就要跌倒在地了。 萧景珩快步追上她,伸手想要牵住宝珠,却又被她轻轻一躲。 萧景珩拧眉看她,喝道:“叶凝珠!” 宝珠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不满地瞥了萧景珩一眼,抱怨着: “萧景珩,你怎么这般凶宝珠,你一直都不会好好说话,是个坏郎婿。”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息自己心中那微泛的怒火。 看着宝珠那双潋滟双眸,他带着些许恶意地说着:“等你摔得红了一片,趴在地上要人哄的时候,你再去寻你的好郎婿吧。” 叶凝珠不解地看他,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灵光。她拉了拉萧景珩的手,轻哄:“宝珠只有你一个郎婿的。” “萧景珩,你别怕。虽然你很坏,但是宝珠不会不要你的。” 萧景珩牵强地扯了扯嘴角,他半阖着眼,牙齿磨得作响。 他萧景珩的新妇,怎么会是个如此呆笨的小女娘。 莫不是上天看他太过顺遂了些,故意寻些磨难来磋磨他萧景珩。 叶凝珠是看不出萧景珩此刻的神伤的,她牵着萧景珩往府内走。萧景珩平静地凝视着宝珠,想要挣脱那双轻搭着的柔荑。 可叶凝珠脚步太乱,走得东倒西歪。萧景珩手只稍微一放,她便歪着身子,不知飘向何处了。 最后,萧景珩只能搀扶着这位醉酒的女娘,随着她的意愿去了。 夏夜虫鸣阵阵,凉风吹拂而过,两人慢悠悠地踱步院中,倒是别有一番雅致。 走到池塘边那道长长的回廊时,宝珠终于停了下来。叶凝珠指着那漆黑一片的回廊,有些委屈地抱怨: “宝珠想在路边放些灯的,可谢峥说你不会让宝珠放的。” 宝珠仰头看他,问:“景珩,你真的不让宝珠放吗?” “真的吗?景珩。” 萧景珩眼帘半垂,轻声说着:“嗯。” “太亮了,我不喜欢。” 叶凝珠咬了咬唇,小声辩解:“可是这院子里面这么黑,万一看不清路,宝珠摔倒了怎么办。” 萧景珩嘴角漾出一抹浅笑,“打着油灯也会看不清路?” 宝珠微微颔首,她弱弱地说着:“宝珠打着油灯也看不清路的。” 萧景珩没再说话,他静静打量着叶凝珠。宝珠双手紧抓着裙摆,小巧的下巴往后缩了缩,一副可怜见的模样。 见萧景珩始终不回,宝珠焦急开口:“景珩,景珩。” “你会答应宝珠的吧,景珩。”她眼巴巴地瞧着萧景珩,小声说着。 萧景珩看着宝珠,心中生出一丝恶意。他确实不喜亮,从小山林间长大,夜晚的烛火于他而言并不算件好事。 他应该轻飘飘得打发了这位叶三娘子的,只要随口一句,便可让她满腔期待落了个空。 到时候叶凝珠会哭吧?哭得眼睛红了一片。本就喝醉了酒,再哭上一哭,怕是全身气力都要散了。 “景珩,好不好?” 萧景珩偏过头,声音低沉:“明日叫谢峥给你准备。” 宝珠瞳孔微微放大,眼中满是雀跃,她一把挽住萧景珩的手,扬声道:“景珩,你好好,你是宝珠的好郎婿。” “刚刚还说坏,现在又说好了?”萧景珩挑了挑眉,冷声质问。 叶凝珠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现在哪里还听他说些什么。 不过转眼间,宝珠就把刚才的事忘了个干净,如今扯着萧景珩的手臂,催促着:“景珩,你背我吧。” “宝珠头好痛,腿好软,一步路也走不动了。” “景珩。” 萧景珩紧盯着宝珠,短而浅地叹了口气,而后缓缓蹲下。小女娘又回到他背上,不过短短一段路,她也是不愿意走的。 这般娇惯的女娘却成了萧景珩的新妇。 萧景珩是该要好好教导她的,至少要让她成为一位合格的女君。不过是些许小事,不费什么心思。 …… 第二日宝珠醒来时已然是正午,李夫人见宝珠起了,急匆匆地端来碗醒酒汤。 宝珠浅尝一口,被那酸涩滋味麻痹了舌尖,差点要吐了出去。 “快喝干净。”李夫人点了点宝珠额心处,念叨:“昨夜喝醉成那样,可吓死人了。” 叶凝珠哭瘪着嘴,一口气将那碗汤灌了进去。直到李夫人给她嘴巴里塞了个蜜饯,宝珠才缓过气来。 她抱怨着:“好难喝啊,李夫人。” 李夫人笑眼看她:“以后不贪喝酒,就不用喝醒酒汤了。” 宝珠想起酒的辣味,她皱了皱眉:“酒也好难喝的,宝珠以后不喝了。” 李夫人大笑出声,“好,不喝。宝珠起来洗漱,我去给你热饭菜。” 叶凝珠揉了揉眼,刚直起身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大惊出声:“李夫人,宝珠今天没有去学堂!” 宝珠猛地跳到地上,拿起床侧的衣服就要套上,却被李夫人拦住。 “主公给你告假了,今日不用去。” 宝珠懵懂地点了点头,小声问:“那萧景珩呢?” 李夫人一顿,随即轻声说道:“主公早早就出府了,估计要深夜才归。” “不过主公跟我嘱托过,明日早上宝珠还是搭着他的马车去学堂。” 叶凝珠又坐回榻上,懒散地半靠在一旁的立柱上。深夜才归,萧景珩好像日日都是很忙的。宝珠每次见他时,他都是手捧书卷,有事要做。 萧景珩是自己的郎婿,他这么忙,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 宝珠呢,宝珠有什么事? 叶凝珠眼睛滴溜滴溜地转,回忆着自己的日常。 宝珠早上要盥漱,然后听李夫人给宝珠讲故事,再去准备饭食。 中午用过饭后,宝珠是要午睡的,等睡够了,便再和李夫人闲聊,然后再准备饭食。 晚上呢,宝珠陪李夫人一同玩耍后,便要沐浴入睡了。 宝珠一件一件地数着,她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吗?好像是没有的。 叶凝珠越想越沮丧,她叹了口气,抬眼间看见走入屋内的李夫人。 李夫人?没错,宝珠有李夫人啊。宝珠眼睛一亮,她连忙上前,一把抱住李夫人。 “李夫人,您教宝珠什么吧。”宝珠小声说着:“教给宝珠有用的东西。” 李夫人微张着嘴,盯着宝珠那还带着些许倦意的脸庞。虽说平时她也会教宝珠些什么,但也不过是偶尔插上几句。 “那宝珠想学些什么呢?” 李夫人缓声说:“我并不识得很多字的,会的东西也只懂皮毛罢了。” 叶凝珠听了却不喜的瘪了瘪嘴,她大声反驳:“才不是呢!” “李夫人,您不是会梳许多好看的发鬓吗?” “李夫人,您不是会做好吃又令人舒适的菜肴吗?” “李夫人,您不是识得无数种草药,还会帮宝珠治病吗?” 宝珠坚定地说道:“李夫人,您是宝珠眼里非常非常厉害的人呢。” 李夫人眸光微闪,抿唇浅笑着,她将宝珠抱紧了些,柔声说着: “那我要把我所有本领都教给宝珠。” “让宝珠也变得非常厉害。” 17. 轻咬 现如今,叶凝珠的一天被排得满满的。 她白日里要去学堂读书。晚上回府后,李夫人便会在那摇曳烛火下,柔声教导宝珠药理医术。 学堂内,宝珠依旧不识得那些字,也背不出那篇三字经,她每次都半迷茫地张嘴应和着。不过哪怕倦意再浓,如今的宝珠也是不会睡的。 她有重要的事要做。 宝珠牙牙学语般地重复着他人口中的上一句,想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她小心期许,有一天她也能背出来。 老夫子对她的态度变了些,他会经过宝珠身侧,却不发一言。他不罚宝珠,也好似看不到她。 每当那道平和目光投向她时,宝珠便会对他展露笑颜。老夫子只抿唇蹙眉,他眼角的细纹深了些,眼中泛起一股难解深意。 酉时,叶凝珠散学归家,可今日萧府的马车却迟迟未来。宝珠半蹲在树下,百无聊赖地盯着过往行人。 学堂内的侍女见了,招手唤她。那位侍女脸上有着些许小痣,笑起来像是膳房里的蜜糖。她牵着宝珠的手,说要给她寻些点心来。 一听有点心吃,叶凝珠笑眯了眼,直直夸那侍女心善,逗得妇人笑个不停。侍女走后,宝珠本乖顺地站在院子里等,却听到微弱的噼啪水溅声。 踌躇片刻后,叶凝珠朝声音处走去。那洼小池里一尾孤鱼不停地摆动着尾巴,溅起点点水波。 宝珠看着它有些残缺的尾鳍,微蹙峨眉。这院子里处处都是花草,堆叠得茂密,唯有这一洼小池里只留一条小鱼。 她蹲下来瞧它,仔细地看着,看它黯淡鳞片,看它原地游转。 一股莫名的悲愁涌上叶凝珠心头,她是养过许多鱼的。这池子里既无草叶遮阴,也无同类相伴。 炎炎烈日,这尾孤鱼是否也会觉得难熬呢? 叶凝珠缓缓伸手,指尖触及那被太阳晒得微热的池水。柔腻的触感顺着向上,爬到宝珠心头,她惊得一哆嗦。 “你在这干嘛?” 冰冷的质问传来,声音里带着些沙哑,像砂纸摩擦的声音,生硬古板。 叶凝珠迷茫地抬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小声说:“宝珠在看鱼呢。” 杨秀生紧抿着唇,他半垂着眼,看到宝珠那被池水浸湿的衣尾。 “看鱼便看鱼。离池子这般近,等下不小心掉了进去,是要主公再递给我这老翁一封书信吗?” 宝珠歪头看他,眼中满是不解。杨秀生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却被宝珠打断。 “夫子,宝珠觉得您很不会养鱼,当您的鱼一定很难受。” 杨秀生看着那双澄澈眼眸,被气得一滞,他深吸了口气,怒道:“你知道什么,你是……”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宝珠笑眼看他,手指在水面上轻晃,泛起层层水波。她小巧的下巴微抬,声音里带着些许得意:“宝珠记得,夫子课上说过。” 杨秀生愣住了。 他是知道这位新女君的。平时上课时,她左右边地瞧,眼里是什么东西都不见的干净。散学时,她又跑得比谁都快。 他是有些许不喜她的,或许是极其不喜。这位叶氏女一看就是被世人优待着长大的,她……像是一面镜子。 照出人心中所恶,点明人心中所想。 杨秀生看着宝珠,惘然若失。若是太平年间,看见她这般的人,或许杨秀生还会夸一句赤子心性。 可……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说。”他低声喃喃。 叶凝珠端详着那尾徘徊游动的文鱼,眼睫微颤,轻声低语,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宝珠是养过很多鱼的,是真的养过。” “夫子,你知道吗?”宝珠的声音轻绵柔长,轻晃到身侧之人耳中,“鱼啊,睡觉的时候要聚在一起的。” “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好生热闹。” “若这池中唯余一尾,它夜深时又能找谁一起呢。” “夫子,哪怕有些睡莲也好的,至少它可以避避这夏日的太阳。” 沉重而响亮的脚步声传来,谢玄舟站于门外大喊:“女君,女君,您在吗?” “女君……” 叶凝珠听到声音,猛地站起身,快步朝门外跑去,可刚走几步又停了下来。 宝珠喘着气,朝立在池边的杨秀生说道:“夫子,学堂内的阿姊说要给宝珠吃糕点的。” “可现在宝珠必须归家去,您记得跟阿姊解释宝珠不是无故离开的。” 在宝珠恳切目光下,杨秀生微微颔首。看着宝珠离去的身影,他的背无端矮了几分。 池中的鱼轻跃出水面,哗啦作响。杨秀生偏头看去,轻叹一声,眸底却闪过一丝柔色。 叶凝珠小跑向马车,掠过谢玄舟时不忘道谢。可她其实是气恼的,要是谢玄舟晚些叫,说不定阿姊就回来了,宝珠就能吃上糕点了。 她一把掀开帘子,一道清俊身影映入眼帘。看到萧景珩,宝珠眼睁大了些。她急忙忙挤入马车内,紧挨着他坐下。 “萧景珩,你今天跟宝珠一齐归家呢!” 不怪叶凝珠觉得新奇,这些天她虽和萧景珩一同出府,归家时却是宝珠独自一人。 萧景珩太忙了些,每次总是夜深时携着倦意归来,那时的宝珠早就安睡于塌侧了,指不定做着什么美梦呢。 而那闲碎时间的清晨,宝珠则迷蒙蒙地睡在马车内,连衣冠仪表都要萧景珩帮她整理一二,更别说跟他多说两句话了。 有这说话的时间,宝珠是情愿多睡一瞬的。 这般细算下来,这些天来他们虽日日都见,可呆在一处的时间却少之又少。 宝珠刚才没吃到糕点的恼一下消了大半。她仰头看他,说个不停,把这几日的新奇事都一一说于萧景珩。 萧景珩半阖着眼,今日政务处理大半,便顺路来接他这位女君。可如今他是有些后悔的。 叶凝珠太过吵闹了些。 这难得的休憩时刻,他应该闭眼凝思才对,而不是来这听叶凝珠昨天吃了两碗半饭。 宝珠见萧景珩闭眼不语,低声问他:“萧景珩,你听宝珠说什么了没?” “嗯。”萧景珩扫了宝珠一眼,拿起桌上放凉的茶递与她。 叶凝珠本想拒绝,可那小茶杯都直直递到她唇边了,怎么能不喝呢。 带着甜味的茶水下肚,宝珠眼睛亮了亮,她晃了晃身侧之人的手臂,催促道:“宝珠喜欢,还要喝。” 萧景珩再给她倒了一杯,反复多次,宝珠连喝了四杯才心满意足地叫了停。 萧景珩本以为这茶水会堵住小女娘的嘴,却反而让她说得更起劲了些。 他静静地听着,却又觉得无聊,便打量起了宝珠。垂眼间,看见叶凝珠那深色的衣摆。 他出声问:“衣摆怎么湿了?” 叶凝珠顿了顿,她轻咬着唇,眼波似水潋滟,俏声说着:“宝珠不告诉你。 萧景珩眉头微蹙,眼神冷了下来。可顷刻后,宝珠便紧挽住他的手臂。 少女柔软温香的身子紧贴着自己,只隔着薄薄的纱裙。宝珠躲在他怀中,微抬着头看他,笑眼盈盈。 “萧景珩,宝珠觉得你和夫子有些像。 “杨秀生?”萧景珩声音更冷了些,似乎还带着些怒意。 叶凝珠下巴往后缩了缩,不说话,可眼神中的含义却让人一览无遗。 萧景珩阖眼又睁开,眸中凝上层怒意。他紧盯着宝珠,冷声质问:“和杨秀生像?” “他头发花白,垂垂老矣,也和我像?叶凝珠,你有没有眼睛。” 叶凝珠嗔怒地瞥了他一眼,带着些不屑地说着:“萧景珩,你好肤浅。人和人不一定是外表像啊。” “你怎么比宝珠还…还…无知。” “萧景珩才是呆子才对!” 萧景珩胸膛微微起伏,发出沉闷低笑。他眯眼看着宝珠,口中的牙磨得作响。盯着宝珠那微鼓的颊肉,他附身咬了上去。 很软,好像还带些甜味。 萧景珩的尖牙在那嫩肉上面磨了磨,又含了含。等他松口时,发现宝珠微张着嘴,迷茫地看他,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叶凝珠眨了眨眼,拧眉轻问:“萧景珩,你为什么要咬宝珠啊?” 萧景珩没说话,他盯着宝珠,吞咽着舌腔内的唾液,好似还能品出那股甜味。 叶凝珠细碎地问个不停,脸颊处的肉也跟着不停地鼓动。 其中滋味,好比萧景珩之前幼时挂于眼前的那块还抽动着的皮肉。不过那时,他趴在土里怎么也够不着。而现在,叶凝珠却乖顺地坐在自己身侧。 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什么味道,还会一样甜吗? 萧景珩眼神越发幽深了,他凝视着自己这位新妇,忽而觉得叶氏也是把她养得极好的。 “萧景珩,你这样是不对的。” “是吗?”萧景珩垂眼看她,低声说着,语气拖得极长。 叶凝珠笃定地点了点头,她一把抓住萧景珩的手腕,将手指搭在了泛青的筋脉上。 “你这是病。” 宝珠脸侧的牙印还没消,微微泛红,可她并没注意到这点。 她安抚般地对萧景珩轻声说:“不过别怕,宝珠跟李夫人学了,宝珠会治好你的。” 叶凝珠皱眉思索,手指尖渗出细汗,粘腻地附着在两人接触的肌肤间。 片刻后,宝珠闭眼轻点了点头,气度仿若行走江湖多年的罕世神医。她不紧不慢地说着:“脉象滑而…有力,如…滚珠之动。” “这是喜脉啊!” 萧景珩愣神片刻,而后嗤笑出声。在他那低笑中,叶凝珠半掀开眼帘,眼神飘忽:“男子好像是不会怀孕的。” “宝珠诊错了。”叶凝珠瘪着嘴,悄声问:“要不,再看一次?” 萧景珩凝眉看她,把声音压低了些:“宝珠啊!” “李夫人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家郎婿从小是在山林间和狼一起长大的。” 叶凝珠点了点头。 萧景珩嘴角勾起浅浅弧度,语气越发戏谑:“那李夫人有没有告诉你,我最爱吃肉了。” “而且最爱吃小女娘的肉,最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 “这种肉最好吃了,又嫩又甜呢。” 18. 无解深意 小雨淋漓,潮湿的腐朽气味透过窗柩微开的小缝钻入马车内。萧景珩手持棋子独弈,他半垂着眼,眸中凝上一丝冷意。 自从前些天那次哄吓叶凝珠后,这位叶三娘子便总避着他走。一上马车就装睡,还真怕他生吞了她不成。 呆子。 萧景珩本是不想来的,何必要见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雀,无端生厌。 可不知怎的,杨秀生昨夜修书一封递到府中,叮嘱他今日一定要来学堂。 他盯着那盘中棋格,落下最后一子,颇具玩味地揣度着,莫不是自己这位新妇又惹得什么麻烦了。 萧景珩眼神暗了暗,轻笑一声,这次他可不会多照看她一眼。人家怯生生地躲他,萧景珩没那个善心巴巴地贴上去。 “主公,到了。”谢玄舟沉声道。 萧景珩轻声说着:“知道了。” 