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瑞》 1. 夜营 真冷呀。 林星远长长地抿住一口热气。 她裹紧自己身上那可怜的薄薄一层粗麻褐衣,弯腰一躲,便灵活地藏身无边无尽的黑暗中,一路只有繁星当空,她绷紧身子,快速地往前奔跑,寒风吹得脸颊生疼,最终,连呼出的那一口热气都被冻成了寒冰。 她才终于找到了那个人。 “阿叔,阿叔,”她讲话中还带着明显的江南口音,只有刻意将舌头捋直,本地人才听得懂,“南直隶苏州府城北湖畔,林家院!阿叔,烦你一定要帮我带到!这是信。” “哎呦又是你啊,你家老爷啰唆,这信……”那老汉藏在一个土坡的后面,想来这一趟奔波也是颇为减人,他瘦得连脸颊都凹进去了。 林星远知道这“啰嗦”指的是什么,风一吹,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去找我姐姐,我姐姐叫林月皎,她才是我家主事的,她一定会给你一份好盘缠!” “这……”老汉面露为难,正当战时,本来这送信就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为的,不就是那一份好收成嘛。 可是眼见眼前的小男儿比自家小儿大不了几岁,就在这离家千里的地方受这份苦楚,这天寒地冻的,小脸上满是冻疮,老汉心生不忍,还是伸出手去把那厚厚的一沓信接了过去。 林星远立马笑了,她激动地朝老汉一拱手。 老汉摆摆手,又从自己怀里掏出几封信,正举起来,想趁着微弱的星光看得更清楚点,林星远就眼尖地叫道,“就这封!这是我姐姐的字!” 她抬手便从中拿抽出一封,定睛一看,那信封上正是自己无比熟悉的娟娟细笔,林星远欢喜至极,将信如珍如宝捂在自己胸口。 那老汉露出了无声的笑容,“你说你姐是你家主事的,是有点像。我都快走出城门了,她骑了个马才追上我,她千恩万谢,说幸好您是走了东门,她算是赌对了。她说她知道消息的时候还没有回府,来不得取钱,只能把从集市上买的粮食给我了,对,她随身的玉镯都扯给我了。这信,就是她给我的。哎,我这一路上就在想,她哪来时间写这么长的信。” “我姐姐心细着呢,这信,肯定是她早早就写好,一直随身带着的。” “原来如此,”老汉叹道,“你们江南确实养人,连小女娃都细白红口的。” “是啊,”林星远一个劲地点头,“我姐姐,从小就出落得标志。” “好了好了,”眼瞅着这小孩还跟自己闲话上了,老汉赶紧又往土堆里藏了藏,“你快走吧,别被人发现了。” “嗯,劳烦你等会儿再走,军中还有两人,也想送信。等到三更之后,等我回去了,他们才会出来。” 黑黝的面孔一愣,老汉一向只做熟人的生意。 “你放心!”林星远轻声地说,“我细观他们许久,没有坏心眼的。而且他们与我,与你常去的地方都在同一条线上,绝不会让你平添绕路。” “你怎知我要去的是哪条线上?”老汉心里一惊,他只是看起来粗糙,但实际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绝未跟任何人说过他要去的地方。 林星远眨眨眼,“放心,我也没有坏心眼,我猜的。” 说完她就往后退了几步,像个机灵的小豹子藏入黑夜里,只有一双明亮皎洁的大眼睛在望着老汉,“拜托阿叔了,拜托帮我把信送到,告诉我姐姐和我娘,还有我爹,我一切都好,我一定会活着回去!” 老汉点点头,又将瘦弱不堪的身子藏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林星远脚步难得如此轻快,仿佛她走的不是冷冷荒漠,而是家中那熟悉的青石水路,吹向她的,不是这深夜的寒风,而是混合着胭脂水粉的徐徐春风。 她来这儿,已经快大半年时间了。 永宁十九年,也就是去年,西北突然乱了,有人说那是北方的龙真族在作怪,有人说那是平西王骑下的叛徒,也有人说,那是前朝留下的余孽。 总之,在遥远的苏州府,没有人以为那场骚乱与他们有关,直到一纸征军的告示出现在苏州府衙。 这时候,苏州府也乱了。 林家也在军册上,刚满十四岁的林星远,不得不拜别家人,远上边疆。 尚未到甘州,与她同行的被征来的民兵,就死了小一半。 实在是太冷了,这些从南方来的人,毕生都未曾感受过这灭骨的寒冷,再加上军里纪律森严,像他们这种等级最低的民兵,只能步行,一天能果腹一顿已属万分庆幸,饥寒交迫之间,民兵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 好不容易走到了甘州卫,他们匆匆忙忙赶去操练,从未拎过刀枪的他们,从日出练至深夜,又有小半死在了这里。 第一次临敌,他们被安排冲在了最前头,战场之上情势本就瞬息万变,可他们连是敌是我都分不清楚,恐慌之下只知道抬枪戳人,或者跟着人忙乱地跑,于是,那些从苏州府招来的民兵,又有一大半死在了第一次的战场上。 至此,仅剩不到十分之一。 像林星远这样能活到今天的,已属于天赋异禀。 但是前方——她重重地呼出一口寒气,甘州卫营就近在眼前,她望着黑夜里那看似庞大庄严的嘹台,无心多想,趴下身子,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狗洞,她钻了进去,然而—— “什么人?”一句短暂又轻声的厉喝。 居然有人?林星远快速地退了出来,手脚并用,她爬起来便随便找个方向外逃去,然而身后的人比她还快,那人朝自己腿弯猛地一击,她便整个人跪了下去。 那人冲上前来,用膝盖顶住林星远的脖子,这才压制住了林星远的一切动作,“还不死心?” 是个男声,很年轻,京城口音。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呼吸声,急促得很,就在自己的脑袋上方。 她立马求饶道,“将军,两位将军,我只是晚上出去撒泡尿,求将军饶命!” “小点声!”那人声音一直很轻。 “你也是偷跑出来的。”林星远脸朝下,被压得死死的,所以根本看不清男子的长相,她只知这人绝对也不光明磊落,否则他们早该喊人过来了。 夜里私出军营是重罪,他也不敢被人发现。 “倒是挺机灵嘛。”那人似乎笑了一声。 “兄弟,”林星远换了个称呼,好商好量道,“你放开我,我也绝对不会看你二位容貌,咱们就当今晚没碰见过,各走各路,如何?” “这条路还有多少人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林星远正暗自思度间,突然传来了三声响亮的号角声,那人动作明显一僵,旁边的人呼吸更重了些,似乎呼声欲说什么。 他们不知道这个号角是什么,他们居然不是军里的人! 林星远慢慢地说,“三更了,马上会有巡逻的卫队出来,这位兄弟,你要是再不放开我,你们和我,都难逃一死。” 果然,不远处立马传来了火把的光亮,三个人同时都听到了有列队的脚步声。 林星远顿觉脖子一松,她没有抬头,而是直接换个方向,想要重新爬回狗洞,然后那人却直接拎着她的脖子将她放平,另一人的气息忽近,林星远下意识地抿气,呼吸之间,她的眼睛已经被一团黑布罩住。 “这么小。”在旁边的那个人发出了一声惊叹。 “小点声。”男子警告道。 趁着他俩说话分神,林星远立刻一拳头击向男子的腹部,同时一脚踢向旁边,毫无章法但甚是有用,从小她最擅长这招出其不意。 果然她听见了两声浅哼,禁锢住自己的力量松开了些,林星远趁机冲向了狗洞——那熟悉的顿挫有致的脚步声转个弯,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近了——脚脖又被拉住—— 林星远吓他们,“卫队真的要来了!”—— 脚脖一松,林星远顿时逃得无影无踪。 “算了,穷寇莫追。”男人叫住了还在往前冲的同伴,他冷静地在抬头中查看了一圈四周,哪里有什么卫队? 脚步声来自军营里面,只不过他们刚刚都趴在地上,所以听得格外真切; 军营最高处,熊熊火把已然新旧交换。 被骗了,男子这才意识到。 “爷?那我们还要不要……” “继续,那个狗洞在哪?我怎么看不见了。” “这儿!”两个人在黑暗中找了一会才找到那个隐蔽的小洞,想起刚刚那个小兵被蒙着眼睛,还能一溜烟钻进去,男人的脸色越发冷峻。 另一个人是从小跟随他的,倒也不怎么怕他,轻笑道,“爷哪里是钻狗洞的人,真是委屈爷了。” “有什么钻不得的……闭嘴。”两个人也脚步飞快钻入营内。 . 林星远听到了熟悉的震天呼噜声,知道自己很快就到了。 她的位置最靠窗边,那是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换来的好位置,只要从破窗里翻过去,她就能回到自己的被窝,二盛应该还为自己留了点空地。 然而,她还挂念着另外两个也想往家送信的人,那个狗洞是她发现的,她必须得告诉他们,这条路绝不能再走了。 可是夜里在营里行走,万一被抓住—— 恐惧让她犹豫了片刻,又一阵寒风吹来,她咬着牙哆哆嗦嗦的,还是决定再闯一次。 邢巧福离她睡铺有十来个人左右,但他粗手粗脚,让他夜里去通知另一个人恐怕会出事,所以她迅速地跳入窗内,在震天的呼噜声中,踩着床缝的边缘落下,悄悄挪到他的床头,为了不吓到他,她还特意敲了敲他的头顶,才轻声说,“有危险,莫出去,继续睡。” 饶是这样,巧福都被吓得够呛,他险得直接叫出声来,是星远紧紧地捂住他的嘴巴,才没有惊醒旁边的人。 另一个人叫高敏之,和星远是同乡,同在三旗,但在二通铺,要穿过半个军营才能找到他。 星远不敢耽搁,毕竟三更声已响,她怕高敏之已经动身了。于是赶忙又重新跳出了窗外。 哪知刚一落地,她就被一双大手狠狠钳住。 怎么又是那个人?!她虽未见其人,但已然闻到了那人身上淡淡的熏香。 那人把她翻过来,看见她的脸时也是一怔,小厮在一旁说道,“怎么又是这个小兵?” 小厮上手拖住了她,将她从带离窗边,三个人顺势躲进了离这里最近的地方—— 一个臭烘烘的茅房。 刚被蒙住眼拖进去,星远已心生不妙,因为她听见了一个呼哧带喘的声音,分明来自于她那个同乡。 “呜呜呜呜呜!”林敏之应 当是被捂住了嘴。 都捂住嘴了还闹出这样的动静作什么?星远死死地低着头。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在军营里跑来跑去做什么?”男子问她。 “爷,两位爷,我只是出来方便一下的。” “哦,那刚刚在营外,是没方便完吗?” “没有,我身体不好,夜里经常这样。” “你身体不好?我看你打我的那一拳,倒是威猛得很呀。”男子幽幽地说。 林星远跪在地上,想不通这两个人究竟是来这做什么的。不像是敌军,如果是敌军,进入到军营肯定是为了刺探军密,绝不可能抓住自己这样一个小喽啰不放。 “您二位究竟想要些什么,小的一定知无不言,只求您二位放过小的。”林星远磕得头都疼了,还刻意装出了一点哭腔,看起来整个人即将崩溃。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狗剩。” “林星远救我!呜呜呜!星,星远救我!”林敏之恰在这时出声。 “……” 如果星远有一把刀,此时第一件事,肯定是一刀捅死林敏之这个蠢货! 砰得一声! 应当是那个小厮出手了,只听到林敏之哼了一声便再也没了动静。 茅房里,男子高高在上的声音显得有几分戏谑,“到底叫什么名字?” “林,林星远。”星远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回。 “那狗洞,是谁挖的?” “小的不知道,小的只是偶然间听别人说起了这个狗洞。” “听谁说的?” “我不认识!大家平日里都在一起操练,我是刚来的小兵,我并不认识那么多人。” “并不认识那么多人,呵,倒是个好由头。”男子的声音忽然严厉了些,显然是在吩咐另一人,“躺在地上那个,手跺了!” “别,别,爷!”星远急道,“那,那狗洞,是我有一日休息的时候发现的,我只告诉了两个人。” “除了这个狗洞外,你是否还发现了其它通道?” 星远极快速地回道:“未曾。” “可不要撒谎。” “未曾撒谎。” “发现了狗洞,为何不报军上?” 星远跪在地上,带着哭腔,“我本是南方人,去年才来的甘州,我,我太想家了!可是我不能回去,我回不去,唯一的念想就是能寄点书信回去。我知晓战时私通信件是杀头的罪过,所以我只敢在夜里悄悄地出去。” 一直下手很重的小厮突然在旁发出了一声叹息。 星远情真意切地求道:“求求您二位,放过我们吧。我们只是思家心切,我们绝不敢作出任何谋逆之事。” “爷,咱……” 四下突然安静了片刻,星远静静地聆听着,她知道上头的两位正在商议些什么,而她今夜的命运便看这一刻了。 忽然脚步声响起,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那轻轻的脚步声随之离自己越来越远,星远猛地坐了起来。 缚在她身后的绳子其实已经被她解了大半,是她刚刚跪在地上悄悄解的。 等双手终获自由时,她飞快地扯下眼罩,果然那两个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林敏之那个孬种跪倒在地上,眼睛和嘴都被堵得死死的。 砰! 星远狠狠朝他肚子砸了一拳,他旋即痛得叫出声来—— 这是醒了。 顺手解开了他手后的绳子,星远冷冰冰地留下一句,“不用谢。” . 从那个狗洞里再次钻出的时候,性情直接的小厮还在叹息,“那小孩真可怜,这么小就离家千里。” “可怜?” “是啊,爷,您是主子,而我们这些奴才,也是自小就离家来您身边伺候,”小厮看起来也不像个奴才,没大没小地说,“您不知道我们过得有多苦。” “你总是容易被表象迷惑,那人没说实话,你一点没看出来。” “什么?” “我威胁她一步,她就假意后退一步,多的什么都不肯说,分明就是藏着掖着。” “您的意思说,可能不止这一个通道?” “绝对不止,甘州卫早已经千疮百孔。” “敢骗人,”这时候两个人已经远离了卫营,那小厮倒是快意恩仇,立马想要回头,“撕了那小孩的嘴!” “莽撞东西,”主子呵斥了声,小厮立刻低下了头,“那小孩机灵得很,今夜被我们抓到了两次,她决计不敢出来了,而且她以后绝对会藏一些防身的东西,下次再遇见她,你也得谨慎一点,否则吃亏的一定是你。” “是!”小厮恭敬,但还是有些瑟瑟不平,“爷,您都看出来了,为何刚刚我们要走,”他脑子一动,突然想起了一些荒唐的传闻,“爷,您不会是……” “是什么?” 那小厮抿了抿嘴才说,“不,不会是看上那小子了吧?”小厮扯着嗓子斗胆进言,活脱脱太监,“爷,您可千万不能呀!您本就不受宠,二椅子是受人唾弃的下三滥玩意!” 深夜寒霜,主子素净的脸上浮上一层层鲜红的愠怒,“那不是什么小子,那是个女的,你真是个纯瞎子!” “啊,什么?女的?” 2. 选秀 城南林府,日头正好,古旧的院门刚刚栓下,林晚声和妻子姚珠玉正在合力拧一把刚刚洗净的被褥。 “少不得要买个丫鬟了,我堂堂一家之主,怎能天天干这些活计。”伴随着滴滴答答的水声,林晚声不满地嘟囔着。 姚珠玉面容白净,乍一看像极了庙里供奉的观音娘娘,她笑起来和和气气的,“老爷那您买吧,跟女儿说声,让她呀,下个月不用买柴米油盐了,反正咱林府有丫鬟了,就不用进食饮水啦。” 林晚声知道妻子这是在笑话自己,他闷声道,“女儿呢?买不了丫鬟,总归让她来干这活吧!” “她有事呢,您别总使唤她,她还小呢。” “妇人说话总是颠三倒四。你又说她小,又说她很有多事情忙碌,既然她小,她能有什么事情忙呢?”林晚声竖起腰,朝妻子瞪着眼,“少不得就是到处乱跑!” “老爷,等女儿回来,”姚珠玉甩甩手上的水珠子,觉得好笑得紧,“您瞪您的宝贝疙瘩去吧,别朝我瞪眼珠子。” 话音刚落,他们口中的女儿林月皎,就从侧门翩然而入,她尚未及笄,却已有芳龄之态,雪肤花貌,骨骼清润,素净的裙子在她身上掐出细腰,仿若春日之朝阳、秋日之清风,看着让人心生喜爱。 “爹要给谁眼珠子看呀?” 林月皎人如其名,那双皎洁明亮的眼珠子一转过来,当爹的立马换了副面孔,“爹和娘说笑呢,谁要瞪眼珠子了。” 姚珠玉放声大笑出来。月皎也笑出了声,她在笑爹的变脸,也在欢喜刚刚收到的东西,她随手拿过来一个马扎,便稳稳坐在父母的旁边。 她看向母亲,母亲也立刻懂了。 姚珠玉急忙忙地擦净手,“又有信啦?” 月皎兴奋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了那份跨越千里的家书,她递给母亲,“都好!小弟说,现在那地方没那么冷了,她还在营中结交了几个朋友,日子过得不错。” 家书连着的,是母亲的心。 姚珠玉一看到那龙飞凤舞的字,立马簌簌地落下眼泪,无论星远在信里说了什么,当娘的都先得痛哭一场,“我的心肝真是受苦了,真是苦死了……” 林晚生也抹了把脸,“唉,星远打小就机灵,你也别哭了,她总会逢凶化吉的。” “再怎么机灵,她是个娇女呀,她混在……” “住嘴!”林月皎原本也在一旁默默地落泪,然而母亲的话一出,她立刻厉声打断了母亲。 她警觉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幸好门栓早就落下,屋子里也没有其他人。 父亲不满地咂咂嘴,“这么凶做什麽,别看了!只有我们一家人。” “只有我们一家人也决不能说,究竟要我跟你们俩说多少遍你们才能听进去,”林月皎放低了声音,但神情极为严肃,她看父亲,也盯着捂着嘴巴的柔弱母亲,“隔墙有耳!现在局势不稳,家家户户为了不入军营,私底下什么腌臜手段都使得出来。万一消息走漏,不仅仅是小弟,连我们一家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没那么严重吧?”林晚声仍是半信半疑。 “爹爹,你虽是个读书人,也在府衙里当个芝麻小官,却从未真正地看懂过时局。” 这样老成的话从一个还梳着发髻的少女口中说出,实在是太违和了,林家夫妇二人面面相觑,又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林月皎叹了口气,收起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她只再三嘱咐,“千万别再说漏嘴了!” 姚珠玉连连点头,她又忍不住将那封已经皱皱巴巴的书信捧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 “让我也看一看呀,你松手。”林晚声在一旁抢到。 “等会,我还没看完呢。”姚珠玉牢牢地捏着四角。 林晚声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我害了星远,当年祥瑞何苦要?不过就是几斗米而已。” 永宁五年,林月皎和林星远这一对双生胎呱呱坠地,她们出生的当天,恰逢太后六十寿辰,今上以仁孝治国,早早就颁布圣旨在天下遍寻祥瑞为太后冲喜。 百年老人算祥瑞,麒麟现身也算祥瑞,若一胎龙凤齐全,那当然也算个祥瑞。 那年也正好遇上百年不遇的饥荒,一向富饶的苏州府也饿死了不少人。林晚声听见两个女儿嘹亮的啼哭声,又望向自己的蓬门荜户,米缸里连最后一点米都没了,他甚至连个产婆都没有为妻子请来。 他心一横,便冲去了知府衙门,报了个龙凤祥瑞,领了两斗米回来。 为了瞒过官府过来核实的人,他还特意挑准时机将隔壁邻居刚生的男娃报了过来。不过那官府查勘的人也不仔细,只粗略进屋扫了一眼,毕竟祥瑞赏赐不仅是一人,苏州府上上下下,都想连带着受点赏呢。 原本想着风头过去,林晚声就带着妻子和女儿们回到徽州老家,改头换姓,这样就没人会知晓这一桩旧事。 然而双生胎刚刚学会抬头时,苏州知府竟亲自登门了。 他领了旨意过来,说今上知道在太后的寿辰当日,苏州府生下了一对活蹦乱跳的龙凤胎,心中欣慰至极。皇上特意下旨,赐黄金二十两、良布十匹,让双生胎好生养着。 “真是天大的福气呀,”林家夫妇俩都瘫软在地上了,时任知府笑眯眯地扶起他夫妇二人,“天下几万里,那一天出生的双生胎可多了去了,唯独你二人知晓上报,也唯独你家的祥瑞被皇上一眼瞧到了,真是天大的好福气呀,恭喜,恭喜啊!” 祥瑞的名头一响,林晚声再不敢逃回老家了。他因为认识了知府,通过知府的门路买了一个修县志的小官,在苏州府安居下来。 林星远,也就从小被当作男儿养大。 十几年光阴倏忽而过,再也没有人会提及当年祥瑞一事,当年的黄金也稀里糊涂的,就被林晚声耗尽了。 这几年,只要一想起这事,林晚声便万分悔恨,尤其在林星远不得不离家参军之后。 “爹爹,既往不咎,悔亦无益,”林月皎声音清亮,“更何况,若不是当时的那两斗米,咱全家可能都饿死了。” “唉,不仅仅是为你小弟那事,当年我手松,那可是黄金呀,也不知怎的全没了。” 当下民生艰辛,他一年俸禄,加起来也不够5两银子。还要时常去帮乡绅写些墓志铭来养活家人。 月皎:“那这事儿,你确实得好生反思一下,倘若这家早点给我管,恐怕你想要的丫鬟小厮,能买个数十个不止。” 林家老爷又瞪起了眼珠子。 原本还在落泪的姚珠玉,听着父女俩一来一回,忍不住将信握在胸口,渐渐地笑出声。 “好了,爹爹,你快去当值吧,虽说修书查得不勤,但也不好这样日日不去。” “谁日日不去了,”林晚声吹了吹胡子,“今日衙门有事呢,所有人都出去了,所以我和你王伯,才相约懒怠一日。” “有什么事?” “说是在挨家挨户张贴告示呢。” “告示?”母女俩一齐出声,“又要招兵了吗?” “不是,我是这么糊涂吗?”林晚声略显不耐烦地说,“若是招兵买马,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肯定会告诉你们啊。” “那是贴什么告示?” “好像,”林晚声昨日囫囵也听到了一点,但他没上心,自然也懒得听齐全,“好像是今上,要招什么秀女呢,从民间招。” “什么?!”月皎顿时脸色大变。 . 春风一吹,一夜之间,彷佛整个苏州府都知道了皇上要为如今的太子殿下大选秀女之事。 告示是前夜张贴的,第二日清晨,知府门前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当今圣上几次选秀,都在北直隶京城附近,还从未面向江南。< /p>而且这次可不是圣上选妃,而是为太子择佳偶。 太子出生富贵,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其母稳坐正宫皇后多年,与皇上伉俪情深,不论是皇后还是太子,地位均不可撼动,而且,更重要的是,皇上已经老了呀! 但太子年二十,正是壮年,他出生于皇上即位的前一年,正好他的出生,打破了皇上膝下无子嗣的尴尬境地,这才让皇上最终能够顺利登基。 而且听闻太子性格温和,在民间一向有仁德宽厚美名,所以这对于苏州的妙龄女子来说,简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运。 初选定在三月十八,是个好日子,除去匠籍和贱籍,所有民籍适龄的女子均在知府门外轮番等候着,十人为一批,轮流进入到大堂内的庭院前,内有知府、知县会同地方乡绅、里甲初筛秀女。 高举人是城南高家之族长,也是这次参与的乡绅之一,不少世交想让均与他提前打过招呼,想让他为某某家的女儿美言几句,他一直用心记得,总在某个时侯恰如其分地说一句——“此女性情平和,极孝顺,可入册上报,”“此女年岁虽稍大些,但邻里均知其美名,可上报”。 这种种托付之中,他也牢记有一个不想入册的,那就是城北林家的长女林月皎。 托付者是他的小儿,小儿曾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爹,月皎与我青梅竹马,我心中早就视她为妻,爹,求求您,无论如何,将月皎拦住,千万不要上报啊!” 高举人当时一惊,月皎幼时他也曾见过几回,虽不知不知两人已经定情,但他已经老了,这幼子是他的命根子。 故而,当日光渐渐西斜,傍晚时分,初选已经过了大半,仅剩最后两批女子时,高举人终于听见了林月皎这个名字时,他立马拱手陈言,“林家女虽容貌尚可,但传闻其在家中越其父而掌其家,恐不符合女子三从四德,不宜入选。” 在他一旁的是里甲,也附和道:“听闻林父行事不羁,选秀选德,德行不端者不宜入选。” 副审官是县丞,他立即道:“林家女是我从小见大的,性情顽劣,爱捉弄旁人,确实无贵人之象。” 初审只有四人,现在三人均说不好,主审官是新上任的苏州知府,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心想这林家是有多不想入选,居然四处都下足了功夫。 为官之道,讲究的是和光同尘。 更何况这到最后实在是有些疲累了。 知府摆摆手,对正欲上前检察仪容的姑子一摆手,“既然如此,林家女退下吧。” 直至这时,他和另外三位,都还未抬头看林月皎一眼。 太好了……林月皎一直低着头,此时终于松了口气。 知府低着头,正想翻下一页户籍册时,他眼睛随意一扫,便扫到了“林月皎”的名字。 “等等!林家女,”知府突然扬声道,“你生辰和太后同一日吗?” 林月皎愣住了,她低着头尚未回话时,高举人便补充道:“是的,知府大人,这桩往事我还记得。当年林家在太后的寿辰当日,生了对龙凤双胎,还曾被定为祥瑞。” 四个人只有高举人这样的乡绅才知道这件事,其余几人都还是第一次听说,一时间听得津津有味。 知府是几年前才来的苏州,曾在京城当官多年,他顿时哈哈大笑道,“这可真是一桩美事,皇上可重孝道了呀!”他断然变了,再不与其他人商量,在户籍册上径直盖上知府印章,“入册,上报!” 另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林月皎震惊地抬起头来。 台上四人,这才第一次看清林月皎相貌。 “竟如此美貌,这林家女甚好,”知府一扫今日的疲惫,喜开颜笑道,“甚好……你们三位,这都眼神不太好啊,差点让明珠暗投啊。” “知府大人教训得是。” “下官无能……” 3. 相中 从寒冬迈入早春,甘州总算少了些如刀似箭的风霜,然而对于林敏之来说,这日子过得还不如一个月前。 自从那天夜里,被那不知从哪来的恶人抓住后,星远就彻底远离了自己,平日里绝对不和他多说一句话,对练时也再不像之前那样对自己放水,有一次,林敏之差点被星远一枪戳死。 而且,林敏之也不是傻子,自从星远对自己一冷淡,平时与他熟悉的那一群人,几乎就再也没有人跟自己搭话了。 即使他们是最下等的小兵,内部也依旧讲究个三五九等。 林敏之气恼不已,这日,他再也忍不住了,小兵操练结束后便可休息一段时间,他拖住星远,死活将星远拉到了一个稻草堆的旁边。 他原本是想怒骂一番星远的,然而话音刚起,便转成了哭腔,“你,你还要……” 一句话尚未说完,他已然痛哭流涕。 他从小也是富裕人家的公子,近年家道中落才不得不参军,他与星远既是同乡,又同姓,从见到星远的那一刻起,他便格外与星远亲切。 “那晚,我做错什么得罪你了?” 这草包居然还没有想明白,星远冷哼一声,一巴掌直接扇到了林敏之发髻上,“闭嘴,那晚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林敏之捂住了脑袋,但他没有还手,“我了然的,我从未对其他人说过。” “对其他人不用说,对我也不用说。” “可是你总是误解我!” “我误解你什么了,你背信弃义,你贪生怕死,你还蠢得要命,”星远冷声道,“我真是瞎了眼。” “不,我没有!” 星远懒得再同这人废话,她手上用了点力气,便推开了这人。林敏之在她身后大喊,“我知道那晚那两个人是谁了!” “闭嘴!”星远猛地回过身去,看眼神恨不得将这人掐死。 “没人,”林敏之微笑了一下,环顾了一圈才小跑着走向星远,“你想不想听?” 听个屁! 星远转头便大步离去。 林敏之拖住了她的胳膊,半是哀求半是讨好,“我知道你想知道,你慢点嘛,慢点嘛……我也是偶然间才听到了,皇上派十一皇子到甘州来督军,说是不日便来,那么那两个人,肯定是平西王旗下的飞云骑,他们肯定是偶然间发现了那个洞口,”林敏之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激动,想来很是满意自己的窥见,“想趁皇子到来之前,把所有漏处都堵上!” 星远停了下来。 林敏之赶忙说道,“我们是兄弟,不要再和我疏远了,可好?” 然而换来的,只有星远更加激烈的一拳头,“废话些什么玩意。” 林星远一脸嫌弃地走远了。 这一拳头就将林敏之打倒在地,文弱的公子哥侧躺在地上,视线里只有星远决绝离开的背影,他哇得一声,侧躺着吐出口鲜血。 . 午后的操练比晨起时分更加严厉。 一边对着稻草堆练枪的林星远,一刀比一刀练得更加用力,一边一直在不停地揣摩着—— 连林敏之那种蠢货都知道了十一皇子要来督军的消息,看来十一皇子是真的马上要来了。 那天晚上的两个人,绝对不可能是什么飞云骑。 飞云骑是平西王手下的一批亲兵,是平西王手里最强悍也最信任的亲兵。 为什么星远对这一点异常笃定——因为平西王在甘州已经生根多年,他手下的亲兵,绝无可能是京城口音。 而且那身上的淡淡熏香味…… 从在一次吃饭的时侯,偷听到皇子督军的消息的那一天开始,林星远便在怀疑,那天晚上遇见的人就是十一皇子。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她便万分烦忧—— 今上共有十二位皇子,其中威名远扬民间的,不外乎太子和二皇子。自前面这兄弟俩相继出生后,原本年年忧愁膝下无子的当今圣上,好像彻底打开了开枝散叶的诀窍,皇子公主如同兔子一窝窝地往下落。 十一皇子就属于这兔子里的其中一只,他尚未成年,地位约等于他的位次,那么也就是毫无地位。 没有任何一人会对十一皇子另眼相看。 但是一位养尊处优的皇子,居然敢提前数十日到达、还夜闯军营,他显然很想抓住平西王的把柄,也很显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他恐怕会生出事端。 上了几次战场之后,林星远便发现了,此次应对的敌人远没有民间传闻中那样可怕,龙真族也不过如此,但军中高层似乎刻意隐忍不发,这才导致战事一直绵延未决。 这个时候又来了位督军,究竟何时战时才能了? 要是姐姐在就好了,星远不免深呼一口气,心想月皎若在这,肯定能看清里面的弯弯绕绕。 . 傍晚时分,壮阔的夕阳下,当从未见过的平西王,伴随着尊贵的皇子,从累到席地而坐的将士们身边缓缓骑马经过时,林星远第一次看清了那个男子的容貌。 很年轻,太年轻了……她想起之前打听的,十一皇子也才刚满15岁而已。 骑射逐风,少年清瘦,但却精气奕奕,他穿着一身漂亮的锦绣红袍,眉眼之中贵气逼人。只是在平西王那张老成持重的面孔衬托下,多少显得有几分稚嫩和张扬。 是他吗? 星远心生怀疑。 她悄悄地往前挪了几步,果然,没过多久,那步伐松快的马蹄便擦着自己的衣襟而过。 星远听到了只言片语,“……皇叔,您真是辛苦了,这么多新兵……” 一阵寒风吹过,她那灵巧的鼻子也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还真是他! “阿嚏!”仿佛不胜寒风,十一皇子连连打出几个喷嚏,那马立刻停住了步伐。 “小十一,你穿得太单薄了,”平西王威严深重,他是当今圣上的亲二哥,也是这些皇子实打实的亲皇叔,“先回营帐吧?” “甚好。” 林星远赶紧低下了头。 十一皇子牵着马匹调转方向,无意之中往这个方向瞄了一眼,就这么一眼,他多少察觉出点异常,因为虽然他来之前一再吩咐,切勿叨扰军士操练,并且特意开恩免除众人跪拜,但那些人都知道来的人是谁。 只要他的马蹄到达的地方,一定有无数渴求皇家天颜的仰望面孔。 看来也不用费力找那个花木兰了——他状若无意地往后一扫,对着日夜跟随他的小太监王德宁使了个眼色。 随后便随着平西王的人马渐渐远去。 . 次日晨起,伙夫营的炊烟刚刚升起,空气中尚有冷冽清甜的露水味,整座营寨尚未完全苏醒,林星远就已经和一群晨练的人在外面跑了大几圈了。 负责操练他们的校尉姓杨,名天鹰,甘州本地人,人如其名,一双眼睛如鹰隼般强势锐利。 在他们这群新兵刚至卫营不久,他就挑出了三十余名,同先前驻扎在营寨的三百余名精锐一起,晨起之前、夜半之后各加练半个时辰。 起初,林星远并不在这群人当中。她年纪最小,不过刚达征兵的界限而已,个头也单薄,甘州的风一刮猛,旁人都会担忧她是否会被一阵风吹走。 星远知道这是自己体质属阴的劣势,想要弥补,必须加倍勤奋,于是她主动找到了杨天鹰,想要加入加练团。 杨天鹰当时嗤笑一声,只看了星远一眼便让她滚。 她不慌不忙地走了,心想只要这一次能够给杨天鹰留下个粗浅印象便成; 果然两次战场临敌之后,像她这样还活着的新兵其实还是有几百的,其中表现佼佼者也不止唯她,但只有她被杨天鹰挑走,入了精锐团。 营寨距离甘州城不过五里路,而甘州位置优越,南边是绵延不断的祁山,往北走是茫茫的戈壁滩,东接凉州、西连肃州,是历代龙真入侵中原的必争之地。 精锐团每日便列队从营寨出发,沿着祁山,跑至甘州城门下,再跑回来。这样一圈下来,所有人都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像星远这样刚练不久的新兵往往会在中途掉队。 这一天,在返程的路上,星远便觉步伐出奇的沉重,她原本位于中间,不知不觉便落到了后面,这样的事情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现在她身上了。在她后面其实还有不少人,稀稀拉拉的三五成群,不过她生性要强,总是不愿落后。咬紧了牙关,她想提气往前冲一冲。 猛然,腹部传来了一阵异样的疼痛,她双唇一白,突然想起了姐姐在临别那日晚上叮嘱自己的事情—“……书上说女子初潮会在14岁左右,初潮将至时,腹部会异常难受。我去找了大夫开了几匹药,你一定要藏好,每隔一月服下一次,推延你的葵水,否则行军打仗遇上这事可如何是好。” 月皎一向心细,临别前将所有药都分成了小份,方便她藏匿,然而上个月的一场突然其来的暴雨,冲垮了营房内所有东西,也包括藏在枕头里的所有草药。 星远忍不住用手捂住腹部,一呼一吸之间只觉像刀割一般难受,她心想——葵水竟然比挨了一刀还痛,月皎怎么受得了的? 渐渐地,不断有人超越她,她落入了最后。 不远处,杨天鹰站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旁边站着督查使——十一皇子。 皇子像是随手一指:“那小兵不太行啊,怎么那么慢?” 他指的正是星远。 杨天鹰恭敬地 一拱手,回道,“殿下,那是去年末新进的民兵,训练时间尚浅,”他顿了一下,又多说了一句,“但他平时也不会如此,恐怕是身体略有不适。” “哦?那她平时是什么样子?” “他第一次跑时,全程都落在末端;第二次,他已然能够在返程时候稳在了中间;一个月后,他就能每次都跑在最前列。” “这次新招的民兵将近两万,几次战乱后也余下几千,杨校尉居然能记住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兵,佩服。”十一皇子望向一旁的人。 “殿下谬赞了!”杨天鹰认真地回道,“这是个好苗子,将来一定能助我大景朝平定四海战乱。” 十 一皇子笑道:“景朝有你,当然会有平定四海战乱的一天。” 这句话太重,杨天鹰愣了一下,当即跪倒在地,但他是个粗人,不太会之乎者也那一套,只能重复道:“微臣不敢,殿下谬赞了!” “快快请起吧,”十一皇子亲自弯腰将人扶了起来,他语气松快,像极了觉得行军打仗有趣的公子哥,“晨练结束,将那个小兵送到我的帐篷,既然杨校尉如此看重这人,我倒是要看看他有何独到之处。” 十一皇子带着人扬长而去后,杨天鹰才敢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 杨天鹰懵了,“这位祖宗,是要做什么?” 身边的人叫安阳,是位从五品的副千户,他对着杨天鹰使了个眼神,两个人便快速一步,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后面的人未曾跟上。 安阳道:“那个小兵,是你的人吗?” 杨天鹰仍是一头雾水,“什么我的人他的人?营寨之内,甘州这片土地下,都是王爷的人!” “哎呀,”安阳恨这人的迟钝,“你这个直脑筋呀!十一皇子为何而来?为的是督查王爷!但以往战时,何曾需要过督查?咱们西北这片没有油水的土地,又什么时候来过皇子?这就说明,京城里有人,特意给王爷找茬呢!” “这道理我也略动懂一些,但来的是十一皇子,”杨天鹰冷笑道,“不是太子殿下,更不是二皇子,是十一皇子!谁能指望十一皇子能督查出来什么东西呢?” “所以这更是麻烦的地方。又要督察,又要这样无能的人督察,那群鼓捣着要督查王爷的人,比如指挥使许燕平,心眼都坏着呢!未必不会伪造虚设。所以我方才问你,那小兵是否是你自己的人?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有一朝大祸临头时,你不会也被牵连拔出!” 安阳这话说得掏心掏肺,杨天鹰终于听明白了,但他仍有一丝不解,“那为何,十一皇子要见一个小民兵?” “这我也想不明白,我想的是,他一旦动作,你就得格外留心……” 他话音未落,跑得满头大汗的林星远正从两个人身边越过,操练时不必行礼,但星远仍向两位上级拱拳摆手以示敬重。 “跑快点!磨蹭什么?!”杨天鹰怒眼直视,下意识喝道。 星远立刻提起嗓子,大声回道:“是!” 她勉强才能加快速度,远离了两位。 望着她的背影,安阳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们方才,实在是想太多了!” “安大人,什么意思?”杨天鹰回头望他。 “天鹰兄啊,你是否有听说过京中的一些传闻啊,关于咱们这位十一皇子的,其实要说他一直默默无闻,也不算对。” 他言语中多有戏谑之意,杨天鹰立马想到了那些未曾过耳的脏东西,他猛地转过头,星远那单薄的身影已经逐渐消失在戈壁上。 安阳评道:“那小兵长得确实不赖,秀气得很,是能够入贵人眼的。” 杨天鹰朝地下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我这可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安阳奇道:“你又犯糊涂了,一个小兵而已,再出众又能如何?不如把他送走,安抚了那位主子,又能狠狠地打那群大臣一个响亮的巴掌,多好!” “也是,”杨天鹰尽管心中尚有丝丝惋惜,但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会比平西王更重要的事情,不过他仍略显烦躁,“走吧走吧,回营。” 安阳回想刚刚,不免偷笑:“这十一皇子眼睛倒是挺尖的,一眼就能看中个相貌极好的。” “那是,这可是这一批最好的一个兵了。”杨天鹰气恼不已。 杨天鹰送林星远到十一皇子的营帐之前,还特意让炊事房给星远送了一桶百户才能享用的热水,让她好好收拾一下自己。 自打进入到甘州卫,星远就没有见过热水这玩意。 热气慢慢上扬,欢快地扑腾到她的脸上,她看见自己的一双眼睛清晰地倒映在水中,黑漆漆的瞳孔中几乎全是震惊—— 他娘的,这是什么意思? 4. 中选 春风一吹,一夜之间,彷佛整个苏州府都知道了皇上要为如今的太子殿下大选秀女之事。 告示是前夜张贴的,第二日清晨,知府门前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当今圣上几次选秀,都在北直隶京城附近,还从未面向江南。 而且这次可不是圣上选妃,而是为太子择佳偶。 太子出身富贵,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其母稳坐正宫皇后多年,与皇上伉俪情深,不论是皇后还是太子,地位均不可撼动。而且,最重要的是,皇上已经老了呀! 但太子年二十,正是壮年,他出生于皇上即位的前一年,正好他的出生,打破了皇上膝下无子嗣的尴尬境地,这才让皇上最终能够顺利登基。 听闻太子性格温和,在民间一向有仁德宽厚美名,这对于苏州的妙龄女子来说,简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运。 初选定在三月十八,是个好日子,除去匠籍和贱籍,所有民籍适龄的女子均在知府门外轮番等候着,十人为一批,轮流进入到大堂内的庭院前,内有知府、知县会同地方乡绅、里甲初筛秀女。 高举人是城南高家之族长,也是这次参与的乡绅之一,不少世交想让均与他提前打过招呼,想让他为某某家的女儿美言几句,他一直用心记得,总在某个时侯恰如其分地说一句——“此女性情平和,极孝顺,可入册上报,”“此女年岁虽稍大些,但邻里均知其美名,可上报”。 这种种托付之中,他也牢记有一个不想入册的,那就是城北林家的长女林月皎。 托付者是他的小儿,小儿曾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爹,月皎与我青梅竹马,我心中早就视她为妻,爹,求求您,无论如何,将月皎拦住,千万不要上报啊!” 高举人当时一惊,月皎幼时他也曾见过几回,虽不知不知两人已经定情,但他已经老了,这幼子是他的命根子。 故而,当日光渐渐西斜,傍晚时分,初选已经过了大半,仅剩最后两批女子时,高举人终于听见了林月皎这个名字时,他立马拱手陈言,“林家女虽容貌尚可,但传闻其在家中越其父而掌其家,恐不符合女子三从四德,不宜入选。” 在他一旁的是里甲,也附和道:“听闻林父行事不羁,选秀选德,德行不端者不宜入选。” 副审官是县丞,他立即道:“林家女是我从小见大的,性情顽劣,爱捉弄旁人,确实无贵人之象。” 初审只有四人,现在三人均说不好,主审官是新上任的苏州知府,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心想这林家是有多不想入选,居然四处都下足了功夫。 为官之道,讲究得是和光同尘。 更何况这到最后实在是有些疲累了。 知府摆摆手,对正欲上前检察仪容的姑子一摆手,“既然如此,林家女退下吧。” 直至这时,他和另外三位,都还未抬头看林月皎一眼。 太好了……林月皎一直低着头,此时终于松了口气。 知府低着头,正想翻下一页户籍册时,他眼睛随意一扫,便扫到了“林月皎”的名字。 “等等!林家女,”知府突然扬声道,“你生辰和太后同一日吗?” 林月皎愣住了,她低着头尚未回话时,高举人便补充道:“是的,知府大人,这桩往事我还记得。当年林家在太后的寿辰当日,生了对龙凤双胎,还曾被定为祥瑞。” 四个人只有高举人这样的乡绅才知道这件事,其余几人都还是第一次听说,一时间听得津津有味。 知府是几年前才来的苏州,曾在京城当官多年,他顿时哈哈大笑道,“这可真是一桩美事,皇上可重孝道了呀!”他断然变了,再不与其他人商量,在户籍册上径直盖上知府印章,“入册,上报!” 另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林月皎震惊地抬起头来。 台上四人,这才第一次看清林月皎相貌。 “竟如此美貌,这林家女甚好,”知府一扫今日的疲惫,喜开颜笑道,“甚好……你们三位,这都眼神不太好啊,差点让明珠暗投啊。” “知府大人教训得是。” “下官无能……” 穿过嘈杂的人群和拥挤的车马骡子,林月皎离开知府时,脚步似乎都有些漂浮。她特意让爹娘不要来,于是现在在熙熙攘攘的喧闹声中,只能自己牵着自己的小马慢慢地往回走。 她不想入选,原因其实颇为简单—— 她依赖自己那精明能干的头脑,从民间的种种传闻中,她认为自己看到了皇家的另一面。 嫁给太子,并不能算上一条光明大道。 当今圣上与皇后感情甚好,太子是他们的长子,从出生便立为太子,身份尊贵,地位确实不可撼动,这些都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但谁又会往前多想一步——谁说当今圣上,就一定会永远是圣上了? 西北有本朝的大仇——龙真族,以祁山为界,北边便是龙真族的天下,他们号称是真龙的后裔,一直抗拒本朝的统治。 龙真族的胁迫自本朝立朝之日起便从未消失过,为了对抗龙真族,西北有本朝将近一大半的精锐兵力,而这些兵力,悉数掌握在平西王的手中。 比起圣上的平和甚至平庸,平西王处事更加雷厉风行,也更得人心。而且,几乎人人皆知,当年先皇去世之前,就曾在平西王和皇上之间纠结许久,平西王本身就是合法的继承人。 倘若有一天战事起,平西王想要拥兵北上,毫无军权也从未历练过的皇上有什么用?太子殿下又有什么用? 又怎么可能护她周全? 还不如留在苏州府,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择一佳婿,最好有一些家底亦在当地有一些权势,但不用太多,以免树大招风。苏州远离京城,自古富饶,她大可过自己的太平日子。 然而还能安心侍奉父母,等待星远回家。 最重要的,仍是星远的身份。 若她真成了太子的侧妃或妾氏,暗处注视他们林家的人必然会增多,到时候若是再想将星远回到女儿身,就难太多了。 “……月皎妹妹!月皎妹妹!” 从背后传来的呼唤声越来越高,最初低着头沉思的林月皎是没听见,后来听见了也不想回头。 直至来人从后方匆匆跑来,堵住了自己,她方才抬起头。 “高哥哥。”她缓缓地施了礼。 来的人正是高举人的小儿子,他大口地喘着气,急不可耐,“我听我父亲说了,月皎妹妹,你别伤心,到了京城后还有复选,复选之后还有殿选,你未必会被选中……” 但他话音刚落,心内不安便更重——依妹妹的容貌和气度,怎么可能不被选中? 他当即又改口了,“妹妹!我带你逃了吧!我们今日便走,到天南海北去!” 林月皎这时才微微露出笑:“高哥哥,你别说笑了,秀女一旦上册,必得入京,这是太祖皇帝就定下的规矩,我怎么敢破?” “我带着伯父伯母一起走!” “不成,我小弟还在西北呢,”林月皎断然回绝了,“高哥哥,谢谢你为我筹谋一番。” 她侧身想走,高家少爷却拦着她,“就这样了吗?妹妹,你真的要入京吗?” 如若是林星远在这,肯定一拳头砸向这少不更事的少爷,但林月皎从来不是鱼死网破的性情,她压着心底的烦躁,面上仍淡笑着,精准地略微带着苦涩,“祥瑞是我和星远的命,看来我不得不顺命而为。” 高家公子的下一句尚未出口,另有一人追上了他二人,今日里甲的侄子,同时气喘吁吁,一碰见高家公子缠着月皎,便怒了—— “你又缠着妹妹作甚?” “分别是你缠着月皎!” 这两个人都是从小便心悦月皎,也因此做了半辈子的大仇。 趁着他俩对骂,月皎牵着自己的小马,独自走了。 未料这长街漫漫,转角的时侯,人声鼎沸之处,她遇见了第三个人。 林月皎从一出生,便比别人多长了个心眼。 父亲母亲说她,幼时为了多吃一口奶,喝完之后,她会佯装星远的神态动作,再蹭到母亲旁边,若无其事地再喝一次;等到稍微大些,同龄人都在抓鸡逗鸟时,她已开始忧愁家中的秘密该如何保守;到如今,旁人春心萌动、知好色慕少艾,她已经学会了谨慎地权衡利弊。 刚才的两位公子哥都是她曾经看中的夫婿人选,她与他们,都不过分亲近,也都不断然回绝。 几乎苏州城内的所有男子,只要她能看中,便皆会围着她打转。 她好像天然,就缺失了一些天真与单纯。 但是看到眼前的那个男人时,月皎竟然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真心的喜悦。 