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我的猫有什么意见?》 1. 第一章 澹台阗抬头的时候,发现那只猫还在那。这猫又瘦,又小,在这样的大雪天里,也冻得直哆嗦。 身后举着伞的太监轻声细语地说:“殿下,快些走罢,陛下可等着呢。” 澹台阗漠然移开视线,跟着那太监而去。 趴在宫墙上的猫哆嗦起来,喵呜喵呜了起来,那声音听来还是有几分绝望。 实际上,他是在与系统说话。 当然,猫的确也很绝望。 “统不是说,澹台阗是个很温和有礼的性格吗? “统不是说,只要装作柔弱的样子,就可以举手之劳得到他的帮助吗? “统不是还说,第一个任务轻轻松松,非常容易完成吗?” 猫接连三问,显得十分凄凉。 【三十年前,时空乱流突显,有异界来客穿越到此方世界,导致了主要剧情大乱,澹台阗的性格也有所变化。】 所以,现在的澹台阗不像原来该有的那么温和友善。 正在墙头上哆嗦的猫当然知道主要剧情。 毕竟这个系统救猫一命的代价,就是送他来此,完成推动主线剧情的任务的。 猫咪呜咪呜叫了两声,哆嗦着四肢跳了下来。他逐渐习惯了这个又新又小的身体,趁着夜色在宫中飞奔。 目的,当然是刚才的一行人。 雪天虽冷,可也掩盖了不少声音。 猫顺利跟着脚印和气息来到了一座雄伟的宫殿,三两下窜上柱子,轻巧钻进这殿宇里。 甫一进去,那暖意袭来,直叫猫舒服得想打滚。 可还没等猫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趴下,就听到底下一阵暴喝声。 猫蹲在悬梁往下看。 一个穿得黄黄的,长得很像皇帝的胖子怒气冲天地骂他。 “太子这些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大哥顾着兄弟情分去探望你,可你都做了什么!” 长乐帝将澹台阗骂得一无是处。 猫在悬梁上磨着爪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垂落下来的尾巴甩了甩,看起来有些不大高兴。 猫对系统说:“猫不喜欢这个胖胖。” 【系统也不喜欢。】 猫的心情好了点,尾巴又甩了甩。 而底下长乐帝已经快进到澹台阗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猪狗不如的地步。而底下除了皇帝和太子外,自然还有其他许多人。 可是那些人就像是猫现在磨爪的木头,一点反应都没有。 澹台阗低着头,不言不语。 他很高大,比猫见过的许多人类都要高。 不过胖皇帝倒也是不矮,还有个圆乎的肚子,怒骂起来的时候,那肚子一抖一抖的,看起来真的有点丑。 “太子这般瑟缩,哪里有为君的威严,给寡人抬起头来!” 长乐帝骂不过瘾,非得对着澹台阗的脸骂才解气。 澹台阗慢慢地抬起头,他看着面无表情,可细看下,那双幽深的眼睛正直勾勾地对上长乐帝的眼睛,眼底布满死寂与不见底的阴鸷。 有一瞬间,竟是连长乐帝都愣在原地。 他的嘴巴颤抖了片刻,于是滋生了暴怒。 长乐帝抄起桌边的玉瓶就朝着澹台阗狠狠砸过去,插花用的冷水浇了澹台阗一头一脸,入殿后还没散去的寒意冻得他身体不受控制哆嗦了下,愈发多的血顺着额角滑下来。 可澹台阗还是冷冷地看着长乐帝。 阴冷,偏执,扭曲地望着他,就像是在看着什么死物。 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更像是嘲弄。 长乐帝气得手指都在哆嗦,还没等搜刮到更重的东西,就听得耳边有破空声,旋即有什么东西扑到他的脸上乱抓。 “啊啊啊啊!” 那爪爪入骨的刺痛,叫长乐帝哀嚎起来。而那些如木头泥塑般的侍从终于活了过来,一个个喊着护驾就扑向长乐帝。 在七手八脚的“护驾”下,谁也没看清楚袭击长乐帝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唯独澹台阗缓缓眨了眨眼。 他看到了一团黑。 似方才宫墙上看到的那只,小猫。 … 袭击了长乐帝后的猫嗖嗖跑出了宫殿,迎着风雪在树梢,宫墙跳跃。 猫还是很冷。 可是猫也很兴奋。 猫实在是很讨厌那个吵吵闹闹的胖皇帝。 虽然澹台阗不是他的主人,可是也是系统的任务对象,长乐帝真是烦得很呢。 猫跑一跑,歇一歇,最后顺着系统的提醒跑到了安乐堂。 不多时,澹台阗也被送了回来。 额角的伤势已经冻了血块,更别说被泼了一身水的衣裳在这样的冬日回来,更是将人冻得如同一块冰。 出了这样的事,长乐帝自然不再记得这个惹人厌烦的儿子。他捂着受伤的脸在咆哮,叫着太医,骂着守备,手指上满是蜿蜒下来的血水。 那血色,叫澹台阗稍稍有些满足。 福宁殿顾不上他,殿前总管许春明做主让他回来,这一路上的风雪,刮走了所有的温度,叫回来的澹台阗刚坐下,便冻得说不出话。 安乐堂是宫中的一个小佛堂。 很小,除了祭拜的佛堂外,便只有左右耳房能住人。 左边的耳房是澹台阗住着,右边是两个太监梁泽和余则明的住处。 梁泽试图出去请太医,却被巡逻的侍卫赶了回来。 没有办法,余则明只能将剩余不多的炭取出来,刚烧起不久,耳房内就弥漫着呛人的味道。他忙不迭将炭盆挪到窗边,开着缝透风。 等耳房稍稍暖和起来,他和梁泽合力给澹台阗换掉湿透结板的衣裳,又用在炭盆内烘着暖起来的雪水给他擦拭掉伤口的血块,再用干净的布 条将就着包扎起来。 猫问:“人,没有上药。” 那咪呜咪呜声很小。 梁泽抬头看着屋顶,半晌,以为自己听错了。 【安乐堂没有药。】 系统扫描完,和猫这么说。 其实一开始,系统想要绑定的不是这只猫。 猫虽然活了十几年,可猫到底是猫,与人不是一个物种。 阴差阳错,系统附身的时候,发生了一场车祸。系统原本要附身的那个人当场死亡,而被车轮碾过的猫还有一线生机。 绑定任务进行到一半的系统:。 无奈下,系统投身在猫身上。 好险,猫已经活过十几岁开悟了灵智。 不然系统或许还得先花几年时间,学习着如何把一只猫养得多点脑子。 猫趴在横梁上,闻着臭臭的味道,猫脸也臭臭的。 等到两个人类出去,重新关上门后,猫轻巧地从横梁跳了下来,又纵身一跃跳到了床上。 好大只的人,病倒在床上,竟也有几分虚弱。 猫在枕头边走来走去。 尾巴也在澹台阗的脸上扫来扫去。 猫蹲坐下来,下意识舔了舔爪。 然后,他吐了舌头。 好臭。 他吃到了人血。 虽然大部分的痕迹已经在刚才的跑动里没了,可还是有些血痕残留在爪子里。 猫慢吞吞将舔湿的肉垫在被面蹭了蹭,留下几个黑乎乎的印子。然后,他用肉垫碰了碰澹台阗的脸。 肉垫抖了抖,似乎觉得有趣,又按了几下。 哇,好烫。 澹台阗冷淡的脸庞,在这个时候也显不出放松,在黑暗里仍能视物的猫看着他蹙起的眉头,有些愁愁地问系统:“人,要死掉了。” 猫以前短暂有过家。 那个老人在楼下看到猫,将他带回家。 给猫买了猫窝,猫粮,猫厕所。 她很好。 可是上了年纪,总会有意外。 猫坏,没有养好人。 有一次,老人家睡下后,就一直没能起来,是当时的猫嚎叫不止,才引来了邻居。邻居将老人家送去医院,过了两天子女也赶了回来。 可还是来不及。 悲伤过度的子女将老人家带回来的黑猫视同招惹灾祸的魔鬼,将他丢出了家里。 没有了老人家的地方,猫不在乎。 可猫还记得老人那时候滚烫的温度,就如同现在眼前这个人。 “……冷……” 澹台阗蹙眉,隐约有着呓语。 猫:“人,很烫。” 系统回答。 【发烧的时候,会怕冷。】 猫想了想,鼓劲钻进了被窝里。 小小一团的黑猫,蹲在冷冷的澹台阗胸口上。 2. 第二章 澹台阗醒来的时候,正是下午。 也只有这个时候,阳光才会透入这狭窄的佛堂。 他闻到了淡淡的炭臭。 打瞌睡的余则明猛地惊醒,看着坐起身来的澹台阗露出惊喜的神情:“殿下,可算是醒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轻手轻脚往床头塞了靠垫。 那当然是自佛堂内的软榻取来的。 不过余则明动作的时候很轻,也很谨慎,一点都没触碰到澹台阗。 澹台阗:“福宁殿如何?” 余则明轻声道:“昨日殿下回来后,福宁殿请了许多太医过去,彻夜通明。今日清晨,御龙卫就一直在宫中四处搜查,将后宫妃嫔豢养解闷的所有动物全都带走。” 看来昨夜经过骚乱,福宁殿还是根据皇帝脸上的抓痕,判断出袭击的是某种动物。 澹台阗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微抿着嘴角时,那唇色更为淡白,“让梁泽通知纪嘉,便说时候到了。”这般平静的话语,竟似锐利的刀锋。 余则明的脸上浮现出某种敬畏的神情,毕恭毕敬地说:“是。” 澹台阗能醒来,病气已去三分。 只是还发着低烧,也没有半点胃口。 他靠在床头养神,听着余则明端着稀粥进来的动静,“昨夜的炭,用了多少?” 余则明:“殿下,皆已用尽。” 安乐堂的炭火份例本来就不多,根本不足以支撑整个冬日的用度。那黑炭烧起来时,呛得人直咳嗽,定是掺了水,吃了重量。 得亏省吃俭用,剩下这么些,昨夜方才能用上。 这便奇怪了。 澹台阗冷淡的视线扫过身上,床上,被褥里零星的黑毛。 他分明记得余下的炭火不足以燃烧一夜,更别说是那样劣质的黑炭,便是烧了一夜,也只能叫屋内稍热乎些,怎能叫他过得舒坦? 澹台阗冷冷地开口:“服侍更衣,床上的物什,也都换新的。” 余则明伺候着澹台阗换了新的衣裳,又将床铺一应收拾干净。只是整理的时候,他略微蹙眉,看着上头的黑色毛毛有些疑窦。 澹台阗扫过再看不出毛发的床榻,一言不发地吃起了迟来的膳食,尽管那只是一碗薄薄的稀粥。 就在进食间,安乐堂外传来脚步声。 余则明几步走到门外,拦住那些莽撞的御龙卫:“放肆,安乐堂乃太子静养之所,容不得你们妄为!” 那些御龙卫分开,自后头走出来一位中年男子。他留着络腮胡,眼睛明亮,“这是陛下的命令,宫中上下所有地方,需得一一搜查。” “余则明,让他们进来。” 身后传来澹台阗的声音,余则明只得让开。 这安乐堂本就不大,这些御龙卫挤进来,就已经转不开身。这么点地方,更是眼睛一转就将一应东西都扫得清清楚楚。 御龙卫统领宫剑锋缓步走进东边耳房,这方寸大的地方塞进去一张床,便没有了多余的空间,显得愈发局促。 宫剑锋行礼:“拜见殿下。” 澹台阗朝着他颔首,站起身来。 宫剑锋的眼神随着太子而动,哪怕这位殿下到了这般境地,仍是风华无双。 他上前搜查了床铺,确认再无他物后,带着人自安乐堂退了出来。 末了,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御龙卫有些纳闷。 “统领,你怎还这般态度?” 谁不知道这些年皇贵妃势大,将太子都驱赶到了安乐堂来?而今宫中皇贵妃一手遮天,大皇子也越发得皇帝的喜爱。 若非大皇子体弱,太子怕是早就换了人坐。何必对这势弱的太子,还这么敬重? 所谓东宫,早就名存实亡。 “慎言!” 宫剑锋厉声喝止住他们的话头,狠狠训斥了一顿,直叫属下再不敢说出这种话,方才饶过他们。 最近皇帝的身体越发不好,常年需要服用丹药才可维持龙马精神。那越发暴躁的脾气,朝臣的劝谏,皇贵妃的纵容……此番种种,都叫宫剑锋的心头压着沉重。 而太子…… 宫剑锋垂下头来。 哪怕潜龙低陷,可今日宫剑锋站在他身前时,心头涌现的仍是微妙的恐惧。 他入朝二十余年,一步步走到了御龙卫统领的位置,也算是长乐帝跟前颇得信任的重臣,可他竟会畏惧太子? 说出去,怕是要惹人嘲笑。 可宫剑锋却越发谦卑,不愿逾越雷池。 真龙相争,谁赢谁输,只要站稳了位置,他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匆匆行至宫道上,宫剑锋看到迎面走来的一行人,当即行礼。 “见过枢密使。” 徐钊颔首,也回应了声。 宫剑锋带人回避到一旁,看着他们离开。 说起来,近些时日,徐枢密使入宫的次数倒是比从前多上许多。 宫剑锋心里虽有好奇,却没有深思。 等这些御龙卫离去后,安乐堂重归安静。 耳房很小,如非必要,余则明等人一直是在外头伺候。 如今这小小的屋舍内,就只有澹台阗一人。 他坐在床边,仰头看着昏暗的屋顶。 越发稀薄的日头,叫人看不清楚上头有几根梁柱。 “不下来吗?” 澹台阗开口,他的声音很冷,比起窗外的冬雪还要冰凉,这要是换做其他人其他物,怕是要被吓得缩了起来,哪可能出现在人前。 寂静的屋舍内,只有他的呼吸声。仿佛他刚才的话,是在与空气对谈。 过了好一会,一条尾巴垂下来。 轻轻地,甩来甩去。 猫出现了。 自横梁跳了下来。 如昨夜,猫狠狠扑向长乐帝的脸庞,锋利的爪子弹出肉垫,凶凶地在人脸上抓出好多条抓痕。 那时候的 猫充满鬼魅的野性。 可此刻出现在澹台阗眼前的猫,是宫墙上那只猫。 小小的,瘦瘦的,黑猫。 猫通身纯黑,唯有眼睛是金色。 猫不是很粘人的猫。 不过在澹台阗开口的时候,猫还是冒出来了。 昨夜,猫在澹台阗身上睡了一晚上。 猫暖和了人,人也暖和了猫。 现在澹台阗的身上,都是小猫味。 澹台阗低头看着猫。 猫真的很小。 蹲在边上,就像一个馒头。 脑袋圆乎乎,身子也圆乎乎。 到了晚上,余则明来请澹台阗用膳时,听到他吩咐:“备个碗,每日分些吃食出来,放在门口。” 余则明看了眼多出来的猫,不敢问,也无多余的猜测,便恭顺地应了下来。 这听起来,就是要养猫了。 一主一仆出了门,没见到身后的猫蹦蹦跳跳下来,在地上高兴地打了个滚。 猫翻过来。 猫翻过去。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一】 猫和系统绑定后,系统给猫说了很多东西,虽然很复杂,但是猫有时候会趴在杂货铺外跟着店主看电视。 小小的电视里,演绎着很多爱恨情仇。 系统说,电视里的故事,很多都是由改编。 而猫要做的,就是来这个世界维护主要剧情的发展,也就是说,要让不要变成魔改后的电视剧。 当猫说出这番猫言猫语的时候,系统沉默了一瞬。 不管,猫觉得自己说得都对。 来到这个世界后,系统给猫发布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要先留在澹台阗的身边。 不是那种猫猫怂怂留下来的,得澹台阗开口的那种才算。 系统说,澹台阗是男二。 按原著走向他在继承皇位后,会遭遇几次刺杀,然后断腿失明。历经磨难后澹台阗性情大变,成为了暴君。这时候宗室迫于无奈挺身而出,推崇了一人将澹台阗赶下皇位。 而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男主。 猫觉得好复杂,为什么不让男主直接做皇帝? 系统只能回答,因为原时间线的剧情就是这样发展的。 系统发布的任务一本来不是很难,前提是澹台阗真的还是一开始那个温文儒雅的太子殿下的话。 可现在因为时空乱流的关系,导致现在整个世界颠倒错乱,而本该顺利登基的澹台阗现在却沦落到偏安一隅,呆在小小的安乐堂里。 而性格嘛…… 当猫哼哧哼哧,咪呜咪呜地努力,终于蹲在宫墙上见到澹台阗,对上他阴郁的眼睛时。 “人,已经是暴君!” 猫耳朵飞起,猛地蹲成小猫蛇。 好凶好凶的眼睛,好凶好凶的人。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大只,这么宽的人! 3. 第三章 任务完成了,系统奖励了猫一些能量,叫猫身体更强壮,飞檐走壁更加随意所欲。 系统说了,这身体还是猫自己的。 只是在穿越时空乱流的时候损失了一部分,只能回到幼年体。 除了正常的任务外,有时还会出现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可完成可不完成,完成不了也没有惩罚。 猫:“不是支线的任务,完成不了,有惩罚?” 【主线任务失败时会有惩罚,失败次数过多,导致任务彻底失败时,宿主会被遣返回原世界。剥离了系统,宿主的身体会回到原来重伤的状态。完成支线任务有可能获得能量或者增益buff,以备不时之需。】 猫懂了。 主线要是一直在失败,猫也得死翘翘。 如果有支线任务,多做一点,说不定以后猫彻底失败了还能活。 生生死死的事情,对于一只活了十来年的猫来说,就和冬天落下的雪,秋天掉下的落叶一样自然,猫没有多想,听完就啪叽睡了个很舒服的下午觉。 晚些时候,服侍完澹台阗的余则明手里端着一小碗东西出了门。 刚醒来的猫懒洋洋打了个滚,翻身起来,迈着猫步跟着余则明。 余则明将小碗和水放在小佛堂的门口。 猫蹲在小佛堂内探出小猫头,闻到了菜香味,混着一点肉末。看得出来,小碗里的肉菜都是用水涮过后,才重新捞出来的。 没有什么调料味。 猫打了个哈欠,胡须跟着抖动几下。 就在余则明以为猫不吃的时候,猫动了。他轻巧地跳过门槛,蹲坐在小碗前优雅地吃起来。 猫知道澹台阗的处境不好,这点吃食,是从他的份例分出来的。 猫不挑剔。 吃完后,猫用肉垫洗脸,左边洗洗,右边也洗洗,洗完后开始舔脖子下的毛毛。 猫现在的毛不长,三两下就舔完。 等到他开始慢吞吞啃肉垫的时候,猫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猫被人养了。 对于被养这种事情,猫还不太习惯。 但一回生二回熟,猫相信猫会适应得很好。 他站起来,朝着澹台阗喵喵叫。 猫去捕猎喂你。 这间小佛堂很小,每日进食时,那桌子也只能摆在这堂内,等吃完再收拾起来。所以,澹台阗坐着的时候,是能看到外头的黑猫。 他看着黑猫往外走,只说了一句话。 “避着人些。” 冷不丁的一句话,余则明吓了一跳,猛地看向澹台阗,又看向门口,才发现那猫已经小跑了一段出去。 猫喵呜了声,知道啦。 猫踩着雪,留下梅花印。 肉垫冻得冷冷的,猫没忍住啃了啃。 灵活的尾巴甩到脸上,猫撇下舔得湿湿的肉垫,开始追着尾巴转圈,在地上滚出好几圈印痕。 撞到树根,扑簌有雪落下。 浇了一头一脸的猫打了个喷嚏,甩掉了碎雪。 猫三两下窜到树上,又借着跳到宫墙趴着,金灿灿的猫瞳凝视着远方。 沙沙—— 有人。 猫甩着尾巴,跟小黑旋风似地溜走。 巡逻到这里的侍卫发现了地上的脚印,立刻追了上来。 可猫是好猫,快猫。 跑得快快的。 跑得静静的。 人捉不到。 有些得意的猫在宫墙跟下蛇行,逮住一条冬眠的蛇。 很好,给人加餐。 他喜欢现在的身体,比以前上了年纪的身体还要强健很多! 猫不辞辛苦,将好大一条蛇拖回了安乐堂。 把余则明活生生吓了一大跳。 丢下蛇的猫甩了甩尾巴,真胆小的人。 他不理这个一惊一乍的人,费劲将蛇拖进佛堂内,又撅着小猫屁股拽着到了耳房门口,然后猫蹲坐下来,尾巴自然而然盘到前面来,尖尖缓慢地甩动。 人,给你加餐。 在屋内点着灯看书的澹台阗瞥来一眼,平静地说道:“有毒。” 猫大吃一惊。 他矮下|身子,凑到装死的蛇蛇跟前闻了闻,被折腾醒的蛇反射性朝着猫咬了过来,吓得猫炸了毛,恶狠狠就是一口。 嗷呜! 炸得毛绒绒的猫咬死了坏坏的蛇。 毛毛炸成团团的猫还是小小的,瘦瘦的,可是那蓬松的模样,却像是一颗小球。 澹台阗原本停留在书页上的手指微微动弹了下。 “吓死猫。”猫自言自语,“坏蛇。” 【蛇会冬眠。】系统就事论事,【应该是你吓到它。】 惊醒的蛇,自然会做出反应。 猫理所当然地说:“它的毛没有炸开。” 他舔舔绒绒的自己。 绒绒的猫,被吓到的猫。 【……蛇没有毛。】 猫不管。 猫道理最大。 猫很乖地舔好自己,也算是把自己安抚好了。然后丢下那条死掉的毒蛇,尾巴左甩甩右甩甩,开始物色睡觉的地方。 至于狩猎失败? 猫只是出师不利,明天再给人捉。 猫,不会骗人。 就在他要跳到床上的时候,眼也不抬的澹台阗似乎猜到了猫的动作,淡淡地说:“脏脚,不能上床。” 哦哦,肉垫脏脏吗? 好乖的猫抬起自己的肉垫想要舔几口,余则明终于看不过眼,大着胆子往前靠了靠,轻声说:“奴婢给你擦擦。” 猫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余则明。 余则看到这猫如此神异,当真能听懂他的话时,心下还是骇然。 猫一动不动,余则明压下惊讶,将猫抱起来。 于是猫软乎乎躺在了他的怀里。 好软的一怀猫。 软得像是液体般,生怕会摔碎。 余则明小心翼翼将猫抱出去,用手帕擦拭干净猫的肉垫,这才又将猫送了回来。 他试探着看向澹台阗,见殿下无话,便将猫放在床边。 猫,滑了下来。 想了想,又歪着猫猫头蹭了一下余则明的手背。 人好好人,猫谢谢人。 余则明无意识笑了笑,悄声退了下去。 澹台阗没理会猫。 他在看书。 只是过了一会,有毛手毛脚在他身边蹭。 毛毛绒绒的肉垫,偷偷摸摸按在澹台阗的手腕上。肉垫子凉凉的,那凉意直入皮肉,澹台阗微微蹙眉。 刚从室外回来,猫的肉垫还是凉凉的。 猫很快收回毛手。 “还是热热的。”猫为难地说,“人不会晚上睡着睡着,死翘翘吧?” 【烧已经退了,只是余热。】 系统发话,猫勉强相信。 于是,猫就在一个离人不是很近,可也不是很远的地方趴下来。 不粘人,可也能看着。 一开始,猫蹲得非常完美。 正是头也圆,身子也圆。 横看,毛绒绒,竖看,也绒绒! 慢慢,猫化了。 他敞开后腿,露出绒绒的肚子。 化开的猫仰躺着,开始懒洋洋地舔着肚子的毛毛。 刚才余则明给他擦肉垫,也擦了身上的毛毛。 有点湿,把猫味道擦掉了些。 猫要抓紧再舔回去。 等到澹台阗睡下的时候,猫也是躺在边边自娱自乐。他不像寻常的猫,需要讨要人类的爱抚。 仿佛一个猫,也可以很快乐。 等到澹台阗的呼吸变得沉稳,变得真的睡着了的时候,睡得四脚朝天的猫才无声咪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从一滩猫变成一团猫。 一团猫慢吞吞流上澹台阗的胸口,重新变成一滩。 一滩猫会继续让澹台阗暖暖的。 … 翌日,澹台阗缓缓睁开眼,只觉得做了一夜 被磨盘压着的噩梦。 他盯着胸口的黑毛,沉默了半晌。 门外,是余则明哪怕压低声音也无法掩饰的震惊嗓门:“这是哪来的麻雀和老鼠,怎么还有蛇?” 蹲在门外展示战绩的猫心满意足地点头。 没错没错。 这都是猫今天的猎杀时刻。 就算现在猫小小的,也可以养人。 他比人更快地感觉到耳房的动静,如一道小小飓风撞开了门,正对上澹台阗漆黑幽深的眼。 “安乐堂没有厨房。”澹台阗有些冷淡地说,“没法开火做饭。” 他似乎明白了猫昨夜今晨捉这些东西,是为何。 猫瞪大了眼猫眼。 好惨的人。 怎么连饭都不能自己做。 然后猫愁眉苦脸。 猫也没办法做饭呢呜。 他弹出肉垫的爪爪,难道要把猎物撕成条条给人生吃?可他记得,只有一小部分人才会吃生肉呢。 澹台阗缓步走来,顿了顿,又慢慢蹲下来。 这样的动作在他做来,也带着几分天生的优雅贵气。 他似乎思考了什么,半晌,才慢慢伸手,手指摸上猫举起来的肉垫。 余则明在边上微微瞪大眼,殿下向来不喜外人触碰,平日里宫人伺候殿下那都是小心翼翼,哪怕是梁泽和他,也是不敢触犯殿下的禁忌。 好似自小以来便是如此。 他们都习惯了殿下一贯的孤僻,没想到这猫…… 猫的爪爪在人摸上来的时候,就下意识就收了回去,只剩下肉肉凉凉的垫子给摸。 蹲下来的人,也好大只哦。 猫在心里嘀咕。 一只手掌,就能挡住小小的他。 澹台阗按了下肉团。 爪子就跟着弹出来。 松开。 又缩回去。 澹台阗按了几下,爪爪就弹出来几下。 猫好脾气地让人玩。 他知道人类就这样,以前路上遇到一些街上路过的人,也喜欢这么抓着猫玩。 “有名字吗?” 澹台阗盯着猫瞳。 猫看着他。 没动。 人是有点凶的人。 可是凶凶的人每天都知道猫偷偷趴他胸口睡,但也没赶猫! 黑漆漆的猫,盯着人黑漆漆的眼。 兽类的金色竖瞳,带着野性。 懵懂,率真。 又有着另类的纯粹。 过了会,澹台阗自言自语般说道。 “就叫你忍冬罢。” 就算是假的,就算曾经有过名,如今是他的猫,也自然该换做他起的名字。澹台阗对于属于自己的东西,总会有种难以言喻的占有欲。 就如这压抑沉闷的冬日,也快要过去,属于他的东西,也终将要回归他的手中。 适时,系统给文盲猫解释。 忍冬是一种药草的名字,有清热解毒的功效,也是因其能在严冬不枯萎的忍耐坚强。 “人在夸猫抗冻?”猫歪着猫猫头,耳朵也跟着晃了晃,“猫,厉害。” 【嗯嗯,夸你。】 系统和猫接触的时间里清楚地知道,猫是一种有些傲娇,需要顺毛摸的物种,是有些臭屁有些自信,需要时常夸夸的。 猫于是昂着小猫头,决定认下这个名字。 忍冬踮起后脚,奋力在澹台阗要抽离的手掌心顶了一下,毛绒绒的尖耳朵顺着力道瘪下去,又抖擞地弹起来。 澹台阗微顿,福灵心至。 “忍冬。” 他轻声。 “咪呜~” 回应他的,是一声嗲嗲的小猫叫。 小猫夹子可是很努力,才可以夹出来的。 这说明,猫有一点喜欢你哦。 澹台阗淡淡笑了。 哇! 忍冬瞪大了眼。 好看好看,他养了个笑起来特别好看的人。 4. 第四章 忍冬趴在横梁上当猫猫小盗。 底下的宫殿里,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说话,要不是忍冬做梁上君子路过时听到他们提到澹台阗,猫才不会停下来。 “太子虽被训斥,可你父皇这几日身体不适,万事要小心,莫要触了他的霉头。”底下的皇贵妃和澹台璋并不知道头顶有猫在偷听,宫人都被遣退的此刻,他们说起话来,也有了几分随意。 “母妃说得是。”澹台璋轻声细语地说,“我会吩咐下去,叫底下的人也谨言慎行。” 噢~他们是母子! 忍冬一边听,一边舔舔自己的毛毛。 谁说白色显脏?明明毛绒绒的、黑漆漆的忍冬,也很容易显脏! “听说你前几天去过安乐堂?”皇贵妃端起茶碗,长长的尾指翘起来,露出鲜红的甲片,“不是与你说过,要动心忍性,莫要胡来吗?” “朝中傅青书、柏子良等人正上书父皇,欲请父皇为太子指婚。”澹台璋露出些许窘迫,白皙的脸庞微红,“是我之过,太过急切。” 太子在安乐堂禁足已有三月,这正是他们苦心孤诣营造的局面。要是此刻长乐帝真的为太子赐婚,那婚事总不可能在安乐堂那小小的地方举行,势必是要将人放出来的。 这也是傅青书等人上书的由头。 毕竟太子早就到了需要完婚的年纪。只是长乐帝忌惮,故而压着太子的婚事,生怕他借着婚事招揽到外戚势力。 澹台璋不得不承认,只要想到太子还有再出来的那一日,他的心口就忍不住战栗。除却皇位之争,他更是本能不喜澹台阗此人,分明是条阴冷的毒蛇,却偏偏伪装出一副人样。 他可都知道澹台阗就连身旁伺候的人都不能近身,但凡碰到他皮肉的,全都被他砍了。杀了几个,疯了几个,伺候澹台阗的人终于牢牢记得这个禁忌。 如此荒谬暴戾的人,何尝能坐上那个位置?