他缓缓下了马车,只一眼便看见叶凝珠,她站在杨秀生身后,低垂着头,双手紧攥成拳。 早上簪的朵花焉了一半,枯嗒嗒地缀在她发间,倒是和她如今的神态有些相似。 或许是注意到他来,叶凝珠悄悄抬眼看他。眼波流转间,满是无辜情态。只偷看一眼,叶凝珠便又低下头,小半张雪白的脸藏着。 怎么又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萧景珩脚步快了些,他行至杨秀生身前,单手轻按伞柄,油纸伞“嘭”地一声合上,水珠顺着伞面滑落,溅起一小堆水花。 他凤眼微眯,嘴角勾起浅浅弧度,轻声问:“不知杨先生因何缘故叫我前来。” “杨先生闲赋在家,我身为主公却是有些多事要忙的。” “尺璧寸阴,我只希望这事大些,免得心中期冀落空。” 杨秀生哪里听不出萧景珩话中针锋之意,他没回答,可眉梢间洋溢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脸上的褶子似都深了几分。 杨秀生慢悠悠地从背后掏出一卷轴,递给萧景珩。他语调拖得极长,“昨日学堂月考,这成绩自然是要给主公瞧瞧的。” “某人教书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样一份答卷。” 杨秀生摸着他那发白的须发,原地踱步,语气中带着丝困解,低喃:“女君之前可否读过书?” 萧景珩胸膛微微起伏,发出缠倦低笑。他盯着宝珠那越发低垂的脑袋,柔声说着:“我家新妇绝非落尘之人,这点我是早已知晓的。” 他紧握手中竹简,声音越发轻昵,像是长针刺在人心中,丝挠挠的。 “人以近相亲,污浊之人自然不懂明镜之贵的。” 萧景珩冷冷撇了杨秀生一眼,眼神中的恐吓之意令这位半入土的老先生都吓得一颤。他还欲说些什么,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萧景珩,宝珠想归家去。” 叶凝珠几步上前,轻拉萧景珩的衣袖。她嘴角微扬,可眼尾却微微下垂,声音中带着股若有若无的苦涩,“景珩,宝珠想要回家,好吗?” 萧景珩蹙眉看她,这呆子,知道他是在为谁说话吗?难得好心,却如同喂了狗一般。 他几欲开口,可叶凝珠眼中的柔意越显,似张沾湿的油纸将他层层包裹。最后萧景珩只得冷叹一声,扫了眼身侧之人,“走吧。” 萧景珩撑伞快行,叶凝珠就小跑跟着他。她小声说着:“萧景珩,宝珠要被淋湿了。” “那便淋湿,与我何干。” “可这样宝珠会生病的。” 耳侧的脚步声消失了,萧景珩嗤笑一声,继续前行,可只几步他便停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旬,或许一瞬,萧景珩缓缓转身,便看到叶凝珠站在雨中,蹙眉望他。 细雨顺着伞嘀嗒流下,像是层薄纱蒙在他与叶凝珠之间。他看不清他家新妇的脸,也不知她脖颈间的水滴是她的泪还是天上的雨。 萧景珩怒意更甚,其中隐秘地埋着一丝恨意。他几乎幽怨地猜忌着,这位叶三娘子是否是在向他施展苦肉计以夺他的怜惜。 他很少生气,萧景珩向来自负。他的一切都格外珍贵,而那稀薄情感更是难寻。 萧景珩从不会向外人施展什么,喜爱与厌恶都是私密之物,是他不可言说的珍宝。 可这位叶三娘子却……总是让他…… 思索间,萧景珩行至宝珠身前,那把纸伞将少女娇弱身躯笼在其间。他冷声质问:“非要大病一场才满意?” “宝珠惹你生气了,对吗?”叶凝珠低着头问他。 “对。” 萧景珩轻抿唇线,语调端得散漫,“我帮一个害怕我的新妇说话,却反而惹得她幽怨。” “我为何不能生气?” 宝珠仰头看他,眼若灿星,她反驳着:“宝珠不怕你。” 她纤细的脖颈似弯曲柳枝,枝丫藤蔓,绵绕人心。萧景珩盯着那处,手微微上抬,覆盖其间。 “不怕?不怕还天天躲着我。” 宝珠感受到那双粗糙大手的温度,她没避,反而投入那禁锢之中,“不是躲,只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她眼神澄澈,不容一丝污浊,“宝珠知道你不吃人的,宝珠只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你咬我的时候怪怪的。” 她继续说着,或许是怕那越下越大的雨,叶凝珠贴得他越发近了。那丰腴的皮肉像是蜜糖,软乎乎地靠着萧景珩,他又想尝她的滋味,含着这块无知无觉的珍馐,便再也不有口欲之困。 叶凝珠没有察觉到萧景珩的心思,她此刻专心解释着:“宝珠也没有幽怨,宝珠是觉得……” 她顿了顿,拉着萧景珩的袖子,要他低下头。 萧景珩微微附身,叶凝珠便凑到他耳边低语:“你把宝珠送到学堂来,可我却只得了丁等。” “只有宝珠一个人得丁等,别人都说丁等不好。” 她格外小心翼翼地问着:“萧景珩,宝珠并不聪慧,你也会因此被别人笑吗?” 萧景珩愣住了,他垂眼看她,发现她眼中的闪躲。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有了解释,一股不知何起的怒意浮上他心头,萧景珩那温和面容有了些许裂痕,透出那表皮之下的冷。 “叶凝珠,是有谁笑你了吗?” 宝珠避开他的视线,轻摇了摇头,“没有人的。” 她瘪着嘴,说话声微抖:“宝珠只是觉得……这样不好。” “得丁等不好,什么都看不懂也不好。” “被别人说出来也不好。” 叶凝珠鼻尖微红,脸侧却是被雨水打湿的冷白,眼尾那滴要落未落的泪轻缀着,她眼神满是迷茫。 她问他:“萧景珩,这种感受是什么呢?” 萧景珩心一紧,他凝视着宝珠,如此清楚地认识到,嫁予他对这位叶三娘子意味着什么。 他手心向上直至捂住那双眼睛,遮住那探求的眼神,好似躲避便可让他此刻慌乱的心有了片刻喘息。 可手心那湿润的触感却顺延向上,惹得他心间泛起浅浅涟漪。 “我教你。” 萧景珩擦去宝珠脸上的泪与雨,轻声细语:“我……教你,教你习字习礼。我保证,你会是学堂内最聪明博学之人。” “真的?”宝珠小声问他。 萧景珩微微颔首,他沉声说着:“真的。” …… 叶凝珠和萧景珩在雨里至少呆了一炷香,等两人上马车时,他们的外裳是被雨水溅透了的。 宝珠冷得直打哆嗦,裹着一张细密绒毛的毯子,喝着热茶以驱寒意。 萧景珩则端正坐着,他既然说要教导宝珠,那必然是要守诺的。于是,他翻开那卷被杨秀生称为世间难寻的竹简。 不过浅浅扫了一眼,萧景珩半冷的身体便一下热了起来。 他凤眼微挑,勉强勾了下唇角,将视线移到宝珠脸上,温声问:“地方苦旱,百姓无粮可食,何解?” 宝珠咽下口中的茶,这不是她昨日做过的题吗? 思索片刻,宝珠信心满满地开口:“找些水浇灌土地,这样就会长粮食了。若再没有,让别处的人分与百姓不就好了。” 萧景珩一顿,他轻吸了口气,继续问:“一家有三子,长兄为无能温良之人,二兄为果敢刚毅之人,幼弟则为聪慧过人之人。” “为承继家业,如何立贤为优?” 宝珠轻晃着脑袋,一副悠闲模样,不紧不慢地说着:“三个人既然都各有自己的优点,那么每个人都当家主就好了。” 萧景珩深吸口气,又问:“一石米二十五钱,一斗酒十钱,一只鸡十五钱,一斤肉五钱。” “某户有友人拜访,女君先买酒两斗,鸡一只,肉两斤,行至府前,忽忆家中粮米缺失,应再买米一石。” “由此,女君花几钱。” 宝珠眨了眨眼,弱弱说着:“这题不会呢?” 萧景珩嘴角擒着抹若有若无的笑,他温柔地凝着宝珠,说出的话却十分冰冷:“哪里是这题不会,是题题不解吧。” 叶凝珠愣住了,她紧紧攥住手中的毛毯,刚想反驳,萧景珩就继续低声说着:“字都写错了大半。” “叶凝珠啊,叶凝珠。我是不是还该庆幸你看得懂题目呢?” 叶凝珠眼神飘忽,小声问:“你到底是夸宝珠还是骂宝珠呢。” 萧景珩轻叹一声,按了按有些许酸痛的当阳穴,“晚上用完饭就来厢房找我,今日我便开始教你。” 19. 夜谈 回到萧府,李夫人给叶凝珠灌了满满一锅姜汤,喝得宝珠直打嗝,晚饭都用的少了些。 夏季兖州的天是很奇怪的,盛阳天下雨,雨后又艳阳高照,这似乎都是寻常事了。宝珠还是没有习惯兖州,可她又觉得这里很新奇。 吃过饭,宝珠推脱了李夫人的教学时间,她笑眼瞧她,“萧景珩说要教宝珠读书呢!” 李夫人诧异地微张着嘴,摸了摸叶凝珠温热脸庞,细声叮嘱:“那宝珠要好好学,但要是主公脾气太坏,便也不听他的。” “宝珠回来找李夫人,我眼是拙了些,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三人行…” 宝珠笑得肩膀颤了颤,接过话茬:“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小小内室,两妇人你挽着我,我贴着你,笑声不断,好不惬意。 太阳下山,落日成辉。叶凝珠提着一个食盒,漫步穿过池边长廊时,遇到谢铮踩在木椅上点灯。 “谢铮,你要小心些,掉下来很疼的。” 谢铮吹灭手中的木条,轻声说着:“多谢女君关怀。”他视线偏移到叶凝珠手中食盒,“不知女君要去做什么。” “萧景珩淋了雨,宝珠给他带了姜汤。”叶凝珠举着手中木盒,眸光微闪,“而且萧景珩说要教宝珠读书呢!” 教…读书?谢铮身子一晃,差点摔下地,惹得宝珠大惊出声。 “女君,小人没事,只是这木椅刚被打湿了些,踩着有些滑。”谢铮出声打断宝珠急忙上前搀扶的动作,“女君还是快些去忙吧,别误了时候。” 叶凝珠看着那干得发裂的木凳,眨了眨眼,这是…打湿了?可别是谢铮生了病,说瞎话呢。 生病很可怕的。 生了病,宝珠是头也疼,舌头也苦。爱吃的吃不下,梦里还总被一些丑得骇人的东西用铁链要捆去。 叶凝珠眼睁大了些,急切地问:“谢铮,你要不要宝珠给你瞧瞧,宝珠现在会治病呢。” “你要是不信宝珠,那便找李夫人给你看看吧。” 谢铮一愣,自家女君自从在李夫人那学了些医术,是逮住谁都要看看的。不过几天,谢铮的病因从风寒换到了中风,又从痢疾换到了消渴。 他眉眼带笑,柔声说了好几句无碍。见状,叶凝珠轻叹口气,带着些怜意地瞥了他一眼,“那你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说的。” 谢铮连连点头,宝珠这才离去。看着女君一步三回头的身影,谢铮嘴角微扬。 和女君相处这短暂时日,谢铮是极喜欢她的。自家女君容色世间难寻,人虽过于天真,不谙世事。但这样的人是谁看了都忍不住面露笑意的。 她如同只艳丽招展的鸟雀,喜爱展示自己所爱于他人。得了心爱的珠宝,穿了喜爱的衣裳,而或是学了新鲜事物,叶凝珠都是要让他人知晓,然后与她一同夸赞一番。 谢铮闲时会猜想,自家女君这般性子是如何被养大的。 萧景珩…他自年幼时便追随,谢铮敬他,又始终不解他心中之念。他是坚信主公会完成大业的,可那之后…谢铮便不知了。 主公娶叶氏女为妻,谢铮也曾如同军营中人一般不赞许,可此刻他却认为万般命数,难解其意罢了。 主公娶了妻后,也似乎…变了些。至少要半年前的谢铮,就算刀抵在脖子上他也不信,主公竟愿教导他人读书的。 谢铮搬着木凳去下一盏灯处,还是点快些,女君怕黑,等下夜深时回屋,不见光可不行。 …… 叶凝珠在木阶上轻跳着,垂下的乌发随着动作飘动,簪子上的珠串叮铃地响。 “两百三十四,两百三十五……三百零一!” 宝珠看着那扇陈旧的雕花木门,一把推开。萧景珩坐在中央的书案后,半抬着眼看她,“怎么这般晚?” 叶凝珠快步行至他身侧,把食盒轻放案上,她取出那桶般大的碗,递给他。“萧景珩,宝珠给你带了姜茶,快喝掉!” 宝珠微抬着下巴,一副骄傲自满的小模样。要是有尾巴,此刻怕是要翘上天了。 萧景珩挑了挑眉,没接:“我不喜姜茶。” 那姜茶直往萧景珩嘴边撞,一股辛辣的姜味扑面而来,惹得他皱眉,忍不住后仰。 叶凝珠见碗都到萧景珩唇边,他也不喝,连声催促:“萧景珩,宝珠喂你,你都不用拿着了,你也不喝?” 萧景珩屏住呼吸,实在讨厌那股异味。他偏过头,抿唇低语:“不喝。” 宝珠紧拧眉头,小脸皱巴巴一团,“李夫人说喝了这姜茶就不怕风寒了,宝珠怕你没喝染病才带来的。” “好重的,宝珠的手都拿痛了。” 她把那小桶端到她脸边,那碗竟有她脸般宽,谁知道里面到底装了多少海量。 吞咽的声音在静室中响起,格外清晰。叶凝珠喝了一口又一口,可她实在装得太多了些,怎么也不见底。 姜茶的味道溢满了她的鼻腔,喝得宝珠昏了头。她把那碗放在案上,半弯着身子微喘着气,想歇歇再喝。 萧景珩用余光扫了她一眼,轻嗤一声。叶凝珠本就来得晚,再照她这样慢慢喝,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开始教她。 萧景珩想想这位叶三娘子的学识水平,再想想他堆积成山的政务,心一沉。 一双大手一把夺过那碗,宝珠看向身侧之人,发现他一口气就把那姜茶给喝完了。 看着萧景珩蹙眉不耐的模样,宝珠连忙掏出布兜里自己珍藏的蜜饯,塞进他那微张的嘴里。 怕萧景珩要吐出来,宝珠用手捂住他的脸,小声说着:“这杏干宝珠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萧景珩眼睫微颤,他抬眼看她,咀嚼间那股腻人的甜味覆满齿间。 甜得发腻,小儿才爱吃的东西。 见他吞了个干净,宝珠俯身笑眼看他,“景珩,杏干好不好吃啊。” 萧景珩垂眼不答,他将碗收回食盒中,指了指角落处的木凳,把食盒递给叶凝珠。 “把食盒放那去,然后拿着凳子坐到我身侧,我教你习字。” 叶凝珠歪头瞧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皱了皱鼻子,声音轻缓:“萧景珩,看来你真的不喜欢这姜茶呢。” 萧景珩冷睨她一眼,宝珠却不惧,笑意更甚,她举着食盒,小步往角落跑去。食盒被轻掷地面,砰得一声。 宝珠扭头看他,扮了个鬼脸,俏声说着:“萧景珩不喜姜味,是个…挑食鬼!” 萧景珩一愣,看着少女狡黠笑意,他轻叹一句:“呆子。” 等宝珠搬着凳 子坐在萧景珩身侧时,萧景珩抽出一本卷轴,“今天晚上,这些字都要习得。” 叶凝珠急慌慌摊开,满满的都是字,她心一紧,结结巴巴地发问:“这么多字,都要习得?” 萧景珩眼底透出股笑意,却面上不显,“嗯,都要。” “可…可,不应该教宝珠些道理的吗?就像夫子那般。” 萧景珩端坐着,手持墨条,在砚台中缓缓画圈。一下又一下,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在长久的静默后,他沉声低语:“连省字都不会写的小女娘,还是先学会认字吧。” “好高骛远可不是好习惯。” 好高悟远,号高物远?什么吗? 叶凝珠思索时,一只沾着墨水的紫毫笔递于她眼前,“女君,拿着吧。” “今晚学不完,不许睡。” “啊?”宝珠惊呼出声,她峨眉微蹙,脸上浮上层忧虑。她瞧了眼自家郎婿,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打断。 “那便下次再考个丁等吧,好歹也是唯一。” 萧景珩侧目一瞥,那双狭长凤眼似道弯钩,勾得宝珠心跳个不停。他戏虐地笑说着:“同窗都是些七八岁的小儿,我家娘子竟也考了个唯一。” “也算是天资聪颖了。” 这话说得怎么怪怪的,是夸吗?可怎么听起来不对呢。 叶凝珠连忙摇头,“不了,不了。” “景珩,宝珠都听你的,会认真学的。” “宝珠不考丁等了。” 呆是呆了些,但还算是可救。算了,毕竟是自己新妇,他又第一次许诺,哪怕是是磐石,他萧景珩也是要挪一挪的。 他朝叶凝珠处靠了些,手指点了点那还带着些新墨的竹简。 “缘”,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林间的薄雾。 宝珠顺着他的动作看向那小字,轻念:“缘。” 摇曳烛光下,光影撒在叶凝珠脸侧,衬得她肌骨如玉。她抬头看他,眼泛柔波,眉间红痣艳似朱砂。 “萧景珩,这个字好难啊!” 萧景珩眸光微闪,他指尖用力,在那竹简上拖出一丝淤痕。他低声喃喃:“缘之一字,本就幽微。” 叶凝珠疑惑神情置于他眼下,萧景珩眉目舒展了些,他轻叹一声,指尖下移,继续教起了下一个字。 …… 星子点点,夜风微寒。 萧景珩又批阅了一卷政务。徐州内部生乱,或许不久后…时机便到。 他按了按眉心处,余光却瞟见身侧之人正匍匐案上。明明前些时候还正坐着临摹字体,眨眼间又泛了浅眠。 这一卷轴的字,萧景珩最后也只教了两排,而后便由着这位女娘自行记熟了。 宝珠脸上沾着些许墨点,也不知道是如何蹭上的。 萧景珩探头看了看那半遮住的竹简,上面字密密麻麻得堆叠着。这里少了一撇,那里多了一捺,不过写得倒是洒脱。 女娘那微鼓的颊肉随着呼吸起伏,唯一所见之人心中升了些狎昵心思。 他伸手轻点宝珠眉心处的那颗红痣,而后缓缓下移,又捏了捏她那软肉。 青年懒散沙哑声音响起,“还敢说我是贪吃鬼。” “叶凝珠,你个呆子。” 20. 再次考试 “宝珠,怎么还不睡呢。” 李夫人缓步至那燃了一半的油灯处,又加了些,刚才还摇摇欲坠的火苗顷刻间窜得高长。 