那人名叫游之远,人如其名,是位立志于要游荡天下的算命师傅,他从北方来,去年才到的苏州,当时月皎正为星远的离开而惴惴不安,在东市买粮时,偶然看见了那旗帜上飘扬的一行大字——“可中天下事,勿论一人心”,忍不住在那个小椅上坐定,和游师傅攀谈起来。 深聊一次后,她认定游之远是个只会坑蒙拐骗的算命师傅,却鬼使神差的,又来了无数次。 “呦,看你这神情,怕是入选了啊。”游之远远远便看见了她,他立即赶走了在他面前闲聊的老夫人,说老太太啊我不收钱了,您把您这钱拿走, 我再赠您一点银两,您可快走吧,求您啦,然后将空座挪到月皎来的方向。 月皎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你总算算中了一回。” “这也很难算不中啊。”游之远年岁不大,估摸着在二十五、六左右,但有可能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看起来要老成些,唯独眼睛笑起来还显露着一分清澈。 他笑看着闷闷不乐的少女。 “无论容貌还是性情,你都属上上佳,除非知府是眼瞎,否则你必然入选。” “可是我便是希望,知府能够眼瞎。”月皎甚少说如此直接了当的话。 “你绝非池中之鱼,”游之远深深地望着她,“又何必委屈自己呢,京城是个更宽广的天地,会比苏州府更适合你。” 月皎双手撑着下巴,像是若有所思:“我有我不得已的缘由,不能告诉你。” “不能告诉便不告诉,”游之远点点头,“但我可以一猜,像之前那样,对吧?” 月皎放下了手,像个孩子一般稚气,“当然了,请猜一猜吧!” “嗯,上次我们说过京城的时局,你便总是有些担忧,说当今(月皎脸色一顿,不自觉扫了眼四周,四处皆是人来人往,可远比上次要嘈杂)”游之远笑着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无妨,等会儿夜市要开始了,这里说话大约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了……接着说,你担忧当今圣上与平西王之争,我颇为认同你的看法,因为观这位王爷这些年动静,很显然并未对那九五至尊之位放下期望。所以你有些担心,恐怕以后会被殃及池鱼。” 被说中了,月皎偏不承认:“嗯,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我竟没想过。” 游之远摇摇折扇,露出了心知肚明的笑容。 “那你说,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办呢?” “你这正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折扇一合,轻轻地在少女额心一点,“你知道为什么世人都说世事难料吗,因为在每一个关系重大的事件中,能够影响这个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一只迟来的信鸽,一个怯懦的小兵,君王一个随意荒唐的决定,都有可能将一切反转。从来没有什么命定之人,更没有注定之结局,若你只身入局,情势便随你而变。若你冷眼旁观,你的一切,便掌握在他人手中。” 月皎好像有点悟了。 游之远静静地看着她,“再者,若你站得越高,那个不得已的缘由,说不定会有一日,变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事情。” “你在劝我去争?这可真不像你说出来的话,”月皎双手一摊,有些迷惘,“更何况,我拿什么去争呢?我毫无家世背景,说书人都说京城的女人最是心狠手辣、心思深重。” 游之远失笑:“恐怕这天下再没有人比你……” 月皎脸色瞬间一沉,她只是聪慧一些而已,怎可被沦为“心狠手辣”? 游之远赶忙找补道:“当然不是心狠手辣,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过分担忧,你在那儿会如鱼得水。” 这听起来实在不算什么好话,林月皎已然气恼,她径直站了起来,从兜中掏出一块铜板便扔进那破破烂烂的布袋中,“谢师傅解惑了。” 她便扬长而去。 “哎……还没说完呢,生气作甚?” 然而身后只有这一句,甚至还带着笑意。 往日月皎只觉得他的笑声有趣,今日怎么听怎么觉得讨厌得很。 她特意放慢了脚步,却始终不见游之远收起旗帜跑上前来追她。 月皎更气了。 上马、控绳,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来回避让、跑得飞快,一路朝城北而去。 林家不得不再一次送别女儿,夫妻两个人的眼睛都哭瞎了。 最镇静的还是林月皎,她井井有条地收拾行李,家里的一切她也仔细交待过,尤其嘱咐父母不要在信中告诉星远此事,唯恐星远着急。 可是离开时,她还是忍不住落了泪。 知府的马车挨家挨户地接人,马队从城南延到城北,家家户户都是鞭炮齐鸣,到最后几乎每条街都是驻足观望的人。 月皎和其余三人同乘一轿,比起其余三人的激动,她更显得安静,靠着窗户一言不发。 等到马车经过东市时,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抬手将厚厚的帘子掀起一角,她想看看那个熟悉的街口有无那个飘逸的旗帜,然而只看见了围观的人群将马队挤得水泄不通。 “刚刚知府大人提点过的,秀女不得四处张望。”车内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来。 月皎立刻将帘子放了下来,她没看见旗子,却似乎看见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 过了一会,她又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5. 二椅子 星远离开家的前天晚上,姐妹二人几乎一夜未睡,因为月皎一直在叮嘱她种种事情,其中一条便是—— “你模样在男子中也算长得俊俏的,若是要常年驻守甘州卫,一定要小心甘州的姑娘们,不要与她们走得太近,女子比男人心细得多,她们肯定能看出你不是男儿身……” 恐怕那天的林月皎就是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到,未来她的好妹妹,遇到的可不是什么窈窕淑女啊! 进入到那顶明显更加华贵一些的营帐时,星远甚至忘却了葵水的疼痛,她想不到任何应对之道,只能按照吩咐先入帐子。 十一皇子端坐在主座上,正在低头专注地翻着书,偌大的帐篷空无一人,随着她步入帐内,外面的吵闹似乎顷刻间便被隔绝,星远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有一把匕首,静静地藏在自己的腰间。 星远几乎在看见十一皇子低头的那一瞬间,便做出了抉择——他娘的,先下手为强! 她飞快地将匕首掏出,然后直扑向主座,对准那人—— 屏风后面突然蹦出一人,正是那个下手生猛的小太监王德然,他急匆匆往前一跃,直接用手抓住了刀刃,同时一脚踢向星远。 踢得正好是星远的腹部。 林星远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你踢死她了呀?” “天地良心呀,爷,我只不过轻轻一脚而已,这人装的吧?” “你总是不知轻重!” “爷,您看看我这手,下手狠毒的明明是她!” “别竖着了,碍眼得很,赶紧去看看那人死了没。” 林星远是被活生生掐醒的,她先是感受到了人中那股剧烈的疼痛,魂才幽幽地归来兮,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又见到了王德然那张龇牙咧嘴的脸。 “我迟早,”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但星远绝对是咬牙切齿才说出的这句话,“要把你,碎尸万段。” “都快断气了,还在这口出狂言呢,倒是自大。”年轻又张扬的皇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你到底要做什么?”星远躺在地上,无力地抬起眼皮,直视皇子。 她相信这位皇子应该并不是对她“有意思”,否则应该不至于踹晕自己后又奋力将自己掐活—— 也实在太费事了些。 “大胆!不得对殿下无礼!”王德然在旁边吼道。 “无妨,”皇子抬起一手,阻止了王德然的另外一脚,他嘴角带着欣赏的笑意,“这是个聪明人,无需动手。甘州土兵林星远,步兵营,归杨校尉麾下,”星远看见那人在围着自己绕圈,更觉头晕目眩,“苏州人士,年十四,家中独子,对吧?” “是。”星远此时声音尚且算得上平静。 那嘴角的笑意突然有些邪恶地更胜一步,她正觉有些奇怪,便听见了石破天惊的下一句,“好,听着,林星远,去做我的卧底,接近杨天鹰,刺探西北侯的情报。” “?!”若尚有一丝力气,星远一定会把那枚不知道被扔到哪里的匕首捡来,再捅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子几刀,“……我恐怕无法做到。” “一个刚入卫营不到一年的土兵,竟也对王爷忠心耿耿?” “……您太高看我了,我说的做不到,是真的做不到。我是最下等的土兵,连军兵都算不上,在战场上,我得比马还先跑一步,连炊事房都只会把剩下的,最后那么一点比水还稀的冷粥分给我们。”星远一双清明的眼睛,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我在甘州卫,比蝼蚁还不如,您居然指望我去刺探情报?” “恰恰是你这样的蝼蚁,能刺探到我想要的东西。”皇子高傲,且胸有成足。 林星远冷笑了声,“那殿下凭什么认为,我这样的蝼蚁,会听从殿下之命?难道我不会虚以委蛇吗?难道我不会两面三刀吗?” 这不是十一皇子第一次和林星远四目相对了,但这是他第一次,被那双眼睛里燃起的斗志和冷冽吸引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蝼蚁呢? 他便饶有兴致地多看了几眼,午前阳光正盛,光透过幕帐也能洒入其中,这时他才忽然发现——嚯,这个小花木兰长得还不赖啊。 眉眼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堪称浓墨重彩,既明亮又传神。 “当然是因为我有你的把柄,”皇子蹲了下来,离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越来越近,“……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他满意地看见,那黑白分明的瞳孔立马变了。 林星远太过惊惧,猛然坐了起来,她动作太快,额头径直撞向了十一皇子。 “呃!”皇子发出了一声痛呼,瞬间捂住了自己额头。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王德然完全没料想到还会有这出,他大喊:“护驾!护驾!” 皇子忍无可忍,“护什么护?闭嘴!快扶我起来!” 主子居然受伤了!尽管这受伤方式实在有几分离谱,但王德然可不敢笑,他心中满是羞愧,等到他手忙脚乱地将主子扶起来之时——果然,他看见,细皮嫩肉的主子额间一片红肿。 他转头怒视林星远,然而那罪魁祸首仍是呆呆地坐在地上,她倒是糙得很,脸上除了煞白了些,几乎毫无异样。 “哑巴了呀?”十一皇子终究是个贵族少年,得意时便自信昂扬以为全局均在自己掌握之中,不过稍被碰撞了些便拉下了脸,十分不满。 林星远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巴巴的,“您,您是……” 她女扮男装可不是一两年的时光了,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会忘记原来他还是女儿身。 “我是怎么知道的?”十一皇子冷哼了一声,“阴脉和阳脉全然不同,你竟然不知吗?” 原来那天晚上他就知道了,肯定是钳制我的时侯不小心摸到的……林星远背后冷汗直冒,心想怎么堂堂一皇子还会把脉? 她用手撑着地,一转便跪倒在地,当手碰到那粗糙的布毯时,腹部的剧烈疼痛又来了,她大脑亦一片空白,但她低下了头,几乎是趴在了地上,卑微地恳求道,“殿下,求您,求您不要说出去,我林星远,将为您鞍前马后,不……” 尚未等她叙完衷心,十一皇子便呛了句,“这件事情,我已告诉我在京城的心腹,倘若我出事,苏州林府全族都会被连根拔起。” 这! 林星远猛地抬起头。 “看来我猜对了嘛。” 十一皇子确实猜对了,方才她确实只是口头敷衍一下,她心里实际上的是——等夜黑风高时,不惜一切代价,都得杀掉这主仆二人。 即使他是皇子。 看来没有其它的路了。 “殿下误会了,我既受殿下维护,必不顾一切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不过。”眼前的皇子比她想象中得要难缠太多,她不能不先挑明眼下对他们来说最大的一个困境。 明人不说暗话,她抬起头,开门见山道,“殿下,鉴于您过往的风流韵事,我想,现在杨天鹰应当认为我是您的人了,我恐怕很难获得他的宠信。” 什么? 皇子第一次露出了不解的神情,他下意识看向了身旁的王德然——小太监一脸尴尬,赶忙低下了头,眼睛还瞟向了外面。 他又望向林星远。 星远眉头微皱,“什么?您不知道吗?”她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民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您钟情于京城陈家的公子,是人尽皆知的兔儿爷。” 兔……儿……爷…… 兔……儿……爷…… 这堪称惊涛骇浪的三个字,差点让少年皇子气背过去。 他先是指着林星远大骂:“本殿下今天就砍了你全家!” 随后又一脚踹向身旁的太监,“王德然!你不是说那事只有天知地知和你知吗?怎么全天下都知道了?我又何时钟情过陈衡那个废物了?!” 乱了,乱了,整个营帐尽管只有三人,但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王德然急得满地乱爬,抱着主子的大腿,“爷,爷……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都是外面乱传的,我可不敢告诉您呀。” 林星远同时也往前爬了几步,“别杀我全家!” 她急得四处张望,“我的匕首呢,你到底把我匕首扔哪里去了……” 她现在就想把这两人杀了! . 甘州卫的土兵失身十一皇子,是近来营里最为人乐道的一件事情,几乎人人都在悄悄打量那位土兵,也就是林星远究竟是何方神圣。 也几乎所有人,都对她毫不掩饰地鄙夷。 军营里甚至开始流传着一首打油诗,每一次星远走过身后便会响起一群哄笑声—— “林星远!卖屁.眼!想得多!卖得远!卖来卖去谁胜了?龙真山下拜九仙!” “拜九仙”是甘州城里最盛名的娼妓馆子。 他们每唱一次,林星远的拳头就得出动一次。 这首颇有大俗即大雅韵味的打油诗,正是高敏之呕心沥血创作的。 他自从被星远打吐血了后,就恨透了林星远,此时唯恐他人不知道这事,拜他所赐,几乎全军都知道了土兵中有这么一位失身卖荣、不知廉耻的小兵。 那群总是围着星远转的民兵,转头变成了围绕着林敏之转。 星远脸绷得一日比一日更紧。 她私底下和不少人动过手,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她就是再英武也比不上旁人齐上,所以脸上渐渐多了不少青青紫紫的伤口。 这一天晚上,依着她与十一皇子的约定,二更天时,她悄声潜入十一皇子的军帐。 十一皇子乍一抬头,还以为自己见到了鬼。 他扔下手中的墨笔,问站在一旁的王德然 ,“龙真族最近打到军营了啊?” 王德然忍住笑:“爷,不曾。” 星远自从不得不为这位皇子卖命之后,还真的用心替他搜集起情报。 也真的搜集到了有用的,比如半个月前,飞云骑的营长肖相羽突然现身军营带走了一批骑兵(飞云骑是独立于甘州卫的亲兵,此前从不出现在甘州卫),林星远靠着她那耳聪目明的机灵劲,就在肖相羽现身之前早一日将这事汇报给了十一皇子。 肖相羽是平西王真正的心腹,其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平西王的意思,十一显然对这个消息极为满意,也对星远颇为满意。 与这位皇子逐渐熟悉,也不怕他了,行礼之后便一屁股坐在下首的第一个位置上,星远毫不客气地下了个结论:“殿下,您这二椅子的名头估计是甩不掉了。” “那你就不能稍微忍气吞声些?”十一皇子一下一下地拍着案己,颇为恨铁不成钢,“你越是反抗,人家越是觉得有趣,我这好名头就越传越远!” “我为何要忍受?殿下,你根本不知底层的人,越是忍受,他们越是得寸进尺。” “哼,你以为本殿下就不是什么底层人吗?”十一皇子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扔到了茶几上,王德然瞬间不敢说话了。 “倒也是,”星远望向主位,好奇地问,“我个疑惑,主子,您叫什么名字?” “……”尊贵的皇子转过头来,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 星远赶忙补了一句,“我可问过不少人了!可不是我未曾做过功课,他们都不知道您的大名,连杨天鹰都不知道。” “……!” 十一皇子拍了下案己,怒问王德然:“民间竟然都不知本殿下大名?” 王德急白道,“小的不知啊,小的可知道爷的大名的!” “……” “殿下莫生气。” 星远已经逐渐摸清了这位少年主子的性情,他尤其容易动怒,却并不冲动;他本性乖张,明面上却相当克制隐忍。 “殿下可知,这是一件绝佳的事情。您不受皇上宠爱,也不受百姓大臣瞩目,正是这样,王爷才会对你放松。您刚至军营,便传来浪荡名声,更容易让他们掉以轻心。” “道理本殿下当然知晓,”十一皇子按着自己的眉心,瞧那劲头,看起来像是要把自己活活按死,“但这浪荡名声,也实在太他妈浪荡了吧!” 王德然再也忍不住,终于笑了出来。 连星远都被逗笑了,她说,“殿下,听我说接下来的事情。昨日清晨,送粮草来的军马跑得比平日里多两趟,我于是去了军医处,让他们帮忙看看我脸上的伤口,结果我发现了,平常的那些草药也多了些,今日我又去看了一遍,至少是昨天的两倍之数。” “你的意思是,”十一皇子放下手,专注地看着她,“可能有一场战事来临?” “现在敌军已经退回到了祁山上,如果真的很快临敌,那么就可以证明,军中高层绝对有与敌方勾结者,高层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星远徐徐道来,思路清晰,“既与敌方勾结,又提前备好粮草药石唯恐我方将士受损严重,恐怕不似寻常的勾结。” 十一皇子靠在椅子,久久沉思不语。 这不像他平日里的反应,星远目光移向王德然,发现那位性情直接的小厮脸上也全无诧异,她敏感地意识到,恐怕这主仆二人先前已经有过这样的猜测,所以才如此沉默。 “你做得很好,继续帮我盯着军中动态,”皇子开口即是赶人了,“喝了吧,喝完快走。” 星远脸色一僵——当她进来时,她便注意道那杯热乎乎的茶水,就在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上。 所以她特意坐到了右手边。 十一皇子瞧她一眼,就知道她心里在嘀咕什么,他不耐烦地说了句,“推迟月信的药!要杀你也不是现在,赶紧喝了,也不知道你家父母是怎么想的,将你一个弱女子送到这军营来受罪。” “这不怪我父母,”星远忍不住辩白道,“都是阴差阳错,才弄成现在这般,而且,我一点也不弱。” “你还是弱点吧,”十一瞧了眼她脸上伤口,“别在军营里被人打死。” “怎么会?”端起药,星远傻乎乎一笑,然后颇为豪气地将药水一饮而尽,“谢殿下隆恩!” “呦,”十一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我说要杀你,你倒不生气呢?这可不像你。” 药苦得很,星远皱起了眉头,声音中却自信得很:“殿下会不会杀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绝对会让殿下不舍得杀我。” “呵,自大,快退下吧。”虽语气嫌弃,但十一脸上却带着莫名的笑意。 星远也迅速退了出去,然而刚出帐,军中刺耳的号角突然大响。 五声,长。 是即刻迎敌的意思! 6. 偏殿 当苏州府的马车一路奔波,终于赶到京城时,连一向稳重自持的萧月影都忍不住掀开布帘,悄悄打量京城的繁华。 她正是那个当初呵斥月皎不该往外张望的姑娘。 一入皇城跟下,所有秀女都忍不住地激动,都城之繁华,哪里是她们这些来自小门小户的女子见过的呢。 林月皎也从未见过,但更吸引她的,是这座都城的威严森重。 城门十八座,她们走得是最偏僻的一座,但饶是如此,城楼上的将士都有近百人,不苟言笑、举止森严,他们护着的都城,是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几乎所有群雄英豪必争之地。 所以月皎心想,并非是都城威严,而是人赫赫有名。 苏州府也算是商贸繁荣之地,但比起京城来远远不够。秀女们眼睛都看花了,从未见过那么多琳琅满目的小玩意,也未曾见过那么多神态各异的胡人,直至管教姑子一辆马车一辆马车的上前呵斥,秀女们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打探的目光。 马车里,有个性情活泼的姑娘,姓黄,她拍着手说,“幸亏咱们落在后面,还可以多看一会。” 萧月影却有些不安:“快关了吧,免得叫姑姑来说了。” 另一人说:“萧娘娘真是胆小,以后您可就是娘娘了,为何要怕姑姑呢?” 马车内顿时笑做一团,林月皎也笑出了声。 萧月影羞红了脸,上前抢着捂住那人嘴:“胡说什么,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她们四人近来同吃同睡同坐一辆马车,早已熟悉了。 车内三人打闹成一团时,带着笑的月皎随意往外看了一眼,就这么一眼,她登时愣住,因为她在围观的人群中,看见了一扇被吹得飘飘扬扬的旗子,背对着车队,正往前走。 “哎别看了,别看了,”姑子走到了她们这座马车,同时也听见了里面的吵闹声,瞬即严肃道,“姑娘们,也该庄重些了!像什么样子?” 帘子被萧月影抢着放了下来。 月皎恍惚着收回了眼神。 马车内另外两个姑娘还在偷笑,萧月影却坐得庄重,她再不敢闹了,也不愿再和那两个人搭腔。 只是余光,总忍不住扫到在一旁发呆的月皎身上。 秀女北行将近一个月,每个秀女都有了充分了解的时间,萧月影私下将这群秀女分了个上中下等,她自认为,最上等的,除了她,便是林月皎。 “若我是娘娘,那她肯定也是娘娘。”萧月影不自觉又挺直了背,“那我要像她这般才行。” 她们到达京城的第三天,便迎来了京师初筛,由尚宫局掌印太监主持大局,几位公公年纪轻轻、看人的眼睛却极为锋利,手起声落间,来自两直五省的将近两百名秀女,便瞬间被否了大部分,到那日傍晚,秀女只剩下了三十一名。 苏州府送上来的秀女,只有林月皎、萧月影和另外两女子留了下来。 其余失落的女子,均当日被送上了遣回苏州的马车,穿着浅青色粗布袍头戴黑色布帽的小太监们动作麻利,指引着一辆辆马车出入宫门,连一滴眼泪、一句失意的呢喃,都未曾落在宫内的地上。 旁观这一切的月皎,不得不再一次感叹皇家之森严。 十日后,便是殿前大选,届时太后、皇上、皇后以及太子殿下本人,都会现身亲自挑选。 三十一名秀女,这些时日被太监和宫女们轮番教导过,殿前不可抬头,不可失仪,不可高声语,更不能随意走动。 连月皎都觉得有几分紧张,她们住进了东宫的一处偏殿。 本朝的东宫并未设在宫内,而是在宫外,月皎本以为这样会稍微自在些,没想到偏殿的正门和侧门,不分白天黑夜均一群带刀侍卫守候,来往一切事情,都有手脚利落的丫鬟伺候。 偏殿里,有两层干净雅致的小楼,小楼住满佳人,但整日皆安静得可怕。 谁都在想,这里看似无人问津,但实际上多的是眼睛在暗处盯着。 月皎逐渐认全了这最后的三十一位秀女,也很快就认清了一点—— 为太子选的,看似是妃;但实际上,是在为太子选一个实力雄厚的岳丈。 难怪要在战乱时期如此大张旗鼓地选妃。 北直隶总督之女乔清安,山海关总兵之女张婉如,皇后娘娘的表侄女沈晚宁,均是本次选秀最炙手可热的人。 其中也有容貌佼佼者,住在偏殿第一间的许燕和,便格外艳丽可人,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还是当今朝堂的第二号人物——锦衣卫指挥使,许燕平的次妹。 能压许燕平一头的,恐怕只有那远在甘州、战功赫赫的平西王。 在这群身世显赫的秀女中,像月皎这种真的从民间一层层选上的民女,都平白显得有几分灰扑扑的。 萧月影就曾经在她床前忍不住大哭。 萧月影以为自己已然是人中龙凤,必能中选,然后越过京城那扇高大的门槛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当初将自己分成高高在上的上等人是有多可笑。 月皎最不耐烦别人哭哭啼啼,然而见这容貌秀丽的姑娘哭得妆都花了,可还不敢放声出来惊扰他人,也觉得有几分可怜。 虚伪的安慰中也多少掺了些真心,“自古英雄不问出处,你何苦在这自怜。若真想要,便不要灰心,毕竟,现在还没有到最后一刻呢。” “是,是……你说得对,”萧月影用手绢细细地擦着脸颊泪珠,哭得身子上上下下的,她突然直视月皎的双眼,“你真好,从前是我不好,以后……以后我一定视你为亲姐妹。” “……”月皎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傻姑娘呀。 从那之后,萧月影还真的捧出个真心献于月皎。因为在一群明显手足无措的民间秀女里,月皎实在太过平静,平静得甚至有几分显眼。 萧月影敬佩她,渐渐也依赖她。 当然,萧月影不知道的是,月皎自从看到那么多达官显贵之后,就彻底松了口气,她原本就不想入选,如今看来,是想入选,也不可能入选。 对月皎来说,唯一不好的便是还在再等几天。等她回到苏州途中还要月余,恐怕要错过星远这次的信了……也不知道爹娘知不知道多写一点……送信的那老伯看起来也实在太粗糙,星远不知道会不会也被吹成这样……回去路上,有没有时机能偷偷下马,问一下地道一点的金科圣手,毕竟北方更干燥,大夫肯定有滋润肌肤的好方子……这种难题,应该问问游之远,他行走南北见多识广…… 院前,池塘边,林月皎随意挑了块石头坐下,她明明大景朝最繁荣也最令人向往的地方,思念的,却都是千里之外的人。 “喂……林姑娘,你在这做什么呢?蚊虫不叮咬你吗?” 要说这偌大的东宫偏殿一直安静异常,也不对,三十一名秀女中,总有性情活跃的,尤其是那位锦衣卫一把手的妹妹许燕和。 或许是因为太子正妃的位置几乎板上钉钉——毕竟不论容貌还是家世都属于这批秀女的顶尖,而且众人皆知许燕和与太子殿下,还有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 许燕和活泼,一天天从一楼走到二楼,又从侧门玩到正门院子,身后还总带着几个有意攀附她家世的秀女。 林月皎走的是默默无闻路线,她回身的时候,刻意低眉顺眼,“三小姐说笑了,蚊虫也咬呢,我这就走了。” 许燕和在家排行第三,从她入东宫的第一天开始,大家都称呼她一声“三小姐”。 “你是哪里人来着?” “苏州人。” 许燕和突然围着她打转,像围着家里的小猫儿,“我倒还未过苏州呢,好玩吗?” “苏州多是小门小院,细细窄窄的河道穿梭城中,比不上京城繁华,也当然没有京城好玩。” “谁让你跟京城比了?” 许燕和声调一高,身后立马有秀女附和道,“就是!普天之下,哪里能比得上京城呢?” 林月皎微笑道:“是,是我说错了。” “真没意思。”这指的是林月皎这平平无奇的回答,对她哼了一鼻子后,许三小姐就带着人,又一窝蜂地走远了。 月皎目送她们走远后,才慢慢地往回走去,她想还是回屋吧,躲起来,至少这些娇贵的官家女子不会粗鲁地敲门。 只要萧月影别来找自己就成。 正这么想着,她突然侧头望院子的北面望去,那里遥遥屹立着一桩四五层高的佛塔。据说是为信佛的太后祈福而建。 站在那儿,东宫的一切风景,想必都尽收眼底。 她收回了眼神,提起质若轻云的裙摆,抬脚便迈入幽静的小楼中。 塔上有母子二人,慢悠悠地收回了西洋镜。 “这倒是个好玩意,工部终于献上了个好的。” “几百米开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送去西北呢?” “皇儿啊,咱们这儿有的,西北只会多 不会少,别说这些了,煞风景得很。” 这二人可不是什么寻常母子,正是当今皇后和太子殿下。两个人都简衣素装,摒弃了一切跟随,只愿能在塔上在这安静说会话。 “母后!”太子看起来略有些烦躁,眉头紧锁着,“西北的事情才是大事,儿臣实在没什么心思选秀选妃。更何况,儿臣已有了两位……” “两位?”皇后娘娘的声音说不出来的动听,即使驳斥儿子也带着股温和的笑意,“你父皇当年,十位侧妃都不止!” “父皇是父皇,我是我。” “不许这样说话。”皇后声音略带着些严厉。可看着儿子始终有些闷闷不乐,她心中也总是有些不舒服,她是慈母,眼前的孩子是自己此生唯一的儿子,怎能不宠? 她又柔声劝道,“皇儿,母后让你娶的,都是对你之后的大业大有裨益的。但母后也晓得,夫妻琴瑟和鸣、两情相悦,是此生无可替代的欢愉,所以这一次,母后特意求了你父皇恩典,也从民间选了些民女上来,你随意挑选,只求你看得上便好。” 太子两只手搭在扶拦上,眼神下垂着,沉默不语。 “皇儿!你究竟在烦恼些什么,告诉母后,可好?” 太子轻轻一拂,便推开了母亲碰过来的一双手。 从小到大,这娇惯儿子便对自己如此,皇后倒也习惯了,她打起精神,又和儿子议论起刚刚看到的那群秀女,“燕平大人老练得很,三十出头的人跟五十一样,行事说话都滴水不漏,没想到他妹妹和他截然不同,燕和那丫头长得也不错,倒是讨喜得很。” “我最厌恶许燕和,她简直像树上的知了一样聒噪!”太子不耐烦地说。 “你们二人是从小闹到大的……” “什么从小到大,我比她大了那么多,我才不愿意同她一起玩!” “好好好,那是母后说错了,”皇后娘娘好脾气地说,“那就像母后刚刚说的,把她娶回东宫,得到锦衣卫的助力,然后你宠幸你喜爱的,可好?” “母后!”太子声音越喊越高了,“您根本不懂朝堂上的事情!我娶了许燕和,就得到了许燕平的助力?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许燕平要是如此轻松就效力一方,他就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执掌整个锦衣卫!” “小声些!”皇后瞄了一眼下方后,才小心翼翼地捏着手绢,“皇儿,你说的这些,我确实不懂。可是我帮不到你,舅舅是个五品芝麻小官,二皇子又在虎视眈眈,去年他生下儿子更是得意了。太后偏心得很,以前偏疼平西王,现在又只偏心二皇子,母后这心里也急啊!这次既是你父皇主动提出为你选妃,我怎能不为我的皇儿多用些心!” 她确实不懂朝堂之事,可她稳坐后宫之主多年,皇上能够宠爱她多年,恰恰是因为不懂。 她也不懂自己的儿子,她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出来给自己的皇儿看,可是她的皇儿,需要看的哪里是母亲的这颗慈心呢? 太子觉得自己疲惫极了,按着眉心,“母后,您别这样,儿臣知道您为我操心很多了。您让我静静吧!选秀的事情,都如此铺张了,不继续下去亦是不可能,我当然会听从您的安排,您看中的,儿臣都要。” “那,那咱们再看看吧,”皇后仔细端详着儿子的神情,提议道,“你不喜欢聒噪的,那就选几个安静的,刚刚那个与燕和面对面站着的,看着就安静得很,长得也俊,不如将她……” 她尚未说完,她的皇儿就忍不住再次打断了她:“行!都行!母后您自己看着选就行。” 说完他就转头走了,塔上尽管只有两个人,可依旧逼得他几欲发疯,他重重地踩在楼梯上,走到一半,便朝站在塔下的自己的下属大喊:“西北今日有消息传回来吗?龙真族下山了吗?” “……哎没有……爷,您怎么……” 只剩下皇后一个人了,她幽幽地叹出口气,远远地注视着儿子起身上马,远远地看着那几个伺候的人慌乱地追在后面,整个东宫都变得嘈杂不安,她也觉得累极了。 她富贵了这么多年,也受宠了这么多年,唯独在这母子关系上,总能尝到受挫的滋味。 既然儿子不喜欢聒噪的,那就栽为他选几个安静的吧—— 她脑海中只能生起这个念头,好像这么一想,就能够将儿子拉近一些。 强打起精神,重新举起西洋镜对准偏殿的小楼,贵为一国之母的皇后娘娘,专心致志地寻找已经躲起来的林月皎的身影。 7. 临敌 西北,甘州卫。 当星远一猫腰,悄悄地走出十一皇子的营帐,原本寂静的甘州卫突然脚步声四起,几乎所有帐篷里都闻声而动,火光大亮。 星远赶紧加快步伐往睡铺跑去。 “彭虎,谢灵芝,庄德民……林星远……林星远!”到处都在列队,远远的,她就听见操练场有人在叫她。 “到!到!”星远跑了过去,越过无数个正在穿铠甲和拿刀剑的将士。 一列三十人,很快在偌大嘈杂的操练场排成十列,百夫长大喊:“往西南方向十余里,发现潜伏的敌军,三旗先行出发,拦住敌军!” “是!”刚刚站定的林星远,和身边的人一同大喊。 旁边的人也是平常睡她旁边的,叫邢巧福,憨乎乎的,从身后递出来一套盔甲。 “我把你的带了出来。”他悄声说。 “大恩不言谢!”星远心生感激,赶忙接了过来。她庆幸此时人马嘈杂,没有注意到她一个小兵连盔甲都没穿,来的方向也不对。 但她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咬牙切齿的,“你竟然又悄悄出去了?”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林敏之那个贱人,她没有回头,只是披上布面甲的时侯,顺手狠狠一肘击后面。 顿时传来了高敏之痛苦的哼声。 星远心满意足,揉了揉胳膊。 “杨校尉,杨校尉!林星远方才不在睡铺,他无令在军营外面……” 杨天鹰骑马而来时,林星远听见林敏之对着校尉大喊,她心中冷笑——真是个蠢货,果然尚未等喊完,杨天鹰一鞭子便甩到了林敏之脸上—— “临敌之际,需大家万众一心!同仇敌忾!不许在这废话,搅乱军心!”他一马当先,将鞭子缠在腰间,手持一火把,冲在了最前面,“三小旗,随我来!” “是!” 响声震耳欲聋,迎着瑟瑟寒风,三小旗下三百余人,倾巢而出! 跑了约一个时辰后,三小旗的众人已然气喘吁吁,他们人手举一步长枪,负重奔跑十余里后已是辛苦不堪。 星远有意落到了中间,既不会被眼尖的杨天鹰呵斥躲战,也不至于冲在最前面当了替死鬼,亏得这几个月加练不少,她此时尚不觉疲惫。 他们在荒凉的戈壁中狂奔,四周夜色茫茫,只有杨天鹰带着的几个骑兵手持火把尚有些光亮,祁山如同一座在黑暗中沉睡的雄狮般矗立在前方,让人难以忽视。 突然一阵狂风吹过,最前面的杨天鹰突然牵直了马绳,马蹄落地无声瞬间停下,他伸出手,在空中握拳,这是全军安静勿动的意思。 后面的所有步兵立刻停下脚步,他们均屏气凝神,连喘气都不敢高声。 四下静得可怕,星远只能看见杨天鹰那小心谨慎的侧脸。 她不懂杨天鹰为何突然停下了,戈壁上最大的好处便是一览无余,前方根本没有中埋伏的可能,他们已经跑了这么长路,按理说,敌军应当就在一两里外的山脚下了。 为何这个时侯要停下? 不仅是她,几乎所有步兵,都略显疑惑地四处张望。 寂静的天地间,杨天鹰突然大吼:“小心天上!散开!” 石破天惊的一句让大家瞬间抬头,然后众人便看见了那极为骇然的一幕——天上似乎有黑色的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往下坠落,带着一丝丝亮光。 “那是什么呀?风筝吗?”巧福和周围不少人都在下意识地问。 林星远鼻子微微一动,她终于闻到了那股特殊的味道,她不得不叹一声杨天鹰的老辣—— “是风筝带着火球!敌人来了!大家快往四周跑!避开!快避开!” “啊啊啊啊啊!” 众人一哄而散,步兵慌不择路,往四周避开。然而刚刚耽误的时侯还是长了些,已经不少人被快速坠落的火球连番砸中,哀嚎声和吼叫声混成一片,戈壁滩瞬间变身火海,而燃料正是那些士兵的血肉身躯。 星远跑得不算最快,因为她一直在抬头观望那些火球砸向哪里,好四处躲避,着实狼狈。 一路经过不少已经成火球的士兵,她总会一脚将人飞快地踹倒在地,同时大吼,“往地上滚!快,护住头,往地上滚!” 正要冲出之时,余光突然扫见杨天鹰也率这几位骑兵冲出了火海,但杨天鹰的坐骑出去之后,竟然完全没有回头,而是笔直地朝着祁连山的方向而去。 她大惊——杨天鹰这是要放弃三小旗了吗?! 这里可足足有三百余人! 一个念头如鬼魅般袭上心头,她忽然想明白了—— 三百人算什么?三小旗几乎全是被强征来的民兵,在战场上就是活生生的靶子,就是要牺牲他们!他们就是要牺牲他们! 旁边又有一骑兵从自己身边跑过,星远怒从心起,举起长枪从背后便将人捅了下来! 她往前一跃,便纵身跳上了高大的马匹,左手按住马绳,后手持枪,直挑半空中一个接一个的火球,将原本要落在人身上的火球挑到一旁去,同时骑马穿梭在已烧成一片的人群中,大喊:“往回走!杨校尉有命,返回军营!” 这时,耳畔又传来了那震耳欲聋的马踏戈壁声,就在前面——龙真族,居然下山了! 而她的后面,甘州卫那些精锐的骑兵,本应该在这个时候正面迎敌,可是她们的背后,除了寒夜的黑,几乎一无所有。 “往右边走,你后面有火!快,不要耽误!”熊熊火光印在她的脸上,星远的喉咙已经喊哑,“不要哭了,撤呀!” 不堪一击、如散沙一团的三小旗,几乎是被她赶着、吼着,跌跌撞撞往军营的方向逃去。 “撤!快撤!” 四下全乱了。空中终于不再落下火球,但三小旗的骑兵们要不被火烧全身发出凄厉的叫喊神,要不踩成一团,恐慌在无尽蔓延。 有个人的尖叫声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显眼——“救救我!救救我!啊啊啊啊!” 那是林敏之。 原本他听到星远的声音便匆忙往回跑,然而运气不佳,刚折返便被一个滚在地上的火球绊倒。火势凶猛,只沾了片刻,半边脑袋瞬间便被点燃,头发烧成一团,林敏之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站起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能绝望地大喊,“救救我!救救我!啊啊啊啊!” 星远未曾犹疑,抢身前去,一枪击中他的右肩,林敏之便被放倒在了地上,手忙脚乱地,他将头埋进了土里。 火灭了,他颤颤巍巍地着抬起头,几乎浑身都在发抖,他想对救他的大恩人道一声谢。 可是转过头来,马背上如神明天降的大恩人,竟然也是自己的大仇——星远在瞧见他没事之后,就快速地移过了眼神。 “小心!”趴在地上的林敏之,突然对着她大喊!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几团人形的火,甚至已经分不清究竟有几个人,跌跌撞撞地,直接撞到了星远的胳膊上。 此时林星远正将地上一个快被踩死了的小兵捞到了马背上来。 胳膊上瞬间传来了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星远赶紧后退几步避开了那几团火,同时慌乱地推了推马背上的那人,“快!给我袖子拉住!” 那人倒也是好汉,反应也快,自己都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此时咬着牙还能抬起两双已经肿的吓人的胳膊。 有人助她,就方便很多。 星远从怀里掏出小匕首,将半边袖子,连带着军甲,整块割了下来。 火团随着袖子的落地也落到了地上。 星远整张都快烧红了,她长呼出一口气。 突然有个已经冲出去的骑兵折返回来:“不许走!不许走!三小旗,继续往前冲!迎敌!” 不怪他急,此刻怕是聋子也能听见,正东方向那至少上百个马蹄奔驰而来的动静。 “你们愣什么?!”星远的声音更加响亮,“龙真族的骑兵要来了!咱们快撤!” 没有几百步兵对抗龙真骑兵的道理,那简直是螳臂当车!三小旗还活下来的人,几乎头也不回地往回跑。 没有人听那个骑兵的命令,他怒极,顷刻间便冲到了林星远面前,拿大刀对准她,“哪来的小兵,竟敢散播谣言!” “何是谣言?!”星远一脚便踹飞了那刀,“杨校尉呢?!他是不是被你们杀了!我们只听他的!” 与她对峙的骑兵瞪大了眼,想不到星远竟扣了这么一个大帽子给他,“你这个小兵,在这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星远咬死了这点:“他就是被你们杀了!否则怎么不见杨校尉?!军令森严,三小旗只能听杨校尉的指令!” 踏雷般的轰鸣声就在身后,被卷起来的风沙已经先一步席卷到两个人身上—— “滚开!你不跑,我可要跑了!”她带着马上的小兵,冲开了这骑兵的阻拦。 飞身骑在人群中,越过熊熊火光,星远举起长枪大吼,“杨校尉被贼人所害!咱们要继承杨校尉遗志,保全自身!对抗龙真!跑!大家快跑!” 8. 殿前 皇城,御花园。 万众瞩目的殿前大选终于来了。 一早,东宫门口就来了几十辆马车,殷勤的东宫侍女们挨个扶着秀女们上去。 月皎从未见过那么多美人。几乎每一个秀女装扮得比平日里要美上十分,妆容或淡雅,或清透,或端庄大方,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尤其是官家的女子,晨起天微微亮时,她们的丫鬟便在东宫门口等着了,在丫鬟们的一双巧手下,姿色平平者也变得貌若天仙,更别说那边本身就资质尚可的,简直艳压群芳,譬如许燕和许三小姐。 月皎初看这位三小姐时,眼神都几乎挪不开。 她又看看镜中的自己,突然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 ……心中有丝丝不快,她将原本已经放下的一枚龙凤呈祥鬓钗重新插在了乌黑的秀发上。 本朝东宫虽然不在皇宫里,但相距也不远,巳时一刻,晨露刚刚散开,秀女们已经井然有序地候在御花园了。 进去御花园前,一个教引姑姑便颜色和缓地告诉她们,太子选秀与皇上选秀终不一样,名义上虽是殿前大选,但皇上和皇后均嘱咐过要松快些,所以御花园早早就为她们这些各地来的秀女备好了一场赏花宴,但愿各位秀女不要拘束。 说完,便有不少秀女发出了惊叹声,她们倒不知最终的殿前大选竟是这样的形式。 “有什么好诧异的,”许燕和声音不大,却几乎每个秀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她在对身边的秀女说,“我老早就知道了呀。” 教引姑姑是个面色红润的宫女,始终微笑着,她举止恭敬,手脚又快,很快便将秀女一位一位带到了指定位置上。 正南方几步台阶之上,摆了两张铺着整张黑虎皮的宽大椅子,两边各有一张略小一点的椅子,但同样放着精致的软毛垫。 人还没来,屏风放下,风微微吹动着。 堂下一分为二,每个过道都摆满了是各式各样、肆意盛放的繁花,但秀女们很少有人会去朝那些世间罕见的鲜花投入眼神,几乎每一个人,都在打量自己的位置,也在张望他人的位置。 月皎自从入到东宫后,第一次受到如此多目光的注视——因为她的位置,实在好得有些出奇。 她竟然坐在了右下首的第一排最末一个位置,而她后面,还有整整三排秀女。 她的旁边,便是皇后娘娘的表侄女沈晚宁,而沈晚宁的旁边,是许燕和。 月皎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怎么坐到这儿来了。她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悄悄将头顶的龙凤鬓钗拿了下来。 “呵,好寒酸的钗子!你是也觉得丢人了吗?”许燕和越过沈晚宁,伸过头,饶有兴致地嘲笑她。 原本刚落座的秀女们还有些在小声谈论着什么,顿时鸦雀无声,她们都朝这里看了过来。 月皎怕节外生枝,不愿多说一句话,“让三小姐笑话了。” “既知道让人笑话,为何还要戴出来呢?” “是,三小姐教训得是。” 她这样低眉顺眼,反而让许燕和觉得牙痒痒的,胸中怒气渐盛,中间的沈晚宁出来圆场道,“燕和妹妹,快看那一株豆绿牡丹,真是稀奇得很,从未见过呢。” 许燕和顺着沈晚宁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豆绿牡丹,我看分明是一团包菜!” 噗嗤!连带着一群秀女都笑出了声。 许燕和又扭过头去,盯着月皎,偏偏月皎毫无反应—— “你怎么不笑?”她冲着月皎喊道。 “……” 这究竟是哪来的草包子?和你同坐一处,真是羞死。 心中腹谤万分,落在面上的,永远只有一句处变不惊的淡笑,“三小姐教训得是。” 三小姐再想教训人,也要偃旗息鼓了,更何况——“我哪教训你了?我是在同你搭话呀!”许燕和娇蛮蛮地喊。 “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到!众秀女,起身跪拜,行大礼!”太监悠长又尖声细气的声音一响,威严赫赫的仪仗队便挤进了园中。 月皎等一群秀女立刻跪了下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 也不知道颂多少声千岁万岁,才终于听见了那低沉温和的一句——“起身吧。” 月皎一抬眼,便见到了已经执掌大景朝将近二十年年的主人。 或许是原先想象得过于威严,乍一见皇上,月皎忽然觉得有些落差—— 正当壮年的皇上并不算十分高大,背似乎又有些驼,双眼飘忽不定,嘴角有些耸耷着往下; 远不足凤仪万千的皇后娘娘光彩夺目,甚至比不上年逾古稀的太后,太后娘娘一头银发,她坐在最中间,一坐上便有人奉上温润的玉如意让她把玩着,她精神烁烁地打量着秀女们,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皇后,这位置选的不好,现在百花未开,皆是从盆盆罐罐里栽的小花,终是冷清得很。” 皇后脸上原本融融笑意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皇上笑道:“现在是还倒春寒呢,母后可觉得冷?荣心,快将甘州进贡的那件紫貂皮大氅取来,母后之前不日日穿着的嘛。” “是。”小宫女立刻从屏风后退了出去。 太后望向自己的儿子,带了丝笑意,“难为你心里挂念了,你二哥眼睛尖,选的东西确实好着呢。” “哈哈,二哥眼当然尖,要不怎么行军作战呢。” 二哥,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平西王,和当今圣上一母同胞。 