澹台璋又如何能甘心匍匐在他脚下,承认自己永远低人一等? 皇贵妃吃了几口茶,秀美的眉眼在雾气袅袅间看不清晰,只余下冰凉的话语:“陛下是不会赐婚的。” 澹台璋有些困惑,不知母妃的依据从何而来。不过他没有再问,只是说:“那皇后那边……” “老大,这后宫的事情,都有我看着,你莫要插手。”皇贵妃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说着,“等你父皇这脾气过去,我再寻个机会讨个封赏,叫你得个爵位。” 澹台阗:“有劳母妃记挂。” 猫半心半意地听着,他发现女人穿着一身亮亮的衣裳,那亮闪闪的金丝晃悠得忍冬的眼睛也跟着看来看去,爪子痒痒的。 想挠。 待大皇子告辞离开,忍冬也跟着慢吞吞地躬身,狠狠地变成一条猫拉伸着身体。在数个翻滚后,几根毛毛与灰尘在空中飘摇着落下,掉进了皇贵妃的茶碗。 只她这时候,倒是还没发觉。 澹台璋离去后,皇贵妃身前伺候的大宫女丹朱也进了门来,快步走到她跟前跪下来说话:“娘娘,高进忠是个识相的。” 皇贵妃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做得好。” 高进忠是太子身边四个大太监之一,自太子禁足在安乐堂,只能带余则明和梁泽后,余下的高进忠与聂江两个,便只能留守东宫。 而这些时日,安乐堂的膳食,都是高进忠提过去的。 也别怪她心狠,要不是不趁着这个时候,将太子彻底压到泥泞里去,她的皇子可要怎么办? 明明澹台璋才是长子! 皇贵妃叹了口气,端起茶碗随意吃了一口,随即皱起了眉。 本就跪在地上的丹朱膝行几步,忙用手帕去接,皇贵妃将嘴里的那口参杂着异物的茶水吐到丹朱手里,又去看那茶碗。 只见澄澈的茶水里,正上上下下漂浮着几根明显的黑色毛毛。 皇贵妃的脸登时就沉了下来! … 忍冬早就翘着尾巴跑走了。 猫可是很忙的。 皇宫很大很大,忍冬要逛个遍,以他的小短腿,大概要花上七八|九十天都走不完。 忙忙的猫跑了大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累倒在安乐堂门口,像是一滩软绵绵的饼。 门口的石板还有阳光。 晒得暖暖的。 猫躺得很快乐,尾巴也跟着一甩一甩。 余则明出来取膳食的时候,险些一脚踩到忍冬身上。 “忍冬,你怎可在这躺着。”余则明蹲下来与他说话,“不乖。” 忍冬扑闪扑闪耳朵,闭上了,装听不到。 猫累累的,要躺躺才能好。 高进忠身后带着俩小太监,看着余则明叹了口气:“你还有闲工夫去惦记一只野猫,看来殿下的身子应当是好些了。” 前些天福宁殿下令,打杀全宫上下的动物,除却专门豢养动物的西苑不受打扰外——还是因为那地方看守得紧,动物都出不来,没有嫌疑,这才逃过一劫——其余全都死光了。 而后一连好些天,直到今日,长乐帝都不曾上朝。 也不知道怎么这安乐堂还能长出一只黑猫来。 要是忍冬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就会大发猫慈地告诉他:其实猫的肚肚底下有一块白白的毛毛! 高进忠送完膳并未停留多久,只是朝着耳房拜了一拜就离开了。余则明进安乐堂的时候,一滩猫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团猫。 一团猫烦人得很。 在小小的正堂里来回冲刺,也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那么小,那么软。 余则明都怕自己一个没留神,就将忍冬给踢了。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在小坏猫的骚扰下,余则明摆出了桌子,把膳食一一取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摆完后,余则明去请了太子出来。 “高进忠……” 在桌子底下,躺在澹台阗脚边自个玩自个尾巴的猫,敏锐地抬起了猫耳朵。哪个高进忠,漂亮裙子的女人说的那个吗? 倏地,桌面边缘出现了两只毛绒绒的爪子。 余则明倒抽了一口气,矮身一瞧,就见这拳头大点的猫不知怎么跳的,竟是挂在了桌边,小短腿在半空里蹬来蹬去,还在虚空踩踩呢。 忍冬的弹跳力和柔韧性都很好,三下五除二翻上了桌面,蹲在边边好小一个团子,喵喵咪咪了起来。 澹台阗眼眸微动,亲自取了箸,夹了一筷子菜。 忍冬喵喵叫。 换了一道菜。 忍冬咪呜咪呜得更大声。 也就可怜的两 道菜。 澹台阗停下动作,漆黑的眼底透着冷意:“饭菜有问题。” 忍冬嗷了一嗓子。 不错不错,他新养的是个聪明的人。 余则明脸色微变,扑通跪了下来:“奴婢方才用银针试过……”凡是要进太子口中的食物,自然需得经过验毒。 就算寻常毒药对太子没用,可要保不准,幕后之人真寻到了什么凶残的药…… 哎呀真笨。 那用银针试探不出来的毒药就行了。 电视剧上都这么演的。 忍冬见人不吃了,放下心来。 他自顾自侧躺,背对着澹台阗翘起后脚,努力绷直,开始舔自己肚皮底下的毛毛。 他浑身上下,也就肚肚那有一小块白。 忍冬对于这块白毛毛很爱惜,每天都会舔舔。 澹台阗看过去,就看到忍冬好似一只颤颤巍巍的黑色小鸡腿。 “高进忠本也该死。”澹台阗终于出声,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留到现在,不过是为了顺藤摸瓜。起来罢。” 余则明听了这话,慢慢站起身来。他看着面色镇定,实则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这样的事情,也时常有之。 宫里不想要太子活下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索性澹台阗便提拔了埋进来的探子,叫高进忠一路做到了大太监的位置。 寻常的事,随便他汇报,只一些隐秘,才不叫他知晓。有了这么个身居高位的间客在,某些人才不再费尽心思往太子身边埋钉子。 不过能得这种无色无味,也难以检查出来的毒药,怕不是高进忠背后的人,心急了。 余则明一边这么想,垂下的视线落在太子的脸上,就像是被烫到般往下,不敢细看。 澹台阗长得不像皇帝,也不怎么像皇后。 眉骨深,鼻梁高,那种锋利到带刺的侵略感,是与生俱来的气势。 澹台阗冷眼看着小猫整理自己的毛毛。 忍冬已经舔顺肚子,开始朝脖子四周进发,红红的小舌头忙忙碌碌,舔得不亦乐乎。 宛如一只真正的、普通的猫。 “皇贵妃不是想让大皇子做太子吗?”澹台阗的嗓音平缓地响起,“何不助他们一步登天?” 听着像是自言自语,也根本无需他人的回答。只是那森冷的寒意让这本就冰凉的安乐堂,变得更加不宜居住。 余则明想起自己前几日太子提到的纪嘉,还有今日再度消失不见、不在安乐堂的梁泽,脑袋更深,更深地低了下去。 大抵是要变天了。 系统提醒舔毛舔得不亦乐乎的忍冬,说剧情进入关键节点,同时发布了任务二。 【任务二:帮助澹台阗登上帝位】 忍冬看着自己张开的爪爪,一使劲,弹出来锐利微勾的指甲。 来活了! 他昂起小脑袋,好爪多磨才够利。 说干就干。 于是忍冬俯低身子,十分大不敬地朝着澹台阗撅起了小猫屁股。 以及两颗明晃晃的小铃铛。 嘎吱嘎吱嘎吱,开磨! 澹台阗漠然扫过。 原来是公猫。 叫声黏糊得要拉丝,还以为是只母的。 5. 第五章 纪嘉被福宁殿传唤的时候已是深夜。 长乐帝倚在软榻上,手中卷着一卷竹简,在眯着眼睛看,见纪嘉来了,就免去他的行礼。 “来人,赐座。” 许春明忙吩咐下去,有宫人端来了脚踏,让纪嘉挨了个边坐下来。他自随身携带的小箱子里取出脉枕,请皇帝将手靠在榻桌上。 尽管纪嘉一直眼观鼻,口观心,可动作间还是能瞥见长乐帝脸上的伤。那些伤痕冒出了些许小肉芽,浅些的抓痕处已经结痂,一旦做出过大的动作,还是容易扯动疤痕。 小半月前,福宁宫曾半夜叫人。 也不知道到底哪来的牲畜,将皇帝的脸抓得不成样子。 长乐帝这些天都没开大朝,便是有要事,也只召几个大臣到宫中议事。宫中没人敢在这时候触皇帝霉头,安分得很。 半晌,纪嘉收回手,露出有些欣喜的表情,“陛下的身体大好,只需再吃半月药……”他的话都没说完,就看到长乐帝摆了摆手。 纪嘉无奈:“陛下,便是好了,也是该修身养性。”他这话说得有些冒犯逾越,可长乐帝只是呵呵一笑。 “我的身体如何,我自清楚。”长乐帝颇有些讳疾忌医,每次都到不得已时,方肯吃药,“进些药膳便是。” 纪嘉无奈,只得改成药膳。 药膳也得开方。 这方子还得经过太医院其他几位当值的医者一一看过后,方才能记载在脉案里,再叫人抓药煎熬。 纪嘉退到一旁,笔墨都已给他准备好。 等他写完方子交给长乐帝过目,皇帝点了头,又让他下去。 纪嘉出门时,闻到殿内渐渐甜腻起来的香气。 福宁殿,又燃起水生香。 当长乐帝来到华阳宫时,皇贵妃自他身上闻到这熟悉的甜腻味道,笑意不由得更深了些。 “陛下,外头天冷,妾叫人备着热水,您且烫烫脚。”皇贵妃吩咐着宫人,又道,“去岁您与妾一同埋下的梅酒,今岁是时候能起出来,陛下可要尝一尝?” 待长乐帝泡着脚,吃着烫好的热酒,这满心只剩下舒坦和快意,连近日心头的阴霾也消失无踪。 这便是他最喜欢来华阳宫的原因。 皇贵妃最是善解人意,总是能将他伺候得舒舒服服,连外头的烦心事也不记得。 不用皇贵妃主动去提,长乐帝就自然而然想到了他同样善解人意的长子:“这些天,璋儿的身体可好?” 皇贵妃轻声细语地说:“劳陛下挂心,他的身子骨可比从前好些,近来正在骑射上勤加苦练。” 长乐帝拍了拍皇贵妃的手,安抚地说道:“我知太子莽撞,我训过他,回头再叫他去给璋儿赔罪。” 皇贵妃叹了口气,只道:“东宫尊贵,陛下怎可叫他去给璋儿赔罪,也是璋儿嘴笨,叫殿下误解了他的意思……” “哼,再尊贵他也不过只是太子,区区太子……”长乐帝的声音里带着阴郁,不满,还有些许难以形容的后悔。他停下不再言,转而说起旁的事,“璋儿也到了年纪,是时候出宫建府。” 皇贵妃微愣,露出似惊似喜的神情,也难得流露出几分嗔怪:“陛下可莫要拿这种事情哄我开心。” “哪里的话,除了璋儿,底下那几个大的,也是时候该放出去。”长乐帝搂着皇贵妃,笑呵呵地说,“明日,便将这件事办了。” 华阳宫的角落里,也燃着淡淡的香。 与水生香不尽相同,这样的香味道更淡,也更不引人注目。 … “哈湫——” 猫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嫌弃地远离了新来的人类。他身上臭臭的,让忍冬爪子硬硬的,很想打几拳。 聂江不知自己为何得了这小宠的不喜,在看到余则明,还算生动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今日朝会上,陛下到底按下了阁老等人的上书。” 时虽有内阁,却只是皇帝提来参与机务的,并无多大权力。聂江如此提起,也不过是尊称。 朝中支持太子的多是清流一派,维护的不只是东宫的立场,更是伦理纲常的儒家正统。太子是皇后嫡出,只消他没有犯下人伦大错,便会有前仆后继的人为东宫正名。 最近朝中的上书请旨为太子赐婚,便也为此而来。 而长乐帝,显然不愿。 余则明露出几分忧愁,唉声叹息地与聂江说着话,话里话外不外乎是在为太子叹息。 又说皇帝令几位皇子出宫建府,府邸其实是早几年就备好了,长乐帝旨意一下,钦天监那边就送来吉日,便在十二月初九。 也就这几天的事。 阖宫的目光,都落在这件事上,皇贵妃亲自操持,忙得脚不沾地。 那头皇子出宫热热闹闹,这头太子还在关禁闭,自是显得寂寥。 轻巧地盘踞在供桌上的猫翻滚着,长长细细的尾巴扫过香烛,最后轻盈地贴在后脚上。 假假的人,假假的对话。 忍冬要离开这臭臭的,假假的地方。一个猫步自供桌窜了下来,像是小炮弹般冲进了耳房。 这小旋风般的速度,叫说话的余则明和聂江都停下。 聂江面露惊讶之色:“这猫,这般妄为?” 他们这些在太子身旁伺候的人都清楚这主子的脾气,像这小宠这般恣意的行为惯来是不被容忍。 余则明不着痕迹地将聂江的注意自忍冬身上带开:“外头天寒地冻,暂时收容这小畜生罢了。你且与我细说刚才的事,陛下近来常去华阳宫?” 他们的对话不曾闯入一墙之隔的耳房,倒不是这安乐堂的墙壁多厚实,而是余则明和聂江说话时习惯性压低声音,不叫这杂杂碎语惊扰太子。 可耳房内,是余则明和聂江想象不到的场景。 猫窜进耳房后,没有照着他们想象那样出于对澹台阗的敬畏藏在一边——哪怕是寻常动物,也会时常恐惧于太子日渐增长的威压——反而大摇大摆上了床,在床榻留下几个不明显的梅花印。 都说脏脏猫不可以上床,可是忍冬不脏不脏~ 猫很神气地在蹲坐澹台阗身边。 大大的人,小小的猫。 可恶,忍冬在人身边,显得更小了! 明明在其他人类那不会这样! 一人一猫比之前的距离,更近了些。 近到澹台阗仿佛能感觉到毛绒绒的触感擦过手背。 是错觉。 澹台阗知道,但有若隐若现的温暖传递过来。寒冷冬日,忍冬像是个自发的小火炉,有着十足的火力。 每日清晨,澹台阗总在毛绒绒的簇拥下醒来。 不论采取什么措施,哪怕将忍冬关在门外,也无法阻止这猫流入耳房,缩在他的胸膛睡觉。 大抵真如鬼魅,又许是猫也畏寒。 毕竟今岁的冬,冷得叫人过不下去。 用尽了的炭,冻得生疮的低温,冰冷的耳房,阴暗的雪天,狂躁不安的窗户渗进寒风……无不侵蚀着安乐堂每个角落。 但一切都如计划进行。 澹台阗垂眸拂过手中的佛经,倏地,手指微微抽搐着捏紧了书页的一角。他闭上眼,额角暴起的青筋好似是在隐忍着什么。 嘈嘈切切,细如蚊蚋的私语不知何时融入那狂躁的风雪声,而澹台阗在留意到的那瞬间,呓语骤变作嘶哑扭曲的尖锐声音、似那是疯狂激昂的暴风雪。 越想压下那些高亢的呓语,便越有暴虐弑杀的欲望澎湃涌出,叫那张轮廓分明的俊美脸庞变得越发冰冷苍白,好似窗外素白的雪。 蹲在澹台阗身旁的忍冬抬起脑袋,小鼻子耸动着嗅来嗅去。 苦苦的味道,在打人! 人又生病了? 一点凉凉的湿润凑上来,轻轻碰了碰澹台阗的手掌外侧。他微顿,睁开眼,看向猫猫怂怂凑过来的忍冬。 是猫鼻子。 忍冬除了每天晚上的固定暖床时间,平时很少主动靠近澹台阗,哪怕上了床,也是四面八方躺。 这是一只不大粘人的猫。 澹台阗虽留下猫,给猫起了名,可平日里待猫,与安乐堂随处一件死物也并无差别,并不主动触碰猫。 只是,许是因为猫坚持不懈的爬床,叫他每日醒来心口都有点暖意,或许是今日忍冬这好奇的、冰凉凉的一个挨蹭……也可能这是黎明前最后的深夜,以至于要熬过那漫长的时间的澹台阗,也有那一瞬间的恍神。 就算是假的。 澹台阗强迫自己松开揉皱了的佛经 ,任那呓语似凿子似风暴敲打着他的脑袋,他在这样习以为常的痛苦里放空着,眼神空空地落在忍冬身上。 忍冬当然知道澹台阗在看猫。 可人看猫,多正常的一件事啊,哪里稀罕? 猫神气。 他大方地让人看,在心里和系统喵呜。 “那些异界来客……穿越者,是谁? “人,是又病了吗?” 这些天,猫生活在安乐堂,也清楚这是多么恶劣的环境。 也就比猫流浪的时候好点。 刚刚忍冬用鼻子碰了碰澹台阗的手,也好凉,冻得小猫激灵。 这不像是现代有暖气,这种天气还下着雪,也没什么炭火,这些人没被冻死真是侥幸能撑,每天夜里,忍冬都担心地趴在澹台阗的胸口暖他,生怕第二天醒了,人就没了。 这生生压抑着猫夜行的本能。 忍冬已经要忍坏啦! 到底谁是那个坏蛋,猫要咬人屁股! 小猫宿主和人宿主最大的区别,就是人宿主或许在穿越的第一天就已经扒着系统将有的没的全问了个遍,而猫,到了今天才想起来。 可这能是猫的错吗? 忍冬每天都要巡逻皇宫,锻炼爪子,保卫他养的人,可是很忙很忙的! 没想起来,猫之常情。 【时空紧急修复后,异界来客皆已回归原世界。然遗留后果犹在,致使原剧情大幅度偏移。生活其中的人,生活也会有所变化。】 小毛脸深沉起来。 看来忍冬是咬不到坏人屁股。 但胖皇帝肯定也是个坏的,才会让世界也变坏! 毕竟他那么胖! 可澹台阗那么瘦一条人! 瘦,肯定没吃饱饭。 “你还没告诉猫,人生病了吗?”猫一边生气一边想起这个事,喵呜喵呜了起来。 系统说了一大段扫描了澹台阗身体体征后的学术术语,最终判断出现在的澹台阗的确承受着一定程度的痛苦。至于痛苦的原因……请恕系统并不是大医系统,无法深入探索,毕竟澹台阗目前还有真龙之气庇护,除非系统有很多很多的能量。 忍冬:好没用的统。 正在观察忍冬的澹台阗,就看着猫先是爪子乱飞,在床榻上挠来挠去,可因着小小的,看起来更像是两个小肉球在乱扑腾。 然后,像是要和空气里什么打架似的,恶狠狠地挥舞了两下爪子。 凶倒是不凶,娇憨得很。 发泄完后,忍冬迈着爪子走到澹台阗身边,埋下小脑袋舔舔他的手指。就跟顺自己毛毛那样上心,忍冬也认真地舔着澹台阗。 忍冬不知道人哪里疼,但多舔舔,或许痛苦的人也能好受些呢?忍冬以前吃错东西的时候,就这样舔舔肚,再舔舔,舔睡着了就好啦~ 小小的猫,倒映在澹台阗的眼底。 细细密密的痒意顺着舔舐的地方蔓延开来,忍冬舔得很认真,小脑袋一拱一拱的。 湿润很快变成凉意,又在反复地舔舐里,那小块皮肤始终温暖着。 猫。 他的,猫。 他的。 这个词,像是某种无形的蛊惑。 澹台阗生疏地抬起手,手掌慢慢落下来,先是僵硬地在忍冬的小猫头揉了下,然后往下摸了摸猫的背脊。 很瘦的猫。很绒的毛。 澹台阗一只手掌,就能将忍冬彻底盖住。 几下后,手指间零星的毛发,就如今日醒来在胸膛,在床榻,在被褥发现的。 很……温暖的感觉。 有点烫手。 原来他物的体温,是这般暖。 澹台阗眼眸幽深,看不出情绪。 只是撸猫的动作自生疏而熟练,也就花了片刻功夫。 被冷不丁揉了的忍冬呆了呆,没抵住本能的喜爱,娇滴滴地咪呜咪呜起来。 哇,人的手好大! 喜欢摸毛毛吗? 猫给你摸! 还要捏捏耳朵,揉揉尾巴,摸摸下巴! 呼噜呼噜呼噜~~ 澹台阗兀地发现,融化在他手底下的一小滩猫,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在嗡嗡响。 这是何意? 6. 第六章 猫开始呆在太子身旁。 比从前频繁。 余则明发现了这件事,颇以为奇。 平时殿下都视猫无物,并不逗弄,也无询问。还以为猫并不怎么喜欢殿下。 忍冬是一只特别的猫。 它似乎更喜欢待在外头,而不是窄小的房间,有时候一日在外浪荡也不归家,直到漆黑的远处两点幽绿的光浮现,那场景总是吓人……只有一件事,是它坚持不懈的。 就是每天爬上太子的床。 哪怕门窗紧闭,呵呵猫也有它的本事。 这是只自由来去,很有自己主意的猫。 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只是一天,一夜,一次眨眼,忍冬开始开始有些粘人。 澹台阗低头看着地上的小猫团。 忍冬假装很忙扭头舔着自己后背的毛毛,根本没在跟脚的。 等人不看猫了,猫又开始亦步亦趋地跟着澹台阗。 谁让人总是时不时生病,还要猫来保护人。 可忍冬实在太小,这般跟前跟后,一个不注意就踩到这幼小的猫,澹台阗在第三次险些踩到忍冬的尾巴时,沉默地停了下来。 忍冬快快地趴在澹台阗的鞋面上。 小小一团,正合适。 连尾巴也能卷着到身前,被毛绒绒的爪子压在底下。 澹台阗看着这只非但不离开,还趴在鞋面上阻碍他的行动的小猫,真是得寸进尺。 他不假人手,亲自将这只赖皮小猫拎了起来。 忍冬老实巴交地缩着爪爪,尾巴却是翘起来,看着紧张,也不紧张,金黄纯粹的猫瞳直勾勾地看着澹台阗。 好像根本不觉得,被拎在半空是一件多么危险可怕的事。 单纯的,直接的信赖。 真是可怕的东西。 澹台阗撒开了手,忍冬冷不丁栽倒在坚实的怀抱里,四脚朝天,爪子炸开又慢慢蜷缩起来。 好玩! 忍冬兴奋地甩了甩尾巴,砸在澹台阗抱着他的胳膊上,爪子都忍不住虚空踩了几下奶,还要! 小猫脑袋就势一插,将尖尖的耳朵埋进澹台阗的胳膊肘里,露出很可爱很可怜的小模样,央求着对方再来一次。 【人类不会猫语。】 系统幽幽地提醒忍冬。 忍冬敷衍地听着,根本没听进心里去,扭来扭去,很快给自己扭出一个合适的位置趴在澹台阗的怀里踩奶。 于是澹台阗就能感觉到间隔几层衣料外,两个小小的肉垫一下一下地踩着。 尖锐的指甲不曾探出,是放松的、慵懒的踩踩。 一边踩着,忍冬一边昂着小猫头。 浑身上下都透着:来抛我呀~ 澹台阗:“要出门。” 好吧,忍冬抱住自己的尾巴。 人有事要忙,那猫自己玩。 他在澹台阗怀里挣扎,想要得了空隙蹦下去。 岂料澹台阗却是收紧了力道,揣着忍冬不叫走,迈步出了门。 今日的雪堪堪停了,只留下凛冽的气息。 忍冬歪着猫头。 不是说,人被胖皇帝关起来了吗? 之前澹台阗都很乖地在安乐堂待着。 这还是第一次,无诏出门。 他走在前头,余则明与梁泽低头跟在太子身后,路上偶尔遇到宫人,也是小心退到一旁,无人敢说什么,这下忍冬半心半意的挣扎动作倒是真的全停下了。 忍冬缩在澹台阗的怀里,金灿灿的猫瞳注视着外头的动静。 于是澹台阗发现,怀里的小猫竟是在戒备。 警戒着任何一个靠近的人。 两只爪子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后爪蹬着他另一条胳膊,专注地看着前方。 那种兽性、纯粹的冰冷再一次出现。 只是每一次面对澹台阗的时候,小猫都是温暖的。 就如同现在托着小猫腹部的大手。 暖得无需手炉。 哼哼哼,小猫牌暖手宝新鲜出炉,厉害吧! 当然,安乐堂也不可能有手炉这样的东西。 毕竟这后宫里,谁都渴望着澹台阗早点死。一日不够,便两日,三日,只消将他困于寒室,再是天赋异禀的能人又如何? 到底也敌不过肃杀寒冬。 他们是最喜欢冬日的,因为风雪杀人于无形。 甚至无需脏了自己的手。 “不必担心。” 罕见的,澹台阗出声。 低低的、像是在诉说着一件有趣的事。 身后的余则明与梁泽略动了动身子,下一刻便意识到殿下不是与他们说话。 是在和忍冬说。 “我们不是去上场杀敌。” 他说了我们。 “只是看看残星陨落的伊始。” 毕竟太阳,要升起来了。 … 福宁殿内,咳嗽声不断。 有些时日了,可是长乐帝一直没放在心上。 他不是第一回这样。 有时候咳嗽多了,就会把纪嘉等太医召来看看,不怎么咳嗽了,便当做没有这回事。他当皇帝是为了快活,不是为了整日吃那些苦到舌头都发涩的所谓良药的。 许春明低着头,听着长乐帝一边咳嗽,一边翻看着还没批完的奏章。 忽而动作停了下来,间隔有点久。 熟悉长乐帝的许春明这心便提起来。 果不其然,半刻钟不到,就听到长乐帝将那奏章往地下一丢,重重哼了一声。 许春明想将自己埋在地缝里,可惜这殿内目前就他杵在皇帝边上,长乐帝那眼睛自然也看向他。 “近日,皇后如何?” 听到长乐帝想起皇后,许春明这心到底是狂跳得更快,恨不得就这么蹦出喉咙去。他用力咽了咽,将那莫名的结块往下吞,可不能口齿不清:“皇后娘娘一直在慈元殿礼佛,约莫半年不曾外出走动。” 许春明听到长乐帝又哼了一声,不轻不重地说:“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许春明赔着笑,这腰弯得更低了些,轻声细语地告罪:“陛下,您前头说莫要叫外头的人叨扰了娘娘清净,最近半年,太子的确不曾见到过皇后娘娘。” 太子也是去过的。 只是有了长乐帝这道暗令,没人会放他进去。 只是就算没有皇帝的意思,多数时候,皇后也是不见他的。 长乐帝登基后,便立了这位皇后。 只是相比较这荣华富贵,皇后似是更喜欢青灯古佛,在生下太子后就常 年礼佛,也没沾过后宫的权力。 既要远离尘事纷争,便也连子女情一便淡了,皇后和太子的情分也没有多少。 长乐帝听了许春明的话,说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垂下眉来,看着自己已经有些发皱的手背,闻着福宁殿内略有甜腻的香气,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燥热郁闷盘踞在心口,叫他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许春明,叫……”长乐帝撑着桌面站起身来,几个名字在他唇间犹豫来去,“罢了,叫万选侍来。” 万选侍是最近颇得长乐帝喜欢的低位妃子,像是这种白日寻欢的行为,他还是更喜欢这些鲜嫩的选侍。 许春明使唤了个小太监,速速去叫人。 万选侍看着外头晴朗的日头,却也没有不乐意。后宫女子如此多,为了能争得这份宠爱,万选侍可也做了不少事,方才能走到今日。 … 当澹台阗走东河门的时候,距离福宁殿也只剩下两道门的间隔。说远不远,却是福宁殿一动就能迅速有所感的地方。 澹台阗怀里的忍冬有点好奇。 他知道这里。 是胖皇帝住的附近。 人要去见胖皇帝? 可是澹台阗没再往前走,而是在这里停了下来。 雪慢慢落了下来。 轻盈地落在小猫的胡须上。 忍冬落下胡须抖了抖,看着霜白散落,似是觉得有趣,伸出小小的肉垫在空中挥舞,和那些落雪激烈缠斗。 澹台阗低头看了眼。 没什么攻击力,不过出招很快。 端得是一个参与感。 猫参与得很投入,兴奋得尾巴都扫了起来。 忍冬的快乐如此简单。 本该无声、寂寥的等待里,因为忍冬的无影拳法,澹台阗短暂偏移了注意,没有落在那些阴郁、血腥的厮杀里,而是专注地看着他的猫。 雪更快,更急。 在那样冰冷的肃穆里,福宁殿乱了起来。 声音渐次传来,带着惊慌与恐惧的气息,就连刚刚还在和雪花打架的忍冬都听到了。 那些声音或是惊恐高昂。 ——福宁殿出事了。 或是窃窃私语。 ——长乐帝得了马上风。 忍冬喵喵了个呜呜,马上风是什么? 他舔舔自己刚刚打败了雪花的功臣爪爪,很纳闷。 澹台阗或许是觉察到了猫的困惑,也许是他只是想要自言自语。 “那对他来说,或许是最屈辱的死法。”静悄悄的甬道里,澹台阗的声音冰冷得有些阴鸷,“挺适合他的。” 不雅,丑陋,荒淫无度。 哪怕在史书记载里,都需得留下“帷薄不修,死非其正”的评语。 忍冬昂起小猫头。 这个动作对他来说轻轻松松,因为猫本就是近乎柔弱无骨的生物。 他看到澹台阗难得的淡笑。 那似有似无的笑容藏着妖异,癫狂的恶意。 忍冬毛毛耸立,好像遇到了危险的怪物。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像毒蛇,也像是猛兽,想来是猫该害怕的。 可是人的大手还是稳稳托着猫肚子。 可怜的人,危险的人,有什么区别呢?那都是忍冬养的人。 7. 第七章 长乐帝驾崩了。 