叶凝珠被这光亮晃了神,眨了眨眼,小声说着:“今日习得东西还没记熟,宝珠还不敢睡。” 她腼腆地笑着,脸侧旋起个小窝,“宝珠总是记不清,现在不多背些,明日起来时恐怕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说罢,宝珠缩了缩后颈,一副后怕模样:“而且萧景珩日日都要考我的,记不住要抄好多遍呢。” 李夫人闻言笑出声,她坐到叶凝珠身侧,瞧她誊写书卷。墨液渗于竹简上,微余细微声响,看着宝珠专注神态,李夫人不由得心头一暖。 自主公说要教导宝珠读书起,算到今夜,恰过兼旬。 她原以为他们也不过吊死鬼上扣子,一日过一日。谁料这两人一个教得细致,一个学得认真,倒是显得她多想了。 正在她愣神思索时,叶凝珠举目望她,语气中带着些许雀跃,“李夫人,您姓名为何啊?” 她手中的毫笔随着动作在半空中轻晃,未干墨水落于桌面成了点点晕染痕迹。 宝珠那小巧的下巴翘起了些,她自言自语:“宝珠如今习得许多字了,也会写很多人的名字。” “萧景珩,谢铮和学堂内同窗的姓名,宝珠都会写。” 叶凝珠蹙了蹙眉,敛目低语:“我也写了您的名字,可您就叫李夫人吗?” “宝珠时刻都唤你李夫人,可这和夫子一般,都是表敬意的称呼吧。” 她眼神中满是疑虑,这般和她对视着,李夫人…仿佛可以看到自己。 李夫人,她被这般叫过多少年了。 她嫁人已有了二十多年,丈夫死了十多年,自家孩儿也都长大成人,最小的幼子也于去年成婚。 这般朦胧地回忆,好像也只有在少女年岁…她被唤过名字。 叫什么来着,好像…… “李夫人?”宝珠歪头看她,温声问着。 “李锦玉,丝锦的锦,玉帛的玉。” “李锦玉?”叶凝珠低声喃喃,提笔在竹简上写了上去。 她写得极认真,一撇一捺都细细弯折。最后一点落笔,宝珠轻喘口气。看了眼那名字,她仰头看向身侧之人,嘴角漾起一池笑意。她的声音那般轻,却让听得人心中一紧。 “锦玉,我阿母名字中也有一个锦字呢。” “李夫人,你的名字真好听!” 李锦玉眼神一窒,她嘴唇微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她注视着宝珠,露出浅笑,而后将她拥入怀中。 两人的身体紧贴着,在这晚风冷瑟的深夜里,传递着彼此身上的暖。 叶凝珠舔了舔唇,虽有些不解,却还是立刻抱紧那具温热身体。她那纤细的手臂如今竟好似陈年的巨木,将那朽木枯株的妇人撑起。 她一下一下地亲拍着她那凸起的脊骨,低声轻喃:“锦玉,李锦玉。” …… 昏暗厢房内,狂风吹得窗棂作响,萧景珩翻开着新呈上来的政务,直皱眉。 这群蠢材,这点事都出纰漏。东海郡生乱,本想给他们加把柴,反而惹得一身腥臊。南北战事拖延已久,各地诸侯生异,各派暗中联合,必须寻得恰好时机。 不然…… 萧景珩提笔写了一封简牍,他沉声说着:“十七,将这密令交于耿如晦,加急。” 一黑衣身影极速上前,拿起书案上的竹简,俄而快步离去。 萧景珩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温茶,还没喝,一旁帘子后就有道声音传来。 “景珩,宝珠也要喝。” 他抬眼看向帘后那道半躺着的身影,眼底结上层薄霜,眉间深意更重了些。萧景珩算是发现了,他这位新妇是十分懒散的,并且有些得寸进尺的怪秉性。 她刚开始时还乐于装一装,端坐于他身旁认真习书。 没过几天,她便拉着他的手,娇声说着:“景珩,宝珠想要一个有靠背的椅子,还要带个软垫子。如今的小凳坐久了屁股好疼。” 那时萧景珩瞥了她一眼,便温声应允了。 可几天后,这位小女娘又故技重施。她仰头看他,那双潋滟双眸轻眨,“景珩,宝珠想要一张小榻,这样累的时候便可小睡一觉了。” 她的香味萦绕萧景珩鼻间,声音团团将他困住。 “景珩,你不知道,宝珠每次趴着睡,醒来时脖子都疼得不行。” 萧景珩冷眼睨她,若不是每次学一会就打瞌睡,又何故如此。 意志不坚,偷摸耍滑倒是一把好手。 “景珩!” 萧景珩偏过头,微微颔首。于是隔日,他的床榻旁便有了张雕满鸟雀花草的小榻。叶凝珠日日都要趴在上面,是侧着躺,正着睡,又或者翘着腿轻笑。 或许是两张木榻离得太近,萧景珩晚间安睡时都能闻到她的味道。这位小女娘倒是阴魂不散般地时刻缠着他了。 有了一便有了二,后面开再多次口,萧景珩也一一默许。不过是些许小事,答应便答应了。 于是,他这间狭小厢房内,叶凝珠的东西越来越多。各个角落处都藏匿着她珍爱的物件,萧景珩是一件都不准丢掉的。 此刻,萧景珩冷着脸,给宝珠倒了杯花茶,再妥帖地送到她嘴边。叶凝珠看着他寻来的杂物录,笑成一团。她微张着唇,眼睛却还直直盯着那卷轴。 萧景珩不悦地哼了一声,这位叶三娘子才回过神,一口将那碗水喝了个干净。他拿着空碗便想走,衣摆却被人拉了拉。 他侧目一瞥,宝珠笑眼似弯月,她轻声说着,语气还带着些委屈:“景珩,你不知道,如今学堂内的孩子人人都有匹小马。” “宝珠却没有。” “宝珠也想骑马的,景珩。” 萧景珩攥紧手中瓦杯,指尖泛起层白。如今战事吃紧,马匹这般紧俏,哪怕是军中将士子弟也不可能人人都有匹小马。 想来也是那些人想让孩子练练骑射,用营中的幼马演练片刻。 他眼皮半搭,瞧着榻上之人。 他已答应她那般多,可这位女娘非但不收敛,倒是使唤他越发顺手起来。 如今又如此。叶凝珠可能以为他与常人无异,或像叶氏中人那般娇惯她,又或许像李夫人那般样样宠溺。 萧景珩嗤笑,声音平静无波,似冬日冰泉:“过两日你再次旬考,若是得了乙…丙等,我便带你去练骑射。” 叶凝珠猛地起身,“真的?” “当真。” 叶凝珠一只手握拳,轻捶另一只手手心,发出沉闷低响。她嘟囔着:“你教宝珠教得这般好,宝珠一定会成功的。” 这般想着,娇俏少女又躺回榻上,拿起那本卷轴继续看了起来。见萧景珩愣在原地不动,她扫了他一眼,顷刻后了然一笑:“萧景珩,宝珠要和你一样的马。” 她浅色眼眸滴流地转,眉飞色舞地说着:“就是你接宝珠那日骑的,那匹特别红,特别高大的马。” 萧景珩眉头紧锁,这叶凝珠,连题都没写就开始想之后了? 他教得好,可也要看学子是如何脾性。有了她这唯一一位学生,萧景珩日后是万万不会再教导他人的。 只她一个呆子,便让萧景珩吃了难以想象的苦楚。 饥饿 与疼痛于他而言无伤大雅,他也早已习惯。 可叶凝珠那困顿眼神却如同噬骨钉般。它还不止扎一道,是反复多次地往弱处刺去。谁让他每次都要给叶凝珠讲解数遍以上呢。 看着宝珠无心无肺模样,萧景珩额角渗出滴冷汗。等会还是再教她一次,免得她考差了又徒添麻烦。 终于到了旬考那日,离府前李夫人给她细细检查了好几次书囊,生怕她忘带了什么东西。她还塞了一包点心,说是怕宝珠考试的时候饿昏了头,一闭眼睡了过去。 马车上,叶凝珠把这事讲与萧景珩听,他却是略微怔神。这确实是叶凝珠干得出来的事,看来李夫人还是十分了解她的,也是有备无患了。 就这般,在众人或担忧,或解脱的心境中,叶凝珠快步走进学堂内。 考前,要由府中侍女把所有书册搬出屋外,按照杨秀生的话来讲,是怕某些心思不正之人耍小心思。 叶凝珠乖乖蹲在院中,看着池内游鱼,她的小同窗们都簇拥在她身侧,说个不停。 池中睡莲长得正好,白色花瓣堆叠着,浮萍下面是尾尾结伴文鱼。叶凝珠一只只地数,忽然身侧传来一道声音。 “宝珠,等下我把我的答案给你抄,你别怕!” 叶凝珠撇眼看去,有个男孩挺着胸,高声说着。她摇了摇头,难得严肃:“宝珠自己学得很好,不需要看你的。” 男孩闻言面露难色,还想说些什么,抬眼时似看到什么可怕之物,急慌慌走了。 “叶凝珠。” 杨秀生不知何时站到她不远处,他摸了摸他那花白胡子,沉声说着:“还不起来,马上就要考试了。” 叶凝珠站起身,拾起地上的书囊就要走,却在经过老夫子时,听到一句极细微的“好好考”。 她停下脚步,却发现老夫子还是一副正色模样,只是摸胡子的动作快了些。宝珠浅笑嫣然,旋即轻声回应:“夫子,宝珠会好好考的。” 她高抬下巴,声音坚定,直击人心:“这次,宝珠会考得很好。” 杨秀生看着叶凝珠斗志蓬勃的朝气模样,长叹口气:“怪丫头。” …… “哎呀,女君怎么还没出来啊!” 谢玄舟原地踱步,不停地探头看向那大门处,却始终不见那道纤细身影。 马车内的萧景珩阖上书卷,不紧不慢地温声说着:“何必如此心急,时候到了自会出来。” 谢玄舟停了下来,他用余光瞄了眼那半掩身姿,心里忍不住嘀咕:主公您不心急,那您提前半个时辰就到这学堂门口等,柳谋士拦您您都要走。 再说,万一女君又没考好。 那…又看您和女君在门口拉拉扯扯,好生…丢脸。 想着这一个月都被乌云笼罩的萧府,谢玄舟打了个哆嗦。他诚心祈祷,管他是哪路神仙,都保佑他家女君考得好些。 这时,宝珠笑眯眯地跑了过来,她瞧了眼发愣的谢玄舟,扬声问:“谢玄舟,你干嘛呢。” 谢玄舟回过神,刚想说话,小女娘就风风火火地跑远了。 叶凝珠站在马车外,一把拉开那半开的木窗,“萧景珩!” 萧景珩剑眉微蹙,他目光停滞在宝珠微红的脸侧。叶凝珠小喘着,双眸亮得像折射的菱光,她看着萧景珩,声音清脆似林间清泉。 “宝珠考得很好!” “萧景珩,我们去吃醉月楼吧,这次宝珠不喝酒了。” 少女额间碎发随风飘动,细碎地遮挡住她如花面容。萧景珩手指微动,最后只捻了捻衣袖。 他收回视线,轻声低语:“嗯。” “那便去醉月楼吧。” 21. 小小蜕变 “主公,您要找的马匹已经牵到萧府马厩了。” “嗯。” 谢铮跟在萧景珩身后,穿过幽深小径,他看着那道清俊身影,心中生出些许疑惑。前几日,主公吩咐他要去找一匹马来。 这本不是难事,只不过…… 主公要找一匹和赤兔一样的绝世良驹,还要在短短数日内。 谢峥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多方打探,凑巧发现邺城太守新寻得一匹好马,本是要给军营中凌小将军的,却被他花言巧语拿了来。 想起昨夜,凌小将军提枪来府,怒气冲天逼问他的模样,谢铮低头轻叹一声。 还是赶快寻些东西偿还他,不然天天被凌青用冰冷刀剑怼着脑袋,他哪怕是心再定也受不了。 一股肉香味传来,谢铮鼻子动了动,这是李夫人又给女君开小灶了吧。他望了望天边彩霞,这个时辰女君该放学归来了。 只是不知为何,今天主公没去接女君。 走到拐角处,谢铮用余光扫了眼萧景珩,唇瓣微张,话还没说出口,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视线偏了偏,映入眼帘的是女君拿着竹简朝他们跑来。 缓慢入了秋,喜爱穿薄纱的小女娘也在李夫人责怪的眼神下换上了丝布衣裳,可色彩却依旧选得艳丽,是正红颜色,衬得她雪肤花貌,似妖似仙。 她跑得急,身上珠串叮铃得响,又笑得那般甜腻,嘴边的小窝似蜂巢里的蜜,谁见了都难免心生欢喜。 还没靠近,她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宝珠考了乙等。” 叶凝珠停在萧景珩身前,微喘着气。她拍了拍胸口处,先探头看了眼谢铮,“谢铮,宝珠这次旬考考了乙等。” 谢铮视线停在叶凝珠身上片刻,旋即笑着躬了躬身,他温声说着:“恭喜女君。女君这一月学习得那般刻苦,也是有所收获了。” 宝珠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很辛苦的。” 而后她举起手中竹简,将它暴露萧景珩眼下。叶凝珠微敛着下巴,抿唇轻语:“萧景珩,宝珠考了乙等,比丙还高一等呢。” 萧景珩盯着竹简上那两个朱红大字,嘴角微扬。孺子可教也,看来他这位新妇之前或许是未遇良师。 叶氏没好好教养她,他只短短地看了一阵,叶凝珠便生了些新芽。 或许,他是有些适合管她的,至少现在,比其他人都合适。 他细看着叶凝珠的答卷,发现她又给琴字多加一点。 萧景珩轻嗤一声,眼神中生出一丝玩味。他俯身摸了摸那竹简,瞧了宝珠一眼,问:“莫不是你自己写的,来哄骗我的吧。” 叶凝珠瞪了他一眼,指着卷轴上那两个大字,掷地有声:“才不是呢,是宝珠自己考的。” 她歪头瞧他,眉心皱成个川字,此刻倒像个铁面无私的判官了。 “萧景珩你自己心坏,便觉得人人和你一般。” “夫子还夸呢,夸宝珠厉害!” 萧景珩轻挑眉梢,“那杨秀生是如何夸你的?” 宝珠剜了他一眼,思索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他夸宝珠聪慧,夸宝珠字写得工整,夸……” 叶凝珠越说声音越小,她眼睫微微闪动,细若蚊喃地问:“萧景珩,临时抱佛脚是什么意思啊。” 一道极低的轻笑声响起,宝珠顺着声音看去,谢铮低着头,肩膀却细微地颤。 宝珠不耐地拧眉,萧景珩低沉声音传来:“既然你已经考了乙等,那便带你去练骑射吧。” 她露出喜色,又把视线放回萧景珩身上:“真的?” 萧景珩垂眼看她,“明日便去?” 叶凝珠听后却摇了摇头,“明日宝珠要去学堂的,回来还要去找李夫人学医理呢。” “诶呀,宝珠好忙的啊。” 她苦恼地叹了口气,谢铮突然出声,“大后日学堂便休旬假了,或许那时可以。” “谢铮,你好聪慧!”宝珠瞥了萧景珩一眼,问:“可以吗?” 萧景珩不知何时直起身子,端正站着。他眉间笑意褪了些,冷凝着宝珠,轻声回:“嗯,那便大后日吧。” 宝珠高呼一声,眉开眼笑地蹦到谢铮身前,将手中卷轴递与他。 “谢铮,你把这个跟这几日的简牍一起送到青州去,宝珠要让阿母他们也知道。” 谢铮刚要去接,那手又收了回去。 叶凝珠炸呼呼地说着:“忘了给李夫人看了,等李夫人看完再寄去吧。” 话音刚落,她便又一溜烟地离开了,如同来时一般。 看着那道身影,谢铮忍不住露出笑意,却忽而察觉到一冰冷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迟疑地向那处看去,便发现自家主公半眯着眼,柔笑着端看他。 谢铮打了个冷颤,他跟随萧景珩这么多年,对他也算些许了解。主公装得这般温润公子模样,那才是…… 他低着头,声音微抖:“主公,小人还有些杂事没处理,不知可否先行退下。” 长久没有声音传来,谢铮内心惧意越深,他刚想请旨去戒律堂领罚,萧景珩便轻飘飘地说道:“去吧。” 他心漏跳一拍,却面上不显。谢铮镇定地躬身行礼,缓步离开了。直到出了那小院子,他才停在原地深吸了口气。 他垂眸凝思,女君嫁到府中后主公脾性越发好,竟让他忘了约束自身。感觉着脊骨处那丝残余寒意,谢铮长叹一声后,便快步回屋了。 …… 叶行亭抱着一个大竹筐在叶府里到处乱晃,好不容易挨到屋内,猛地把筐中竹简铺倒在桌上。 看着那堆叠杂乱的竹简,他苦恼地摇了摇头,一一分拣起来。 这堆是阿母,那小堆是阿父的,还有几卷桃夭的…外大父外大母那边的要快些送去,不然又要有骑兵来催了。 说来,叶行亭是佩服他家外大父外大母的,花甲年岁拿起刀剑来却如从前一样威风。他座下那些卸甲的老兵也如出一辙,一群腰弯了一半的老翁在兖州交界处各种谋略耍个不停,天天都吆喝着要把宝珠抢回来。 宝珠是如何都要不回来的,她的书信倒是一箩筐一箩筐地从兖州送来。 刚开始除了几个名字,其他的他们也看不懂。内容全靠猜,还好宝珠喜欢画些小图样,众人也能从中领会几分意思。而如今,简牍上大多数字都能看懂了。 阿母当时见了直蹙眉,按阿母的意思来说,是宝珠在兖州过得太苦了,都要学习认字了。 阿母心疼得眼尾红了一片,当下就要坐着马车去兖州把宝珠接回来。阿父和阿母又是好一通大吵,她才不满地回了小院,三天都闭门不出,直到宝珠的下一封书信送来。 思及此处,叶行亭苦叹一声,这都是 什么事啊。 他并不认为宝珠过得不好,可能是她在信中说得趣事太多,叶行亭有时还会认为宝珠…比在府中呆得更开心些。 从前年岁自家幼妹过得好吗?怎么能说不好呢。 周锦书搜罗天下珍宝,一一摆于宝珠身侧,而她是屋中那颗最亮的明珠。 她不知手中的珠串从何而来,只喜其颜色亮丽。 她不知她极爱食用的鱼是千里之外的江中运来,路上跑死了四匹马。 她不知院墙之外是过得如何的日子,世间天灾人祸她并不知晓,也不会被应允知晓。 宝珠啊,宝珠。 他最爱的幼妹,这个世家大族穷尽所有浇灌出来的美丽花朵。 叶行亭手中动作慢了些,他有些恍惚了。之前便是这般的吗,好像在叶凝珠很小的年岁…… “快把宝珠的信给我。” 一道有些尖锐的声音传来,叶行亭侧目看去,正是自家阿母。或是是刚还在午憩,周锦书披了件浅白色的丝袍,眉眼间是长久不散的倦意。 她那消瘦得有些凹陷的脸颊两侧如今也有了些许血色,自家阿母也就接宝珠的信时才开心些。 叶行亭指了指桌上那堆卷轴,“这些是宝珠寄于您的。” 周锦书没理他,直直走向那堆简牍,连忙翻看起来。叶行亭早已习惯阿母对他的忽视,收回视线继续整理起竹简。 忽而,他翻到一卷轴,上面却并没标注是给谁的。叶行亭踌躇片刻后,将那竹简摊开。 他瞳孔微缩,张了张嘴,话却好似堵在胸口,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叶行亭手臂微颤,把手中卷轴递到周锦书身前,“阿母,您看。” 