月皎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听着上面传来的动静,她心想看来民间传闻一点也不虚,太后娘娘精明强势、偏心自己的长子平西王,当今圣上出奇孝顺,总是避其锋芒,而皇后娘娘温柔大方,却始终不得太后心意。 天家的剧情也俗套,也有偏心眼的母亲和化不开的婆媳矛盾。 月皎又趁机瞄了眼太子殿下——头戴玉冠,身着锦衣,身高八尺,面容白净,真是巍峨贵人之相,但太子似乎看着不怎么高兴,任凭那三人在说些什么,他只面无表情地端坐着。 说是赏花大宴,但真正的被赏的,是下面正襟危坐的秀女们。 主角只有那么几位,第一个被太后叫到名字的,正是许燕和。 许燕和立马乖巧机灵地跪下行礼,浅浅对答几句话后,太后也奇道,你兄长老气,不怎么爱说话,妹妹可比哥哥要讨喜多啦。 这话说的天衣无缝,许燕平是朝中重臣,是天子手上的一把利剑,指谁便可杀谁,谁需要他讨喜了? 但秀女最要紧的,便是讨喜。 许燕和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确实让人心生喜爱。 随后太后又瞧向了坐在许燕和对面的姑娘,月皎只知道那人姓白,好像来自西南,那人比月皎还低调,在偏殿同住十天,月皎都未曾和这位白姑娘打过照面。 白姑娘今日打扮也不俗,乌黑的发丝柔顺地搭在秀肩,眼眸水汪汪的,像含着一汪春水,比起许燕和的灵动艳丽,她显得更加斯文大方些。 不过看起来,她略有些紧张,乍一听太后询问她,她连忙跪下行礼,却匆匆将手握拳摆在了右边,全然反了! 秀女中有憋不住笑的,她才反应过来,抢忙换到了左边,连回话都有些磕巴,“回,回太后娘娘的话,民女是云南大理白氏之三十三代传人,恭贺太后娘娘及吾皇,皇,皇后娘娘及太子殿下,长寿安康,福,福寿绵,绵长……” 云南白氏……是太后的母家旁支,难怪太后会第二个点到了。 只可惜这位白家妹妹口齿不太清晰,一番早就背的滚瓜烂熟的祝祷都不能一口气说完,这样也能入选吗?月皎悄悄抿了一口杯中的紫笋鲜茶,心想皇家选秀真好玩,她要多听一听,回头说给星远听。 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口茶尚未饮入胃中,她竟然成了第三个被太后提及的。 只是比起之前的语气——月皎最初觉得可能是白氏女表现不佳,所以太后有些迁怒—— “听闻选了个五年的祥瑞进来,与哀家还是同日生辰,是哪一位秀女呀?” 又是那该死的祥瑞…… 月皎放下手中的茶盏,斯文跪地行礼,“民女林月皎,拜见太后娘娘。愿……” 尚未等她说完,太后便不乐意地打断了她,“天天都是听这么歌功颂德的,哀家都有些腻了。” 月皎一怔,双唇便自发地一张一合:“因为对众民女来说,能够见太后娘娘一面实在太过难得,宛如见神仙展露天颜,故而均不自觉地想向太后娘娘行跪拜大礼,想歌颂太后娘娘,以盼得太后娘娘垂怜一看。” 这一番话说得好听,声音更清脆悦耳,上位者,皇上和皇后皆露出满意的微笑。 然而太后只是冷眼垂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太谄媚了,哀家也不喜欢。” 连一直对选秀不闻不问的太子,都扭过头来看了一眼笑容发僵的皇后,母子俩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 这老妪,今日又发的什么疯? 月皎只抬头笑道:“那是民女无福了。” 太后如此直白地说了不喜欢,若是其余秀女,早就一脸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位秀女倒是大气得很,在一旁静观许久的皇后娘娘,铁了心要将月皎纳入儿子的后宫——原本她就因为儿子的顺口一说,看中了月皎的安静。 于是她笑着开口,“母后的生辰还真是个好日子,司天监说那一日金水相逢而生万物,果然不虚,连带着几十年后偶然出生的女子都带了份好运,能够走到今日面见母后和皇上。母后,臣妾见这女子不俗,不如您亲自为她,再添上一份好彩头,可好?” 这话一出,连皇上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难怪你婆婆不喜欢你啊……月皎抬头望着上面的暗流涌动,心想太后都这样直接了,你还在说些什么胡话? 她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喘,唯恐自己的命运被这几人来回几句就指向了一个令人难以预料的方向。 但是,她悄悄咽了口唾沫,还是断定自己应该不至于会被留下——因为很显然太后把持着着这场选秀,她将喜恶都摆在了脸上,应该是个不能容忍皇后从手上抢人的人。 而且,皇上应该也会偏向太后,选秀是件再小不过的事情,更何况她又不是许燕和那样的重要的女子,留个她,弃个她,又有何区别?完全没必要为了她,去忤逆太后的意思。 果然,太后只一味冷笑着,皇上便接过了皇后的话茬,“蓝儿记性好,也孝顺,还记得司天监当时说过的话,”他笑着看了一眼皇后,顺手便牵上那秀白的指尖,“真是难为你用心了。晚宁那丫头就像你,世康啊,去把你晚宁妹妹带上来,让你的皇祖母,好好替你把望把望。” 太子特意下来要将他的表妹沈晚宁带上去,也就是她这一茬事了了? 月皎有些犹豫是否要跪地行礼退下,又唯恐自己出声提醒了上面,恰好这时太子经过她时,来了句,“也跪挺久的了,你下去候着吧。” 她赶忙磕头谢恩,悄无声息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她转身退下时,皇后着意多看了一眼她,以及与她擦肩而过的太子。 回到座位上仍有些心惊胆颤,月皎一只手握上了在一旁的茶杯,温和的暖意传到她手上,尚觉安心。 许燕和又偏着头,此时沈晚宁的位置空了,她更方便说话了,只不过吐字自然要更轻一些:“原来是皇后娘娘看中了你,她看中了你什么?你有何来头?” 我倒也想知道……月皎不动声色地回,“三小姐说笑了。” “你总爱说这些废话,”许燕和那张娇俏的脸蛋又皱了起来,“怎么这么老成?你没听太后娘娘刚说什么嘛,她都不喜欢我兄长,难怪你才说了两句话,她就厌恶你了!” 太后正牵着沈晚宁的手正仔细地询问着,面露亲切的笑意——很正常,刚刚当着这么多秀女的面拂了皇后,少不得这时候要多给点皇后颜面,张弛有度,才能进退有余。 目光再幽幽地转向许燕和,月皎猜测那位传说中低调却手段狠毒的锦衣卫指挥使,应当是家中不合。 他应当恨自己这妹妹,否则不可能会送这位大傻子入宫。 面上,仍只有一句,“三小姐说的是。” 许燕和再也忍不住了,径直翻了个白眼。 日上三竿时,这场选秀终于快结束了,能够留用的皆由太后亲赐了一枚玉佩,圣上金口一开,便将许燕和定为太子妃,沈晚宁、乔清安为侧妃,皇后着意也挑了两位民间子女,从云南来的白氏女,也得到了一枚玉质温润的玉佩,她喜上心头,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恰在这时,皇后朗声笑道,“母后,皇上,今日选秀真是选的太好,这七位秀女各有所长,站在一起啊,真是令人赏心悦目。” 太后也接道:“是啊,今日是世康的好日子,也是皇帝和皇后与你二人的大喜,冬去春来,御花园的花骨朵都开了,你二人就等着含饴弄孙吧。至于哀家,日夜盼望的,不过是这嫡出的第四代亲孙罢了。” 太子已有侧妃三位,但至今尚未有子嗣,一听到这话,他有些别扭地挺直了腰。 皇后余光扫到了儿子,唯恐儿子不悦,她更着意将这话头引向自己真正想说的事情上,“母后说得极是,皇家开枝散叶才是大事。这七位秀女虽好,但听起来不够成双成对,臣妾斗胆求母后恩典,不如再赐一佩玉,再进一位秀女,如何?” 太后斜靠在椅子,饶有兴致地问道,“哦,那你还相中了哪一位秀女啊?” “自然是刚刚那位,从苏州来的……” 月皎猛地掐着掌心。 9. 求饶 西北,甘州卫。 “放屁!哪个杀千刀的,说老子死了!” 林星远从未见过杨天鹰这副可怕模样,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一般,吓得在战场之上有如天启降临的她,都有点想躲起来。 或者想个理由撒谎?或者全推到旁人身上?那个林敏之就可恶得很,全推到他身上…… 可惜几乎林天鹰一开口,三小旗所有活着的人,都将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星远。 真是想躲都躲不掉了! 林星远一脸惴惴地站了起来,她倒是一直在心中鼓舞自己——怕什么?做都做了,大不免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惜知行合一实在是件难事,真到临死的时侯,两条腿旁若无人地抖着。 还各抖各的。 林天鹰提着个鞭子,就凶神恶煞地朝她走了过来。 三小旗已经回到了军营,在空荡荡的操练场上,幸存者极为狼狈地或躺或靠在一起,夜里出门尚有三百余人,等到清晨逃回军营,已经只剩一百余人。 这幸存的一百多人,小一半都缺胳膊少腿或者被烧伤半身。 正当林天鹰气势汹汹地从中间越过的时侯,突然有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抱住了林天鹰的腿,可吓了林星远一大跳—— 她一直以为在那躺着的是个死尸了。 不过那人声音听起来跟死尸似乎也没什么区别,“求,求校尉!不要杀林星远!他救,救了我们!” 星远这时候才看清楚,那人四方脸、高个子、肌肉结实,正是自己最后抢到马上的那个小兵。 他这一声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少人都在喃喃地说:“是啊,校尉!都是林星远救了我们!” “求求您了!” “求校尉开恩呐!” 林星远凭空生出了一丝感动。 然而下一秒,杨天鹰一脚踹向那个半死不活的四方脸上,围观的群众立刻噤声了! 没有人再敢为林星远说一句话。 杨天鹰拖着林星远,像拖着个小鸡崽一样,将人脱离了操练场。一路上,星远的余光扫到了不少人,有正在为她默默哭泣的邢巧福和二盛,也有表情复杂的林敏之,还有一直在地上挣扎想劝说校尉的四方脸,林星远都想劝他别挣扎了—— 你看起来,可能比我死得还快一一点。 更多的,是那些既麻木又带着一丝震惊的面孔,每一张面孔她都认识,或许叫不上名字,但每一个,都和自己共同训练过,每一个,也对着自己唱过那首可恶的打油诗。 他娘的,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那首打油诗? 林星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早知道不费力了!他娘的,我看起来难道是那种以德报怨的人吗? 星远以为自己是要被拖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然后被杨天鹰用鞭子干净利落地勒死; 然而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被拖到了一个她从未来过的地方—— 军营正东角的帐篷,帐篷最前面,竖着三面大景朝的军旗。 即使是夜里偷摸瞎溜,她也不敢溜到这片地方来—— 主帅帐篷,平西王的地盘。 她未至门口便被扔到了旁边的地上,杨天鹰粗声粗气地对门口说,“来两个人!看死了这人!不许让人逃了!” “是!” 立刻有两把长枪交叉着压住自己的喉咙,星远无奈,只能尽力扬起脖子。她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状似休息,实则在用尽全力,偷听里面的对话。 最开始,里面几人声音都不大,林星远几乎什么都没听见。 直至林天鹰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她才终于能听清楚了些—— “……他们根本是在耍我们!老子都差点被火球砸到!老子冲出来之后,为什么骑兵没跟上?!甘州参将呀参将,你到底是几个意思!” “杨天鹰,你一个小小校尉,在这跟谁老子老子的,闭嘴!” “好了,天鹰脾性一贯如此,习武之人,不必那么讲究。”这个和稀泥的声音,星远猜应该不是平西王,斯文得很,可能是军里的文官。 “天鹰,你继续说。” 星远眼眸一动,这个声音!威严庄重,是平西王! 王爷一发话,噪杂的吵闹声明显少了不少,几个人的躁动焦急也压下去了一些,星远听得断断续续的。 “……一切跟迷宫一样,我往前跑,什么都没有发现……跑了一两公里后,妈的,居然遇到了他们的骑兵!我赶紧往回跑,三小旗全是步兵,肯定得往回撤……” “你管教下属不严……居然……” “……老子也不会……幸亏……” “好啦!诸位莫吵……” “你他妈……” “谁说老子……” “好了!都闭嘴!十一皇子来了!” 最后这一句听得最清楚,星远睁开眼,陡然发现十一皇子那张脸已经怼到了自己面前。 咄!吓我一跳! 星远不自觉往后躲了些。 “啧啧啧,你这够惨的呀。” 十一皇子手撑膝盖,一脸打趣地看着自己。 他一身盔甲,刚摘下帽子,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甚至脸颊也有几丝血痕,却远比平常那副人前张扬华贵后、人后乖张暴躁的模样看着要顺眼一点。 星远奇道:“殿下也上战场了?” “没错,”看出来十一就在等她这句话了,他得意洋洋地说,“本殿下去给你们善后了!” 狗腿子王德然找准时机说了句:“骑兵营倾巢而出了,殿下作为督察使亲自带的头!没让龙真族再往前走一步,他们全退了!” “怎么可能?”星远满脸怀疑,“不可能吧,您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 十一脸上那洋洋得意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又变成了那个易怒的皇子,“林星远!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哦,有的,”星远老实地说,“我姐姐这么说过。” “……” 十一又被逗乐了。 想起姐姐。林星远又多出生了一股勇气,她急切地向十一恳求道,“殿下,我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求您一定要救我!只要您救了我,我保证,绝对,此生为您当牛做马!” 真是求饶时候才能见到如此惊惧又如此生动的一张脸…… 十一伸出手,拍了拍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他笑了,“你放心,你不是本殿下的娈童嘛,无论你做了什么,本殿下,绝对保你不死。” 然而片刻后,原本施施然走入主帅帐篷的十一皇子,又气急败坏地摔帐而出,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跪在地上,那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小人—— “你在战场之上,居然敢假传军令?!还到处说杨天鹰死了!” 那天林星远还是被保了下来。 不过后来星远仔细回想过那天发生的事情,觉得她能捡回一条小命,最大的功臣应当不是十一皇子(十一知道她的想法后大骂:本殿下白出力了呀!) 十一皇子确实出了不少力,他到最后连娈童一事都说了出来——“林星远是本殿下的人,谁敢杀她?!” 但按照平西王以往的习性,若他想杀的人,别说是个默默无闻的小皇子,哪怕是他爹——老皇帝从帝陵里蹦起来说要保,他也是绝对不会留的。 当时,主帅帐篷之外,平西王也跟随十一皇子踱步而出,越过暴躁不经事的皇子,他那双练达深沉的眼神,第一次放到了跪在地上的林星远身上。 林星远也是第一次面对面与平西王直视。 她听过不少平西王的传说,从小,她和玩伴们在苏州城的大街小巷玩过家家时,她总是一 马当先抢着说我要扮平西王,我要扮平西王! 平西王,是大景朝人人向往的盖世英雄。 初到甘州卫时,她最满心期望的,就是能亲眼看一看这位大英雄,听一听这位大英雄和他们说说话,告诉他们大景的好男儿要保家卫国、志在四方。 可惜,自从来到甘州后,只有除夕夜那天、以及十一皇子来的那一次她站在千军万马的后面,遥遥地看了一眼平西王。 绝大部分时间,平西王都不在这座军营里。 林星远想,他应该在甘州城内,在他那四季如春、无比奢华的平西王邸里吧,过着他“甘州皇帝”的生活,锦衣玉食,罗绮满身。 这样多好,再也不用饱受战事的艰辛,再也不用感受比刀子还锋利的寒风—— 林星远直勾勾地望着平西王,于她而言,平西王再也不是什么大英雄,他只是一位权势滔天的普通权贵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来军营了多久了?” 平西王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上一秒尚在大吼大叫的十一也闭上了嘴,回头恭敬地望着平西王。 林星远往平西王的方向挪了些,她跪着回道:“回王爷,小的名叫林星远,来军营不到7个月。” “才7个月,你是去年冬天入营的那一批吗?从南直隶来?” “是的,王爷。” “你多大了?” 林星远有些恍惚,她一时间都觉得问话的不是大名鼎鼎的平西王,而是什么她老家的叔伯。 她只能低着头,格外恭敬地回道:“小的今年十四。” “才十四,还是个孩子呀,”平西王徐徐问,“为何要在战场之上假传校尉指令?” “小的,”林星远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完整的说辞,可是此时不知道怎么的,脑子一空,竟然一股脑把实话说了出来,“小的以为三小旗要被抛弃了,三小旗全是入营不久的步兵,刀剑用得都不太好,怎么可能能够跟龙真的铁骑对抗?留下,也是枉死,没有任何意义,连拖延片刻的作用都很难发挥。不如,不如逃回来……” 她越说越没有底气——对于军中高层来说,别说三小旗,恐怕整个步兵营对他们来说,唯一的作用,不就是那拖延片刻的功效吗? 平西王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这个才十四岁的小兵。 鼻青脸肿的,满脸都没有一块好皮,半边胳膊都被纱布缠住了,大约是受了火烧,十四岁,像根木柴一般消瘦,却敢飞身抢马,还敢私传军令。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平西王的下一句,十一也琢磨不透他这位威严深重的亲皇叔的想法,他怕不太好,抢着开口道,“皇叔,请您量在这小兵是初犯……” 平西王突然开口压住了他的声音:“李玉,高汉民,杨天鹰,听令。” “在!”被点名的三人,齐齐跪下。 “李玉、高汉民延误军情,置三小旗于危亡之际,罚军饷半年,原本应当报兵部备案,降一级以罚示众,念在三小旗并未完全覆灭,暂不降级,你二人好好回去躬身自查!” “是!”那两个人已经满头大汗,“谢王爷开恩!” “杨天鹰,战场之上,主帅要多长一双眼睛,一双看前面,一双要牢牢地盯着后面,你还是不够灵活,本王不罚你,回去反省吧。” “是……”杨天鹰满脸羞愧神色。 “至于你,林星远,对吧,”平西王竟然露出了一点笑意,林星远感觉自己活像是见了鬼,“年纪轻轻有勇有谋,虽小节略缺,但大处不谬,是个好苗子!今后去骑兵营当差,李玉,好好练练他。” 那个叫李玉的猛地抬起头来。 几乎全部人都惊呆了,尤其是十一皇子。 林星远狂喜到几乎颤抖!她抢着磕头,生怕王爷这金口玉言又收回了,“谢王爷隆恩!谢王爷隆恩!” 10. 许燕平 御花园里,选秀仍在继续。 皇后一句话尚未说完,太后娘娘便冷哼一声。 幸好位于她们二人中间的皇上,及时打断了皇后,“蓝儿,你说再进一位秀女,朕觉得也甚好。朕还有一个想法,此次选秀劳师动众,恰逢战时,言官中一直有不满的声音,但一来是世康年岁渐大但尚无子嗣(皇后双唇微张又紧紧地闭上了,太子坐立难安地挪了挪位置),朕实在愧对于祖宗。二来亦是为了母后冲喜,正如司天监所言,众星捧月而出,果然这选秀的告示一出,母后的身体便渐渐地好转。此次为世康选了秀女,这剩下的秀女,也都是千挑万选的好女子,不如赏给宗室子弟和朝中功劳赫赫之人,如何?” 若不是这事关自己,月皎倒真想仔细揣摩一下这位圣上的金口玉言和平衡之术。 太后轻点着头赞道:“皇帝这一法子甚好。” 自连皇上也提及子嗣一事后,皇后脸上就渐渐苍白,此时笑容也稍显勉强,“皇上果然想的比我们女子周全得多,臣妾真是万万想不了这么多。” “好。”皇上抬眼扫去,下面的秀女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落选,突看情势变化又不知自己会被指到哪里,皆惴惴不安,他目光却突然往前一收,放到了准太子妃身上,“说起这事,朕第一个想起来的,竟不是朕的那群皇子们,而是你的兄长,朕的好爱卿呀,到这把年纪了也还没个家室呢。” 许燕和一愣,随后才心直口快地回道,“多谢圣上挂心,家中父母也着急得很……若此次能得到皇上的赏赐,那真是我许家全族的荣耀!” 月皎那紧绷着的心中忽然慢慢生起一个念头——与此被随便指给一个皇子,不如嫁给许燕平。 不,不……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太着急——最佳仍是被弃,这么多秀女,难道皆被指给其他人吗? 然而下一秒,皇上便笑着说,“兄妹同心,太子妃说的话,朕就当燕平松口了。”他双手不自觉摸着膝盖,眼神在秀女中打量了一圈又一圈,“百花争艳,倒是不太好选,罢了,让礼部和司礼监拟去吧,赵志援,传朕旨意去吧。告诉礼部和司礼监,余下的所有秀女,朕看着都很好,不要遗漏一人,也算是奖赏她们一路奔波而来,给她们一个好前程罢。” 一旁的太监,立刻跪地连声应好。 “蓝儿,你刚刚说的再择一位,”皇上像是突然才想起来这事,言词和煦地问,“想选哪一位呀?” 太后娘娘又在笑了。 月皎盯着皇后那秀美精致的双唇,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位从苏州来的秀女就很好……”皇后笑道,“臣妾是说,那位姓萧的姑娘。” 太后娘娘这才真正地笑了。 萧月影被小太监催着往前谢恩的时侯,整个人还是懵的。 月皎终于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仍暂住在东宫偏殿的秀女们皆一个一个地安睡了,今日虽未成功入选,但确有了不一样的奔头,能够嫁给皇子,或者京城中的大臣,譬如许燕平那样的男子,那可不是足够远大的前程嘛! 月皎却始终睡不着—— 她在仔细回想今日发生的每一幕,每一处微小的细节,每一处表情的颤动,她都一一仔细地回味着。 皇后中意她,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中意她,但显然很想将她选中,为此皇后特意提到了祥瑞一事; 但很显然,祥瑞不太祥,太后这样心高气傲的女人,大概很是讨厌民间来的人打着与她同日生辰的名头;太后也讨厌皇后,太后知道皇后有意提拔她,故而一直针对自己。 皇上显然已经习惯于居中调停。 最后,皇后突然又提及了自己,太后面露不快,话头便被皇上接了过来,他提到了太子无子嗣一事,皇后恐怕最忌讳这事,一提便偃旗息鼓,再不敢和太后对着干。 一番陈词之后,皇上突然又提出赏赐秀女,并且特意提到了许燕平。 梳理到这里,月皎忽然明白了—— 皇上的目的,根本不在于什么选秀,从始至终,都只在于许燕平! 他要给许燕平配一个秀女,那个秀女,必然是他自己的人。 否则他不会特意添一句“……让礼部和司礼监拟旨去……” 月皎又在脑海中仔细盘算起皇上的那群皇子们。 二皇子和五皇子皆是荣妃娘娘所出,荣妃娘娘母家贵重,性格也跋扈,恐怕不可能接受太子没选上的秀女又配给自己的儿子。 三皇子和六皇子、九皇子、十二皇子早逝。 四皇子性格平和,但听闻四皇子妃专横又善妒,四皇子府至少有两位侧妃,都死得有些不明不白。 余下的皇子们,均还未成年册封开府,都还住在宫里里,皆默默无闻,民间毫无消息。 哦这么说也不对,有个皇子,是排名第几的皇子来着……游之远跟她说过……他好男风,和原来的中堂陈家的公子似乎颇有一番爱恨情仇,是荣妃娘娘的养子,听说皇上最不喜欢他。 十一,对十一皇子! 十一皇子如今不在京城,去了甘州,恐怕一时不会回来,皇上应当不会想起他。 皇子皆不行,那大臣呢? 朝中重臣那么多,荒唐□□的子弟比比皆是,月皎越想便越不安,自己的夫婿,难道会是这样的人吗? 她又想起来今日发生的种种,自己的命运,全然掌握在那些上位者随口说出的几句话中,自己仿若浮萍,毫无决断之力。 但无法决断的,是现在的自己,而不是今后的自己。 月光朦胧,散在床前,月皎盯着那丛丛浮影,暗暗琢磨着三个字—— 许,燕,平。 . 从第二天开始,月皎便试图接近许燕平,那个传说中心狠手辣、年纪轻轻便能指掌整个锦衣卫的权臣。 自从选秀结束后,被选中的秀女中家在京城者,早早便回到了家中;家在外地者,也陆续迁入了内务府安排的驿站,等待两个月后的好日子正式入东宫; 余下的秀女,便悉数留在了东宫偏殿,等待着那道礼部和司礼监共拟的,能够决定她们一生命运的旨意下来。 为了两个月后的东宫大婚,整个东宫倾巢而出,皇上的旨意、皇后的赏赐一道又一道地下来,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忙得脚不沾地。 原本就冷清的偏殿更加无人在意,秀女们甚至跟唯一看守的老嬷嬷说声,便可从偏殿侧门悄悄出来,在京城的街头玩一会。 这群秀女早就憋坏了,见有机会外出,均玩得乐不思蜀。 有一日,月皎和同行的秀女走在闹事里——一位名叫黄思闲的江南姑娘,正在说京城的柳絮似乎要来了,黄思闲轻声地抱怨并不喜爱柳絮、她往年每逢春季便会起疹子,月皎一偏头便瞧见摊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头饰时,笑着说,不知太子妃她们大婚预备得如何了,真想去看看。 那黄思闲爱凑热闹,性情也活泼,果然第二日,她就神神秘秘地聚集了几个秀女,其中也有月皎,说京城的大街小巷逛着逛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去许府看一看。 众人连说不敢,月皎也惴惴不安地拉住黄思闲,说秀女按理说不应该外出,锦衣卫又是背后都长眼睛的厉害人物,怎么可到许府去? 黄思闲信誓旦旦地说肯定无事,她和许三小姐早就通过气了,三小姐正觉得府里无聊得很,巴不得她们一群人能去闲话片刻。 在秀女待选期间,她和许三小姐关系便极好。 众人这才敢跟随着黄思闲的马车去往许府。 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月皎便入了许府。 许府坐落于京城东郊,位于一片宁静的街巷深处,门头牌匾秀气得很,院子也不气派,门口甚至无人看守,看起来并不像达官显贵住的地方。 黄思闲轻轻地叩门三声,一个小厮打扮的清瘦年轻人便钻了出来,扫过几眼秀女后,便殷勤利落地请她们进去。 “三小姐早就等着啦!各位姑娘,请随小的这边来!” 一路经过影壁和外院、雕刻精美的垂花门,她们直接被引到了西厢房。月皎一路上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许府人不多,但每一个见到的人,都同前方的带路的小厮一样干净利索,看起来也都知道她们是谁,一见到她们,便立即向她们行礼问好。 奇怪……难不成全府都知道的事情,锦衣卫的指挥使许燕平竟然不知道? 原本,她就计划着和许燕平的初次见面,便是从惊闻秀女入府的许燕平怒斥妹妹胡闹开始。 很快,大大咧咧的许燕和,便告诉了她缘由——许燕和自然是冲着黄思闲说的,“我大哥从来不管府里一切事项,我也见不着他,他一个人住着呢,三餐也不与我们共进。我从宫里回来,领了太后和皇上的旨意回来,家里人都满心欢喜,爹和二哥早 早备好了宴席,娘都激动地哭了,然而我那大哥,连面都未曾露过。” 原来如此…… 秀女中有聪慧者解语道,“太子妃娘娘,指挥使大人是否是为了避嫌?若是面上表现得与娘娘您太过亲近,便是与太子过于亲密了。” “别唤我太子妃娘娘,大哥不让呢。”许燕和撇了撇嘴。 月皎忽然发现,此时的许燕和竟有些乖巧,这里是她的家中,但她还不比在东宫偏殿时那样娇蛮任性,真是有趣。 那位指挥使,是怎么做到既对府里不管不顾,又让这位大小姐怕他怕成这样的? 许燕和倒也真是实诚性子,略喝了几口茶后,她便拉着黄思闲的手,掏心掏肺地说,“要是皇上能把你指给我大哥就好了,我便能经常与你玩了。” 黄思闲脸猛地羞红了,“可不敢……我可配不上许大人……太子妃娘娘,你说,”又忍不住想问,“你说,哪位秀女会被指给你哥哥呀?” 话一说完,其余几位秀女都害羞得不敢说话,月皎也一同低下了头,但她们每个人都在悄悄地抬眼打量,等着许燕和的下一句—— 不仅月皎,这里几乎个个,都对那位传说中的锦衣卫指挥使心生神往。 许燕和一摊双手,无论说话动作都不像个身份娇贵的大小姐,“我倒也想知道。” “为何指挥使大人这些年都还未婚娶啊?”黄思闲好奇地问道。 这句话也是昨夜,月皎“不经意间”在她耳边念叨的。 “他多年前有个钟情的女子,不小心死了,他当时便立誓一生不娶,”许燕和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耸耸肩,“我爹娘告诉我的,你们可不能乱说啊。” 众人立刻齐声道:“当然,太子妃娘娘。” 秀女离开东宫的时间也不可太长,稍坐一会后,她们便起身离开。 许燕和依依不舍地拉着黄思闲,“黄姐姐,盼你常来看看我吧!” “太子妃娘娘,您折煞奴才了。”两个人如今身份有别,黄思闲不敢僭越,更不敢再和从前一样与她打闹。 许燕和当即沉下了脸,她一沉脸,秀女们便都噤声不敢高声语。 她盯着黄思闲,盯得黄思闲紧张不安,旋即,她扔开了紧握住黄思闲的手。 月皎便是这时站出来的,这也是她今日到许府后第一次说话,她先是拍了拍黄思闲僵硬的秀肩,“黄姐姐,你带着各位姐妹们先走,在门口稍等我片刻。” 等到秀女们逃一般地出去后,她才转向许燕和——许燕和也在瞧她,神色睥睨、皱着眉头,她见到林月皎的第一眼,就有些埋怨地问黄思闲怎么带无关紧要的人来了。 月皎凝视着许燕和的眼睛,“太子妃娘娘,您不开心吗?” 她的长相独有一番江南烟雨的味道,肤若凝脂,眼睛又生得极其好看,眸子又黑又亮,盯着人的时侯像极了家里稚嫩单纯的小猫儿。 而且她一出口,即带着满满的真心。 即使之前许燕和厌恶她,也很难对这样的她口出恶言,于是,许燕和只是双手撑在桌上,偏过头去,略显烦躁地说,“与你无关。” 月皎稍稍抿唇,“娘娘,我知道您不喜欢我,但我见前几日的娘娘柯可比今日的要活泼,于是忍不住在娘娘面前多说几句。娘娘,或许每个人都跟您说过,您是将来要母仪天下的人,肩上的担子极重;但娘娘,其实民女也想和您说,真心的欢愉才是最要紧的。皇上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太子殿下受此熏陶,仪容气度又远胜他人,您也一定会和太子殿下,举案齐眉、恩爱终生,”许燕和稍显震惊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那双沉静温柔的眼睛,“娘娘,莫怕。” 人人都道许三小姐身份高贵、又是钦点的太子妃,前途无量,这些日子,父母二哥,都成日盼着她入主东宫、再成为那天底下身份最贵重的女人,连日常在府中都对她行跪拜大礼; 大哥对自己一直并不亲热,这时候见也见不到,也搞不懂他究竟是何意思; 与她同在闺阁的小姐羡慕她、又畏惧她。 对许燕和来说,短短几日一切都变了,她忽然发现她连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而她,也只不过是个待嫁闺中、既期待又惴惴不安的女子罢了。 只有在一刻,她觉得自己被理解了,但居然是被眼前人。 许燕和仍然觉得诧异。 11. 玩伴 “你等着被整吧,李玉是出了名的小气鬼。” 夜深人静,整个甘州卫都在酣畅大睡,两个夜猫子又碰头了。 昨夜刚见过,今日本不应该是两个人碰面的日子,但林星远有一肚子的疑惑,她又趁夜摸到了十一皇子的营帐,出乎意料的是,皇子竟然也未就寝。 “一直在等你呢。”连带着王德然也不能好好睡觉。 怕引人注意,王德然只点了一根细长的烛火,放在右下方的两个座椅中间,林星远尚未行礼就被王德然拉到了一个椅子上。 王德然一副你们快说,我还想早点睡的神情,他快步退到了门外守候。 十一施施然,坐到了另一张椅子上。 一见她,他就立刻嘲笑起来她即将要开始的前锋营之苦差。 “那又如何?”林星远不服气地呛道,“总比在步兵营待着好!我不觉得苦,前锋还能比步兵苦?” 十一:“那可不一定。” 至于这一点,林星远有种莫名其妙的清高,她心想你是个皇子还能吃什么苦头,我才是真正那个历尽艰辛的人。 她不敢说出口,但十一好像莫名其妙看懂了,主要看的是那双眼睛,他嗤笑道,“我不懂?后宫里所有的太监宫女,哪怕品级再低,在我年幼时,都可随意地欺辱我。” 星远突然想起来之前打听到的事情,十一皇子的生母位分不高,更倒霉的是,生母在他出生那天便一命呜呼了,他被皇上随手指给了荣妃娘娘,也就是当今二皇子和五皇子的生母抚养。 那两位皇子都出了名的生性顽劣,荣妃管教自己亲儿子还管教不过来呢,哪里顾得上一个被随手指来的养子。 而皇上,尊贵无比的皇上,似乎只爱皇后,也顺带着只重视皇后生下的太子。除去太子之外,他对所有的儿女均淡淡的。 有一年,京中瘟疫盛行,有四位年幼的皇子和两位公主相继感染了瘟疫去世,然而皇上唯一着急的事情,是让太子迁到宫外去,至于其他儿子,他全然放在了紫禁城,几乎到了不管不顾的地步。 偏心眼居然偏到了如此地步,就是装也得装一下呀!林星远暗暗想着。 “难怪你会把脉,”林星远也不好露出同情的神色,因为她预感眼前的这位并不需要同情,她叹息道,“我还以为天家富贵雍容,是民间所不能想象的呢。” “太子倒确实挺富贵的。”十一突兀地说了句,但他又很快转回了正题,“不说这些废话了,跟我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摇摇烛火下,十一的双眼简直像狼一样泛着精光。 林星远喜欢这样的眼神,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 她嘴角微微一抿,便将自己的种种猜测全盘而出。 “殿下,我偷听到了一些,但没有听全,我猜……他们确实收到了一部分情报,今天凌晨发生的原本应当是一场戏,所以唯独杨天鹰带着步兵出去,骑兵营却始终没有跟上,但不知为什么,天上会突然掉下火球,”稍稍一回想,杨天鹰那在黑暗中屏气凝神的模样就在眼前,星远极肯定地说,“杨天鹰先前肯定不知道这事,所以他冲了出去,他以为还跟他们原先设想的一样,我猜,他们勾结的龙真族内部可能也有分歧,跟他们串戏的应该是另一拨人,不是今天真正下山的人……” 不对……将脑海中的揣测宣之于口的时候,星远直觉有些不对,但不对劲的地方究竟在哪儿呢? 十一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断然笃定道,“平西王绝无可能勾结龙真族,绝无可能。” 也是……平西王打了一辈子的龙真人,你死我活的大战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要在这个时候勾结此生最大的仇敌也确实说不过去,那几人在主帅帐篷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星远抬起眼睛,望向离自己近在咫尺的人。 十一也在苦苦思索,但看他神情,他应该已经比星远想得更远一些。 毕竟他能掌握的消息,可比林星远这个小喽啰要多得多。 “看什么看?”皇子浓密的睫毛眨得飞快,他倒是也敏感得很。 星远失笑道:“殿下,您就告诉我吧,今天的这一场闹剧究竟是为什么?您神机妙算,肯定已经算到了!” “呦,这时候知道拍马屁了,”十一整个人往后一仰,他侧靠在椅背上,盯着星远,“本殿下是主子,你作为奴才当然要事事向我汇报,什么时侯主子要向你一个奴才报告了?” 星远这会是真笑了,“殿下,您确实是主子,但奴才可就实话实说了,您这底下没人呀!” 主子原本高高在上的神情一滞。 星远陡然想起来这还是位真皇子,可不能太过放肆,她话头一转,“不过主子您胸怀千秋,担忧的事情我和王德然肯定都想不到。奴才就求您一件事,等我去了骑兵营,万一遇到了……嗯毕竟奴才……” 她左一个奴才,右一个奴才,听着真是不痛快……本来这时也不能瞒她,将来还得指着她。 谁让他这手下确实没人呐! 十一眼瞅着半空中,指尖敲了一下桌子,仍在绞尽脑汁想着些谄媚之词的星远立刻停住了。 皇子的声音也是轻极了,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飘忽忽的。 “一切都是猜测……你记不记得我曾经问过你,你上过几次战场,遇见过几次龙真人,觉得他们如何?” 星远点点头。 传闻龙真族作战最大的特点便是凶猛,他们每个人都戴着厚厚的皮毛护面,连马匹都比中原的马匹要高大,铁骑冲上来时,比人还高的弯刀便随之而来,中原几乎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扛得住龙真铁骑的威力。 若不是人多,甘州卫早就没了! 但星远对阵过几次后,却觉得传闻只是传闻而已。 “今日碰上龙真,果然非同凡响,往前冲的几乎全是死士,不要命的打法,人血闻着真腥啊……幸亏他们下来的人少,非常少,我们才能险胜,”十一摸了一把自己的下巴,“回来的路上,我便在想,这和你跟我说的,根本不一样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今夜平西王,从甘州的王爷府邸,搬回了军营。” 林星远瞪大了眼。 少 年的眼睛锋利得很,像藏着团火,“之前,全是都是平西王的一场戏,和你们对战的,全是假扮的龙真人;但今天早上,下山的是真的是龙真人,所以,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平西王今日是怎么说的杨天鹰?‘不够灵活’!指的就是这桩事。” “为何要这样?”星远震惊地问,“这场战事断断续续,也持续了六七个月了,还调度匆忙,将我们从南直隶强征了来。为何要做一场这样大的假戏?” “谁说是假戏了?” “殿下你不是说……” 十一不耐烦地点点桌子,“你还是没反应过来。战事是真的,只不过对手并不是龙真人。” “明白了……难怪了,这几个月每次都是间隔一段时间,才有一战,我还以为打仗都是这样呢。”但是星远还是想不明白,“平西王,为何要这样呢?” “很简单,”十一用词笃定,“没钱了。” “没钱?” 十一冷哼了声,“前年初,国库银两告急,三省六部吵了整整一年的架,最终定下了将甘州卫的军费开支削去了一半。” 星远五脏惴惴,“所以,平西王就来了这么一出,战事军费不受户部限制,甘州卫缺的钱,就可以补上了。殿下您,”她小心地看了一眼皇子的脸色,“您会上报吗?” “上报?”十一哼了一声,“上报个屁!老子就是一个替罪羊,大景朝最厉害的人,全部在那朝堂之上,整日便想着如何整人,他妈的一个一个的,都该杀了!更何况现在龙真族真的下山了,一切,只能静观其变了。” 十一指了下星远,“你去了骑兵营后,眼睛给我放尖点,你的主子,也就是本殿下,既不能当了许燕平的替罪羊,也不能轻易被平西王蒙骗了去,你心中可有数?” “当然了!我已对主子您肝脑涂地,尤其是听完今晚您的这一通鞭辟入里的分析后!以前我是被迫不能不效忠您,现在我决议,将心悦诚服地效忠您!终生做您的狗腿子!” “……” 空气都凝固了。 林星远转了转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珠子,小心问,“太过了吗?” 十一矜持地点点头,“过了些。” 两个人眼神恰好碰上,忽然相视着哈哈大笑起来。 蹲在门口的王德然,只听见最后的笑声,他嫉妒死了——原本爷只有他一个手下的,怎么突然还多了一个人呢? 都抢了他的宠了! 他悄悄抬起帘子的一角,想看看里面两个人究竟在做什么——长烛灯火摇曳,已快燃尽,两个人头挨得极近,坐对着不知道在说了些什么,皇子笑得不像皇子,小兵眉飞色舞的,看起来也过分快活。 实在太不像主子和奴才了。 像什么呢? 王德然突然脑尖一动,想起来今日平西王说林星远——“14岁,还是个孩子呢”。 主子十一皇子,今年也才15呢。 他知道眼前的这一幕像什么了——像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年玩伴。 等会再去为他们添上一盏灯吧。王德然静静地想。 12. 鞭刑 月皎离开许府的次日,许燕和又随便找了个由头,将月皎从东宫的角落里找来。这一次,是许府的马车直接停在了偏殿门口,而且许燕和点名只要林月皎一人。 只有两个人的东厢房,多少比昨日秀女齐聚时要冷清些,乍见月皎,许燕和竟还有些尴尬,不知该从何说起。 月皎从容一笑,便自在地接过话头,她讲秀女们这几日在偏殿的生活,将东宫装饰得如何华美奢华,也和许燕和凑在一起议论,那几位侧妃谁看着比较好相处。 许燕和很快便被她带着走了,三小姐惊奇地发现——这人一点都不老气! 能说会道,一切事情在她嘴中都能娓娓道来,说起故事来还极为有趣,以前真是看走眼了。 快到黄昏时,她还不舍得放行,是月皎小心提醒(因为她注意到门口似乎来了位没见过的小厮着)——宫里的嬷嬷快来给您讲习规矩了,我得走啦! 许燕和偏偏不让,嚷着嗓子说——别嘛别嘛,再坐一会,我让嬷嬷推迟会。 果然,她任性地叫起来后,门口便传来了那位小厮的声音,讨好着,带着笑,内容却不容置喙。 “三小姐,指挥使的意思是,召秀女入府相会于理不合,又极惹人非议,不好。请那位姑娘出来,您预备着嬷嬷来吧。” “指挥使”三个字一出,许燕和便如同被拔了毛的落地凤凰,再不敢多嚷一句。 月皎走出房门的时候,小厮正对着她,神色依旧恭敬,但语气显然不客气了许多:“指挥使有令,东宫秀女今后不得再踏入许府一步,你可明白了?” “是,明白了。” 月皎低着头赶紧走了。 回程的路上,在经过西巷路口时,月皎抬起马车帘头,笑着请赶马的师傅停下,她去西巷里面的水颜坊买一些胭脂水粉,马车便停了。 悠悠斜阳撒在青石铺设的窄窄小道上,她慢慢地走着,却在拐过一个路口后,并没有朝那人声鼎沸的水颜坊望去,而且将目光,落在了那被昏黄日光染色的男人身上。 游之远像是感受到了某种目光的注视,抬起头,在茫茫的人海中,他一眼便看见了她。 “这里!”他爽朗地笑着,对着她兴奋地摆摆手。 第一次能够出东宫偏殿时,月皎低头默默地走着,正琢磨自己该如何才能见到许燕平时,鬼使神差的,她竟然走到了这个熟悉的算命摊子前。 乍一见游之远,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然而游之远只是略微解释了下——“盘缠不够了,我再回京城挣点银子。” “神色不好,是计划不顺?”月皎刚坐下,游之远便仔细地问道。 “是,”月皎叹了口气,“我觉得恐怕无力回天。” 她无法决断自己的命运,只能任凭别人随意将她指去哪里。 “为何如此沮丧?你也才入许府两次而已。” “是啊,仅仅两次,但我毫无进展,也不可能见到许燕平。许燕平根本不在乎他的妹子,也绝不会到西厢房看一眼他待嫁的妹妹。” 细长的手指绞在一起,真正让月皎身心惶恐的,是永不停歇的时辰。 “一月之后便是大婚,今日又受了斥责,许燕和不可能再召我入府;秀女们不可能长久地待在东宫偏殿,那像什么样子?大婚之后,甚至可能赶在大婚之前,将秀女指出去,一旦圣旨一下,万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错了,还真不一定会这么快。”游之远静静地说,“你可知那道旨意,”他嗤笑一声,竟然带上鄙夷,“在朝堂之上被推诿了多少次?” 秀女与世隔绝,出来玩也只能随便逛逛,月皎倒还不知道庙堂之上的事情。 一道指定由礼部和司礼监共同拟定的旨意,礼部说秀女大选“未得明确圣意,贸然拟议恐有偏差”,请求司礼监先拟草案; 司礼监又诚惶诚恐,上书称司礼监是内廷,不敢专断。两次皮球互踢之后,礼部和司礼监共同商议了一番,决议将草案拟定一事交于内务府。 内务府大惊,又上书称内务府只管宫廷内部事项,不知秀女该如何分配,但旨意先经内阁又经司礼监纷纷被驳回,内务府主管大臣是皇后的远房亲戚,无奈,他私下里同皇后说了,圣上这才知道这中间的勾勾绕绕,他在殿前大怒,称—— “京城大臣,皆畏首畏尾、裹足不前,鼠辈也!” 然后怒归怒,事情还是未了,无论礼部还是司礼监,抑或内阁,均未站出来主持草拟一事。 “为何这样难?”月皎到底年纪还轻,阅历也浅,不懂官场上的勾勾绕绕。 “当朝为官之道,最重要的,就是要明哲保身。” “可是分秀女,说到底,也是赏赐,除了皇上提及要给许燕平赏赐外,其余应当都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为何能出错?” “二十三名从各地选上来的秀女,谁能摸清楚这里面每一位秀女的来路?即使全部都是身家清白的秀女,要指给谁,皇子和朝中有功之人,皇子倒还好说,谁能定义朝中有功之人是谁?若漏了谁多了谁,岂不是容易得罪?”游之远细细地解释道,“而且,谁都知道此次要给许燕平配一位,本身许燕平这些年都未娶妻,眼界就极为高,他能够中意秀女?明面上要感激涕零地接受,私下里他还不知会怎么报复拟定名单的人,而且圣上的意思他们摸不清楚,随便选一位,必然不符合圣上心意。这桩事,无论怎么看,都是件烫手的山芋。” “可是圣上金口已开,难道这事还能一直耽误下去,未免太过折圣上的面子?” “还发生了一事,你恐怕还不知道,”游之远支吾了一下,“龙真族从祁山来下来了,正面攻击甘州卫营。” “什么?”月皎瞬间脸色全白了,她仓皇地喊出声。 “不怕不怕,”游之远立刻连声安慰道,“你小弟必定安然无恙,龙真族来的人很少,退得很快,日前甘州卫还未二次迎战。” 月皎脸上仍旧毫无血色,她痛恨自己这段时间竟只想着自己的前程,却从未挂念西北那边—— 她真正嫁谁又有何要紧?至少她还活着,至少她还在重兵把守的京城,可是星远才是真正地陷在战火之中,随时都有丢命的风险。 “没事,别担忧,你小弟吉人自有天相,我给你从苏州城带来了份好东西,你肯定欢喜。”游之远从怀中掏出了那封旧黄的书信,经过千里的跋涉,连信都变得旧巴巴的了。 月皎一瞅见那上面熟悉的字,当即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连哭都不敢出声,低着头,抿着唇,秀手遮住半张脸,悄无声息的,只有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脸颊一行行地落下。 