以一种非常不雅的死法。 伺候在旁的不过选侍尔,出事时无人坐镇,那闹出来的动静如何都掩盖不住。哪怕是一直在礼佛的皇后都被惊动,与太后一齐出现在福宁殿。 很快,后宫妃嫔皇子皇女都收到消息,纷纷赶到福宁殿。 后宫事情一贯是皇贵妃在管,可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敢自专。 只得听着太后有条不紊地吩咐,不论是召集王公大臣,亦或是传唤被禁足的太子……皇贵妃原本低着头啜泣,听了这话身子微微一僵,却无法出声阻拦。 谁也想不到,好好的长乐帝一朝驾崩,还是这么……的死法,出事的时候偏生只有许春明这个老货在,万氏又是个没主心骨的家伙,愣是叫这消息第一时间泄给了慈安宫。 太后赶来后招来了太医院的人,一一检查过长乐帝的身体,再搜过整个福宁殿,发现了还在燃烧的水生香。 皇帝一贯偏爱这些催情香来助兴,已是整个皇宫都清楚的秘密。 看着太医们得出来的结果,太后闭了闭眼,挥手让他们退去偏殿。此时迁怒太医院或者伺候的妃嫔已是无用,哪怕太后心如刀绞,而今最要紧的当下的危险局面。 长乐帝死得太突然,倘若消息就这么传出去,如何稳住朝纲? 太后虽然多年不管事,可是改朝换代这种危险的时刻,皇贵妃都清楚太后会怎么做! “徐尚宫,去安乐堂将太子请来。” 此话一出,这宫室内悲痛的气氛为之一滞。可太后仿若不闻,催促着女官立刻动身。 只要皇帝没有废了澹台阗的东宫之位,他便一日是太子。 这个节骨眼上,太后有且只有可能扶持太子。 皇贵妃垂头,用手帕擦拭着眼泪,借此掩饰那一瞬间的面目狰狞。 眼见局势大好,大皇子日渐得了长乐帝的看重,也正出宫建府要大展宏图的时候。 偏偏,偏偏皇帝在这个时候死了! … 澹台阗是伴随着哀怨的、悲痛的哭泣声出现的。 王公大臣还未入宫,可后宫妃嫔与诸皇子皇女却是跪满了福宁殿。 哪怕太子的脚步近乎无声,可是当他出现在殿中时,几乎叫那缭绕的悲切声都停住,所有人都无法克制自己投向澹台阗。 常年礼佛,不苟言笑的皇后哪怕只是安静站着,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总叫人觉得如沐春风,悲悯如佛。 而她所生的太子,却是截然不同的反面。 个子高,肩膀宽,气势凶。 像是一头天生的兽,信步悠闲的模样仿如他不是从长久的禁闭释放,而是回归本就属于他的地盘。 皇后坐在太后的下首,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那冷淡的模样好似他们不是亲生母子。而太后眼角微红,面有微肿,显然是刚刚狠狠哭过,而今掇拾了干净,又恢复了天家威严。 太后虽知道长乐帝日渐不喜太子,然现在皇帝驾崩,昨日种种已死去,太后不会容许任何人在这时候动摇江山社稷。 “太子,过来。” 当太后开口的瞬间,福宁殿的所有人都清楚某种势将要来临。 雷霆万钧,势不可挡。 短短七日后。 澹台阗登基了。 他登基的那一天晴空万里,朝霞满天。 忍冬蹲坐在宫殿瓦兽上,远远眺望着登基大典。 人,人,人。 好多,好多的人。 三跪九叩,高呼万岁—— 可在无数人里,猫只看着一个人。 澹台阗穿得特别雍容华贵,在人群里是最靓的崽。 也是到这时候,看到那么那么多人,忍冬才真正意识到其实他看着有点可怜的澹台阗,好似也是个很有威严的人了。 猫兴奋地踩了踩奶,兴致勃勃地觉得他的眼光真好! 一眼就相中一个厉害的人! 猫全然不记得系统的存在,满意地抖抖胡须,只觉得自己养的人这也好,那也好。 在登基仪式最后一道礼节完成的瞬间,忍冬的耳边响起来系统的声音。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二】 忍冬美滋滋地点着猫脑袋。 ……等等,猫爪子刚磨得利利的,但还什么都没干呢。 忍冬严肃回忆自己最近做的事。 抓了八条蛇丢在华阳宫,五只大老鼠丢在福宁殿,在胖皇帝的龙床标记了两次…… 还好还好,也不算什么都没做。 入了夜,福宁殿安静下来。 新皇在仓促间登基,可该办的事情也没落下,登基大典结束后,他也理所当然搬进了福宁殿。 福宁殿的人悉数换过,大部分是原本东宫的人手,只是新帝身旁伺候的大太监,却只剩下余则明和梁泽。 聂江和高进忠不知所踪,也无人敢问。 长乐帝去得突然,留下一堆烂摊子,新帝近来忙碌这些,也便将丧仪一并交托给皇贵妃和大皇子处置。 太后与皇后则是终日在小佛堂,为先帝祈福。 长乐帝停灵在仁智殿,每日哭灵仍旧继续,只是看在寒冬腊月的份上,新帝道先皇仁慈,不愿叫人受苦,特特免去宗亲王爵里老少的祭拜,只有年纪正合适的才得日日入宫。 哪怕现下夜色深沉,仁智殿还有许多皇子皇孙守着,最孝顺的自然是大皇子,听闻已经哭晕了好几次。 登基仪式虽仓促,可后宫静悄悄的,无人敢闹事。此刻朝堂变天,再是敏锐的人也不敢在这时候伸长鼻子到处乱闻。 哪怕皇贵妃一派也只能收敛一切,暂时安分做人。 谁都不想在这时候,成为被杀鸡儆猴的鸡。 噢,现在不能叫皇贵妃了,而是应该称之为太妃。太后与皇后,则是称为太皇太后与太后。 … 余则明守在浴堂外。 澹台阗沐浴的时候,一般是不叫人伺候的。 他微眯着眼,怀中抱着的手炉源源不断地发热,驱赶着余则明身上的寒意。在安乐堂的日子叫他的手指生了冻疮,哪怕上了药也是隐隐刺痛。 可眼下的日子与安乐堂相比,俱在一月中,却是天差地别。 “找到了吗?”余则明远远看着自己派出去的宫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来,没好气地说,“要是没找到,回来作甚?” 这些天各项事情变动频繁,余则明和梁泽一个内一个外,事情忙得团团转。可余则明倒也记得安乐堂那只不请自来的小咪,也特地点了几个人专门负责伺候着猫。 只是这只猫野性不减,每日总要出门溜达。来无影去无踪,就算派人盯着,有时候也是追不上的。 “那小祖宗回是回了……”徐丘哭丧着脸,“就是不肯下来。” 余则明纳 闷地问:“在哪不肯下来?” 徐丘无奈地说:“就在偏殿的庑房上。”他和明堂找了许久,方才发现在高处黑黢黢的阴影里潜藏着两点绿油油的光。 给他吓得一个踉跄。 结果上面懒洋洋飘下来一声喵呜。 原来这小祖宗藏在这。 庑房虽低矮些,可这毕竟是福宁殿,随意攀爬可是要犯事,明堂留在那看着,徐丘来请余则明示下。要是大监应了,他就去扛梯子来。 余则明还没说话,就听到身后紧闭的门扉微响,他立刻转身,就见澹台阗缓步出了门来。 余则明最是熟悉这位主子,知道这位主子今日定然心情不好,这才私下派人去找猫,好叫这位小祖宗安抚一下主子的情绪。 今日陛下去慈元殿拜见太后,吃了个闭门羹。 太后不愿见他。 这也不是第一回了。 只是这一次陛下在雪中站了许久。 直到入了夜,方才回福宁殿。 伴随着满身的风霜,陛下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唇色却带着异样的红,额角暴起的青筋与冰冷的气势,足以叫余则明这自小伺候着陛下的人知晓这是何情况。 不过陛下选择去泡水,而不是杀人,已经是相当克制。 ……也好在没有发作。 有时候陛下发病起来,着实叫人害怕,甚至会觉得杀人已经算是不错的选择,只要陛下不发狂得那么厉害。 澹台阗没说话,只是迈步朝着庑房走去。 好似根本不需要底下的人说些什么,他就知道那猫在何处。 浴堂外伺候的人忙跟了上来。 庑房很近,也就一个拐角的距离。 拐过弯来就能看到屋檐下站着个仰头的小太监,在看到新帝的时候就匆忙跪倒下来。 澹台阗站定步伐,慢慢仰起头。 忍冬的确在上面。 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自己的毛爪。 仿佛感觉到有人看猫,猫也慢吞吞停下动作,跟着探出个小猫脑袋。 然后,忍冬就瞪圆了眼睛。 人来找猫。 猫当然很开心。 可是澹台阗身上这身常服,显然是刚换的。 那长发只是将将擦了个不滴水,便湿漉漉地、随意地散落在身后。 在这样的天时,无疑是不妥的。 “喵嗷——” 忍冬一个翻身滚了起来,站在屋檐边凶凶地骂了人,快点回去擦头发呀! 猫沾水了不擦干可是很容易死翘翘的。 澹台阗朝着他张开手。 那是一个很明显的暗示。 原本踩了踩肉垫,打算自己挪移,慢慢跳下矮墙的忍冬犹豫了片刻。 要是跳下去人没接住猫呢? 他原本不用非得下去。 可是忍冬在墙上探头探脑,总觉得今天的人看起来凉凉的。 就像今天的雪,很冷。 也有点累。 好啵,忍冬踩了踩脚。 小猫炮弹来咯—— 噗通! 流畅的黑色弧线飞过。 澹台阗稳稳接住了黑色猫团。 猫在他怀里使劲翻滚,和衣服打了好几场架,粉色的爪爪在澹台阗干净的衣袖上踩出好几个黑乎乎的印子。 哼哼哼脏脏的猫脏脏地回来了! 8. 第八章 猫在澹台阗抱着他往浴堂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后悔,毕竟是猫驱赶着人回屋擦头发的。 猫都不怎么喜欢水。 湿透的毛发贴在身体会带走很多热量,轻易就叫猫死掉。 人应该也差不多吧? 毕竟旧旧的澹台阗没有现代的吹风筒。 澹台阗回了浴堂,很快有人送进来一个漂亮的提篮,里面铺了很多松松软软的垫子,还有两个小藤球。 忍冬喜欢这个提篮。 被放进去的时候,就在里头抱着小藤球打了个滚。 他趴在提篮里,小猫脑袋仰着靠在边边,看着余则明小心地为澹台阗换掉脏了的衣裳,又有人在他身后用巾子擦拭发尾。动作灵巧又周到,不曾触碰到澹台阗的身体。 能被余则明调进来伺候皇帝的,都是东宫的老人,熟知禁忌,不会犯下不该有的错误。 浴堂的湿气有些重,忍冬不大喜欢。 不过屋内又很热,那暖烘烘的感觉熏得猫昏昏欲睡,脑袋一歪,一边的尖尖耳朵就压扁了。 猫睡掉了一半! 另一半猫听到人说话,不过没听清楚。 滴滴答—— 里面的房间好似传来了更多的水声。 一双手探入提篮,叫忍冬一惊。 爪子猛地按在手腕上,半睁的猫瞳在看清楚来人后,微出的利爪就收了回去。 澹台阗定定地看着忍冬。 猫喵喵地叫了两声,顺手将另一只毛手也搭了上去,一下一下地踩着奶。 踩奶的时候,忍冬很乖没松出爪。 人的皮肤都很脆弱,被轻轻一勾就会勾出来红痕。 澹台阗被踩了几下后,将猫举了起来。 忍冬软乎乎任由他拎着,两条爪子撇在他的左右手腕上。 猫发现澹台阗的头发干透许多,那长长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簪束了起来,利落得很。 “很痒?” 澹台阗淡淡的两字,砸得小猫不能言语。 什么痒? 那是踩奶! 很没有品味的人。 忍冬气呼呼被澹台阗举着进了内间浴池,那叮当作响的水声愈发清楚,这里的水汽可比外间要浓郁得多。 猫警觉起来。 他开始一扭一扭。 不对劲。 人是不是要谋害猫? 澹台阗将忍冬放在一个圆圆的木盆上时,那危险的预兆攀升到了极致,忍冬弓起身体,打算在人不留神的时候跑走—— “都出去。” 澹台阗冷冷的一声吩咐,原本守在内间浴池的宫人悉数退了出去,还将门也关了上。 这下忍冬无处可跑。 “喵嗷!” 忍冬超大声地叫起来。 人恩将仇报,猫不洗澡! 澹台阗充耳不闻,端起小猫盆往浴池走,忍冬本来要往下跳,可是那木盆滑不溜秋的,猫摇晃得没站稳摔在里头。 等晕乎乎再站起来的时候,那木盆已经入了浴池,飘着离开了岸边。 是的,岸边。 对于猫来说,人用的浴池,就是湖! 猫的叫声透着不可置信。 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控诉着人的无情。 忍冬生气地和系统说话。 “猫要和人说话!” 【宿主正在和澹台阗说话。】 那中气十足的叫声,可没停过。 “可猫听得懂人说话,人听不懂猫说话,猫亏了!” 【猫要是会说话,古人多会觉得是妖怪,然后送去烧死。】 系统不是在危言耸听。 哪怕是在忍冬穿越前的那个时代的人,要是遇到这种事情,多半也是要被吓坏的。 忍冬觉得系统说的有道理。 可是澹台阗坏得更没道理! 猫看着随着水流越来越远的岸边,还有站在岸边慢条斯理不知在打理些什么的澹台阗,真坏! 这么多水,叫猫往哪里跳? 哗啦的水声响起,猫瞳倏地看向岸边。 却见澹台阗褪去外裳,只着中衣下了水,素白的布料紧贴着身体露出流畅饱满的线条。 咦? 人肉肉这么结实吗? 猫眼睛没忍住盯着澹台阗劲瘦精健的腰,爪子蠢蠢欲动。 人破水而来,来到猫的面前。 直到这时候,忍冬才看见他的手里也托着一个木盘,里面盛放着毛巾,皂子等物,还有个精致的葫芦瓢。 猫巡视了一遍,很快锁定了澹台阗的手。 只要人再靠近一点,猫就会迅速打上去,把人臭骂一顿。 这时候,澹台阗却是先取了葫芦瓢,将其里面朝下按进水里。 葫芦瓢很快浮起来。 慢悠悠地飘到了猫木盆边停下。 嗨呀! 怎么先靠近的是这个? 忍冬扒拉在盆边,一边踩着葫芦瓢,一边偷偷在心里骂澹台阗。 等他玩一会再骂。 那葫芦瓢被毛爪按下去,再浮起来。 简单的快乐,叫忍冬不亦乐乎。 直到一泼水落在忍冬的后背。 敌袭敌袭敌袭—— 猫整个炸成毛绒绒,一个弹跳起来。 哪怕那木盆不小,可忍冬的身体远比普通小猫好得多,这一跳就要砸入水里。 澹台阗眼疾手快抢回了差点落水的忍冬。 惊甫未定的猫一巴掌拍上人手。 “人坏!” 忍冬要是真的掉水里,肯定会被这一池子水吃掉! 不讲猫德! 澹台阗面无表情地抱着忍冬,重新放到大木盆里,又取了那在水里沉沉浮浮的葫芦瓢,舀起一瓢水浇在忍冬的后背。 这一连串丝滑的小动作让忍冬瞪圆了猫眼。 忍冬弓身哈了澹台阗,伸出圆圆的小肉垫狠狠地在澹台阗的手背拍了又拍。 “忍冬不要洗澡——” 小猫恨不得趴在澹台阗的耳朵旁边哈气。 澹台阗终于停下动作,将毛毛打湿的忍冬举了起来。 还是那种掐着两条小前腿的姿势,缓缓对上了金灿灿的猫瞳。 好小的猫,正气势汹汹地喵嗷! 沾了水、有些湿漉漉的肉垫一下又一下拍打在他的手背上。 “猫不洗澡,沾水会死掉!” “猫不脏——” 喵嗷最后,小猫胡须也一般激动地抖了抖。 澹台阗晃了晃手里这只不愿意洗澡的小咪,慢吞吞地说:“是在骂我?”在那平静丝滑的腔调里,带着某种阴鸷的晦涩。 猫没有察觉。 毕竟人类爱吸猫,缠猫,对猫说话,多的是人类娇滴滴地说爸爸妈妈想听咪咪说话。就算听不懂呢,也喜欢这么一来一往地回应。 “不是忍冬,还能是小猫鬼吗!”忍冬仗着澹台阗听不懂他的话,小肚鸡肠地骂他,“人是笨蛋!” 当忍冬喵喵叫,竭力抗议澹台阗的过分行为时,又一瓢温水浇到小猫的后背上。 忍冬呆若木猫,抬起震惊的小猫脸。 潺潺水声里,澹台阗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平淡可恶:“可是猫毛已经湿了,长痛不如短痛,忍冬还是将就着洗了罢。” 忍冬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 吃猫一记无影脚,嗨呀! … 洗完猫,澹台阗浑身湿透。 一开始的澡也白洗了。 他搂着张牙舞爪,持续性炸毛的黑猫步出浴池,用蓬松毛绒的巾子将猫包裹起来,变作小小的猫卷。 猫卷翻滚挣扎,几个小突起轮番在表面冒出来,足以见得忍冬的闹腾。 澹台阗才抽空换掉身上湿透的衣裳,那头猫卷就已经散了开来。他眼疾手快捞住要往外扑的猫,淡淡地说道:“你的毛得烘干。” 忍冬哈他,湿哒哒的肉垫啪啪啪在人腰间乱拍。 冷酷无情的人走开,不要碰猫。 自洗澡开始,澹台阗就已经被肉垫袭击多回,只是四爪再怎么乱飞,忍冬也只是用肉垫打人,那爪子是一次都没伸出来。 澹台阗用手指戳了戳忍冬的耳朵。 看着耳朵扁扁,才收回手。 忍冬被澹台阗搂在怀里,刚换上的衣裳又湿了一块。 坏心眼的猫看到了,故意在人的身上蹭。 抓猫洗澡,那现在猫就要拿人当擦身布! 守在外间的余则明听到浴池没动静了,适时送来了熏香炉与镂空金香球等物。 进来的时候,他的动静很小。 身后的宫人也都低垂着脑袋不敢乱瞄。 只是余则明心里庆幸得 很,哟嚯,这小祖宗可真是好使得很。陛下洗完猫,虽还是面无表情,那凌厉暴戾的气势已经平复下来。 原本余则明已经做好准备要接过小祖宗来烘,可看着陛下颇有亲自动手的意愿,忙住了口,只将所有东西放在主子的手边。 于是澹台阗一边用暖烘烘的镂空金香球在忍冬的身上滚动,一边用细密的梳子梳动着猫毛。 这是一件精细活。 澹台阗做起来却很认真仔细。 捏着对比他来说过于小巧的工具,一丝不苟地梳理着。 原本暴躁的忍冬在暖意和梳毛的夹击下,慢吞吞液成一小团猫饼。 唔唔很舒服…… 无声无息的,蹲坐在桌面上的小猫脑袋啪嗒落下,就这么埋着小猫脸睡着了。 澹台阗用手掌推了推忍冬的小身子。 这么埋着脸睡,不会呼吸困难吗? 猫往边上软倒,露出潮潮的肚子,费劲睁开一只眼看大大的人,看到是熟悉的澹台阗,左边的爪子敷衍地挥舞了下好似在回应,有点潮潮的粉爪爪按在澹台阗的手背上。 “忍冬要困觉。”另一只粉爪爪的肉垫在猫脑袋边上蹭了蹭,恨不得将头埋在胸前的毛毛里,“……醒来再陪人玩。” 呼噜噜,呼噜噜。 猫的胸膛轰隆隆地响着。 澹台阗默不作声地烘着困猫。 提着爪爪,烘烘腋下毛毛,也烘烘屁屁毛。 期间半睡半醒的忍冬小猫脾气大发,仍阻止不了澹台阗的动作,最后烘得蓬松柔软的猫困顿地钻进人的袖子里,连屁屁都缩进去藏起来。 澹台阗感受着那小小的呼吸声,明明今夜这一出折腾得他折腾得一身乱糟糟的,可俊美的脸上却非常平静,好像也在这样的动作里慢慢地压下暴虐的情绪。 他的目光拂过刚才被忍冬玩得不亦乐乎的葫芦瓢。 昨日猫儿房送来了许多小猫的用品,都是在澹台阗登基后命人赶制的。在听到余则明汇报上来时,他一时兴起,叫来猫儿房的管事问话。 那管事太监得此殊荣,满脸红光。 可当听到新帝问起小猫在身旁一直呼噜噜响,是否身体有疾时,那管事太监面色变了又变。最终他幽幽地回答:“陛下,那是狸奴觉得安心,十分喜欢您的缘故。” 澹台阗的掌心在袖笼里拢着忍冬的小脑袋。 此刻呼噜呼噜声不绝于耳。 掌心好暖。 蔓延着另外一种体温。 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兴奋无知无觉地爬上了澹台阗的面孔,像极了狩猎前夕的野兽,瞳孔里充斥着掠夺,亢奋的欲|望。 那一瞬间击溃了冷漠面孔的狩猎欲自然怪异,澹台阗很久没有这样的冲动。掠夺,触碰,兴奋,吞噬……触碰到皮肉的瞬间,掀起了某种施虐的冲动欲|望。 在任何人都不敢靠近他的现在,澹台阗原本以为那种灼烧与冲动不会再出现……所以,哪怕是这样可怜、幼小的虚幻生物,也能诱发那种渴望? 澹台阗低低笑了声,却没有半分自省。 潮湿的头发有些微卷,散落在他的额前,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将它们往后推。 “余则明。” 澹台阗扬声,余则明很快出现。 “药。” 那些细小的药丸也都呈了过来。 原本一次只需要服用三枚,可这一回陛下一抬手,却是连吞了六七枚。 余则明脸色大变,人扑通就跪了下来,声音有些颤抖:“陛下……”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小祖宗安抚不了陛下?不然陛下怎会一连吃了这般多药? 过犹不及。 药多也是毒。 澹台阗端起手边的茶碗。 茶水已凉,他却没叫人换。而是就这么将冰凉的茶水吞入腹中,为那滚烫的热浪起了点微不足道的作用。 旋即,他捏碎了手中的茶碗。 就这么随手紧攥住碎片。 滴答溅落的血气,叫他长长喟叹了一声,竟似满足。 藏在袖笼里的忍冬好似闻到了什么,爪子一踩一踩,半醒不醒的。 被他依偎着的那只手不紧不慢地抚摸着猫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轻拍着。 那些狂舞的燥热,喋喋不休的尖啸。 也终于在药效发作之后一点一点地沉寂下去,犹如冰封。 9. 第九章 忍冬被迫下水后,一连好几天都是避着澹台阗走。 福宁殿伺候的宫人被迫习惯了这神出鬼没的小家伙。总会在人想不到的疙瘩角落里神秘探出个猫猫头,然后跳出来,再淡然自若地在吓到了的宫人脚边走过。 那高高竖起、缓慢摇晃的尾巴,很难说得清楚忍冬是否乐在其中。 负责伺候忍冬的几个宫人也慢慢摸清楚这只小祖宗的脾气。 别看猫小,最喜欢的就是满宫撒欢。 每日除了饭点和入了夜能看到猫的踪影,其余时刻往往是在外头。 猫最喜欢喝咩咩奶。 每次回来都能狠狠喝掉一盆。 吃饱后的猫,是最慵懒的,那时候,就能够给这小祖宗梳毛了。 青莲的梳毛技术最好,能把猫梳成软软的一摊,咪咪地打着小呼噜。青云的手艺也不错,自打调来伺候小猫,就已经编出了好几条小毯子。 那条黑黑白白,有着各种斑点的小毯子,最近成了忍冬的新宠,不论在哪个窝睡觉,都会被叼过去一起睡。 小祖宗虽然有猫脾气,却是最好伺候的主子。 平日里娇滴滴地喵呜喵呜着,听得他们的声音也夹夹的,恨不得将脸也埋进去蹭。 余则明也很关注这小祖宗的情况,时不时过问几句,又有加赏。如此看来,这几个青字辈伺候忍冬的好活计落在其他人眼中,叫他们后悔不已。 早些时候虽也知道有这样的活儿,可他们听说那是一只黑猫,再加上新帝身边有不少空缺,自然所有人都觉得往那些位置使劲方才是正道。 谁能想到,新帝当真喜欢这只小宠。 也叫这猫身旁伺候的人沾了光,日子过得那般舒坦。 … “猫?”万安宫偏殿,汪太妃有些惊疑地重复,“他怎可能……” 后面几个字没有说完,却是默默吞了下去。 她想起早些时候,高进忠还活着,也曾传回来消息,说是安乐堂出现了一只猫,猜测或许前些时候伤了皇帝的那只。 汪太妃虽记下了,可当时要紧的是如何谋划儿子的出路。她预备着等出宫建府的事情尘埃落定后,再与皇帝提起这件事,好叫太子再受重创。 岂料还没等到那一日,皇帝变先帝,而汪太妃困在主持丧仪这诸多繁杂的事情里,根本脱不开身再记起这件事。 倒不是汪太妃这般谨慎的人会忘记,而是在她看来,这般活物根本不可能在澹台阗的身旁待太久。 “太妃娘娘,草儿是这般说的。”丹朱略略坐着小凳,在给汪太妃捏着膝盖,“且说着,陛下似乎对那猫儿颇为挂心。” 汪太妃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这些天的祭奠丧仪,真是把她累得够呛。 还有这宫里大冬天也不知怎的闹蛇,要不是宫人巡逻得紧,好几次汪太妃就要被地热弄醒来的蛇给咬了。 在众人看来,澹台阗将这些事情交托给她,是不计前嫌的意思。可汪太妃心里清楚,这种事情只有面上看着尊贵,实则内里全是苦。 皇后……那太后,就一点苦都没吃上! 整日就在那慈元宫里吃斋念佛就足矣,而她与璋儿日日跪在棺前,险些两条腿都要跪烂了。 澹台璋为长,又被交付了担子,一边忙活着哭灵,一边又要处置出宫的事,都快累脱相。 说到出宫建府,汪太妃心里庆幸。 得亏是在先帝去世前这件事就拍了板,人也搬了出去。 要是拖到现在,那澹台阗可未必愿意叫这些年长的皇子离宫。 想到这,汪太妃扫清了疲惫与困惑,重新变得振奋起来。就算登基了又如何,这些年后宫都是她在把控,前朝属于东宫的人脉也逐渐被先帝肢解,便是上了位,一个指挥不动底下官员的傀儡,又能做些什么? 想要将权力把控手中,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 【任务三:阻止汪太妃的陷害。】 这个任务出来的时候,忍冬问:“汪太妃,是谁?” 忍冬怎么不记得这个人。 【是原来的皇贵妃。澹台阗登基后,只是依着份例将原本长乐帝的嫔妃晋升,她并未得到封号,便以本姓称呼她。】 忍冬恍然大悟,就是他常去丢蛇的那家。 人类陷害,会怎么做呢? 而且皇帝要怎么陷害?皇帝不是已经地位最厉害了吗? 忍冬努了努力,将嘴筒子插在窗台上,好奇地想。 电视剧里演过不少,可是忍冬再努力回想的时候,好像一个都想不太起来了。 猫看过。 可猫忘了。 可恶。 忘性大的忍冬爪子飞舞,试图去捞空气里的浮尘,可一个不小心动作大了,整只猫在窗台栽倒下来。 有那早就看到黑猫的宫人低叫一声,赶忙几步想要去捞,却见猫一个紧急翻身—— 啪嗒! 四只肉垫完美落地! 只是闹出来的动静颇大,忍冬想溜走的时候,一双手将猫拎了起来,那有点熟悉的气息叫猫小发雷霆。 哈—— 让猫洗澡的都是坏人! 被忍冬哈气的澹台阗沉思了会,主动将手指往嘴筒子里塞,猝不及防叼住的忍冬愣住,小红舌头下意识舔了舔。 呸呸呸,怎么有臭臭的味道! 忍冬气愤地吐掉。 “不吃吗?”澹台阗揣着猫,漫步往里头走去,“难道只吃些寻常食物,就能过活?” 皇帝自言自语,也没哪个宫人敢抬头。 这还是自上次洗澡事件后,猫第一次被人逮到。 忍冬嘟哝:“猫不吃人。”自打澹台阗登基后,吃的食物也有了质的飞跃,新鲜得很,猫打猎的时间都少了。 “真不吃?” 皇帝虽然听不懂忍冬的话,可是那回应,却好似和忍冬的猫言猫语对应上了。人的声音听起来,还有几分遗憾。 哇,好凶的人。 猫脑袋蹭在人的怀里往上仰,紧紧盯着澹台阗。 人,果然是暴君。 澹台阗坐下来,将小猫放在边上。 臭臭的墨水味道更浓了,忍冬踩着人的袖子钻来钻去,最后一脑袋插进袖笼里,只闻到人身上淡淡的香气。 很好,完美隔绝了臭味。 猫啪叽睡着了。 猫可真是一个奇怪的物种。 走到哪睡到哪,前一刻还在嫌弃人,后一刻已经睡得呼噜响。 等猫猫大王晕乎乎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床摇摇晃晃的。他迷瞪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躲在人的袖笼里。 猫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在袖笼里钻来钻去。 可恶,人的袖子怎么这么宽大,忍冬怎么钻都钻不出去!猫兴奋地在里面扑腾,拳打脚踢,一个个小包就这么出来。 突然,有一 道坚韧的力道自外握住了忍冬的猫肉垫。 “醒了?” 咪呜咪呜的嘴筒子就插到了那包圆的掌心处。 忍冬醒啦,快放猫出去! 很快,那昏暗的甬道就掀开了,忍冬一个猫腾猫跃,猛冲了出去,一下子撞在了人的手心里。 有点疼。 忍冬蹭了蹭人的手心。 所以再摸摸脑袋。 澹台阗已经有些知道猫的习性,见他醒来就撒娇,便摸了摸猫下巴,将忍冬摸得呼噜呼噜响,都要化在人的手心里。 “陛下,这成何体统!” 正享受着澹台阗抚摸的忍冬倏地坐起身来,谁在狗叫? 