周锦书本在看宝珠给自己寄来的简牍,正入迷却被东西遮了视线。她刚要出声呵斥,可下一刻便看到竹简上那两个朱红大字。 “乙等,宝珠考了乙等。” 她一把夺过那卷轴,仔细辨认后确信这就是自家女儿的字。宝珠的字是她教的,别人不认得,她最爱的阿母却是万万不会认错的。 宝珠考了乙等,宝珠竟然考了乙等。 周锦书眉梢间都带上了层笑意,她凝着那小小卷轴,心中是止不住地开心。 “我家宝珠果然聪慧,是天底下最机敏的小女娘,也不知道是像谁?” 她扫了眼自家二子,缓声问:“行亭,你说宝珠是像谁?” 叶行亭抿了抿唇,随即躬身轻语:“自然是像阿母。” “呵呵。”周锦书拂袖低笑,她拿起那卷轴就要走,“这是宝贝,要好好摆着的。” “对了,行亭,等下你把我那些简牍送到我屋内去。” 叶行亭抬头瞧了眼周锦书,“阿母,可这卷轴别人还没看呢。这样的喜事,不如……” 一道阴冷漠然的目光投注到他脸侧,叶行亭连忙低下头。周锦书紧攥手中卷轴,瘦削指骨间泛上层白。 她说话声很轻,“你说与他人不就好了。” “宝珠最爱之人便是阿母了,这简牍也定是寄给我的。” “行亭,你大了,心思该活络些的。” 周锦书走了,叶行亭却依旧半弯着腰。他渗出的冷汗滴滴地往下流,没入他的颈骨间,手指也止不住地磨搓,发出沙沙声响。 这都什么事啊。 这日子他真过不下去了。 22. 雪影无痕 柳逸拿着探子新送来的密报,匆匆从军营赶到萧府,却刚好遇到正要出门的宝珠一行人。 叶凝珠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赤红骑装,衣袖用襻膊挽起,露出她纤细白腻的手腕。乌发则用玉簪高高束起,整个人看上去像棵昂扬的小树。 宝珠是最先注意到柳逸的,她站在青石台阶上,探头细瞧着他,那双含情双眸微眨几下,眼底露出一丝了然。 似乎是认出他来,她面露笑意,随后拉了拉背对着柳逸的主公,高声说着:“萧景珩,这好像是之前跟你一同坐在篝火旁之人。” 萧景珩缓缓转身,在看到他后敛目低语:“他是柳逸,我的谋士。” 柳逸应声快步向前,作了个揖礼。 “在下柳逸,是主公的谋士。上次初见女君,匆忙间忘了行礼,还望女君原宥。” 叶凝珠依旧好奇地打量着他,见他迟迟不起身,她疑惑地瞥了身侧之人一眼。 萧景珩轻叹一声,附身低语:“说让他起身。” “他自己起来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宝珠说。”叶凝珠皱眉嘀咕着。 嘀咕声虽小,可柳逸跟叶凝珠间也就只隔了几个台阶,这…想不听到都难。柳逸的腰更低了些,他盯着那长出些苔藓的石瓦地,嘴巴张了又闭。 女君怎么说话这么直呢。柳逸跟聪明人说惯了话的,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不拘小节之人。 可谓是幸也,难也。 莫非叶氏家风如此,可之前跟叶家大兄交际时一点都没看不出来啊。 眨眼间,这位心眼比墨水多的柳大谋士已经把对宝珠的评价,从胸无城府变成了大智若愚。 叶凝珠可不知道他的心思,她看着那道瘦削身影,温声道:“宝珠原…原宥你了,你赶快起身吧。” 柳逸一抬头便浸入那澄澈笑意中,他呼吸微滞,直直愣看那爽朗笑容。 不过片刻,他竟无端对这位新女君生了一丝亲近。 他后退一步,半垂着眼。 柳逸,你别忘了,你如今是军营里唯存的反对派了,而且你在阵营里也算得上是中流砥柱。 柳逸,美人劫,美色扰人心智啊!你忘了你读的古卷了,你忘了主公这段时间的变化了。 柳逸,你以后会是名垂青史的忠臣的。 看着柳逸那变了又变的神色,宝珠蹙了蹙眉,这人怎么比兖州的天气还奇怪。 见柳逸迟迟不说话,她轻拽萧景珩衣袖:“我们去练骑马吧,李夫人说晚上要炖杂肉锅子吃,宝珠想早点回家的。” 说罢,宝珠肚中馋虫又被勾起,口中津液滋生,却无东西可食,只能把它咽了下去。 萧景珩垂眼看她,见她双颊鼓动,便知她心中心思。他伸手点了点她腰间的那个小布囊:“怎么不吃你带的蜜饯点心。” 叶凝珠拍开那只大手,空气中乍现清脆一声响。她紧紧拽住自己珍爱的小布囊,剜了萧景珩一眼:“这些东西到重要时候才能吃的。” 他听罢,轻挑下眉,声音温润似水,却拖着长长的语调:“那什么是重要时候?” 叶凝珠怔怔地望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萧景珩目光停留在少女思索神情上,垂于身侧的双手微微收拢,他沉声问:“我现在有些饿了,你给不给?” “自然是要给的。”宝珠脱口而出。 “那我全都要吃光,你也给?” “啊!”宝珠轻呼,弱弱地说着:“你怎么胃口这么大啊。” “就不能少吃点吗?吃…一半也行。” 她松开紧抓布囊的手,挠了挠脸侧。宝珠是断断不会让萧景珩饿昏过去的,可……诶,真麻烦。 萧景珩端详着她纠结神情,嘴角微扬,那幽深眼眸中也似有了一丝清亮。 柳逸在一旁目睹全程,看着自家主公与叶氏女调笑模样,刚才摇动了些的立场瞬间变得坚定起来。 大业未成,主公定不能被这些小情小爱所扰。区区美人劫,柳逸定不会让其覆灭主公壮志雄心。 他目光如炬,一步跨到台阶之下,字字清晰:“主公,彭城有异动,小人此番匆忙赶来,便是想与您探讨一番。” 叶凝珠侧目看向柳逸,发现他神情肃穆,似乎真的是有要紧事。 踌躇片刻后,宝珠低垂着头,悄声说着:“萧景珩,你去做重要的事吧,骑马可以改日的。” 阿父有时也会这样,宝珠知道的,宝珠已经这样许多次了。 下一息,她的手腕被轻轻握住,那因习武而生出的厚茧擦过她娇嫩肌肤,有些许痒,但却让宝珠觉得很安稳。 萧景珩冷睨着阶下青年,冷声说着:“这密报我早上便已知晓,虽可作些文章,但无关大体。” “我下午要带我家新妇去练骑射,你若想洽谈,便寻明日再来吧。” 他拉着叶凝珠走下台阶,步子迈得很小。宝珠紧跟他身侧,显然还没回过神来。直到走到马车旁,她眼睛眨了眨,猛地停在原地,语气里是难掩雀跃。 “景珩,真的吗?” 闻言,萧景珩凝神注视着她:“嗯,真的。” 他偏过头,一字一顿地说:“我从不食言。” 宝珠翘首看他,却只见他紧抿双唇,直视前方。他下颚处似冰冷刀锋,而那之下是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炽热温度通过相触肌肤传递,宝珠觉得一股暖意一个劲地往上窜,弄得…她有些怪怪的。 她挣脱那轻挽的手心,低声说着:“宝珠知道了,萧景珩绝不食言。” 少女半敛着脸,眉间低垂,脸侧是桃花般的粉,只远远看着,便仿佛能闻到她身上香气。 可此刻她不知,他不看,倒只有远处眺望的柳逸心落一瞬。 在去校场的路上,一向聒噪的小女娘却安静下来。她端正地坐在几案旁,腰背停得笔直,双手轻搭在膝上,眼波流转间不知是思索些什么。 在窗外透过光影的照射下,她娴静美好地如同一副仕女图。 萧景珩散漫地靠在椅上,出神地看她。 为何…答应她?应该和柳逸商讨政务才对。虽说他早已对此事有了决策,可…事事都有轻重。 叶凝珠于他而言,不该排在前面。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萧景珩先她一步下车,宝珠紧跟在他身后,等到了校场空旷处,他指了指一旁的木栏,“你在这等我片刻。” 叶凝珠乖乖站在沙地旁,一阵微风拂过,惹得眼睫有些微痒。她揉了揉眼睛,眼前闪过一片五颜六色的光斑。 眼框泛出些泪来,宝珠双眼不停煽合,在这阵模糊中,她看见萧景珩牵着一匹白马向她走来。 那马高大健美 ,行走间体态极其轻盈优美。鬓毛如未染尘的云,一双水润眼眸直直盯着前方。 宝珠胸膛处微微起伏,她深吸一口气,愣愣地站定原地,看着那匹马离自己越来越近。 它停在离叶凝珠几步的地方,前蹄在地上不停踢踏,发出阵阵哒哒声。白马似乎也注意到她,它扬蹄长嘶一声,声音似箭,穿透她此刻困顿神思。 宝珠回过神,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怯怯地问:“萧景珩,这……” “它叫雪影。”萧景珩轻拉手中缰绳,好让这匹有些躁动的良驹安分些。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是你的马。” “我的?”宝珠后退一步,却刚好撞到那栏杆上。手肘处的骨头被那坚实木头一撞,惹得她痛哼出声。 萧景珩扫了眼自家十分冒失的新妇,刚想放下手中缰绳去扶她,她便急切地迎了过来。 她眼尾泛着红,泪水涟涟,可这人却并不在意。宝珠站在他身侧,只直勾勾地盯着那马。 “我的马?” 少女细弱声音微抖,里面是藏不住的欢喜,她缓缓伸手,去触摸那温热的皮肤。 “这马十分桀骜,你先……” 话未说完,宝珠的手便落在马匹眼睫处。雪影乖顺地站在原地,任由少女的柔夷在它脸侧轻抚。 它那长长的睫毛在宝珠手心微扫,惹得她惊喜低喃:“好痒。” 萧景珩静静看她,视线停在宝珠那有些不自然的左手处,出声问:“疼不疼?” 叶凝珠还沉浸在眼前的小马上,哪里听得清他说什么。 于是,萧景珩又重复问她,声音高了些:“叶凝珠,你手疼不疼?” 宝珠回过神来,她潋滟双眸圆睁,双唇微张,一副认真思索模样:“刚才是有些疼的,不过…现在宝珠一点不都觉得疼。” 不疼,不疼手臂现在都还在抖?他看是被这马全吸引去了心思。 萧景珩眼底凝上层冷意,他垂眼看她。小女娘柔笑着,用手帮那高大马匹梳理鬃毛。 一匹初见的,野性未褪的马匹,明明轻而易举就可以伤了她,她却依旧…这般亲昵地对待。 萧景珩心中晦暗想法渐生,他微抬头,高高在上地睥睨着那纤细娇小的小人。 或许,他不该带她来的,她这般的人该被锁在深宅大院中,用蜜糖玉液喂养。 叶氏不就是这样待她的吗?他也应该这般。 只需些许风雨便会让她枯萎衰败。 你看,她每次出来都要受些伤的。可除了自己,又有谁人怜惜她的孱弱。 她只管对自己哭诉,只要稍微露出些失落神态,自己这位名正言顺的夫君便会帮她扫去一切。 可笑啊。 萧景珩嗤笑出声,面目变得有些狰狞。 一股蚀骨饿意席卷他的身体,这位披上世俗礼乐作骨的野兽又再次滋生出幼时那股难以控制的欲望。 可下一瞬,叶凝珠忽而出声。 “我家雪影比你的马漂亮。” “萧景珩,以后宝珠天南海北都可以去了。只要有雪影,宝珠也可以到冀州的草原上望风去。” 叶凝珠笑眼看他,那浅色瞳孔在阳光照耀下似古经中摆渡众生转世的玉珠。 她声音清甜干脆,她问:“萧景珩,你以后会陪宝珠去吗?” 23. 江湖游侠 萧景珩眸色微变,他抬手用衣袖半遮住自己的脸,只余一双还带着些许幽怨的双眸。 他凝神看着宝珠,沉声问:“为何非得骑马去?” 乖乖坐在轿辇之中,被温软垫子包裹着,不必考虑天地间落下的风雨,只需把木窗和帘子紧关。 她照样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是吗? 更安稳,更舒适,也更……不易受到伤害。 一匹不会言语的马,未通人性的牲畜,却赋予了这位不染世事的女娘勃发的勇气。 他剑眉微蹙,斜睨了眼那匹喘着粗气的良驹,眼底凝上一层薄雾,让人难以捉摸。 叶凝珠并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反而认真思考起他的问题。只一个呼吸间,这位小女娘便寻得了答案。 宝珠将手臂往空中一摆,手掌紧攥似空握着什么。 她眼神坚毅,颔首扬声道:“因为江湖游侠儿都是这般啊!” “江湖游侠?”萧景珩垂下袖子,轻问。 她瞥了眼他,含笑说着:“萧景珩,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就是你给我买的画本子里面讲得啊!” 见萧景珩还是一脸不解,宝珠双脚一前一后迈步,身体微蹲,右手微微弯曲。可只蹲了片刻,她的腿便抖得跟筛子般了,颤颤巍巍的,好似下一刻便要摔倒在地。 小女娘浑然不觉,反而一脸严肃地正视着他,似乎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萧景珩仔细地瞧,没看出什么虎虎生威的江湖侠女,倒是发现自家新妇手腕处不知何时沾上的些许草屑。 见他一直不回,宝珠有些慌乱,她轻舔有些干涩的上唇,眼波流转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叶凝珠猛地挺直腰背,眉头紧锁,一字一句地说着:“惩恶扬善,只需一剑,一马,一壶酒。” “我叶凝珠便是这兖州第一游侠!” 空气似凝滞片刻,萧景珩瞳孔骤缩,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位正气凛然的小女娘。倾刻后,大笑出声。他半弯着身子,一吸一喘,肩膀止不住地抖,眼中阴霾尽数褪去,唯余浅淡欢喜。 “萧景珩!” 宝珠大喝一声,深剜他一眼,脸却红了一片,她微低着头,那朱红唇瓣张了张,却羞于开口。 叶凝珠没敢把这件事告诉他人。 是写给亲族的信中,或是日夜相伴再侧的李夫人,她都不敢说出口。 这是宝珠的秘密,是她闭上眼前要酣想的美事。 而此刻,她把这事告诉了这个世上最坏之人,可他却……笑宝珠。 “画本子里都这么写的,你为何要笑?” 女郎双眸浸着淡淡水光,映在萧景珩眼中,他恍惚觉得,不该与她计较许多。 萧景珩轻叹一声,拂了拂袖子上本就没有的尘埃。他柔柔笑着,语调悠长,明明隔着几步路,却好似贴面耳语般的亲密。 “叶女侠,我有些怕的。” “笑有千万种,我想…我刚才是因为惧怕才笑。” 叶凝珠眼睫微颤,“为何?你骗人的吧。” 她睫毛垂落遮住眼底,借着缝隙偷偷望过去,却只能看见青年那微扬的唇角。她低声喃喃:“你心思很坏,就算你撒谎骗人,宝珠也会信的。” 萧景珩笑容淡了些,垂于身侧的手轻拢,“若你成了江湖游侠,恐怕会丢下我,让我这个郎婿独守宅院吧。” “不会的,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宝珠猛地抬头,大声反驳:“你是我家郎婿,宝珠自然是要跟你待在一起的,怎么会丢下你。” “是吗?” 女娘笃定地说着:“当然了。” “再说,宝珠也不可能真成为江湖游侠的。当大侠什么事都要管,宝珠如今本就很忙,哪里还有空去当大侠。” 她上前紧紧拉住萧景珩的手,仰头看他,嗔怪地抱怨:“萧景珩,你心思怎么这么多。” 刚才还发怒的女娘,此刻却笑得甜腻,萧景珩看着她那圆鼓的颊肉,眼神一暗,伸手掐了上去。 揉了又揉,叶凝珠没躲,反而往他手上蹭。等到他放手时,那白腻的皮肤上留下了浅淡的红印子。 “萧景珩,你怎么也喜欢这般了。” “也?”他冷声说着。 闻言,宝珠凝神地数,“阿父阿母,大兄二兄……婉清阿姊和桃夭,还有李夫人。” “现在还加个你。” 萧景珩那刚舒展了些的眉又微微蹙起,他盯着宝珠翘首展颜模样,又捏了了捏她的脸,力道重了些,惹得她轻哼抱怨。 他偏头浅笑,施施然松手离去,走到白马旁整理马鞍,“既然要当游侠,那得先学会骑马吧。” “叶女侠,再拖拉,晚上也不必吃杂肉锅子了,喝一碗米水充饥即可。” 叶凝珠本想骂他两句,现在被他这话一堵,便急慌慌地走到他身侧。 骂人事小,好好用饭事大。夫子怎么教的来着?民以食为天,而宝珠的天自然也是好吃的吃食了。 …… 风从西侧吹拂过来,刮卷而来秋的萧瑟。 萧景珩一边系紧肚带,一边低语,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马是很桀骜的,它们生于野原,自由散漫惯了。” “你要让它为你所用,那么要让它惧你。” “可宝珠不会。”叶凝珠眨眼看他,轻语:“还没有人惧怕过宝珠呢?” 萧景珩冷瞥了她一眼,“它不是人,只是匹马。” 叶凝珠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感觉心头微微滞涩,她静静注视着萧景珩,没再开口。 萧景珩用余光扫视着叶凝珠的神情,轻敛眉梢。他知道,叶凝珠是想反驳他的,可世事如此,她如何辩驳也无用。 她应该学会接受的,他会教她。 萧景珩拍了拍马脖子:“先教你上马。” “脚踩在这里,”他半蹲下去,拍了拍马镫,“左手抓紧缰绳,右手摁住后鞍桥,然后借力上去。” 或是怕宝珠不知道,他又起身一一介绍位置。宝珠了然地点了点头,在萧景珩略有些怀疑的目光下,用力踏上那金属马镫。 可试了半天,却始终塞不进去,小女娘半歪着身子,差点踉跄倒下。 萧景珩轻笑摇头,叹了口气,走到她身侧,单膝跪地,握住她的脚踝帮她调整位置。 脚踝处的力道不大,只是轻握着,可却她觉得怪异,还没人这般和她亲昵过。叶凝珠缩了缩脖颈,怯怯地想要躲,可却被身下之人紧抓,往前拽了拽。 “别躲,踩上去。” 叶凝珠抿了抿唇,低头看他,视线扫过他那笔直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他鼻间那颗小痣上。 