游之远一怔,他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 片刻之后,月皎已经抬起头来,她静悄悄地擦去了所有的泪水,眼眶只余下一片红肿,她说,“谢谢你替我送信,劳烦你……” 游之远不再慌乱了,他如往常一样说道:“放心,我本来就是要往来南北的,以后若有信我也一定替你带来。” “谢谢你。能否借笔墨一用?” “当然,”游之远早早便备好了。他将案已上堆在一起的八卦罗盘扫到一边,再将信纸铺好,将沾满了黑墨的砚台转到月皎一边。 月皎也不与他客气,提笔便写。 游之远一边磨墨,一边静静地凝视着写家书的女子,周围人络绎不绝,叫卖声四起,可女子周身却自成一片天地。 仿佛笔墨用得越多,月皎便离方才的哀伤越远。 等到月皎再次抬起头来,刚才的痛哭似乎只是游之远一场游离的梦而已,信纸小心折起,她递给游之远,随后礼数周全浅笑着道别。 游之远将信笺放入怀中,问她,“那你是否还要继续接近许燕平?” 月皎浅浅呼一口气,“自然,现在还未到放弃的时候。” . 快到偏殿的时候,夜色已浓,偏殿门口不似往日一般昏沉,月皎看见那一片大亮的烛火,她心生不好,果然,一入偏殿院子,便听到一声斥责:“不安分的东西!” 是东宫的掌事宫女高姑姑,凶悍得很,甚少过来。身边跟着两个掌灯提鞭的小太监,三人威风凛凛地朝她走来。 月皎立刻跪了下来。 余光扫见其余的秀女,均战战兢兢跪了满院;那个看门的嬷嬷也跪在其中,她脸上几道鲜明的鞭印,正小声地啜泣着。 高姑姑刚一站定,抬脚便径直踹在了月皎肩上,“历代秀女在正式入选前无召均不得外出,你们倒好,当这里是什么来去自由的客栈吗?!” 这还是月皎此生第一次被打,她虽出身寒微,但自幼父母宠爱,生得又美貌,外人见到也总会多客气些。 她都懵了,肩膀上的痛处传来,只能低着头又跪了起来,温顺至极。 “简直是失了东宫的脸面。倘若主子们知晓这事,必定会让我们扒了你们的皮!别以为你们是待选的秀女,便觉着自身也是主子了!一群破烂腌臜的玩意!”高姑姑盛气凌人地一挥手,示意旁边两个提鞭的小太监,“打!” 什么?月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倒也有些许不敢,其中一个弯着腰轻声说,“高姑姑,恐怕不太好,这秀女没几日便得指婚了吧?” “指婚?”姓高的宫女冷笑一声,“不打脸不就成了!打!” 她话音一落,像刀锋一样尖锐的鞭子便悉数落在了月皎身上。 月皎哪里受过这个? 第一鞭袭来的时候,她就痛得受不住,整个人全趴在了地上。 “啊!” 先前可能还有些顾忌,见她喊得凄厉后,两个小太监几乎激动得鼻尖冒汗,下手也越发得狠辣。 “啊!”皮肉绽开的剧痛直袭大脑,月皎尖叫着求饶道,“姑姑,求高姑姑!我再也不敢了!” “哼!继续打!” 又是一鞭,横着她的整片后腰,鞭尾甩到了她的后脑勺,正在尖叫的月皎,径直晕了过去。 她恍惚间听见一声:“不能再打了,她看着都快死了!” 等她醒来 时,睁眼所见的,便是一床洗得泛白的粗布床单,她侧趴着着,晨光晃眼,倒比平常屋子里更明亮些。 她眯着眼睛,神志略微清醒,昨夜的发生事情便连番在她脑海中翻动,鞭子凌厉地甩来、她凄厉的尖叫声、秀女们无声的哭泣。 “你,你醒了呀?” 月皎认得这个声音,是那个守门的嬷嬷,她撑起身子,想要起来,去寻那位嬷嬷,却一抬腰便觉得后背剧痛难忍,那嬷嬷立刻冲到了她身前,泪眼婆娑的,“你,你别动啦!” 靠着嬷嬷用力扶着她的肩膀,月皎才勉强坐起来,后背估计惨不忍睹,她稍微碰到了一点便觉得钻心地疼。 那嬷嬷身上看着比她利索,但脸上两道血红的伤口看着实在触目惊心,月皎目光落在上面,低声问:“脸上疼不疼?” 嬷嬷可怜地低下头,“不疼,不疼。” “不疼?明明是不敢疼!” 未料到屋子里还有第三人,月皎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正好扯动到了肩部那一处伤口,她痛得不行,嘶哑着呼疼,眼角立刻落下了一行行泪水。 第三人走上前来,皱起眉头一脸嫌弃,“你也不过就受了这么点打,怎么如此娇气?” 她走近,月皎才认清这人是谁。 是那位山海关总兵的女儿张婉如,父亲职位甚高,此次落选侧妃实属意料之外。 或许是家世出众,也或许是出身兵家,张婉如体格比一般女子要健壮些,性情也直接,与这群柔柔弱弱的秀女全然不同,平时她一人独来独往,从不与秀女们混在一起。 月皎想起昨晚晕倒前最后听到的那个声音,这才惊觉那是张婉如仗义出声。 “多谢了。” 张婉如嗤笑了一声,“谢什么谢?我又没帮你!” 她话里话外虽冷淡刻薄,但手上拿过来的却是好东西,从关外带过来的金疮药,那是战场上才有的神药,被她千里迢迢地带来,未料竟然用在了一个被处罚的秀女和一个如此怯懦的老嬷嬷身上,真是暴殄天物。 但张婉如也不吝啬,她让月皎趴在床上,把外衣褪下,在生人面前脱衣月皎还有些微怔,张婉如立刻不耐烦地吼道,“昨夜不也是我替你上药的?” 月皎立刻脱了。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一瓶药就又用去了半瓶,月皎还觉得疼,但上了药之后明显有股发热感,暖和和的,不像之前那种半边身子疼得都快要裂开。 用药的时候,她和嬷嬷、张婉如搭话,张婉如爱答不理的,但嬷嬷一一道来,她这才知道昨夜完整的事情。 领头处罚的人的高姑姑从宫里来,原先侍奉过皇后,听闻一直心高气傲。昨日傍晚时分,高姑姑突然带着几个小太监来到偏殿,正赶上偷溜出去的秀女回来,她气急,每位秀女都赏了一巴掌,看门的嬷嬷更是当即领了两鞭子。 月皎回来时,她已经等了约半个时辰,更是怒火中烧,于是才二话不说下令鞭刑。 张婉如一直安分待在偏殿,原本与这桩事无关,但她心思耿直,见这群奴才下手竟然如此黑,也有些气恼,站出来为月皎说话,于是也被一同罚到了行宫的冷宫—— 也就是现在她们三人如今待的地方,风华苑,闭门思过。 他们也怕真的打死了月皎不好交待,又让老嬷嬷也跟了进来服侍。 “昨日是太子殿下去太庙告祖的好日子,整个东宫都去了,我们住的如此偏远,怎么好好的,高姑姑会突袭偏殿呢?”落完药,月皎复坐了起来。 “呵,你倒是不傻嘛。” 冷宫的东西都破得很,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层。嬷嬷昨夜收拾干净了一张床,今早又收拾好了两张凳子,才让她们三人有个落脚的地方。 张婉如就坐在凳上,望着月皎。 两个人对视几眼,彼此便心照不宣——秀女中,有告密者。 “指婚,将我们赏给谁,我们便得嫁给谁,谁不想嫁于那世间最好的男子呢?你努力你的,也不能怪别人使手段。” 张婉如几乎将话摆在了明面了——她林月皎一向不争不抢,偏偏被召去了指挥使的府中,还是独自一人去的,这可不是心意昭然若揭吗? 黄思闲啊黄思闲,你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高姑姑,杂役太监,还有黄思闲……一个都别想逃掉,一个都别。 “你想什么呢?”张婉如盯着月皎,突然沉声问道。 月皎偏过头只笑了笑,苍白的脸颊更显得纯真无邪,“我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出去,这里面实在阴冷。” 张婉如却突然从凳子上坐了起来,严肃地训斥道,“既然阴冷,那么更应该坦荡些!我奉劝你一句,走大道,走巍峨大道,切莫行诡道走小路!” 她说完扭头便走,留下的背影坚硬明朗,连步伐都更从容大气些,也难怪她看不上这群秀女。 老嬷嬷坐在一旁,尴尬得不敢出声。 可是月皎却宛若未闻,她仰起头,认真地凝视着那个利落铿锵的身影,心想星远要是能换回女装,肯定也同张婉如这样。 13. 饱腹 甘州卫,练马场。 星远再一次被马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四肢已经疼到没有知觉了,她爬起来,咬着牙想继续扶着这马再上,然而那马似乎连她的触碰都不乐意,直甩几次健壮的屁股,马蹭得跑远了。 “哎,你回来!往哪跑!” 丢失军马可是要入巡抚处挨板子的! 戈壁滩上可不止她一人在训练,练沙包的,扔剑的,举枪的,跑步的,都停了下来,注视着林星远被乱跑的军马整得一身狼狈,他们哄然大笑——“哈哈哈哪来的小兵,连个马都不会骑!” 马在人群中穿梭,连带着她也在人群里跑了一圈又一圈。 这脸,算是丢大了! 林星远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臊的,还是被风吹的,整张脸通红,红得发烫。 回到军营的时侯,几乎整个骑兵营都知道了从步兵营里转来的那个小兵,一点用都没有,连匹马都骑不住! 林星远当晚气得都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又是骑射训练,她咬牙要一雪前耻,可是没想到刚一飞身上马,那马前蹄往上一抬,就又轻轻松松地将她摔了下来。 啊!怎么每匹马都在欺负她! 四周又传来了毫不掩饰的嘲笑声,星远头晕眼花的,她觉得自己得动动拳头了,她得挑出那个笑得最大声的,狠狠地揍他一顿才行—— 他娘的,笑什么笑?! 心中一旦有恨,好像连头都不再发晕了。 星远一鼓作气,就从地上爬了起来。然而刚一站定,就有一人从飞扬着马上跳了下来,他同甘州卫所有的武将一模一样,被四季的寒风吹得脸庞又黑又皴,但星远来骑兵营的第一天就记住了他——骑兵营二哨的副哨长,副百户,洪生。 二哨是整个骑兵营最精干的队伍,在战场上负责突袭和冲击,但洪生却不像那些杨天鹰那种瞪眼起来、恨不得将小兵捏死的武将,他性情温和,心肠也热,笑起来很是憨厚。 “你怎么了?”洪生飞身下马后,便笑着朝她跑过来,“你是那个刚来的吧,叫林星远对吧,你怎么了?” “回哨长,是的。”林星远立刻站直了身子。 “在军队里大家都是兄弟,我也只是一个小小哨长,”洪生笑起来竟然有些羞涩。 他像极了邻居家那个从小带着她们满苏州城疯跑的贾家哥哥,林星远顷刻便对这人有了好感。 洪生扫了一下她满身满脸的灰,又笑着往她身后——那匹倔马看一眼,“骑兵营的马都是甘州本地的马,混了一点祁连山草原的血种,他们比寻常的马脾气更大点。” “可是我也不是没骑过马。”星远指的是她抢了骑兵的马的那次。 洪生往前几步,顺手摸了摸马匹油亮的鬃毛,他盯着马匹的眼神宠溺,像看着胡闹的孩子。 “战场和平时的训练还是很不同的,这马聪明着呢,它什么都知道,你强,它就让着你;你要是弱一点,它便等不及要欺负你了。” 这什么世道啊,连马都和人一模一样。 星远不情不愿地承认道:“那还是我太弱了。” “你倒也不是太弱,”洪生伸出手,隔着几步路距离,在她身上比划道,“你太瘦了,跟竹竿似的,你几岁了?” 几岁?! 星远大脑中陡然生出一股无名火,“我都14了!” 洪生温和地笑道,“那还是瘦,压不住马的,你得多吃点,”他声音放轻了点,“以后每天晚上我让你们哨长给你送点好吃的,你悄悄吃,别告诉别人。” 什么? 林星远还未来得及做任何反应,洪生就望着她一脸可惜地说,“都14了,还这么矮,我在你这个年纪,都和现在一般高了,可怜孩子。听你口音也不是本地人吧,好端端来战场受这份苦。” 星远忽然觉得这人不像邻居家贾哥哥,而像自己的母亲——娘就总是这样絮絮叨叨的。 “洪哨长!” 后面有人在叫他了,洪生往后看了一眼就扭头跑了,临走的时侯,他还叮嘱道,“你记得吃啊。你这个头以后回去不好娶亲的,你以后要是想娶媳妇啊,现在就得多上点心。” 洪生走后,那些和她同属一哨的人——骑兵营内部也分个三五九等,最强的便是一哨和二哨,其余便是普通的骑兵,她当然属于最普通的那一档,过来打趣她说,“呦,洪大圣人亲自教导你了呀,怎么样,现在会上马了吗?” 她不可能听不出那人语气中嘲讽——星远猛地用力,便将那人冲倒在地,十足莽撞地说,“洪哨长是好人,不准这样说他!” 被推倒的那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立马扔了鞭子,和星远实打实干了一架。 周围的人围着滚在地上的两人,激动地哄抬着,“打得好!”“打!打!踢肚子!” 那天晚上,伙夫营开火的时侯,星远所在的那一哨哨长,王哨长,特意将星远叫到了一个无人的草堆后面,星远还以为自己是要被罚了,没想到身形壮实的哨长,只看了一眼她肿起来的半边脸,然后藏于身后的手飞快地朝她往碗里倒了点什么—— 星远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大块熟牛肉。 香味抢着扑到她的鼻腔里,还未等王哨长说话,她就抢着一口咬了上去。 她觉得,此时此刻的她,像极了幼时家中养的那条大黄狗抢食—— 至少大半年时间,她都未曾见过如此大的一块荤腥了。 王哨长啧了一声,“吃慢点,没人跟你抢……”他又补了句,“别告诉其他人,以后叫你,你就还到这个地方来,明白吧?” 星远满嘴都塞满了肉,激动地点点头。 自那以后,每天晚上,王哨长都偷偷给她加点餐,大部分时侯是羊肉牛肉,偶然差一点,也能见到点豆腐青菜,不会像她从前那样每日都嚼着白菜梗子,王哨长偷偷告诉她,这都是洪副哨长从自己嘴里抠出来省给她的。 星远感激地热泪盈眶,心想洪大圣人真圣人也! 就这样断断续续补了一两个月,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了,她自己估摸着得有一尺有余。 “一尺?”十一皇子觉得她吹牛也吹得太厉害,“你以前是三寸丁吗?” 她到现在还差十一皇子半个头呢。 星远就当没听见十一皇子的阴阳怪气,她自从能吃饱饭后,血气也足了,人也精神了,连脾气都不暴燥了! 不过,与她恰恰相反的是,十一的性情是越来越乖张了。 自从上一次龙真下山之后,目前为止龙真族还未有任何动静,平西王日日待在军营,所有的堂会也好,决策也罢,无论表面上还是背地里,都没有这位十一皇子说话的一份位置。 平西王几乎明摆着告诉他这个督察使——你就是一个摆设,等着皇上哪天想起来,召你回去,你就撒丫滚回京城吧。 以前平西王也不重视他,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做的明显。 对此,十一和林星远的看法都出奇地一致——督察使只有督察权,并无号军令,那次十一皇子贸然带着平西王的人马出军营迎战,平西王面上没说什么,但心底肯定极为膈应。 督察使,就不应该把手插进他的军营里。 但是时间无法回流,即使十一有些后悔当时的莽撞,也无法重头再来。 他坐冷板凳多年,好不容易有了这样一个远赴甘州督察的机遇,却被自己一时的意气风发所阻断。 所以他这些时日,为了弥补之前的过失,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以前他还每日在军营里瞎晃悠,检查军纪、督查军士训练,现在的他,成日守在军帐里,在军营里悄无声息地活着。 只有在这深夜,在整个军营都酣然入梦时,在从小照顾自己的太监王德然,和这半路收服的小兵林星远前,他才能做回那个急躁的、愤愤不平的皇子片刻。 星远低声说:“殿下,少安勿躁,我又听说了一个消息,恐怕您过两日就得准备出营了。” “怎么,我那好父皇,要召我回去了吗?”十一盘腿坐在椅上,单薄的里衣外只披着一层深黑色的大氅,他尖酸刻薄地问。 “并非圣上有旨。殿下,云南和贵州运来了一批粮草,大约几日后便到。” “云南和贵州运来的粮草?”十一果不其然皱起了眉头,转过头来,他望着星远,“为何从那么偏远的地方运粮草来,甘州卫为何不就近取材?” 他一说完,便从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看出了答案,他心思一转也很快就明白过来了。 “肯定是京城那群混蛋!都他娘地开 打了,还在这内斗!误国误民,都该杀了!” “殿下您小点声,小点声……”林星远讪笑道。 一看到她脸上那副神情,十一也明白她为什么说自己要出营。 从西南千里迢迢运来的粮草,就是始发无误,中途也被层层剥削,到最后还不知道能剩下几成。 甘州卫怎么接这批粮草? 接了又该如何上报? 如实上报,圣上是否要彻查呢?要彻查,这从西南到甘州,一路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得查,这不就得罪了半个朝廷了? 若报的不实,士兵们连肚子都喂不饱,到时候战事失利,又该如何是好? 这样的难题当头,西平王可不就差一个背锅的了嘛——那还不得把他这个现成的督察使推出来! 见皇子脸色阴暗,长久地未曾说话,星远学着他的语气,一拍桌子,像个皮猴子似的,“他娘的,这都什么世道!都该死!” 原本沉默的十一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了便没事。林星远也嘿嘿笑了出来,放心地拿起一旁尚还温热的牛乳茶大口饮起来。 自从十一皇子听她语气夸张地描述每天晚上洪大圣人给她添的牛肉羊肉有多美味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这小孩在军营吃不饱呀? 不怪他没想到这点,星远每日实在表现得过于生龙活虎。 就像现在,十一斜着看她,打趣道,“你这脸上天天鼻青脸肿的,到底要在军营里打多少场架才够?你又要打架,又要训练跑马,还要替我打探消息,本殿下都不知道粮草要来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消息,星远知道的也很偶然,来源是那个送信的阿叔。送信人走南闯北,耳朵可比军营里的人要灵。 星远依靠着那人送信,当然不可能傻乎乎地全盘托出,“我为了每日给殿下您搜集消息,每天起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竖起耳朵。” “然后再拎起拳头,指谁打谁?” “殿下!”星远有些气恼,“我可不是什么莽撞小子!” 十一在椅子上笑得浑身发颤,“你当然不是莽撞小子,你算哪门子小子?” “……”星远总是会忘记自己还是个女娇娘这件事情,一定程度上,这也要感恩眼前坐着的这位皇子——王德然每月到日子就会给她送药,葵水不来,她跟男子有何区别? “傻乎乎的,”十一笑着伸出手,越过案几,在星远嘴唇上方抹了一把,将一点残留的奶沫子擦干净,“你要小心那位洪大圣人,无缘无故对你如此好?我不信真有什么圣人。” “他就是人好!”星远不乐意任何人说洪哨长的坏话,“殿下,你才应该多加小心,出营的事情……” 任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十一要如何破这局。 哪知十一皇子重重哼了一声,乌青的眼下猛地升腾起一股意气,“时势方能造英雄,这世道越乱,我才越有可乘之机,我最厌恶的就是像现在这样,无人问津的日子!” 星远愣愣地看着眼前人,她突然觉得眼前人很像一个人,她喃喃地说,“殿下,你很像我熟悉的一人……” 哦? 是威震四方的汉武帝吗?还是开拓疆土的唐高祖李世民?抑或是当今世上,最英武果决,从十八岁起就封疆甘州,执掌一方的平西王? 十一注视着她,眼神凛凛逼人,“像谁?” “像我姐姐。” “……” 伸出的手还没收回,十一忍不住在小兵脸上掐了一把,没好气地说,“你还是闭嘴吧!” “我姐姐可不是一般凡俗女子,哎疼疼疼,”星远求饶道,“我错了,殿下,我错了……” “快滚吧,这都快天亮了,你以后别总这个时辰来,夜里总不睡觉,以后可长不高,吃再多肉也没有用!” “不长了又如何,我都长一尺了,可不用再长了……” “还一尺,一寸还差不多……小矮子……” “殿下,可不要口出恶言呐!” “大矮子!臭矮子!” “殿下!” 营帐口传来了几声忍无可忍的敲帐声,是王德然,“爷,小矮子,到底有没有说完呀?奴才都要变成老奴了!奴才要睡觉呀!” “……” 14. 风华苑 第二日,月皎觉着背上的伤稍好一些了,便不肯再用药了,张婉如估摸着是觉得她心术不正,那日用完药后就再不肯与她们多言几句,独自一人宿在东边的厢房。 月皎也无心理她,金疮药难得,月皎赶忙将剩下所有的药粉都用在了嬷嬷脸上,毕竟比起身上的伤口,脸上的伤口着实难看。 大景盛世多年,风气奢靡,人人都爱装扮,即使是卑微的老嬷嬷,那也是京城皇家的嬷嬷,脸上横亘着几条血红的鞭印,实在比诛心还令人难受。 老嬷嬷姓桂,心生感激,和月皎也就更加亲近起来。 第三日,能走动了,日头正好的时候,月皎走出那扇破门,打量着整个破落的风华苑。 风华苑现在是冷宫,但几十年前据说可不是。 打从几十年前起,这里便是皇家的行宫,而风华苑,则是行宫中最繁华奢靡的地方。 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当时为了庆祝太上皇从一场重病中恢复过来,圣上在风华苑大设宴席,邀请京城中几十位百岁老人,为太上皇祈祷祝寿,宴席一连几日,圣上安排得极为妥当,也极敬重这些百岁老人,民间一时美名盛扬,皆赞圣上孝心仁厚,不料最后一日,风华苑突然起了一场大火,那火邪门得很,借着东风顷刻就将整个风华苑烧成了一片火场。 唱戏上一秒还在唱戏,下一秒便凄厉地喊起来了,一把好嗓子叫得所有人心都慌了。 风华苑顷刻间大乱,跑的跑,逃的逃,被火烧的火烧,圣上被困在火场里。当时才10岁的许燕平,还只是行宫的一个打杂小厮,他冲进火场,将圣上背了出来,这才有了之后的平步青云之路。 “许燕平竟然是这样出身?倒和民间传的一点都不一样。” 桂嬷嬷见月皎盯着院子里那个残存的戏台桩子发呆,便和她说起这桩往事。 嬷嬷笑道:“虽然说英雄不问出身,但卖猪的还得夸自家猪品种好呢!” 扑哧一声,月皎笑了出来,这话糙,但说得实在不假。 “那许燕平在民间的称谓,什么千年万年、断狱一人,也是民间胡乱传的吗?” 月皎在一处栏下坐着,她掏出随身的手帕将旁边擦得干净后,向嬷嬷伸出手,笑着请她过来一同坐下。 桂嬷嬷受宠若惊,一时间还不敢坐下。 月皎仰头笑着,比春天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还要明媚几分,“我又不是什么主子,快来,桂嬷嬷,你同我说说这些事情吧,我最喜欢听这些八卦传闻了。” 桂嬷嬷喜不自胜,顺势坐下后,将自己知晓的宫廷秘辛一一道来。 “那倒也不是,”桂嬷嬷继续说许燕平,“许大人是真有本事的,断案的一把好手,几十年前,宫里的人都瞧不起锦衣卫的,觉着他们是阴沟里的蝇营狗苟,但自从许大人担任指挥使以来,锦衣卫里面的诏狱断案都清明了不少。不过短短十年,锦衣卫纪律严明,俨然焕然一新了。” 她还说了桩往事,那个故事,月皎在民间也曾听过,但她还是一脸好奇地佯装第一次听。 永宁十年,也正是许燕平升正使的那一年。如此年轻便身居要职,一时风头无两,朝中大臣人人都争先抢着送贺礼,差点踏破了许家的门槛。 许燕平虽一直低调行事,但许家又不止许燕平一人,自许燕平得势之后,许家的宗亲也逐渐在朝堂之中展露头角,其中有一人名叫韩宗,是许燕平的表兄,据说同许燕平一起长大,在京城驿站任主管之职,那可是个顶好的肥水油差。 那人见表弟得势后,在驿站上作风愈发张狂。某一日他忙着为表弟庆贺升职,在驿站中设宴,与朝中几个交好之人喝酒耍闹,忽视了几个从东南来的省官,恰好天时不好、突落大雪,那些从南方来的官吏未受过如此寒冷,而驿站之内所有的下人都服侍着醉醺醺的韩宗一行人、无人理会他们。 也不知是见此情此景气的,还是长途奔波累的,有一小官当晚生起邪热来,竟然死了。 大景所谓盛世,但一个地方官员,一个职级不低的地方官,在朝圣汇报之际,竟然被冻死在了京城华贵气派的驿站之中。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朝中争议瞬间四起。 然而,谁也没有许燕平动作来得快。当时,他亲自捉拿了自己这个表兄,亲自定的死罪,并且,他还褪下那崭新的绯红公服、金钑花带,单衣跪在高堂之下,恳请当今圣上一并降罪于他,革去他的官职,说皆是因为他,许家才会如此嚣张。 原本朝中确实有人趁机参了几本,但这样一闹,反而朝中大臣都噤声了——许燕平连自己亲娘舅家的兄长都敢杀,连自己的官职都不要了,谁还敢与他斗? 本来这事,说起来便与他无关。 圣上当然没有罚许燕平,但是在许燕平的再三恳请之下,圣上还是应允了他的请求——革去了当时许燕平所有宗亲的官职,并且,再不准许燕平的宗亲入职为官。 听到这儿,月皎的眼睛一亮,民间的故事都掐头去尾,她只听到了那段威风赫赫的朝堂请罪,却没有听说过结尾竟然是这样的。 而最重要的,恰恰是这段结局。 桂嬷嬷评道:“要说这许大人也真是狠心,听说他那老母亲在家眼睛哭得都快瞎了,求,骂,以死相逼都无能为力,那可是他母家的独苗呢。” 月皎思绪却转得飞快—— 这与是否心狠无关,许燕平刚居高位,本身就是容易腹背受敌的角色,他无根基,又无家世,只能牢牢地抓住圣上的恩宠,让宗亲不得再入朝为官,便是最好的投名状。 等同于他自行斩去了逐渐壮大的旗帜,而皇上也正好顺水推舟,让许燕平永远独自一人,只能依附于他。 难怪这么多年,许燕平都能盛宠不断。 又难怪许家上下,都如此敬畏许燕平。 “那许燕平真的如民间传闻一样,这么多年不仅不婚娶,也没有相好的女子吗?” “没呢,”桂嬷嬷啧啧称奇道,“听说许家老夫人去城西的月老庙都不知道去了多少趟了,就为许大人这姻缘发愁呢!” 月皎觉得自己没问清楚,“不是,嬷嬷,我问的是,他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个相好的女子吗?不是说他有个深爱的女子,只不过去世了吗?” 桂嬷嬷咬字重了些,“就是没有呢!” 竟如此笃定?月皎微微扬起眉头。桂嬷嬷竟然笑了,望着那双清秀灵透的双眸,她含糊地说,“你们小姑娘不懂……有女子的男子,和没有女子的男子,是不一样的……我从前是尚寝局的,嗅都能嗅得出来……” 月皎脸一僵,薄如蝉翼的脸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粉红羞晕。 桂嬷嬷哈哈大笑起来,显得有几分爽朗,和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嬷嬷有点不太一样。 惹得张婉如都从厢房的破窗探出头来,往这里打量了几眼。 桂嬷嬷立刻低下头,像冬眠的乌龟一样迅速收起了浑身的喜怒哀乐。 . 禁闭第四日,风华苑大门终于打开,一个小太监将月皎三人送回了她们先前住的偏殿,高姑姑也在,瞧见她们踏入,尤其是月皎还得桂嬷嬷搀扶的虚弱模样,只不咸不淡地说了些未得准许不得再踏出偏殿一步的老规矩,便昂着脖子走了。 秀女们都在院子里,或做些手工针线,或拿些书画练手把玩,但皆安静得可怕,无人敢上前来说一句闲话。 那晚高姑姑太过严厉,吓坏了这群未见过风雨的娇女儿们。 月皎一眼就扫到了黄思闲,先前动如脱兔的姑娘正紧紧地捏着手里的那块绣布,整个人都快埋了进去。 微风轻轻吹过,张婉如在她身后说,“高姑姑说单独给你辟了间屋子,让你好好养伤,还不快回屋躺着休息,还看什么看?” 月皎收回了目光,让桂嬷嬷将她扶了回去。 高姑姑的那道禁令恐怕不只说过一次,所有的秀女都安分起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被轻易处罚了去。 就这样风平浪静了几日后,有一日傍晚时分,黄思闲突然脸颊间生起了一排暗疮,看着不严重但无比瘙痒,她忍耐不住,求高姑姑能否派一名大夫来看一看。 高姑姑只斜眼看了那几个小包,便将黄思闲骂了回去——才安生几天又闹?!宫门马上就要落下,还找什么大夫?你以为你们是谁,皇宫里面的主子吗? 黄思闲当即被骂哭了。 回到屋里,与她同寝的秀女或安慰她,或小声蛐蛐不近人情的高姑姑,但快要就寝时,渐渐地她们也受不了黄思闲,因为那疹子看起来真不严重,也不知黄思闲怎么就如何难受、坐立不安。 夜里,大家都快睡着时,黄思闲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哭哭啼啼的,说要去找高姑姑,痒得受不住。 同屋的一秀女,名叫张泽音,和月皎平日里玩得甚好,她不耐烦地砸了下嘴——“人家被鞭子打得皮开肉绽的都不吭一声,你可就忍忍吧!” 或许是这句话恰好戳中了黄思闲心底那一丝隐约的愧疚和心虚,她又躺了下来,夜里疼痒难耐时便紧紧地咬着床单。 第二天一早,桂嬷嬷正在为月皎换背上的药,换完后,月皎又翻起身来,手脚利落地将剩下的疮药洒在桂嬷嬷脸上。 二人经此一难,已经颇为亲密,换药的时侯还小声聊着闲话。 正说太子大婚会如何奢靡时,隔壁屋子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声。 桂嬷嬷吓得脸色一变,月皎却手不抖眼不斜,最后一点药粉均匀地洒在了那早已经结痂的深红血肉上。 隔壁又传来了一阵骚乱,混合着几个秀女的叫声,“这是怎么了呀?”桂嬷嬷惊恐地朝外张望了眼。 月皎轻轻地说,像是也很好奇,“我也不知道,去瞧瞧吧。” 等她俩打开屋门时,正有几个秀女相伴着从门前经过,看见她皆是一脸惶恐,七嘴八舌地,“月皎,不得了啦!思闲脸上全是血痕,”说话的还瞅了一眼紧随其后的桂嬷嬷,桂嬷嬷立刻紧紧地低下头,“比她这还严重呢,怕是彻底毁容啦!” 月皎立刻生出吃惊神色。 等她走到黄思闲屋里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一圈又一圈秀女,月皎什么也没看见,这倒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已经崩溃的黄思闲地用被褥紧紧地捂着自己, 床头是一扇已经摔得四分五裂的镜子。 众人一言一语,有安慰黄思闲的,也有怒骂高姑姑的——她们或许不是主子,但高姑姑更算不上什么主子,凭什么不让生病的秀女请大夫?! 倘若早一点医治,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活生生痒到被抓毁容。 很快高姑姑便带着太监来了,旁边跟着一个挎着木盒的大夫,神色皆匆忙得很。 高姑姑一来便呵斥秀女不准围观,原本住在这一间的也被赶了出去。 “到底有多 严重呀,我怎么听见高姑姑都倒吸一口凉气了呀?” “我也未曾看见呢。” “我怎么没听见?” 月皎走在人群中,也同随行的人议论得热闹。 直至她走回自己的小屋,推门而入的时候,屋内却有两人——张婉如正言辞命令桂嬷嬷什么。 她才收起脸上那一副看热闹的神色。 桂嬷嬷一脸惶恐,看见她,如同看见了救星一般,月皎立刻伸出手,将这老嬷嬷拉入了自己身后,随后正视一脸严肃的张婉如,“张姑娘,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张婉如声压极低,有几分女子不惯常有的威严,“你说我我做什么?何苦在这伪装?我的金疮药,你们是不是偷了?!藏哪里了?” 一连番的询问,扑面而来。 月皎:“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我什么意思?!”听起来,张婉如像是奋力才压住了自己的愤怒,“金疮药是救人的,可不是用来害人的!你怎么可如此狠毒,女子容色多么重要,你难道一点分寸都没有吗?!早知道那日应该让你活生生疼死!” 在身后的桂嬷嬷轻啊一声,又立刻止住。 一向容色温柔的月皎,第一次在人前展露出冷峻的一面,“你把一切都安在了我的头上,我再多说什么也实在无益!我从未偷过你的什么金疮药!请你出去!” 张婉如脾气冲得很,当即便紧紧地拽住月皎的手腕,“我一人出去可不成。跟我去高姑姑那儿,告诉她们,你做了什么坏事!” 她力气大,顷刻便拽的月皎往前一倾,桂嬷嬷紧张地浑身发颤,然而月皎竟然神色未动,甚至连声音都只高了一丝而已,“张婉如,未料你竟是个蠢人!” 张婉如一愣。 月皎这才没有继续被拖着往前走,两个年岁相近的小姑娘,就这样将将停在门口,对峙着,也对望着。 “我一个被打到半死的女子,去你,一个在军营长大、身手机敏的人屋里,去偷你随手携带的金疮药,然后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药下到黄思闲的身上?倘若我真的能做到这些,那么我怎么知道,这治疗伤口的金疮药,还能使人面部瘙痒?桂嬷嬷之前脸上也用过,怎么未曾起过什么疹子?” “因为你知道,金疮药遇水之后药性会大不相同!” 月皎冷哼了一声,“我怎么知道?” “必定是你在那几日用时,发现了这一……” 月皎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张大姑娘,仔细想想吧!想想吧,你突然把我推了出去,告诉大家,是我,用你的药,用你自带的神药,害了一位,与你争夺不休的女子……” 张婉如即刻驳斥道,“什么与我争夺不休?谁与她争斗了?” 月皎竟然笑了出来,“张婉如,真的要我全说明白,你才肯罢休吗?谁不知道,许大人是个抢手的香饽饽。不过我相信,黄思闲绝不会胜过你。” “你,你在胡说什么?”张婉如的脸上隐约浮上一层愠怒,“我张婉如行事坦荡荡,从未设计什么,要抢过什么许大人。”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月皎一字一句地说,“重要的从来不是你张婉如做了什么,未做什么,而是在别人眼里,你做了什么。”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桂嬷嬷急促的呼吸声。 张婉如的手,那双有力而坚硬的手,仍死死地箍在月皎手腕上。 “你现在把我拖出去,自以为当了惩恶扬善的英雄,事实上,只是让自己陷入绝境。” 那双手终究还是松开了,张婉如缓缓地说,“你竟然如此狠毒。” 话已经说到如此份上,再佯装无辜已经毫无必要,更何况,月皎打从一开始,便未曾想过要瞒住张婉如。 她静静地道,“人不害我,我不害人。我这只不过是自保罢了。你对我有恩,我决计不会有碍于你。你这样耿直性情,今后少不得要吃亏,我会帮你,若你需要。” “哼,我可从来不需要一条毒蛇帮我什么。”张婉如摔门而出。 张婉如走后,屋子里就只剩下她与桂嬷嬷二人。 桂嬷嬷战战兢兢地,“我……我……”看神情,这老嬷嬷像是后悔极了在这里,听到了这一番对话;更后悔极了与月皎交好,掺和到了这些事情中。 “桂嬷嬷,”月皎叹了口气,轻轻握住那双粗糙苍老的手心——桂嬷嬷一颤,“横在眼皮上的那里最危险,你自己上药的时侯,千万记住不要把药粉洒入眼中,如入眼,也不要立即用水冲洗,倒不如让药粉混入泪水中流下。再上药五日左右,就不可再用现在的药了,记得去问大夫换药,如果当值不太方便,你自己去抓几钱炉甘石和乌贼骨就好。” 她仔细地嘱咐着,桂嬷嬷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眼眶忍不住红了。 “哭什么,”月皎温柔地搓着老婆子的手心,“咱们都是可怜人,能认识一场便是缘分,今后只盼桂嬷嬷当差顺顺利利,不要再有任何无妄之灾。你走吧,今后不要到我屋里来了,也不用给我上药了。” 老嬷嬷耸动着肩膀,呜咽着竟哭了出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她竟然从这样年轻的一个小秀女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很久未曾感受到的关怀——那是家人,至亲,才会给予的温柔目光,而她已经独身一人,在东宫的角落缝隙里,太久、太久… 15. 粮草 星远在骑兵营的开始,并不太顺利。 正如十一皇子那乌鸦嘴所言,李玉——骑兵营的营长,确实小心眼至极,经常让星远难堪。 星远好不容易抽条了、也长肉了,刚能压住野马,在一次大操中,他这个营长,竟一眼从近万人中挑中星远,让星远演习骑射和马上扛枪。 星远硬着头皮上了,结果可想而知,驰马冲击射靶,她最后把箭壶都扔了,才勉强中个靶。 这脸,又算是彻底丢尽了! 李玉在一阵哄笑声中,骑着马朗声道:“有些人,不要以为运气好来到了骑兵营,便是甘州卫最英勇善战的骑兵了!有些人,只是挂羊头,卖狗肉而已!有些人,还是掂量掂量自己,究竟够不够格吧!” 星远受不了此等屈辱,夜以继日地,守在骑射场上跑马练箭,在偌大的军营里,每日她睡得最晚、起的又最早,马厩里面的马通人性,看到是她进来,都急得一顿瞎忙活——有的低着头装作啃草,有的赶忙趴地休息。 可是就这样勤追苦练,她还是会在各种大操或者小练的时候,被李玉拎出来作为典型,负面典型,要不就是骑马骑得太慢,要不就是弓拉的太弱,让她接收来自四面八方的嘲讽。 星远人前咬紧牙装作处变不惊,人后——在十一皇子深夜的营帐里,气得跟十一皇子赌咒发誓,“他日若我飞黄腾达,第一件事,便是砍死李玉这老狗贼!” 十一说,“我看你进步不少。你在射箭上极有天赋。” “放屁!李玉昨天还说,我射的箭,差点让他家狗笑掉大牙!” 十一原本在为自己的事情烦忧,此刻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尚需克制一些才能不要自己也笑掉大牙。 “咳,”眼瞅着小矮子要气死了,他真心安慰道,“我说的是实话,人家李玉骑射练了多久,十几二十年了,当然练的好!而你,才练不到一个月,一月前,你马都跑不好,一个月后,你就能达到李玉的一半,有眼无珠的是李玉,你继续好好练就成。” 正在军帐内左右渡步的林星远,突然站定了身子,她撇住嘴,半信半疑地望向十一皇子,大眼睛满是委屈,“当真?” “当真!” “得,那我回去练马了!” 她像一阵烟似地便跑出了营帐。 十一盯着那像小豹子生龙活虎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林星远果然还是个孩子,说笑便笑,说哭便哭。 要他现在也能这样,该有多好。 从西南来的那批粮草,整的他焦头烂额。 原定是5万担,十一皇子等待数日,又带人清点数日,居然只来了不足2万担。他问西南的官吏少的3万担在哪儿,西南的那几个官吏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他一个字没听懂,他让王德然去军中找个译官来,结果军中只有甘州地区的译官; 于是他亲自去城中请,结果正好碰上平西王检查军务。望着这批迟迟未入库的粮草,平西王眉头紧锁,问十一皇子去哪儿了,结果那个守门的也不知道是哪条筋搭错了,回话说——皇子殿下去甘州城去啦! “去做什么了?” “不清楚,可能时皇子觉得营中无聊,玩去了吧!” 气得平西王差点当场让十一皇子滚回京城。 幸好后来他回来时,恭敬地、顺从地向这位脾气不佳的皇叔再三致歉,才挽回一局。 但此事一出,原本便有气的平西王更加不会助他。 粮草少了这么多,入库必然是不能入的;不能入,就只能写折子告状;但这折子若一写,得罪的人可就多了去了;可如若不写,再延误下去,责任便皆是自己一人全担。 天杀的,这究竟该如何是好…… 十一盘腿坐于位上,手上的那杯茶冷了又热,热了再冷,旁边的折子已经摊开半宿,却依旧未曾朱笔一字。 小太监王德然已经缩在墙角,浑然酣睡,他忽然想起刚刚星远说的话—— 如此深夜,她还上哪儿骑马去了? 也罢,反正也是左右为难,去看看林星远骑射吧,就当找找乐子。 整个甘州卫除了岗哨台上的守卫外,空荡荡的寂静无声,十一熟练地从初逢星远的狗洞中钻出,未惹任何人注意,果然在翻过第一个土坡后,他就看见了一人一马,在几百米开外的一片大空地上,在寒风中来回奔跑,无论马还是人,均浑身是劲。 林星远满头是汗,仍抿着唇拍打着马匹,中间跑得最快的时侯,她会放下缰绳,站于马上,然后有些颤巍巍地掏出背在身后的箭。这一招对她来说还是太难了,十一见她没一会便摔下去了。 她摔下去的时侯,只有那么小小一团,看着比马蹄大不了多少。 原本想看笑话的十一,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裹紧身上的大氅,朝林星远在的地方走去。 那批让他糟心的粮草也在眼前,因为入不了粮仓,但也不能放在甘州卫里阻碍士兵操练,于是就这样一排排地放在这片空地上,绵延数里路,首尾皆有人看着。 不过看着的人也沉沉睡下了,十一刚从那人身边经过,也没见那人醒来。 林星远又摔了一次,她又爬了上去—— 十一忍不住了,高声喊道,“小矮子,你在这瞎练什么呢?” 林星远正要拍马前行呢,回过头来,见这位皇子殿下怨气深重地走来,深衣黑氅,眉头紧锁,远远看着,活像个要索命的阎王。 她奇道,“殿下你怎么来啦?” 十一道:“我来看看你是怎么作死的。” “殿下,你刚刚还夸我有天赋呢。” “那是我瞎扯的。” “殿下!” 说话之间,十一已经靠近了马旁,什么都没说,他飞身也上了马,双臂环绕住星远,一同牵住马绳。 “殿下,你可别耽误我正事了,成吗?”星远有些无奈。 “有什么正事,走,我带你跑一圈!”他重重地一拍马身,马旋即往外大跑。 “你带我跑?”星远的声音回荡在寒风中,“殿下,我可不用你带!我跑得可不比你跑得差!” “闭嘴,怎么如此不解风情?” “哈哈哈哈……殿下啊殿下……你有何风情需要我来解啊?” “……闭嘴吧!”十一是真的怒了,“臭矮子!” 甘州卫离他们越来越远了,他们沿着祁山的山脉一路狂奔,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了繁星与皓月,还有他们二人。 最终,马停在了甘州城外百米开外,城门已闭上。 马累得大喘气,无论十一皇子如何拍打,如何牵引,都不肯再挪动那尊贵的玉啼一步。 连马都不听他话,十一气恼不已,皇子的脾性一上来,便想重重地踢上一脚,星远赶紧拦住了。 她可心疼这马驹。 “它饿啦,都跑这么长时间了!给它找点吃的吧。” “去哪儿找?”十一黑着脸,“城门都闭上了。” 星远其实早就想到了,月光下,一双明晃晃的大眼睛笑得有几分狡黠,“殿下,不如我们去拿点西南来的粮草吧。” 十一脸更黑了 ,“都少那么多,还拿!” “正是因为少那么多了,才能拿呀,要是少一担两担,我也不打您那批粮草的主意。” 十一不言语。 星远其实忍不住,忽然仰头大笑出来。 阴沉着脸的皇子殿下与她对视一眼后,也挂不住臭脸了,扶着马笑出声。 他推着星远肩膀,“快去拿快去拿!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你跟我一起去呀,殿下,咱俩扛一包过来!” “扛一包?拿那么多?”二人正肩并肩往甘州卫走去,十一随口一提,“你这是要偷粮草呀?这可是死罪!” 说罢,他浑身一激灵,定在了原地。 星远还在仰首阔步往前走呢,见身旁没有人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来,她对上十一的眼睛,笑容逐渐凝滞。 “你也觉得,”十一缓缓地说,“可行?” 星远咬了下唇,“可行是可行,但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所以,一定要做的天衣无缝才行。”月色明亮,照的十一脸上又出现那份蓬勃的生机了。 得,那我便舍命陪君子吧! 星远郑重地点点头,“——那就做的天衣无缝。” 第二天一早,二人便分头行动。 十一随便找了个由头,将自己找来的译官大骂一顿,又命王德然重新去找个译官。 在场的众人惧怕天家威严,尽管腹谤不断但始终不敢言语一句。没有译官,同西南那几个官吏便是鸡同鸭讲,他们几人位于甘州卫外,位于烈日下,就这么口干舌燥地浪费了一上午。 星远每日都起的非常早练马,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守卫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论她出去再早、或回来再晚,都任她出入。 这一天,甘州卫尚未清醒,她便骑马偷偷地潜入甘州城内,入城之后便买了份女装然后乔装成女子,还蒙上了一面纱。甘州风沙大,爱美女子皆覆上面纱,倒也不显得奇怪。 随后,她去赌场随意找了几个输到急眼的赌徒,以十两钱的好处,让他们在城中到处宣扬一个消息——甘州卫外面有万担粮草,夜里都没什么人看管。 然后,她又去城南的道观前,在等着施粥的一波又一波老百姓前,忧心忡忡地告诉他们——龙真铁骑要来了,这粥,恐怕以后都没得吃了。 甘州穷乡僻壤,常年又有龙真困扰,老百姓饿死、冻死皆是寻常。 做完这两件事后,星远找个地方换回男装,赶忙又回到了甘州卫。 这时候十一正在怒骂那几个西南小官,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后,星远低着头,赶紧加入操练的队伍,而十一则火力全开,继续暴戾地大骂那几个看不顺眼的人。 他们的法子很巧妙—— 要让城中那群可怜的老百姓悄悄来偷粮,一来只要有人偷,就能浑水摸鱼,说缺少的那3万担也是被人偷了去; 二来法不责众,更何况又是快被饿死的老百姓,谁又能处罚他们呢? 为此,他们还特意让王德然,悄悄在夜里那几个看守的茶水里加了点蒙汗药。 甘州城不大,但口耳相传也需要一段时间,他们预计至少还需要消磨三五天,老百姓才能偷得多点。 所以,十一都做好了准备,要在次日继续和那几个老油条扯皮。 哪里知道,第二天一早,十一还没睡醒,便被王德然匆匆忙忙地叫醒啦—— “爷,爷!坏事了,坏事了!粮草,粮草,只有甘州卫的岗哨目光所及范围内的十余包粮草未动,其余全被偷了,全被偷了呀!” 16. 暗害 黄思闲毁容一事,当天就闹大了。 脸上的疹子其实早就褪下了,但抓的血痕却难以在短时间内消除,一道道指甲血印嵌入了肉里,几乎布满了整张脸。 大夫说,这是黄思闲夜里神志不清、以致于无法控制抓伤的。 这里的秀女,说主子算不上主子,但说一点也不重要也实属无稽之谈。毕竟秀女可是马上要被送到贵人家的。 高姑姑不敢托大,当即汇报给行宫主管王公公,王公公一瞅血痕累累,也赶忙向仪制司主事请示,这本来朝堂之中就因为赏赐秀女悬而未决而争议四起,在这种关头竟然有秀女毁容,这可急坏了礼部。 还不得赶紧找人来背锅啊! 从仪制司主事,到王主管,再到高姑姑一行人,皆领了罚。 其中高姑姑下场最惨,直接被赐杖毙,因为礼部派人下来调查时,恰好撞见了弱不禁风的月皎。月皎跪下向礼部官员请安时,“不小心”露出了手腕处的一处旧伤。那官员本是随意一问——“手是怎么了?” 旁边张泽音也跪着呢,月皎一向同她玩得好,她也最心疼月皎这次受伤严重,这几天两人一直相伴同行,她当即回道——“高姑姑打的!” 月皎还虚虚地拦了下,“哎不要。” 好嘛,原来不止这桩事,前面还有私自下令鞭刑秀女一事,即使上一回的事情高姑姑算事出有因也说不过去了。 高姑姑当场被拖进了死牢。 这事一出,东宫的主管太监受不了了,觉得偏殿住着这么多秀女实在容易生起事端,找个冲撞大喜的由头,禀告礼部,将全部秀女挪去了京城远郊的一处皇家园林——储秀馆。 这储秀馆位于皇城西北部,说是园林,但实际上景色平平,也搁置多年未曾启用过,因为它的旁边便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镇抚司—— 天下重狱之所在。 去往储秀馆的路上,马车慢悠悠地走着,闹市繁华,叫卖声四起,但无一人敢掀开帘子看一眼外面。 月皎恰好和张婉如同处一辆马车,外面喧闹时,张婉如盯着她,“我那日回屋去搜了搜,倒真没有金疮药少了,你究竟是怎么样做到的?”