忍冬在澹台阗的大腿上扬起小脑袋,只能看到高耸的桌案。他能听到人的声音,却看不到在哪,毕竟猫只能透过桌底看到他们的下半身。 这烛光摇曳,应该还是晚上。 人怎么还加班到半夜! 澹台阗顾着摸猫,没有理会说话的人,那把声音变得更加铿锵有力:“陛下,还是快些赶出去罢。这等清净之地,容不得此物放肆。” 猫不乐意了,他奋力顶了顶澹台阗的手掌,擦着人的掌心如流水般滑了出去,一个猫腾猫跃冲上了桌案。 让猫瞧瞧到底是谁在狗叫,猫要给他揍成哑巴。 站在前头的有五六个人,身上的官袍大差不差,胡子嘛也都很多,看起来都是老掉了的人,最左边的人盯着他的眼神最凶恶。 是时朝中权力,多为中书门下所掌。 尚书省其下六部虽存,却是由中书门下管辖。 同平章事实为丞相,参知政事自为副相。 富应声是参知政事之一,今夜其余大臣或是六部侍郎,或是御史中丞,官都大不过富应声,自是眼观鼻口观心。 富应声拱手,看似毕恭毕敬,声音里却有几分轻慢:“陛下刚登基,想必是不知道,从前先帝在时,崇政殿内可不会这般没规没矩。一定是这些刁奴疏忽对待,才会……”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几声急促的喵嗷声。 不甜,不腻。 尖利的猫声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攻击性。 正垂手说话的富应声惊觉不对,刚抬起头,就看到一团黑影朝着他扑过来。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象牙笏下意识就朝着那物抽了过去,可抬起的手臂却突地发麻,酸痛得他几乎握不住象牙笏。 一颗弹射出去的玉石咕噜滚落,在喧闹里深藏功与名。 富应声抽打的力道失去准头,猛扑过来的黑影趁此机会直抓他的脸。 “啊啊啊啊啊——” 忍冬肉乎乎的肉垫里,藏着精心磨砺的爪子。动手的那一瞬间又凶又狠,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毫不留情。 抓完这富应声,趁着他惨叫捂脸的时候,忍冬灵活地在他肩膀上一蹬,一个扭身又朝着桌案扑了过去,踩着冰凉的桌面一路滋溜到澹台阗的面前,朝着他娇滴滴地咪了一声。 人,快让猫躲一躲! 也不知道澹台阗是真的知道猫的想法,还是他早有准备,总之,在猫扑过来的时候,人朝着猫敞开了怀抱。 猫满意地窜进人的怀里,在他的膝盖上一顿乱扑。用富应声的惨叫声当背景音,猫咪咪喵喵地说:“他在狗叫,人不许听。” 当猫是傻瓜吗? 明明就是在指猫骂人! 这员工都不听老板话,不称职,理应开除! 10. 第十章 富应声满脸是血,疼得跪倒在地。别看忍冬猫小,可其的爪子尖利,狠劲之下抓痕甚深,直将他抓破了相,血红溅落在地,叫其余几个大臣倒抽了凉气。 富应声在新帝面前颇为不驯,在长乐帝跟前,也时常有些骄纵自大。能力是有的,可张狂得过头。 倘若长乐帝没死,本也预备这两年要收拾了他。 富应声未尝不清楚先帝的心思,可谁能想到,长乐帝猝死,这一眨眼的功夫,曾经势弱的太子却登上了帝位。 观这些时日新帝的言行,不似那等霸道的脾性,反而文静内敛,许是叫先帝打压得没了锐气,失去了早些年的风骨。 这臣子自然要在皇帝跟前俯首称臣,可要是能趁着皇帝势弱……主弱臣强,何尝不快活呢? 这顺风顺水惯了,突遭这等血光之灾,富应声越是痛,便越恼羞成怒。他此番丢了这么大颜面,其余人等该如何想他? “陛下!” 富应声歇斯底里,放下血淋淋的手掌,露出了皮肉绽开的脸:“如此伤人的畜生,需得立刻杖毙扒皮,方能小惩大诫。” 忍冬张嘴就要喵言喵语。 嘴筒子刚扬起,一只手就轻轻掐住了。 “莫要污言秽语。” 猫甩了甩,可恶的澹台阗还是不撒手。 他养的人还是太大只了,明明其他人都没这么大只的! 澹台阗顺着忍冬后背的毛发:“忍冬难道不是乖孩子吗?” 可恶,猫不乖的。 猫都是邪恶大魔王! 忍冬左右晃动,都没能把澹台阗的手掌给甩下来。 富应声看着陛下与恶猫的互动,又惊又怒地攥紧手里的象牙笏,不知为何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听得陛下终于安抚了那恶猫。 “富参政果真是尽职尽责,”皇帝漫不经心地说,“可朕不喜欢有人这般惦记朕的东西。” 皇帝这态度,倒是比预想要强硬许多。 富应声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原来这狸奴是陛下的小宠,只是……臣也是生怕陛下被外物所扰。” “富参知既非师长,又非辅政大臣,”皇帝勾了勾唇,“如此恣意自大,也当真不将寡人放在眼中。” 他虽然在笑,声音却凉飕飕。 活似要噬人的恶鬼。 富应声的脸扭曲了一瞬,刺激得伤口更加剧痛。他又急又恼,意识到这小皇帝是故意借着这狸奴耍性。 为人臣子,面对君王时,总是先天不利。 这膝盖他就是不想跪,也只得跪了下去,并重重磕了个头。 “……陛下说得极是,臣知罪,还请陛下责罚。” 猫听着那有力的磕头声,晃动小脑袋的动作也不由得停了下来,迷迷糊糊觉得这人也算是……鳄鱼……鳄鱼封印! 肯定是长得很丑又很怪,所以要被鳄鱼给封印掉。 【是阿谀逢迎。】 系统默默纠正了文盲猫的说辞。 嗯嗯嗯是鳄鱼封印,读音猫都知道不会有错的。 忍冬很用力地点着头,示意自己是一只积极认真的猫。 “忍冬想说什么?” 澹台阗捏住猫的一只肉垫,有些好奇地问。 猫大发慈悲地原谅了人刚才亵渎捏嘴筒子的行为,将肉垫抽出来,又踩在澹台阗的手背上:“鳄鱼在封印!” 忍冬字正腔圆,觉得系统肯定会夸他。 他念得可准了。 【……】 澹台阗:“哈哈哈哈哈哈——” 莫名其妙。 怎么笑得这么大声! 明明人都听不懂猫在说什么。 忍冬费劲巴拉抽出自己的肉垫,恼羞成怒要揍人,结果仰头看着朗声大笑的人,呆了下。 澹台阗长得俊,可本就轮廓深邃,又时常冷肃着脸,少见他微笑的模样,更别说是大笑。 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挂在那张俊美的脸上,不知怎地看得忍冬肉垫痒痒的。 他在人的大腿上一踩一踩,莫名其妙也跟着高兴起来。 笑罢,澹台阗方才托起猫,叫忍冬能越过桌案看到前头,而后看向富应声。 “既有罪过,就当惩处。”他看似在思索,随口吐出来的话,“那就闭门思过去。” 这听起来不像是一种多么严重的罪责。 可不论是富应声还是在场其他人,都不由得一愣。 尤其是富应声本人,更觉风雨欲来。 闭门思过几天,何时能归来?究竟只是小惩大诫,还是灾难来临前的征兆?这谁都不得而知。 陛下要杀鸡儆猴……而他,便是那只鸡? 可一位刚刚登基的新帝,不惦记着巩固皇位,就急着动手,难道不怕惹出大患吗! 富应声心有不甘,跪在地上又磕了几个头,刚要说话,便听到新帝的声音轻飘飘落了下来。 “要是富参政不满,也自可请辞官。 “你做不来,有得是人能做。” 那刹那,富应声像是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鸡,发出微弱的怪叫声后,,不敢再言。 待出了殿门去,富应声脸上的伤势已经被太医好生上过药,只余下阵阵的刺痛。 可这不过是打一巴掌,再给一甜枣。 他心里又惊又怒,只觉得皇帝突然发难尤为怪异。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这时,原本落后几步的侍郎往前两步,悄声说:“陛下前些日子,召见了不少人。” 这件事富应声本也知道。 皇帝刚登基,想要和朝中大臣亲近亲近再正常不过。 他都清楚那份名单。 多是在新帝还没登基前就亲近太子一脉的。 就好比傅青书。 傅青书是御史中丞,除却御史大夫这个虚职外,是真正总管御史台事务的人。而他与柏子良那些人早早就为新皇奔走。 只是哪怕新帝掌握了御史台,可也不过部分权力,饶是柏子良也不过一尚书尔,这其中究竟是……他突然顿了顿,将那些召见的人逐一回忆,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富应声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 方才安静下来的殿内,响起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喷嚏声。不多时,一道身影踱步而出,朝着澹台阗行礼,声音却有些无奈。 “那富应声却也是不蠢,陛下可是在祸水东引呀。”徐钊幽幽地说,“他怕是要回转过来了。” 眼下朝中心思各异,捉富应声,不过是杀鸡儆猴。 可想要杀鸡,总也得有这个本事,不然立不起来的皇威,也不过空中楼阁。 前头新皇在先帝的打压下,显得薄弱无力,许多人自是蠢蠢欲动。如富应声一般想法的人,实在是不少。 更别说还有几位年长的皇子在那虎视眈眈。 皇帝并不回应徐钊,正看着在桌案蹦来跳去的忍冬。 他正啪啪啪打着一根毛笔。 咕噜咕噜,毛笔滚落下去,猫若无其事地收回爪,好似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澹台阗将调皮捣蛋的猫拢入掌心,起了身。 默默忍受着皇帝冷暴力的徐钊眼看人都要走了,忙大不敬地拦下皇帝,无可奈何地说:“陛下,您那章程,可还未拿定主意。” 澹台阗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京营过几日,不是要大阅?” 徐钊一愣,忽而朗声大笑。 妙哉妙哉。 陛下所言甚是啊。 他毕恭毕敬地朝着远去的君王行了一礼,已然清楚陛下拿的是什么主意。 … 崇政殿外候着御辇,猫猫进了里头就先打了一连串小喷嚏。 澹台阗挑开车帘一角通风,而后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香炉,淡声道:“熄了。” 余则明赶忙动手,亲自处理了这熏香。 冷风带走御辇浓密的香味,忍冬才觉得鼻子好受些。他趴在皇帝的衣袍上打滚,懒洋洋地磨爪。 滋啦滋啦—— 精贵的布料在猫猫的利爪下勾出可怜的丝。 澹台阗好整以暇地看着。 余则明跪坐在角落里,心中不免感慨,这不知何处来的狸奴当真是只小祖宗,有了它在,这些时日陛下看起来安定许多。 “当皇帝好辛苦。” 忍冬躲在澹台阗的怀里,咪呜着和系统说话。 “人的员工,都不听话。” 也就刚刚进来的这个好像勉强还能用。 在咪蹭着看的电视剧里,好像都不是这么演的。 【澹台阗让富应声闭门思过,却没有提到时间。什么时候回来,都在澹台阗的一念之间。】系统清楚身为一只猫,忍冬对人类社会的很多潜规则都不懂,当然,朝廷上的争纷寻常人也看不明白,【这会让被罚者一直提心吊胆,不能安眠。】 哦。忍冬这下听懂了。 不过知道人没有受委屈就好。 忍冬趴在澹台阗的大腿上,将两只前爪爪蜷起来,藏在了毛毛底下,愣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黑色小面包,慢条斯理地舔自己胸前的毛毛。 刚舔了几下,一只手就捞住了忍冬的下巴。 粉嫩的小舌头就顺其自然地舔上了澹台阗的手指,好像没发现舔的对象换了。 吸溜吸溜…… 忍冬仔细品尝,好粗的手指头。 吸溜吸溜…… 好像臭臭的墨水味不见了。 猫的舌头带着倒刺,舔在人的皮肤上并不怎么舒服,但澹台阗并没有撒开手,反倒是任由着忍冬勤勤恳恳地舔着,另一只手摸着有点湿湿的前胸毛毛,往下拨弄出了忍冬的爪爪。 嗨呀,人真烦。 一只黑色小爪爪被澹台阗拨出来,然后软软搭在手背上。 “忍冬那么讨厌他?” “臭臭的。”忍冬呸掉手指,又下意识舔了两口,“人,怎么不开除?” 反正人听不懂猫说话,猫说什么都可以。 澹台阗接过余则明递过来的湿手帕,耐心地擦拭着忍冬的肉垫。将刚才抓挠过富应声留下的痕迹一一清除。 “那我将他送给忍冬当活靶子如何?”澹台阗漫不经心地说,手掌托着忍冬肉肉的爪子,“猫儿房说,猫也需要些磨爪的器具。” 哇,猫养的人居然还想把人类当做猫抓板! 忍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嫑嫑嫑! “是吗?”澹台阗的声音听起来,竟还有几分惋惜,“忍冬也太仁慈了些。” 忍冬突地打了个激灵,有种莫名其妙误入了猛兽地盘的危机感。 仁慈? 忍冬刚才都凶凶地抓伤了那个坏蛋,人这话好没道理。 但是。 明明人的声音很温和,语气也是淡淡的……为什么忍冬的毛毛悄然炸了起来?危险从四面八方来,让他有种往哪里去都不安全的奇怪感。 猫变成一只小毛毛球。 可毛毛球没想明白哪里有危险,于是只能一边炸着毛,一边往澹台阗的衣袍里钻,真是可怜又委屈。 好一场自投罗网。 澹台阗的手指不自觉痉挛了一瞬,像是在那一刹那压制住了某种勃然的渴望。他的手指抚弄过忍冬的耳朵,轻声细语地笑了起来。 “好乖。” 好乖,好暖的忍冬。 可怜又可爱。 11. 第十一章 等御辇到了福宁殿前停下,余则明刚掀开车帘,忍冬就猛地窜了出去。小跑到了殿门前又蹲坐下来,尾巴下意识蜷在了前爪旁边敲了敲,就像是一个轻轻的催促。 人怎么走得那么慢! 果然四条腿才是最合适的! 等澹台阗走到殿前,忍冬又一溜烟往殿内跑。跑一段停一段,似是玩闹,又似粘着人。总之人不可以碰猫,但要在猫的观察范围内。 等到澹台阗换了衣裳,忍冬还蹲坐在桌案上,小小一颗黑麻球,若是藏在阴影里怕是难以发觉。 澹台阗留意到猫还在,漫步走到桌边。 发呆的忍冬下意识用伸长脑袋,试图去顶澹台阗的手掌,听到人问:“今晚要在这睡?” 自打澹台阗登基,忍冬的住处也是鸟枪换大炮,从头到脚都有了改变,在那偏殿里的猫窝一个赛一个舒服,忍冬会随机挑一个宠幸。 似乎到了福宁殿后,小猫就失去了粘人睡的习惯。 忍冬:换地方了,人终于不会轻易冻死了。 不需要再温暖人的猫当然恢复了撒野的天性,每天晚上都在外头狂欢,再混得脏脏地回来,每次爪爪都会在地板上留下一连串梅花印。 回来后总是被追着擦爪子。 逃跑失败,每次擦完爪爪的猫都会费劲将肉垫再舔了一遍。 澹台阗从不拘着忍冬。 只是人不知道,猫在晚上,究竟多么活泼! 尽管猫早就将福宁殿逛了个遍,可是夜晚的皇帝寝宫,猫还没待过! 这个晚上,忍冬大闹福宁殿。 在安乐堂时的乖巧宛若一场梦,夜晚的忍冬宛如可怕的妖精一般捣蛋折腾,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若是妖精想要这样的办法叫人亡国灭种,倒也不失为一种方式。 长久不睡,人必定暴躁。 待到晨光微熹,抓过桌腿,扑过月光,滚过地板,挠过垂帘的忍冬终于有点困困的。 想和人困觉了喵呜~ 猫打了个哈欠,开始走得东倒西歪。 他迈着慢吞吞的步伐回到人的床下,轻巧地跳上脚踏,然后开始朝着床榻努力,猫脑袋在下头拱来拱去,终于在沉重的床帘底下拱出一条缝隙。 哈! 一条猫挤了进去! 床好大。 猫上来,就跟误入新领地似的。 昏暗的床帐内,忍冬连走带滚到澹台阗的身旁,想要去闻闻人还呼气没,结果透过刚才挤开的床帘缝隙透出的光,猫猛地对上一双没有睡意的漆黑眼睛! 忍冬飞机耳! 吓猫! 人什么时候醒的? 忍冬忍不住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人的脸,好奇地蹭来蹭去。 澹台阗无声无息自被面下抽出自己的胳膊,猫兴奋地扑过去抱住,用后爪轻轻蹬了几下。 咦? 踩着人手背的猫疑惑。 怎么肉垫凉凉的? 人的温度,好低。 奇怪,人当皇帝后,就没见他手凉过。 猫总是觉得澹台阗的掌心热乎乎的,甚至有点烫。 正在专心致志踩着手背的忍冬没有发觉,那双漆黑稠浓的眼眸正盯着他。 此刻的澹台阗像极了一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的确是一宿没睡。 也的确听了一整夜忍冬的疯玩。 啪嗒—— 这是肉垫轻巧跳到地板的声音,虽轻但脆。 啪啪啪—— 这是不知兴奋追着何物的动静。 撕拉撕拉—— 这大概是帷幔惨遭猫爪磨砺的悲鸣。 这次发作似乎比以往都要严重。 嘶哑高亢疯狂尖锐的呓语如海浪拍岸,澹台阗岌岌可危的理智下蛰伏着癫乱暴戾的摧毁欲。 在怨毒高亢的呓语里,关于忍冬的那些细碎、吵闹的动静在见缝插针地伴着奏。 就像是共鸣里不和谐的一个错弹。 而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稚嫩生命,在此刻将脆弱的要害蹭到他的手边。指尖触碰之处,正是鲜活、跳动的脉搏。 虽微弱,却足够活泼。 掐断它稚嫩的背脊,流通出来的血红应当也如艳丽的花瓣般动人。悲鸣混淆在那些呓语里,才当是最和睦的腔调。 那些呓语,那些尖啸,在兴奋地等待着那一幕。 就如过往每一刻。 那只冰凉的大手微微抬起,轻轻落在了忍冬的小脑袋上,又顺着滑到脆弱的脊椎。 好沉好沉! 忍冬顶起人的大手,不自觉蹭了蹭。 要摸。 半晌,澹台阗收回手。 “出去玩罢。”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有着奇异的冷意。 怎么会有人能拒绝猫的求摸! 忍冬小发雷霆,追上去在澹台阗的手腕上啃了一口。 【支线任务:安抚澹台阗】 叮当一声,系统冰冷的声音在忍冬的耳边响起。 刚啃了口人,紧接着要吸溜舔几口的忍冬停下动作,奇怪地歪着头,耳朵也跟着晃了晃。 人,果然有问题! 刚刚猫都那么主动让摸,人居然都忍心拒绝! 忍冬蹲坐在澹台阗的身边。 栖息在人阴影下的黑猫,也宛如与黑暗融为一体。 呼哧—— 好似传来野兽失控的粗喘声。 忍冬后背一凉,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下意识循着那冰冷的来源看去,再一次对上澹台阗的眼睛。 “为何,不跑?” 澹台阗慢慢地说着,每一个字说出来,都好似竭尽全力。他的声音颤抖着,却不是因为害怕与恐惧,更似在压抑某种狂暴的情绪。 隐忍到了极致,便如绷紧的弓弦。 崩裂就在一瞬间。 澹台阗再一次抬起手,这次并非推拒,而是某种无法克制的恶意—— 倏地,一道小小的黑影不退反进,猛地扑向他。 澹台阗眼前一黑,紧接着一沉。 湿凉冰冷的脸庞,被暖呼呼、毛绒绒的物什盖住,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如此亲密的距离,都能听到那小肚子里传来的叽咕动静。 ——好吵。 被小猫肚子盖眼的澹台阗想。 猫肚里的声音,原来是这般吵闹吗? 忍冬趴在澹台阗的脸上很坏心眼地压着人的眼睛。哼哼,刚才那双眼睛吓猫,现在猫也要吓回去。 察觉到人似动了动,忍冬还扭了扭屁股,将更多肉肉压在澹台阗的脸上。 很重吧!很沉吧! 压在人的眼睛上的,是忍冬的肚子。 那里是猫最要害的腹部,尽管有着毛绒绒隔着,但也非常敏|感。于是猫感觉人高挺的鼻子顶住了他的小肚子吸了吸。 ……结果人吸到一点毛。 闷住了鼻腔,没忍住闷闷咳嗽了起来。 然后奇异地沉默了许久。 沉默到猫都要担心是不是毛毛把人闷死掉了。 再慢慢的,忍冬感觉到肚子下微微的震颤。 “忍冬闻起来,”澹台阗的声音很慢,好像每说出一个字,都要费尽心力,带着奇异的隐忍,“……有股奶味。” 原来还是一只,特别爱喝奶的猫。 猫是爱喝奶的。 猫儿房每日都会勤勤恳恳送来许多狸奴应当会喜欢的食物,而在那里面,忍冬最喜欢的还是特制的咩咩奶。 每天都能喝掉两盆! 咩咩奶多好喝。 想起今天喝掉的奶,忍冬舔了舔嘴巴。 第一次尝到的时候,忍冬还很大方试图分给人一点,可惜那个时候澹台阗刚登基,事务缠身忙到每日都到夜半才歇下,猫也只能自己独享。 忍冬其实很小。 就算肉肉横在澹台阗的眼皮上,却也只盖到高挺的鼻梁。 毕竟人有那————么大! 绒毛蹭在嘴边,有些黏糊。 是有点恼人的暖意,微微一动,猫团又似脆弱的水晶冻摇摇晃晃。 叽咕叽咕…… 小猫肚子打鸣的声音不断,透过接触的皮肉连绵不断地传到澹台阗的耳边。 明明很吵,却不知不觉盖住了那些呓语。 原来活物身体内的声音,倒像是吵闹的鼓点,连绵不绝。 良久,澹台阗伸手按住忍冬的背脊,缓缓往上一撩,猫软乎乎地倚在掌心,被推得挨到额头,顿时毛绒绒的肚子就擦掉额前的湿汗。 澹台阗的眼睛,终于得以露出来。 被当做擦汗巾的猫浑然不觉,但扭头就是一口。 嗷呜啃在澹台阗的手掌边。 轻轻的,根本不痛。 澹台阗心里默数了两个数,果然,忍冬已经松开了尖牙,开始舔刚才啃过的地方。 猫的舌头,很粗糙。 一下又一下卷过皮肉,带来细微的刺痛。 忍冬似乎惯常如此。 说是袭击人,可是一口还没咬痛,第二下就已经开始狂舔。 舔着舔着,小脑袋就往掌心下塞。 似乎在讨要人的摸摸。 澹台阗沉默了一瞬,冷汗浸透的掌心上移,到底是揉了揉忍冬的脑袋。 猫浑然不觉自己的脑壳也被擦了汗,在人终于摸他后,忍冬 满意了起来。 人,猫的脑袋很好摸吧! 【支线任务已完成】 【宿主可以选择获得能量,或者开启商城】 猫知道能量。 可以让猫的身体变得壮壮。 “可商城,有什么?” 趴在人额头的忍冬两只小毛爪扒在额角,尾巴好奇地甩了甩,邦一下摔在人的肩膀上。 【开启商城后,宿主可以选择将奖励兑换成积分,用积分兑换商城内的物品】 可以靠着攒下来的积分兑换东西,忍冬喜欢这个! 他看过人类走进一些便利店,然后用纸片换、或者直接用手机扫一下,就可以提走很多很多东西,现在猫猫也有自己的便利店。 系统没有纠正忍冬的说法,而是默默为做出选择的猫开启了商城。 最开始的商城小小的,只有一级。 一级商城里有三个东西,分别是<小红药><逗猫棒><摄像头>,起名风格是如此朴实无华。 再看三者的详细说明。 <小红药>:持续回复气血,持续时间20s。注:似乎是某类游戏的药品,无论伤势如何,20s后必定回复百分百。 购买所需积分:50积分 注:新手特惠 <逗猫棒>:所有小猫都会喜欢的玩具,似乎有某些神奇的功效。 购买所需积分:10积分 <摄像头>:担心你的主人在外面打猎的时候受伤or死亡?快快购入该款摄像头进行实时拍摄吧! 购买所需积分:40积分 而完成这个支线任务的忍冬,目前的商城积分是50点。 系统理智准确地为其分析。 【宿主现在积分为50,可购入<小红药>以备不时之需。】 还是新手特惠才有这样的便宜价格。 只是系统的话还没说完时,小猫爪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按上了摄像头,紧接着是逗猫棒。 随即这两项下方文字变更为已购入。 忍冬歪着小脑袋,瞪圆溜溜了眼。 “统说太慢。” 猫速度快快的,已经买了! 忍冬郁郁了一秒钟就恢复了正常,积分可以再赚,但是有趣的逗猫棒值得现在拥有! 还有摄像头! 人就不会莫名其妙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忍冬现在知道,在人的面前不能表露出系统的存在,那当然也不能凭空拿出一根逗猫棒。 失望地哎哟了声,其实想要人陪忍冬玩。 迫不及待想要找个无人地方玩逗猫棒的忍冬软绵绵地顺着澹台阗的额头滑落下去,然后翻身而起! 抬起爪,咦?怎么湿湿的? 忍冬再低头一看,咪!毛肚子也湿乎乎的! 愤怒的忍冬连蹦带跳地滚到澹台阗的手边,用肉垫啪啪啪拍着人的手背。 “忍冬变成汗小猫了!” 澹台阗任由着猫的垫打牙啃,好似明白忍冬猫拳乱打的原因,慢吞吞地说:“是忍冬主动要摸的。” 他的声音很慢,很轻。 像是竭尽了力气方才能平稳道出,带着叫猫难受的虚弱。 本来还惦记着逗猫棒的忍冬用嘴筒子撞了撞人的胳膊,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回到澹台阗的肩膀边上,有些忧郁地闻着人的气味。 苦苦的,味道闻起来不太一样。 像是之前人发烧的时候。 小毛脸严肃地想,这么多冷汗,肯定有问题! “以后再遇到这般,不要靠近我。”澹台阗神色淡淡地说,“免得错手杀了你。” “猫,跑很快。”忍冬呼噜噜地踩奶,尽管知道澹台阗听不懂,“人,慢慢的。” 猫才不跑。 忍冬一边响响的,一边在人的肩膀上踩奶。那么暖烘烘的一小团挤在澹台阗的肩膀里,像是一汪软乎的水。 好似一掐,轻易就会流淌。 一只不敢吃人,不吃人肉,胆小的猫。 澹台阗有些倦怠地闭上眼,听着耳边呼噜的小猫声。 和刚才肚子的叽咕声一样吵闹。 倒是让他不知不觉间,真的升起些许困意。 “嗯……没事,”澹台阗的声音浅浅的,淡淡的,好似真要睡着了,“你不敢杀的人,我来杀。” 忍冬舔了舔澹台阗湿冷冷的脸,人,真奇怪。 猫做什么要杀人? 不过看在人想保护猫的心思上,猫就多舔舔你吧! 哼哼,猫好大方! 12.第十二章 本来忍冬是想快乐玩耍逗猫棒的,结果趴在澹台阗身边呼噜呼噜的,迷迷瞪瞪地还是困觉了。 等到他再度清醒,就发现来了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屋顶看起来圆圆的,不像木头做的,偶尔还能听到外面吵吵的动静,让猫好奇。 忍冬踩来踩去,跑到青莲面前呜了声。 那娇娇的一声,呜得青莲心都化了。她忙矮身下来,轻声轻语和忍冬说话。 “小祖宗莫怕,这是到京营来了。”青莲一边说,一边取出荷包里的梳子梳理忍冬刚睡醒乱乱的毛发,“晚些时候,就能见到陛下了。” 他们这些伺候狸奴的宫人早就知道忍冬的聪慧,能够听得懂他们的话。 忍冬在青莲这踩了个点,又去青云后踩了个点,才跑去喝水。 咕噜咕噜,猫喝好多水。 青云美滋滋地看着忍冬喝水,只觉得猫儿房那些太监说猫不爱喝水的,果真是骗人,瞧忍冬的小舌头粉粉的哎哟。 喝完水,忍冬舔舔自己鼻子,又开始用毛手洗脸,将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后,就翘着尾巴要出去。 青莲小碎步过来,“小祖宗,外头很乱,要不咱就先不出去了?” 忍冬听完,反而忽闪忽闪着耳朵,一溜烟窜了出去。 猫来也。 以前的忍冬不会这么莽撞。 流浪猫的习性让他学会谨慎,总会以暗杀式的爪法袭击敌人。 不过这些天,随着猫养的人当上皇帝后,猫不仅地盘扩大了,胆子也变大了! 跑出来的忍冬以一种扭曲走位的方式蜿蜒蛇形,最后蹦上了一棵高大的树。占据高位,才能巡视四周——不知名咪说过。 