片刻后,宝珠伸手摁在他肩头,手指紧攥着他的衣服,似是要剥下他的筋骨。萧景珩抬眼看她,刚刚对视,她就迅速偏过头去。 “没力气了,借你撑一撑。” 萧景珩没接话,他托了把她的腰,宝珠惊慌地眨了眨眼,下一刻回过神来,借着那股力气坐上了马。 叶凝珠紧拉手中缰绳,低头瞧他,粲然一笑,“萧景珩,宝珠上来了。” 萧景珩轻嗯一声,宝珠安稳地坐在马上,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小了些。 “萧景珩,现在是宝珠在高处 看你。”她突然出声。 萧景珩看着宝珠那颔首得意模样,嗤笑道:“那么请坐在高处的叶凝珠将手中的缰绳放松些,免得你家雪影被你勒死了。” 叶凝珠连忙把手中缰绳松开,雪影似乎会错了意,它昂首轻踏一步,惹得宝珠吓得大叫一声。 “是放松些,不是撒开!呆子,快握住。” 宝珠轻喘着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害怕极了的,却还是顺着那道低沉声音,重新握住缰绳。 雪影平静下来,它打了个响鼻,又静静站在原地。萧景珩上前轻抚它的马鬓,宝珠见状也伸手抚摸。 “骑马千万不要怕,马会看出来的。” 萧景珩声音温柔,不紧不慢地说着:“要是遇到坏脾气的调皮马儿,说不定它会故意使坏,吓你呢。” 叶凝珠小声问:“萧景珩,雪影也是坏脾气的马儿吗?它也会吓宝珠吗?” 萧景珩凝神仔细观察着这匹白马,白马似也察觉到一股探究的视线,偏过脑袋,掀了掀嘴皮,哼嘟着什么。 “说不定呢。” 叶凝珠听后脸苦巴巴皱成一团,她弯下身子,靠在白马脖颈处,低声喃喃:“雪影,你可别吓宝珠,宝珠胆子很小的。” 雪影听后偏过脑袋,唇瓣在宝珠垂落的手上蹭了蹭。萧景珩挑了挑眉,看来这马不是会对叶凝珠怎么样了,倒是自己教她时得小心些,免得被这匹马一蹄子踩了脚。 “别趴着了,现在教你怎么慢走。” 宝珠抱着雪影的脖子,留念地蹭了蹭,刚想起来,腰却又塌了下去。她双眼睁得浑圆,委屈地看着他,小声说着:“景珩,宝珠再趴一会,就一会。”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就一会。” 叶凝珠点了点头,重复说着:“就一会。” 话音刚落,这位小女娘就又亲昵地贴到马背上,小声低喃,不知说些什么悄悄话。 …… 等到二人回去时,早已过了酉时。宝珠坐在马车上,时不时地往外望,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萧景珩见了,冷睨她一眼,“谁让某位女娘,刚才非得在马厩陪着马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叶凝珠蹙眉看他,“雪影也舍不得宝珠的,宝珠要多陪陪他。” 嗯,是的。 一人一马。人说一句,马哼两声,就这样自己居然也在马厩旁等了这许多时候。 以后还是离叶凝珠远些。只相处这短短几个月,萧景珩便觉得自己变糊涂了些,总做一些蠢事。 到萧府时,谢铮早已等候门外,他告诉宝珠,李夫人的饭食刚刚做好,还热着。 叶凝珠听了,提起衣摆就急慌慌地往院内跑去,刚走入大门,她又转头跑向萧景珩。 宝珠牵起萧景珩的手,笑眯眯地看他,“萧景珩,今夜我们一同用饭吧。” 他刚想拒绝,宝珠就拉着他跑起来,一边跑,一边高声说着:“李夫人做的杂肉锅子最好吃了,你也一定会喜欢的。” 跑动间,少女鬓发松散,丝丝缕缕,在落日的映衬下,闪着金色的光辉。 萧景珩又闻到她身上那股香气,下午靠近她时,这股味道也时时刻刻萦绕在他鼻间。 两人穿过池边长廊时,池中的荷花早已枯败,唯有枝干立于池中。萧景珩扫视四周,视线落在少女颊侧。 她问着:“萧景珩,以后我们经常一起用饭吧。” 她脸侧浅浅的小窝似一湾湖水,浸透着泥泞污杂。叶凝珠笑眼瞧他,缓声说着:“宝珠想和你一起。” “宝珠想知道,想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24. 生辰礼 落日西斜,宝珠坐下长廊下,残阳将她的身影拖得极长。她双腿轻晃,凝神注视着池中文鱼游动,思绪却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李夫人在院子里寻她,轻唤:“宝珠,宝珠。” 叶凝珠声不入闻,呆坐原地,直到李夫人摸了摸她的脑袋,她才侧目一瞥。 李夫人问:“宝珠,你最近怎么总是发愣,可是遇到什么不快了。” 叶凝珠用手撑着脑袋,抿了抿唇:“萧景珩出去这么长时间也没回来。” “马上就到宝珠的生辰了,他也不归吗?” 宝珠垂头敛目,一副丧气模样,“李夫人,他会不会不记得宝珠的生辰了,可宝珠每封书信里都提了的。” 李夫人眉头紧锁,短叹口气。一月前,主公有事返还冀州,归期未定。她问过谢铮,他也只草率地回道,主公会尽快归府。 萧景珩走了,却带走了宝珠的一分欢乐。时刻展露笑颜的小女娘如今却在每日黄昏时候,守在这长廊中,不知在等些什么。 李夫人眼神暗了些,她俯身轻抚少女脸侧,“青州又送生辰礼来了,宝珠去看看吧。嗯?” 叶凝珠徐徐摇首,“不过都是些漂亮物件,宝珠已经看腻了的,过些时候叫谢铮搬到库房去吧。” 是矣,半月前,无数从青州运来的木箱被搬入府中。 饶是李锦玉行走各地这许多年,也没见过那么多的奇珍异宝。 圆粒的珍珠被金丝串起,堆满了一整个箱子,远远望去,像一滩莹白的池水。 玉璧玛瑙随便抓一个,便可让个普通人家过上富足一生。 这些对于叶凝珠而言,不过是稀松寻常的东西。比起那些价值万金的珍宝,宝珠更喜欢箱子里用来凑数的虎头布偶。 思及此处,李夫人忽而出声:“今日箱子里有一个是你家二兄送的,宝珠也不看?” 叶凝珠猛地抬头,“二兄送的自然是要看的。” 她脸上又恢复往日光彩,拉着李夫人就匆匆往后室跑去,雀跃地说着:“多谢李夫人。” “要不是您,宝珠说不定就错过二兄送的东西了。” …… 叶行亭送的木箱是很容易被认出来的,箱面上没有精心雕琢的花纹,只画了一尾有些粗劣的金鱼。 宝珠远远眺望,直直朝那小木箱走去。她单膝跪地,指着那个花纹嘟囔:“这么难看的鱼只有我家二兄才能画出来。” 她一一取出箱子里的物件,是各式各样小玩意,竹蜻蛉,鸠车,泥叫叫…… 里面还有一堆用绢布做成的簪子,虽不名贵却形似真花,很得宝珠喜爱。她挑了只淡蓝色的簪在发间,仰面轻问:“好看吗?李夫人。” 小女娘面似银盘,色若春花。她眼尾浅浅半勾着,似蝶翼微翘。 簪花浅淡,美人极艳。 李夫人盯着宝珠,唇角轻扬,眸中漾开一池春水,温声回应:“极美。” 宝珠微抬起下巴,暗自矜喜。可片刻后,她便藏不住了,悄声说着:“宝珠就知道,宝珠戴什么都好看。” 李夫人听了笑意深了些,肩膀止不住地抖。她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发出声响。宝珠面皮薄,听到会羞得躲人的。 这木箱虽不大,装得东西却不少,叶凝珠翻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翻到了底。箱子最底下是一个小布囊,里面装了份卷轴。宝珠缓缓摊开,只粗略扫了眼,便兴奋地跳了起来。 她轻拽李夫人的袖子,“是桃夭,是桃夭写的枣糕酥的方子。” 说罢,宝珠埋首入她怀中,小声念着:“李夫人,宝珠想吃。” “我们一起去膳房做吧,就按着这个方子。” 李夫人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道:“你个小狭促鬼,每次都这般哄求。” 叶凝珠抬眼瞧她,双臂紧紧揽住她腰身,依偎在她怀中。 李夫人感受着小女娘温热的体温,轻叹一声:“依你,都依你。” “不过不能光吃糕点,要留着肚子用饭。” 宝珠连连点头以示赞同,便拉着李夫人跑膳房去了。 …… 叶凝珠趴伏在书案上发愣,一口一口吃着枣糕酥,糕点是记忆中的香甜,可她却没了细细品尝的心思。 “你这小女娘,怎么还不归家?” 她思绪被这声音打断,闻声看去,原是自家夫子。 “谢铮说要晚半个时辰来接人。”宝珠低声应答,说着把油皮纸包着的点心向一侧推了推,“夫子,您也吃吧。这是宝珠昨日做的,味道很好的。” 杨秀生睨了她一眼,冷哼一声。 叶凝珠这位新女君天天带着一堆糕点到学堂内到处分发,惹得学子总是在课上分心偷食。 他早已批评过她,可叶凝珠非但不改,还出人意料地送些点心到他讲台上。 按她的话来说,杨秀生是觉得有些嫉妒且嘴馋了。 可笑至极。 身为女君,非但不以身作则,还企图贿赂夫子。 自从教了叶凝珠后,他是总被气到心悸的。可杨秀生每每和主公抱怨,都被对方轻飘飘打了回来。 还说什么,女君之过,夫子不教也。 这两人,一装傻,一充楞,倒是显得杨秀生夹在中间,活像块被左右磋磨的麻布。 杨秀生摸了摸胡子,长叹一声,惹得宝珠瞟了他一眼。 他蹙眉抿唇,伸手从案上拿了块点心,动作极其快速。若是不当夫子,杨秀生或许有当梁上君子之才。 他咬了口点心,这糕点入口绵柔,枣香醇厚,酥屑落于齿尖,似无尘柔云。 “夫子,您若喜欢,这包点心都给您吧。” 杨秀生拂了拂袖子,刚想冷声拒绝,那淡淡枣香便在喉腔中弥漫开来。 他拧了拧眉,短咳一声,“多谢。”而后,在袖袍里掏了掏,磨磨蹭蹭良久,拿出一卷破旧竹简。 杨秀生眼神飘忽,将那卷轴轻掷案上,“听闻过几日便是女君生辰,这是老夫年青求学时所记心得,或许对您有些许帮助。” 叶凝珠接过那卷轴,歪头轻笑,“这是夫子您送给宝珠的生辰礼吗?” 杨秀生后退一步,神色慌忙:“什么生辰礼,不过是吃了您些点心,偿还罢了。” “好吧。”叶凝珠将卷轴妥帖地收入自己的书囊中,低语:“不过宝珠很喜欢,真的。” 杨秀生眸光沉了些,似乎是在审视眼前之人,语气中带着些嘲意:“就一破竹简能抵几个铜板。” “遗子黄金满籯,不如教子一经。”< /p>宝珠眼睁得浑圆,挺直身板质问:“夫子,难到您连您教与学子的道理都不懂了。” 杨秀生呛声,低垂着眼,不发一言。 叶凝珠继续说着:“宝珠收到了许多珍贵的生辰礼,可以抵得上很多很多的铜板。” “它们都好漂亮,可有什么用呢。” “宝珠之前并不知道它们价值几何,可如今却识得了。” 女娘青葱般白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哒哒作响。 “夫子,宝珠真的值得那些吗?” 杨秀生瞳孔一震,他紧盯着宝珠,却只注意到她那满是惆怅的眼眸。他问道:“您这些天怏怏不乐便是因为此般缘由吗?” 叶凝珠抬眼看他,愣神片刻后,双颊泛上一层薄霞。她弱弱地说:“宝珠只有收到礼物那刻才不乐的。” “平日里是因为萧景珩长久未归才烦闷的,宝珠有些想他了。” 听了这话,一股无名怒火涌上杨秀生心头。他深喘口气,指着宝珠,声线微颤:“你个好生生的小女娘怎么把心思都放在这情爱上面。” “叶凝珠,你是想下次旬考又考丁等不是?” 叶凝珠瘪着嘴,委屈地说着:“夫子,您怎么咒宝珠呢。” “再说,想就是想啊,宝珠又控制不了。” 杨秀生火气更甚,手指抖了抖:“那也不能如此直白啊,你就不能说得婉约些。” 叶凝珠两道秀眉微微向内收拢,原本明艳的眉眼添了几分萦愁。她抬眸看他,神色中带着几分茫然无辜,“若是不说想,那他人如何知晓。” 杨秀生愤然拂袖,冷声道:“管他人如何知晓,我只知道你今日要多写三篇经义,明日一早我便考察。” 宝珠吓得站起,连声恳求:“那宝珠今夜就能只能睡一小会了。” “夫子,不行的。” 杨秀生不接话,转身离去,只撂下冰冷冷的话语:“少睡也比你瞎想强。” 叶凝珠盯着夫子那半偻背影,心一沉。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早知道就骗夫子了,这样宝珠也不用多写三篇经义。 夜色已深,萧府后室屋内只余一盏油灯微亮。叶凝珠端坐书案前,苦思冥想,却迟迟难下笔。 要是萧景珩在就好了,他定会帮宝珠想主意。之前课业多时,他还会帮她一起写呢。 这般想着,宝珠抽出一竹简,准备再写一封简牍给他。笔尖落下前一刻,她忽而想到夫子所说的婉约二字。 婉约,婉约? 宝珠眸光微动,只写了短短几句便将那简牍放于一边,继续钻研起自己的课业来。 …… “主公,女君来信。”十六跳入室内,将那卷轴放于萧景珩身侧。 萧景珩正细阅着安插于下邳城探子呈来的密报,只略微扫了眼那卷轴,便又把目光放回密报上。 可一息后,他的视线又回到那简牍上。 他半眯着眼,伸手拿过那简牍。缓缓摊开,萧景珩看着上面所写内容,轻笑一声,那冷凝的眉间舒展了些。 忽而,身侧传来东西击撞的声响,萧景珩眼角余光瞥了眼那处,起身走向室外。 还是快些回府吧。 毕竟,自家新妇布囊内的零嘴堆满了,等他去吃呢。 25. 初雪 漏声迢递,夜阑风寒。 萧景珩孤身一人行走院中,四下不闻人语,唯有他脚步声突兀。寒气浸湿他的衣襟,他微蹙剑眉,步伐快了些。 如今已是亥时,想来……叶凝珠也早就入睡了。经过后室时,他眼尾余光扫过那屋舍,只见烛火已灭,唯余漆黑一片。 萧景珩半垂下眼,手指蜷了蜷,站立原地良久后转身离去。 怀中的东西微动,他不悦地用手轻按了按,那东西这才安分些。走到厢房下时,他抬头却望见屋内灯火摇曳。 萧景珩凤眼微眯,直勾勾地盯着那明明灭灭的微光,缓步上楼。阁楼间的木阶踩动时会有嘎吱嘎吱的声响,而此刻却好似和他胸腔内的心跳重合。 萧景珩站在门前,踌躇片刻,迟迟未伸手。他眼睫颤了颤,或许是他多想了。就在他手碰到木门的前一刻,那扇泛着裂纹的木门被一把拉开。 屋内温软的风拂过萧景珩的面容,卷席而来的是那股熟悉的香味。 “萧景珩,宝珠就知道是你。” 小女娘穿着身绵白裘衣,身子圆鼓的像只吃饱了,准备好好过冬的小兽。或许是天寒,她玉白的脸如同打上了些紫粉色的胭脂,在这幽幽烛火下十分好看。 叶凝珠仰面望他,发间簪了朵正红的绢花,其上垂落而下的珠串遮住了她那潋滟双眸。 宝珠问:“萧景珩,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萧景珩不发一言,他缓缓伸手捋起那珠串,而后在她脸上轻抚,最后落在她额间的朱痣上,“怎么在这?” 叶凝珠本就气愤,如今萧景珩回来了,更是要吐一吐心中苦水。她抬眼瞧他,委屈地抱怨:“因为宝珠要赶课业啊,在自己房内写得太慢了才来你这的。” “萧景珩,你都不知道,夫子最近好坏。” “他给宝珠布置的课业是其他人的三倍多,宝珠根本写不完。” 萧景珩唇角扬起一极其细微的弧度,低问:“是吗?” “真的!” 叶凝珠坚定地说着,她拉着萧景珩就要往书案旁走,“宝珠现在每日都只能睡三个时辰,白日里眼睛都睁不开。” “给你看,今日的课业宝珠连一半都没写完呢。” 拉扯间,一道低低的呜咽声响起。宝珠疑惑地环顾四周,却没发现声音的主人。 这时萧景珩胸前忽然鼓起个包,吓得她后退一步。在宝珠的注视下,那包不停地鼓动,像是要钻出来。 叶凝珠指着那处,声线微抖:“萧景珩,你这……” 萧景珩轻笑一声,他将披裘卸下,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兽。 那小兽不过半臂长短,浑身覆着一层浅灰色茸毛。它耷拉着尖细的小耳,粉红的鼻子怯生生地翕动着,尾巴拘谨地夹在后腿处。 它懵懂地睁开眼,或许是室内微光对于它而言太亮,他琥铂色的瞳仁渗出一丝水光。 宝珠见状连忙将手遮住于它眼前,她凝神盯着它,声音低了些:“萧景珩,这是什么啊?” 青年低沉声音响起,可刚说了一个字,便被女娘轻瞪一眼,“萧景珩,你声音小些。” 萧景珩轻嗤一声,声音随之减小:“这是我于乡野间省察时发现的。它的父母被猎者杀了,我便把它买了下来。” 他将那微弱身躯放入宝珠怀中,对方慌乱接住,“这是你的生辰礼。” “叶凝珠,它是你的了。” 宝珠双臂不自然地拘着,那具柔软微热的身体安然地躺在她臂间,肚皮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 忽而,叶凝珠心中涌起了股无由情感,她端详着这匹幼狼,眼底泛起柔波,喃喃自语:“它不是宝珠的。” “它是它自己的,宝珠只是替它父母照顾它。” 她抬眸看向萧景珩,眼神澄澈似水,倒映万物,“萧景珩,我很喜欢它。” 萧景珩怔怔地盯着宝珠,在那股视线下,他有些无措地偏过头去,“你喜欢就好。” 叶凝珠小心地捧着它,她从没有如此珍爱过什么,她将它放入自己的裘衣内,害怕它受到任何风寒。 “它叫什么呢?” “它要吃些什么呢?” “宝珠能照顾好它吗?” 女娘的声音在室内飘荡,一声声地叩问,不知是问谁。萧景珩低头看她,“我会帮你。” “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宝珠刚想点头,却又突然想起自己还没写完的经义,“可宝珠课业还没写完。” 