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北部草原的风也带来了柳絮纷飞,大夫说黄思闲的脸上是风毒袭表,黄思闲也说自己从前春天时也起过疹子,而且这段时间身上脸上一直有些小疹子,故没有人想到是有人下手暗害。 但张婉如心里清楚,这和她的金疮药绝对脱不了干系,她也是北方长大的女子,也见过不少姑娘染上风邪,但那么快、那么急、能够让一个神志清楚的人活生生抓烂了自己的脸的风邪,她倒还真没有见过。 而她带来的那瓶金疮药,混合了关外特有的一株豚草,遇水则发,药性极强,极易让人起疹子,她以前在军营见过用过金疮药的小兵不小心染水之后,瘙痒难耐的模样。 张婉如倒不像那日嫉恶如仇,想来是那时乍一见事发脾气上头才如此气盛,她应该想问这事很久了,此刻找准时机便即刻开口。 月皎睁开了眼,单纯清澈,看起来无辜极了:“你说什么?” “……” 月皎微微歪着头,询问道:“嗯?” 张婉如气鼓鼓地回了句,“装什么装?”随后,她便抱着胳膊侧过身子,心想再也不要同这个恶毒的女子说一句话,她不说,难道我还想不出来吗? 她还记着仇呢——这个南蛮子,竟然说我是蠢货,我可一点不蠢! 我必定能够琢磨明白。 不过,她到底还真没琢磨明白,这世上,除了月皎自己,恐怕没有人能想明白这件事情。 月皎看了一眼张婉如那生闷气的模样,轻轻地笑了,她重新闭上了眼,回想起这一次万无一失的全过程—— 黄思闲在胭脂摊前曾经偶然提及的一句——“听说京城会有柳絮,可千万不要呀……我可容易起疹子了……”,被月皎听入了心里; 在风华苑禁闭的那几天,有一次桂嬷嬷脸上用过药后就忙着去烧水,回来时笑着跟她说这药竟不能碰水、痒得很,她立马留了心,她也略懂些药理,立马研究起那份金疮药; 张婉如说自己的药没有丢,那是因为月皎可没有偷药,她从意识到那药可能另有用途时,便在每一次涂药之后都从伤口上扣一点下来,藏在指甲上,一点一点,积少成多。 等到那一日,一大早,她就听到高姑姑在四处训人,她算着日子,这是高姑姑每月葵水到了,于是,她涂好药便去到张泽音屋里闲。黄思闲仍躲着她,一见她来,便立马低着头拿着本书走了。月皎拿起椅子上的一副喜鹊满枝头刺绣,放在桌上,便顺势坐了上去,微笑着,聊着天,一如往常,说到兴时,她和张泽音两人都笑得前仰后仰、乐不可支,即使高姑姑在场,恐怕也不会对这样两个灵动干净的少女、这样美好的一副画面发出一句斥责。 可是谁也不会想到,月皎的一只葱白指甲上,正有细腻稠密的药粉,一点一滴落在那副喜鹊满枝头上。 张泽音说那是黄思闲的得意之作,“她真小气,连我们平日看一眼都不愿意,午后她必定要拿到院子里去绣呢!” “为何是午后?” “呵,”张泽音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将双手拢在嘴上,小声说,“午后高姑姑那群人才当值呀,她呀,一直觉得暗处有眼睛呢,所以她要蕙质兰心、举止得当呢。” “真的嘛,哈哈,我竟一点不知。”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她每天虽然都以养伤的名义待在屋子里,但南北各有一个小窗户,足以让她看清楚院内外发生的一切,她知道黄思闲会坐在哪块假石上,知道她会用什么样的姿势刺绣,甚至知道她那副栩栩如生的喜鹊已经绣了几只。 果然那天午后,黄思闲就坐在岸边的最靠树边的假石上,认真地低头绣着最后一朵喜鹊。 谁不知道的是,那块石头周围,缝隙里、甚至树上,全部都有各种各样的柳絮——不是天上飘来的,而是月皎日日在窗台边收集,然后会在每天唯一的一次外出——也就是傍晚天色昏暗时,撒在这周围的。每一日,都隐藏在那漫天纷飞的柳絮中,无人会知晓。 所以黄思闲才会身上一直有零星的疹子。 最后的这只喜鹊难绣得很,黄思闲极为专注地在岸边坐了一下午,等到日头西斜,月皎估摸宫门马上要落下时,笑着和张泽音说,“那位思闲姐姐真是用功极了,快去给她送杯茶喝喝吧。” 近日来偏殿流传起赠茶一礼,秀女们或女红手工、或琴棋诗画只要做的久了,便会被同伴递上一杯新鲜的热茶——“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也算是遥寄古意。 而这赠茶礼,也是月皎暗中撺掇几个 江南来的秀女而兴起的,“我得罪了高姑姑,这几日都不敢下楼,我也真是生怕高姑姑再发邪火,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高姑姑开心些。” “高姑姑难哄得很。” “是的,我老家有个叔母也同高姑姑这般,我记得每次清明前后,我叔父总得去灵岩山上采上最新鲜的那么几株嫩茶,亲自泡好再端到叔母面前,叔母才能稍露笑颜。她爱饮茶。” “哎,不如我们用老家的法子泡给茶水赠给大家喝吧。” “对,对,我想高姑姑,总会喜欢看我们一团和气的。” “这个法子好!姐姐们真是聪慧。” 当时张泽音说道:“我可不去,我才不愿意上赶着拍她马屁呢。” “怎么,未来的许夫人,锦衣卫指挥使的正妻,至少正三品诰命夫人,还够不上你拍点马屁吗?” 张泽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呀,她算哪门子的许夫人,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说完,她便站了起来,随后拎了杯茶壶,“我去,我去,去给她送杯茶,让许夫人呀,记得我这个默默无名的民女吧……” “快去吧,哎,用这个,这个杯子更好看些,配得上许夫人!”月皎随手换了个白玉盏杯,但只有她知道,这杯子底部漏水。 “哈哈哈哈。”两个背后蛐蛐的少女笑成一团,张泽音拎着个茶壶,另一手抓着那个小杯子便去了。 果不其然,黄思闲喝了那杯莫名其妙的茶后,手上也被染上了点点水渍,她随手擦了擦脸,那水便到了脸上。 本来便有不少药粉被她带到了脸上。 片刻之后,便瘙痒无比,但她以为只是疹子而已。 这个时候还不严重,但最妙的便在这里——月皎什么都没有再做,只等着张婉如被高姑姑骂哭,果然一切正如她所预料。 那点点茶水比起滚滚而来的泪水,可算不上什么。 等到夜里各种翻来覆去,痛哭流涕时,那自然会发作得越来越厉害。 这次不仅是黄思闲,还连消带打除去了高姑姑,月皎觉得心头那股恶气终于出了! 而且还有一个意外之喜——此次迁居直接迁到了储秀馆。 她猜到迟早有一天东宫会受不了看管秀女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甚至都谋划了下一次要如何暗中闹事让迁居这事早点发生。 因为她仔细盘算过京城能够安放这几十个秀女的地方,驿站、皇家园林、别院……最佳的便是储秀馆,最次的其它地方,也比现在东宫行事方便很多。 万万没想到,这一次便直接迁入了储秀馆。 那么下一步,便明晃晃地摆在了她面前——要接近许燕平,不择手段。 晃荡的马车里,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与纷扰,左侧的少女闷闷不乐,撑着胳膊不愿意说话,右侧的少女闭着眼睛,看似养神,但实际上思绪早已经飞到千里之外,她嘴角有一抹隐秘的笑意,淡淡地、却挥之不去。 那抹笑意终究还是被张婉如看见了,一个不经意地转头,便看见了如此一幕。 直梗梗的,张婉如突兀地开口,“我真的有些担忧以后被你整死。” “哦。”月皎睁开了眼,嘴角眉梢仍是那股温柔的笑意。她想象着话本里看过的坏女子模样,做个坏女子此时此刻应该说些什么呢? “张大小姐,那就不要与我作对。” 17. 赛马 一夜之间,两万担粮草被偷得干干净净,守卫全部死于非命。 这事惊动了整个甘州卫! 平西王下令彻查此事,但查来查去,也只查到守卫体内有用过蒙汗药痕迹,但均以为是偷盗者下的; 他们也查到了甘州城内有谣言流传,甚至查到有个女子在道观散播谣言,但城中女子那么多,任是想破脑袋,也不会有人能想到那女子出自甘州卫。 星远和十一,都是安全的。 十一皇子与平西王商议之后,很快就写好了折子上报,只汇报这批粮草被偷,未提及缺斤少两之事。 五万担粮食说少不少,但说多也不多,也只够整个甘州卫用个十天左右时间而已,不会影响大局。 所以当在主帅帐内,十一皇子明显察觉到自己那皇叔投向自己的眼神带着审视意味时,他也不甚挂心—— 平西王也是官场老手了,他不可能不清楚,西南粮草这事能糊弄过去,才是皆大欢喜。 现在只需要继续查,偷盗者究竟是谁罢了。 其实这一点,平西王和十一皇子均认为不必细查,能够有实力在甘州卫的附近,一夜偷走2万担粮草,必定是龙真族人。 也没有哪户百姓家中需要2万担粮草。 甘州卫的岗哨由此加强数倍,星远再也不能夜里出去练习骑射了。但她近日也无心练马,她守在军营中,虽然明知自己是安全的,但也有些惴惴不安—— 西南千里迢迢运来的粮草,可能是像她这样的人家,一点一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千万户农户吃不饱饭也要上供的军粮,为了就是要确保边疆平稳,却因她,直接被送进了敌人的口袋里,养肥了敌人。 知晓她想法后,十一皇子嗤笑一声:“庸人自扰!你可知每年有多少民脂民膏,全都在那些贪官污吏手中吗?一年,一个四品以上的官员,手中浪费的,若折算成粮草,恐怕两千万担都不止!” 星远驳斥道:“可我又不是什么贪官污吏,别人如此,难道我们就要如此吗?” “滚吧,跟你说不通,你还是只适合做个小兵。”皇子殿下毫不客气地赶走了她。 她心中的苦闷无处可解,又不能写信告诉姐姐,而且她总有预感,月皎会说和十一皇子一模一样的话,只不过用词稍委婉一些。 于是每日的骑射、操练,她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的。李玉折磨她觉得没意思,抓着示例的人换成了下一个,接受全营嘲讽的人也换成了下一个。 每天的生活,便是在重复。星远在日复一日的骑马、练箭、在甘州卫周边的操练场来回奔波里,始终在想一件事情—— 难道她真的是庸人自扰吗?是不是真正的大人物,从来不会考虑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一天,她骑着马从甘州卫出发,今日的任务是先奔至甘州城门,再回头,往返三次,谁若能拔得头筹,今日的午饭便能多个鸡腿。 ——粮草被盗也不是对甘州卫毫无影响,她们吃的便差劲许多,连洪哨长每餐都没有余粮了,更不可能再有多的偷偷给星远。 所以为了那个鸡腿,星远打起精神来,铆足了劲要当第一名。 冲出甘州卫的时候,她从侧边突围,一马当先争在了最前头,冷风吹得她一扫前些日子的倦怠。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甘甜的空气,一边扭头望向旁边——竟然是李玉,李玉落她半个身位,正咬着牙追赶。 李玉又如何?星远心想,怕他作甚?不过是个喜欢欺负弱小的老狗贼罢了! “营长大人,你这马不行呀!不对,也不一定是马不行,”她手上更用劲了,始终压住了李玉一头,笑得得意又狂妄,“说不定是人不行! 李玉:“……” 骑兵营训练任务极重,每日每个人都练得精疲力竭,这样的赛马,算得上休整娱乐了。逐渐有郎朗的笑声传回了甘州卫,正在岗哨位上巡视全卫的平西王,正用望远镜静静地看着,那些逐渐远离的健壮马匹。 他嘴角也忍不住带上些笑意。 身边跟着的,是飞云骑的营长肖相羽,从平西王在甘州练兵之日起便跟着平西王,他掌管的飞云骑,是平西王的亲兵,不同于甘州卫的这边的任何一营,他视平西王如父如兄,是公认的平西王的心腹。 肖相羽笑问,“王爷这是笑什么呢?” 平西王着实心情不赖,“我是在笑,这小气李等会回去又得生半天闷气了。” “怎么?”肖相羽也是个聪明人,一转念头便猜到,“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兵又抢了李玉的风头吗?” “没错,”平西王此生最爱,便是骑马,此刻见天地壮阔、万马奔腾,也有些心痒难耐,“相羽啊,咱们也去拎匹马,比划比划如何?” “好啊,王爷,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我也是那不长眼的小兵,可不会让着您。” “哈哈哈,那你放心吧,我必然不是那小气李玉,必然不会回去偷偷生闷气。” “哈哈哈哈。” 骑到此行最高的一个土坡——甘州卫的人都称之为“绝龙坡”时,星远仍能压住李玉半头。李玉也不知是恼的,还是劲风吹的,眼角有丝丝泪痕。 星远越发得意了,就差没有仰天大笑出来。 二人你追我赶,甩下了后头人一大截,李玉往后瞅了一眼,可能是为了泄愤,他一眼便瞧中了一人,“桂生,今日你倒跑的挺快,平日里怎么没见你用力?看来是很想吃那个鸡腿呀!” 军中人大多野蛮粗鲁,但最重要的一条,他们都自认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头可破血可流,士可杀不可辱——一个鸡腿有什么好拼的?(除了星远这种真的是为鸡腿才拼命跑的除外) 所以这话说完,旁边人都疯狂地笑了起来。 桂生正是那个最近接替星远的倒霉蛋,最近经常被李玉拎出来让全营嘲讽,正如此时此刻。 星远往后瞄了一眼——桂生整张脸以飞快的速度涨红,鼓着嘴,他拼命地咬着牙。 桂生是甘州本地人,人高马大的,性格却老实得很,被欺负狠了也只会自己跑回屋里悄悄地哭。 可是今日,他大约是真的受不了了。 “啊啊啊啊!”在一群毫不掩饰的嘲讽声中,他突然下重力狠狠拍打几下身下的坐骑,那马吃痛,立刻像疯了一样往前跑去,桂生明显往后一仰。 马带着桂生,直接冲开星远和李玉的压制,越过绝龙坡,往西南方向跑去。 那不是甘州城。 “哎,桂生!”李玉刚刚差点被撞翻,此刻猛地控绳也几乎摔下马来,他火大得很,朝着那个疯狂乱窜的背影大喊:“桂生!桂生!” 他们平日里练马,最重要的不是求快,而是要控马得当,要让马听指挥,这样疯跑的马当然是快,但桂生摇摇晃晃根本控制不住,是犯了骑兵之大忌。 身后不停有飞扬的骑兵踏马而过,唯独李玉和几个千户停了下来。星远刚刚也差点被撞飞,此刻原地转了几圈后方才停稳,眼瞅已经落后这么多了,她着急——大鸡腿要飞啦! 不料李玉朝着她喊:“林星远!本营长命令你,去把桂生那个废物带回来!快去!” “……营长,我还要赛马呢!” “赛什么赛,”李玉,和那几个千户,却调转马头朝向甘州城,“快去!这是军令!军中同伴的性命,不必什么赛马重要多了吗?!” 倘若有一日我飞黄腾达,必定要将李玉这个老狗贼碎尸万段…… 倘若有一日我飞黄腾达,必定要将李玉这个老狗贼碎尸万段…… “快去快去,”洪哨长,洪大圣人经过她时,特意提醒了一句,“别跟营长闹脾气,快去!”他又做着口型说,“我要是抢到了鸡腿后,我的给你!” 星远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洪哨长这不争不抢的性子,这样落后的位置,要是能抢到鸡腿,那真是倒反天罡了。 见她笑了,洪哨长才拍马走了。只余最后几十人,和洪哨长一起,热热闹闹的,有说有笑,一起翻过绝龙坡。 星远无奈只能斜过马匹,远离大家,朝着桂生消失的方向追去了。 她快得很,风吹的呼呼乱响,她只顾着找人,未注意到后面有两匹马也随着自己来了—— 肖相羽不解地追问,“王爷,为何要跟着这个小兵?” “反正在哪不是跑马,这儿逆风,跑的还更有意思。”平西王随意地回道。 甘州卫的周边,说大算不上大, 但说小也算不上小,一览无余的戈壁荒滩上,星远眯着眼睛四处寻找,半个时辰后,才最终在一处小河边找到了正趴在地上痛哭的桂生。 他浑身都埋在地上,身上还有污泥的痕迹,那马已经平静下来,在水里静静地踩着马蹄。想来是过河的时候,马想喝水便猛地停了下来,桂生便整个人摔了出去。 星远下马后,也拍拍马屁股,马儿便欢快地踩入了水中。她慢慢地,在桂生的旁边坐下。 大约是察觉到有人来,桂生觉得有些尴尬,这个刚满二十的壮实小伙,狼狈地撑起半身,用手擦着脸上的污泥。 星远叹一口气,“要不咱们携手,夜里去李玉帐子里,把李玉那个老贼一刀剁了吧!” “啊?”也顾不上体面了,桂生惊恐地抬起头来,嘴张得大大的,泥水顺着他的早已凌乱的发丝流了进去,他又立马皱起面容,“呸!呸!呸!” “哈哈哈哈。”星远笑了起来。 刚吐完泥沙的桂生又要哭出来了,“你也笑我!” “人家都能笑你,就我不能笑?”星远理直气壮地说,“普天之下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是要安慰我的.” “我不是来安慰你的,我是来鼓捣你一起去干死李玉的。” 桂生愣住了,红肿的眼睛看向坐在身旁的星远。论个头体型,星远就像他小弟一般,但他可不敢把这人当成自己的小弟。 “你是,说真的说假的呀?” 狠狠一巴掌,扇向了桂生这稀泥糊涂的脑袋瓜,星远恶狠狠地说,“当然是假的了!你在想什么,刺杀营长?不要命了吗?要刺杀,咱们也应该刺杀龙真的营长!” “哦,”桂生被打懵了,也不敢回手,像个憨厚的小狗一样垂下头,“哦,我怕是没有机会刺杀龙真人了。” “怎么没有机会?天下之大,到处都是机会!”星远看着水流浅浅,豪气十足地说,“你看我之前,都被李玉训成什么样了,不比今时今日的你要惨很多?!当然,我现在也比你好不到哪去,但是,我就不信李玉能一直欺负我,迟早有一天,我也能欺负他。” “那你要怎么欺,”桂生老实得很,声音都越说越轻了,“欺负李营长?” 于是乎,接下来的两个人,被李玉欺负惨的两个老实人,开始细数今后要怎么欺负李玉—— 要在全军面前揭李玉老底,让李玉也尝试一下被万人讥讽的滋味;要不给李玉饭吃;要让李玉每天都练骑射;要每日痛骂李玉几万遍…… 说来说去,也都是李玉对他们用的招数。想象力也实在匮乏得很,可这么说着说着,桂生就不想死了,星远也将之前的烦恼抛之脑后。 两个人说得兴高采烈处,甚至哈哈大笑起来,完全没注意到百米左右的平西王几人。 肖相羽今日真是多有疑惑,他不明白这尊贵的王爷,为何跟着那个不起眼的小兵? 他又不敢再问。 “相羽啊相羽,”放下望远镜时,平西王感叹道,“有时候我真的感觉到我老了,年轻人走过的路,年轻人的困惑,居然都曾在我身上发生过。相羽,你找个机会,让李玉将这个小兵,带到你身边看看。” 带到我身边看看?肖相羽稍露不解:“您这是,想让这个小兵去飞云骑吗,那对他来说,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不止,”平西王望着肖相羽那白了半天的头发,郑重地道,“我们都老了,但飞云骑,必须有接班人。” 肖相羽满脸震惊,不可置信又看了眼远方的那个小孩。 “这,”瞪着的眼睛又转回王爷,“这是哪家的少爷?” 平西王摇摇头,“什么家世都没有,这是最好的地方。我已经注意他很久了,你找个由头与他相处看看。不一定是他,”满身沧桑的王爷叹了口气,“但我们必须,找好接班人。越早越好。” “王爷,是否最近许燕平又做了什么手脚,让您……” “许燕平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皇上让他做的,皇上,”在广袤的荒原里,平西王凝视着远方,夕阳正缓缓地落入祁山下,他只重复了一句,“……我的好皇上啊。” 肖相羽只能跪地回道:“遵命!” 18. 镇抚司 储秀馆紧邻着锦衣卫镇抚司,只一墙之隔。 说来也是巧妙,东边锦衣卫镇抚司威严肃穆、朱门深锁,西边储秀馆安静雅致,青瓦白墙、柳叶稍稍探出墙外,除了门口亦是锦衣卫看守外,与旁边岗哨林立的镇抚司简直有天上地下之别。 住进储秀馆的第一夜,秀女们便皆见识到了锦衣卫的可怕—— 深夜,几乎所有秀女,都听见了那微弱却久久未曾断绝的哀嚎声,偶然也有铁链拖拽、木棍捶地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可怖。 月皎从小就害怕这样的声音(幼时,她曾被星远哄骗着去了一次公开处刑的菜市口,看了一场一家老小被满门抄斩的行刑,回到家后的她,气得用竹条将星远的屁股狠狠抽开了花,而自己也留下了终身阴影),她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终究,在一声突兀的尖叫之后,她忍不住点燃烛火,然后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储秀馆东西厢房各有十几间小屋,足够每个秀女每人一间。 隔壁的,正是张婉如。 “收留我同睡一晚,可好?” 张婉如这个在军营里长大的女子当然不怕这些声响,一直睡得很好,下床开门的时候人还是懵的。 月皎不管不顾,抱着那床细被便挤了进去。 “谢谢了,快睡吧,叨扰你了,真是抱歉。” “哎,哎,”眼瞅着月皎都快要上自己床了,张婉如这才反应过来,跟着人身后喊,“我可未答允!你,你这人……” 来不及了,月皎已经飞快铺好自己的被子,然后赶忙钻了进去,紧紧地缩成一团,连脸都未曾露出。 隔着一层被,张婉如只能听见那稍显沉闷的声音:“婉如姐姐,别说话啦,快快休息吧!” “……!” 简直是欺人太甚,是谁在说话! 而且,我这时候又变成婉如姐姐啦? 之前又是怎么样威胁我来着的? 张婉如觉得自己就像秀才遇上兵,而自己居然罕见当了把秀才,无可奈何,她气呼呼地,只能暂时接受了同寝这件事情,也钻入了自己的被窝。 一夜香甜。 第二天,天刚黑,月皎又抱着一床被子,轻车熟路地敲响了隔壁的门,这次张婉如堵门了,还不忘嘲讽(这是她整整思索一天才想出来的应对之法)。 “你竟然这样害怕锦衣卫,那还要怎么成为许夫人?堂堂锦衣卫镇抚司首领的夫人,竟然怕死了锦衣卫,这可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我又不可能成为许夫人,我顶多也只能当个小妾,许夫人只可能是你。”月皎笑眯眯地说,“放心吧,到时候我当妹妹,你当姐姐,妹妹必定对你恭敬顺从、礼让有加。” 张婉如当场僵在了原地。 月皎弯腰一躲,便从张婉如的旁边钻进了屋里,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她甚至还替张婉如拢好了被窝,两床花色秀气的被褥摆在一起,倒也好看得很。 张婉如慢慢地转过身来,盯着她忙碌的身影,一时间还不知从何问起,想了想,张婉如还是选择了先发难—— “你这人好没羞没臊,小小年纪,就把什么小妾摆在嘴边,这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说出来的东西吗!” 月皎回头一笑,“我家风确实不太正经,让姐姐见笑了。” “胡说,秀女层层选拔,哪一个不是千挑万选才能上来的?” “哦,那我家便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月皎还是带着笑。 “……”张婉如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只懂舞刀弄剑的小兵,根本说不过眼前的秀才! 不过,在临睡之前,两个人并肩躺着,彼此呼吸绕在一起时,张婉如还是忍不住将心底最大的那个疑惑问出口。 “你,你怎么总是说我才是什么许夫人?你在胡说些什么?” 她皱着眉头,侧过头来,想要看清月皎脸上的神色,于是她又看见了那抹笑容,在马车上曾见过的那种微笑。 她听见月皎轻轻地说,“是不是,姐姐自己心里最清楚。姐姐要被指给许燕平,恐怕在太子殿选之前,姐姐就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吧。” 整颗心瞬间猛烈地跳动起来,张婉如紧紧地咬着唇,一个字都未曾再说过。 闭着眼的月皎,见久久没有声响,才在黑暗之中缓缓地睁开双眼——果然是她,还真的诈对了。 张婉如果然是皇上的人! 那日殿选尚未结束,当圣上宣布要赏赐秀女时,月皎便趁乱观察每一位秀女的神色,她在试图找出那个已经提前知情的人,张婉如便是不太诧异的那么几个人之一; 此后在偏殿,月皎更是凡事多留了几个心眼;再到入风华苑关禁闭,后二人对峙她说出“许夫人”一事,那时张婉如的反应便已经让她,几乎完全笃定,张婉如便是她要找的人。 今晚,更像是将那层已经摇摇欲坠的窗纸彻底撕破而已。 她为什么要找到这个人,其实很简单,她觉得许燕平,也在找这个人。 但许燕平有情报网、有密密麻麻的锦衣卫、也有遍布朝野包括关外的眼线,可能找起来比她容易很多,但万变不离其宗,许燕平总归会派人监视张婉如的一举一动,那么到时候,她总归会离许燕平更近一些。 除了如此迂回之术外,她当然也在其它方面下功夫。 自打入住储秀馆后,对于秀女们的管控,可比东宫偏殿时要严厉得多。 白日,每位秀女都必须得在单独辟出的一间偏堂里,做满四个时辰的女红。那些刚涂上新漆的长条花梨木桌,禁锢住了每一位秀女想要向外张望的眼睛。 夜幕刚落下,她们就得回到屋里。无论是偏堂,还是东西厢房,都有目光炯炯的太监宫女守着。 如此几日后,月皎开始坐不住了,一来离太子大婚越来越近,她担忧无法见到许燕平; 二来储秀馆的下人嘴巴都紧的很,她探不出一点口风,也不知道西北那边战况如何,不知道星远是否一切平安。 白天的女红,几个嬷嬷总是来回巡视,无人能出储秀馆一步,只能等到晚上,这一天晚上,她下定决心要偷跑出去看看。 只要随便找个茶馆,她就能打听到西北的情况,还能顺便打听下许燕平的动静。 她不是星远那种身手利落的女子,身体又娇弱,所以在出门之前,她反复思量了很久,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自己要逃出去的线路,设想如果遇上了锦衣卫或者守夜的老嬷嬷要如何应对。 夜半三更,当夜鹭在池塘边叫得欢愉时,刚换好一袭黑衣,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的月皎,还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周全,然后迎面便撞上了正欲敲门的张婉如。 两人皆惊恐地瞪大了眼,尤其是张婉如,她吓得差点大叫一声。 月皎赶忙捂住来人的嘴,将人拉入了屋中。 在黑沉沉的屋内,只能听见两颗心砰砰乱跳的声音,伴随着那遥远的哀嚎声,月皎捂住心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张婉如也好不到哪里去,摸索着找到桌子,她胡乱地倒了杯水,仰头猛地灌进了喉咙,好似这样才能将跳到嗓子眼的心活生生按下,“……我以为我见着鬼了……”回过头来,趁着月色,她方才看清楚月皎的一身装束,不可置信地双唇微张,“你要做什么?” “你又要做什么?”月皎有些气恼,“好端端的半夜,你来我这作什么?” 前几日两人皆是同睡的,为了不露馅,月皎从昨日起,便以睡不好为由,搬回了自己屋中。 张婉如咽了口水,“刚刚那声尖叫那么刺耳,我被吵醒了,我想你可能……罢了,我可真是多此一举,”她猛地站直了身子,“你要出去做些鬼鬼祟祟的事情,便去,我就当今夜什么都没撞见。但是我奉劝你一句,”月皎胸口仍在剧烈地起伏着,即使月色朦胧,张婉如也能瞧见她那张煞白惊惧的脸,“就你这样的娇娇小姐,能逃得出锦衣卫的眼睛?简直是痴人说梦!” 说完,张婉如踩着重重的步子便推门而出。 她走之后,月皎那颗心还在砰砰乱跳,月皎不得不承认——张婉如说得很对,她虽然自命不凡,但这副身子便是一具文弱小姐的身子。 她无法飞檐走壁,更不会舞刀弄剑,连碰到个张婉如都吓个半死,这一路上,若是碰上锦衣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求求你们了!天杀的!老子要……求求各位大爷……” 又是那个哀嚎声,从入夜起便经久不绝,月皎闭上了眼,一鼓作气便冲出了门。尽管心里十分害怕,但她非常肯定—— 她不要坐以待毙,更不能为人鱼肉,就像那个正在苦苦受刑的人一般。 穿过东厢房便是一条回廊径直通过偏殿,回廊上有奴才睡得正酣,偏殿门口也站着值班的小太监,所以月皎只是往回廊的尽头瞅了一眼便飞快地往反方向而去。 东厢房的后面是一处精致的苑池,再之后,便是那堵分割两边的高墙。在月皎来这的第一天,也是唯一一次,主管领事带他们环绕储秀馆内一圈,她便看中了这个地方。 储秀馆三面皆有锦衣卫看守,唯独这个地方,与镇抚司相连的这堵墙无人看顾——因为两堵墙相距不过6寸,连条狗都塞不进去。 月皎学着以前星远的做法,将早就备好的绳子掏出来——绳子的顶端藏着一圈铁丝,铁丝的周围还用软布细致地包起来,于是当月皎将绳子甩上墙,铁丝勾住墙外的石瓦时,就不会发生一丝声响。 绳子的一端束在自己腰上,月皎开始踩着墙面,借力往上攀爬。从前,她都是在下面,看星远飞速地、手脚并用爬上去,然后再等星远将自己拉上去。她觉得星远爬得壁虎还快,看起来毫不费力,然而,等到她自己尝试时—— 为什么一只脚踩上去了,另一只脚就是踩不上去呢?好不容易两只脚并行踩上去了,为什么整个身子便歪斜了? 为什么啊?! 不管了,再试试! 这一脚踩上,用点力往上爬……嚯,手好疼……换下手……哎怎么又歪了……痛痛痛!……不行,得再换个手,好疼……哎,哎呀,脚怎么好像扭了…… 初春的夜里,还是有些寒风袭人,然而月皎已经累得满身大汗,她折腾了至少半个时辰,往下一看,大地就在脚下,而往上,高墙还是远在天边——她居然毫无进展,一直在原地扑腾。 累死了,月皎一屁股便坐在了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想当真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她竟然被困死在了出发点。 “这种粗活还是不太适合自己,得智取……” 月皎复又站了起来,她仔细地打量着整块地方——池子不大,水波被月色衬得很是温柔,院墙高耸,有隔壁镇抚司的阴影打下,再往上看,便是镇抚司那巍峨的屋脊,在黑夜中也颇为威严显赫。 月皎凝视着最高 处的那团黑影,在屋脊的中央,像是雕刻的龙云纹,她比划着手里的细绳,心想不知道能不能直接将绳子甩到那儿去……仰头复又看看那团黑影,不得不感叹这龙云纹刻的很好,在黑夜中也能隐约看见龙那锐利的眼睛。 ……不对! 月皎猛地抬起了头,和那双眼睛径直对上! 那不是什么龙云纹,那是个人! 整颗心如鼓槌般乱动,她大呼荒唐,手忙脚乱地上前,想要将那团被绳子解下来,然而刚一抬头,她便瞅见那团黑影动了,以飞快的速度,正是她印象中星远攀墙的速度,跳上了储秀馆的墙上,然后,一只脚,踩着了那团正在挣扎的绳子。 月皎除了紧紧地捏住手中的绳子,一时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离得近了,她还是能看清楚那团黑影,不,现在应该说,那个人的装束。 老实说,在方才那么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还是想过一种俗套的剧情——那团黑影正是夜半出来巡视的许燕平本人,他或许心情不佳,见她方才如此笨拙地爬墙,觉得这人有趣,由此便对她心生疼爱。一段奇妙的缘分就此生起。 然而,等看清来人着夜行衣,配双剑、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时,她就彻底心死了。 这绝不可能是许燕平,连锦衣卫都算不上,这人若不是什么胆大的梁上君子,便是来劫大牢的! 老天爷呀,怎么能节外生枝到如此地步! 来人身高至少九尺、宽肩、眼眉深邃,踩住绳子后,就轻声道:“腰系上,我将你拉上来。” 口音似乎是京城本地人,但听着总有些奇怪。 “不,不知大人要做什么?”月皎声音略抖,看起来更像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娇女子,“不如放小女子回去吧,小女子必定……” “装什么?!”那人脾气暴躁地一拉绳子,“一个敢在夜里偷跑出来的秀女,能弱到那里去,快上来,不然老子立马砍了你!” 白光一闪、剑锋锐利。 “好,”月皎声音立刻冷静了,“别激动,大人,我听你的。” 那人将月皎拉上墙上,便解开那个绳子,月皎赶忙一脚将绳子踢到了院子外面。那人眼睛也是尖得很,“嚯,真没小瞧你呀。” “碍事得很。” “哼,往前走。”那人比月皎高不少,拉着月皎后脖的衣领,便能让月皎动弹不得,二人前后挨的距离极近,月皎原本想要机会喊人求助,就说自己夜里睡不着在院子里晃悠,不料却被这贼人挟持。但此刻立马觉得不行——秀女的清白极为重要,她绝不能污了自己的名声。 这人带上自己,必定是挟持——屋顶上的寒风越发冷冽,月皎越吹脑子越清醒——否则带上自己这么一个拖油瓶作什么,但自己一个秀女又有什么重要的,是否要告诉他……不对,也有可能不是挟持…… 因为后面那人突然停了下来,此时二人尚未越过最高的那层屋脊,前面隐约有些光亮,月皎知道那是镇抚司的正院。 “我问你,狱神庙在哪里?” 狱神庙是罪犯认罪伏法、祈求狱神庇佑的地方,大景的每个监狱都有。月皎心想这样偌大一个镇抚司,我怎么会知道狱神庙在哪? “快说!”那人手上稍微用力,便掐紧了脖子。 月皎瞬间仰起头,呼吸急促道:“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猜一猜!” “猜一猜?” “狱神庙一般都设在后院,只要我们找到后院,闻着香烛的味道,应该就能找到狱神庙。” “后院在哪?” “后……”月皎有些吃惊,她往西边指了指,“这就是后院。” 这实在没什么难以区分的,因为她刚刚可就是从储秀馆的后院逃出来的。 “行,你领路,走!” 月皎如坠云雾,心想这人难道是不分东南西北吗?怎么连前院和后院都分不清楚? 那人拎着月皎,像拎小鸡崽一样容易,然而他脚步又轻又快,几乎像飞一般地滑行在屋顶片片瓦块上,月皎见过星远也有这样的身手,但星远跟自己一样消瘦,跑起来自然快,但这个人可又高又壮,不由得心生畏惧——这还不是一般的贼人。 很快她们就到了后院,但是那人往下看了一眼,就立刻压着月皎趴在屋顶上——月皎全程被拎得着实难受,什么都没看见,但她知道,这人肯定是看见了巡逻的锦衣卫。 然后,她就听见了利剑出削的声音,她一惊,立刻低声阻道:“不可,下面绝不止一两个锦衣卫,你想强闯进去绝不可能!” 那人:“那你有什么办法?” “??” 这人真的是来劫大牢的吗?难道提前不谋划安排的吗? “……你若想救某一个人,最好先确定清楚,那人在司狱房还是密审室,还是正在用刑,这下面地方大得很,没那么好找。” “司,司狱房,密审……”那人舌头好像被绊住了似的,话也说不清楚,只喝道,“谁说老子要来救人了!” “轻点声!” 几乎同时,恰好抬着头月皎亲眼看见从天而降一个圆状的绳索,正对着她身后的那个人,院下似乎明亮了些,她大惊,立马高声喊道:“救命!救命!来人呀!有贼人!” 压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双手瞬间收紧,“妈的,敢玩把戏?!呃,呃呃呃!” 一连串急促的铃声响起,这是封门钟,诏狱出事,全司戒严! 19. 飞云骑 甘州的春季,仍旧是苦寒冷冽,一阵风吹来,便让人不自觉地瑟瑟发抖。 今日的星远,领了个苦差事,她要替李玉去王爷府领上半年的军饷。 按理说军饷应直接从国库里支取,但无奈这两年户部拨下来的银两越来越少,从去年开始,甘州卫的缺口,便由平西王府自掏腰包垫上。 垫了几月后,平西王府也吃不消这几十万人、马和那么多的兵甲戎器,也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想了这么个主意—— 每月月初,军中军资官会算好预算,分摊到每个营上,若月末该营亏空超过三千两,那么三千两以内,可以各自去平西王府找管家支钱,若超过三千两,那么每营就自寻出路。 三千两,分摊到骑兵营一万人头上,每个人每月才几百文而已,这还没有算上马匹、箭支这些消耗。 而想要这三千两也没那么容易,听说步兵营的营长前几日去找王府管家,去了三趟人家都说不在,赔了一地老脸,到最后只换来了一千两,说剩下的两千得下月初再给。 李玉最好面子,可能嫌这事太丢人,就随手丢给了星远。 昨天夜里,十一皇子给星远出了个招——“你快到平西王府的时侯,就趴在地上,一路爬过去,假装快饿死了,人家老管家见你如此可怜,说不定就大发慈悲,不再刁难于你。” 星远说:“那不用装,我现在就饿得想死。” 最近洪哨长没余粮赠与她了,她又恢复到了原先的白菜叶子配白菜梗、日日喝凉水粥的窘境,经常饿得半夜都睡不着觉。 十一见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摸摸她的头,说:“快吃吧,别说话了。” 现在给她加餐的变成十一皇子了。 不过十一皇子自身也好不哪去,自平西王入驻甘州卫后,他与将士们同吃同睡,没有任何的特殊待遇。 有王爷当头,十一皇子自己还没有提出也与将士们同饮,军队的伙夫就自行为他的餐食减了大部分的荤腥。 这皇子当到如此地位,也真是令人心酸。 不过十一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这点苦头对他来说还算不得什么。为了让星远再长高点,他还能把每天晚上的饭菜剩下一半,留给嗷嗷待哺的星远吃。 这一天的十一显然有些愉悦,因为他的父皇,大景朝的圣上,似乎终于想起了他还有位儿子被他发配到了西北来做这劳什子督察使。 今晨的一封上谕,皇上在最后说道:“……太子嘉礼伊迩,特命西北军英武督察使十一皇子速即返京,以襄盛典。” 在微弱的烛火下,星远一边往自己嘴里塞鸡肉,一边认真凝视着对面的少年。 她甚少看见十一如此乖顺柔和,连喝茶时嘴角都带着一丝浅笑,于是,她将她心底最想问的那句话憋了回去——十一皇子,你还会回来吗? 她想,他还是应该待在他父皇身边,就像她,日日夜夜想的,也不过是回苏州与爹娘、姐姐团聚而已。 星远突然低下了头,一口一口扒着嘴里的饭。 “小矮子,你可别忘记了你的任务,继续给你的主子,也就是我,盯牢了平西王,”喝完一口热茶后,十一低头,瞧见星远的后脑也圆溜溜的,真是可爱,他又摸了一把,“盯紧了,可明白?” “嗯,好。”星远声音嗡嗡的。 “以后我就没多的给你吃了,你记得嘴巴甜点,装得可怜点,看能不能再找个圣人给你加点。另外,别一天天的到处揍人,省点力气。” “嗯。” “还有一事,你的那个药,我让王德然埋在你睡铺下的地上了,埋了不少,够你用一段时间了。方子你最好也记住,以免那药出了问题。” “嗯。” “还有一事,夏日也快到了,听闻甘州的夏日虽短暂,但酷热无比,你可别傻乎乎地和士兵们跳到河里去沐浴,万一被人发现便完了。” “嗯。” “还有一事……” 今日星远出营时,十一皇子的马队已然离开了甘州卫。星远无法目送他离开,只能遥遥地祝他一路平安。 甘州城是黄土堆里造出来的城,地是黄土、房子是黄土、连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灰头土脸的,哪里都与苏州城完全不一样,星远上次来时,一味顾着散播谣言,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座土城。 反正今日出的是“公差”,她不急着回去,便在街头巷尾左顾右盼起来。 牵着骆驼的胡人并不罕见,集市上摆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绿松石和珊瑚,若不是没钱,星远真想将其中最绿的那一块玛瑙挑给姐姐,她还见到了不少龙真人的药材,她也不清楚那些是什么,只拿着手里,觉得香气熏人、扑鼻得很。 那摆摊的人戴着一扇宽大的竹帽,一直在热情地介绍那些药材,什么安息香、诃黎勒,星远不经意间往帽里一瞧,才发现那人高鼻深目,与中原人并不一样。 “你是,龙真人?” 那老头不好意思地一笑,点点头,有些腼腆,他又将帽檐往下遮了遮。 星远又往前走了走,打量着每个摊上的贩主,这才发现,就这么短短的一条街上,竟然有好几个龙真人! 原来在甘州,龙真人和大景人是有些完全正常的商贸往来的,星远在惊叹之余,隐隐心中也觉得有些不对。 但具体不对在哪,她似乎又说不清楚。 无心再逛了,骑上马,星远赶紧去往平西王府。 她原先也没去过平西王府,拜民间平西王那个“甘州皇帝”所赐,她以为的平西王府,是朱门巍峨、金玉满堂,然而真到了平西王府后,她才发现平西王像极了苏州知府衙门,甚至比苏州衙门要更破落一点。 唯独门口的两个大石狮子,看着霸气。 星远持李玉手令,向看门人说明来意后,那人便将自己引去见了管家。未料刚见到管家,她尚未用上装饿一计,管家便与自己哭起穷来。 那老管家忧心忡忡的,额头上几道横纹都快蔫在了一起。 他气喘吁吁地说去年甘州城突遇大旱,收成比晚年少了三成,户部又要缩减,只给了往年的五成,但军队里的支出却比之前多了整整四成,就靠一个平西王府,那能支撑多久呢?再这样下去,也不用龙真人来打,甘州卫迟早要瓦解,整个甘州都要白白送给龙真人! 老管家越说越气恼,最后竟加了句——到时候朝廷那些重臣们,那个许燕平,就在满城,再设个什么满城卫就好了! 满城,是距离甘州最近的一城。。 一番怨言吐完,星远见那老管家,口干舌燥的,喝的茶却只有薄薄几片烂叶,仰起头,总管院的雕栏早就掉了漆,任凭岁月风吹雨打,里面的木头早已变了颜色。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或许是她这副五味杂陈的模样让老管家也难受,她还没求什么情,老管家便递上了三千两支票,皱巴巴的。 她临走前,老管家还在那长吁短叹,“天要亡甘州卫呀,天要亡甘州卫啊!” 自从星远来到甘州卫时,对于行军作战,她最大的感受便是一个字——饿。 苏州是鱼米之乡,她林家虽不富裕,但从小到大,也从未让她们姐妹俩挨过饿,尤其是月皎掌家后。 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原来不止她一个人饿,整个甘州卫,乃至整个甘州,都快饿死了。 大概,这就是为什么甘州城会对龙真人下山来做些小买卖这件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都快饿死了,哪里还能余力阻止这些民间小买卖呢? 黄土贫瘠,地里长不出什么好东西,又无江河湖海,唯一的邻居,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龙真铁骑。如此种种限制下,甘州只能依靠着国库补贴。 难怪贴补一降,连平西王这这样直接性情的人,都得想方设法、甚至不惜伪装战事,好让上面多拨点钱下来,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 这个月的三千两是到手了,那下个月的呢?下下个月的呢? 星远又转念一想,为何京城里的人,那个许燕平, 星远还是听过他名字的,知道他是锦衣卫指挥使,要想方设法扣减甘州卫的钱粮呢? 难道他就不知道,边疆的重要性吗? 星远不费吹灰之力就带回了三千两,这让李玉很是兴奋,听闻晚饭时分,他同几个营长炫耀起来,说自己随便派出一个小兵便领回了钱,看来还是王爷重视他们骑兵营,体谅他们骑兵营劳苦功高。 这话传回到星远耳中时,她正在啃着窝窝头,大牙都快被李玉笑掉,她心想一定要记得这桩笑话,等十一回来时讲给十一听。 如今她每日夜里不能去找十一,也不能出去练习骑射,平白睡觉又觉得浪费,于是每天夜里,周围鼾声震天时,她就在脑海中,将白日里学过的动作、招数、练马的姿势,一遍一遍演练开来。 自打她入甘州卫后,便一直在凭着一股小豹子一般的本能行事,骑马练枪也是如此,如今安静下来,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回想时,她突然意识到了一点——李玉那个狗贼,有时候好像说得确实有道理。 譬如前几天,她在马匹上,抬手拉弓射向移动的靶时,李玉猛地冲上前来,用箭筒狠狠地砸向她的胳膊,“抬太早了,蠢猪!你得眼睛先看见,知道吗?抬半天也锁不住敌人,这就是让敌人抢了先机!蠢猪!” 气血涌上头时,她只听见那连番的蠢猪几字,恨不得反手便一箭将李玉射死。但如今在深夜回想起来,她也觉得自己做的确实不对。 但她仍然觉得李玉这人坏得很,她可不是什么蠢猪! 翻个身,她靠着二福的肩膀,继续想着白天里发生的点点滴滴。 就这样白日勤练、夜里反省,不知不觉中,星远已有极大进益,起初她还意识不到变化,但在一次骑兵营的内部演习中,她竟然在最短的时间射中了最多的靶。 连李玉都不能再多说些什么,只暗戳戳来了句,“会射靶子有什么用,战场上敌人可都是活的!” 星远不服气地呛声道:“这靶子也是活靶,我能射中靶子,为何射不中人?” 当时在场观摩的不止李玉一人,还有其它几营的营长、杨天鹰,包括飞云骑的营长,肖相宇。 星远从前未见过肖相宇,未料肖相宇会走上前来,开口替她说话,“李营长呀,你就别在这刀子嘴豆腐心了,你手下的,这可块宝玉。” 星远望向肖相宇,他已半头银发,和李玉这几个威武精悍的糙汉相比,他更像是个在书堂里教书的先生。 肖相宇看着星远,满眼皆是欣赏神色,“刚刚天鹰兄弟说,你是从步兵营调过去的?从前竟从没有碰过骑射?” 星远:“是的,肖营长!” “不错,不错,”肖相宇虽然看着温和,但一双眼睛依旧像军人般锐利明亮,“你箭用的非常好!大家都知道,龙真铁骑勇猛异常,飞云骑一直在想,要如何用巧劲,化解他们的猛。你这箭用的就很巧,你比旁人都要瘦小,在方才的比试中更显得灵活……” 李玉在一旁听着,此刻急忙按住肖相宇的半边肩膀,说道,“老兄,你这是什么意思?要与我抢人吗?那可不成!” 周围几人皆笑了起来。 “哈哈哈,”肖相宇抓着李玉的手,笑道,“兄弟,你想太多了!”可是他虽这么说,却又瞧着星远,立马来了句,“以后你每日午后去趟飞云骑,去飞云骑练箭,那儿有更好的师傅!” “!” 星远睁大了眼,这不就是活生生的抢人吗? 果然见李玉紧绷着脸,杨天鹰神色也明显一滞,其余几营长都面带打量神色,但无一人再敢多言。 李玉也再不说方才的玩笑话。 看来飞云骑的地位,在军中要远高于这些大大小小的营。肖相宇,只是表面温和,实际上手段强硬得很。 大名鼎鼎的飞云骑,谁又能不心生向往呢? 更何况,能让李玉吃瘪,星远简直求之不得! 她立刻跪在地上,朗声答道:“多谢肖营长厚爱!多谢肖营长厚爱!” 20. 锦衣卫 镇抚司瞬间大亮,那人便那根索命绳径直拉入了院中,月皎被连带着也拖了下面,她顾不上疼痛,蒙着头还在拼命地尖叫,“救命,救救我,救救我!” 这是她的保命符,她心里非常清楚。 直到有人拍了拍她肩膀,“别叫了,吵死了。” 她停住,眼下正有点点泪痕,眼圈略红,抚顺秀发,方才仰起头,颤巍巍地直视拍自己的人,嘴唇轻抿,这正是她精心伪装的楚楚动人。 果然,那粗声粗气的锦衣卫头子一愣。 连声音都温柔了些,“姑娘,你是隔壁院里的吗?” 圆脸,中年人,凶悍得很,可惜了,不是许燕平。 