端坐在树枝高处的猫垂下的尾巴轻轻晃动着,甩来又甩去,来来往往的人的确很多,有一种皇宫不曾有的生机勃勃。不过都井然有序,穿戴着整齐的盔甲,这里是军营吗? 忍冬是一只很有常识的猫,也是看了很多电视剧的。 一般主角来军营,就是为了阅兵。 虽然猫也不懂,将人排列在一起走来走去,举着东西挥舞来挥舞去,有什么好看的。 可能是人多力量大,很神气吧! 毕竟很多猫聚集在一起也挺厉害的。 人有很多。 但是猫养的人呢? 忍冬伏低身子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没忍住开始抓挠着底下的树枝,掉了一点木屑下来。路过的一行人被飘飘摇摇下来的木屑扑了个正着,为首的人用扇子挡着脸,仰头看着树上的猫,随后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忍冬也看他。 冬天还未过去,用扇子的人,是笨蛋吗? “哪来的畜生,杀了。” “喏。” 他身后的宫人欠身,分出两人过来,又去找工具,赫然就是要来拿猫。 “六殿下,这猫看着,说不得是陛下新养的那只呢。”跟在那人后一步的太监低声说,“不若将其送回去,且看看是与不是呢。” 被称为六殿下的人皱了皱眉,面色不虞,斜视了眼树上的猫。 “……罢了,捉来一齐带过去吧。” 他也听说了。这些时日,他们的好兄长、好皇帝当真是放纵懈怠,纵容着一只畜牲抓伤大臣的颜面,这等行为着实荒唐。 不过心里讥讽,面上总归要装上一装。 免得新帝刚登基的那把火先给他们这些弟兄们全都烧咯。 忍冬不是会坐以待毙的猫。 见宫人搬来了梯子上树,他一个迅猛冲刺,轻巧地弹跳到了上面的树枝。那树枝更轻,更细,堪堪能撑住一只幼猫的重量,以至于整根枝丫都上下晃动着。而忍冬呢,就这么安然地趴着,欣赏着这些人抓耳挠腮,却逮不住猫。 有时候,那条尾巴会垂下来。 跟勾引似的,左右轻轻晃动着,尾巴尖勾起,很是灵动。 尝试了几次,宫人都没能捕捉这黑猫,六皇子的脸色越发难看,只觉得一个个都是饭桶,连只畜生都抓不到。 “还用我教你们吗?”他厉声道,“去取棍子把它赶下来啊!” 六皇子本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等这么会的时间,已经很消磨他的耐性。在他的催促下,几个宫人又去取了木棍来。 见状,忍冬跳跃着又往上,攀爬到了最顶端。 灿金色的猫瞳盯着距离有些远的另外一棵树,颇有些跃跃欲试。 【请宿主谨慎,以猫的体能很难实现这么远距离的跳跃。】 “忍冬先前也很厉害。”忍冬可不是胡来的猫,他可是有依据的,“抓老皇帝,抓人,都可以。” 这是在说先前的两次猫猫突袭。 以前还没穿越的忍冬是做不到这么厉害的,他在变得强壮。 【宿主的身体经过系统重塑,目前拥有比普通猫更强壮的体能,可以做到寻常猫做不到的事情。只是再厉害的猫,都不可能做到十几米的跳跃。】 好吧,猫是听劝的猫。 虽然有些跃跃欲试,不过忍冬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像一颗小炮弹那样往下蹦,狠狠地砸在六皇子的脑袋上,紧接着是肩膀,最后像是一滩水那样迅速滑走。 遭受袭击的六皇子大喊大叫,脸色都扭曲了起来,嘴里说着些喊打喊杀的话。 而忍冬呢,跑得快快。 像是一阵风,将人的话抛在后面。 猫的全速奔跑只能维持短短的时间,可要甩掉追踪者最重要的不是速度,更是极速转弯与到处乱钻的本事。 哼哼,忍冬最会了。 不要小看在街头活了十几年的猫猫的经历啊! 忍冬最擅长逃跑了。 在终于甩开那些宫人后,忍冬缩在一处砖瓦房后吐舌头,好小一团藏在阴影里。 好热好热。 踩来踩去的肉垫印出一个个爪印,湿漉漉的。 猫好久没跑这么快过,好刺激! 灿金色的猫眼里有着兴奋。 野性不改的猫,有时是有些享受这些突发的意外。 只是,跑出太远,忍冬有些不认识路。 都怪那些人追太久! 这里人实在是太多,宫人,士兵,来来往往的队列留下的味道实在驳杂,忍冬东嗅嗅,西嗅嗅。 咪,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有点呆掉的猫在缓过劲来后,呆呆地问系统。 “统,忍冬不认路了。” 体能增长带来的坏处,就是猫能跑出去的范畴也更宽广,在逃跑的过程里,猫已经跑得远远的,他本来就不熟悉这片地方,很难找到回去的路。 【正在为宿主检测中——】 就在系统滴答滴的时候,忍冬甩着尾巴又爬上身边的一棵树,蹲在树枝顶部瞭望了一会,惊叹起来。 好多房子密密麻麻排列在一起! 猫决定爬上那些房子,顺着屋檐跑,再加上统,总能找到回去的路。 忍冬不怕冷不怕苦,肯定能找回自己的人。 系统很快给猫生成了定位,开始给猫进行指引。 比起刚才频频的紧急漂移,回去的时候,忍冬可悠哉了,直线跑着跑着就会被新奇的东西吸引走,包括不限于掠过的飞鸟,落下的雪,甚至是踢踏的脚步声,都能让猫扑来扑去。 飞扑了几次,忍冬想起他的逗猫棒,催促着统快快把逗猫棒给取出来。 叼着商城兑换来的逗猫棒,忍冬兴奋地在道上疾驰。 好一道小黑旋风卷过,谁都看不清楚忍冬叼着什么,只能听到叮咚作响的清脆声。 等到了忍冬认为的安全地带后,猫开始撅着屁股,将叼着的逗猫棒甩来甩去,试图插在一个非常合适的地方。 猫只能很可怜地自己和自己玩逗猫棒~ 一只叼着逗猫棒飞快甩动,以至于连脑袋也甩来甩去的神经小猫诞生了。 铃铛的空灵声在这寒 冷的冬日,好似某种诡异、可怕的回响,听着叫人后背发凉。 此地本就透着肃杀之气,这等空灵怪异的声响,叫那路过听到的宫人吓得浑身发毛,几个人强撑着身子互相搀扶着过来一瞧。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只已经玩疯了的猫。 宫人捂着心口,气若游丝地说:“原是只狸奴,吓得我,还以为是什么怨魂……” 另一人也跟着说:“这种地方邪祟得很,说不得哪里就死过人,咱们还是快走罢!” 又有人说:“这狸奴瞧着,是不是在听咱们说话?” 一时间,这几人都朝着猫看去,就见那神经兮兮的猫叼着一根奇怪的棒子,正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悠闲地交叉着,一双金灿灿的猫瞳盯着他们,好似真的是在听他们说话。 这叫原本便气虚的他们腿又跟着软了软,毕竟这猫是黑猫,大抵在其他朝代有着黑猫祥瑞的说法,可到了现如今的朝代,多数人都觉得黑猫不详,猛一见一黑猫盯着他们瞧,还是在那种可怕的联想下,他们都想跑了。 “且等等。”就在有人要溜的时候,最开始那人突然叫了一声,“黑色的狸奴,金色的眼,这不便是,这不便是殿前寻的那只吗!” 因着激动,这宫人的嗓音都险些破了。 另两人仔细看了又看,有些犹豫地说:“看着这般埋汰,真能是陛下要寻的那只吗?” 忍冬一路乱窜,再加上疯玩,赫然是一只凌乱猫。 他舔舔自己,毫不心虚。 不过人在找他吗? 忍冬叼着逗猫棒主动走到宫人跟前,才低头将逗猫棒踩在脚下,朝着人咪呜了声。 宫人们瞪大了眼,这,这猫真能听懂? 难道真是殿前的那只? 他们也曾听闻过新帝对身旁小宠的喜爱,忙不迭将端着的东西撇去,又将这只黑猫端上了盘子。 猫脾气倒是好,也没咬他们,就是在他们要走的时候,又咪呜了声。 低头一看,那丢着的细长棒子就在地上,等宫人捡起来后,猫就柔弱无骨地侧躺在盘子里,开始若无其事地舔毛。 他们晕乎乎地端着这猫走了一道,见到了好多拨宫人作寻找状,他们也精,生怕被人抢了这波功劳,一路上也是躲躲藏藏。 直到被御前的人拦下,才颤巍巍地举起盘中的猫。 被高举过头的忍冬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露出血盆小口。 等等,血味? 忍冬猛地闭上血盆小口,一个灵活翻身就啪地在盘子站了起来。 没等宫人反应过来,刚才一路上一直很乖顺的猫一个猫突猫进,踩着他的肩膀往下噌噌噌飞蹬,落地后快快地跑了。 猫像是一团小旋风,猛猛地扎进屋内。 皇帝亲临,京营自是腾出最大的屋舍给陛下使唤,可这般大的屋舍内跪了许多人。有忍冬熟悉的青字辈,也有不认识的侍卫,还有不久前刚抓过他的那些宫人,连带着嚣张跋扈的六皇子,全都跪着。 忍冬分辨不出血味从何而来,因为太浓。 而他的人…… 刚在一具尸体身上抽出刀来。 六皇子抖如扑簌,瞪着那具就在他面前瘫软下去的尸体,惨白的脸色像是也要这么死过去。 染血的刀沉沉地压在六皇子的肩膀上,澹台阗俊美苍白的脸庞上有着神经质的、僵硬的笑,可阴冷的声音如梦魇降临。 “寡人的猫呢?” 他在笑。 可他的笑并不浓烈。 有种诡异的潮湿感。 就像是一个扭曲的、不成人形的怪物。 看着澹台阗的笑,六皇子澹台骏不受克制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像是极度惶恐般想要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他想起来了……这种笑容…… 在很久,很久前。 潜藏在记忆里的恐惧喷薄而出,让澹台骏发出痛苦的惨叫声。 13.第十三章 那种暴戾的煞气叫本就流浪为生、对危险特别敏感的猫炸了毛,变成一颗蓬松小球,耳朵也斜飞了起来。 忍冬伏地,耸动着往前又蠕了蠕。 怂怂的猫。 害怕的猫。 不过猫要先回答澹台阗的问题。 ——猫在这里! 下一瞬,忍冬连扑带跑猛猛地窜了出去,极速飞扑非常完美,可惜一个脚底打滑,在急拐弯地的时候漂移了一下,连滚带撞地扑上澹台阗的靴子。 很倒霉地用猫脸紧急刹车了。 灰头土脸的小猫蹲在澹台阗的靴面上呜了一声。 猫脸刹车这样的事,忍冬习惯了! 他重新准备好,然后张开血盆小口。 “喵嗷——” 忍冬叫超大声。 连声音都忘记夹一下。 人,猫在这!!! 在澹台骏痛苦的叫声里,忍冬用超大分贝的叫声压住了人类的叫喊,那刺耳的声音压倒嘈杂的呓语,就像是穿行过迷雾,重重地刺进澹台阗的耳朵。 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盯着沉沉压在他脚背上的猫。 猫长大了些。 原先是两个拳头大,现在已经膨胀了一圈,也稍有分量。压在澹台阗的脚背上,有种奇异的厚实感。 可猫也还是小,是一抬脚,就会被甩飞出去的重量。 见人终于看他,蹲在他脚背上的猫好似才满意了些,停下来舔了舔自己胸前的毛,又仰着头,用那双灿金色的猫瞳盯着澹台阗瞧。 纯粹、野性的凝视。 那种沉淀的分量,那种熟悉的温暖,就好似这猫当真是活物。 而不是澹台阗的幻想。 温度。触感。以及无关紧要的嘈杂。 一直刺耳的窃窃私语在这个瞬间寂静下来,就好像这些日子迷茫的面纱被一双手猛然扯去。 澹台阗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脚背上的生物。 黑色。 毛绒绒。 金色的眼睛。 细长而蜷缩的尾巴。 小,柔弱无骨。 像一汪水。 的猫。 一只,活着的,温暖的猫。 真的猫。 啊。 是这样吗? 澹台阗露出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真的活物呀。 抱着头龟缩在一旁的澹台骏本已经安静下来,可在看到澹台阗越发可怕的笑容时,又一次发出了惨叫声。 “疯,疯子!”澹台骏在这一瞬间被过去的阴霾控制,根本无暇管顾自己在极度惊恐下说出了什么话,“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假的?你是不是又想杀了我?”他的声音在恐惧里充满了撕裂感,好似面临着这辈子最害怕的存在,哆嗦得像是一棵在狂风里摇晃的蒲苇。 “……我就知道,那件事……他们都说我是做了噩梦幻想出来的……可明明,有病的人是你才对!” 澹台阗有很多机会阻止澹台骏说话。 不论是割了他的舌头,还是挖了他的眼睛,残酷的手段会叫这本就脆弱的人体痉挛蜷缩,再发不出更多的吵闹。 可澹台阗并不在意他的话。 在这一刻,澹台骏那些痛苦的嚎叫只不过是背景,他冰凉地注视着仍然趴在脚背上的猫。 “忍冬。” 澹台阗开了口。 柔和的声调里充斥着诡异的愉快。 猫觉得怪怪的。 他不自觉炸着毛,毛毛的一颗球毛毛地看着澹台阗。是他流浪街头的时候,如果遇到,会第一时间弹射离开的那种危险。 这是他头一回感觉到如此强烈的危险。 忍冬舔了舔鼻子,又奇怪地闻了闻。 没错呀,是自己的人。 忍冬不会认错味道的。 他一边怂怂,一边炸毛。 一边毫不犹豫地回应了澹台阗的呼唤。 “咪呜~” 是啦忍冬在这里! 这一次,忍冬记得夹了! 带着那样怪异的愉悦,澹台阗叫了忍冬好几声。 猫都超大方地给予了回应! 好似终于餍足了般,澹台阗矮下|身来,将脏兮兮的猫托了起来,丝毫不在意粉粉的肉垫将他整洁的衣裳踩出多少个爪印。 他就这么带着猫往外走,浑然忘记了跪着的澹台骏。 还是猫好奇,在澹台阗的怀里耸动着,最后踩着人托着他的胳膊,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趴着往后瞧,这才让澹台阗止了步,好似才想起来这么个事。 < p>澹台阗用一种散漫的、随便的态度吩咐了下来。 “六皇子御前不敬,杖六十,禁足半年。”然后,他歪了下头,淡漠地说,“其余的,屠了。” 寂静的屋舍内有一声没压抑住的啜泣。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忍冬很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声音的一丝熟悉。 猫又歪歪扭扭地在澹台阗的怀里蠕动,很快从左边的肩膀蠕动到了右边的肩膀趴着往后瞧。 啊! 两个青青。 青莲和青云也跪倒在人群里,匍匐在地上的身躯颤抖着。 忍冬踩在澹台阗胸口上的肉垫没忍住开始一下又一下踩起来,然后开始可怜的咪呜起来。他一边咪呜着,一边用小猫头来回蹭澹台阗的胸,留下更多黑色的毛毛。 澹台阗模糊地记得,也曾有过这样的画面。 当忍冬不想要洗澡,当他和澹台阗桌上的毛笔镇纸缠斗归来,当猫脏脏地变成小脏包的时候……猫会这样磨人。 是撒娇,是讨饶,是咪呜咪呜的装可怜。 非常邪恶的手段。 “想要他们活?”澹台阗用一种冰凉凉的、略有恶意的声音低柔地说,“可说不得,他们会后悔。” 听了不该听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就算澹台阗饶过他们,他们活着的待遇也不会好到哪去。 可能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会后悔还不如死了算了。 澹台阗自然不会觉得这是自己之过。 某种冰封的恶意蓬勃而出,此刻的他流淌着一种邪恶又艳丽的疯狂。 他当然还会拔掉澹台骏的舌头。 再稍晚些的时候。 在澹台阗怀里蹭来蹭去的忍冬是不知道人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的,毕竟在猫看来,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好。 更何况里面还有猫的两个青青。 猫将小毛脸贴在澹台阗的身前,从喉咙里又轻轻呜了声。 求求人了! 澹台阗沉默了一瞬,大手盖住小毛脸,将灿金色的猫瞳挡得严严实实。 “罢了。” 皇帝就这般朝令夕改。 “先都关起来。” 一直大气都不敢出的余则明在心里松了松紧绷的弦,轻声细语地应喏。 14.第十四章 拧干了水的帕子,一遍又一遍擦拭着脏兮兮的猫,将那些灰尘杂草自毛发里除去,又被放在手炉边,烘着那些微湿的毛毛。 这样舒适的梳理,本该叫忍冬昏昏欲睡。 可猫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人,有点奇怪。 小毛脸深沉地思考。 打理猫的工作是人亲手经过的,可在把猫放在炉子边烘着后,澹台阗一直在擦拭着一把刀。 不是先前在屋舍内用过的那把,是一把新的。 他反复而缓慢地擦拭着刀锋,好像借用这样的动作在平复些什么。 一种克制而奇异的忍耐。 “统,人又病了?” 忍冬轻车熟路开始怀疑。 尽管不明显,但他又闻到了那种苦苦的味道。 【经过系统的分析,结合刚才的突发事件,大致判断出澹台阗存在着某种精神方面的疾病,本系统并无装备医疗方面的技能,无法更准确判断。】 精神疾病? 忍冬开始一下又一下地刨着藤碗。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藤碗。 精巧的轮廓恰巧能容纳下一捧猫,只周围有毛毛会被挤得蓬松出来。 如果是身体方面的疾病,乖乖听医生的话吃药就好了,可如果是精神方面的疾病……忍冬知道这是什么,毕竟他是一只活了十多年的猫,即便年岁比起人类来说还算浅薄,可对于猫这样的物种来说,已经是长寿。 就算是忍冬生活的那个世界,人类也是无法治愈很多精神疾病的。 或许可以好转,可彻底根治的可能性…… “统有办法吗?” 忍冬有些难过地咪呜。 猫讨厌生病! 超级讨厌! 忍冬已经养死掉了一个人。 他不想要第二个人也养不活。 愁愁的猫液化成一团,失落地啪嗒在藤碗里。 系统检索了一遍。 【本系统并无搭载医疗方面的功能】 【不过三级兑换商城内,有符合宿主需求的兑换物】 <妖之血>:似乎拥有着神奇的功效,能够让生灵点化成人,继而拥有修行的可能。 购买所需积分:500 注:使用门槛为已开智的生灵 忍冬认真思考了系统的意思,然后猫瞳变得更圆。 这是猫警惕时的状态。 “那猫,不就变成妖怪了吗!” 忍冬大震惊。 而且500积分,猫只有50个,还都花掉了! 【是的】 “那妖怪,就可以救人了吗?” 【妖有妖力】 很简单粗暴,也很直接的方式。 身为负责古代世界的系统,系统有且只能在古代的范畴内给予出这种解决办法。 【宿主为动物宿主,系统可以额外开启权限,提前将三级商城开启给予兑换。】 忍冬愁愁地咪呜。 “可是,还要500个分。” 早知道猫就把50个分攒下来了。 不过猫只沉寂了一会会,很快就兴高采烈了起来。 比起没有办法,现在这种有办法、只是还需要努力的状态已经很好了咪呜。 忍冬精神抖擞地爬了出来,连蹦带跳地滚到人的身边,伸出前爪去够澹台阗。他的肉垫热热的,按在人的手腕,叫人也好似被烫到了般,反射性地抓住猫的肉垫。 人抓得有点疼。很用力。 不过忍冬不在意。 人想捏捏肉垫吗? 那忍冬给人捏。 忍冬将肉垫往前戳了戳,好大方的一只猫。 “忍冬。” 猫听到澹台阗叫他。 有点冷的语气。 “是真的猫吗?” 他的体表温度还是很冷,吐息也好似如这冬日一般带着寒意。 现在猫开始发现,只要人发病,他的体温就很冷。 那慢悠悠的,轻飘飘的语气,听不出来他的心情,可猫觉得被抓住的肉垫好像又紧了紧,不自觉被捏出了利爪。 粉嫩的爪爪开花。 以前流浪的时候,有些人类会这样兴高采烈地说。 忍冬并不留神那用力到近乎禁锢的力道,反倒是忧愁了起来——他当然听到了那个什么六殿下说的话,也因为系统确认了人的确是生着病——难道是又发作了,所以连忍冬都认不出来了吗? 可忍冬是真真的猫! 要怎么叫澹台阗回过神来,知道他不是假的呢? 痛苦。 忍冬这么想。 每次猫受伤的时候,是猫最清醒的时候。 因为疼痛会爆发顽强的求生欲。 猫张开血盆小口,犹犹豫豫地用犬齿咬了咬澹台阗,可那轻微的力道别说是撕咬,就连磨蹭都不够格。 猫舍不得伤害人,因为痛苦本也令人难受。 不过人的力道似乎随之松了松,忍冬趁机抽回了自己的肉垫。随后一个弹跳,像是团轻巧的黑棉花。 降临! 忍冬后爪蹬着澹台阗的胸,前爪则是踩着他的肩,将小猫头往人的脸庞蹭过去。猫的体温比人要高些。 就像是暖烘烘的围巾紧紧挨着他的脖子,小声小声咪呜起来。 呼噜噜,呼噜噜—— 忍冬是很吵很吵的小拖拉机,是真的猫! 忍冬努力给自己正名。 猫就栖息在澹台阗的肩膀上,无限趋近于人的脖颈,只要一伸手,一张口,就能轻易袭击那处要害。 可猫忙忙碌碌,来来回 回,似乎只为了在人的身上努力留下更多的毛毛。 轻盈的长尾巴扫来扫去,好几次蹭过澹台阗的鼻子。 太吵了。 在那些吵闹的呓语褪去的时候,一只如此鲜活而吵闹的活物在身旁,有一种奇异的喧嚣感。 澹台阗从来都知道自己有病。 年幼时,他的耳边就时常有疯狂的呓语,一旦吵闹起来便不可自拔,严重时会产生诸多幻觉,将现实与虚幻融为一体,容易分不清楚。 不过这个毛病虽然严重,却从不产生麻烦。 因为哪怕在最极端的疯狂里,他也时常能分辨出何为真,何为假。 ……那么,为什么澹台阗会认为忍冬,是他幻想出来的猫呢? 明明,是真的活物。 他的眸色很深。有些空洞而阴郁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用奇异而有趣的神情,注视着这只一心一意在他身上掉毛的猫。 澹台阗的手按在刀上。 那种渴血的冲动,伴随着忍冬的亲昵越发明显。 体温,心跳,呼吸声……另外存在的活物,温暖,呼噜……他的猫。 他的。 最后几个字一闪而过的那个瞬间,澹台阗一直紧绷着的身躯不经意地放松了一瞬。 “忍冬。” 澹台阗又叫他。 这一次的语气,没有很冷,听起来,就和过去差不多。 忍冬很紧张地凑过去,毛毛都蹭到人的嘴边了。 人,还认得出猫吗? 澹台阗终于松开了那柄刀,微凉的手指精准地捏住忍冬轻薄如翼的耳朵。那敏感的尖尖角立刻扑扇起来,不过怎么都扑不开这可恶的手指。 他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有些毛骨悚然的微笑。 “忍冬是我的猫。” 他轻声细语地说。 这听起来是一句很温和的话,但是却透着一种冰冷的,潮湿的,黑暗的味道。就像是一根根藤蔓,顺着那冰凉的气息攀爬而上。 “是完完全全,是属于我的东西。” 叫温暖的小咪,不自觉抖了下毛毛。 “所以……”澹台阗将猫抱进怀里,那种不寒而栗的煞气叫忍冬本能想要逃跑,可肉垫踩着人的胳膊上,却不舍得抓挠,“你不会逃,对吗?” 怪异的,疯狂的,充满了兽性的愉悦在澹台阗的身上肆无忌惮地流淌,如同潮湿的水汽般,那些恶意无孔不入地压了过来。 过于紧密的拥抱挤得猫哼唧了下。 很娇的一声。 好挤好挤好挤! 忍冬终于忍不住使出一记黑猫掏心—— 哈! 梆梆开始揍人的胸。 人,清醒一点! 猫,不搞弃养! 15.第十五章 和猫待在一处,绒毛乱飞是常态。 就算忍冬是只健康小猫也是如此。 他的打滚给澹台阗留下了太多的毛毛,就算皇帝的冕服以深色为主,也是轻易就能看得出来。 蹲在膝盖上的猫有些心虚,伸出肉垫糊弄地拍了两下。 那毛毛被拍得更扎入布料内。 猫:? 好可恶的毛! 咦,等等,人今天穿的衣服,也好华丽。 忍冬仰着小猫头,认真地打量着人。 很少看到人穿着这么华贵的……啊,铃铛! 猫的注意力立刻被人垂落的发尾的铃铛所吸引,刚才太关心安慰人,猫居然都没有发现有如此美味之物。 忍冬忍了忍。 忍冬没忍住。 他轻巧几步往前,踩着澹台阗的大腿立起上半身,肉垫狠狠地拍了过去——叮当——好清脆的声响。 猫很兴奋。 他的瞳孔变得圆乎了些,胡须也跟着抖了抖。 哈! 左右开弓! 更多毛毛纷飞,落在了那暗色的华服上。 今日大阅,帝王出席,自是冕服加身。 太初帝的登基,在外人的眼中实为一场仓促的意外。来得匆忙又不凑巧,偏偏在一个这样的时机,才让势弱的东宫捡了漏,得以登上帝王。 在许多朝臣眼中,这位新帝是没有足够威严的。 不过前头太子党的支持,加之东宫继位的正统,太后的一力支持,倒也没谁真的敢冒犯新帝。而那些从前就嚣张跋扈了的,在看到富应声的下场后,也都暂时龟缩着尾巴,不敢乱来。 寻常大阅,如先前先帝还在时,一般是八营一起参与。 一则是比试,各部会随机抽取百名士兵参与,胜利的一方自然会获得诸多嘉奖;二来是正式的操练巡演。而二者便会花费小半月的时间。 磨砺军队,彰显国威。 这便是大阅的目的。 尤其这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大阅,更是叫人注目……偏偏负责京营的人,是汪太妃的庶弟。 而今大阅,便是在这样一种各怀心思的场合开启的。 在这风雨欲来之势,猫丝毫没有感觉到那些可怕的压力。 不,猫还是有压力的。 忍冬有了可怕的kpi压力! 这个可怕的念头,让猫拍小铃铛的动作都迟缓了下来。 过去人类口中的kpi,竟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一想到猫要努力完成500个分的任务,忍冬舔了舔自己的肉垫,有些忧愁。 要攒分,就需要多多的支线任务。 完成主线任务是不给分的——毕竟那报酬早已预支了出去,就是忍冬活下来的命。 主线任务要靠系统发布,支线任务倒是可以靠猫主动争取。 系统告诉他,除了临时触发的支线任务外,也有部分支线任务是可以宿主自行领取的。 “统,怎么不一开始和猫说?” 【宿主没问】 这就是又一个小猫宿主带来的麻烦了。 如果是人宿主,在系统降临的开始就会把所有的东西都问个七七八八。 系统决定要针对猫宿主的情况进行下改进。 忍冬让系统打开了那一栏。 猫是文盲猫,看不懂,都是系统一个个给他念出来的。 有很难的,比如刺杀某某,或者阻止某个可怕的计划,也有容易的,比如像是上次救下两个青青就完成了一个任务……什么! 咪的天,怎么就完成了? 【一般意味着这些人物后续会有剧情发展,救下来也相当于挽回剧情。】 系统给予了解释。 救下青莲青云的积分,居然有100点。 虽然不算难的任务,可一人50,可以看出来人命的比重还是比较大的。 忍冬怎么这么棒! 小猫快乐地在人的膝盖上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好几圈。 忍冬是一只不会思考太多的猫,当他下了决定后,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后悔。 猫的一天很简单,吃什么,喝什么,有了这两个作为保证后,便会开始在阳光下打滚,睡觉了。 后悔?那是什么东西? 是上一顿没吃完,下一顿就被抢走的猎物吗?可猫肚子没那么大,被抢走了,那下一顿就再抢回来就好。 猫就是这样纯粹的生物。 所以,积极进取的忍冬已经在想要怎么触发支线任务了。 咪的天,还有那个汪太妃的陷害! 系统来这个世界的目的是什么来着,猫思考了一会,回忆了起来。