萧景珩拿起门后的油灯,用木棍取火点亮,乍起的火光照在他脸侧,于他俊秀面容上投掷明暗阴影。 他侧目一瞥,“我帮你写,明日马车上给你。” 叶凝珠微微颔首,“好吧,你记得写得差些,别又被夫子看出来了。” 萧景珩一顿,他实在是写得很差了,可还是没有达到他家新妇的水准。一想到杨秀生给他呈上来的那些卷轴,他就头疼。 他不自然地抿了抿唇,短咳一声:“当然。” 宝珠走在他身后,脚步声格外轻,还不忘时时敲点他。 叫他走慢些,叫他声音小些。那匹幼狼不过到她怀中半柱香时间,便成了她掌中宝。 现在叶凝珠为了自己的宝贝,习惯性地苛责起自己的郎婿。或许不该给她的,送几箱珍宝比一匹还未断奶的幼狼要好的多。 萧景珩打着油灯,踱步于青瓦泥砖上,思绪越发凝重。 习习凉风穿堂而过,夹卷着冷凝微寒,这无尽黑幕中似乎漂浮下什么。身后脚步声消匿,萧景珩转身看向宝珠,却看见她站在长廊下,伸手探向空中。 “雪。”叶凝珠惊呼道。 她笑眼看他,快步走到他身侧,将手心递于他眼下,“萧景珩,下雪了。” 或许是有雪的,可如今,那白腻掌心中唯余一点水迹。 女娘微蹙峨眉,嘴角笑意消淡,“怎么没有了,刚才明明有的。” 萧景珩半耷拉着眼帘,目光停在那水痕上,他伸指点了点那处,少女掌心处陷下个小窝。 “太小了,一下就化了。” “是吗?”宝珠低声说着,便又想伸出廊下去抓。 萧景珩冷声说:“现在不怕狼醒了。” 小女娘顿时愣在原地,而后匆忙看向怀内,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没醒呢,睡得好安稳。” 宝珠怕惊扰了怀中小兽,只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廊下,一片雪花正好飘落她鼻尖。她鼻尖轻翕,细细嗅闻着空气中的味道。 片刻后,她回首看向萧景珩,“雪原是没气味的。” 萧景珩神色微敛,刚想开口,小女娘的下一句话就接袭而来。 “宝珠还以为你身上的香味或是雪的气味呢,看来不是。” 宝珠皱了皱鼻子,移步至他身前。走动时,衣玦翩翩,朱钗轻摇。 朦胧灯火照在她如花面容上,宝珠有些羞涩地笑着,“萧景珩,宝珠很喜欢雪的。” 萧景珩唇瓣轻张:“呆子。”随即快步离开。 叶凝珠跟他身后追他,小声抱怨:“萧景珩,你走慢些,宝珠跟不上了。”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纤长,慢慢交叠在一起。少女低问,萦绕缠绵,这般雪夜倒也显得不甚孤寂。 …… 第二日清晨,萧景珩早早坐于马车内等待宝珠。他眼下乌黑,嘴边也冒出青茬。他昨夜只闭眼片刻,不为其他,都为了府中叶三娘子的课业。 送叶凝珠回屋后,他便赶制起了那几份经义,虽之前已经帮她写过许多次了,可一月未见,他似也手生了些。 写叶凝珠的课业,是要耗费一番心神的。 字是要零星错几个的,段意是要有些许钝涩的,思维是要十分跳脱的。 超脱常人萧景珩已是十分习惯,泯然众人对他来说却十分新奇。 他按了按当阳穴,半撑着头闭眼凝思。倏地,帘子被一把掀开,寒气顿时灌入马车内。 萧景珩半睁开眼,有些不悦地冷声道:“叶凝珠。” “景珩!”女娘雀跃地说着:“宝珠早上也能看到你了,真好!” 他瞥了眼她,说什么呢。呆子,昨夜不是见了,还给他丢了一堆麻烦。 宝珠凑到他身旁,紧贴着他坐下,带来一股湿意。她脱下裘衣递给萧景珩,怀中那只不停哼唧的幼兽也露了出来。 她将幼狼举到萧景珩脸侧,惹得对方有些嫌弃地将那小兽推开。 叶凝珠却没察觉,她抱着小兽给它细致地梳理毛发,眉梢间满是笑意,“宝珠昨夜给它想了一晚上名字呢。” “宝珠想好了,它就跟宝珠姓,叫叶珠珠。” 萧景珩戏谑地笑着,他盯着宝珠,声音低沉沙哑:“它是匹公狼,叫珠珠?” “啊!” 宝珠连忙翻过小狼,在它肚皮处左右地摸,却也看不出什么。萧景珩冷睨着她,“别摸了,男女有别。” “叶凝珠,你已经有郎婿了。” 宝珠低声反驳:“可它才一点大,而且它是狼啊。” 萧景珩不作声,只盯着她,宝珠瘪了瘪嘴,“好吧。” “那宝珠帮它想个新名字。”叶凝珠不停地逗弄小狼,“你想叫什么名字啊?” “白狼,不行不行,你是灰的,那灰狼!” 小狼哼唧一声,扭着身子,表示不赞同。宝珠眼睛滴溜地转,继续想其他的名字。 小女娘说话声不断,惹得他心烦,“叶凝珠,不准把它带到学堂去。” “为何?”宝珠紧紧抱住它,不肯撒手,像是生怕被谁夺了去,“夫子没说不准带它去的。” “你带去了,他便会说了。”萧景珩重新阖眼,“你要是想被杨秀生骂,随你。” 想到夫子那挺直腰板怒骂的模样,宝珠心一颤,她连忙改口:“不带去了,宝珠不带去了。” “那等会你帮宝珠照看它。”她轻拽他的袖子,轻声说着:“放学时,你再带着它来接宝珠。” 萧景珩没接话,谁要带一没断奶的幼狼在身侧照佑,他要处理的事多如繁星,可没这个时间。 宝珠见他不回,便捏着幼狼的爪子去扒他的衣袖,不停地恳求:“景珩,景珩。” “宝珠想一下学便看到你和小狼,你便带着它吧。” “景珩!” 萧景珩把身子转向一旁,“你的课业在一旁的屉子里。”他顿了顿,才继而说道:“就今天。” “就今天,宝珠保证。”说罢,便又和怀中小狼玩乐起来。 26. 宝珠生辰二三事 凌青听闻主公来了,便拿着新得的地图匆匆去寻他,却在半路上遇到柳逸那个混货。 他和柳逸看不惯对方极了,可能自古文武分家,每次看到那些谋士文绉绉模样,他就头疼。 凌青心里笃定,那些读书人克他,是万万不能深交的。 本来远远望到柳逸时,他想拐个弯躲远些。可他定睛一看,柳逸这家伙竟低垂着脑袋,一副丧气模样。 凌青当下就乐了,他挺直胸板,昂首阔步走到他面前。凌青挑了挑眉,本就少年气的面容带上一丝飒意,他嗤笑道:“你个青虫子,今天怎的一落水狗模样。” 说罢,他半眯着眼,手指不停轻抚着下巴,“莫不是发现我才是主公第一亲信,心灰意冷了吧。” 凌青大笑一声,围着柳逸踱步起来,“都是同僚,何故如此,只要都专心为主公效力即可,何必争个高低。” 凌青说个不停,柳逸要之前听了,必定会扯一堆先古圣贤的大道理,怼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可如今这人却只半垂着腰背,默不作声。凌青顿住了,他噤声看向柳逸,声音低了些:“你家中老姆出事了?” 柳逸猛地抬头,狠剜了他一眼,“你才出事了呢?我家老姆一顿吃三碗饭,身体健壮得很。” 凌青后退一步,“我难得关心你,柳逸,你别不识好歹啊。” 柳逸冷哂,眼神阴恻恻的,吓得凌青打了个哆嗦。最不喜欢这些文人,阴得很,哪里像他和主公,一派赤子心性。 柳逸本想着怎么把这仇疙瘩报回去,眼尾余光瞟到他手中卷轴,“你去找主公?” 凌青抛了抛手中竹简,语气带着些许得意,“柳逸,我要立大功了,你之后可别羡慕我。” 柳逸拂了拂衣袖,收回视线,又恢复之前端方模样,“不过是堤坝图,主公早已告知我了。” “对了,你等下去主公那小心些,别冲撞了什么,惹得主公厌烦。” 柳逸温笑着离开了,徒留凌青一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他盯着那道清瘦身影,呸了一声,“谁信你!” “你能有这么好心,黑心肝的家伙。” 他转身朝主公营账走去,路上遇到不少同僚同他问候,凌青却只阴沉着脸走了。 那些人见了,还以为凌小将军遇到什么急事,便笑着离开了。这小子从小就这般,不跟他见识。 凌青确实是有些心急,他被柳逸那话弄得心神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他会惹得主公厌烦? 凌青可是在主公还在冀州当方士时便跟随他了,论情谊,哪怕是主公之前亲自养的那只鹰隼也比不过他。 而此刻,柳逸居然说,主公会因为他冲撞了什么对他厌烦。 凌青脚步越发快了,他紧抿着唇,心中刚熨帖些却又想到最近军营中各人的反常来。 谢玄舟那个楞头最近不往武练场跑,倒成了个马夫,天天驾着辆马车不知去往何处。 杨秀生那个老古板不躺在主公营账前哭了,倒是天天呈一小山般厚重的卷轴送入主公营账。 柳逸天天念着美人误国,还拉着他一起搞什么反对联姻的同盟。吓得他好一大跳,这大业未成,柳逸就准备结党营私了,真是脑子进水。 谢铮抢走了他心爱的良驹,虽补给他一把玄铁制成的宝剑,可按他的个性,之前也是万万不会行出此般差错的。 要说什么不变?凌青挠了挠脑袋,池玉真和庄闫之倒是一直腻在一起,看得他直摇头。 好好一位将才,却被小情小爱迷了心智。 可惜啊,可惜。 说来,主公也成婚许多时候了,他却不知女君是何模样。上次去往萧府,被谢铮拦在门外不准进去。要不过几天再去一趟,也正好去找找那匹良驹,说不定可以顺手带回来。 凌青走到萧景珩营账前,却迟迟不敢入内。站在一旁的士兵见了,出声问他:“凌将军,可是有什么事吗?” 凌青紧攥手中竹简,指尖泛上层白。他心绪几番碾转,沉吟片刻后方才开口:“现在可有人在主公营账?” 士兵躬身低语:“柳谋士走后,便无人拜见。” 凌青长叹口气,紧蹙眉头舒展开来,而后径直走入营账内。萧景珩端坐案前处理政务,见凌青进来,也只轻撇他一眼。 凌青作了个短揖,“主公,校尉取得了下邳城的水防图,卑职想要与您商议一二。” 他几步行至案前,刚想把卷轴递于萧景珩,却无意间瞥见主公怀中躺着一只……一只小兽。凌青指了指那幼狼,惊声道:“主公,有匹狼跑你怀里了。” 萧景珩半抬眼瞧他,“我知道。” 凌青咽了口唾沫,直勾勾地盯着那不停扭动的小东西,刚想开口问个清楚,萧景珩冷冰冰的声音便传来。 “若是只光站着,那不如早些出去。” 凌青连忙收回视线,“卑职有错,还望主公原宥。” 萧景珩没接话,他翻开那卷轴,粗略地扫了一眼,“你觉得若要攻打徐州应先行何处?” 凌青:“当然是直取彭城,打得那老贼再无出头之日。” 萧景珩摸着那有些粗糙的竹简,丝丝毛刺滑过他皮肤,“凌青,你觉得我该成为怎样一位君主?” 凌青身形一沉,双膝重重砸落在地,头颅微微低下,“卑职不敢妄言。” 萧景珩盯着那道跪拜身影,眸色冷澹。他声音格外轻,却似惊天紫雷,砸于凌青心头,“明年七月徐州必会水泛成灾。” “到时候,我或就想明白了。” 萧景珩没再说什么,继续批阅起政务。凌青没起身离开,只沉默地跪着,直到膝处被什么东西轻咬。 他侧目一瞥,是那匹还没断奶的幼狼,它用它没长成的牙齿撕磨着他的衣裳。 衣裳没坏,却被一摊口水浸湿了。 “退下吧。” 凌青抬头望向萧景珩,唇瓣微张,还没吐出的字被咽下。他做了个揖礼,静默地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珩幽叹一声,走向那在地上不停爬来爬去的幼狼。他将幼狼抱入怀中,捏了捏它的鼻子,惹得那小东西轻呛。 “怎么跟你主人一样是个呆子。” 幼狼在他怀中翻了个身,转头咬起他的衣服来,那眼珠不停地转悠,不知是像谁。 不若去接叶凝珠吧。这幼狼顽劣得很,咬坏他许多竹简,他可不愿再多照顾了。 …… 宝珠半趴在书案上,她的小同窗一直在她旁边叽叽喳喳个不停。又问宝珠家住在何处,又问宝珠喜欢什么东西。 叶凝珠怏怏地半张着嘴,一个字也没气力说出口。她如今全部的心思都在那匹幼狼上,连她最爱的枣糕酥也比不过。 宝珠如今只想早些放学,等着萧景珩带着幼狼来接她。 她抬头望向窗外,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莫不是看错了,还没到时候呢。再说萧景珩很懒的,平时都坐在马车上,根本不肯下车来接她。 宝珠揉了揉眼,可那道身影却依旧立在那。 萧景珩注视着自家新妇那个迷糊样,嘴角轻扬:“叶凝珠,傻愣着干嘛,不要你的小狼了。” 他将那小小身躯抛了抛,似乎要扔出去。 “要的,要的!”宝珠猛地跳起身,跑到窗台前,一把把幼狼夺入怀中。 她轻撸幼狼的脑袋,力度格外轻柔,那小东西舒服得哼唧两声,顺势躺入宝珠怀中。 她瞪了萧景珩一眼,“萧景珩,你刚才很不对,以后不能这般了。” 萧景珩微微蹙眉,唇角笑意深了些,“哪里不对?” “我愚笨得很,实在想不出来,还请三娘子告知。” 叶凝珠抬眸看他,细细打量着他脸上神情。萧景珩从容地挺直脊背,身姿端立,任由宝珠的视线在他身上描摹。 “你……” 宝珠刚要开口,一小郎凑了过来。他有些审视地盯着萧景珩,高声质问:“你是谁?干嘛离宝珠这么近。” 话音刚落,一堆孩童也应声凑了过来,重复地问道:“你是谁?干嘛离宝珠这么近。” 萧景珩半眯着眼,一一扫过那些稚嫩面容,而后轻嗤一声。他拉住宝珠的衣袖,轻晃两下,“宝珠,你告诉他们我是谁?” 叶凝珠长睫轻颤,眸光微茫,歪首瞧他,眼中泛着些许疑云。萧景珩不语,只又拉了拉她的衣袖。 见状,宝珠轻咬唇瓣,微低着头,那被发丝遮了些许的耳根悄悄泛红,却被站在高处的萧景珩一览无余。 她低语:“他是……宝珠的郎婿。” “啊!”那些孩童惊呼出声,随后哄闹起来。 刚才那小郎瘪着嘴,直直瞪着萧景珩。萧景珩却微抬着头颅,看都不看他一眼。 小郎带着些哭腔地说着:“宝珠,你不是说以后要嫁给我作新妇的吗?” 萧景珩长嘘一声,吓得宝珠连忙摇头,“哪里说过的,从来没有的。” 这时,一稚女拉住宝珠的手,仰面问她:“那我呢,宝珠你嫁与我吗?” “嫁的,不过要等下一世,宝珠下一世给你作新妇。” 旁边的孩童听了,便也要叶凝珠应允他们。萧景珩不耐地半掀眼帘,看着自家女君把她的下下世,下下下世……不知道多少世都安排个明白。 他轻握住叶凝珠的手腕,“我刚才跟杨秀生帮你告假了,明日你不用来学堂。” “真的?” “嗯,你去拿书囊,我们早些回去。” 他松开手,将那还没怎么睡安稳的幼狼又拿了回去,转身走向木门处。 叶凝珠从同窗身侧挤了出去,拿着书囊就要走,却忽然想起什么。她笑着对那些丧着张脸的孩童们说道:“宝珠先走了!” 那群小同窗的脸更黑了些,宝珠却不在意,她跑到萧景珩身侧,仰面望他,“萧景珩,宝珠给它想好名字了!” 萧景珩侧目瞧她,“嗯,叫什么。” 宝珠抬臂抚掌,好清脆的一声响,与之相伴的是少女清悦的声音。 “叫阿苍,叶阿苍!” 27. 宝珠生辰二三事 “宝珠,枣饵吃不吃啊?” 李夫人将碟子放置桌上,轻唤那还半躺在榻上的女娘。在生辰这天,一觉睡到日中时分,李锦玉是有些佩服宝珠的。 见迟迟没有回应,李夫人走到榻边,摸了摸她伸出被外的手臂。她刚从室外进来,手还带着寒风的凉意,冻得宝珠一哆嗦。 叶凝珠迷迷糊糊地睁眼,还没说什么,一只幼狼便从她被中缝隙里钻了出来。 那小狼护主的很,明明自己牙都没长好,却十分威风地冲李夫人嗷叫。只不过那声音太过奶气,不仅没吓到他人,反而衬得它憨态可掬。 “阿苍,别叫了。”叶凝珠一把把幼狼揽进怀中,她打了个哈切,眼睑处亮晶晶的,是迷蒙的泪。 宝珠半眯着眼,喃喃道:“李夫人,昨夜宝珠起夜给阿苍喂了三回奶,它总是唤人,宝珠都没法好好睡了。” 李夫人唇角浅浅一弯,她点了点那幼狼的脑袋,语气里带着些埋怨:“你这小家伙怎么这么淘人。” 宝珠微微颔首,而后又轻晃头颅,“阿苍是有些淘人的,可它还太小了,饿了便要吃的。” “它又不会说人话,只能叫唤。” 叶凝珠抬眸看她,声音轻了些:“看来是宝珠不好,要是宝珠知道它说什么。它也不必如此辛苦了。” 李夫人叹了口气,轻抚她那柔软的双颊,“宝珠,今日是你生辰。主公说晚上要带你去东市呢。” 叶凝珠小脸上绽开笑意,嘴角梨涡若隐若现。她急慌慌起身,嘟囔着:“那宝珠要穿新制的丹色锦襦,李夫人,你帮宝珠寻出来吧!” “至于首饰,宝珠就戴那条珠串。” “还有还有……” 李夫人站在原地,静看着她在房中乱跑,直到小女娘回过神来瞧她,她才徐徐上前,帮宝珠整理仪表。 小小厢房内似被两人的交谈声挤满,还偶尔传来几声狼吠。 等二人收拾好,已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叶凝珠将阿苍藏在怀里,便要去寻自家郎婿。刚要出门,就被李夫人塞了一个暖炉子。 李夫人垂眸看她,帮她衣领系紧了些,“宝珠,天寒地冻的,可别着了凉。”她轻拍了拍披裘,温声说着:“去吧,走路慢些。” “宝珠知道了。” 叶凝珠慢吞吞地走着,等到穿过长廊,她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见李夫人不在便小步子跑了起来。 …… 厢房内光线昏淡,一侧的炭炉静静燃着,沸水在陶釜内汩汩作响,白雾绵绕其上。 萧景珩因为自家女君的生辰,难得给自己休了一天假。堆成小山的卷轴被他放在一边,他则看起了兵书。 银钗碰撞的声音传来,萧景珩轻挑眉梢,坐正了些。他依旧捧着那破旧竹简,只是视线不再偏移。 木门被砰得推开,寒气倏地灌入温室内,他半抬眼望向门外,只见女郎装扮得像春日的花朵,不合时宜地绽放于这凛冽寒冬。 她难得涂上些胭脂,朱唇红缨,眉似远黛,脸颊处的红粉浅淡地泛着。 叶凝珠微抬着下颌,眼底盛着细碎光亮。