月皎看清楚长相了,方才转过头来,余光之下,刚刚那个贼人已经被勒晕了过去,翻着白眼,躺在旁边,她用秀白的手指轻轻擦着脸上的泪珠,声音轻柔,“是,我夜里睡不着觉,本在后花园散步,突然遇到了这人,我……我快吓死了……” 周围火把通明,不断有脚步声朝这奔来。 中年人估计是这一支锦衣卫的头头,他轻咳了一声后才收回眼神,看向旁边一人,“你去把储秀馆的掌事女官找来。” 佯装害怕的月皎,爬起来后低着头,不敢看人。 看着便更加可人。 那头子便说,“你去把这位姑娘送到茶堂略坐片刻。”随后还出声安抚月皎,“没事,姑娘,等会儿便让你回去。” “是,多谢大人,小女子感激不尽。”月皎行完礼后,便极为顺从地跟人走了。 一路经过几个回廊,不断有锦衣卫与自己擦肩而过,她低着头,全程未敢抬头,但耳朵可竖着精明。 可惜嘈杂得很,加之她离得越来越远,依稀间只听见有人说什么怎么只来了一人,其余什么都没听清楚,坐在茶堂的时侯,那个送她来的锦衣卫同样是看守。 只不过见她紧紧地缩着肩膀,举止显得尤为惊惧时,他大约觉得可怜,便没有守在旁边,而是站在了门口。 月皎这才抬起头来,透过窗纸,遥遥地盯着外面。 这下麻烦大了! 听到的零星片语,方才在屋顶上的对话,那个从天而降的锁喉绳,一切都摆在她面前,让她几乎瞬间便看出了真相—— 今夜,发生在这儿的,是一场真正的请君入瓮、诱敌深入,那个高大的贼人,不论是要救人,还是要做些什么,锦衣卫必定是知情,所以早就严阵以待。 所以她喊叫了,在看见那个绳子的时侯立马大声呼救,现在她只盼着,那条绳子千万不要被人发现……千万不要…… 不,她还得想好藉口……倘若那个贼人醒来,坦白了事实,说出她翻墙欲出的事情,她必须得想好应对之道。 “……后院在哪儿?” 当馄饨的大脑一旦试图厘清头绪,那个贼人的声音,又回响在自己的脑海中。 这人怎么就是如此奇怪……口音像是本地人,但怎么连东西院都分不出来,而且他,似乎不知道司狱房和密审室是什么东西,一个在京城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啊! 月皎猛地瞪大了眼,整颗心几乎同时凶猛地坠入深渊—— 她有个念头,一个大胆的念头,而这个念头一旦应验,那么她今夜的所作所为,今夜若是万一被视为那人的同伙,那就不仅仅是什么死罪不死罪的问题了。 很有可能,将是她林家全族的大祸临头! 储秀馆的掌事女官,姓唐,众人都叫她唐姑姑,她比从前那个高姑姑和善不少,面上总是带着浅笑。 但今夜冒霜前来时,她浑身都绷得僵硬笔直。 也不知道她同那些锦衣卫谈了些什么,她很快就领走了月皎。月皎心里松了口气,至少不是直接将她关入镇抚司的大牢审讯。 唐姑姑也没有多问些什么,甚至还出言安抚月皎,让她以后夜里就不要出来了。第二日,三餐、女红手工,一切如旧;第三日,依旧如此。 月皎却始终不敢放下心来,明明一切看似平静,但她总有些担忧。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是对的。 第四日,秀女们刚刚坐上方凳,准备开始那日复一日的女红时,唐姑姑突然笑眯眯地来到偏堂,告诉众人,今日是十五,城里热闹得很,秀女们特获恩外出游玩半天。 唐姑姑一说完,屋子里立刻喧闹起来,她们这段时间确实被拘束坏了。秀女们连声向唐姑姑道谢,一时间偏堂内热闹非凡。月皎也笑着左右张望,同张泽音几人讨论得热烈,少女们绯粉色的裙摆缠在一起,说不出的灵动飘逸。 唐姑姑也笑着,着意看了眼月皎。 用完午饭后,便有一辆又一辆的马车将这群小姑娘们送至城内市集,月皎和张泽音几人手挽着手,一会看看天上的风筝,一会指着舞龙的长须,一会又在水粉摊前试用起来,如同被放飞的小鸟。 走了很长时间后,月皎才终于在一条街巷的尽头,看见了那枚熟悉的旗帜,她笑着掐了掐张泽音手腕,“哎,有算命的,你去不去?” 她知道张泽音最烦这些鬼神之说,果然张泽音撅着嘴说,“我还想去看看那几个小孩顶碗呢!不过,我还是陪你……” “不用,你去看吧,我正好累了,在这歇息会,”月皎笑着嘱咐,“你记得等会回头找我,等夜里我们一起去看烟火。” “好!” 张泽音同另一个姑娘便这么笑着跑远了。 月皎慢慢地走到那个小椅旁边,游之远的摊位上生意不佳,一直在四处张望吆喝,突然回头见到她,十分惊喜,然而脸色一变,那本不离手的扇子立刻挡住了他的唇。 眼睛仍是笑意深深,他招呼着月皎坐下,藏在羽扇下的第一句话却是,“怎么回事?怎么有锦衣卫跟着你?” 月皎也始终带着笑颜,双手撑着脸颊,远远地看像是在询问,但谁也看不清她究竟问了些什么。 更不会有人想到,她声调竟如此绝望。 “我完了……游之远,我这次真的完了。” “怎么了?”游之远有些急了,连扇子都扇得更快了些。 月皎简要地说了下那晚的经过,随后便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想,“那人,我觉得像是外族人,那么高大,很有可能就是龙真人,锦衣卫肯定认为我与龙真族人有勾连,万一被套上通敌的罪名,那我林家,都全完了!” “不慌,”但听声音,游之远也挺慌乱的,“可你确实只是偶然碰见了那人。” “偶然碰见,和真的通敌,有谁会真的关心呢?”月皎直截了当地说,“你从前跟我说的官场最重要的便是明哲保身,这些日子,我身处其中,算是彻底明白了。倘若锦衣卫抓不住那贼人的同伙,为了交差,他们一定会把我交出去!” 游之远轻摇着蒲扇,哈哈笑了几声,伪装得更加自然。他下一句话,也是赞同,“你说的,很对。” 两双正在欢笑的眼睛对视上,不知道的还以为算命人说了什么吉利的好话呢,但只有对视的二人才知道,瞳孔深处有多么的空洞。 “但未必没有解决之道,别怕,我跟你说说最近京城发生的事情,恐对你有益。” 月皎觉得喉咙有些干燥,“好。” “你说那人是龙真人,很有可能确实是。最近朝廷上,一直有言官参奏一事,说从前的老中堂,大学士陈永安,曾与龙真汗王有多年书信往来。为了彻查这件事情,陈永安的长子,陈振,被锦衣卫抓进了镇抚司的大牢。” “陈振,是那个提督京营的尚书,陈振吗?” “对。尚书之上便是京营营长,他是众人公认的下一任京营营长,那可直接掌管京城护卫军的人物啊,所以他此番突然入狱,实在让人意外。而且,他与许燕平,是多年的死对头。” 月皎:“不对。不是说许燕平颇为尊敬陈老中堂吗?甚至许燕平能够上位,除了皇上恩宠有加,便是陈老中堂极力背书的吗?”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游之远扬起眉梢、有些诧异。这些与民间流传的说法皆背道而驰,但这些确实是事实。 这些当然都是她从桂嬷嬷那儿打听的。 “这不重要,你接着说,我恐怕时间不太多。”遥望了一眼顶碗的那群江湖艺人,张泽音几人挤在人群中,尚看得津津有味。 “是,”游之远语速略快了些,“老中堂确实喜欢许燕平,但他儿子可不喜欢。而且这次参奏老中堂的言官中,有被公认是许燕平的人,所以陈振更加气恼,认为许燕平恩将仇报,不过他还未来得及反击,就被许燕平抓进了牢里。” “那难道,那群龙真人,是要营救陈振?”说完后,月皎立马觉得不对,她还记得那个人在屋顶上说的那句话,“他说的很清楚,他不是来救人的……” “可能是扯谎呢?” 那晚发生的一切,都在她脑海中盘算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她记得那个人说这句话时的神情,那么自然,那么流畅,完全不像有假。 “也有可能。” 游之远看出了她的意思,这次是真的笑了,他继续摇摇扇子,当然嘴仍被挡得严严实实,“好吧,倘若那人没有说谎,他另有目的去镇抚司。正如你所言,你觉得镇抚司是故意设局引他过去,那不是很巧妙吗?老中堂被举报与龙真人勾结,老中堂的儿子刚被抓入镇抚司,夜里镇抚司立马有龙真族闯入。这正是,恰好坐视了老中堂通敌之罪!”扇子不由得越摇越快,“巧妙呀,真是巧妙,许燕平此人,当真栽赃嫁祸的奇才!” 若此时与月皎无关,对那位从未见过的许燕平,她或许也能道一声佩服。 但无奈此时此刻,游之远越分析,她越觉得自己倒霉透顶,恐怕很快就要被大人物之间的明争暗斗而随随便便地,踩踏至死。 “我觉得锦衣卫跟着你,很有可能是真的觉得你与那人有牵连,否则实在太奇怪了,一个秀女怎么会跟一个龙真族人在一起?所以不慌,说不定他们真的是在查明事实。” “希望是吧,”她干巴巴地笑着,“你小心点,恐怕之后锦衣卫会跟着你。” “尽管跟吧,我一介江湖人士,身无分文,手无寸铁,跟着我,他们能跟到什么呢?” 月皎凝视着游之远,方寸之内,他那张因为风吹雨打而格外显得沧桑的脸庞只有从容的笑意,丝毫没有显得畏惧—— 那可是锦衣卫,大景朝人人敬畏的锦衣卫。 他怎么一点都不怕? 他肯定大有来头,月皎心中忽然生起了这个念头。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无心细想眼前人的来历,月皎又赶忙问了下西北的情况,苏州城那边暂无新信传来,所幸西北那边尚无变化,还没有二次大战。 于是,丢下了三文钱,钱币碰撞之间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她仰着头,甜甜地笑着,“谢谢您啦,那小女子借您吉言了!” 十五城里的那场烟火,确实很美。月皎从未见过那么明亮绚烂的烟火,她和秀女们手牵着手,仰头看着烟花在她们的头顶,在繁花的夜市上空炸开,她和周围人一起,笑着拍着手,笑着赞叹着,可眼里心里,她想的只有一个人,那个在远方,正在饱受风霜的人。 ——星远,但愿姐姐,此次不会连累到你。 21. 难堪 短短一年时间,林星远从一个强征而来的民兵,到在步兵营展露头角,又被平西王钦点送去了骑兵营,在骑兵营不过几月时间,居然又被肖营长看中,能去飞云骑练一练骑射。 要知道名满天下的,可从来不是什么甘州卫,而是平西王亲自训练的飞云骑。 那里面个个都是甘州卫里挑去的精锐,就算朝廷的官晌一分不发,平西王府也会好好地供养飞云骑,绝不可能有什么一月三千两的笑话。 她这飞升之路,简直让军中其他人羡慕坏了。 譬如林敏之,那个曾经排挤她又因为被她所救而对她感恩戴德、奉为神明的同乡,又有些失衡了,酸溜溜地说,“星远,你若是以后成了大将军,能不能举着功名牌去西巷也走一圈,好让我父亲母亲也见一见。” “滚一边去!” 她虽去了骑兵营,但睡的地方未变,还是与步兵营的这群兄弟们玩得最好。这天晚上,他们便在二通铺,办了一场简易的宴席,庆祝星远、还有步兵营一位名叫董永明的小兵,能够直升飞云骑。 董永明,山东人,与星远也熟稔,他便是当初那个差点被火球烧死、被星远挑上了马,以至于躺在地上快死了的时侯也要为星远求情的人。 骑兵营的全营比拼结束之后,便是步兵营。 肖相宇又毫不客气地直接摘桃,将在步兵中表现最卓越的一个挑了去。 也就是董永明。 听闻杨天鹰和步兵营的营长当时的脸色比李玉还难看。 今夜这席也着实简陋,只有一桌子的大白菜,和几瓶烧酒,分到这围着二十来人头上,每人大约只能舔一口。 但星远和董永明却都笑到脸都要歪了,像两个憨厚的傻孩子。 “兄弟们,”星远荣幸地分到了整整一杯烧酒,一口气下肚后,她半边脸都涨红了,踩在铺上,望着一双双仰视自己的眼神,她豪情万丈地宣布,“谢谢各位兄弟美意!将来若我得志,必定报答各位兄弟!与各位兄弟们共饮佳酿,同享富贵!干杯!” “干杯!”众人齐声呼喊起来,二通铺的破顶都快被掀翻了。 第二天,等到去过飞云骑,见识过飞云骑是何等英姿后,星远恨不得将昨夜那个吹大话的自己,一巴掌狠狠拍死! 董永明亦有同感,他那一身健壮的肌肉都在不自觉颤抖,他问星远: “肖,肖营长,是不是只是想给几个营长难堪,才把我们调到飞云骑来呀?” “给不给营长难堪我不清楚,”星远心情复杂地摇摇头,“咱俩是肯定要难堪了。” 她预料得分毫不差,两个人开始了一段难熬的末流之路。 飞云骑并不驻守在甘州卫,但也不在甘州城区,而是位于甘州与满城中间,周边同样是一片苍茫的戈壁。 星远和董永明尚未正式加入飞云骑,故上午要在甘州卫训练,午饭是来不及吃的,带上口馒头便要急匆匆地赶去飞云骑。 她二人这时候才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原先的营长都有意无意(李玉绝对是有意)地忽视他们; 飞云骑倒是谈不上忽视不忽视,但她二人显然追不上飞云骑的速度,很多时候,尤其是涉及到排兵布阵的时侯,二人只能旁观,或者在边角上站着。 如果说龙真铁骑最大的特点是猛,那么飞云骑便是巧,太灵巧了,星远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问题——为什么人在马上能如此灵活?不论起身、翻身、甚至站立、倒立,都似如履平地;射出的箭更如天上箭,星远去了几日后,未曾见过一支箭脱靶落地,未曾见过一人动作稍慢片刻;每个小队都配合得更是天衣无缝,除非星远和董永明二人。 比起奔波、劳累、被排斥,那种望尘莫及的痛苦才真真让人绝望。 星远和董永明二人都沉默了下来,无论是在甘州卫还是在飞云骑,二人都像石沉大海一样逐渐沉寂。 有一天,十一皇子回来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侯,星远正在飞云骑苦练一招马踏飞燕——就是要在马扬起半身时,将百米以外、刚从笼中放出的的小鸟一箭射死。 董永明骑着马过来寻她,“星远,星远!”他声音悄悄地,“我方才在茅厕里,听到有人说,十一皇子回来了!” “啊?什么?不可能,”星远箭还把在手上,一脸困惑,“太子大婚,他回去京城了啊!难不成,他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啊。” 星远再也没心情练什么马踏飞燕了,她急忙忙地请董永明为自己告假,然后便骑着马飞快地跑回了甘州卫。 若十一皇子真的回来了,他一定会去甘州卫找自己,再不济,他也会去甘州卫找平西王。 飞云骑距离甘州卫大约一个时辰的马程,星远一路贴紧马鞍,疾驰猛冲,然而未至甘州卫,半途之中,她便撞上了同样也在策马扬鞭的十一皇子和王德然两人。 “殿下!” “小矮子!” 二人远远地,便高举手臂,兴奋地喊了起来。 荒原上那一点悠悠的绿意,也昂扬地摇起头来,这片苦寒的大地,终于有了入春的迹象。 “殿下,您怎么回来了?是出什么事情了吗?”离得近了,她才注意道十一皇子眼下一片乌黑、人也黑瘦了许多,五官都更加棱角分明了些。 “是出事了,出大事了。”短暂的重逢喜悦之后,十一便面色严肃地将星远拉至一旁野坡上坐下,王德然守着两匹马,十一将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一说来。 皇家的马车走的都是官道,十一只需在太子大婚前回到京城,故一路也不急不忙,尚能游玩一番。 满城,兰州,平凉,华州,在经过这些军事重地时,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接连好几个马市上,连最普通的驽马都被卖完了,并且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近,赶路时遇到的戴长帽、遮脸的人便越来越多。 如今关中已经是初夏,暑气上升,当地人怎么会如此装扮? 他直觉不太对劲,于是开始和王德然一路赶路,直至雁门关才折返,这一路上,正如他先前所见,马市无马,奇装异服的人越来越多,他在雁门关的一家酒家稍作休息时,竟然听见了旁边一张圆桌,数十人正低声再用龙真语说话。 他学过一点龙真语。 (“殿下竟如此深藏不漏?!”星远惊呼道。 “低调,”十一点着头,“现在知道我有多厉害了吧。”) 那番人一直在焦急地商议着些什么,十一只听懂了其中几句——他们在等一个什么时机,拿到一个什么东西…… 星远有些无语,插话道,“殿下,您这叫深藏不露吗?您这什么也没听见呀!” “不,”十一神色严肃,“我听到了镇抚司,他们也提及了许燕平,还有,也听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他们要进攻京城。” “什么?!进攻京城?!”星远瞪大了眼,“那,那你都到雁门关了,为何不赶紧回京禀告圣上?怎么还回来了?” 十一抿了抿唇,是否要立刻赶回京城,他当时也在雁门关外纠结许久,但最终,他还是带着王德然,以日行两百里的惊人速度折返甘州卫,缘由其实挺简单的。 他折断了手中一直把玩的狗尾巴草,“京中,无人会信我。” “殿下,难道王爷就会信你吗?”星远毫不留情地反问道。 十一其实也想过这点,认真地说,“平西王也不会信我,但我以为,平西王在乎天下苍生,他会派人去核查。” 星远耳朵一动,敏感地抓住了那个最紧要的词,“你以为?” “是啊,”十一望着星远,眼里难掩苦闷,“平西王什么都没说,只瞪着眼睛问我一句,为何不写折子给你的父皇呢?” 两个时辰前,主帅帐篷里,平西王摔了茶杯,将他劈头盖脸地斥责一顿。 “听说最近王爷心情不佳,”星远摸了摸十一的肩膀,心情复杂地说,“甘州卫账上的钱,亏空得实在太多了,国库迟迟不支钱,但边疆守卫的重任又不能卸下,所以他难免心里有怨。” 训斥过后,十一慢慢地迈出了甘州卫,那熟悉的冷风吹向自己,才算是让自己清醒了过来,他回来告诉平西王这事,真是极其糊涂的一招。 平西王若向京城汇报,那么便是他守国门不利;若不报,倘若有一天真有龙真人攻打京城,那么更是天大的渎职。 到时候莫说甘州卫,恐怕连他平西王,都得被趁机拉下神坛。 当真是左右为难,连十一自己,都切实体会到了有多难,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后,便让王德然将他的小矮子找来,然而王德然寻了一圈后,才知道星远已然不在甘州卫了。 “竟然这么快升到到飞云骑了?” “殿下,别说了。”一提起飞云骑,星远便自觉臊得慌。 她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憋屈,也一一向这个眼前的少年倾诉。 多年之后,姐姐曾问过她,你与十一皇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脑海中,瞬间便出现了今时今日,在荒坡上同坐的这一幕——没有上下之差,没有尊卑之别,两个郁郁不得志的少年人,巴巴地,将心里的那点伤口完全地坦露出来。 因为确信,对方一定会理解。 她说完近日发生的事后,十一脸上果然浮现了心疼神色,她觉得又有些矫情,赶忙推了一把十一,“我这不重要,还是想想你这事,龙真竟然要攻打京城,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十一轻轻地说,“这可如何是好……” 22. 初遇 秀女们被放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月皎知道,这是锦衣卫,想让她有充分的机会去和龙真人接触。 她简直有苦难言,本来就是为了出门,才偶遇那个贼人,结果意外被卷进一宗天大的阴谋,而现在能够出门了,却稍不注意便是通敌的死罪。 但鉴于跟着她的是锦衣卫,尽管心头有千斤重负,但她从前想做的事情,还是一样不落地做了。 她会在彩布庄,用尽自己身上所有的钱,定制了一件又一件天青色的修襦裙,民间都盛传许大人爱好青色,平日着衣均为干净的天青色; 她会在窗前,研磨埋首,写下一首首隐晦的情诗,什么“妾有芳心不敢寄,隔街遥念锦衣郎”; 她还会在晨起,秀女们允许外出的时侯,和几个秀女光明正大地朝去往镇抚司的马车张望,只有在那一刻,她那双清灵至极的眼睛才会变得无比明亮。 她极为认真地扮演一个仰慕许燕平的女子,演到张婉如有一日终于忍不住嘲讽她,“就没见过这么矫揉造作的戏码。” 两个人正目送着镇抚司的一辆马车入司,镇抚司的马车均一模一样,被一层黑色的绒皮罩住全身,也不知道里面坐的是谁,但月皎也一直认真地守着。 “你也学学,等到有一日旨意下来,你也得来这套。” “我才不学!”张婉如浑身满是抗拒。 “那恐怕由不得你了。” “胡说!” “胡不胡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不远处的马车内,内里的车帘正被一只的修长白净的手缓缓放下,侧过头大量的男人也收回了眼神。 男人身姿颀长,一双眉目澄净无垢、清朗绝尘,确如青竹般遗世独立。 初见到此人时,众人皆难掩震惊,没有人会将这样出尘一人,和那个传闻中手段狠厉、位高权重的当朝第二号人物——许燕平联系到一起。 月皎也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被许燕平看见了。 但是就这样遥遥几面,便让许燕平一见倾心,也着实太小瞧许燕平了。 不过许燕平对于月皎的第一印象确实不坏——一个顾盼生辉、明媚如画的少女,总是站在清晨的雾气中,仰慕着、专注地看着马车来来往往,她的那双眼睛,可比什么都引人注目。 很美,也很瞎。 “杨兴,那个个头高一点的,就是山海关总兵张铁仁的女儿吗?” 杨兴是许燕平的心腹,亲信护卫长,此刻立马恭敬地回道:“是的!张铁仁近日又传了一封书信给他女儿,那秀女名叫张婉如,嘱咐他女儿务必不要引人注目,他会把一切事情安排好。” 许燕平笑了,“那就让他安排吧。” 杨兴从小便跟着许燕平,对许燕平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他有些诧异,因为他觉得许燕平此刻似乎是真的愉悦,这实在是少见得很。 可是为什么会……突然,灵光乍现,杨兴悟了,“主公,方才那个漂亮女子,便是锦衣卫日日盯着的那个秀女,名叫林月皎,苏州人士,那人有个弟弟在西北参军,是个小兵,除此之外,锦衣卫没有发现任何她与龙真族的关联。而且……” “而且什么?” 杨兴有些尴尬地笑了,“那人似乎颇为仰慕主公,日日追随主公的踪迹。” “是,我也不是第一次在门前看见她了。”许燕平淡淡地说,“告诉储秀馆,不准再放那群秀女出来,太招摇了。” “是!”不过杨兴还是拿不准,“那那名秀女,是否还要锦衣卫跟着?” “不用了,她与老中堂的事情无关。” “是。”看来这是要放过了,杨兴心想,主公确实有些中意那名女子,否则以他那宁可错杀一万的性子,绝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么一个小小秀女。 “你记着,如果之后还找不到那个龙真人的同党,就把这个,”许燕平顿了一下,那如谪仙般的双唇准确地唤出了只听过一遍的名字,“林月皎,推出去。全家,一个不留。” “!” 杨兴心里冷汗直冒,心想主公果然还是不沾女人,自己错的实在太离谱了,幸好没说什么是否要将那女子要来的蠢话,“是,主公!” 下马车的时侯,杨兴又添了一句,这一句他其实已经等待了很长时机,无奈只有方才那个瞬间,他觉得主公心情不错,但他选择去说了其它的事情。 太蠢了。 眼瞅着即将来不及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道,“主公,老大人和老夫人很早便派人来请示过,想请您这两日回府一趟,三小姐生辰快到了……” 许燕平甚至都没有听完,只大步迈入了他的世界——镇抚司正堂那扇沉黑色的双门,早就为他而打开。 杨兴小跑着跟了上来,“主公,要不您就回去略坐片刻吧,老夫人哭起来,也实在伤心的很。”他是忠臣,也是家臣,这话,也就是他敢说了。 许燕平倒也不见生气,那双清透的眼神依旧飘然入仙,只是说出去的话实在太冷了,冷得不像人说出来的话。 “她生辰,与我有何干系?” “大人!陈振昨夜受不住刑……”显赫威严的正堂之内,早有下属再等着许燕平了,许燕平一踏入,便有几人迎上前来,跪地汇报公事。 作为亲卫的杨兴,只能暂且先退下。他心中无奈至极,想着刚刚那番话,要如何美化,才能止住老夫人即将到来的一场酣畅淋漓的痛哭呢? 唉……也不知道为何,主公会对家人有如此深重的隔阂,倘若不是主公与亲父亲母、弟妹皆长相相似,谁会觉得他们是骨肉至亲呢? . 秀女又得日日绣女红了,习惯了外出的秀女们背地里一直怨声载道个不停,只有月皎,悄悄地松了口气,她觉得至少说明锦衣卫不急着找到她与龙真人勾结的蛛丝马迹了,当然,她也不敢完全放松下来,但她人微言轻、又毫无助力,只能随大局,默默地静观其变。 日子如流水般飞逝而过,转眼,离太子大婚,只有五日时光了。 唐姑姑这天早上告诉她们,赏赐秀女的事情悬而未决,知道各位秀女心中也惴惴不安得很,圣上特下亲令,赏赐他们观礼太子大婚,每位秀女,除了仍在医馆养伤的黄司闲外,均得盛装出席,切记勿失礼数。 月皎和张婉如对视了一眼(不知为何,她两日日互嘲,也正儿八经对骂过几次,但发生事情时总下意识看向对方),交换了个眼神——这是要在太子大婚的盛典上,让那群皇亲国戚,亲自挑选一下她们这群秀女? 张婉如顿时如吞了苍蝇般难受,父亲的嘱咐她一直牢记,从不出头、从不招惹是非,但既然是皇子重臣皆在,她是否要出挑一点,才能让许燕平挑中自己这么一件事情顺理成章一些? 可是她知道自己外貌并不出挑,要出众,要如何才能出众? 月皎也同样犹豫,她自信自己相貌不差,至少在这群秀女中排得上姣姣,倘若被浪荡子一眼看中,这么长时间的谋划岂不是白费功夫? 二人相伴回到了月皎的小屋中,这时候,两个同样愁眉苦脸的人,倒也真的摒弃前嫌了。 门一关,张婉如轻咳了一声,“你,你能否教我装扮?” “可以,”月皎说得更直接一些,“你若是成了许燕平的正妻,能否在他耳旁吹下风,让他把我收了做个小妾。” 日光的倩影,疏疏朗朗地,打到并肩而战的两张年轻稚嫩的面庞上。 张婉如那一贯硬朗的下颌都红透了,她实诚地道,“许燕平中意我,几乎完全不可能。我恐怕吹不了什么耳旁风。”她又复看了眼月皎那白皙如雪的面庞,“而且,你如此貌美,恐怕轮不上许燕平挑你做什么小妾。” “不一定,那日人多眼杂,一切变故都有可能发生,一切事在人为,总之你记着,”月皎一字一句地说,如墨般的瞳孔里满是认真,“若是你我携手,我决计不会害你,我也无意于什么争宠,你我平安度日即好;许燕平地位深重、平日里迎来送往关系复杂,我还能帮你;若他有其它的女人,我更能护你周全。换了其他人,你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扑哧一声,本忧心忡忡的张婉如竟然笑了出来,“行,那就这么一言为定。” 她伸出了一根手指,月皎扬眉一笑,尾指也勾了上去,“一言为定。” 后来史书都记载了那次大婚的奢靡。 从皇宫至东宫、东宫至太子妃母家,皆铺满波斯贡毯,上面勾着绣女连夜赶制的金丝,道旁遍插琉璃灯与珠光帘,百官罢朝整整三日,京内凡正三品以上重臣,除许燕平作为太子妃兄长,守在母家外,其余均跟随太子仪仗队,迎亲送往,而仪仗所用车马,雕金镂玉、无比奢华,绵延数十里。 京内所有御林军及锦衣卫,均全军出动守卫仪仗队平安,礼炮鸣响了一天一夜,市集更早早便封了,百姓除了一些官家子女持官府发的许可能够路边张望,其余均被要求留在家中。 像月皎这样的秀女,在储秀馆内整整听了一天的丝竹礼乐,到傍晚时分,接他们的马车才 停在储秀馆外,每一辆马车均配备了锦衣卫侍卫。 她们被获准参与的,是大婚的最后一场仪式,也是上到皇上皇后、下至文武百官,都会参加的东宫嘉礼宴。 月皎坐在马车上时,忍不住悄悄地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偌大的京城竟已经弥漫着炮竹燃后的烟雾气,围观的人群皆穿面容白净、穿锦衣华府,唯独膝盖处落下隐隐的灰尘,月皎从未见过那样漂亮的琉璃灯烛,珠宝玉石拼了命地镶上,而东宫张灯结彩、在夜里远远地瞧着,整座楼宇几乎如夜明珠般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走近一瞧,原来还真是在东宫的紫墙上安放了一颗又一颗斗大的夜明珠。 这也太……劳民伤财了。月皎暗暗地想着。 嘉礼宴位于东宫前殿,御座设于殿中最高,皇上、皇后、以及太后均看起来神采奕奕,尤其是皇后,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点翠冰玉,胸前垂着十五串珊瑚玉串,既庄重又耀眼夺目。 东座是后宫中的诸位妃子,携各位皇子公主,月皎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本以为皇后已是雍容华贵至极,但细瞧几位装扮贵重的妃子,看品级应是后宫里的几位贵妃,亦是风华万代、各有千秋。 皇子们……月皎的目光停留在东座下首第一位的美貌贵妃身上,月皎猜测那应当是荣妃娘娘,那么她后面坐着的,便是二皇子和五皇子,二皇子带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皇孙,但显然并不太乐意,一直想把那小皇孙往荣妃娘娘怀里塞,惹得自持庄重的荣妃娘娘都忍不住轻蹙眉头,小皇孙也大哭起来; 小皇孙越哭的厉害,五皇子越笑得前仰后合,面上的讥讽挥之不去,直至荣妃娘娘狠狠瞪了眼次子,他才有所收敛。转头便盯着看正在飘飘起舞的舞姬,也不知是不是不胜酒力,兴起时竟直接对着母亲嚷嚷,连月皎这么远的人都能隐约听见,“母妃,这女子不错,不若您求求父皇,把她赐给儿臣吧?” 这,这都是什么玩意? 月皎深呼了一口气,她的目光继续搜寻,往西座探去。 西边坐的皆是文武大臣,月皎多处搜集消息,对六部高官、以及他们的儿孙几乎了如指掌,但从未见过一人,于是只能凭朝服品级和年纪大致对应,但眼下人潮涌动、祝赏连连,要一一对上可没那么容易。 正当她左右张望时,有一人回头,恰好与她目光直挺挺地对上—— 那人位于西座首位,一身赤罗朝服衬得面庞越发白净、金镶玉佩、身型修长,五梁冠下那双眼睛沉静幽深,身边的喧闹似乎与他卓然无关,他显然也看见了月皎,然而如谪仙般出尘的这样一人竟然没有移开眼神。 只静静地,遥望着这个有些冒冒失失的秀女。 这是许燕平。 这居然是许燕平。 月皎不自觉抿住了呼吸。 “看什么呢?”直到张婉如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轻轻响起,月皎才惊醒过来。 “啊,什么?”她望向张婉如。 张婉如今日也是盛装过后的,月皎精心为她挑选的烟紫罗襦裙,淡化了她身上的硬朗,又未减英气,整个人如朝阳般蓬勃旺盛。 她朝着月皎努努嘴,“别四处看了,西边有个人一直盯着你。” 月皎朝着张婉如看的方向望过去,果然在人群中发现了一抹投过来的目光——个不高,脸盘富润,像是哪家的公子哥,正大胆地、露骨地盯着自己,嘴角还有几滴未擦干的酒水。 月皎立刻低下了头。 张婉如往前挪了挪,恰好为她挡住了半边身子。月皎朝她感激一笑,便将整张脸均藏在了张婉如的阴影之中。 “那人我认识,小时候见过一次,姓欧阳,哼,我小时候还揍过他。”张婉如轻声地说。 “那就是,礼部尚书欧阳家的大公子?” “是,”张婉如又往西边看了看,“他怎么坐的如此靠前?他自己,应该不过是个工部的一个司务而已。” 月皎略一思索:“大婚是礼部操持的,必定是他父亲为他安排了一个好位置,想让他出头多结交些人脉,做的如此明显,看来赏赐秀女这一桩事,他们欧阳家也会往前冲了。” “看来你今日刻意穿着朴素也没什么大用,欧阳还在到处找你呢。他还在和旁边人说些什么……”张婉如顿了下,“看的人更多了,你藏好吧。” “是。”月皎声调平静,可一双纤细玉手,却克制不住地紧紧地掐着自己。 闭上眼,脑海中竟忽然出现一双安静的瞳孔,在幽幽地望着她。 23. 夜谈 十一皇子原本第二天便要离开甘州卫,皇家的车马尚在雁门关候他,他这趟回来师出无名,必须得尽快回程。 而且,最重要的是,平西王不理会他,那么,他必须得尽快返回京城,才能赶上太子大婚。 夜刚黑,这几日狂奔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十一累极,早早便睡下了,沾上枕头几乎立刻睡着。然而星远却在此时悄悄地摸进了他的帐子,摇着他的胳膊,激动地说,“殿下!事情有变!王爷派人去查了!” 什么?十一立刻坐了起来。 当日,和十一见完面后,日头尚未西斜,星远不愿浪费训练的时间,于是便又回去了飞云骑,哪知一入飞云骑,她便在营口见到二十余人列队飞奔而出,马蹄溅起的纷纷尘土落了她满身。 领头的那人她认识,是飞云骑下侦骑哨的哨长王泉。 此时她尚不能完全肯定,但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又陆续见三组人马,往满城的方向奔去,她竖起耳朵注意偷听,但那群训练有素的飞云骑嘴巴都严得很,只有一名面色较稚嫩的骑兵,在整装的时候不经意说了句,“那我们几人,是直接去平凉?” “不,我们去兰州。” 她这才赶紧回来告诉十一这事。 拍马急行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即使种种为难,但平西王,还是在乎天下苍生的! 夜里帐子里没有烛火,两个人一坐一躺,唯独亮晶晶的眼睛,双双泛着光,一个夸平西王忧国忧民、实属国之重臣;一个全是不满,骂骂咧咧的,那他如此凶狠骂我作甚? “骂你,自然是你该骂。” 外面突然响起一个轻声,吓得两个人汗毛都竖起了,对视的瞳孔里满是震惊。 星远扬手,赶忙将床帷拉了起来,见到黑暗中那个阴沉的身影后,她立刻跪倒在地。 十一轻轻地开口,“皇,皇叔?” 谁能想到平西王,一向视十一皇子为无物的平西王爷,会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悄悄地,出现在十一皇子的帐篷。 他身后没有带一个人。 平西王双手附在身后,一步一步地朝床边走来。 每走一步,星远都觉得自己的喉咙被锁住一分,渐渐地无法呼吸——她是飞云骑的人,夜里私通十一皇子,便是死罪…… 十一皇子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点,突然扬声道,“你这个死奴才,让你给本殿下端杯茶水都端不好,快滚吧!” “……遵……” “行了!”平西王大步流星地,也坐在了床边,他打量着瞧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星远,“你们二人夜夜在帐子里密谋,互通消息,本王早就知道了。” 啊?星远顿时心砰砰地乱跳起来。 十一同样心头一震,这时他才想起他着寝衣仍在床上,实在失礼。正欲翻身下床,平西王却按住他的手,示意他继续坐着。 这亲叔侄二人,还是第一次距离如此之近,十一心神惴惴,他低头瞄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星远。 平西王注意到了这一眼,轻笑一声,“看来这小兵也不用赶出去了,”他也望了一眼星远,“你就这在听着吧。” 啊?听什么? 星远抬起头来,忍不住与十一对视一眼,十一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也满头疑惑。 平西王并不是喜欢故弄玄虚的人,他的时间也宝贵得紧,但他开口的第一句,仍是一句闲话。 “你初来甘州卫时,我第一眼瞧你那双眼睛,便觉得你像极了圣上。” 还从未有人说过这种话,皇宫里的人,都说太子与父皇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十一心头泛起一丝惊喜,“真的……” 平西王却声音重了些:“一样的狼子野心,一样的阴毒可恨。” “……” 十一决定闭上嘴。 平西王继续说道:“但未料到你发现敌情,竟会回来告诉我,当真让人意料不到,你那好父皇,就决计不做这样的事情,”他稍微偏过头去,盯着床帷的一角,仿佛在盯着虚空中某个人一样,“他会先想方设法,先确保自己的安全,再静观局势变化,倘若龙真族起兵,能帮他除掉想除掉的人,那么他甚至会暗中相助;等到大战将了,他便忧心忡忡地现身,泣告众人,将士们受苦了,百姓受苦了。” 十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甚至觉得平西王说得很对,他也忽然意识到一事——对呀,为何我就急着通报敌情,为何我不能隐瞒此事,再顺势而起呢? 平西王盯着他略带思索的眉眼,沉声道:“十一,或许有一日,你也变得像你的父皇那般老练。但富贵权势,在你阖眼的那一瞬间,便皆是尘土。就像你父皇,即使他牢牢把握着大景,那又如何?他注定是要死的。” 这话也着实太大逆不道了些,十一又忍不住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然而星远,正聚精会神地望着平西王那已然苍老却依旧有力的身躯。 “史书上只会记载,大景朝第十代皇帝,是个平庸、多疑、擅权斗以致于误国误民的昏君,而后代人皆会记得我如何力挽狂澜,如何守卫大景朝的边疆。他与我争了一辈子,如今百般刁难,也不过就是疑心我窜谋他的那个位置,而已,”平西王冷冷地哼了一声,“我才不屑于争他那个位置!” 十一哑声道:“皇叔,为何深夜过来,与我说这些?” “年纪大了,就是喜欢说些废话,以上皆是废话,下面的,才是我今夜要告诉你的,”平西王那双老成的眼睛望着他,“你可知锦衣卫在甘州到京城一带,布下了多少暗卫?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兵马的移动?” 锦衣卫? 十一如梦初醒,他确实完全忘记这桩事。 “你一个皇子都能注意到的事情,难不成锦衣卫察觉不到?”平西王道,“许燕平,许大人的手段,我还是略知一二的。你猜我今夜为何深夜一人前来?” “为何?” 如果十一没有看错,平西王忽然往地上瞧了一眼,但那一眼飞快,只见王爷哼了一声,“我前脚刚告诉亲信的密事,他后脚便知道了,我这身边早已经被渗漏得千疮百孔,竟然不知道该信谁了!” “皇叔,您切勿伤心……” “伤心什么伤心?!都是他的人又如何?!”平西王豪迈地说,“都是些不入流的小手段,成事终究在我!” 大英雄就该如此!这里没有星远说话的份,她忍不住在心内暗自认同。 “所以,皇叔,您 是疑心这里面有诈?”十一今夜屡屡被训,但他还是迅速地回想这一路所见,沉思道,“确实不是没有可能。许大人特意设下埋伏,让您误以为龙真人要进攻京城,倘若是您写的折子,即使最后不从甘州卫调兵过去护卫,最后这事也会怪到您头上。” “那么到时候,你的那个好父皇,就更有由头要裁剪军费了。” 他左一个“好父皇”,右一个“好父皇”,言语之中的鄙夷压都压不住,十一甚至都觉得有几分惭愧。 平西王又沉声道:“但还有一种可能,那么就是龙真族入侵这事,是真的。许燕平按住不报,是为了要治我失察之罪。” “听说皇叔您今日已经派出了飞云骑,想来彻查一番并不难,龙真人行事粗犷,破绽甚多,想来一查便知!等到飞云骑查清楚,到时候您是否上报……” “不行!” 一直跪在旁边的星远,突然喊出一声,惊得叔侄二人回过头来,齐望向她。 一触及平西王的眼神,她便觉得有几分不自在,但此时事态紧急,她也不顾上了,着急地说:“若龙真人当真要入侵京城,我们就没有时间了!从甘州到京城,马不眠不休,也得十五日左右。殿下您听到的那个机会,必定是太子大婚,可是距离太子大婚,也只有十来日时间了!” 平西王朗声道:“很好!林星远,你想得很对!” 王爷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王爷竟然夸她了! 幸亏帐子里未曾点灯,星远的双颊才敢肆无忌惮地红着。 “所以,十一,我左思右想,甘州卫必须派一支先行军出发,唯有甘州的兵马有抗争龙真人的实力。许燕平要内斗,皇上要内斗,但我不得不顾全大局。” “无召,便出动甘州的驻军?!”十一惊叫道,“皇叔,您也别怪父皇疑心您谋反,这在任何人眼里,都是谋反!” “所以,我来找你了。” 十一愣住了。 平西王提出一个法子—— 以十一皇子在路途中遭遇暗杀为由,甘州卫出一支两千人左右的护卫队,先行护送十一皇子归程赴太子大婚; 飞云骑同步核实调查,若查证属实,平西王立刻急信告知圣上此事,再增派人手追上之前的千人—— 这时候派兵,即使无召也名正言顺,一旦危急京城,大景的江山便摇摇欲坠,别说甘州的驻军,便是全国各地驻军冲向京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 满城城外,十一皇子正在疯狂地拍马,身后马蹄阵阵,扬起尘土一片,他心中仍有怨气,对着身边的人大吼:“平西王当真害我!将我扯入了这桩事情之中!父皇,父皇肯定会认定我是平西王的同党!” 星远也在狂奔,她奇道:“殿下,昨夜里,你可不是这个样子,不是你跪在地上,情真意切地说,愿为平西王,愿意为大景朝的江山,效犬马之劳吗?哪怕粉身碎骨!” “我那当然是装的!”十一咬牙切齿道,“按照平西王的性子,我若是回绝,他不得扒了我的皮,再把我强行压上马车吗?!” “哈哈哈哈,殿下。开心些吧,你做了件好事,你是英雄,是像平西王那样的大英雄!” 24. 刺客 秀女们未能列入正席,而是同宫女们一起站在侧廊观礼,月皎和张婉如同在第二排,再后面便是仪仗队和乐师,侧廊本是略高于台面,而月皎前面的秀女个头偏矮,所幸张婉如个高,往前半步,便能挡住从前方投过来的视线。 她全程躲在张婉如的身后,连太子携太子妃以及几位侧妃,受百官朝拜时,她都没有抬头观望。 礼成之后,又是宫廷乐舞,琵琶、笙箫粉墨登场,觥筹交错之间,月皎只觉得越来越喧闹、美酒也越来越香气袭人,只是秀女们连个座都没有,站了一个多时辰后,虽没有人敢埋怨一句,但月皎听到了身前有个秀女轻轻地说,“还要到什么时候呀?” 是啊,还要到什么时候啊? 月皎又和张婉如对视了一眼,二人眼里皆是疲惫。 一支绿腰舞女正从她们二人旁边经过,看装束正是大典前热场的那支,月皎不经意间瞧了眼,“宫里为大典还准备了两支绿腰舞吗?” “什么?”张婉如也望了过去,那群用面纱蒙面的婀娜舞女们,正如水波般轻盈地接连迈入大殿中央,“同一支吧,同样的舞种备两份做甚,未免也太小家子气。” 月皎却摇摇头,目光落在了最后一秀女那裸露的细肩上,“不对,刚刚那群舞女比这群人要白一点。” “这你都注意到了?那就可能是两支吧。” “真是荒唐,价值连城的夜明珠镶在墙上,最便宜的舞女却排了两次。” “夜明珠是要给老百姓看天家威严的……” 月皎大胆往外探出一眼,想看看那群舞女翩若惊鸿的舞姿,她以前在苏州便听说绿腰舞有如天上舞,但方才没什么机会仔细看。 然而就这么一眼之间,变故突发—— 众舞女托举着一名神女装扮的女子正位于半空中,那女子踩着下面舞女的肩膀正快速地旋转中,当直面主殿正中央时,她与正在与皇后碰杯的圣上平齐,高举的纤手突然从怀中抽出了一个筒状物。 一节飞箭,直逼圣上脑门。 “不好……有刺客!”月皎叫道,声音算不上大。但还是把周围几个秀女吓一跳。 正殿之中尚无人能反应过来,觥筹交错仍在继续,礼仪队仍在奏着欢快的舞曲。 唯独西座首位上,冲上一个赤红的身影,他速度极快,竟能追上利箭,随身携带的匕首往前狠狠地一扎,飞箭转向,擦着太子的脸颊后,猛然落地。 正在饮酒的太子后知后觉尖叫了一声。 歌舞终于停了,四下寂静无声,圣上转过身来,双目震惊。 一甩如烈焰般的衣襟,许燕平转过身来,朝服飞扬之间,落声铿锵有力,“锦衣卫,护驾!” 这一声正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太监们慌了,尖叫道,“有刺客,有刺客,护驾,护驾!” “啊啊啊啊啊!” “有刺客,有刺客啊!” 不论东边还是西边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们皆慌乱不已,歪歪斜斜地爬起来,然后往后躲去,美酒佳宴乱七八糟地倒在地上。 那群舞女见首发失败,均图穷匕见,一个一个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利刃,直冲正殿,闪的正殿之上的贵人们眼睛皆下意识闭了起来。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从四面八方冲将过来,许燕平赤手从一舞女手上抢过一把短剑,然后以一己之力护住皇上和皇后、太后三人,左右开弓,抵住了那群人的第一波猛击。 等到锦衣卫都冲了上去,和那群舞女绞杀时,月皎瞧见许燕平迅速扶起皇上——皇上和皇后几人已经跌倒在地,珠玉发饰散了一地——亲自护送那几人往后撤离。 与此同时,有一声音从前殿传来,急匆匆地,“禀告皇上!禀告皇上!城西有敌人入攻,是龙真人!是龙真铁骑!是龙真铁骑!” 如果说方才只算得上一场骚乱,那“龙真铁骑”四个字一出,东宫之内,典礼之上,才是真正的大乱了! 几乎所有大景朝的臣民都慌不择路地乱跑,有人甚至直接晕厥了过去,月皎看见面色白净的太子脸颊带血、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一身红妆的太子妃许燕和和几位侧妃更是脸色煞白、手足无措,是折返的许燕平,将太子拽了起来,强行拖到了正殿之后。 张婉如也在拉扯着月皎,“还在看什么?快跑啊!”她们站的地方正是宫里的侍卫冲出来的地方,不断有秀女被冲倒在地。 月皎却挣脱了张婉如,“我去后面看看!” “你在做什么?快回来,刀剑无眼呀!危险!” 月皎已经听不见张婉如的声音,她逆流而上,顺着侧廊一路往上,而其他人均是从正席上翻到侧廊上,再往下逃命的。在拥挤的人群中,她奋力找寻着一个红色的身影。 咻! 一支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箭直挺挺地插在了月皎前面一人的颈上,鲜红的血一顿乱喷,月皎及周围几人吓得大声尖叫。 咻!咻!咻! 越来越多的飞箭,月皎抱着头,往旁边鼓起勇气瞧了一眼,才发现正席上已经是一片血红的战场,那几个舞女皆武力惊人,面对数倍于她们的锦衣卫,竟然还未被击退,甚至她们还有箭,正是那个袭击圣上的圆筒,正在往外疯狂地射着利箭,锦衣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无法近身。 砰! 有人慌不择路,将她撞倒在地。 眼前顿时一黑,四周不少人正在毫不留情地踩她踏她,月皎站不起来,身上到处吃痛,她赶忙护住头,就当以为自己要被生生踩死时,她听见有个老婆婆着急的声音响起:“这儿有位姑娘,这儿有人!你们让让啊,烦劳你们让让呀!” 月皎听出来了那是谁的声音,趴在地上叫道:“桂嬷嬷!桂嬷嬷!” 原来在东宫的桂嬷嬷,听闻嘉礼宴这边动静不对、似有动乱,她想着秀女在这,不知月皎是否会受伤,于是赶忙过来看看。 万万没想到这老嬷嬷竟然还记得自己,月皎感动极了,也幸亏有着这老嬷嬷前来,才在人群中活生生抢出一条路来,月皎才得已站了起来。 月皎现在头也破了,发也乱了,身上到处都是脚印,她喘着气,来不及多说什么,“桂嬷嬷,大恩不言谢,改日我再去找你!你快走罢,这里危险得很!” “你不走吗?”老嬷嬷眼神关切。 “我等会,你快走,快走……”月皎推着桂嬷嬷入人群,自己却转过头,继续往前奔去。 她方才看到了那抹红色的朝服。 许燕平正在安抚受惊的皇上几人,“皇上,那几人已经是穷寇,片刻便能将他们捉拿,不成大碍。城西已经有锦衣卫去守着了,京城三大营已派去了足足一营兵力。” 