哦,是要让这个主线剧情能走下去。 毕竟他的人只是男二。 可距离男主出现的时间还有不少呢。 而支线任务,多是围绕澹台阗开始的。 毕竟在男主出现前,这个王朝总不能被一个疯狂的君主折腾得分崩离析。 可人在剧情里不就是暴君然后被掀翻的吗? 既要人继续当皇帝,又要当暴君,又不要残暴那么过,这是想在一辆失控的车上踩刹车吗? 猫想出这么一个精妙绝伦的比喻,又快活地哼了声。 统,也是个笨蛋。 正经的事情思考了一会,斜躺在澹台阗膝盖上的猫条又忍不住开始拨弄那垂下来的铃铛。 叮铃铃不绝于耳,澹台阗并没有阻止这只在身上捣乱的猫。或者应当说,那稠黑眼眸所带来的视线,就不曾离开过。 那种轻微的恶意夹杂着冬日的冷,忍冬本该有所察觉。 可碍于他刚才已经直面了更为暴戾的气势,这点危险的征兆就被猫抛在脑后。 在猫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慢慢习惯了人是一个可怕的人。 < p>他的人,的确不太正常。 猫看过别的猫养了人,他知道正常的人类和正常的猫相处是什么样子。 绝不会是那种偏执、阴冷的作派。 人类总是黏糊糊地抱着猫,嗲着声音说着爸爸妈妈抱抱,说着宝贝亲亲,可实际上呢,听不懂猫言猫语的他们,理解出来的意思时常毫不相干。 于是无奈的猫们只能把人原谅。 他们的相处是吵闹的,亲密的。 可澹台阗不是这样。 他把猫当做某种更为紧密的、不可分割的存在。 拥有着极强的控制欲。 哼,别以为猫不知道! 忍冬啪地拍飞坠着发尾的铃铛。 猫,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的猫,没留意到,发作过一场的澹台阗,除却轻触了下他的耳朵外,就再也没有与他肌肤相贴过。 … 守在屋外的余则明一直提心听着屋内的动静。 既无惨叫哀鸣,也无激烈声响……大抵那只狸奴,还是活着的。 这只狸奴,或许真要成了小祖宗。 倒不是从前对忍冬的在意是弄虚作假,只那时候,余则明虽看出来太初帝对猫的些许喜爱,却也只将猫当做安抚陛下的物件。 这与安神的香囊,静心的药物并无差别。 可今日发觉忍冬的失踪后,陛下的震怒却是非同寻常。 那一瞬太初帝可怖的神情让余则明恍惚想起许久前的一桩事,想必六皇子也有同感,才会那般惊恐。 难道……陛下一直以为忍冬是…… 余则明不敢细想。 如今陛下身旁伺候着的,大抵只有他和梁泽知道这个秘密。可倘若真是如此,自一开始太初帝对忍冬的放纵倒是有了缘由。 毕竟那本就是他幻象里的生物。 与陛下同根同源,是同为一体的干系。 今日之事爆发后,余则明还有些担心忍冬的下场,说不得就要被发觉这个事实的陛下所杀——这可从来都是鲜活真实的狸奴——谁曾想,他现在倒是隐隐能听到些许叮叮当当的动静。 那是余则明亲自给太初帝在发尾编织上的铃铛,又怎可能会错认? 雍容尔雅,仪态万方。 曾经的太子,如今的陛下,可从不使那铜铃发出任何的响动。 能如此的,除了忍冬,还能是谁? 直到这个时候,余则明才轻轻出了口气,也有种难以形容的慰藉。 太初帝身旁甚少有亲近的活物,包括人。 不论是先帝太后,亦或是兄弟手足,包括贴身伺候的宫人,都少有能触碰到他。 这仿若是陛下天生的怪癖。 结果一只被太初帝取了名的猫,成为了特例。 纵使开端阴差阳错,他也希望这份独特能长长久久。 也好叫陛下能有几分快活。 16.第十六章 翌日清晨,澹台璋终于想方设法见到了澹台骏。 澹台骏趴在简易的床板上满脸煞白,比起背脊臀部的伤势,某种可怕而压抑的精神压力压垮了他,叫他浑浑噩噩,神志不清。 待澹台璋唤了他好几声,澹台骏才回过神来。 猛一见大皇子,他的嘴巴颤抖了好几下,险些哭嚎出声:“大哥,大哥!你可算来见我了……弟弟险些以为这命,都要没了。” 这天之骄子,何尝吃过这样的苦头。 太初帝的盛怒下,动手的人自然没留水分,生生将澹台骏打得皮开肉绽,纵然禁闭的时间过去,也不定能从床上爬起来。 澹台璋看了眼外头,轻声说:“守着的人太多,也只能容我进来一刻钟。你昨日到底做了什么,怎会惹得陛下勃然大怒?” 澹台璋的性情温和,宫中兄弟多愿意与他相处,尤其是澹台骏。他们的母妃关系也很是不错,自小澹台骏就跟在澹台璋的身后,也有几分兄弟情谊。 加之现在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澹台骏突遭禁足,澹台璋未免会多想。 难不成,是太初帝对他的敲打? 澹台骏疼得厉害,说话也抽着气,慢慢地将昨日的事情说给了澹台璋。 “一只,狸奴?”澹台璋皱眉,那迟疑的语气似是有些惊讶,“陛下就只是为了一只小宠,就将你打成这样?” 澹台骏顿了顿,犹豫了好一会,才继续说:“也不全是。” 他的神情有几分恍惚,喃喃地开口。 “大哥,你可还记得,我七岁的时候,曾经跌进水里……” “自是记得。” 当时年幼的澹台骏掉进冰湖里,还是澹台阗给他捞上来的。岂料发起高烧后的澹台骏一直说胡话,醒来后每每看到太子也会吓哭。 当初太医只说六皇子是发了癔症,说些胡言乱语罢。 可澹台骏不这么认为。 他怎么可能得了癔症,他明明看得很清楚! 那天下着雪,澹台骏贪玩,甩开了自己的宫人。等到了望月湖的时候,那寂静的宫道上只有着他自己的脚印。 年幼的六皇子开始感到害怕,抽噎着往回走,却听到了奇异的声响。 他缩着身,藏在了树后。 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痛苦得跪倒在地上的太子,有着异于常人的脆弱。 正是那份脆弱,才叫澹台骏停留了下来,因为他从未见华贵的东宫有过如此失态的模样。 “……三哥,不……太子好像在和谁说着话,可他的对面,明明只有望月湖啊……雪很大,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有个人站在了太子的身旁,然后,然后——”澹台骏的声音颤抖着,迷茫着,好似也回到了当初年幼的惊恐时刻,“……太子杀了他。” 杀人。 这样的事,对于现在习以为常的澹台骏来说,自然不会恐惧到说不出口。 可那个画面…… 那个惊悚到令人战栗的瞬间,却成为他永生难忘的梦魇。 抬起头的太子神色苍白,便如这场纷纷的雪。而那双挂在脸上的稠黑的眼珠子却深渊般空洞,叫年幼的澹台骏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好似那阴湿冰凉的气息也跟着缠绕住了他的脖颈。 太子是痛苦的,那种虚弱不曾远去。 可那极致的痛苦更似暴烈的燃料,将他催化成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阴冷又潮湿。 他出其不意地袭击了那人。 猛烈爆发的力气拖曳着那具身体栽倒在了湖边,太子攥着那人的头发,一次又一次地将他压倒在湖里。 “六弟,你当知道,那天……望月湖应当只有你摔下去的洞窟。”澹台璋一直安静听着澹台骏的讲述,只在这个时候轻声说。 那天很冷,湖都冻上了。 除了澹台骏外,也的确没找到任何一具尸体。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不相信我的话,可我说的都是真的!”澹台骏痛苦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发出撕裂的嚎叫,“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相信我——” 他明明看到了。 他看到了太子如一头暴虐的鬼魅,将那人用可怕的方式溺杀。 一次又一次给予人机会,好似能逃脱般,又再一次摧毁所有的可能,那不仅是杀戮,更是残暴的戏耍。 在残杀了那人后,太子终于松了手。 而澹台骏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可怕的餍足感。微微扬起的脖颈,带着轻颤,那不是害怕,而是强烈的兴奋。 那个笑容。 倏地,那双空洞的眼眸抓住了他。 澹台骏惊慌起来。 他被发现了,他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 澹台璋是带着困惑离开的。 身后的房间内,澹台骏昏睡了过去,是在他癔症发作的时候,澹台璋不得已敲晕了他,免得他在狂性大发里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对于澹台骏所说的事,澹台璋是有几分犹疑的。 事情发生的时候,澹台骏还太小,许多事情记得不清晰也是正常。 当时的太子只有十来岁,以他的能力,真的可以在先帝的眼皮子底下藏住这样的秘密吗?更别说后宫还有如今的太皇太后在。 那可都是锐利的鹰,不可能轻易被糊弄。 但澹台骏那惊恐发狂的模样又不似作假,加之他刚才说的话,足以让澹台璋对太初帝的情况有了些许了解。 可惜的是,晚些时候澹台骏就要被带回禁足,澹台璋再没有合适的机会能够与他细谈今日的事情。 澹台璋叹了口气,刚走出这阴冷的窄道,就听到远方传来某种震天骇地的响动。那一刻,他险些以为地龙翻身,身后的宫人忙搀扶住他。 他们声音惊慌:“殿下,还请随奴婢到安全的地方。” 澹台璋却推开了他们,猛然变了脸色。 不对,这不是地龙翻身! 可澹台璋更宁愿是地龙,那他娘的是炮声! 他深知这不该出现,而能在这个时候被拉来此地的,又怎可能是凡物! 十丈开外,高墙之上。 站在太初帝身后的众臣面色各异,望着那新式炮具,有狂喜者,有惊骇者,亦有人高呼万岁,纳头就跪。 一人跪,便有众人从。 万岁,万岁,万万岁—— … 炮声响起的前一刻,忍冬正在努力做完又一个支线任务。 经过猫的不懈努力,他已经狠狠拿下50分! 什么给人表演后空翻,送几只死老鼠,抓蛇,统统不在话下。 猫,很厉害。 小分变大分,又变成了50分。 系统改变了从前单一的一问一答模式,开启了幼童贴心模式。主动帮猫开了支线系统的分栏后,又在积分增长的同时,顺便教了猫50+100=150这个数学题。 统好莫名其妙。 50根猫条加上100根猫条怎么可能是150根猫条呢,明明15被猫吃掉了,全没有了! 系统:。 系统觉得宿主该启蒙了。 容易被骗。 忍冬溜溜达达过走廊,猛地一回头。 哈! 没人。 凶凶的猫又扭回来。 可是猫总觉得怪怪的。 他的毛悄悄炸起来一点,还不忘问系统:“猫被骗什么?” 【兜里的钱都被骗走。】 “忍冬没有钱。”猫这么说,可可怜怜地,“也没有兜。” 毛绒绒的猫,一毛钱都没有。 系统:。 【宿主在看什 么?】 “总觉得有人盯着猫。”忍冬蹲着,抓了抓自己的耳朵,“又没看到人。” 刚说完,猫就张开血盆小口,打了个哈欠。 困猫。 忙活了一个晚上加半个上午,猫困困的。 走路也有点东倒西歪。 【澹台阗派了人跟着宿主。】 猫半睡半醒听了一耳朵,哼哼唧唧了声,青莲和青云就迎了上来。 她们早上就被释放了回来,除了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外,外表看起来没受什么伤。 忍冬检查过后,非常满意。 不舒服的话,多吃点就会恢复了喵。 贪吃小猫这么想。 两个青青没有说什么,只是待忍冬的态度更恭敬,也更体贴。 远比从前更甚之。 “小祖宗,可是困了?”青莲轻声细语地说,“新的小毯子已备多了几条,也不知小祖宗可喜欢?” 青云则是端来咩咩奶与近日忍冬喜欢的几样吃食。 忍冬刚想将脸埋在窝里困觉,那惊天骇地的动静,便响了起来。 猫吓得在窝里弹射了出来,炸成一颗小毛球。 他弓起了背脊,尾巴也直直地竖了起来,灿金色的猫瞳盯着门外的天空。 青莲和青云惊觉不妙,正要去关紧门窗,却见那只受了惊吓的黑猫早已窜出了门缝,像是一道小旋风朝着远方奔驰。 … 石板夯实的道上,御辇穿行而过。 前后跟随的人寂静无声,仿若方才的炮响不过幻觉,高呼的万岁声已经远去。太初帝并不在意。 厚实的垂帘挡住了冬日的寒意,御辇内的太初帝微合着眼,没有旗开得胜的欢欣,也没有群臣敬畏的自得,那冷淡的神情下反倒有几分无聊的薄凉。 已然汇报完事情的徐钊看了眼边上的梁泽,梁泽轻轻摇头。 于是也无人敢打扰此刻的陛下。 徐钊投身东宫门下多年,可仍然猜不透这位的心思。 他将皇位视同囊中之物,志在必得,然在登基后,徐钊却有种奇异的感觉……陛下未必会想长久坐下去。 这是一种逾越了本分,罪该万死的揣测。 可徐钊却不得不这么想,因为陛下他—— “喵嗷——” 自远而近,一声突兀的猫叫打断了徐钊的想法。 就在他还没回神的时候,静坐的太初帝却睁开了眼,随即叫人挑开了垂帘。 御辇停了下来。 靴子踩上地面的薄雪,发出一声奇异的微响,是太初帝往前走了几步,又矮下|身来,接住了一只自白雪地上狂奔而来的黑猫。 猫不大。 通体滚烫。 炽热的心脏大抵很小,却强劲而快速地跳动着,如同一个小熔炉泵榨出鲜活的血气蔓延到四肢。 咪呜。 又一声的咪呜。 毛绒绒的猫头往上,冰凉的鼻子蹭上了澹台阗的脖子,将那通体滚烫的热意也带给了他。 咪呜。 这下变得更可怜,更委屈。 澹台阗的手指僵硬了片刻,方才抚上猫的后脊背,某种怪异的暖流顺着那种温度,也声势浩大地蚕食着克制的防线。 “小胆猫。” 澹台阗的语调轻轻扬起,又像是无声的叹息,透着某种奇异的凉意。 猫窝在人的怀里大口喘气,呼出的白团砸落在人的手背上。 实则一路狂奔来的路上,系统已经给忍冬解释过,他养的人起码没有死,因为系统的任务并无异常波动。 可听了统的话,猫更气了! “统,摄像头!” 恢复过来的忍冬喵喵呜呜了起来,听起来很猫言猫语了。 什么叫起码没有死,是一定不能死! 没用的统,猫要自己监控人! 17.第十七章 <摄像头>:担心你的主人在外面打猎的时候受伤or死亡?快快购入该款摄像头进行实时拍摄吧! 那是一个只有忍冬才能看到的小光团。 它飘飘摇摇地悬挂在半空,等待着猫的指定。 猫看着弹出来在自己面前的一个框框,问系统:“空的格?” 【需要绑定宿主选择的人,填上名字就好。】 忍冬呆掉了。 猫,不识字。 所以系统提供了另一种方案。 只需要忍冬念出来就好。 声控! 人叫什么来着? ——澹台阗。 系统教他。 发音极其准确。 “糖~太~甜~” 忍冬坐得端正,尾巴蜷在前爪旁,小猫头一晃一晃的,学得老认真。 发音极其不准确。 系统给猫纠正了几次发音,但忍冬练着练着开始夹不住了。 可恶,猫的发音,怎么可能是错的! 忍冬不信。 “糖~太~甜……糖,太甜……糖太甜!” 念到最后,猫变成暴躁小猫! 怎么可能一直都验证失败! 猫一肉垫拍飞了这光团,弓起身朝着它哈了一声。 小发雷霆。 气急败坏的忍冬转头将小猫头插进人的胳膊底下,气得喵呜乱叫,将人的衣裳勾出了好几道丝来,看起来是很坏的一只咪。 可很坏的这只咪也很可怜。 【系统可以给宿主申请一份简易速成扫盲教材,仅需要50积分。】 忍冬在澹台阗的怀里蛄蛹了几下,将尾巴也收了进来。 “那买了,就会了?” 【还是需要宿主自习的。】 系统很遗憾地宣布。 那不要了。 忍冬要先把500个分赚够了再说。 小小的猫,有大大的责任。 猫气着气着,歪在澹台阗的怀里睡成了一滩,四仰八叉地袒露出自己柔软的小肚子,毛毛跟着呼吸起伏微微颤动,就像是一团小冰酪般,好似轻轻一晃,那软肉也跟着抖了抖。 跪坐在下首的徐钊看了眼,捋着胡子笑了起来。 那笑声叫猫的耳朵抖了抖,好似听见了,又将脸更深地往人的怀里埋,蹭进去的时候,发出了娇娇地嗯的一声。 皇帝扫了眼徐钊。 徐钊不笑了。 可过一会,却也是太初帝先开了口,平静地说道:“流民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这事本不该是徐钊的负责范围内,不过他的确知道些许情况。 再则说了,这位陛下也的确时常将人当做牛马使唤,徐钊早就习惯了。 “有人在暗地里煽动,业已抓了些人,暂时不会起什么风波。”他说到这里,语气轻了些,“只是似乎还起了些流言蜚语。” 太初帝不语,徐钊便继续往下说。 “是与世宗有关,说是世宗出事时,有位流落在外的后妃……”徐钊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下意识收住了口,因为那庞然的、不曾掩饰的煞气。 太初帝面无表情,自那张俊美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暴怒的情绪。然那极致的寒意,却比这冬日的肃杀还要冷冽。 徐钊跟随在陛下身旁这般久,还是难得看到皇帝如此勃然的怒意。 他低垂着头,眼角余光瞥到边上的梁泽,这位一直贴身伺候皇帝的大太监也如他一般寂静无声。 那只窝在陛下怀中的猫好像也被那肃杀的寒意所惊扰,一只毛绒绒的黑肉垫伸了出来,粉嫩的爪爪开花了一会,又缓缓收缩回去,不经意间搭在了太初帝的身前,扯不下来了。 那猫也浑不管,就任由着前爪挂着,又呼噜噜睡去。 好一只粗神经的猫。 怎么什么姿势都睡得着? 半晌,徐钊才听到太初帝开了口,轻声细语地,好似那暴戾的恶意也收敛了些。 “看来还是杀得太少了。” 徐钊:“……” 看来是他想多了。 陛下还是陛下。 … 等猫醒来的时候,好神奇的是,他就在回皇宫的路上。 不是说大阅要很久吗? 怎么人才来这里呆了几天,就可以走了。 系统说,澹台阗已经震慑住了他们,大阅已然达到了目的,现在还在那里继续主持大阅的人,乃是大皇子。 猫将脑袋搭在自己的前爪上,懒洋洋地甩着尾巴,继续听统说。 负责京营的是汪太妃的亲戚,本来大阅他们是要给澹台阗一个狠狠的下马威,结果呢,人不知从何处带来了一批炮具,效果嘎嘎地好,震得他们卑躬屈膝。现在大皇子留着负责大阅的后续,也是异常憋屈。 听完那些,忍冬用爪子洗了洗脸。 哦哦。 好多字就这么飞过去。 字! 猫舔一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糖~太~甜~” 没反应。 可恶,怎么还是不成功! “统,你的摄像头,肯定是坏的!” 猫拒绝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忍冬明明很努力了。 系统默然。 小猫太爱撒娇了,连说话都自带着颤音和软糯的声调,总是拖长着说话,发音能对才是奇怪。 努力小猫不放弃,开始扑腾着在澹台阗的身旁捣蛋。 反正回去的时间这么长,人,你肯定也很无聊的,猫知道! 澹台阗的手边堆着些许奏章,挑起的帘布透过的光洒落在他的身上,那些柔开的光晕好似也将他身上的雪消融了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忍冬还是觉得沐浴在日头下的人还是冷冷的。 忍冬一步一踉跄往人那边滚,这不能怪他。 他醒来的地方,就是皇帝身旁的软榻,毛绒绒的毯子里盛放着毛绒绒的猫,对于忍冬来说,这些被褥堆起来的地方,无疑是小山丘。 哈,忍冬全部都征服了! 一条猫贴到了人的身边。 猫就算开始长大,可是当他真的被抱起来的时候,就会发现那些毛毛不过是虚假的掩饰,实际上的猫还是只有 那么一小条。 条条猫超过分地压在人的衣摆,还拖长着嗓音开始练习。 “糖~太~甜~” 咪呜。 “糖~糖~糖~” 咪呜呜。 “……阗!” 喵! 好吵一个猫。 咪呜咪呜叫个不停。 偏生那嗓子娇滴滴的,每一句听着都好似在撒娇。 就是撒着撒着,不知怎的,变得气急败坏,又开始拿人的衣服磨爪。 可恶的人起了个可恶的名字。 小猫开始怪大罪! 一边怪一边往人身上爬。 猫练不好,人也不许看书了。 坏蛋猫就这样连滚带蹭地挪到了澹台阗的手腕上。 一小团乌云压住了人的手。 忍冬伸长脖子去看,咪的天,人看的字怎么全部都长得肥肥的? 【那是繁体字。】 还繁咧,简的都看不懂。 忍冬软了下来,下巴窝在人的手背上,暖烘烘的一团。 还不如继续睡觉。 “看得懂吗?” 澹台阗任由着猫挂在他的手背上,只是捏着卷轴的力道紧了紧,好似某种隐忍的克制。可他的面上却是平淡得很,还将那卷轴往猫的跟前凑了凑。 那些肥肥的字体也跟着靠了过来。 猫敬畏地缩了缩身。 怎么将肥肥的字写得那么小的,真是可怕得很。 “宗正寺递上来的名册。”澹台阗漫不经心地说着,将卷轴往前翻了几下,“这是我的名讳。” 那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某行字。 原本想装睡的猫立刻凑过去,盯着那肥肥的字看。 咪,看不懂。 猫可怜兮兮地呜了声。 现在忍冬知道文盲的坏处了。 “澹台阗。”人这么说,他的声音很冷淡,“澹台,是姓氏,阗,是名。” 人是笨蛋。 猫当然知道前面是姓,后面是名。 忍冬往前凑,粉嫩微凉的鼻子蹭上了那行字,然后鼻子又戳了戳,再念几次! 他觉得,人念起来,比统好听! 想多听几次。 系统:。 见人没有反应,猫都要伸出毛毛手扒拉了。 “澹台阗。” 终于,人又开口。 “糖~太~甜~” 咪呜。 停了。 肉垫又催促地按了按手背,就跟按点读机似的。 “澹台阗。” “贪~太~甜~” 咪呜呜。 “澹台阗。” “澹~台~阗!” 咪呜呜呜! 忍冬的白胡子都跟着抖了起来啦。 【恭喜宿主,绑定成功!】 忍冬激动得在澹台阗的身上蛄蛹,而后像是个小炮弹似地来回冲刺,最后一个飞扑冲进人的怀里。 哈,哈,哈! 小猫终于大胜利! 18.第十八章 冬去春来,整个皇庭都知道,陛下身旁有只颇为受宠的狸奴。 毛发纯黑,灿金色猫瞳,只肚皮下有浅浅的一小块白,动如脱兔,静如猪崽,但凡在宫中看到有一小团黑旋风奔过,那必定就是这只猫了。 毕竟现在后宫内,除却忍冬,也没有旁的小宠。 这日,猫在御花园里追蝴蝶。 一个不小心栽进草丛里滚了一身草屑的忍冬一个蛄蛹如蛇般扭动着,贴地到边上,猛地冒出来一颗小猫脑袋。 哈! 小猫突刺! ——自打先帝清除了后宫的宠物后,现在那些太妃顶多养个鸟雀,再没有能和忍冬争夺地盘的同类。 忍冬每天都会外出巡逻,将整个皇宫都标记为自己的地盘。 但时间久了,总会从宫外溜几只流浪猫进来。他们的身子骨灵巧,总能攀墙跳树,躲开巡逻的侍卫。 不过总有例外。 忍冬有时候就会遇到他们。 相比较忍冬娇小的体型,那几只常年在外流浪的大猫堪称健硕,那鼓鼓的肌肉看得忍冬垂涎三尺。 本来应当是一场追逐入侵者的厮杀,却在忍冬居高临下盯着流浪大猫肌肉的注视里,看得那几只入侵的大猫毛骨悚然。 他们当然闻到了有主的气味。 但饿疯了的时候,闯入其他猫的地盘也不是没有。 在野猫的世界里,皇宫这地方象征着危险,但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是可以铤而走险获得食物的来源。 更何况这里的气味闻起来,它们的主人并不那么强悍。 “喵嗷!” 为首的流浪猫低低出声。 像是战斗的开端,又像是在威胁。 “咪呜咪呜~要来吃饭吗?我请你们吃。” 忍冬歪着头,爪子踩来踩去。 “……嗷↑呜↓?” 流浪猫老大狐疑地看着忍冬,像是在看一只小傻子。 他知道这种小傻子。 被人类豢养久了,就会失去警惕和野性,变成软绵绵的小包子。 “今天厨房,做了特别好吃的肉肉。”忍冬想起美味的食物,就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嘴巴,吸溜吸溜,他没忍住就转身翘起尾巴。 忍冬一猫当先,后面跟着几只将信将疑的流浪猫。 最后,他们美美地在猫儿房吃了个肚圆。 流浪猫放下了一半的戒备,却还是没有靠近忍冬,只是带着他的一群小老弟或蹲或趴在树下洗脸。 “你们要住下吗?” 忍冬轻巧的一句话,让流浪猫老大微微炸毛,他谨慎地盯着小猫看了好一会,幽幽地嗷呜了声,不住! “嗷呜嗷呜嗷呜!” 不会说人话的老大嗷呜了好几声,大概意思是吐槽忍冬的人很可怕。 小猫瞪大了眼,咪呜咪呜。 “人,也没有那么……坏……” 猫猫越说越有点心虚。 “嗷嗷嗷——” 流浪猫老大突然哈起来,又嗷呜嗷呜着,转身带着几只小弟疾驰。 忍冬诶了声,后知后觉听到脚步声。 骑在墙头的小猫低头,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喵喵的天,流浪猫老大的耳朵真好使,比忍冬还要早听到人的脚步声。 “那是忍冬的新朋友吗?” 站在墙边的澹台阗自然地张开手。 忍冬踩了踩肉垫,犹豫了一会就飞扑撞进人的怀里。 “才刚认识的。 “人,你不用上班吗?” 怎么大白天在工作的时候还出来逮猫! 人没有回答猫的话,毕竟人听不懂小猫语,忍冬想。 他仰躺在澹台阗的怀里,前爪抱着自己的毛尾巴,奋力地舔了舔,将有些凌乱的毛发都舔顺了。 人走得很稳,稳得猫都要睡着了。 待闻到一股臭臭的味道时,猫皱着小毛脸睁开了一边的眼睛。 糟糕糟糕,好多书。 会吃掉猫。 忍冬现在有点怕书。 不知道是不是上次猫催促人念自己的名字,让人染上教书瘾,闲着没事的时候,就会抓忍冬来学习。 抓猫学习! 多么可恶的一件事,多么可恶的一个人。 猫根本看不懂肥肥字。 不过呢,澹台阗也不是一上来就这么高难度,好歹还是拿出了蒙学读物。 可启蒙的书,就不是肥肥字了吗! 那么多肥肥字在忍冬的眼前乱飞,让猫爪痒。 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抓。 也不知道被猫抓坏掉多少本,下次人来,还带一本新的。 逃避失败。 忍冬喜欢趴在人的手背上听着澹台阗念书。 念了几遍,要是猫没反应,人就胆大包天戳猫的屁屁。 大胆! 小猫屁股是可以乱戳的吗! 忍冬回头就哈了声。 好威武。 人不戳了。 人拍。 轻轻一下,也不知是在拍,还是在揉。 忍冬勉强“咪”了声接受。 “抄书一遍,胜读十遍。真是可惜……”澹台阗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听来还有几分笑,“忍冬只有爪子,没有手,不然得多抄几遍才行。” 猫悄悄将前爪藏在了毛绒绒里。 没有了,忍冬没有手了。 忍冬不要抄书。 经常——划掉——偶尔不爱学习的猫今天躲着人来花园玩,可是才扑了几次野草,就又被人抓住了。 < p>人是不是在偷偷监视小猫? 明明开了摄像头的猫是忍冬呀! 不过忍冬的摄像头只能移动侦查,还自带隐私打码服务,说是未成年模式。 忍冬:“猫很多岁。” 在猫里面,忍冬的年纪好大了。 【你现在是幼猫。】 忍冬气呼呼将尾巴坐在了屁股下。 歧视猫。 