她立在门外盯着他,“萧景珩,听说有人要带宝珠去逛东市。” 萧景珩低头看向卷轴,手指蜷了蜷,“谁人带你去?我怎么不知。” 女娘快步跑到他身前,“萧景珩,是你啊。你刚才说了的。” 他神色依旧冷淡,语气放缓,带上几分戏谑,“是吗,你听到了?” “那我说了什么,又是何时说的?” 叶凝珠一顿,摇了摇头,“宝珠不知道。” 萧景珩瞥了她一眼,语气中带上些斥意,“你看你什么都不清楚,却来逼问我这个无辜之人。” “叶女侠,我发现你是有些心坏的。” 宝珠紧拧眉头,无措地半张着嘴:“李夫人不会骗人的。” “那我便会骗人了?” 叶凝珠眸光微滞,不知该作何反应。萧景珩低笑一声,将卷轴抛于案上,起身将那木门关上。 他缓缓逼近她,宝珠转身看着,忍不住往一旁挪了挪,却被他一把按在原地。 萧景珩俯身靠近,将宝珠拘在他双臂之间,他贴着宝珠的耳朵密语:“叶凝珠,你说的对,我骗你的。” 而后一把夺过她抱着的小狼,阿苍急急叫唤着,扭头咬了咬萧景珩的手背。 这小兽叫声让宝珠回过神来,她重重地拍了萧景珩一下,“萧景珩,你逗宝珠,你果然是个恶人。” 萧景珩看了眼死死咬住他不放的幼狼,又看了眼不停拍打他的女娘,暗道果然很像。 见他那无所谓的模样,宝珠更是气急了,她深喘口气,像只初生的小牛犊般用头顶了上去,把萧景珩撞得后跌两步。 萧景珩眯眼看向宝珠,见她又要顶过来,便躲向一侧。这般,两人一个躲,一个追,还有一只幼狼咬着手不放,竟足足闹了一个时辰。 等叶凝珠累极得趴在书案上,阿苍也如出一辙地躺着,圆鼓鼓的身子上毛发微微炸开,更像个小球了。 萧景珩递给她一杯茶水,却得了宝珠的一个白眼。他轻叹一声,举着茶碗递到她唇边,叶凝珠犹豫片刻后,紧抿的双唇微微张开条缝。 “还去不去东市?” 宝珠瞟了他一眼,“自然是要去的。” 萧景珩:“那等会我们去醉仙楼用饭。” 叶凝珠瘪着嘴,本想拒绝,可实在是想念醉仙楼的炙肉,她偏过头,避开萧景珩的视线,“好吧。” 不知过了多久,那趴伏着的身影动了动,“李夫人和阿苍也要去。” 萧景珩:“嗯。” “谢铮也去。” 萧景珩皱了皱眉:“行吧。” “谢玄舟也顺路带上吧。” 萧景珩轻笑:“他要驾马车,自然带去。” 叶凝珠不动了,她似是累极了,一息间便睡得安稳。幼狼朝她那挤了挤,刚要开口叫唤,便被一双大手捂住嘴。 萧景珩抱着它,轻拍了下它的屁股,冷声低喃:“安分些。” …… 晚上,叶凝珠点了满满的一桌菜,碟子都放不下了,只能吃一道放一道。一桌子人都吃得弯不下腰,连萧景珩都被宝珠逼得多用了几口。 叶凝珠透过窗户看向街市,四下夜色如墨,长街却灯火莹莹。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各种小摊小贩夹杂其中,好不热闹。 宝珠扬声说 着:“我们一起去逛逛吧。” 李夫人浅笑嫣然,“宝珠,我要独自去买些东西,下次再陪你去。” 叶凝珠看向谢铮,只见他喝了口茶,“女君,我和玄舟有些要事要办,实在没空。” 叶凝珠叹了口气,随即望向萧景珩,可一想到他白日逗弄自己那事,宝珠便气得冷哼一声,偏过头去,“那宝珠和阿苍去!” 谢玄舟拉了拉自家大兄的手,挤眉弄眼地看他。 天知道今晚他过得如何。上次跟主公一同用饭可以追溯到三年前攻打邺城一起啃蒸饼之事。今晚被硬拉过来,他虽吃的多,但心却跳得快极了。 本想吃完饭早些离去,谁料女君和主公似闹了矛盾。这毛毛风雨于主公他们无碍,可砸在他身上,那可吓死人了。 见大兄一直不理他,他偷偷瞄了眼主公,却看见主公慢悠悠地走到女君身侧,不知贴耳跟她说了些什么,逗得女君羞红了脸。 主公扫了他们一眼,冷声说道:“我和女君先走了,你们忙完事情便自行归府吧。” 众人连忙点头,见他们离去,一齐深吸口气。三人相视一笑,所有话语尽数藏在无言中。 宝珠心心念念这闹市,自然是要好好逛的。东边的点心铺,南边的蜜饯摊,还有那一家家小食,全部被宝珠吞入肚中。 直到萧景珩系紧钱囊,严肃地说教她后,这位满心新奇的女郎才停下嘴。 叶凝珠气鼓鼓得走在他身前,跟他离了好几步路。她侧目偷瞄他一眼,却发现萧景珩手上都捏满了她买的吃食,身上也挂了不少。 瞬间,她气便消了一半。宝珠停在原地等他,萧景珩轻笑一声,几步跨到她身侧,“下次我还陪你来,所有摊子都可以逛尽的。” 叶凝珠咬了咬唇,“可是你总是好忙,宝珠……” 身侧的小摊忽而传来吆喝声,“郎君,买些首饰给你娘子吧。我家的首饰可是这东市最好的,都是上等货。” 叶凝珠转身朝那小摊走去,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首饰,却没了要买的心思。直到看到一对双鱼玉佩,她眼睛亮了亮,宝珠拿起它看了看,“这个多少钱?” 商贩连声应答,悄声说了句:“娘子,您若要,我给您便宜两百钱。” 萧景珩站在她身后,盯着那玉佩。雕工粗劣,玉质斑驳,隐约可见细小石纹,柔光之下,不见流光莹彩。 这般物件配不上她。他刚想出声,宝珠便拿走他腰侧钱囊,将几串铜钱递于那人,“不用包了。” 她取了一枚佩于腰间,然后轻拉了拉萧景珩腰间鞶带,将另一枚系于他腰侧,“送你了。” 两人继续穿行闹市中,萧景珩瞥了眼腰间那尾文鱼,不知怎的,他出声问道:“叶凝珠,你觉得我应该做怎样的一个君主。” 他声音很轻,被周围喧闹夹杂着。长久没有回应,萧景珩轻嗤一声,微微摇首,不该问的。 下一刻,少女声音细软,如碎玉轻叩,直敲他心间。“萧景珩,你是宝珠家的郎婿,又不是什么君主,想什么呢。” 萧景珩眸色陡然生变,眼底重重疑窦顷刻消散。他莞尔一笑,自言自语:“是吗?” “萧某人只是个郎婿吗?” 28. 有何分别 宝珠生辰已过半月,日子过得平淡,若较之前有什么特别的,或是阿苍那长了半寸的身长。 这几日朔风不息,大雪连绵。琼英漫天飞落,阶前庭树尽数被白茫茫的一片覆盖。宝珠躲在屋内,只见苍茫一片。 大雪阻了行人前去的路,夫子怕孩童们路上出事,休了几天假。可却布置了一堆课业于学子们,宝珠的课业还比其他同窗多好些。 杨秀生说得冠冕堂皇,说什么,宝珠年长其他人许多,要贤者多担其事。 她本想辩驳一二,可一听贤者二字便忍不住轻扬唇角。最后,宝珠甚至是十分高兴地接过那堆卷轴的。 她把这事说给萧景珩听,他却低笑一声,点了点宝珠的脑袋,“你个嫩姜如何比得杨秀生那个老夫子。” 当时叶凝珠不懂,可如今她却是十分懊悔的。当时便该再推阻一二,免得她如今苦兮兮地趴在书案上,写着策论。 李夫人递给她一个火炉子,“宝珠,我帮你穿厚实些,去外面玩一会也不碍事的。” “你不是喜欢雪吗?我等会教你堆雪偶可好?” 叶凝珠思忖片刻后,徐徐摇首:“不了,宝珠就呆在屋内吧。” 阿苍在她一侧咬着沙囊,轻声叫唤着。幼狼十分顽皮,却又亲昵宝珠。她若出去,阿苍定是要跟着的。 它还那般小,埋在雪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宝珠实在不放心,霜雪冻人,可别让它害了病。 叶凝珠看着小狼玩闹,心里莫名涌起了丝愁绪。 之前……阿母他们也是这般牵挂于宝珠的吗? 叶凝珠螓首微低,眼睫颤了颤,她轻抚阿苍柔软的毛发,思绪却不知飘往何处。 雪,青州这个时节也下雪了吧,也不知阿母他们如何了。 见宝珠陷入沉思,怏怏不乐模样,李夫人抿了抿唇,“那我们煮黍肉羹吃吧,配上我们前些天酿的桂花酒。” “这酒不辣的,宝珠也喝得。” 李夫人将女娘杂乱的碎发捋至耳后,轻声说着:“说来过几日便是冬至了,那时候才叫热闹呢,宝珠你定会喜欢的。” 冬至,竟已经到冬至了? 叶凝珠对于一年中许多日子都是模糊的,却十分清楚地记得冬至。每年这个时候,大兄会从海边归来。一家难得齐聚,围着桌子一齐喝一碗热乎乎的肉羹。 大兄成婚后,归来的人还加了个婉清阿姊。 婉清阿姊……婉清阿姊。 叶凝珠想起那个绵连细雨的夜晚,她趴伏在阿姊腹处,想听听那未出世孩童的动静。 她也是写给许多封简牍给婉清阿姊的,可是兖州离那里太远了,一封轻轻的简牍要半月才送到。 那个孩子该叫宝珠姑姊吧,也不知道她何时出生,前几天递信时该问问的。真想回到青州去,贴着他们说话,要比那竹简上的墨字有用的多。 宝珠叹了口气,她抬眸看向李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牵强的笑:“李夫人,宝珠想先把这份策论写了,下次再和您一起,好吗?” 李锦玉怔怔地看她,唇瓣张了张,又闭上。她坐在宝珠身侧,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静默地陪着。 刚才还热闹的厢房中,此刻却唯余一室清寂。 …… 寒风来往不息,窗棂振鸣,呜呜声响萦绕屋宇,似受冤的鬼魂哭吼不断。 宝珠猛地睁眼,身躯微微一震。急促的喘息自唇边溢出,冷汗浸湿了她的寝衣和鬓发。 她举目四顾,屋内漆黑一片,榻侧灯已燃尽,此刻恐怕是深夜了。叶凝珠侧目看向在一旁安睡的阿苍,心中恐慌稍微轻了几分。 宝珠靠在榻上,阖眼难眠。 她看向一侧,李夫人屋内早已熄了灯。叶凝珠抬手摸了摸那冰冷墙壁,短叹一声。肚子咕咕地叫着,今晚她就用了些胡饼,此刻梦魇中惊醒,倒是饿意涌上喉腔。 反正也睡不着,要不去寻些吃食? 宝珠想到什么便要去做的,更何况如今还关乎她最在乎的口腹之欲。她披上裘衣,点了盏油灯,刚准备推门离去,却又转身走到榻前。 盯着那睡得安稳的幼狼,她眸中漾起抹柔色,轻笑一声,随即将那小小身躯用棉被包得严实,必不让一丝寒风惊扰它的美梦。 门被轻轻掩上,这无尽雪夜中有了一缕微光。星星莹光,却在这夜幕浓沉中格外亮眼。 萧景珩站在高台之上,注视着那道清弱身影,心一沉。这呆子,这么晚还到处乱跑。 发现那人竟是往膳房走去,他更是些许无奈,早知道自家新妇如此嘴馋,或该将膳房安近些的。 …… 宝珠才刚刚到膳房,点着灯找了一圈,却也只发现了些谷物和一把干枣。 那便熬些甜粥喝吧。她找了个陶罐,刚要去缸里舀些水来,门外却传来几声轻浅剥啄,这细碎声响刺破沉沉暗夜。 敲门声绵延不断,规律极了。 宝珠心头骤地一紧,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抬眸看向房门处,磕绊地问道:“谁啊?” 见没人回应,她又急忙地喊,声线发抖,似下一刻就要被扯断了,“你是人是鬼啊?” 还是没人回应,敲门声却一直萦绕宝珠耳侧。她靠在桌沿上,不敢动弹。 叶凝珠不动,那东西也不走。那东西足足敲了半柱香,手居然也不痛。 宝珠的肚子响了两声,那股强烈饿意好似转化为她心头雄雄怒火。她心一沉,咬牙环顾四周,最后拿起一旁的草帚。 她举着那草帚,朝门外呵道:“本来就饿,课业也没写完,你还来吓宝珠。” “管你是人是鬼。这是宝珠家,你既然来了,就别想全头全尾地走出去。” 叶凝珠怒目圆睁,昂首阔步地朝门口走去,竟真有了些大侠风范。就在她离那木门几步路时,那声音停了下来。叶凝珠顿了顿,随即又动了起来。 管它呢,惹了宝珠还想走,先打一顿再说。这般明天她还可以跟众人吹嘘——宝珠大战恶鬼的威武事迹。 就在她要用草帚将木门顶开之时,门被猛地拉开。寒风吹拂叶凝珠面庞而过,她看向门外,在看清那人身影后,宝珠大呵一声:“萧景珩,你个恶人,你又捉弄人!” 她举着那草帚就扑了上去,猛地朝他腰侧处拍去。 萧景珩站立原地不动,静看着那脸涨得通红的小女娘,任由那草帚打在他身上。他语调徐徐放缓,“我原以为膳房里进老鼠了,没想到是只馋猫。” 宝珠咬了咬唇,将草帚背手放置身后,“萧景珩,你怎么不躲啊?” 萧景珩没接话,“你饿了?”他朝屋内走去,看了两眼桌上的谷物和干枣,“煮甜羹吗?” 叶凝珠微微颔首,“嗯,宝珠刚想打水你就来吓人了。” 他拿着陶罐走向一旁水缸,却被小女娘拦了下来。她蹙眉看他,“萧景珩,你干嘛呢。” 萧景珩:“我也饿了。” 他掠过宝珠身侧,拿着陶罐朝缸内舀去。一只白腻 的手也伸了过来,萧景珩瞥了一眼,用手肘推了推,冷声说着:“水这般冷冽。你碰了,别到时候染了病,又要府中众人牵肠。” “可宝珠怕你不会。”叶凝珠低声道。 萧景珩嗤笑一声,“我做膳食可比李夫人好吃许多。” 宝珠连忙凑了上去,探头看他,“真的?” 萧景珩淘洗着肴料,而后将它们放入小罐里。他用火石点燃木炭,噼啪的声音乍起,那小罐被炭火煨着,宝珠就这样静静盯着它。 水冒出咕噜声,香味也渐渐弥漫在她鼻尖。宝珠拉了拉身侧之人衣袖,“好香啊。” 萧景珩:“你是饿了才什么都觉得香。” 宝珠不以为然,明明就是很香甜的味道,萧景珩睁眼说瞎话。过了片刻,甜羹好了,萧景珩把那小罐放在宝珠跟前,取了个木勺递给她,“吃吧。” 宝珠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吃,不是也饿了吗?” 萧景珩帮她把盖子打开,“闻着气味便饱了。” 这枣味香甜,勾得宝珠咽了口唾沫,她舀起一勺吹了吹,等它凉了些便急急放入口中。 只吃了一口,宝珠眉眼间便都透着股笑意,她专注于这碗热乎乎的甜羹,直到吃了一半,才想起一旁的萧景珩来。 她侧目偷偷瞧他,在忽明忽灭的烛火下,他有些凌厉的眉间似蒙上层柔纱,透着股暖意。 宝珠手中的勺子停在半空,上面的羹水都冷透了,她也没入口。 察觉到身侧的视线,萧景珩回首看去,只见小女娘愣愣地盯着他,“叶凝珠,你怎么了?” 女娘长睫骤然一颤,慌忙低下螓首,耳根处悄生红晕。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木勺脱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低响。 叶凝珠声音格外轻柔,似空中飘落而下的细雪:“萧景珩,你跟宝珠回家好不好?” 回家?哪个家。萧景珩眉头微皱,刚想发问,她便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们一起回青州去,像大兄和婉清阿姊一样。” “我们……我们围在桌边,一起吃一碗热乎乎的黍肉羹。” “我,你,阿父阿母…外大父外大母。” 宝珠微抬眼看他,眸中细碎光亮似幕色中点点星子,“好不好?” 萧景珩目光凝在她脸上,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可能带你回去。” “你也永远别想回去。” 宝珠一愣,随即连声追问:“为何?” 为何?他们不会把你还给我的。 两州交接处纷乱不断,青州甚至和徐州等地接际,只等着从我口中将你这只蝉捕去。 这时,却要我带着你自投罗网。 叶凝珠,你…是不是想…离开这。 他盯着宝珠,眼底凝上一层冷意,可小女娘却丝毫没有察觉。 宝珠轻舔有些干涩的唇瓣,眼神中还有一丝期冀,她慌乱解释着:“萧景珩,宝珠的家人也会待你很好的。我们……” “那是你的亲眷,不是我的。” 他看向宝珠,只见她眼睑处落下的那滴泪。她泪珠簌簌坠落,唇瓣无力地颤着,呜咽哭声从口中溢出,似乎那具身体再也盛不住所受苦楚。 “萧景珩,我……我讨厌你。” 一句话语飘落于他心头,他怔怔地坐在那,望着女娘奔入夜中。 桌上的羹汤不再冒出热气,油灯中的烛火也早就灭了。萧景珩半掀开眼,拿起一旁掉落的木勺,将那碗甜羹咽了下去。 29. 相顾无言 这场持续一旬的雪停了,可萧府中的风雨却迟迟没息止。 第一个发现宝珠和萧景珩吵架的是李夫人。 主公和宝珠每隔两日便要一同用膳。 那日晚上,她照旧炖了羊肉锅子,本想着让宝珠端去和主公一同食用。叶凝珠听了,一把夺过那瓦罐,却被其表面灼热温度烫红了手。 这位小女娘难得发怒,那浅淡峨眉微蹙,瞪了门外一眼,“他不用吃的,只要闻闻气味便饱了。” 李锦玉看着女娘愤愤不平模样,恍然大悟,这两人原是闹脾气了。 她轻叹一声,该闹闹脾气的。不过也不知萧景珩那小子做了什么,让脾气再好不过的宝珠都心生怨怼。 她坐在宝珠身侧,递给她个小碗,“那便不去找他,惹人厌的家伙。我和宝珠一起吃才是美事呢。” 刚才还紧皱眉头的女娘听到这话,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她夹了块肉到李夫人碗中,嘟囔着:“就是就是。” 第二位发现的则是谢铮。 实在不是他想知道的,这种主人家的私密事情,他情愿当个聋子。 正所谓多听多错,可若有人贴着他耳边念叨,他也是没法子的。 那日他本只想去给女君送些东西,刚进屋内,他衣尾便被什么死死扯住,谢铮低头一看,原是女君所养的阿苍。 叶凝珠:“阿苍,不能这样的。” 女君匆忙跑来,一把把那幼狼抱入怀中,狠狠拍了两下它的屁股,嘴里还低声念叨:“阿苍,你可不能学萧景珩那个恶人,你要做一只好狼。” 谢铮心头一紧,连忙把东西放在桌上,想要快些离开。 谁料女娘的话语却快他一步,“谢铮,马厩中怎么都寻不着雪影,宝珠都找了好几天了,你可知道它去了何处?” 