不过有了摄像头,猫深以为这是一种很好的养人方式。 怪不得以前那些人总要给家里的猫装摄像头,原来是为了随时随地吸猫。 现在猫也可以随时随地吸人。 不管是摄像头,还是现实里……吸着吸着,猫睡着了。 听着澹台阗的念书声,忍冬很快融化成一团,压在人的手背上睡掉了。睡梦中偶尔舔舔自己的鼻子,一不小心舔到边上的手指,也顺带啃了两口。 不白来,都舔。 猫真是一种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睡过去的生物。 余则明进来时,看到那狸奴睡去,声音便轻了些:“陛下,太医正在外头候着。” 见陛下颔首,才去叫人进来。 纪嘉得了余则明暗示,进来时说话也是轻声细语。 今日也不过是常规的诊脉,不多时,他便出了殿。 春寒料峭,那凉风一吹,也叫纪嘉莫名哆嗦了下。 某种后知后觉的冷意,爬上了他的后背。 临离开前,太初帝忽而问他。 “你观忍冬如何?” 纪嘉微愣,细看那只黑猫,皮毛光滑,敞着小肚,有只前爪倒是搭在陛下的手臂上,像是抱着在睡。那毛绒绒的肚子,好似有着吸引人的魔力,颇有种要埋在里面打滚的冲动。 纪嘉只说陛下将这只狸奴养得很好。 猫儿房每日精心送来的吃食只多不少,将小馋猫喂得肚里浑圆,猫也逐渐褪去幼嫩的模样,从小猫变成……不那么小的猫。 在陛下身旁,那还是小得可怜。 “有些时候,”太初帝很冷淡,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会听到忍冬的声音。” 纪嘉下意识屏住呼吸。 “可忍冬是只猫,又怎会开口说话呢?”陛下看似自言自语,又古怪地笑了起来,毫无掩饰的恶意在那张俊美的脸庞上肆意流淌,“……真是有意思。” 好似见证自己疯到何种地步,对于陛下而言,也能得到某种扭曲的快|感。 纪嘉不寒而栗。 异样的恐惧化作石头,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胃。 陛下常年吃的药物来自山外寺,有了那些药丸的镇压,足以叫陛下能够正常生活。但纪嘉却知道,最近陛下服用的剂量却是越来越大。 连真实与虚幻都有些分不清……陛下的疯疾,又更重了些。 19.第十九章 猫又在吸人。 小光团撑开了两个巴掌大的屏幕,刚好能看清楚澹台阗在干嘛。 可怜的人又要上班。 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将小猫头歪在猫窝边。 那脑袋倒歪下来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猫要死掉了。 阳光正好,忍冬被晒得暖暖,在窗边的猫窝里软成一滩。这是猫最近的新宠,小小的,刚好能盛下一只忍冬,甚至有点窄。 本来青云看到猫儿房送来这样的大小,还欲退回去要个更合适的大小,结果忍冬发现了这个小小的猫窝。 猫翘着尾巴绕着它走来走去,然后一个轻巧地跳跃,一团乌云扑入其中,蓬松的毛发溢了出来,又被忍冬努力缩缩缩,最终完美地流进了猫窝里。 好窝。 猫喜欢。 于是猫就经常小小一团,睡在猫窝里吸人。 什么,问为什么不跟着去大殿,去前朝吸? 当然是猫不想早起! 猫是需要睡很多很多时间的喵。 系统看着宿主如此沉迷吸人,一时间沉默地自查了任务,主线任务似乎并不是拯救暴君? 可是宿主好像一路往拯救暴君的方向奔袭。 “人是忍冬养的,忍冬要负责呀喵。”忍冬将脑袋缩回猫窝里,这下整只猫都塞进来了,前爪乖乖地蜷缩在身前,“猫把人从冷冷养到热热的,好辛苦的。” 冬天很冷。 忍冬用烫烫的自己养的人,怎么能丢掉! 【但澹台阗不是男主。】 按照剧情的发展,澹台阗这个男二是注定要消亡的。 忍冬一咕噜起来,瞪圆溜溜了眼:“人,会死?” 那倒没有。 剧情里只写了暴君消失在了叛乱里。 哦哦。猫又不感兴趣地舔了舔脖子下的毛毛,没写人会死就好。 等剧情发展到那里,忍冬的任务应该也完成了,到时候看看人往哪里跑,猫也跟着跑不就好了?反正猫很会抓老鼠,会抓鸟,还会抓蛇! 到时候肯定不会让人饿死。 系统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因为剧情的偏差,导致宿主出现的时候,澹台阗正处在一个糟糕的处境。第一印象非常重要,从此澹台阗在宿主的心中都是一个小可怜的形象,颇有种不好好养着轻易就要死掉的忧愁。 比起主线剧情,忍冬现在好像将养人当做重要的事。 瞧瞧那努力做支线任务的干劲,猫已经努力完成了280个分。 好认真一猫。 不过经过系统缜密的分析后,暂时不予干涉。 猫想拯救暴君这件事,并不会影响到猫做主线任务。反正现在系统发布的任务,也是有利于澹台阗的——为了将前期剧情重新导正。 阳光慢慢偏移,等到小窝晒不到太阳的时候,忍冬吸完了人,也睡得饱饱,迷迷瞪瞪地从窝里流了出来。 哈,又变成一团,长出四根有点短的小脚。 翘着尾巴的忍冬很敷衍地喝了两口水,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猫可真是一只忙忙的猫。 不仅要攒分,还要盯着汪太妃。 猫可灵活,每天都会抽空去汪太妃那个殿踩点。就算满宫都知道,但凡看到一团乌云,约莫就是陛下宠爱的那只狸奴。 可忍冬每次蹲在大殿偷听的时候,都没人能发现! 哼哼,间谍猫。 今天,忍冬趁着洒扫的人没留神的时候,轻车熟路地进了殿内,变成扁扁的一条钻进了软榻下。 这里的空间狭窄黑暗,却是忍冬最喜欢呆的地方。 汪太妃常在这下棋吃茶,垂落下来的衣裙就散落在缝隙外,一双灿金色的猫瞳时常垂涎地盯着,毛手毛脚试探地碰了几回。 不过忍冬很有毅力! 都忍住了咪。 不多时,睡足了午觉的汪太妃也如以往的习惯,来到这软榻处吃茶。不过今日的人可多,除了汪太妃外,还有好几位太妃也来了此处,浓密的香味让忍冬鼻子痒痒,毛手缩了回来盖住了猫脸。 咪的天,猫想打喷嚏。 在座的诸位太妃,显然是不会想到在这殿内还藏着一只不为人知的小咪,一个劲地在恭维汪太妃。 太后不理俗务,太皇太后上了年纪,如今这后宫的管理权暂时是落在了汪太妃的身上,纵然太初帝登基一事叫她们不敢如从前那样依附汪太妃,可也少不得来往走动。 女人们说话声音轻柔,又都话里有话,让忍冬听得晕乎乎,不小心睡掉了一会。 半睡半醒的猫在听到选秀的时候才挣扎醒来。 什么选秀,在哪选秀,猫也想看! 猫眼兴奋地变成竖瞳。 从前趴在人类店铺外跟着看电视,好多事情都发生在选秀期间,什么男女主相爱,什么刺杀下毒,什么阴险算计,非常惊险刺激。 “……陛下都这般岁数,也该成婚了,那选秀……” “也不知是何时……” “……太后可要出面……” 哪怕忍冬只靠听,都能听出来浓浓的八卦味道。 先帝膝下十几个孩子,除却当初的东宫外,成年的皇子全都成了亲,有的甚至儿女成双。 先帝对外说的是,太子的婚事需要精挑细选,不可马虎。 这一“精挑细选”,就拖了五年不止。 乃至于太初帝登基,后宫仍然空虚,连个侍妾都无。 这当然不成体统。 待以日易月的二十七天孝期过去后,文武百官便一直上奏疏,望陛下娶后纳妃,太初帝一直按下不表,直到最近才有些松口。 这便成了如今当下最为热议的事。 待那些太妃散去后,汪太妃脸上的笑意就慢慢淡了,露出些许恼怒来。宫中要开选秀,就算太后再怎么不管事,这件事也绝不可以推脱。 汪太妃深知太后对后宫管理权不感兴趣,可这丝毫不能安稳她的心神。太后是不感兴趣,可是她的儿子却是皇帝! 太初帝没有皇后,也没有儿女,这种不稳定性会影响到朝纲,汪太妃自然不愿意他开选秀,可这件事名正言顺,她也不能阻止,除非…… 汪太妃沉了沉脸色,对身旁的女官说道:“慈元殿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太后一直礼佛,不曾出过门。”丹朱轻声说道,“一直盯着呢。” 汪太妃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叹着气:“那些个老狐狸,自打大阅后,一个两个都安分得很,如今皇帝要开选秀,为了那个位置,他们怕不是如蝗虫般都要扑上去。” 想到这,汪太妃也气得狠。 她在大阅一事上不插手,是因为她以为,此事定会叫太初帝狠狠栽个跟头,岂料那齐 射的炮响声震碎了她的妄念。 那京营本就是家中庶弟在执掌,怎可能还有这般意外? 那大阅办得那叫一个盛大威武,全然镇住了各有心思的人。 太初帝掌握了京营,就相当于掌控了京城的要防,便是再有想法,也轻易就打退堂鼓。 谁敢放肆? 悄然间,已无人敢轻视新帝,更有敬畏之心。 气急败坏的汪太妃刚要去信质问,结果等来的却是母亲亲自入宫,与她说起庶弟与家中决裂一事。 古往今来,便少有这样的事。 背离自己的姓氏,实乃数典忘祖,是连祖坟都入不得的荒谬。 待汪太妃问起缘由,却是一件连她都有些记不清的小事。 多年前,在她入宫前夕,家中有个姨娘得了重病,家里怕她冲撞了汪太妃的喜事就给挪了出去。 没多久,那姨娘便死了,而入了宫的汪太妃自是不知道。 那姨娘,便是那庶弟的生母。 就为了这件事! 汪太妃那一瞬间油然而生了愤恨。 他汪修明能得到那个位置,不也是靠着汪家! 不过再恨,汪太妃的巴掌也抽不到汪修明脸上,只得强压着脾气,叫家里人赶紧处理此事。 宫外的事情她鞭长莫及,可这宫内的事情嘛……汪太妃的脸上流露出怨毒的神情,可就怪不得她了。 … 八卦听得饱饱的忍冬很满足。 他本来还想继续听下去,不过人下班了,猫要走了。 小小的一团猫扁扁地流了出来,蹲在软榻的侧边抖擞了下毛,在那些落地摆柜间快速挪移。 一轮猫车悄无声息地开了出去! 迎着风,猫跑得快快。 人打猎回来,猫要看看人有没有受伤! 人的下属都太坏了,要是人被欺负了怎么办? 猫爬墙,钻洞,还差点被蝴蝶引走,不过好险记得要干嘛,勉强还是走在回去的路上……可走着走着,还是劈叉拐了个弯。 人的味道,在这边! 猫闻到了一点! 呼噜噜的小猫车开到了一处寂静的宫殿外,仰头看着上面的匾额。 一个肥肥字都不认识。 【慈元殿。】 系统给猫翻译,说太后住在这里。 人的妈妈住的地方。 猫记住了。 人的味道变浓了,所以人在这里面吗? 忍冬的肉垫踩来踩去,还没窜进去的时候,紧闭的殿门就打开了。 一群人簇拥着陛下出了门来。 澹台阗一眼就望到了台阶下的小猫。 台阶有些高,忍冬的前爪扒在石板上,大半个身子都被藏住,只露出个圆乎乎的小脑袋,耳朵灵活地扑闪了两下。 好似早就知道他在这里,咪呜了声。 澹台阗瘦削苍白的脸庞上带着阴郁,心情大抵不是很好,不过看到猫时,那通身的冷意稍稍化了些。 人今日穿的衣服雍容华贵,有好多亮亮的丝线,让忍冬都有点蠢蠢欲动。 人漫步而下,刚在忍冬身旁站定,猫就迫不及待地换了个位置,撇着两条腿,一屁股坐在了人的脚背上。 哼哼,忍冬很重吧! 是不是重得人走不动了? 快叫猫猫大王饶命! 20.第二十章 余则明想要来抱猫,猫很乖地蹭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转了个身,用屁股朝着他。 那就是不想给他抱了。 余则明看了眼澹台阗的神情,心中估量了下,还是稍稍往后退了几步。今日陛下的心情不好,或许忍冬来了,陛下的心情能愉快几分呢? 忍冬蹲在澹台阗的靴子上挠了挠他的裤腿,他的爪子锋利得很,唰唰两下就勾了丝。小猫顺势站起来趴在人的小腿上舒展了下身体,才懒洋洋地撒开爪子,喵呜了声。 “怎么不抱猫?” 忍冬的尾巴在身后拍拍,督促了起来。 猫愿意给人抱,可大方的。 澹台阗矮下|身来,手指抚过忍冬的背脊,一股淡淡的香气随风拂来,他冷淡地开口:“去了寿安宫?” 忍冬惊讶地瞪圆了猫眼,难道是谁通风报信了吗! 那猫猫的间谍行为,岂不是全部暴露! 原来系统之前说的,有人在盯着猫……是真的! 【系统不会骗宿主。】 可到底藏在哪里了?猫猫之前明明都没有看到那些跟踪的人! 忍冬倒抽一口凉气。 人。 你竟然这么黏猫? “怎么不说话?”澹台阗微薄的嘴唇勾起一个虚假的弧度,那神情却是阴郁淡漠的,透着刺骨的寒意,“当真那么喜欢,还想去?” 没有喜欢。 忍冬咪呜了声。 ……但的确还想去。 猫猫心虚。 除了任务,每天趴在那听八卦,就和以前看电视一样。 忍冬低头,忙忙地舔起了胸前的毛毛。 耳朵也跟着盖住了。 猫很忙的喵,什么都没听到。 澹台阗将忍冬抱了起来,余则明递来了手帕,他漫不经心地擦拭着猫脏兮兮的肉垫:“不知自己留下多大的破绽吗?”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嘲弄。 哪里哪里,忍冬哪里留下破绽了?猫忘记了自己被捏着擦的肉垫,很有求知欲地靠近澹台阗,将小猫头歪在人的胸膛前。 人的肉好结实,忍冬喜欢。 猫蹭了蹭,妙脆角般的耳朵歪下去又翘起来。 “先帝喜欢用香料助兴,当时宫中人人用香,已成了习惯。”澹台阗冷淡地说着,抱着擦完肉垫、乖乖仰躺在他怀里的猫往前走,“而今后宫无人,仍在用香的,只有寿安宫。” 得了答案的猫突然呆掉了。 咪的天,那岂不是忍冬每次去的时候,人全都发现了! 人早早就发现了,却等到现在才告诉猫,看猫笑话。 可恶的人。 忍冬的毛手在人的胸膛踩了踩。 “她那地头,便如此叫你喜欢?日日都要过去。” 这个嘛这个嘛,猫也不是故意的。 澹台阗冷不丁开口,叫忍冬更加心虚地收回了自己的肉垫,抱住自己的毛尾巴,歪着脑袋看人,乖巧可爱。 糟糕糟糕,人是不是误会忍冬移情别恋了? 【这个成语不是这么用的。】 猫没空搭理系统,抱着尾巴尖装模作样地舔了一口,结果那毛缠在他的舌头上,他越舔越用力,整个往后仰,整条猫都能感觉到在用力。 可恶的毛,看忍冬不舔顺你! 好不容易收回了粉嫩的舌头,忍冬开始一个劲地在澹台阗怀里扑腾。 猫努力伸直了前爪,粉嫩的肉垫张开了爪爪花,又慢慢勾了回来。 忍冬可是很努力在完成任务,人不许误会猫! 澹台阗盯着那软乎乎的肉垫,分明绷直得微微颤抖,可每次勾回去的时候,猫又会奋力张开爪爪,露出粉嫩的花朵来。 他沉默了片刻,托着猫屁股往上了些许。 猫的肉垫,终于戳在了人的脸上! 锋利的爪子收在了肉肉里,只余下冰凉凉的蒜瓣脚。 忍冬的两只蒜瓣脚按在了人的左右脸,蹬着人手掌的后腿用力,将小猫头顶在了人的下巴处。 呼噜噜,呼噜噜。 小拖拉机蹭得飞快,顶得也很用力。 澹台阗一手护在忍冬的脊背上,往后仰了些许,“卖乖。” 小猫追着蹭,将多多的毛毛都留在了澹台阗的衣裳上,最终澹台阗只得按住忍冬的后脖颈,才压制住了这只有些兴奋过头的猫。 猫被带上了御辇。 自打忍冬上过御辇打了喷嚏后,这御辇内就连安神香都没留。忍冬快快地在御辇上冲刺,踩了好几个点留下了自己的味道,胜利归来,趴在脚踏上。 澹台阗将猫提了上来,猫又流了下去,圆圆地窝在上面。 见他喜欢,澹台阗便随猫去。 余则明见陛下的心情似是好了些,才硬着头皮说道:“陛下,那选秀的章程……” “就按方才太后说的办。”澹台阗漫不经心地说道,“太后既不愿寡人叨扰,你就多跑几趟。” “喏。” 蹲在脚踏上背对着人舔毛的猫动作慢慢了下来,两只妙脆角竖了起来。 人和妈妈的关系不好吗? 猫戳系统。 系统吐出了回答。 【根据剧情记载,太后生性喜静,不理世俗多年。先 帝也曾故意阻拦二者相见,母子关系并不好。】 忍冬的尾巴垂落下来,疑惑地甩了甩。 可人听起来,并不讨厌人的妈妈呀? 可恶的先帝,猫该趁着他没死多抓几下的。 忍冬非常不满地开始抓脚踏。 绸布崩裂的声音接连响起,成为御辇内难得的噪音。 【先帝阻拦太后与澹台阗相处,应当另有隐情。不过剧情里并未详细记载,只是隐约提过一笔。】 “人,是男二,怎么剧情都不写的!” 猫更生气了! 他的胡子抖了起来,嘴也好似下撇似地弯了下去。 【澹台阗虽是男二,可主要的剧情发展还是环绕在主角身上,不会在乎配角的情节。】 可是,可是猫在乎呀。 忍冬有点委屈。 猫两只爪子都抓上了,噗噗噗的声音接连响起。 “忍冬。” 猫依稀听到人叫他,然后便是一只大手拢住了猫的蒜瓣脚,那尖利的爪子在人的皮肤上挠了一下,就吓得猛地收了回去。 “喵嗷!” 忍冬朝着人超大声喊。 猫的爪子利利的,人不能随便乱碰。 要是人被抓坏了怎么办? 澹台阗却是不在意那抓挠出来的红痕,而是将猫抱了起来。 人的手指捏了捏忍冬的脸,“怎么气成这样?” 人的声音冷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听起来根本不像是系统说的那样。好似那些事情已经成为过往,沉淀在了记忆里。 忍冬轻轻呜了声,好可怜好委屈的一声,听得澹台阗的神情软化了些,“还想抓?” 手感不好,猫才不要。 忍冬嫌弃地撇开了脑袋。 但很快又悄悄转了回来,缩成一小团趴在澹台阗身上。 人,猫暖暖你。 不管是男二还是暴君,都是猫猫的人。 猫猫可不能让人受委屈。 明明邪恶坏猫咪都没舍得欺负的! 【谁是邪恶坏猫咪?】 “咪。” 忍冬立刻用毛手指指自己。 猫刚刚抓坏掉一张脚踏,可坏了。 系统:……哦哦。 宿主似乎对自己定位奇特。 那边澹台阗正吩咐下去,叫猫儿房多做些可供猫用的磨爪物品,别说一张脚踏,就算现在猫和人说他想要人皮来当磨爪利器,恐怕也会立刻奉上。 更别说,澹台阗还真的曾经这么想过。 到底谁坏? 猫的滤镜,有大问题! 21.第二十一章 三月里,天光刚破晓。 春风拂面,已然带着暖煦。 宫门前守候的这些小娘子们一个个争奇斗艳,打扮得各有特色,半点都不畏惧这点风。 有那相熟的人,早已凑在一处说话。只是在那些太监宫女的看守下,也不敢太过逾距。 不多时,一位面相严肃的女官就出了门来,那些宫人朝她行礼,称她为徐尚宫。有那门路的,也早知道徐尚宫的脾气,一早就收敛了笑意,微微垂首,也作出一副娴静的模样。 徐尚宫并不是爱废话的性格,只简单了说了几句,就带着这些小娘子们入了宫门,先行带她们查验身份与身体情况。 有那专门的嬷嬷负责此事,一屋进一人。 不到午时,便一一查验完毕。 部分身体情况不合适的在这个时候被筛掉,通过的人可以说是拿到了入门槛,稍稍松了口气。 有女官将不合适的小娘子们送出宫门,而徐尚宫则是引着通过的小娘子们继续往宫内去,她们将会在掖庭宫生活一段时间。 徐尚宫虽然严肃,人并不刻薄。 带着她们往掖庭宫去的路上,遇到些需要提醒的事,她也会逐一开口。 为了叫这些新进的小娘子们清楚日后自己或许可能生活的地方,徐尚宫也并未刻意引她们走小路,也会旁经些精致错落的园子。 皇庭的占地面积甚广,走了这么一道,有些小娘子已是累了,却是不敢表现出来。就在这队伍悄然无声地经过一处花园时,边上的花丛却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声音算不得大,却持续不断。 间或的,还带着些丁零当啷的银铃脆响。 徐尚宫微微蹙眉,朝着身后一位女官看了眼。她欠了欠身,立刻上前检查,只是还未等她拨开花丛,一只黑乎乎的小爪子却先冒了出来。 小毛手摸来摸去,好像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往内一勾,又慢慢收了回去。 然后,一颗小脑袋就闯了出来。 就像是花间生长出来的精怪,还顶着掉落的花瓣。 “喵。” 精怪这么叫了声。 原是一只狸奴。 那女官的态度恭顺了些,轻声细语地说:“原是小祖宗在这,可是我等惊扰了?” “喵!” 猫又叫了声,回头在花丛里掏了掏,叼着一根小棍子出来。 小棍子的尽头坠着铃铛。 响声是由此而来。 那些跟在徐尚宫身后的小娘子也看到了这只猫。 通体纯黑,只有腹部一处微白。 毛发蓬松微长,眸子纯金。 是一只不大吉利,也叫人有些害怕的黑猫。 但是可爱的。 叫一些小娘子蠢蠢欲动,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想摸。 徐尚宫的态度也如那女官一般柔和,她看向园子的另一处入口,果然有宫人守着,当是在守着这位小祖宗。她将女官招呼回来,嘱咐了声:“我们走快些,莫要将小祖宗扰走了。” 而后,徐尚宫便领着这些小娘子们快些离开。 等出了园子,有那胆大、明媚的娘子便问:“徐尚宫,方才那狸奴……” “那是陛下养在殿前的小宠,颇得陛下喜爱。” 徐尚宫只是这么点了一句,便不再说话。 这也算是个小小的提点了。 … “哈湫—— “哈湫哈湫——” 小小声的,忍冬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连逗猫棒都没叼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猫也跟着趴下来,用毛手捂住了鼻子。 哇,好多人。 好多香香的味道。 可也太浓,比寿安宫的还要浓,猫鼻子要坏掉了。 那几声哈湫虽然小声,可守在入口处的青云好似听到了,快步走了过来,有些焦虑地蹲下|身来,“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糟糕,猫儿房有大夫吗?” 忍冬咪了声,说自己没事。 可青云听不懂,还是有些着急。 于是忍冬回头叼起来逗猫棒,又塞在了青云的手里。 握住逗猫棒的那个瞬间,青云想要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不自觉地开始甩起逗猫棒。 哼哼,这就是系统出品的逗猫棒的神奇之处! 任何碰到这只逗猫棒的人都会忍不住开始逗猫。 猫猫对这个使用效果非常满意! 一只忍冬快乐地翻腾起来。 哈,受猫猫一爪。 不过青云很显然没忘记这事,等回到乾元殿后,还是将这件事告诉了余则明。 本来以青云青莲这等身份,是很难和殿前大总管说上话。不过自打忍冬身旁多了这些伺候的宫人后,他便叮嘱过,忍冬有任何情况都得来报,她们几个也不敢懈怠。 撇去职责所在,她们也尤为喜欢忍冬。 忍冬不怎么粘人,但特别可爱,是一只特别灵动的小猫。 更别说,她们的命,还是忍冬救下来的。 余则明得了青云的说法,也有些记挂,悄摸就招人去请医者。饶是余则明这样的身份,自还是请不动那些顶尖的,不过一二个寻常的太医,那还是叫得动的。 那太医被请了来,发觉是给狸奴看病,也无奈地笑:“我学的是看人,可未必能看得懂兽类。”话虽如此,他还是给忍冬检查起来。 这时候,忍冬倒是有点乖。 从前在外流浪的时候,很多猫都是生病死掉的。 他蜷着爪,躺在软榻上,任由着太医捏捏肉垫,再摸摸尾巴……等等,人你是不是在趁机撸猫? 不过猫没有热热的,没病。 猫知道。 太医也是这样的看法。 虽然他没给动物医治过,不过望闻问切,只看这狸奴灵动矫健的模样,也当是无碍的。 余则明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陛下待忍冬越发的上心,他可不敢叫忍冬出事。 待他重新入殿内,原本在批改奏章的太初帝抬眸瞥了他一眼,余则明心念一转,轻声说:“陛下,方才青云来报,说是担心小祖宗染病,奴婢便自作主张,请了太医来看。” 他知道刚才自己进进出出肯定是瞒不过陛下的眼睛。 太初帝敛眉,将奏章按下:“如何?” 余则明:“太医说小祖宗无碍,许是被路过的秀女香气惊扰。”他三言两语地将青云所说的事情简练了下。 太初帝不知想起了什么,俊美的脸庞浮现了些许阴郁。他的眼睛像是黑暗潮湿的深潭,又似一条阴冷可怕的毒蛇,带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戾气。 那声音很轻,却也很冷,“余则明,狸奴的寿数,当有多少?” 余则明微愣,为这个问题。 太初帝很少在意这般小事,毕竟连人命都能轻易抹去的时候,就更不会在乎那些如同浮游的存在。 他想说话,却惊觉好似有些堵塞,更用力了些,那轻飘飘的话语才被挤了出来:“……据猫儿房的太监说,狸奴的寿数,一般当有十几载。” 十几载。 对于一只狸奴,也是长寿。 可区区十余年,对于人来说,也不过是人生的一小段。 … 忍冬像小旋风一样冲进殿内,很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猫,发现危险! 可是闻来闻去,也没闻到哪里不对劲,余则明守着,其他宫人也安静垂首。 人的味道也没有苦苦的。 猫溜溜达达地走到人工作的地方,立起后腿,扒在上面,毛手摸来摸去,然后摸到了热热硬硬的地方。 人的大腿。 猫很满意地跳上去,轻盈地蹲在了澹台阗的怀里。 然后一屁股坐下,尾巴在人的腹部大不敬地扫来扫去,留下更多的毛毛。 澹台阗低头看猫。 猫的脑袋圆圆,尖尖的耳朵扑闪了两下,又仰起来看他,那双灿金色的猫瞳里倒映着小小的人。 猫不怎么爱粘人。 可猫不管在外面疯跑多久,哪怕经常挂着摄像头吸人,但回来的时候,肯定还是要来澹台阗这边踩点,确认人一点伤都没有才安心。 澹台阗捏住忍冬乱甩的尾巴,自尾巴尖一路慢悠悠地掐到了尾巴根,掐得忍冬翘起了屁股,又猛地一跃轻巧地上了桌案,将尾巴压在了屁股底下。 人,怎么性|骚扰! 忍冬雷霆小哈,朝着人露出尖尖的牙齿。 然后人的手就也捏了捏牙。 猫呆掉了一会。 坏! 猫要给人留下订书印! 忍冬就像是只小订书机那样在手指上啃。 咔咔咔! 小订书机努力发动,给手指留下了几个不轻不重的红痕。 啃着啃着,猫就地躺下去,前爪抱着人的手臂,后脚兴奋地蹬了起来,一边踩一边舔,那粉红的舌头舔过指腹,留下粗糙的湿热感。 澹台阗垂眸任由着忍冬嬉闹,那乱扑的尾巴扫过成堆的奏章,连砸了好几下,将它们全都拍散,那掉落的动静吓到猫,就跟小炮弹那样跳起来,弓着身朝着它们哈了声,又毛绒绒地缩在澹台阗的手臂边。 猫,长大了些。 炸毛后胖乎了一圈,就显得更大了点。 原本小小的,瘦弱的,像是养不活。 从前澹台阗不会担心这个问题,因为猫是假的。 虚假的生物,反而能真的永存。 但后来,虚幻的猫,成了真实的忍冬。 猫是真的,那就有了春夏秋冬,也会朝生暮死。 一只猫而已,十数年,已是长寿。 澹台阗想着余则明刚才的话,浅浅笑了起来。 只那笑却是薄凉的、森冷的。 看着人的笑,忍冬炸毛得更厉害。 好奇怪。 猫到处闻,一头扎进人的怀里又嗅了嗅。 一边炸着毛,一边缩在澹台阗的怀里,任由着那双大手抚过他的毛毛。 难道人没坏,是忍冬的感觉坏掉了? 已经好几次了。 忍冬啃着人的手指,陷入猫生怀疑。 22.第二十二章 忍冬的感觉没坏,最近人就是怪怪的! 猫蹲在假山旁的一块卧石上,毛绒绒的尾巴垂下来轻轻晃动,像是一条黑色的响尾蛇。 响尾蛇的尾部尤为灵活,逗得下面的几只小猫蹦蹦跶跶要抓。 流浪猫老大蹲在相隔不远处的宫墙上,不忍直视地看着自己几个小弟被忍冬逗得晕头转向。他粗哑着嗓子,慢吞吞地说道:“你带食物来贿赂我,是想干嘛?”他喵嗷起来的声音很难听,是那种可怕的破锣嗓子。 “你养过的人,会很奇怪吗?” 忍冬换了个姿势,黑色响尾蛇随着他的动作甩动起来,连带着那一小串小咪也跟着挤挤挨挨了过去。猫翘起自己的后腿,像是个鸡腿似的,埋首舔了舔自己肚子上的白毛,看起来愁愁的。 流浪猫老大毫不客气地说:“是你被人养了,被这地方的老大。” 而他,当然没有被供养过。 流浪猫老大靠的都是自己得到的吃食。 猫骄傲。 忍冬身上的人味很重,相对应的,那个人的身上应该也有很重的小猫味。流浪猫老大看着黑猫蓬松的毛发光滑的模样,不由得嗷呜了声,“他还挺厉害的。” 同为老大的流浪猫深知打地盘的辛苦。 这地方血气冲天,哪怕早就清理干净了,流浪猫老大还是能够感觉到那种隐隐的可怕。能成为这种地方的老大,一定是个很能打的。 忍冬认为流浪猫老大的前一句话很没有道理,同时认可后面那句。于是他转了个位置,用猫屁股朝着流浪猫老大以示抗议。 流浪猫老大:。 黑色响尾蛇又开始行动,吊着的那一串小猫咪咪呜呜地滚了过去。 而响尾蛇的主人则是舔了舔肉垫,咪呜咪呜说:“你没养过人,你不懂忍冬的辛苦。” 又一会,忍冬很大方地安慰他。 “不过你没有人,也是很可怜的。忍冬不会笑话你的咪。” 流浪猫老大愤而起身,招呼了自己一群小弟往外走。 那群被黑色响尾蛇迷惑了的小咪在这个时候倒是很听话,连滚带爬地朝着老大的方向追。 忍冬也跟着站了起来:“真的不留下来多住几天吗?” 听起来很有主猫翁的留客精神了。 流浪猫老大气恼地朝天喵嗷了声,说什么嗟来之食吃得不痛快,不吃了! 还是个文化喵。 忍冬其实知道,流浪猫老大就和以前他在街上流浪时遇到的大部分流浪猫一样,并不怎么信任人类。 这一次要不是为了这窝没多大的小猫,也未必会再来一次皇宫。 送走流浪猫老大的忍冬跳下假山,轻快地迈着猫步在园子里钻来钻去,想起前些天见到的那些秀女,再想起已经攒够450个分的支线任务,又愉快地改变方向朝着掖庭宫前进。 哼哼,忍冬是厉害的猫猫大王。 猫翘着尾巴,非常得意的一只小猫了。 得意小猫溜进掖庭宫,害怕遇到上次一直打喷嚏的事情,这一次他没有进到殿内去,而是偷偷摸摸地趴在树梢上,重新做回猫猫小盗。 窃听猫猫歪着头,听着殿内秀女们说话。 忍冬来得刚好,今日秀女们刚学完规矩,嬷嬷们叫她们稍作休息,晚些便是进膳的时候。 可她们说的事情,猫大部分都不感兴趣,也不知道是干嘛,听着听着就睡了过去,挂在树上成了条条猫,几次翻身都险些滚下去。 好不容易一次惊醒,忍冬舔了舔嘴巴,刚懒洋洋地蹲起来打了个哈欠,就听到殿内一声小小的尖叫。 猫被吓得尾巴僵住,血盆小口缓缓合上,就看到底下几个宫女急匆匆地进了门去,很快又扶着一个晕过去的小娘子出来。 听着那些吵闹的声音,约莫是这人方才与她们说着话,突地就晕了过去。 随时会晕倒的人,自然是当不得宫中的贵主。 很快这小娘子连带着她的行李,一起消失在了这宫里。 毛尾巴紧紧地贴着猫,忍冬小小声地咪呜。 “是陷害吗?” 忍冬看过的电视里有很多,可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瞧见。 就这么轻易的一件事,就将一个人的未来彻底改变了,一时间,猫猫受到大震惊。 果然电视剧没有骗猫。 自从忍冬开始勤勤恳恳做支线任务后,那些细细碎碎的能量也叫系统的权限同步开启,它能探知和检测的范围更大了,便也正好能回答宿主的问题。 【已经有四人被淘汰出宫。】 忍冬猫猫怂怂地趴下来,将猫藏在了树梢的阴影里,感觉自己安全后,才继续喵喵呜呜。 好厉害哦喵,比猫还坏。 猫都搞不来陷害的,都光明正大搞破坏。 忍冬津津有味地听完她们背后背着人的种种猜测,等到日光变得更加毒辣的时候,才一溜烟跑出了掖庭宫,躲在阴凉的地方下轻快地回去。 听了一肚子八卦回来的猫有些兴奋。 那脏兮兮的脚丫子在殿内留下好几处爪痕,青莲追在他后面给他擦。 猫无奈,猫被擦肉垫。 擦完干干净净的粉色肉垫怪怪的,猫没忍住低头又啃。 青莲带着笑意蹲在忍冬跟前,看着猫的爪爪开花。青云跟了过来,看着奋力啃爪的忍冬,也笑了起来:“小祖宗长大了不少。” 青莲跟着点头:“是呀,毛发也长了许多。” 猫对于人来说,还是小猫,不过对于过去的自己,已经长大了一圈啦。 青云和青莲一句接着一句夸,这个说忍冬的毛发光滑,那个说猫瞳一看就是好猫,又说漂亮好看,夸得猫晕乎乎的,躺在她们面前露出那一小块白白的腹部。 青莲看得眼馋,轻轻摸了下,很快收了手。 猫朝着她咪呜了声,说还可以摸,他很大方的。 青莲没听懂,不过也不敢多摸。 只是继续夹夹地和猫说话,一边说,一边给猫梳毛。 给忍冬梳得扁扁的。 差点睡着的猫抖擞着蓬松的毛发站了起来,高高兴兴地朝着两个青青呜了声,就溜溜达达进殿找皇帝去。 青云走过来,与青莲说:“是不是摸着很软?” 青莲偷偷说:“可软乎了。” 梳下来的毛毛也都没丢,全都被收集起来。 已经攒了一个小盆了。 … 忍冬觉得皇帝这个工作,不太好。 工作忙 得很,又很危险,还得管着一些不听话的员工。 每次忍冬快乐玩耍回来的时候,人都在批奏章。 到底哪里来这么多奏章可以堆在这? 忍冬大不敬地蹲在一叠奏章上,盯着另外好几叠奏章看,那垂下来的黑色响尾蛇频频扫过澹台阗的手腕,是非常可恶的骚扰了。 澹台阗看着刚提笔写完,就被坏尾巴扫过的墨痕,一把揪住了柔软的猫尾巴。 “不嫌墨臭了?” 先前有一回,余则明刚研了磨,忍冬就火急火燎地在门外冲进来跟个小炮弹似地发射到了桌案上,结果窜太猛了一爪踩进墨水里,溅起来的磨痕飞到粉嫩的鼻子上,猫本能地卷起舌头舔了一下,然后就干呕了起来。 一边干呕,一边还舔。 然后又嫌弃,急得都要呜出声。 这还是忍冬头一次那么乖、又那么可怜地洗澡去。 洗完后恹恹地当猫卷,一副想闻又不想闻的样子,被送到澹台阗面前去,还将带着潮气的肉垫一把按在人的脸上。 那意思就是让人先帮忙闻,臭臭他就不要了。 好坏一只猫。 这次被揪住尾巴的忍冬回头闻闻自己的尾巴,快活地咪呜了声。 现在人的墨不臭,猫当然不在乎。 其实供应给皇帝使唤的东西,又怎可能臭? 不过是之前惯用的墨自带的味道猫不喜欢,如今澹台阗身边使唤的是新的一类,只有着淡淡的松香,忍冬更喜欢这个! 猫不知道,他一个干呕,就换掉了澹台阗多年的一个习惯。 黑色响尾蛇被人抓住,猫就也跟着扭了过来,肉垫踩踩脚底的奏章。 人,你到底工作结束了没有? 澹台阗的视线飘向了忍冬身后的又一叠。 忍冬瞪圆了眼,咪的天,怎么还有这么多? 猫开始严肃思考一个问题,要是把奏章全部都抓掉的话,人是不是会轻松些? 就在猫蠢蠢欲动前,一双大手将坏小猫抱起来,放在了膝盖上,盖着小猫头冷淡地说道:“要是乱抓,晚些就带你多背一百个字。” 忍冬立刻低头啃人的手指。 猫聋了。 什么都没有听到。 肥肥字太可怕了,猫嫑! 聋聋的猫在澹台阗身上冲刺,包括不限于拿他当跨马,趴在他的漂亮衣服上磨爪,血盆小口去啃腰间的玉坠,是一只很坏很折腾的猫。 愣是将皇帝那通身冷漠的气势都抓没了,只剩下些许好笑的无奈。 便在这个时候,余则明进来禀报,“陛下,山外寺的人到了。” 忍冬正趴在人的大腿上够玉坠,那毛手毛脚都快给那玩意拨成悠悠球。澹台阗顺手将玉坠扯下来给猫玩,这才起了身去换下这身衣裳。 猫抱着玉坠翻了个身,将凉凉的玉坠压在肚皮下,趴着遥望澹台阗的背影,嘀嘀咕咕了起来:“小猫味道有什么不好?” 忍冬可是很努力,才让人的身上都是自己的味道。 换了新衣服,那又没有了! 毛多怎么了? 那说明忍冬很健康,很强壮! 都怪人的毛毛那么少,不然忍冬也可以大方给人蹭很多毛毛呀! 23.第二十三章 一双大手将忍冬抱了起来,又落在一个沉稳的怀抱里。 猫仰头一看,看到人也低头看他。 人换了一身衣裳,猫这个角度看不全。 不过闻着有股挺好闻的味道,猫没忍住凑过去蹭了下。 澹台阗的大手很稳,托着忍冬往外走的时候,很叫猫安心。 可是走着走着,猫反应过来不对。 咦,这次为什么出去还要带着忍冬? 忍冬好奇得开始踩奶。 澹台阗的肉肉很结实,踩起来不是最舒服的,却莫名其妙上瘾。 猫踩着踩着,金色竖瞳都充盈着纯粹的兴奋。 连那牙齿都有点痒痒的。 忍冬可惜地看着人的胳膊,觉得猫猫的嘴巴还是太小了,啃不动肉肉。 猫沉醉于踩奶事业里,非常忘我。 等坐骑……咳,人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到了一处僻静的宫殿里。 忍冬惊讶地歪着小猫头,到处嗅嗅。 就算是整天乱跑的他,也很少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尽管日日洒扫,可是无人居住的宫殿仍透着些许腐朽之气,叫娇气的猫闻了就打了好几个喷嚏,一扭头将小猫脑袋插进澹台阗的胳膊肘里。 澹台阗感觉到猫头往里头钻了钻,然后整个黑色大馒头就塞着不动弹了。 他不动声色地松了松胳膊的力道,结果怀里这一小团猫感觉到这些许的松动,又似水般流动过去将那点空隙塞满。 活似根本不觉得憋气般,就连尾巴都收了回来,盖在了自己身上。 既不愿意从澹台阗的怀里离去,也娇气得不想闻到臭臭的空气。 在后殿等候的僧人看到太初帝抱着只狸奴过来,身后只跟着余则明一人。皇帝没什么表情,只是眉眼看着,心情大抵是不坏的。 僧人双手合十,轻声细语地说道:“陛下面有华色,明堂润泽。想必近些时日,有好事发生。” 毛脸塞在人怀里的猫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怎么听起来和人很熟悉的样子? 太初帝并没有回应僧人的话,余则明则是熟门熟路地开始将皇帝自上次诊断,迄今为止发病的频率,以及吃药的次数都说与僧人知。 听得猫将脑袋拔了出来。 怎么回事! 忍冬谴责的目光投向了澹台阗,人怎么背后吃这么多药? 猫,都不知道! 澹台阗的掌心顺手盖在了猫的脑袋上。 走开走开。 忍冬将小猫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重重地顶起来,奋力在手掌下露出一双灿金色的竖瞳。 狸奴直勾勾地盯着光头和尚。 野性,纯粹。 像是一头率直而凶猛的小兽。 不过很快,那种凶恶的感觉散去,很快就变作一种懵懂而乖巧的萌感,那小兽顶着陛下的手掌挣扎,钻出来后踩着胳膊一步一歪地往上蹭,最后猛地扑上肩膀,站得高高的,昂起了小猫头。 “喵呜!” 你好光头医生。 就像是在打招呼般。 猫又蹭蹭人的脖子,又咪呜了声。 快给人看病! 僧人仿若看出猫猫的意思,不由得笑了起来。 笑起来也是好看的。 忍冬看了眼光头和尚,又扭头看了眼人。 不过还是自己的人最好看! 太后礼佛。 山外寺的僧人常年会入宫讲经。 多年如一日,宫里的人早就习惯。谁都不知道,每次山外寺僧人入宫,便也是这位陛下复诊的时候。 眼前这位僧人,可以说是看着新帝长大的。 待听完余则明的讲述,僧人请皇帝坐下,一番猫也看不懂的检查后,忍冬听到他问:“陛下触碰狸奴时,也当有同样的感觉才是。” 猫觉得,这话怪怪的。 他歪着头,尖尖的耳朵也蹭过人的脖子,留下一触而过的痒痒感。 太初帝抬手,拢住这只捣蛋猫。 那种熟悉的、灼烧的感觉自掌心沸腾起来,太过汹涌的热浪被熟练、残暴地按捺下,埋下越发强烈的渴望。 “的确如大师所说。” 良久,忍冬才听到人开口,那声音竟有些许暗哑。 猫的耳朵都竖起来! 人,果然生病了。 被盖住的猫又呜呜了起来,又一次的,那柔顺的毛毛自掌心蹭过,猫又顶着手掌露出了眼睛。 哎呀咪呀,人,真可恶。 快将手收回去,猫都看不到了! 僧人静静看着猫与陛下的手搏斗,玩着玩着又兴奋起来,一个翻滚从肩膀摔到陛下的怀里,在皇帝身上似撒泼般打了好几个滚,又自膝盖猛地窜上中间的石桌,大摇大摆地蹲在中间。 蓬蓬的毛,黑黑的猫,露出粉粉的舌头舔了舔鼻子。 好娇,好乖地咪呜了声。 一贯冷硬的皇帝也任猫捣蛋,将那穿戴整齐的衣裳扯得乱七八糟,只太初帝本也是一只狂妄而凶悍的兽,这种散漫而凌乱的模样,反倒为他本就淡漠的气势增添了几分煞气。 只是今日的陛下,再冷,也是收敛着的。 丝毫不叫那只捣蛋小咪感觉到。 一切好像都在朝着好的方面发展。 而僧人 开口:“陛下的病情,又重了几分。” 蹲在石桌中间,期待等到一个好消息的猫,呆掉了。 … 完了咪。 半个时辰后,忍冬蹲在澹台阗的脚边焦虑地踩来踩去,就连左爪踩右爪也不在乎了。 怎么这样! 就连大夫都说,人如果连真实和虚幻都分不清楚的话,就要完蛋了喵。 系统不得不解释。 【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说,如果澹台阗日渐分不清楚真实与虚幻的区别,这是病情加重的表现。但最近听到呓语出现的次数减少,也是好事。】 一言蔽之,有好也有坏。 可猫还是有点焦虑,他的大尾巴扫来扫去,咪呜地说。 “可光头和尚不是还说,人一直压抑自己,会出大问题!” 对于这点,系统也无从反驳。 澹台阗并不只有一种病,应当说,在他的身上还有其他衍生的疾病,从刚才僧人和他的对话中,就算是听不懂文绉绉对话的猫,也是能分辨出来的。 就更别说负责给他翻译的系统。 猫绕着澹台阗走了一圈又一圈。 那条毛绒绒的黑色响尾蛇也低垂下来,好似如主人一样情绪低落。 澹台阗要摸他,也被猫躲了开去。 焦虑得开始刨土。 很快,他看到忍冬朝着他大声咪呜了好几下,像是在叮嘱什么,然后就朝外飞奔出去。 那小旋风般的速度,已经许久不曾见过。 澹台阗没有拦着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那道黑色的小身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而后,太初帝抬头看向莲池大师。 莲池能清楚地感觉到,伴随着那只狸奴的远去,好似也带走了太初帝身上某种冰冷的克制,叫那压抑在底下的阴沉与潮湿翻涌了起来。 他低垂着眉眼,双手合十,道了声佛。 “陛下的意思,贫僧已是清楚。只是陛下,当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寿出于天,而非人之所能乎。 逆天改命本非寻常,更何况是一狸奴尔。 太初帝淡淡笑了,却不带着半点温度。 某种挣扎而出的疯狂扎根在那血肉里,滋生出愈发暴烈而邪恶的造物。不过是那头兽习惯性地牵动了皮肉,便成为世人眼中的笑。 “大师说笑了。”声音是那样的轻,“寡人所求不多。” 不过一只猫而已。 旁听的余则明背后发凉,已然汗如雨下。 是啊,只是一只猫而已。 可那是何等妄念? 胆敢向天贪求,欲夺天寿! 24.第二十四章 忍冬回来得很晚。 宫室寂静,巡逻的侍卫都熟视无睹,任由着这只狸奴冲进乾元殿。 猫猫火急火燎地冲进来的时候,人还没睡。 人手中握着一卷书,半掉不掉的,殿内虽留着灯,可他却是坐在阴影中,像是一头蛰伏无声的兽。 忍冬是一颗温暖的小炮弹。 猛猛地发射到了澹台阗的怀里,轻轻“嗯”了声。 澹台阗早就听到了忍冬进来的动静,连带着那声近乎撒娇的哼唧也听得清楚。 猫似乎总会这样。 澹台阗看过忍冬上蹿下跳,以为殿内无人的狸奴十分放肆,窜得那叫一个无声无息的快活。 可一扭头看到他,再跳下来的时候,就会“嗯”“啊”地哼唧一声。 小小声,很短促,也很娇气。 就像是知道自己很可爱,所以在人的面前,也要狠狠表现出来的得意小猫。 人没有摸忍冬,忍冬也习惯了,自顾自在地在人的膝盖趴好,连大尾巴也跟着盖到了人的身上。 别看澹台阗偶尔会伸手盖住猫头猫脸,可忍冬都算过的,自从大阅后,人摸猫的次数,都少了很多! 猫对此感到不高兴! 所以忍冬总是故意将更多的毛毛留在人的身上,势必将小猫味占据澹台阗的全身。 而人,似乎对此适应良好。 他并不怎么黏猫,却颇为纵容着忍冬。 时间久了,忍冬也只好接受,人好像是一个有点坏掉了的人。 怎么会有人可以忽略猫猫的卖萌呢! 忍冬都夹得那么努力。 但今天光头医生来了,原本还在掰着爪爪计算还要多少个分的猫猫直接一个迅猛出击,快快将最后的积分全都搞定了。 人,真的坏掉了。 比猫以为的坏,还要更坏。 这让忍冬连咩咩奶都忘记喝,非常忘我地做任务。 猫,可是付出了很多! 忍冬的肉垫在人的膝盖上噼里啪啦地拍着,凶凶地对系统说:“猫的积分,已经够了的吧!” 【宿主积分已经达标,需要现在为宿主兑换<妖之血>吗?】 “咪!” 当然! 忍冬的毛手蜷起来,像是一个小拳头。 <妖之血>:似乎拥有着神奇的功效,能够让生灵点化成人,继而拥有修行的可能。 购买所需积分:500 注:使用门槛为已开智的生灵 妖之血这一栏最下面变成已兑换。 【已为宿主兑换完毕,请宿主谨慎使用。】 系统对跃跃欲试的宿主严正警告。 【人类对于未知生物的态度一贯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虽然宿主有心帮人,可人类未必会回报善心。哪怕兑换了妖之血,宿主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成为强大的妖怪。倘若暴露了身份,惹来人类的追杀或焚烧,也会死去。】 忍冬对于死亡并没有那么强烈的触感。 生死对于流浪猫来说太过常见,就像是夏日的雨,总是会落下的。 不是在这时,便是在那时。 可是被当做妖怪烧死? 想起以前看过的各种电视剧,猫猫变得怂怂的,耳朵也变得塌塌。 呜,忍冬怕烫。 不要浪费那么多柴火来烧忍冬,猫猫会自己怂怂地离开的。 忽的,一只手拨弄了下忍冬的耳朵,人的声音淡淡的,“自顾自一个猫在想什么?”微凉的手指捏着薄如羽翼的耳朵片片,“怂成这样?” 养猫久了,哪怕再没有经验的澹台阗也多少知道了一些猫的习性。 耳朵这样怂成一团的猫,叫人不那么爽快。 忍冬的妙脆角在人的手指下歪了歪,却也立刻立了起来。 他翻了个身,肉垫搭在澹台阗的手腕上,凉凉的,脏脏的,也盖上了个小小的爪印。 猫猫抱着手指舔了舔,咪呜了声。 “好人人好,猫猫舔舔你,以后发现了也不要烧猫好不好~” 忍冬咪呜得嗲嗲的。 猫当然能感觉到系统的不支持。 毕竟统的目的是为了维持剧情的正常发展,至于男主和男二的命运真正如何,其实统并不关心。 哼哼,猫真是只聪明小咪。 所以呢,统当然也不愿意宿主为了多余的人花费太多的精力。 可猫不是这样想的。 统救了猫猫,猫猫也答应了统要好好做任务。 这是忍冬和系统的事情。 可人是猫猫自己养的,猫也是要负起责任的。 那么,这就是忍冬和人的事情。 忍冬区分得很清楚。 想得很清楚的猫舔舔人的手指,咪声咪语地说:“猫数三个数,人要是不反对,那就是答应了咪。” 忍冬的胡须抖了抖,“三!” 好了人没有反对所以就是答应猫了! 猫猫露出邪恶的坏笑,得意地咪呜起来。 系统并不会真正干涉宿主的选择,一旦宿主真的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系统也相应的会为宿主提供一些建议。 见忍冬已经决定好了,系统就转而开始和宿主耳提面命,叫猫要记得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猫是猫,人是人,是要完全区分开的。 忍冬敷衍地挥了挥爪子,解决了一桩大事后,他又看上了澹台阗手里的书卷。 感觉那些肥肥字在勾引他,叫猫的爪子都痒痒的! 脏脏的肉垫试探着往上摸,还没来得及给书盖个章,身旁的宫人便递过来一张湿帕子——咪的天,什么时候进来的人,猫怎么不知道——忍冬翻了个身,盯着这进来的人猛猛瞧。 不熟悉的味道。 澹台阗捏着忍冬的蒜瓣脚,湿帕子盖上去的时候,猫抽搐了下,不乖地喵嗷几声,最后还是拗不过人的力气,被擦了个干净。 被擦干净后,猫逃跑了。 毛发微微潮湿的猫蹲在桌上,那么一团,在阴影里,绿莹莹的猫瞳宛如两小点飘忽的鬼火,至于那身漆黑的毛毛,就更加看不清楚,当真有种奇异的鬼魅感。 “人,坏,恩将仇报!” 仗着澹台阗听不懂,小猫大骂。 不过猫也只知道几个看电视学来的成语,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 闹过这么一通,澹台阗身上冷厉的气势消散了许多。 如今坐在猫面前的,便是一个看着好像挺温和的人了。 温和的人听着忍冬断断续续的喵呜,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嘴努子。 忍冬瞪圆了眼,大胆! 肉垫拍得震天响,暗示人赶紧松手。 “今天,忍冬去做什么了?” 温和的人问。 猫大怒,人是笨蛋。 掐着猫的嘴巴,猫还要怎么说话! 【人类本来就听不懂猫说话。】 忍冬不听,继续在喉咙里骂人。 肉垫也转移了阵地,在人的手腕上噼里啪啦拍着。 软软的,凉凉的,连爪子都没伸出来的肉垫,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给人打爽了,澹台阗居然还笑了! 这可恶的人……话又说回来,笑得还挺好看的,忍冬就地一滚,远离了人的邪恶大手。 小猫山躺倒了,美美欣赏了好一会人的笑容。 那黑色响尾蛇在背后晃来晃去,丝毫没有今天白日时的低落。 看在人俊美的脸蛋子上,忍冬猫颜大悦,赦免了刚才人的冒犯,化身成话痨小猫,喵呜喵呜地讲起今天忍冬去干了什么。 多讲点,最好把人给哄睡觉,然后猫猫要去干坏事! 嘻嘻,其实一点逻辑都没有! 猫刚讲到自己出门去遇到两只大蟋蟀,下一刻就变成了在掖庭宫打蛇,这有任何的关系吗! 猫知道没有。 可是猫讲故事就这样! 小猫无所畏惧。 讲着讲着也不知道自己讲哪里去了,明明是打算哄人睡,结果把猫猫自己给哄睡着了。两只爪爪靠在耳朵边上,睡成个投降的小坏蛋。 澹台阗看着呼呼大睡的猫,也不知道是不是笑了一声。 那若有若无的气声消失后,刚才悄无声息出现的那个宫人跟着跪倒下来,低声将今日忍冬去过的地方都说了一遍。 这些都是例行公事。 自从皇帝知道猫是真的后,不论殿内殿外,都有人盯着。 就连小猫喜欢大八卦的爱好,也在日复一日跑寿安宫与掖庭宫里完全暴露。 毕竟猫一趴就是一两个时辰,尤其在掖庭宫外,一听到争执和吵架,跑得比谁都快——意思是,奔在第一线旁观——那是真的很喜欢了。 这样的暗卫,先帝自也是有的。 所以从一开始,忍冬能抓伤了长乐帝却没有被当时乾元殿的暗卫抓住,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 毕竟现在的忍冬,发现不了跟随着的暗卫,不是吗? 这是一只身具奇异的狸奴。 如果忍冬知道暗卫的困惑,如果猫心情好的话,就会非常大方地告诉人类:“因为刚出现在这个世界,所以系统庇护在猫身上的能量还没撤走呢喵~” 新猫福利! 羡慕嫉妒吧,人,只有猫才有。 可这奇异的小猫却是柔软得可怕,那身蓬松的毛发下,只有那么点肉,每次洗澡,那么一小条猫卷简直没长大多少,好似只有毛毛在无限增生。 脆弱得好像手掌按在背脊上,一个不经意的收力,就能清脆地拧断所有。 太小,也太弱。 澹台阗收回将将要触碰忍冬的手,垂落下来的宽袖覆盖了掌心,他将余则明唤进来,着他小意伺候,将随地大小睡的忍冬挪回猫窝。 … 三月里有春宴,正赶上选秀,主持宴会的汪太妃便拿了主意,特许秀女们也能参与其中,也叫春宴热闹热闹。 汪太妃的用意,这些秀女们也明白,这大概是她们与陛下的第一次会面。 她们一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定要在春宴上叫陛下留下深刻的印象,也好在后续选拔里多几分底气。 就在这样有些较劲的气氛里,便到了春宴那日的傍晚。 后苑这座御花园灯火通明,姹紫嫣红的鲜嫩花朵叫那暗香浮动,当真是好风光。 汪太妃主持宫务惯了,自是处处妥当。 随着时日推移,她也逐渐意识到太初帝的荒唐。 因着太后不理宫务,皇帝便也随意地将这些都交给了她处置,比起权力旁落,那更像是在使唤一个趁手的工具。 这自然叫汪太妃暴怒,可垂下来的饵,她却不得不上钩。 这权力拢在她的手中,总好过给了旁人去。 春宴开席时,坐在下首的汪太妃扫了眼上头,除却太皇太后外,一直礼佛不曾外出的太后也难得出了面。只不过除了太皇太后偶尔与她说话时,她会回应几句,太后与太初帝间,却是一点对话都没有。 太初帝吃着酒,像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场中的鲜艳热闹与他没有半点干系。 太皇太后看了眼太初帝,语气轻柔地说:“皇帝,可有喜欢的?” 太初帝用一种单调、冷淡的语气回应着:“都可。” 太皇太后颇为无奈地说道:“自是要选自己也合心意的,哪里能都可以?”不过她也知道,大抵是母子情分不够深厚的缘故,打小太初帝便是这样一个冷硬,淡漠的脾性。 这或许也是先帝一直不够喜欢他的原因。 太初帝太不像他,也不像太后。 像是一只天生天养,没有过多情感的兽,有着奇异的自我。 太皇太后并不支持长乐帝废除太子的想法,而今选了太初帝继位,她也不觉后悔。只是极其偶尔,皇帝那过于游离在外,时而又暴戾的性格,也会叫她隐隐有些担心。 太皇太后按捺住那种不合时宜的情绪,重新看向场中。 而今场中且奏且舞的,是一位侍郎家的小娘子,她长得的确貌美,才艺也甚是不错。 流水松风,飞泉漱玉。 在那清越而悠扬的琴声中,太初帝却是撑着侧脸,百无聊赖地看向后苑的玉池。 张灯结彩的后苑将漆黑悉数吞没,宛如白昼一般的明亮让水面都有着粼粼的波光,连那天上皎皎明月倒映在这水面上,也透不出多少光华,只残余着晃动、摇曳的碎华。 倏地,那本该如镜般剔透的水面破开。 有一尾鱼轻盈地浮出水面。 那长及腰部的毛发湿漉漉地披散在瘦削的背脊,那细瘦的腰身几乎一手可握,滴滴答答的水落下,他在月色下仰起头,露出细白的颈子。 就像是一只依水而生的妖魅。 琴音泠泠,似山涧鸣泉。 他似也听得那奏乐,漫不经心瞥来一眼。 那浓烈的美丽,肆无忌惮地倾泻。 一直稳坐台上,散漫得像是个局外人的人间帝王,也在那一刹那坐正了身。</妖之血></妖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