谢铮半低着眼,思索片刻后温声回道:“这几日大雪,主公怕雪影在府中马厩缺人照顾,便先行牵到军营去了。” “不过女君为何要找雪影,可是有急事,若……” “只不过是想知道它在不在我身侧罢了,不要紧的。” 谢铮猛地抬头,却只看见女君半敛着脸,轻抚怀中幼狼。无数想法涌上他心头,他张了张嘴,刚想询问一二,宝珠便抬眸瞧他。 “谢铮,你总是很照顾宝珠。”女娘浅笑嫣然,“劳君多矣,宝珠心中感念。” 谢铮愣在原地,那常年微躬的手舒展开来,他盯着眼前之人,一时缄默。叶凝珠眨了眨眼,“谢铮,你怎么了。” 谢铮回过神来,唇角勾起细微弧度,温声说着:“得女君感谢,谢铮荣幸之至。” 在回去的路上,谢峥若有所思。女君这是和主公发生什么不快了。听刚才女君话中意思,他隐约察觉出些许不妙来。 谢铮立在原地,抬头望向主公所住的厢房,思忖一二后,缓步前行。 夫妻之间的事何须他一外人多言。再说若是他会错了意,反而多生麻烦,还是去给西侧的院子修补院墙要紧。 第三位知道的则是杨老夫子。 道上积雪消融后,学堂立刻传信给各学子,说明日便要返学。叶凝珠知道后,连饭食都不用了,通宵赶制起自己的课业来。 她本早该写完的,可宝珠这几日都怏怏不乐,只想躺在榻上安睡,一点都不想提笔。 如今她匍匐案上,绞尽脑汁地写着经义。小山般的卷轴堆在她跟前,惹得她眼也疼,头也痛。 写到顿涩处,她不由得想起了萧景珩。若是萧景珩,必定很快就可以帮她把课业补完的。 叶凝珠狠狠掐了把自己的手臂,倏地,那白腻皮肤上有了道深红的印子。刚才还困顿朦胧的思绪一下变得清明。 宝珠才不找他呢,自己也能做到。他做错了事,该先道歉的。 她起身给快要燃尽的油灯里加了些芯,看着那摇曳微光,宝珠羽睫轻颤,眼神中藏着些许惘然。 明日晨时,他若跟宝珠道歉,那……便原宥他。 屋内的灯亮了一夜,叶凝珠是趴在书案上睡着了的。 翌日李夫人见了,着急忙慌地把她叫醒,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处,“怎么能在这睡呢,现在天这么冷,万一染了病怎么办。” 女娘眼下晕开淡淡青影,往日莹润的面颊少了几分血色。宝珠抬眸看她,眼底蒙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 她低声说着:“好多课业没写,会被夫子责骂的。” 李夫人叉腰怒呵道:“谁也比不得你安康重要,若杨秀生那个老夫子敢罚你,我便去找他。” 宝珠拉过她的手,弱弱地拍了一下,“李夫人,不是你说要宝珠好好习字的吗?可不能这般的。” 她微微掩口欠伸,“还是赶紧盥洗吧,免得迟了。” 看着宝珠走路时歪七扭八的身影,李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 等叶凝珠出府时,马车早早立在门外。谢玄舟站在马车旁,见女君来了,急忙迎上去,“女君,主公这段时日都有要事处理,便由您一人乘车去学堂。” 叶凝珠眼底顿时泛上些怒气,她瞥了谢玄舟一眼,“一个人便一个人。” “宝珠才不愿意和那种恶人一处呢。” 她飞快爬上马车,把帘子重重掀开,徒留谢玄舟一人呆愣地立在原地。他摸了摸脑袋,这恶人不会说的是主公吧。 不会的,不会的。主公哪里是恶人,是世上最最英明神武之人才对。 应该是自己睡迷糊听错了,下次再也不通宵玩叶牌了。他一言为诺,必不相违,若是再玩,他就连女君养得阿苍也比不过。 …… 杨秀生本以为依宝珠的个性,是写不完课业的。若或是主公代她写之,杨秀生便正好再修书一封,连同前些天堆积的一同呈上去。 可叶凝珠却老老实实地把那堆卷轴交了上来。杨秀生左看右看,确实是宝珠的字迹。 他心中郁结微舒,看来这位小女娘虽有些呆笨,但也并非木石。若其有求学之心,那自己也该好好教导,不该对其抱有偏见。 杨秀生细细批阅着她的课业,时不时用朱字批红。 “夫子,宝珠有一事想请教您。”小女娘不知何时立在他身旁,低声喃喃。 杨秀生错愕地看向一侧,这女娘可算是开窍了,都知道来找他问惑。 之前这位新女君似一直是由主公教导,每每杨秀生与之所见相左,她便睁着那双浑圆的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茫然不解:“可萧景珩是这般教宝珠的啊。” “那宝珠是听夫子的,还是听景珩的?” 主公学识再怎么样渊博,在教书育人上也比不过他这位真正的夫子。顾及主公威严,这话杨秀生是懒于说出口的。 他心中蓄言已久,如今这位女娘竟自己豁然省悟。他瞧了宝珠一眼,心中越发畅然,“说吧,作为夫子,我必然知无不言。” 叶凝珠:“夫子,绝交辞怎么写啊?宝珠要与萧景珩相绝。” 杨秀生微微颔首,“绝交辞都不会,你……”话音戛然而止,他眸光一凝,那散漫姿态骤然消散。 他扭头看向身侧之人,只见女娘神色端肃,嘴角常带笑意敛去,澄静双眸中唯余坚毅。 < p>她轻声说着,声音虽小,但却显得十分坚定:“萧景珩他有错自知却不改,还躲避宝珠。” “他这般行径,不算大丈夫。” 女娘眼帘半垂,一字一句地说道:“宝珠要以绝辞为志,他一日不谢愆,那我也绝不会原宥。” 杨秀生双手蜷握成拳,轻叹一声,“既然学子有此志,那夫子必然教与你。” 发觉女娘眼中欣喜,他偏过头去:“还不去拿竹简和笔墨来,干楞站着可学不到什么东西。” 叶凝珠歪头瞧向案上,指了指那些物件:“夫子桌上都有啊,宝珠这才懒得带的。” “我的又不是你的,赶紧回去拿!”杨秀生呵道,看着宝珠慌乱离去的身影,他冷哼一声,随即摸起自己那花白胡子来。 …… 夜色浓黯,寰宇幽寂。 宝珠拿着写好的绝交辞坐在门阈旁,阿苍在她身前嬉戏玩闹。她将那卷轴摊开又合上,嘟囔着:“去,不去,去,不去……” 阿苍叼着沙囊走到她膝侧,短短一月,它已长大了不少。叶凝珠捏了捏它的耳朵,轻声问它:“阿苍,你觉得宝珠该不该去啊?” 幼狼歪了歪脑袋,嗷叫一声。宝珠峨眉轻舒,唇畔漾开一浅浅笑意,“那好,阿苍就在这等宝珠。” 她提着灯离去,本想把绝交辞放在萧景珩屋内便走,却在经过前院时,无意瞧见那间曾去过的祠堂。 冷风顺着缝隙钻入她衣内,叶凝珠打了个哆嗦,转身朝祠堂走去。 站在屋檐下,叶凝珠抬头望向那牌匾,心境却与初次时全然不同,她徐徐走入堂内,环顾四周却发现里面许多明烛将熄。 宝珠将灯和卷轴放在堂中桌上,便拿起一旁的火石将那一只只台烛点亮。 她穿梭在一座座牌位之间,隔着些许青铜烛台,她看清了每一个名字。 有牌有名,有牌无名。 叶府也是有祠堂的,但是阿母没让宝珠去过。死字是她们之间的禁忌,谁也无法提出口。 字重人轻,阿母说,宝珠会被别人带走。 可如今,叶凝珠就站在这空无一人的屋内,却觉得认识了许多从未见过之人。 将最后一盏明烛点亮,宝珠看向屋内点点微光,眼中似泛起层层柔波。她本想拿着东西离去,目光却凝在高台之上的竹简处。 …… 萧景珩进来时,便看到女娘静静伫立堂内。万千牌位皆似压于她身,她身形纤细,却站得笔直,勃然生姿。 他剑眉微蹙,冷声道:“叶凝珠,你来这干嘛。” 宝珠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什么,可隔得太远,萧景珩看不清也看不懂。 女娘缓缓移步至他身前,两人四目相顾,却未有一语。萧景珩凝睇着她,双唇紧抿。他知道叶凝珠想要听些什么,可萧景珩自认为从未有错。 她不染世事,不知世间礼法,用过于天真的想法去沾染一切。 他与她归途各异,难以相伴。 不过浅淡欢喜,何以敌得过四海之志。 油蜡滴在地上,悄然无声。 叶凝珠深剜一眼身前之人,将手中卷轴抛于他后径直离去。 萧景珩紧握竹简,旋即转身,眼尾余光瞥见桌上那摊开的竹简。 他沉步上前,入目却看见他名字旁画了只嘴巴被针线缝起的彘,或许是怕他人看不懂,那人还在它身上再写了遍他的名字。 萧景珩心一颤,随即看向手中卷轴。他连忙翻开,只粗略扫了一眼,下一息,竹简掉落在地。 满堂静室,唯余震声一响。 30. 每日膳食 次日清晨,叶凝珠贪了懒,多睡了一炷香。 她生怕逾时会被夫子责骂,步履匆遽。谢玄舟似是要跟她说些什么,却被宝珠掠过。她瞪了谢玄舟一眼,有些迁怒于他,谁让他跟萧景珩关系亲近。 萧景珩是个恶人,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谢玄舟肯定也不好。 宝珠轻哼一声,轻提裙裾,缓步登车而入。掀开帘子后,却看到那个嘴硬之人。 她一顿,转身便想走。 “不去学堂了?夫子责骂也不怕了?”男子轻飘飘的话语传来,宝珠听后倏然回首,思索片刻后,坐到离他最远的地方。 帷帘低垂,隔绝外头光景。车與内唯有车轮轱辂碾过道路的声响隐约传来,二人各守一隅,谁也未曾开口。 宝珠敛着脸,眼尾余光却悄悄看向那人。 青年倚坐案前,香炉里升起几缕白烟缠绕于他面侧。他眼下凝着淡淡青翳,总是微蹙的眉宇间深意似越发重了。纵然神色自持,可那股倦意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他长睫低垂,指尖无意识摩挲,不知又在思索些什么。 宝珠心一落,紧抿的唇瓣微张,刚想说些什么,那人便抬头看她。她连忙收回视线,假装若无其事。 萧景珩:“怎么不说话。” 女娘头偏向别处,往角落处躲了躲,似是不想搭理他了。萧景珩抬手抚了抚额心处,他看着眼前之人,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份绝交辞他看了,估计是有人教她写的,写得那般冷冽。 是杨秀生吧,一样的辞藻语序。为了写这份断辞,叶凝珠连最最害怕之人都不怕了。 萧景珩低笑一声,胸腔处微微发抖。宝珠听到声音后偷瞥他一眼,随即又连忙躲回原处。 萧景珩见了,眼帘半耷,唇畔处那抹讽刺之意越发深炼。 身为新妇却躲避自己的郎婿,这种行径怕是伦理纲常所不容吧。 他冷冷瞧她,静默须兒,方才缓缓开口:“我前些天寻了些珍饰钗裙,等会叫谢铮送到你房中去。” 女娘螓首低俯,鬓边发丝滑落,遮住她半张面容。她羽睫微颤,掩去眼底心绪,轻声说道:“宝珠不需要这些。” “宝珠屋内的首饰,哪怕天天换着佩戴,也难以用尽。” 萧景珩视线微偏,继续说道:“我叫军营中的工匠给你做了些儿戏之具,十分精巧,你……” “你何时把雪影带回府中,宝珠想它了。” 他凤眼微眯,手指蜷了蜷,仿若不曾听见此番话语:“下学后带你去醉月楼用膳食,再去逛东市,可好?” 叶凝珠回首看他,她唇瓣轻轻翕动,似有言语,却又黯然咽下。 车轮声响渐缓,车身微微一震,马车徐徐停下。车與外传来高喊,“女君,学堂到了。” 宝珠斜睇身旁之人,转身走向舆外,一句言语轻渺落下,“萧景珩,你个寡言郎。” “你个呆子。” …… 下学时萧景珩并未来接她,叶凝珠听了谢玄舟好一通解释,只冷声回道:“宝珠才懒得搭理他。” 用完晚膳后,宝珠躺在榻上看医书,看得正入迷,陡然响起几声叩门声。 “叶凝珠,我给你带了醉月楼的炙肉,东市那家蜜饯,还有很多好吃的。” 她微微一怔,转头望向门阀处,只见门窗处印着一道高挺身影。 她才不要呢,她刚用过饭了,一点都不饿。 炙肉虽软嫩,但宝珠不饿。 蜜饯虽甜,但宝珠不饿。 叶凝珠往榻里缩了缩,本想装作不在屋内,可一旁的阿苍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幼狼威风地嚎叫两声,旋即冲到门旁,不停地踏着腿。宝珠快步趋至门前,捂住它的嘴。 阿苍不知发生了什么,它扭了扭身子,舔起宝珠的手来。那湿漉漉的触感在她掌心处蔓延,惹得女娘惊呼一声。 门外传来低沉笑声,叶凝珠气得皱眉,抱着阿苍便想走。萧景珩似乎看出宝珠心中所想,轻声说道:“我把食盒放在门外。” “你想吃便拿走,若是不要,便是喂与地上的蚂蚁也无甚大碍。” 脚步声逐渐变弱,叶凝珠松开紧捂的手,低头看向阿苍,大声说着:“阿苍,不吃的,有骨气便不吃恶人的东西。” 阿苍微抬着头,露出它那还没长出的牙来。 这只幼狼前两日才刚刚能吃些肉糊,连咬盆里的花草都费劲。它盯着宝珠,弱弱低吟一声。 叶凝珠舔了舔唇,自言自语地说着:“若是宝珠不吃,那这些吃食不就浪费了。” “夫子说了,一粟一米,皆出自耕耘,不可轻弃。” “再说了,如今天这般冷,哪里有蚂蚁。” 宝珠缓缓蹲下,凝思片刻后将那门悄开一小缝,伸手往外探去,却半响找不到那食盒。 摸着摸着,有什么东西轻碰她手侧,冰凉凉的,摸起来像是块玉,还是块鱼状的玉。 叶凝珠柳眉轻蹙,眼底浮起些许疑虑,食盒上还绑着块佩玉,这也……太奢靡了吧。 下一息,木门被强风吹开,宝珠抬眸望去,只见清俊郎君笑眼看她。他声音微哑,透着股掩不住的笑意,“叶凝珠,你不是说有骨气便不吃的吗?” 宝珠晃神瞧他,后退一步,脚却不踩稳,差点摔到在地。萧景珩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小女娘提了起来,“说你两句便怕了。” “宝珠才不怕!”女娘脸涨得通红,高声说着:“而且宝珠没有想吃的意思,只不过是…不过是…” 萧景珩松开紧握的手,将手中的食盒递到宝珠手边。他俯身看她,声音格外缱绻,“是我求你吃的,萧景珩求宝珠吃。” 女娘剜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些:“可宝珠还没原宥你呢。” “不原宥也可以吃啊。你我夫妻,哪怕有了那封绝辞,也不能断个干净的。” 萧景珩将食盒轻放地上,转身徐徐离去。叶凝珠盯着道那清俊背影,瘪着嘴嘟囔:“明明只要说短短一句话,宝珠便原宥你了。” 就这般,萧景珩连续给宝珠送了一旬的吃食。 寒阳西坠,残辉融融,薄暮轻笼于天地。 宝珠和李夫人坐在木阶上,啃食还冒着热气的胡饼,而阿苍在一旁大口吞咽着肉羹。 花蜜枣泥的芯子,配着软绵绵的饼皮,吃得宝珠胃口大开。刚想再拿一块,李夫人拍了拍女娘的手,笑道:“昨日主公不是说要给你带鱼来吗?刚刚还说要空着肚子,吃了块胡饼便忘了?” 叶凝珠眼珠转了转,缓缓把手收回,“宝珠 可没让他带,是他非要的。” 李锦玉仰头轻笑,眼角处皱纹深了些。宝珠见了,扑到她肩头,用手轻抚那些浅褶。 李夫人侧目看去,眼中满是柔情,“人老了便会有的,没什么大碍的。”她依恋地细瞧着她,温声问:“还没和主公和好啊,宝珠。” 提到这事叶凝珠便来气,她苦气横秋地轻叹一声,“李夫人,你说萧景珩他做这般多,为何却不愿说出那几个字。” 女娘瞬目沉思,却依旧不解其中深意。她轻声说着:“明明他只要说,宝珠宝珠,你原宥我吧。” 叶凝珠手握成拳,愤愤地于空中捶了一下,声音带上些许怒气:“只要这般,宝珠便会原宥他啊。何必牵扯这么多天,弄得宝珠连课业都不想写了。” 李夫人眼中泛起柔波,似浸着一汪澄澈湖水。她紧紧攥住女娘的手,缓缓开口:“宝珠,很多时候一些事是很难开口的,哪怕只有几个字。” 女娘眼底浮起淡淡疑窦,“可不说,他人如何知道。” 李夫人轻摇了摇头,抿唇不语。 忽而,一道嗝声响起,叶凝珠顺着声音看去,阿苍趴在地上,身子一顿一顿地抽着,伴随着道道嗝声。 宝珠吓了一跳,连忙将其抱起。她轻拍幼狼背部,可这嗝声却越发迅疾起来。她慌忙看向身侧之人,“李夫人,这可怎么办啊!” 李锦玉看了眼远处:“这我也未曾见过。” 叶凝珠听后越发焦急,盯着阿苍那不停抽动的身子,刚想去寻医师,一双大手便夺过怀中小狼。 “它吃多了撑的。”萧景珩轻按阿苍腹部,垂眸看她:“贪吃的女娘养了只贪吃的狼。” 宝珠瞪他一眼,可又无从反驳,只能憋闷地咽下这口气。 谁让阿苍跟她确实相像呢。 在萧景珩的细心按摩下,幼狼又生龙活虎起来。可不,萧景珩刚把它放下,它便用头去顶地上的食盒,气得宝珠狠拍了下它的屁股。 李夫人把幼狼抱入怀中,对着萧景珩微微欠身,“主公,我带着阿苍先行告退。” 萧景珩轻瞥她一眼,“嗯。” 宝珠见李夫人离去本想挽留一二,谁料她竟走得那般快,只几息间便消匿于视线中了。叶凝珠望向身侧之人,“宝珠不跟你呆一处。”她抬脚便想走,手却萧景珩牵住。 他难得穿了身亮色衣服,乌发半束,余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沉闷之人似沾染了几分少年朝气。 他凝睇着宝珠,抿唇后轻咳一声,“我会陪你回青州去的。” “何时?年间可去吗?” “等我郭清宇内之日,我便陪你回去。” 叶凝珠眨了眨眼,“那得多久?一定要那时吗?” 萧景珩下颌微低,半垂着眼,“嗯,其他时候我不放心。” 宝珠本想再问些什么,可想到刚才,口中话语悄然咽下。她挣脱萧景珩紧拉的手,在对方诧异目光下,两人的小指轻勾在一起。 落日余晖洒在她脸侧,萧景珩凝看着那双浅色眼眸,心错跳一刹。女娘清甜声音萦绕他耳侧,“那便拉钩吧,以此为诺。” 宝珠笑语盈盈,仰首看他,“萧景珩,你可要做一个好郎婿,不要骗人哦。” 他愣愣颔首,低声回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