主殿殿内,挂着大景朝圣祖皇帝仁慈的画像,三炷香尚未点完,但身着喜服的几人皆惊魂未定。 唯独皇上,那个在月皎印象里像是个寻常中年人的皇上,此刻是殿内,除了许燕平之外,唯一镇定的人。 “一营是否足够?” “龙真族此番里应外合,像是谋划已久,不宜在城西放过多兵力,以免其余城门救援不及。” 皇上静静地点着头,“不错,你考虑得很周到。” “皇上,是否要急召平西王入京,倘若龙真铁骑的人数超过一万,论兵力,京城的三大营合力也抵抗不了龙真铁骑。” “现在能估算出来,他们来了多少人?又从何处来的吗?” “城西至少有五千人。其余的,微臣还在等锦衣卫回报。” “五千,这么多?” 太后的金钗也乱了,细致的妆容也糊了,此刻见他二人不紧不慢地商量,忍不住走上前,皱着眉头大喝一声:“许大人,你们锦衣卫怎么当的差事?!几千龙真人,都到京城了,你们竟然还浑然未知吗?!” 尚未等许燕平跪地谢罪,皇上便转向太后,眼神谈不上阴冷,但话语却无比果决, “母后,朝堂上的事情,还是让儿子烦忧吧。蓝儿,将母后扶回位上休息。” 皇后一激灵,赶忙将愣在原地的太后娘娘掺扶走了。 皇上转过来头来,望向许燕平,“爱卿,暂时还是不宜惊动平西王。你亲自去盯着城西混战,记住,有什么进展立刻派人回禀。” “是。” 行礼之后,许燕平便立刻转身迈出殿外,他面上依旧平静,像是先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也走的偏廊这条路。 于是,便正面撞上了一袭青衣、周身狼狈的少女。 月皎一见他,顿时眼前一亮——“许大人!” 跟随着许燕平的内侍杨兴几人,立刻抬剑挡住了正想冲上来的月皎。 月皎一愣,当即跪在了地上,她仰着头,在一片纷扬乱战的走廊上,神采奕奕地注视着许燕平,“许大人,民女是储秀馆的秀女,民女有话想与您说。” 又是那样直勾勾的对视,但这一次,可比之前的要近多了。许燕平从未见过那样明亮的瞳孔,鬼使神差的,他举起手,示意杨兴几人退下。 杨兴急了,轻喊一声,“主公,当心有诈!” 可是许燕平的旨令异常明确,未曾变过。 他也望着地上的那个人。 杨兴几人退下后,月皎更加欣喜,笑着便往前爬了几步,这样两个人便更近了,她仰着小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段话: “许大人,皇上忌惮平西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想让平西王拥兵北上,入驻京城;平西王未必有反心,但近几年听说西北用钱用人,屡遭限制,他必定心中有埋怨。此次龙真人来的实在蹊跷,龙真人想要入京,必得经过甘州,但平西王却没有送来任何预警,是否是平西王之前有意隐瞒?恐怕此次京城面临的,将是场大战!但没有西北的军马,只有京营的兵力是远远不够的。许大人,您最好建议皇上趁早让西北军回来一点,否则您手上的锦衣卫,恐要折损过多!这次的龙真人,又是否和上次夜闯镇抚司的龙真人有关联?听闻那个龙真人自上次被捕后便一言不发,但许大人千万别忘了此人。” 月皎说完之后,便全神贯注地观望着许燕平的神情变化,但饶是她如此眼尖,她看不出许燕平有任何惊讶、或赞同、或觉得荒唐,他只是慢慢地蹲了下来,只比跪地的她高了一点。 近到月皎能看见他那长长的睫毛,正缓缓地轻扇着,“为何,说这些?” 月皎直视着那双淡然的面孔,心里如鼓捶般惴惴不安,但终于能够走到他的面前,她决不能放弃。 “民女自幼聪,聪慧,”月皎太急以致于咬了下舌头,竟说得不太流畅,她懊恼不已,于是说的有些杂乱无章了,“是非常聪慧的那种!民女能助您,绝对可以,刚刚说的那些,不知……不知是否对,但民女觉得是对的!” 她更懊恼了,露出了一点孩子气,准备了这么长时间,这说的是什么东西…… 不由得更乱了,她只顾得上说完最重要的那句,“求大人,收了民女吧!” 许燕平眉梢一动,那张万年不变的面孔,倒真露出了一丝诧异。 咻! 月皎还没反应过来,一支利箭穿堂而过,是许燕平护住她的头往前一带,她才侥幸没有当场被一箭射死。 更近了,月皎撞入那坚硬的胸怀中,呼吸交缠,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也听见了许燕平的心跳。 “主公,快快走吧,这里不安全!”杨兴弯着腰,在身后轻唤一声。 许燕平放下那只足以罩住月皎整个脑袋的手,站了起来,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再多看月皎一眼,赤红朝服便飘然而去。 等人走了,月皎才清醒过来……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有说,最重要的事情可还没说啊! 她连滚带爬、转过头来,对着在烛火剑光之中亦鲜明出众的背影大喊,“民女叫林月皎,林月皎!是苏州人士!” 25. 兵临城下 从甘州卫赶来援助京城的那支骑兵,跑到平凉时,便有一千左右飞云骑加入,过雁门关时,又有四、五千骑兵追上了他们,此时京城遇袭的消息已经传来,于是,刚歇下想喘口气的十一皇子等人,又轻装上马、一路往着京城的方向狂奔。 路上,他们甚至遇见了从山海关临时调来的驻军,这是离京城最近的一支驻军,但军情如此紧急之下,山海关那两万兵马仍在驿站外面排着队,慢悠悠地给马喂粮。 见此情景,李玉气得大骂一声:“他娘的,关外的日子还是太好过了点!” 他们马不停蹄,又越过了这群人。 此次事态紧急,除飞云骑一千人外,其余皆是从骑兵营调来的精锐,由李玉领队,他们每日只睡一个时辰,饿了便在马上将就着啃口干粮,困极了马上都能睡,一路马匹累死无数,才终于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赶到京城。 然后一到京城,他们便傻眼了。 京城内已经抵抗整整四日,许燕平率领的京城三大营和锦衣卫,抗住了龙真族最猛烈的一波攻击,然而李玉到的头一天不清楚情况,救援心切,一见到龙真人正在距离京城西九门不过百米远的位置,与京城的防护营纠缠不休,便立马带人冲了进去。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防护营居然跑了! 他娘的!许燕平一见援军到,便立马下令撤出了主战场。而且他们跑回了城内,并死死地封住了城门。 决不让甘州兵马进入半步。 想要让龙真铁骑腹背受敌的愿景未能实现,李玉只能咬着牙,指挥这群已经万分疲惫的甘州兵马,上前与龙真人拼命搏杀。 最后是双方都受不住后退了——龙真铁骑这几日也受伤惨重,久攻不下更是心急,而且他们用的是大景民间最普通的马,和他们自己的神驹用起来有天壤之别,勇猛之力大减; 甘州军则早已疲惫不堪,每位士兵都死咬着最后一口气在搏杀。 到夜幕时分,龙真人先撤退了,李玉立刻让所有人就地休整,绝不要作任何追击。 于是,那群幸存的士兵,就在血海尸山中,靠在同样精疲力竭的马身上,横七竖八地睡了起来。 星远也是其中一员,她浑身是血,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楚,这是她的血还是别人的血,直到安静下来,肩膀处的剧痛传来,她才有些受不住地哼出声。 她疼得睡不着,于是看见几个千户,一直在来来往往清点着战场人数、搬运着那些尸体;李玉和十一皇子,正站在城墙的最下方,与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营长装扮的男子说话。 十一也满身伤痕,尤其是右边胳膊,他左手一直捏着右胳膊,此时仍有大滴大滴的血从指缝中流出。 十一皇子全程也在战场上,李玉初到战场上,发现三大营关闭城门时,便高喊:“十一皇子在此!速开城门,让十一皇子先行撤退!” 可那群人并未理睬,也就是现在站在这儿的这个男子,当时回道:“指挥使有令,京城的安危高于一切!擅开城门万一有敌人混入就麻烦了!而且,我们怎么知道那就是十一皇子?” 男子当时态度桀骜,现在却恭敬得很,对着十一皇子连连叩拜,并且伸出手望后指去,像是即刻迎十一皇子入城。 那高耸入云的城门,正在慢慢地打开。 太好了,他们能进城了!星远虚弱极了,但还是忍不住坐起半边身子,仰头观望着,她还是第一次来到京城呢,她想看看那宏伟的城都。 回头,她还要说给姐姐月皎听。 她可不止在穷甘州当过小兵,她还跑到过京城呢! 然而那扇牢不可破的铁门,却只开了一点点小缝,那男子扶着十一进入后,城门便立刻阖上,发出了一声厚重沉闷的声响。 星远一言不发地望着。 直至李玉慢慢地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他也同样望着那扇城门,嗤笑一声,“里面的人,说担忧我们这儿有龙真人的卧底,所以不能放我们进去。” “我们为何要为这样的朝廷卖命?”星远坐在地上,神情从未如此冷峻过。 “我可不是在为朝廷卖命,我是在为王爷卖命,”李玉恶狠狠地朝旁边啐了一口,“他娘的,都会有报应的!” “我们撤吧,营长,我们回甘州去。反正这儿城门也没破,我们没来之前,他们不也守住了吗?” 李玉摇摇头,“不成,京城内已经是强弩之末,刚刚那个叫萧景荣的,他是临时接替的三大营营长,说如果我们不来,他们今夜都熬不过去。城里的弓、弩、火器、甚至刀枪都快消耗完了。” “那他们就这样对我们?”星远情绪激动地嚷嚷,以至于周围几人都被她吵醒了,“把我们留在城门外算什么?让我们活生生饿死冻死,还是要被龙真人一个个地围剿杀死!” “吵什么?!”李玉最烦她这种不受管教的模样,不耐烦地喝道,“身在行伍,须奉军令!让我们守在外面,就必得守在外面!我来这儿,”他才想起来自己为何要走到林星远身边来,“是十一皇子让我告诉你,他可不是临阵脱逃,他只有先进城,才能想想办法,让里面的人助我们。” 星远:“我知道。” “十一皇子怎么如此赏识你?还特意留话于你?” “关你屁事!” “……他娘的,林星远,”李玉刚想开骂,星远就不管不顾地躺了下来,她侧躺在马腿上,背对着李玉,瞧着她这份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李玉只能恶狠狠地又加了句,“看我回甘州卫的!” 还回甘州卫? 他们还能回到甘州卫吗? 星远躺在马上,轻抚着马那粗糙刺手的长毛,泪水忍不住一滴一滴、落入了地上的血水中。 第二日,星远盼着龙真人不来,可是龙真人休整一夜后,似乎精神大作,天一亮,他们便踏着滚滚马蹄,冲向了甘州军。 星远肩膀上尚未恢复好,加之她仇恨朝廷的冷漠,故一直躲在后面,从不往前冲,一味只防守不攻击,她在混乱的战场上不断穿行,倒是很好地护住了自己。 这一天,又是伤亡惨重的一天,龙真倒下了将近一半的人手,甘州卫也死伤大半。 到了夜里,龙真人还不退。 马全死了,再没有什么骑兵,双方再也布不了什么阵数。 大家都杀红了眼,有刀的持刀,有剑的拿剑,什么都没有的,便赤手空拳往上冲。 李玉从头到尾都冲在最前面,大喊:“他们要不死不休,那我们,也就战到最后一刻!” 他惯用双刀,此时即使一只胳膊中了一箭,另一只胳膊仍能拼命地搏杀,他突然注意到了正在东躲西藏的星远,“林星远!”又是一声大喝,“你在做什么?!你一支箭都没有用过吗?” 星远背上还有整整一篓箭支,这简直太异常了,要知道箭队大部分的箭,清晨龙真人刚冲上的时侯,就已经全部用完了。 李玉一边砍人,一边大骂:“你一支箭都没有用过吗?你在战场上究竟做了些什么?!你个懦夫!迎战!迎战!我命令你,立刻迎战!” “不是,不是!我也用过的,”星远忙一蹲身,躲过了一个龙真大汉锤向自己脑袋的一拳,顺手又从地上一个死尸身上拔出了什么,她转过头去,将手上的东西举起来,“你看,我从地上捡的!” “小心!”李玉猛地朝她扑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星远只看见那个堪称巨物的大刀,朝着李玉的后背,那儿原本应该是她的胸口,狠狠地砍了下去! 举着大刀的,是一个将近九尺的龙真人。 “营长!李营长!”李玉的血全喷到了星远手上,热乎乎的,她惊慌失措地大叫,“营长!” “他,他娘的……”双刀李玉,手上的两把刀,哐当一声,全落在了地上。 “营长!” 李玉居然会救她! 李玉居然因她而死!! 浑身的血液均冲向了大脑,星远推开李玉,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捡起李玉的那把刀,直挺挺的,就刺向正在砍第二刀的那个龙真人胸口。 血,又是热喷喷的血洒在她的脸上,她只抹一把眼睛,就提着刀往前冲了上去。来神杀神,来魔杀魔,身上的疼痛再也没能伤到她一分一毫,她也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只知道拿着刀,往人群里冲,往龙真人的身上砍。 也不知道这样疯狂的厮杀持续了多久,突然,一个满脸血红的龙真人,从她背后突袭,那人手中也没有了武器,但还有一身蛮力,就抓住星远的双腿,将她倒着举起来然后甩到到了半空中。星远一惊,然后忽然意识道,她背后可还有箭! 她腰上一挺,将自己在半空中活生生的翻转过来,本来要砸到地上的她,顺势踩到了那大高个的肩膀。借力不过短短几秒,星远拉起强弓,已经往周围射出了十余只箭。 她准头惊人,立刻有十来人大汉砸到在地。 “得用箭!得用箭!”星远精神大振,在这片血海战场上狂奔,又最高的声音,让每一个尚存一息的甘州军,都能听见她的吼声,“用箭!在地上捡箭!和最近的人一起,合成一支箭队,最少只需要三人,一人护卫,一人踩在另一人肩上,同心协力!兄弟们,同心协力!抗击龙真!不要放弃!千万不要放弃!” 26. 守城之战 储秀馆大门紧闭整整七日,这七天里,秀女们皆如惊弓之鸟,有时候外面偶然马蹄急,或者风吹树动,都有人吓得打翻了手中的茶壶。 无法,龙真铁骑威名在外,城门一旦被攻破,按照龙真人的残暴,到时候必定是屠城。像她们这种手无寸铁、又正当芳龄,甚至还聚在同一个院中的少女,简直是羊入虎口。 只要想想那时的画面,这群年纪尚小的秀女便忍不住痛哭流涕。 偶尔也有外面的消息传来,说什么东边正在酣战,又有说是城西,一会说京城防护营的营长被杀,一会又说死的其实是锦衣卫的头头,总之各种真假难辨谣言在馆内悄悄地流传着。 直到有一日,从外归来的唐姑姑笑着亲自打开了储秀馆的大门,她宣布—— 龙真一万一千铁骑,绞杀过半、俘虏三千,余下不过几十,皆落荒而逃,城门未破,大景此战,大获全胜! 远远的,长街已经传来了爆竹、锣鼓声,秀女们抱在一起,激动得热泪盈眶。唐姑姑特准许她们也去街上放放鞭炮热闹热闹,同那群奔走相告的老百姓们一起同乐一番。 于是,秀女们便像放飞了的风筝般雀跃地奔出馆外,一路上皆是狂欢的人群,月皎一手牵着张婉如,一手拉着张泽音,笑着对她两说,“哎!我又看见算命的啦!我要去算一卦,哈哈,别笑话我啦,你们先去看那边的烟火,等会我去找你们。” 游之远的算命摊看起来穷酸极了,只有一张破旗在风中飘扬,但他坐在小马登上,含笑望着奔来的蹁跹少女。 “你怎么搬到这儿来了?”离储秀馆不过三百米距离,所以月皎才能一眼便看见这破烂摊子。 “当然是因为我知道有人要憋坏了,”游之远认真地笑道,“我觉得或许你非常适合搜集密信,你实在对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太感兴趣了。” 旁边皆是庆祝的老百姓来来往往。 月皎高兴地望了眼周围,又耐不住性子,急道,“快,跟我说说,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在储秀馆里,都快急死了。” 游之远哈哈大笑:“得,从头和你说起吧。” 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战役,其实一点都不突然。 龙真族人应该早就设好此局,祁山天险阻拦,他们想要逐鹿中原,必得经过甘州。 于是,在今年之前与甘州的对战中,他们看似是被打退了,但实际上有一部分人趁着夜色深沉,浑水摸鱼混入了甘州城。以此反复几次,竟然凑足了一万多人,他们日以继夜,从甘州起,便一路老百姓装扮,快到京城时,便一直悄悄地在外招兵买马,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还特意分散了好几个地方。 等着的,正是太子大婚这么一个契机,大婚当天,城里鞭炮齐鸣,精锐的防卫都被调到了东宫,夜里无人会在意城外有马匹的动静,城门的防守也空虚很多。 第一波是舞女刺杀,也是他们早就安排好了,那群舞女是龙真人假扮的,一个一个皆是死士,听闻是她们买通了礼部的一个侍郎,才混入了东宫,当晚混入东宫时,她们先是在换装的地方,悄悄杀了那群真舞姬,随后才能以假乱真,有面圣的时机。 不过他们刺杀未果——“对这个我知道,”月皎忍不住插话道,“许燕平英勇无比。” 瞅见她的神色,游之远有些微怔,摸摸膝盖,他宽和地笑了一声,才继续说下去。 “是,此次许燕平简直威震四方。” “不仅拦住了刺杀,而且这次城门能够坚守未破,前四日,靠的正是许燕平。之前不是说,那个老中堂的儿子,下一任的三营营长,被他抓进了镇抚司吗,所以当许燕平持君令调动京城三大营时,现任的营长还记着仇呢,让调人便推托人数不够,让从军库调械便说军械涉及到兵部,他得先请示兵部。” “当晚正在城墙之上,你猜许燕平做何反应?” 月皎托腮,仔细想想,觉得许燕平应当不是一个以理服人的人,“他直接让锦衣卫将张营长压入大牢了?” 游之远摇摇头,笑中既有畏惧、也有赞叹,“他一剑,直接刺死了张营长!” 月皎瞬间目瞪口呆。 “真的出乎所有人意料,”游之远不停地叹道,“谁能想得到,他下手如此狠厉!那可是三大营的营长啊!论品级,只不过比他低一级而已,他这一动手,几乎吓坏了所有人,防护营,上上下下再也不敢违抗他的意思。也幸亏他及时动手,否则京城的城门,决计抵不过四日!” “怎么说?”月皎听得聚精会神的,急忙追问。 锦衣卫最擅长的是密报、暗查、以及护卫,三大营才是正经行军作战的军兵,张营长一死,许燕平提拔了一个副营长暂代营长之职,但所有统筹和调动,均由他一人做主。 锦衣卫在后,三大营在前,二者在他手里配合得天衣无缝,龙真铁骑此次准备得异常齐全,而京城防守之空虚,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三大营第二日便觉得非常吃力,许燕平立马让锦衣卫散布谣言,说山海关的驻军马上要来了,实际上当时山海关的救援军还离得有五六百里呢,但龙真人信以为真了,他们生怕被前后夹击,分散了一部分军力,回头去防守,这样三大营的压力便骤减。 不仅如此,从初始,锦衣卫便一直在散布一个谣言——龙真族主攻的城西九门,实际上是个陷阱,真正容易被攻破的,是城东朝阳门。 这话本不足为信,西九门的城墙,自古以来便是兵家率先破城之地,甚至大景朝的圣祖皇帝便是踏着西九门的城门入主京城的。 但龙真急攻两三日后,月皎一个没有经过战场的女子,无法想象那种猛烈程度,可是,防卫如此之弱的京城,居然还没有被攻破? 龙真内部也不不免有了不同的声音,于是,半信半疑之间,他们将至少一半铁骑被调去了朝阳门。 这一去,便也没能回头。 朝阳门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而且许燕平早就调集了京城中唯独剩下的那么几座火炮守着,铁骑刚来,炮火便猛攻下去,那群龙真人再猛,也挡不住那么多的火药。 这个时候,已经第四天了。 “那之后呢?山海关的援军到了?又厮杀了整整三日吗?” “是,援军到了,”游之远道,“但不是山海关的到了,是西北甘州的一支援军到了。” “甘州?”月皎一惊,“是步兵吗?” 她还不知道星远已经连连高升的事情,还以为星远仍在步兵营里;而星远,也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就在这京城之中,还以为姐姐仍在老家。 姐妹俩就此失之交臂,下一次再见面时,已是数年之后。 “当然不是。如此急战,只会是骑兵。” “哦,”那么月皎便放心了,“那看来皇上准许西北军回朝了?” 游之远说:“不,未得圣上准许,平西王自作主张的。来的是西北一支骑兵,人数不过六七千左右。这六七千骑兵,在城外和剩下的五千左右龙真族一起,厮杀了整整三天三夜。” 月皎早就听闻龙真的凶猛,传闻一个龙真骑兵,至少抵得上3-5人西北军。 “似乎人数悬殊并不大,西北军怎么获胜的?是三大营鼎力相助了吗?” “不,三大营甚至未出城门。” 月皎一眼便看透了其中玄妙:“看来平西王无召自来,皇上有所不满。” “没错!”游之远满是欣赏地说,“你还是眼明心亮的。不过现在敌军全退了,甘州估计能安定几年,那支骑兵也算是天赋异禀、英勇善战至极,将功抵过,皇上估计也不会处罚。” “恐怕是这样。”月皎又想起一件事,“当初我夜里偶遇的龙真人,跟这次袭击的龙真人有关吗?那人究竟是这么回事?” 说起这事,游之远还未打听到真正的内幕。这场突如其来的守城之战打得所有人都猝不及防,但唯一确定的是,那人似乎与老中堂的长子脱不了干系。 “那许燕平……他无诏便杀了重臣,是否会被罚?”月皎又急忙忙问道。 游之远静静地瞧着她,“被罚?绝无可能!许燕平本身就是皇上的亲信。而且这次他可是第一功臣,自是赏赐有加。” 赏赐有加,会赏赐什么呢? 绣帕绕指,她垂首,忍不住心思浮动。 这一晚上,储秀馆的秀女们终于放心睡个好觉时,眼睛刚闭上上,脑海中又忍不住浮现出那身飘扬出众的红衣,那个清冷无双的眼神。 又想象着守城危及之时,在城楼之上,他是如何当机立断,一剑刺死与他意见不合的临时营长的? 恐怕正如太子大婚时遇刺那夜,那样地力挽狂澜。 想的越多,月皎越发辗转难眠,到最后,翻来覆去几乎只有一个念头—— 他到底,会不会收了我呢? 27. 论功行赏 李玉没死。 十一皇子入城之后,多次进宫求见圣上,但圣上总是随便找个理由便将他打发了回去,未曾见他一面。 于是他又在能见得到面的重臣六部之间来回游说,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才换来许燕平说的一句:“甘州军这两日死伤惨重,如今两军交缠在一起,城门虽不可开,但可以送些药物补给下去。” 锦衣卫指挥使金口一开,驻守在现场的萧营长,才敢派人出城。 李玉因此获救。 “他娘的,”李玉清醒过来时,已经位于城门外临时搭建的一处帐篷里,见到星远泪眼婆娑地跪在自己面前,气恼地责骂,“……你,你推我的那一下,可比那,那砍刀来的疼!” “营长,李营长,”星远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小的有眼无珠,小的……” “快别说了,”李玉背后还在火辣辣地疼,“滚一边去,看着你就烦。” 要是从前,星远肯定一跳而起,对着这老狗贼来一句——我看着你也烦! 如今,对着救命恩人,她哪敢还有半句怨言。她始终守在李玉旁边,端茶送水、换药送食,任凭李玉如何坏脾气,都一言不发。 此次守城之战,从甘州来的骑兵损伤过半,临时辟出的这块养伤所,不仅有他们的人,还有从山海关来的驻军,他们脚程太慢,到时战役已然接近尾声,李玉醒来后知道此事更加气火攻心—— “他娘的,白让他们捡着个大便宜!” 要说李玉这身体骨确实强硬,如此严重的伤势,他躺在床上骂了一天后,第二天,在星远的搀扶下,他就能勉强下地走动了。 一出帐篷,见到那些一个一个、被排列整齐的熟悉面孔时,他凝神一滞,身后传来了星远的啜泣声,“洪哨长被砍掉了半个手臂,雨升兄弟带的那个小哨全没了,一个没剩,高老哥两只眼睛都被戳瞎了,死了整整五千多人……” 五千多人。 他们有些是家中的独子,有些是妻子苦苦盼望归家的丈夫,有些是稚嫩儿女仰慕的父亲,可是就这样,倒在了大景朝最令人向往的都城外面。 李玉心情复杂地走在那群尸体中间,这里的每一个人,他都认识。 每一个人,都叫过他一声营长。 星远一直低着头,默默地哭泣,他罕见地未曾发火,只静静地与星远说,“我第一次上战场时,也是这样惨烈,我当天晚上就吐了,把五脏六腑都快呕了出来,我跟王爷说,说老子不干了,老子要退伍归家。王爷什么都没说,就把我带到了外面。” “林星远,别哭了,你抬起头。” 星远闻声抬起头来,顺着李玉的指引,她朝正南方望去,又是那扇铁门,只是如今铁门已经大开,不少挎着竹篮、端着饭碗、甚至抱着被子的老百姓正从里面探头出来,他们卑微的脸上带着感激,挥之不去的感激,一路弯着腰、弓着背,穿梭在受伤或疲惫的将士之中,不停地嘘寒问暖。 还有人带着孩子,幼童那稚嫩的手,贴在裹满白布的士兵脸上,歪着头问,“疼不疼呀?” “王爷那时候跟我说,我行军作战,从来不为庙堂之上的老爷们,我为的,是大景朝这每一位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泪痕扔挂在脸上,星远侧过头,望着李玉,仿佛望着神明。 次日,城中下旨宣李玉、山海关总兵张铁仁一同入宫觐见。 拖李玉还重伤的福,星远也能有幸、陪同着一起入了宫。一路上,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珠子,忍不住四处张望,直至李玉翻着白眼、忍着剧痛也要骂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等会不可到处偷看,丢了王爷的脸!” 勤政殿内,大景朝所有的重臣皆在等候。星远扶着李玉跨过那高高的门槛,她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极为好看的男子—— 束发齐冠,身形修长,白净的面容上带着浅笑,正略弯着腰,与身边一个老头凑近说这些什么。 重臣之中,竟有如此相貌出众的男子? “那人是谁?”她赶忙凑近李玉,问道。 李玉咬着牙,声音从后槽牙一个个地蹦出,“老子都骂他一路了,你说他是谁?” 什么?许燕平竟生得这般好看? 她只顾着望许燕平,全然未看见大殿的右侧,在一个玄衣金冠的男子身旁,站在正瞪着她的十一皇子。 十一皇子今日也穿得人模人样,赤色盘领衬得他英勇至极,脸颊的几道伤口更平添了几分男子气概,让他比往日里看着更成熟。 感受到有目光注视,星远才侧过头去,这才瞧见了这位贵重矜持的皇子。 星远立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一派天真憨态。 傻乎乎的。十一转过了眼神,笑着和身旁一直一言不发的太子殿下攀谈起来,“太子哥哥,这下您和皇嫂终于可以安下心来了。” 这话,简直是往太子肺管子上插呢。 大婚当日,圣上遇袭,太子脸上破相,中堂大人当场晕倒,差点被活生生踩死,东宫一团乱麻,皇亲国戚、高官重臣皆狼狈不堪,随后又有龙真铁骑直攻京城,守城战打得几乎所有人胆战心惊。 这大婚,结得实在也太不吉利了些! 太子殿下脸上还有那道浅痕,那是许燕平为救圣上而迫使暗刺的利箭转向、而在他脸上留下的一道小伤口。 比起十一的这身在战场上留下的荣光伤残,那小小浅痕简直可笑至极。 太子紧抿着唇,“多谢十一弟关心了。” 你这一生富贵,也总该吃吃瘪,十一转过头来,心中暗爽。 李玉和张铁仁应当是最后到的人,他们到了不久,便有青绿衣着的太监捏着嗓子道:“皇上驾到!跪!” 一屋子的重臣,便齐齐跪下,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因李玉之前特有嘱咐,殿前规矩多,而她身份低微绝不能有任何冒犯,星远全程便在李玉的身后,或站或跪,低着头,未曾张望一次。 她只能靠耳朵听。 她听见皇上走上前来,细细询问了李玉和张铁仁的伤势,尤其是李玉,圣上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声音动容:“爱卿当真有二哥当年风范,不愧是甘州的兵,不过是平西王爷手上的勇将!” 还细细问他,“王爷在甘州可好?春天里还咳嗽吗?朕给他送去的枇杷露,可曾用了?太后与朕都挂心得很,回去记得告诉王爷,闲暇时务必多寄些书信回来。” 若不是星远知晓这哥俩真实关系,恐怕真要觉得圣上与平西王当真是兄弟情深、模范君臣啊。 随后便是一轮让人皆大欢喜的论功行赏。 平西王的主意甚好,让所有人都忽视了甘州军未召先动的事实,而且此次血战,甘州军也着实劳苦功高,皇上亦直言在皇城之中忧心忡忡时,接到了飞鸽传信,知晓他的二哥早已派甘州军一路加急、不日将抵达京城时,圣心极慰。 所以甘州卫在此次守城战役中,获得了极高的赏赐。李玉作为领军主帅,从营长升至副将军,赐勇号,赏黄金千两;李玉之下,所有千户均官升一级,赏黄金百两;余下所有幸存者,均赏黄金十两、另加布匹、粮食若干。 更重要的是,皇上特意在重臣前宣布,此后无论发生什么,国库库银一定要先优先护住甘州卫。且不说今后圣意是否仍会转圜,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至少围困甘州卫良久的缺钱难题,可以暂缓一段时间了。 故而李玉和星远,均是激动不已,跪地连连谢恩。 山海关的驻军也领到了不少赏赐,虽比不上甘州卫,但用李玉事后的话说,“就没挣过这么容易得手的赏钱!” 军队赏完之后,便是朝堂这边。 皇上第一个点到的,便是许燕平,他朗声细数着许燕平的功绩,李玉和星远,这两个恨死锦衣卫和三大营袖手旁观的人,这知道许燕平竟也做了这么多事。 许燕平说话的声音也好听,清淡淡的,唯独谢恩的时候听起来有些许触动。 星远悄悄地想,若是她得了尚方宝剑,肯定得先跳起来,再将头狠狠磕破,方能展现她的激动万分。 是的,圣上赏了许燕平一把尚方宝剑,这还是本朝第一把尚方宝剑。未经三司会审,未获圣上批准,上即 可斩不法将吏,下可诛乱臣贼子,见之有如圣上亲临。 实在是,太有分量了! 尚方宝剑一出,整个勤政店内皆是惊叹声。 星远大着胆子,瞄了一眼前方李玉的脸色,果然小气李收起了方才脸上的笑容,分明是觉得不值——凭什么我们出生入死,都没能为平西王抢一把尚方宝剑回来! 本朝最应当拿这把宝剑的人,除了平西王,还能有谁?! 星远又赶紧低下了头。 她听见圣上接着说,带着调侃,“燕平呀,快快起来吧。还有更好的,你等会再一齐谢恩。” “皇上,您赐予微臣的,已经这世间人臣所能获得的最高殊荣,微臣实在惭愧,再也不敢多要什么了。” “哎,等会你恐怕就要收回这话了,”皇上像是临时起意,慢悠悠道,“朕也是方才与铁仁爱卿说话间才想起来,铁仁爱卿的女儿是秀女,几个月前朕亦见过一次,是个好姑娘!朕喜欢得很,此战燕平、铁仁,均是朕的得力爱臣,不如朕来做个媒,燕平啊,你看可好?” 殿内立刻响起一派庆贺的声音,“这是天大的好事啊……”“祝贺指挥使大人!”“祝贺指挥使……祝贺张大人……” 星远听见那个清冷的声音也笑着说,“那就多谢圣上美意,微臣,不胜感激。” 真幸运呐,不仅还有了尚方宝剑,这还有了媳妇,山海关的驻军也要纳入许燕平麾下了,看来皇上,还真是看重许燕平。 星远又转念一动,秀女?京城何时选秀了? 月皎寄给她的最新一封信中,坦白告诉了她中选秀女之事,只可惜战事突起,那封漂泊已久的书信,要待她月余后回到甘州,才能从送信的老汉手中接过。 皇上接着说,要将剩下所有的秀女,均赐给此次守城大战的有功之臣。赏赐秀女这事恰好也拖了许久,这次不能再拖,明后几日便由礼部拟好单子递上来。 她诧异极了,心想剩下所有的秀女?是有很多吗? 堂下又是一片连连的祝贺声,许燕平的声音在一群纷纷攘攘中格外引人注目,“皇上高瞻远瞩,臣斗胆再求皇上一事,张姑娘在关外长大,离京千里远,圣上赏赐时微臣便有些惶恐,怕张姑娘以后一人在京觉得孤单。不如让她在秀女中择一两位相处好的,权当是侍女,陪她入许府,可好?” 圣上笑声朗朗,“燕平啊燕平,要成家了果然不一样了呀,张姑娘尚未过门,竟考虑得如此周全?好,那又有什么,莫说一两位,便是十位八位,也要让礼部先留给你,先留给未来的许夫人!” “皇上,不可,千万不可,”许燕平又跪在了地上,“赏赐秀女是功臣天大的恩赐,微臣怎可一人独占?万万不可,请皇上收回成命,只赐一名侍女即可。” “哈哈哈,玩笑话而已,燕平勿当真,”皇上对许燕平真是关心极了,亲切地问,“那侍女人选,你可有看中的人?” 星远听见许燕平笑着说:“让张姑娘自己选吧,微臣哪里知道这些。” 此时她心思早已经飘远,早已无心细听这些人的对话。一来她有些担忧,唯恐姐姐月皎在苏州被选秀一事波及;二来她总忍不住想抬头,瞧一眼十一。 这论功行赏了半天,怎么皇上还没想起来他还有个儿子,为甘州军驰援京城一事立下了赫赫战功? 可惜直到最后,皇上愣是未曾提及十一皇子一句。 朝会散开之际,星远起身去扶李玉的时候,赶紧往十一皇子的方向眺望了一眼。十一似乎也在等她,越过茫茫人群,双目对视时,十一扯出一个微笑。 一个煞白且僵硬的微笑,恰如身旁的太子殿下。 第三天,甘州军即受命撤离京城、返回驻地。星远来不及打听苏州选秀一事,亦来不及与十一碰面,只能托人先将赏赐的金子悉数先寄回了苏州城。 然后,她就跟随着车马,在周围百姓的欢呼声,离开了这偌大的京城。走之前,她遥遥地回望了一眼那满是沧桑的城楼。 那时候的她永远不会想到,下一次回来时,她率领的,将是几十万甘州大军。 28. 侍女 春去秋来,冬寒飘雪,来自塞北的春风一吹,又吹来了柳絮纷纷。 月皎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夫人的侍女,已经在京城中中度过了一个完整的四季轮回。 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很多。 譬如,她与星远终于恢复了联络。二人书信往来后才知道,两个人竟然在京中曾几乎一墙之隔过,月皎担忧星远如此惊险,星远则怒极自己如此才貌双全的姐姐竟然成了侍女,还是指挥使府的侍女! 二人皆为对方忧愁,纸上虽不说,但背地里,都不知道偷偷落了多少泪。 又譬如,她被张婉如带到了指挥使府,某种程度上,二人皆算得上心愿圆满。 月皎觉得侍女的身份可比小妾来得要更好,行事更方便,也更低调; 张婉如更是松了口气,她完成了父亲的嘱咐,身边也有了可信之人,甚至就因为让她在秀女中优先挑选侍女一事,她隐隐地,还对未来的夫君产生了一丝期待。 不过那丝隐秘的期待,很快就被彻底碾碎,被许燕平这个奇人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碾碎。 二人大婚时,他在镇抚司处理公务,为免延误吉时,是许府的管家替他拜的堂成的亲,唯有圣上出现时,他也出现在了宴席中片刻,圣上一走,他又回去了镇抚司。 全程,张婉如都未曾见过她这新婚夫婿一眼。 当晚的喜帕是月皎掀的,张婉如眨眨眼,轻声问:“这是,下马威?” 月皎点点头。 那时,月皎还以为这是许燕平对圣上强行指婚的不满,后来才发现,许燕平应当根本无所谓指婚的是谁—— 他不住在许府,至于他住哪,许府之中无人知晓;他从来不回许府,父母寿辰、太子妃归宁、中秋团圆、甚至新年守岁,他都未曾现身过,每次只命锦衣卫送点东西回来。 成婚快一年了,张婉如还未见过她这名义上的夫婿一面。 月皎当然也从未见过。勤政殿上发生的事情传回储秀馆时,月皎心内还有一丝得意,她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让许燕平注意到自己,后来才知道那完全是自!作!多!情! 张婉如起初也是这么觉得的,毕竟她与月皎较好,锦衣卫一问便知,但眼瞅着月皎也同她一起在许府坐冷板凳,她才叹道:“我还以为他中意你呢。” 月皎只能装聋作哑:“夫人,你说什么呢?” 不过要说一直在坐冷板凳,也有些不对。 张婉如虽没有新婚的夫婿甜蜜相伴,却额外有了强势的公婆、金贵的小姑子、无能的小叔子以及许家那一大家宗亲,他们粉墨登场、一个接着一个地难为自己,日子也算不上无聊。 她一度觉得,许燕平应当就是被这偌大一个家烦走的。 张婉如厌恶这些琐碎的后院事宜,也处理不来,幸好有月皎。 月皎心细如发,大事小事都替她周全,记得公婆的一切喜好,每逢重要日子前,都会替她挑好别致的礼物赠予公婆; 她会巧言安慰日子不顺的太子妃,并留心着不要这些事情流传出去;她记得宗族里每一位犄角旮旯的宗亲,每逢团聚,都能替她这个许家主母,大方周全地安排好每一位亲眷,让每一位亲眷都对她赞不绝口。 星远这个兵当得有模有样,退丁是再也不能了,如今她正式升入了飞云骑,回信中每次都说平西王和飞云骑的营长如何如何夸赞自己,字里行间意气风发。 一想到这事,月皎心中便无比骄傲,既然星远如此出息,她就不得不为她多多打算了。 她是侍女,无人会防她,可偏偏她又是许夫人的侍女,无人会轻视她。 她蛰伏在许府之内,同所有人交好,知晓了一件又一件后院女人间才知道的事情。 再由许府,通过娇生惯养却又马虎大意的太子妃许燕和,将眼睛也能放一些在东宫之内。 不仅如此,崇文门附近最好的绸缎庄和成衣铺的老板娘,与她投缘,每次见她都恨不得闲话半日,她也能够从老板娘的口中,知道一些京城高官家中的秘辛。 游之远又游历江湖去了,甚至还去了龙真,每次书信给她都有满当当的数十页,月皎常从那些书信中知道一些地方的动静。 她就这样一日一日,默不作声地收集着、注意着京城中发生的一切,她想,待有一日星远需要时,她要助她,展翅高飞。 这一天,当月皎陪着张婉如正在用午膳时,老夫人院里的小丫鬟,又急急忙忙地进来请示,说太子妃娘娘又哭着回来了,劳烦夫人和月皎姑娘过去一趟。 张婉如顿时觉得嚼着的那口金炉炙鸭都不香了,而这还是月皎今日花了半日功夫早早去西门买回来的,她无奈地放下筷子,叹口气。 月皎笑着说:“夫人,我们快快去吧。” 自打太子与太子妃成婚后,太子妃平均一月要哭着跑回娘家一趟,半个月要有一次太子与太子妃闹不和的消息传回许家,就算无事发生,在东宫待得烦闷的太子妃也要招娘家人去东宫问话。 这一次,许燕和哭着跑回家的缘由,还和原来的差不多—— 皇后娘娘日日盯着她的肚子,可太子却不与自己亲近,昨夜,她特意命人做了一桌佳肴,盼着太子归来,可是太子大约是心情不佳,一入屋中刚与她言语几句,便吵了起来,太子直接掀翻了桌子,许燕和哭了一宿,如今眼睛都红肿着。 许老妇人一开口仍是那几句话,苦口婆心的。 “娘娘,您现在是皇家的人,又不是寻常妇人,怎么可动不动便跑回娘家,这像什么样子?” “娘娘,太子身份何等贵重,您怎可与他争吵?” “娘娘,我找江湖上的林神医又开了一济坐胎药,您再进补些吧。” 她说的话,许燕和一句都不愿听,不一会儿就嚷嚷了起来,张婉如同月皎二人迈入正院时,恰如赶上这一幕。 二人面面相觑,张婉如当即便想调头走,月皎掐着她的手腕,强行扶着人进去了。 老夫人一瞅见她俩,眼前便一亮,她招招手,“婉如,你们快来劝劝太子妃娘娘。” 一双浑浊却难掩精明的老眼,看向身后的月皎。 婉如也完全指望 着月皎呢,郁闷地对她侧过头,月皎便淡笑着走上前去,对正在掩面啜泣的太子妃身边行礼。 有下人端了个圆凳过来,伺候张婉如坐下。 月皎站着,温柔地开口,“太子妃娘娘,您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都哭肿了,快别哭啦,叫老夫人心疼。” “娘亲才不会疼我!” 老夫人急忙喊道:“怎么会,太子妃娘娘是娘亲的心肝,太子妃娘娘一哭,娘亲的心都要碎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张婉如又翻了个白眼。 老夫人这一哄,许燕和也就不哭了,只低着头拿着手帕不停地擦着脸颊,贴心伺候的小宫女拿着一金丝羽扇,为她轻轻地扇着风。 月皎往那扇子上瞧了一眼。 “娘娘,奴婢斗胆问一句,这一次,又是为何与太子殿下起了冲突呢?” 许燕和倒也不藏着掖着,哽咽着便全说了,“我哪知他抽得什么风。晚上一回家,便将臭脸色给我瞧,我说最近西门有一家鸭子听闻好吃,于是特意请人把大厨请来,做了一顿全鸭宴,我就说了这一句话,他便怒了,说太子妃应当有太子妃的样子,然后,然后我们就吵了起来……他把那桌子全砸了!” 这架吵得也实在有些不明不白,老夫人方才也没有细问,此时有些疑惑地问道:“是那鸭子,难吃得很吗?” “不,好吃,”张婉如难得会在这种场合说一句话,“好吃。” 月皎差点又笑了出来。 许燕和尖叫道:“那他还那般凶悍!”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月皎轻声地安抚着,她继续问道,“太子妃娘娘,您可知太子殿下是去做什么了吗?为何回宫时会带着不悦?” “他去皇宫了,左不过又是荣妃娘娘带着那身娇肉贵的小皇孙,给皇后娘娘气受,皇后娘娘又在殿下耳边念叨了,”许燕和些许烦躁地说,“谁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太子妃娘娘,容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月皎缓缓地一行礼,“太子殿下是您的夫婿,他在外有万千大事、思绪繁多,他烦恼,你便要做他的解语花,他不顺,你要替他提前忧虑,千万不可在他面前如此真性情。” “我凭什么要顺着他?就因为他是太子?” 真是个蠢货,月皎心道,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因为他是太子! “不,因为他是您的丈夫,是您一生,都要依靠的人。” 许燕和神色微凝,这话真正说入了她的心尖上。 月皎又往前迈了一步,温和又大胆地凝视着那双哭肿后仍难掩清丽的侧颜,“娘娘,就这样回宫吧,不用做什么装扮,太子会喜欢您这样的。不要与太子殿下置气,也不要,”她伸出手,将那小宫女手中的金丝编就的羽扇接了过来,“用这种东西了,换回最普通的扇子。” 围着她的三人皆露些许不解。 月皎笑道,“我这也是猜的,如今国库空虚,上次娘娘回来,不是说宫里似乎在为例银争吵吗?我想,太子殿下颇有仁君之范,爱国爱民,他会喜欢他的太子妃,是个朴素识大体的太子妃。” 29. 街头争斗 回去的路上,在穿过幽长的回廊时,午后的日头透过斑驳的树影,悉数落在并肩同行的二人身上。 张婉如笑着说,“你今日倒没花多少工夫,就将那尊贵的娘娘劝了回去。” “因为我想着回去吃鸭呢,我排了好长时间!”月皎难得走的步伐也快了点。 而且她心里清楚,她劝得长一些也好,短一些也罢,许燕和都不会真听进心里,下一次遇上事时,她还会依着自己本性,该闹便闹。 也幸亏她是指挥使许燕平的妹妹,身份尊贵,否则莫说太子殿下,世间恐怕任何男子都消受不起。 张婉如一把牵住月皎的手,带着她小跑起来,“那我们快快回去!” “夫人!”月皎却甩下了她的手,朝旁边张望了几眼,“可注意点,这还在正院呢!” 许府并不算大,分前后两进院,前院是正院,老大人和老夫人住在这里,后院才是她们的天地。 许燕平虽不入府,但府里皆是锦衣卫,尤其正院最多,恐怕那些在廊下站着的小厮和丫鬟都是他的眼睛。 “你放心,盯着就盯着呗。我们哪怕一把火烧尽许府,许燕平都不会回来的。” 月皎点点头:“有道理,若是回来,也一定是回来感谢咱们二人。” 两个人相视一眼,便双双捧腹大笑起来。 等到笑完,月皎想起正事,调侃道:“那我还去不去买画了?” 张婉如此人,像极了寺庙里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懒汉。 平日里,她绝对不会往许燕平身边凑,除非收到父亲从山海关寄来的书信。 成婚当日,父亲便悄悄地告诉张婉如,嫁给许燕平只是第一步,更要稳稳地抓住许燕平。 即使当时这个新郎官极为恶劣地甚至不出现在大婚现场,但父亲就当全然未看见。 随后每次书信,父亲都会详细问她近况;前两日更直白问她身体如何,教导她如何调理,才能更快有子嗣。 她急了,终于忍不住告诉月皎,月皎当下便果决地说,“绝不可能,让总兵大人死了这条心吧。许燕平不可能不知道你是圣上的人,你嫁他本就动机不纯,像许燕平那样的人,绝无可能真心对待。不过子嗣一事,倒是可以碰碰运气。” 她不知道月皎只是不忍心说透——月皎觉得这父女二人,恐怕都期待太高。 月皎虽然不知道那日大赏时在勤政殿上发生的事情,但事后多方打听也能拼凑出些细节。 赏完尚方宝剑后便是指亲,而许燕平独身多年明摆着便是不想娶,圣上这是要震慑许燕平呢—— 你功劳再高,你都要牢记,你的一切,都是朕赏赐的。朕想赏什么,便赏什么。你不愿意,也得受着。 至于指的是张婉如,还是李婉如,圣上不会在意,用完便丢即可。 可惜张婉如该要撞钟时,便只能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月皎的这句话。 买画这事,源于前几日许燕平吩咐下来的,说老中堂陈府幼子陈衡喜获麟儿,让府里备上一份厚礼相送。 一般这种人情往来,都是管家对着之前的礼金簿,再从府库里挑出些更贵重些的送去便成。 然而张婉如想多多表现,便让月皎想法子去寻些更巧妙的礼物来。 听闻陈衡爱好书面,月皎便提议由夫人亲选幅画。 不过之前,月皎还特意提醒过张婉如,“老中堂对许大人有提携之恩,但众人皆知,去年老中堂的长子,是死在了许大人手里。这未必是个好差事,还是不要……” “哎呀,画还是要买的呀,让你去挑便挑吧,到底你是夫人我是夫人。”张婉如孩子气地说。 月皎也就只能无奈地笑笑:“行吧,我的好夫人,我等会便去。” 一般侍女外出是不能骑马的,但许燕平并不在府中住,许府的管家对于这些规距都松泛得很,于是月皎外出办事时也偶尔会骑马。 草长莺飞二月天,只可惜这时候的京城尚还有些寒意,骑在马上尚需披着一层厚厚的素色披风御寒。她望着街头巷尾叫卖的人群,不由得想起了苏州城。 苏州城,已经到了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了,若她还在家中,她肯定同相好的女子去灵岩山踏青、去花市簪头、再陪着爹娘去摘雨后的第一株嫩茶,爹爹一身酸墨文采,必定要作些辞藻堆砌、矫揉造作的小诗,然后她与娘便抱在一起笑话,她还可以寄去西北让星远也同乐一番。 就这么想着想着,原本要去博古斋买画的她,拉着马绳换了个方向,她去了东安门外的一处茶楼。 茶楼名叫藏世阁,店面不大,但位置奇好,来来往往的商户走到东安门,都能看见这家茶楼,所以生意旺得很。 月皎刚入茶楼,便被满脸带笑的店小二迎上来,说,“这位姑娘,喝茶吗?真是抱歉啊,一楼和二楼都没位置了,您去门口那个位置……” 未等他说完,站在他身后的老板便大步地走上前来,将小二赶到了一边,“一边去,一边去,这是贵客,”他略弯着腰,对着月皎拱手笑道,“前几天店里新招了个伙计,不认识您。您上去,去二楼包厢吧。” 月皎打量了那有些尴尬的小二一眼,轻轻笑道,“好。” 包厢木门一阖上,二人面对面坐下,老板便拿出一本厚厚的账簿,“林姑娘,您看下,这个月正好赶上几个藩国进供,倒是比上个月流水增了五成,月收有三十五两银子。” “嗯,”月皎仔细翻看着,“糕饼卖得倒挺好,看来我们的茶确实清淡了些,店里下个月多上些花茶,再加上些糕点。” 老板是桂嬷嬷的侄儿,通过桂嬷嬷,月皎才认识的他,名叫杨易安。 杨易安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祖传卖豆腐,他也挑了十几年的豆腐,攒了点棺材本全和月皎投进这家店里了,所以他也上心得很。 “那恐怕后厨的人手要不够了。” “若再请一个,按照现在的成本,至少要每月多支出20文,”月皎细想到,“不用,杨大哥,糕点我来解决,从明日起,每日傍晚前,你还是去老地方,我找人将糕点送给你。” “好。”老板不疑有他,立刻点点头。 “老地方”便是许府的后门,许燕平虽然对许府不闻不问,但银钱上倒并不苛待,每月银子都如流水一般地送到府里。 府里上上下下,仅餐食这一块,负责采买的管家会先捞一部分油水,厨房会再捞一份,为了多捞一点,每个环节的人都会多备很多。 月皎想,那现在剩下的,就该她来捞了! 藏世阁这家店,最初连茶和茶具,都是她一点一点,从许府的库房里抠出来的。 从藏世阁出来后,钱袋鼓了一些,她又去了一家典当行,将几十两全放了进去,老板笑呵呵地给了她字据,并且把之前的息全结给了她,“看来姑娘最近生意不错呀。” “那还不是拖老板您的福气。”月皎巧笑嫣然。 两桩事情办完后,她才牵着马去了博古斋。博古斋是城里文人雅士最爱去的书画坊,听闻背后老板是位身份贵重的皇亲国戚,店里来来往往的,也常有重臣和权贵,月皎到了店里后,自有灵活的小厮为她一路介绍着。 她一边默默地听着,一边心想,自己卖一杯茶不过才2文钱,可这里一幅画能卖几百两银子,到底是本钱不够,否则,应当盘一家这样的店。 许府恰好也有一些书画,与其让管家独贪走,还不如众贪贪,让自己也分一点。 “好罢,就这幅,江雪融的春日合和生机图,寓意倒是挺好。” “得嘞,姑娘,我给您包上,要送到府里吗?” “不用,我拿着便行。”月皎望着小厮,“私包,好吗?” 小厮连连点头,“好嘞好嘞!” “私包”是行话,像月皎这样为深宅大院办事的人,只要说一句私包,便是表明,让书画坊出的收贴上银两写多些。 这样她又能从里面昧下几两甚至几十两银子。 自从意识到要在京城久居之后,她便想将父母接到京城来,但京城长居不易,置一座普通宅子至少需要两百两左右,哪怕卖了她林家一家都完全不够。 她只能多想些办法。 星远寄回苏州城的那十两黄金,又被父母悉数托人送来了京城。那是星远出生入死才换来的钱,月皎绝不会动,于是便全部存入了钱庄,每段时间还能吃点利息。 幸好在许府当差总有赏赐,月例也有几百文,于是最初,她就是靠着这样东拼一些、西凑一点,才凑够了和杨易安一起开店的本钱。 如今她手中已有100多两银子,加上星远的10两黄金,等到明年父亲致仕,差不多也能考虑接父母来了。 听娘在信里说,爹日日在家叹息,说祥瑞害苦了他一家人,这样长久下来,也怕是伤神伤身,正巧他们来了,还能去藏世阁端端茶水打发下时间。 正这么想着呢,旁边突然有人问道:“姑娘,你也喜欢江雪融吗?” 她回过头,便看见了一个年轻男子,双目含笑、手持玄扇,一派风流公子相,她立刻认出了这是谁—— 荣妃娘娘的五皇子。 太子大婚时,她见过这位皇子。 但很显然,五皇子并未、亦不可能记住她这样一个未中选的秀女。她知晓五皇子好色,于是只是佯装木讷地摇摇头,“我不懂画。” 恰好那个小厮将打包好的画匣送了过来,月皎抱起画便欲走。 扇柄一横,却挡住了她的去路。 五皇子笑眯眯地打量着月皎,从上到下,开口说的话,却是朝着身边人说的,“好久没看见这么水灵的小女子了,你们看看这细皮嫩肉的,讨人喜欢得紧。” 围着他身边,不是宫里的侍卫,就是太监,忙道:“是啊,是啊,润的很,想必润的很!” 如此污言秽语……月皎深呼一口气,压住心口的一腔怒火,才朗声问掌柜:“掌柜的,有人在你店里砸生意,你竟全然不管吗?” 掌柜的就在她身后,他早就注意到五皇子拦人了,但他也知道五皇子身份,不想触了这霉头。 但此刻便点名,原本注意不到他几人的客人,也都朝这里看来。他不得不出面了,毕竟博古斋能做下去,靠的就是一个雅字。 来往这里的,哪有什么平头百姓呢? “这位爷,这位爷,”掌柜的抢着隔开月皎与五皇子,他颤巍巍地扶着扇柄,“里面还有几幅雪融先生的大作,不如去里面瞧瞧吧?” “那倒不用,美人如画,这现成的美人儿,可不比死板的画要好看?” 他举止实在轻浮,眼睛又直勾勾地盯着月皎,活脱脱一个登徒浪子相。 旁观的人都看不下去了,有人扔了看一半的画,冲了出来,骂道:“哪家来的臭流氓,到这里来撒野!姑娘别怕,到我这儿来!” 来人威武得很,像是武将,年岁不大,身上带的那一块和田碧玉也是块好东西,月皎赶忙小跑几步,躲在了男子的身后。 五皇子哪里容忍得了有人如此冒犯,玄扇一摇,身旁几个跟着的人便如冲了上去。 仗义执言的男子立刻和他们扭打在一起。 “别打别打!诸位贵人,这里还有好多画呢!”掌柜里急死了,赶忙和几个小厮一起,手忙脚乱地将摊开的画收到一边。 月皎定睛望去,那男子力气大、动作也更干脆利落,虽以一敌四,但并未落下风,此时一拳击向对方中下手最狠的一人,一拳便打的那人横空飞到了展画上。 “哎呀,我的画呀!”掌柜的一拍大腿,要急哭了。 男子气势汹汹,又转向了下一个人。 月皎放心了,趁着此刻店内乱成一团,赶忙转头跑了。 她还听见五皇子在叫自己,“哎,那位姑娘,你别跑呀!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府里的?” 月皎骑上马时,还特意绕了会路,直到夕阳快要落山,她才回府。她先去了管家房中,告诉管家以后厨房剩下的点心不用扔了,夫人另有它用。 管家捞油水时,她平日里也帮管家遮掩,二人算得上同流合污的好伙计。 管家立刻笑着回道:“知道了,月皎姑娘。” 然后,她才回去的后院,张婉如还以为她尽心尽力为自己挑贺礼呢,甚是满意,二人摊开那画,放在院前的石桌上细细观摩时,爱嚼舌根的小丫鬟秀灵笑着跑来,说,“夫人,月皎姑娘,前院传来大喜之事!” “怎么,太子妃娘娘有喜了呀?”张婉如不咸不淡地问。 “呃,那倒不是,”秀灵说,“听说五皇子在街头与吏部尚书家的公子打起来了,洪公子自小习武,听说可把五皇子揍得不轻呢!” 那人竟是洪清明的儿子,洪骁然。 月皎轻轻眨着眼,心想京城果然卧虎藏龙,随便一次斗殴,对打的竟然是皇子和吏部尚书家的独子,看来以后自己外出办事,还是得更小心些。 “嚯,两个败家子。”张婉如口无遮拦地说道。 “夫人,不可随意议论皇家事宜。”悄悄地,在石桌下面,月皎轻捏了一下张婉如的胳膊。 秀灵这小丫头的嘴比西九门的城门还靠不住,怎么可以在她面说这种话? 果然,秀灵低着头,正偷摸地往她二人身上瞄。 张婉如也懂了,转头继续说画。 “月皎,明日你和管家一同去送,送早些。” “是的,”月皎微笑道,“夫人。” 30. 提亲 听闻老中堂自从告老还乡后,便在京郊的一处山村里置了块地,养鸡喂鸭、耕田犁地,过上了地道的村夫生活。 虽然老中堂已经退出江湖,但这几年陈家总有纷争不断。去年老中堂被人弹劾与龙真人勾结,锦衣卫查了一圈后未查到证据,但却意外发现了老中堂的大儿子陈振与龙真人确有联系,甚至守城之战开始时,陈振还在镇抚司的大牢中,悄悄地与同在诏狱的龙真贼人交换情报。 陈振,在重刑之下,也承认了收过龙真人部分钱财,他给了龙真人从甘州直达京城的路线图。 他于去年秋后被问斩,老中堂被证实与此事无关,所以未曾受到大儿子牵连。 然而明面上没牵连,并不代表私底下亦是如此。 老中堂的次子,陈衡,得了个儿子,也没有多少人上门庆贺。 要说陈衡,也算是年轻有为,老中堂从前身份何等荣耀,他完全可以凭恩荫获个一官半职,但他竟然走了最苦的科举一路,凭科举成了永乐十五年的探花。 当年老中堂还在朝为官,凭资历和声望,朝中任何事务都能力压平西王和许燕平一头,长子习武,在三大营前途光明;次子从文,是意气风发的探花朗,陈家满门是如何的风光。 如今不过五六年光景,就已经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就连如今的陈府,只余一扇窄门,朱漆稍落,闹市中的一间寻常小宅而已。 “陈管家有礼了,我们是指挥使府上的管家和侍女,听闻府上有喜,特来恭候!备上小小薄礼,还请您笑纳!”月皎说话总带着三分笑意,明眸皓齿,讨人喜欢得很。 管家在她身旁,将画递了过去。 陈府的管家面嫩得很,大约这几天也没什么人前来,听说是指挥使府,更是受宠若惊,“嗯,谢过指挥使大人!您二人随我进来吧,府上备上一桌薄酒,中午就在府上浅用一点吧。” “您府上有新喜,必定事务繁多,我们就不多叨扰您了,”月皎笑着微微屈膝,“再次贺您府上添丁之喜,愿陈小公子平安康健,一生顺遂!” “有人明面上嘴甜得很,但私底下却不知是如何德行呢!” 月皎二人正行礼与陈管家告别,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嘲讽。 她转过头去,才发现是昨天那个为她仗义出手的男子,洪骁然。 洪骁然脸上尚有血印,身后带着的那人,也同样抱着一卷画匣。 这也着实不巧了些,洪骁然大步流星地走来,双目瞪着月皎,“原来你是指挥使府的呀?果然奴才和主子,都是如出一辙的德性!” 在场的两位管家皆是面色一变,月皎低眉顺眼的,朝洪骁然行了个礼,其余什么也没说。 果然洪骁然这种糙汉就再也不挖苦她了。 对于他这种人来说,若沾染了一丝一毫欺负小女子的嫌疑,便觉得再也称不上男子汉这三字了。 月皎心里发笑。 他们不留下吃饭,洪骁然却说:“有酒呀,那甚好!陈衡在府上吧,我们兄弟二人来一杯!” 陈管家立刻回首紧紧地拽住他二人,“您二位也同来吧,拜托了。” 指挥使府与吏部尚书家同送贺礼,指挥使府的人走了,吏部尚书家的却留了下来,传到外面去,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月皎二人,也只能留下。 陈衡原本在外面,应当是府上管家特意去派人通知的,在午膳前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陪洪骁然喝了顿好酒。 月皎和管家,虽然身份与他们有别,但有指挥使府的招牌托着,也有幸与他们同桌共饮一次,不过全程她二人自觉身份有差,也从未开过口说话。 席间,她瞧着陈衡那白面书生、举止斯文的模样,想起曾经听到过的某些不入耳的传闻,心想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呀…… 陈衡当上探花的第二年,便被派去文华殿给太子和各位皇子们讲读,如此年纪轻轻便成为未来的帝师,这是何等荣耀的开局。 然而某一日,宫里不少的宫女和太监,都亲眼目睹陈衡衣衫不整地从藏书的文渊阁里匆忙逃出,脸上脖间全是一眼便能瞧见的暧昧咬痕,而在之后,面色发青的十一皇子也从文渊阁里走了出来。 于是,这二人的不雅传闻,几乎传遍了整个京城。 也正是这些不入耳的八卦闹的,很快,陈衡便从翰林院调去了督察院。职级虽未变,但前途却大打折扣,直至如今,陈衡亦只是督察院里的一名寻常御史。 她在席间偷摸打量陈衡。 有人却在正大光明地望着她。 洪骁然瞧得太明显了,连府里的李管家,都忍不住在回去的路上,想调侃她几句,然而二人刚出陈府门槛,洪骁然便追了过来,他满身酒气,但并没有醉倒,只是说起话来,语速要略快些,“李管家,烦劳你退后一步,我想同这位姑娘说会话。” 李管家面露诧异,但还是立马牵着马走远了。 望着洪骁然歪着头正朝自己笑,月皎心生不好,果然洪骁然开口的第一句,便让她瞋目结舌。 “林姑娘,对吧?林月皎……月皎,”洪骁然口中咀嚼着她的名字,笑意越发深重,“真是个好名字。月皎姑娘,本公子乃吏部尚书洪大人家的独子,今年二十一,自幼跟随着叔父在宣府卫历练。昨日见姑娘一面,甚是喜爱。今日真巧,竟还在这儿遇见了你。过几日,我便让父亲带人去指挥使府提亲!” 月皎猛地抬起了头,脸色骤变。 不远处的管家,亦是浑身一震。 “便是这副模样,惹人怜爱。”洪骁然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她,评道。 这实在太可笑了点…… “不知大人,”月皎慢慢地说,“喜欢奴婢什么?” “还能喜欢你什么,就你这张脸呗!”洪骁然大大咧咧地说,“其它的,恐怕你也拿不出手来。昨日我英雄救美,你却跑得比兔子还快,想来应当也不是什么好姑娘。” 月皎快被气笑了,“既然您知道我不是什么好姑娘,那还要提什么亲?” “男人娶个小妾而已,多一个少一个,有何分别?” 原本在方才的那一瞬,月皎还是极为现实地考虑到,嫁给吏部尚书家的独子似乎也不错,于她而言是不知跨越了多少阶层的高嫁,而且她早就听说洪家家风不错。 再说洪骁然这副直心肠,她拿捏他,简直易如反掌。 可这小妾这话一出。 月皎便冷冷地道:“大人想来提亲便来提吧,但我奉劝大人几句话,我是皇上钦赐陪伴许夫人的侍女,我若嫁人,谁来陪伴许夫人?大人难道要违抗圣命吗?大人觉得多个小妾少个小妾无所谓,但一个坏女子娶回家中,保证能够搅得大人您家宅不安、纷争不断!” 说完,她便扭头便拍着马走了。 府里的管家赶忙跟了上来。 洪骁然也追着她。 “哎,怎么还生气了?生气的这副样子不好,我不太喜欢。” “别生气呀,你一个侍女,做我洪府的小吏,还难为你了呀?” “那你难道是说,要成为我洪家的 正妻,那可不成!门户差得太多了些!” “……” 夜里,一处幽静的院子里,只穿着一层薄薄寝衣的男子,正斜倚在醉翁椅上闭目养神。乌黑的发丝落在如玉的面庞上,整个人不似凡尘中人。 这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四下幽静,只能听见夜风拂过的声音。 所以许燕平,才能静静地回想起来,在镇抚司时,杨兴说出的每一句话。 他说,管家午后急匆匆来报,说洪骁然看上了夫人的侍女,择日便要来提亲,问大人是否应允。 他还说,林月皎每月会和林星远通信一次,二人信里只叙家常,未提及任何军事机密,他们暂未获得任何有用的消息。 怎么会没有任何有用的消息呢? 杨兴这群人还是蠢了些,许燕平修长的手指轻轻抚着眉角——甘州和京城相距千里,能够月月通信,本身便是最重要的事情。 早在很久以前,他布在平西王身边的人,回信告诉他,王爷对一个从苏州来的民兵,叫林星远,格外青睐,甚至还直言要让他接手飞云骑,他便注意到了林星远这个名字。 正巧那时,林月皎也被锦衣卫盯上了。两处调查的人并不是同一拨人,但他那过目不忘的脑子,还是非常轻易地就将这两人对应了上去。 同姓、同来自苏州、同有个祥瑞的名头。 他立刻就让人,在礼部的秀女档案里,抹去了林月皎和林星远的关联。 所以,他才在秀女大赏时,要来了林月皎。 飞云骑接班人的亲姐,是他府里的侍女,想来也是一桩天大的笑话。他期待着平西王发现此事。 洪骁然要来提亲,他自然是不可能放人的,所以他回了一句“不准”,杨兴当时却笑了,“主公对月皎真是不错。月皎这小丫头机灵得很,识大体,不如,让月皎来伺候主公吧?” 杨兴是个有分寸感的下人,怎么会说出如此贸然的话? 他当下一个冷眼过去,杨兴便立刻又跪下了,冒着冷汗:“属下多言!请主公切勿怪罪!主公对月皎平日里关注颇多,所以属下以为……属下失言了!” 他当时只呵斥杨兴一句,让他退下。镇抚司的事务繁多,让他无心多想。 只有现在,独自一人在院里,他才能静静地琢磨杨兴白天说的话—— 他对林月皎,关注很多吗? 他确实知道了一些她的事,当初那个在晨雾中仰慕自己的少女,大概是她刻意伪装的。自打成侍女后,她觉得万事尘埃落定,便再也不写那些酸溜溜的情诗了。 她刻意伪装的事情还不少,她看起来一派天真无邪,同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为善,可私底下,却在悄悄倒卖府里的东西、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捞钱,胆子倒挺大。 她笼络人心的功夫不错,成了张婉如的主心骨,每一个人都喜欢她,就连只偶然过去府里传话的杨兴,都直呼她的名讳,可见关系亲近。 但知道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不过是因为他眼神锐利、看到的密信也足够多。 加之他的记性,也着实太好了些。 他到现在闭上眼,脑海中还能立刻浮现那双清澈懵懂、却又神采奕奕的眼睛,所有的细节都无比清晰。 大胆地四处张望,决绝地跪下,又因为咬了舌而略微皱着眉头…… 他还能看见她脸颊上点点绒毛的跳动。 她现在,还是这样吗? 许燕平缓缓地睁开眼。 那双清冷的眸中,罕见带着一丝诧异。 31. 接近许燕平 京城内很快便有流言四起,说五皇子和吏部尚书家的儿子洪骁然在闹市为争夺一路过的民女而大打出手。 民间最爱这样的天家传闻,等到小丫头灵秀鼻尖冒着汗地跑回院里,同月皎蛐蛐时,八卦的结局已经变成了——五皇子被砍掉了一条胳膊,洪骁然断了一条腿! “是吗,”月皎佯装好奇,“那可真是挺疼的。” 那天的互殴,洪骁然占尽上风,连番打倒四人后,他仍觉得不够,拎着拳头正要冲向罪魁祸首时,博古斋的掌柜的急忙拉住了他,让他手下留情,并扯着嗓子告诉他那可是五皇子! 而五皇子在方才,也被掌柜的告知了洪骁然的身份。 二人明牌之后,四目相对,皆有些尴尬。 博古斋渐渐地恢复了正常,五皇子轻咳了一声,举着扇子挡住半边脸,走到洪骁然的旁边,“一个字,都不许提,知道吗?” 洪骁然连连摆手,拳头上尚有温热的血迹,“放心,这我可不敢说。” 殴打皇子那可是大不敬之罪,他可不想被古板的父亲强压着去后宫请罪。 所以,现在,京城内谣言四起的时侯,洪大人在听到这事的第一时间,就赶回家狠狠抽了一顿洪骁然,然后,马不停蹄的,便压着他这逆儿去向皇子请罪,他着急得很,知道一定要在第二日早朝前将这件事解决,否则那群可恶的言官发作起来,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样的乱子。 “父亲,”坐在马车里,洪骁然无奈,“我当时又不知道他是皇子!而且,是五皇子有错在先,我是路见不平一声吼啊!” “那你可就吼错了,早跟你母亲说过,不该让你回来京城,你就该在宣州待着。” “哎好吧好吧,总说这话,那我过几日便回,”洪骁然又转念一想,“父亲,那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侍女,你帮我去跟许燕平说一声吧?” 洪清明一言不发,只忍不住阖上眼睛,重重地叹出了一口气,随后睁开眼后,他朝外面的人叮嘱了声,“回头去太医院里请位擅长照顾娘娘龙胎的太医去府里。” “是的,老爷。” “好端端的,要请太医作什么?”洪骁然奇道。 洪清明瞪了他一眼,“你废了,老子要同你母亲再生一个。” “……” 灵秀那张小嘴一叭叭起来,后院上至张婉如月皎,下至扫地擦桌的小厮,都围了过来,听她生动地描述在五皇子府发生的事情—— 鉴于荣妃娘娘是皇后的死敌,所以东宫盯此事盯得很紧,消息来源是东宫,还是有一些可信度的。 据说荣妃娘娘见到五皇子伤势后,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月皎:五皇子哪里受伤了?)洪清明又极其溺爱这个独子,压着儿子负荆请罪只不过是形势所逼,于是荣妃娘娘想要命人杖打洪骁然时,他冲了上去,不顾君臣之分,和荣妃娘娘吵了起来,议论谁是谁分。 围观者,就连张婉如,都听得又惊又叹——竟如此不成体统? 月皎当然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她看似盯着灵秀手舞足蹈地讲述,实际上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情—— 若想利用谣言,那么必须得有充足的控制能力。否则后面谣言纷飞,极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谣言,实在不可控得很。 昨夜,发生在五皇子府的真相其实是,荣妃娘娘怒斥五皇子胡闹,洪清明责怪儿子莽撞,二人皆惭愧不已,双双认为是自己教子无方,最后二人达成一致,不过是小孩子打闹,不是什么大事,此事到此为止,千万,千万别再起任何波澜。 给月皎这个消息的,是五皇子府里一个采买食材的侍女,绝对比东宫的消息来得准确。 八卦的人除了议论皇子府的事情外,还一直在争论,那个路过的女子究竟是何来路,究竟何等美貌? 月皎在一旁听着,更觉得自己快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起初,她在茶楼散播此事,特意强调了“民女”和“闹市”二词,为了就是要与自己划清界限,如今事情一闹大,当时的路人也参与进来,也有一些真相渐渐流出。 秀灵激动地说,“好像说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他们当时都在买画,听说那书画坊贵气得很,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 “我姑爷家的舅舅家的一个儿子,在那个地方跑腿,说是一个肤白美貌女子,年纪不大,人群中显眼得很呢!” 张婉如听着听着,突然出声道:“好了,大家也别都在聚着了,干活去吧,这别人府里的事,听听就行,最重要的是,还是过好的自己的日子。” 夫人一发话,下人们立刻散开,干活的干活,出门办事的出门,院子的石桌上,只剩下张婉如和月皎正对坐着。 月皎轻轻地扯着张婉如的衣袖,撒娇道,“你猜到啦?那个倒霉女子,确实是我,我也不想瞒你……只是……” “只是什么?”张婉如冷着脸,“我知道你有些坏心眼,我可领教过的。只是我原以为,这些日子大家同甘共苦,我凡事都护你,也从不将你视作我的下人,你也总该对我有些真心。” “有的呀,”月皎急忙辩白道,“我对你真心相待,绝无二心!” 张婉如性情仍还是耿直,“恐怕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从你嘴里出来的话吧?” 她带着气劲,甩着袖子便走了。月皎倒是也没追,但她不自觉地又绞起双手——她绝不能,失去了张婉如的信任。 否则在许府的日子,将要比现在难过许多。 而能让今时今日的张婉如重新满意她的,也只有一件事。 月皎却有些犹豫不定。要想方设法让许燕平回府与张婉如亲近,难度简直不亚于登天。 她如果要费心费力做这件事,中间冒的险也着实太多了。 不如让张婉如厌弃她,将她逐出许府?她还有更多的时间精力去经商。 不行,当下商贩难做,若没有一个官家靠身,店面做大了也是任人宰割的命。 看来,还是得走第一条路。月皎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当时的她还不明白,张婉如要的只是她“真心相待”,她却误以为她必须展现她的用处。她的真心,也实在太难托付了些。 “婉如,”她站在门外,透着菱心木纹格条,依稀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位沉默的女子,她没有像往前一样叫夫人,只低声道,“我会助你,得到你想到的,只盼望你不要与我生分。” 月皎向来想做什么便立即去做。 刚生起念头,接下来的几日便将后院的花一点点地移送到前院,这样她便可借机在前院浇水弄花。 她知道十五那日,杨兴会特意回来告诉老夫人,指挥使有事不能回府。 果然到了十五那天,杨兴便带着手下来了,远远地,两个人便互相瞧见了,笑着点点头后,杨兴先去了院里,等到听到几声突兀的哭泣声后,杨兴又一脸松快地走了出来。 推开院门,他顺手接过水壶,也学着月皎的模样在盛开的朵朵海棠上点着水,二人熟稔地轻声交谈起来。 “前些天似乎没见过这些花?” “从后院挑些好的移栽过来的,还有些玉兰开得也很好。老夫人又哭啦?” “哎,自然。月月如此,夫人的眼泪也是说掉就掉。” 月皎笑道,“指挥使大人也是挺有意思,不来便不来呗,还每次都得差你回来回话。” “可不是嘛。” 月皎仔细望着杨兴:“怎么,看你神色,像是疲倦的很?” 杨兴抿抿唇,悄悄地说,“大人这两日脾气不太好。” “哦,大人是遇到什么,”她立马止住话头,像是自觉说错了话,“……你晚上让伺候的人炖点酸枣汤和柏子仁,睡眠会更好些。城东有一家药坊的药材最新鲜,都是特供许府的,我等会让人给你拿一点过去。” 她从前也是这样细致,每次杨兴来都让他顺手带点东西回去,长此以往,杨兴也不觉得奇怪,只真心地道谢:“那就有劳你了。” 月皎笑道:“你刚说指挥使大人心情不好,不如也顺道给大人带些……” 杨兴即刻打断道:“哎不用,大人从来不用这些。” “哦,为何?”月皎一看杨兴顿住的手,便明白了,“是我多言。校尉大人,那等会我就差人送去,我先回后院,恐怕夫人该用药了。” “用药,”杨兴眉梢微动,“夫人病了?” 月皎轻轻地摇摇头,声音更低了:“不是,校尉大人。我也老实与您说吧,夫人最近伤心得很,总是闷闷不乐,今日特意去开的安神调养的药。” “夫人,”杨兴想难道是终于受不了指挥使的冷落了吗,他慢慢地问,“为何伤心呢?” 月皎却眨眨眼,轻轻地摇摇头,随后笑着便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盯着逐渐远去的身影,杨兴低声告诉身边人,去查一下夫人近日的书信记录。 不一会儿,他刚回到镇抚司坐下,就有下人回禀——夫人晨起给山海关寄去了一封信,言辞难得严厉,叮嘱父亲不要再干涉过多。 “哦,难得呀,夫人总算清醒了点。” 杨兴想了想,此事还不用告诉指挥使,他只会嫌弃浪费时间。 月皎刚回到后院,张婉如便急匆匆地走上前来,问情况如何? 月皎却朗声把秀灵喊了过来,吩咐秀灵去给镇抚司杨兴校尉去送点东西。 能去镇抚司,那可比府里当差要有趣多了,秀灵笑着就赶忙去了。 张婉如有些不懂:“为何你不自己亲自去?岂不是能打探更多?” “太刻意了。”月皎言 简意赅地说,“今早才刚刚送那封信走,不要操之过急,以免杨兴怀疑我们居心不良。” 张婉如:“那接下来,我刚怎么办呢?又要等到下个月十五吗?” “不会,这个月底是太子大婚周年,为了冲一冲去年的晦气,皇后娘娘早就准备好了一场宴席。近日五皇子那事一出,她又得意得很,必定会请指挥使和你共同出席。” “你哪来的消息,我怎么还没收到邀约呢?” “我是下人的耳朵,有时候比你们做主子的要灵巧。”月皎说,“国库空虚的事情越闹越大了。” “什么?国库又空虚了吗?” “……对。迫于形势,所以皇后娘娘才隐而不宣,但她爱子心切,自大婚之后,太子的气运一日比一日差,玄机真人给出的化解之法,她不会不从。” “什么?玄机真人又是谁?” 望着那双疑惑中带着朴实的双眼,月皎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 “婉如,放弃吧。你在指挥使府当了快一年的主母,怎么能耳不聪目不明到如此地步?你不可能玩得过许燕平的,不如就安心当着你的冷宫夫人。” “可是父亲那边……” “今早可不就寄去了一封诀别信呢?” “那是你诓我写下的,我怎么能够与父亲诀别?!” “为何不能?父亲若是待女儿不好,女儿为何要事事顺从父亲?” “可是父亲明明待我最好!” 眼瞅着张婉如的眼中都快落下泪来,月皎将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咽了下去——他能狠心送你入指挥使府,就绝非一个好父亲! 月皎赶紧偏过了头,“嗯,我去瞧下药煮的如何,你继续练,要再虚弱些,记得不要被人发现。” “好。”张婉如也有些尴尬,低着头偷偷抹去眼角的泪痕,她假意对手中的茶杯感起兴趣来。 . 镇抚司。 杨兴正在诏狱提审犯人呢,突然被叫去了内室书房。 一进去,许燕平垂首坐于书桌后,静静地问他,“今日府里去过了?” “是的,主公。” “府里如何?” 杨兴满头雾水,府里如何?府里还能如何? 他只能如实地回道:“老大人的腿走起路来还是有点难受,老夫人身体康健,就是听闻您不回去,哭得有些难受。夫人听说最近心情不好,锦衣卫查到……” 许燕平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这是不想听的意思,杨兴立马止住了话头。他略抬起头,只见他的主公正垂着眼睛翻看着手里的书,面色平静、只是眉心似乎总有一股烦躁挥之不去。 这是什么意思?主公何时主动问过府里情况? 杨兴试探地开口,“今日我出前院的时侯,碰到了月皎姑娘,”翻书的手略微顿住,又很快重新翻向下一页,杨兴的眼睛稳稳地落在那修长干净的指尖上头,“她说后院近日的玉兰和海棠开得都特别好,主公是否要回去,一赏春光?” 杨兴等了很久,才等到下一页被轻轻地翻过。 也等了很久,才等到许燕平淡淡的一句:“那就,回去看看吧。” 午后几个时辰,张婉如和月皎都藏在屋子里,一个教,一个练。月皎给张婉如重新想了条路数——一个与父亲断绝关系,在复杂的后院中力不从心、逐渐消瘦的可怜女子。 所以张婉如一直在练习如何让人一眼看见便教人心疼。 月皎说,天下的男子都喜欢柔弱的女子,女子一旦弱了,男人便觉得自己强了,所以第一步,就是装柔弱。 第二步,便是在灰暗日子里自强不息、不折不挠,做一个柔里带钢的女子。 第二步是吸引许燕平的关键,但现在还为时尚早,而且张婉如一直卡在第一步—— 柔弱二字,对她来说实在太难了。 习了一下午,四肢依旧僵硬,月皎铁着心说,“饿个三五日吧,吃不饱人总会虚弱。” “三五日?”张婉如瞪大了眼,嚷嚷道,“这可不成!我不演这套了!我要演你原来那套!那个比较简单!” “那个才不简单呢,”月皎好笑道,“而且你现在想装成钦慕许燕平的人,未免也太晚了些……” “哪里晚了?” 二人正争论不休,突然有人在门外高喊道:“夫人,夫人!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是秀灵那个小丫头的声音,呼天喊地的。 “什么事,”月皎赶紧扶起坐在地上耍赖的张婉如,才拉开屋门,皱眉问,“出什么事了,这么大呼小叫的?” 秀灵又急又喜,冲着两个人行了个礼,头发丝都乱了,“夫人,月皎姑娘,指挥使回府啦!现在正在后院的花园呢!” “什,什么?!” 32. 玉兰树下 后院的花开得确实不错,千百过海棠浅粉如霞,层层花瓣柔润如玉,在夕阳的柔光下美得无与伦比。 但许燕平一踏入这扇许府的大门,就有些想立刻离开。 太吵了,他不喜欢听见他们大惊小怪的声音。 但为何,他还是会走到后院呢? 他站在花前,沉静地盯着在风中摇曳的海棠,听见杨兴轻声说,老大人和老夫人似乎知道了,他们快来了。 许燕平忽如梦醒——真是荒唐,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 “回去镇抚司。”他转过身子,恰好与迎面而来的一行人对上。 他一眼,便看到了月皎。 她似乎,长高了一些?一年的时光,让她褪去了少女的稚嫩,显得……更美了。唯独一双眼睛,还是黑亮如墨,盈盈地闪着喜悦。 许燕平止住了脚步。 月皎欢天喜地的,赶紧扶着张婉如过来行礼。 “不用,起来吧。”许燕平静静地说。 “大人真是心疼夫人呢。”月皎掐了一把张婉如的胳膊,示意她不要这副手足无措的没用样子——这就是机会,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快抓住呀! 她倒是完全不惧许燕平,还能笑着主动与许燕平说话:“大人,方才瞧您似乎一直在看海棠?这院子的海棠都是夫人亲手种下的,夫人曾说,垂丝海棠,寓意着守护与等候。” 若不是张婉如尚有些六神无主,此刻她真的有点想笑,这院子里的海棠都是月皎种的,问为何要种海棠,月皎说:“最便宜。” “若大人中意,不如让夫人挑一些好的,送到您……” 月皎下意识地想说“府上”,又自觉不对,这夫妻二人一直住在两个地方算哪门子笑话? 她赶紧改口,差点又咬了舌,“送到您那儿,可好?” 许燕平望着她:“好。” 后花园有一扇屏风挡着,但站在这里的几人,皆能听见远处有一群人脚步匆匆的声音。 许燕平看了一眼杨兴,杨兴立刻走上前来,拱手说道:“大人尚有要务在身,就先回镇抚司了,劳烦夫人等会与老大人和老夫人说一声。” 随后,他们二人便转过身去,看来是要从后门走了。 张婉如惊慌慌地与月皎对视一眼——这机会也太短暂了些!这可怎么抓住! 月皎心一横,有些冒失地跟了上去,“大人……”杨兴立即瞪了她一眼——干什么,快回去! 她却不管不顾地开口,“大人,大人,夫人院子里的厨子不错,炖的小羊排一绝。今日天色也晚了,不若您在府里用过晚膳再走吧?” 她又添了一句,“后院的桌子小,只能坐下您与夫人二人,想来老大人和老夫人,也不会过来挤的。” 顺着蜿蜒芬芳的花道,许燕平和杨兴正快速地走向后门,她得小跑着才能追上,说完这句话,三个人已经走到了花道的尾部,一株盛开的海棠花,正绽放在月皎的头顶。 身后的张婉如和三五丫鬟,愣在原地,只敢投来打量的眼神。 许燕平竟然没有呵斥月皎退下,反而见她气喘吁吁,自动放慢了脚步(杨兴又注意到了)。 月皎当然也留心到了,她觉得或许有戏,又接着说,“大人,您喜欢……” “我问你,”许燕平突然开口问她,“今夜我若留下,你要如何,让老大人和老夫人,不会到后院同挤一桌?” 月皎神情微怔,若她没记错,这还是许燕平第一次同自己说这么长的一句话。 “月皎姑娘,回大人的话。”杨兴在一旁点醒道。 “嗯,好,好……”月皎脑子一动,答案就溜到了嘴边,“我会告诉老大人和老夫人,您好不容易得空回府,您又喜好清净,不如就让夫人和您有段难得的独处时光。” 此时三人还在慢悠悠地走向后门,被几棵茂密的玉兰树挡着,张婉如几人已经看不见她们了。 “不对,这法子不好,”月皎自说自话道,“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她略一思索,真正的答案便呼之欲出,“我会告诉老大人和老夫人,您疑心夫人居心不良,想和夫人单独谈话,老大人和老夫人,必定会退避三舍。” 那对老夫妻二人,是否真心疼爱这个儿子,她觉得难说。但确实真心畏惧许燕平。 许燕平止住步伐,他回身,低头望着刚到他下颌的女子,女子也仰头望着他。 许燕平面色冷淡,“杨兴,就按照月皎姑娘说的,去把外面的那群人赶走吧。” …… 杨兴只能跪地应道:“是的,主公。” 他走前,月皎抓住机会,朝杨兴不好意思地浅笑一下,意思很明显——我就是随口一说,如此得罪人的事情,要你去做,真是难为你了…… 主公眼尖,当着主公的面,杨兴不敢与月皎有任何眼神往来,赶紧低头走了。 他一走,夕阳西斜,玉兰树下,只剩下许燕平和月皎二人。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太子大婚那天,她第一次见许燕平时,远远地对视一眼,心里也曾觉得这样奇怪过。 她隐隐约约知道这大概就是书里说过的——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但少女的那点心动,对她来说,一向是最不重要的。 于是她还能压住心里的悸动,大胆望着许燕平,为张婉如继续争取,“大人,夫人经常……” 许燕平打断了她:“你方才说我疑心夫人居心不良,我为何会疑心夫人居心不良?” 这…… 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吗? “大人,您当然没有疑心夫人居心不良!”月皎狡辩道,“这只是我为了避开老大人和老夫人,想出的托词而已。” “你脱口便能说出,可见这个念头早就存在。” 许燕平静静地低头望着。他发现,月皎虽然心思活泛,但每次稍有破绽时还是会露出一点孩子气,她的双唇,会在诧异时浅浅地张开。 挺有意思。 他突然想逗逗这人:“五皇子和洪骁然因为争你在博古斋打了一架,次日,洪骁然又偶遇了你,洪骁然直白说了想要娶你,你不愿意,便去一个茶楼到处散播他俩街头争斗的事情。” 如果说方才只是一点破绽,那现在便是破绽全漏。 那张娇嫩饱满的双唇,又被紧紧地阖上。 月皎哑声道:“大,大人真是料事如神。” “街头争斗这事还未风平浪静,但这种小事,迟早会被大家忘却。到时候若是洪骁然又说来娶你,你准备要如何是好?” “那自然要问大人了,我是夫人的侍女,是许府的奴才,我自己哪里做的了主,大人想让我嫁谁,我便嫁谁。” 这话说着卑微,但字里行间却带着一股抹不去的气恼。 小姑娘说完之后,大约觉得自己态度不对,又有些懊恼,连忙低着头找补道,这次带上了哭腔,“大人,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嫁洪骁然,求大人庇护我一程。” 斗大的泪珠,在圆润的眼眶中打着转不愿意落下。 说哭便能哭,也未必太快了些。 许燕平向来讨厌人哭哭滴滴的,但却意外并不厌恶眼前的一幕。他伸出手,忽然将月皎的下巴抬了起来,月皎哭到一半彻底怔住,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装哭。 轻捏下巴,那张望了许久的红润嘴唇终于松开了,许燕平长睫稍垂,凝视道,“别咬了,都快破了。” 白嫩的双颊瞬间全红,似乎有些烫到了手,许燕平迅速松开,且挪开了眼神。 夜间 的一席餐,谁也没想到能留住许燕平。小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前院的人不能来,但也源源不断地往后院送各式佳肴美食。 但张婉如从未觉得,世上竟有如此难以下咽的一顿饭。 许燕平坐在主位上,但全程不说一句话,只静静地吃饭,说不上威严森重,但张婉如却觉得一口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她坐在许燕平的对面,连看许燕平一眼都不敢——她觉得许燕平整个人透着股邪气。 太过好看,又太过沉默,跟她从前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奇怪的是,站在一旁伺候用餐的月皎,也没有主动递话。 席毕,许燕平便扬长而去。 夜里,等到整个许府都安静下来,张婉如忍不住去到月皎屋里,而月皎正坐在床上发呆。 她粗枝大叶得很,意识不到月皎的反常,只自然而然地坐在月皎床边,仓皇地问,“我想象不出要如何亲近许燕平,实在太可怕了!” 月皎回过神来,牵着张婉如的手:“弃了吧。” “那父亲怎么办?”她已经陷入了死胡同中。 “好,那你就最后一次想清楚,是你此生幸福安宁重要,还是顺从你父亲的意愿更重要。”月皎轻轻地摸着那双手,那手心隐隐有些老茧,想来是她小时候在关外骑马时留下的痕迹。 这样的好女子,怎么能困在许府的后院呢? “我,”张婉如有些茫然,“我想不清楚。” “那便走一步看一步吧,你继续佯装无助,其实不用装,你父亲的书信过一段时间会回来,恐怕接下来的日子确实会有些无助。” 月皎又忍不住咬唇,似乎只要一咬唇,她就能再次感受到那冰凉凉的手指触碰着自己的下巴。 张婉如茫然无措,她又何尝不是呢? 但她从来不想浪费决断的时间,她已然下定了决心,“婉如,今后我不能再帮你接近许燕平了。” “啊,为什么?”张婉如更慌了。 “因为我自己,”月皎郑重地说,“也要接近许燕平。” 暖和温馨的素白帐内,两个对坐的女子静静地对望着。 “所,所以你今天留他,是为了自己接近他?”张婉如忽然明白了,“难怪今晚席上你一言不发,是之前,你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对吗?” “不,不,”月皎说道,“婉如,你信我,这是我刚刚才定好的事情。我现在坦率告诉你,正是不想你以后多心。” “我以后多心,我现在早就多心了!”怒气浮上,张婉如声音高了些,“勾搭上了许燕平,便可以立马将我抛弃了,是吗?” “不,我现在还没有勾搭上。” “……” 张婉如生气地喊:“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一桩事情了!” “不,对于你来说,最重要的是,想清楚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张婉如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可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在床边僵持着。 过了一会,张婉如脸上的愠怒渐渐散去,她低声说,“再帮帮我吧,只要一次就好,帮完我,你再去做你的,也来得及啊。” “不,”月皎直白地说,“你这事难度太大,恐怕没个一两年功夫打消不了许燕平的疑心,更别说走到下一步。而我不能浪费这么长时间,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为何你之前不说这些?就在见完许燕平之后,你怎么就突然变了?”张婉如反问道。 “是的,就是见完许燕平之后,我变的。” “为何?” 月皎紧紧地抿住唇,张婉如斥道,“告诉我!” “我觉得他,似乎,不,”月皎摇摇头,“不是似乎,他绝对喜欢我。” 33. 春和宴 东宫正在筹备一场秘密的宴席,京城里几乎人人皆知。 太子年岁渐长却始终未诞下皇孙、大婚当日龙真族人差点攻破京城、成婚一年后又屡有夫妻不合的传闻传出,桩桩件件,都让皇后娘娘坚信——皇儿这是流年犯冲,必须得尽快拨转气运。 她派人去终南山寻了一位玄机真人进宫,玄机真人夜观天象,神神叨叨地说:“太子命中仍有一劫,若想化解该劫,贫道赠与太子殿下两个字,舍、合。” 至于这两个字该作何解,玄机便摇着头念念叨叨、一脸天机不可泄露模样,叫皇后娘娘顿觉像吞了苍蝇般难受,只能放他出了宫。 巧的是,玄机老道在京城到处溜达时,曾去到避世楼吃茶,偶遇了过来查账的月皎。二人在窄门前相遇,他一见月皎,便眼前一亮,“姑娘真乃大吉大利之相。” 月皎当时急着要回许府,只瞧了这瘦高的老道一眼,“借您吉言,您进去随意喝茶,记我账上。” “呵呵,如此甚好,”老道见月皎如此大方,也难得大气一次,“姑娘,等会一起喝杯茶吧,老衲替你卜一卦,不收钱。” 月皎以为遇到了江湖骗子,只匆忙说了句,“我不信命。” 便侧身而过,去树边寻自己的马儿。 老道在身后喊了一句:“姑娘,老道住在城郊的静云观,若得空可以去坐坐,呵呵。” 月皎只觉得遇着一江湖骗子,头也不回地就拍马便走。 说回皇后娘娘,玄机真人留下的两个人“舍、合”究竟该如何解,她命钦天监的灵台郎们细细解读,然而众人肉眼可见,第一个字便大不吉利—— 舍,太子身上还有什么能舍的? 太子之位?还是性情相冲的太子妃? 此话无人敢说,灵台朗们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解读——天道循环,周年当日为夫妻“本命合日”,要在那一日,宴请大婚时宾客,以人伦之合冲散流年不利,便能舍去世代的不顺。 月皎第一次听到这个解释时,心想她若去当个灵台朗,必定也能做的有模有样。 不过东宫传来的消息,任谁都不信这个什么玄机真人的二字解读,但皇后娘娘偏偏信了,并且宴席,早从月余就开始准备起来了。 皇上倒真心纵容她,只说一句——“蓝儿开心即好,但不可太铺张浪费。” 太子听闻近日又郁郁寡欢。许燕和自打上此回府后,听了月皎的一席话,回去后二人关系有所缓和,但正如月皎说的,这次遇上太子不悦,二人又是针尖对麦芒,天天吵得东宫无处安生。 他俩这一吵,许府就连带着也日日动荡。许府不安,原本赌咒发誓要疏远月皎的张婉如又不得不依靠着月皎。 月皎每日要管着整个后院,要替张婉如安慰随时可能哭着回家的太子妃和因为太子妃回家而惴惴不安的老夫人,要偷摸在府里捞点油水,要溜出去查账,还得要经常找借口去镇抚司送这送那,以此看找机会能不能碰见许燕平。 不过,她就这样来回奔波了数十日,连许燕平的一个影子都没抓到。 “看来许燕平,也不怎么喜欢你嘛。”张婉如的笑容简直藏都藏不住。 屋里门刚刚关上,成衣铺今日送来了数十件新衣,月皎正地将它们一件一件地往张婉如身上比划,好盛装出席几日后的春和宴。 “可能吧。”月皎声音干巴巴的。 这些天里,张婉如还是第一次与她笑着说话,“你回来吧,咱们继续原来该做的。” “不,”月皎蹲下身为她一一系好内裙里的沉金暗扣,断然拒绝道,“还未到放弃的时侯。” “那你何时会放弃?” 月皎:“有更好法子的时候,我自会放弃。” “你究竟要做些什么?”张婉如低着头,仔细打量正跪在地上为自己整理裙摆的月皎,像是第一次认识月皎般。 她一直知道这人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温顺,但也第一次生出这般疑惑——难不成,这人也是哪方安插在许燕平身边的卧底吗? 她向来坦率,拉起月皎头顶的一株发髻,便将人扯了上来。 “痛,痛!”月皎手捂着头发,“干什么?” 张婉如神情严肃,将自己的怀疑一一道来。 “我又不是山海关总兵的女儿,谁能找我做什么卧底?” “好好说话!” “我当然不是什么卧底,”月皎顿了片刻,顺手摸一摸桌上那无比丝滑的成衣,她说,“我只是想,抓住机遇,顺势而起,然后能在这偌大的京城,有一席之地,能够将父母接来京城。” “将父母接来京城?”直心肠的张婉如顺口说道,“难道你父亲母亲不能自己过来吗?” 月皎淡笑着:“我父亲又不是山海关总兵大人。” 张婉如一怔。 她们二人相识也算良久,但每次议论的、商量的,都是张婉如和这人情复杂的许府,月皎从不提及她的父母家人,从不提及她的过去,久而久之,张婉如也忽视了这一点,此刻,她才有些恍惚地想起什么—— 难怪灵秀偷偷说,她赏给月皎的所有东西,哪怕一点小点心,月皎都舍不得吃,都会悄悄地拿出府外倒卖。 这身上衣裳穿的也不好。眼前的女子称得上花容月貌,但来来去去,张婉如也只见过她穿过两三身衣服,不是眼前的月白素净纱袄,就是另两身用零碎锦料拼成的水田衣,袖口领口皆有磨旧的线痕。 尤其今日穿的这一身,张婉如定睛一看,还能看见有挑纱溢出。 “你在这里挑一身吧,”张婉如坐在凳上,瞧着那十来件搭在木架、流光溢彩的衣裳,低声说,“春和宴,你总归也能见到许燕平。” “这些都是夫人才能穿的衣裳,”月皎侧头望向眼神复杂的张婉如,“只要你愿意带我前去春和宴,就够了。” “本来,确实也不愿带你去……”张婉如嘟囔着,又忍不住瞪着月皎,“你这苦情戏,演的也足够好!” 月皎捂住嘴,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起春和宴,月皎原先一直隐隐有些担忧,怕春和宴不能如期而至。 去年之前,原本国库花在甘州卫及各地驻军上的钱,要少了近五成左右,但京城一战后,京城之内人人自危,再也无人敢提什么削减军用,于是,军用恢复如初,那么,大景朝又陷在了老问题中—— 国库没钱了,该怎么办? 例如去年,全年收入不过800万两白银,但军需耗掉将近400万两,宗室和百官俸禄加起来200万两,城池、水利、赈灾、备荒,每年亦有100-150万两支出。 这还未算上皇室的巨额开支。 朝廷并未公布太子大婚的耗费,但京中人人流传——从大张旗鼓的选秀到奢华无比的嘉礼宴,至少耗费50万两白银! 在国库连年欠饷的情况下,还能如此挥霍无度,太子这个大婚一过,原本在民间流传的温顺爱民之美名,瞬间变成了性喜奢靡、不恤民力。 今年年初,京城三品以下的官员已然发不出俸禄来,京城既如此,更莫说地方,据说地方官员欠薪三个月以上已属常态。 上个月,锦衣卫去抄了名满天下的首富高千华的家,抄出了黄金二十万,白银八十万两,字画、古董、田亩、宅院更是数不胜数,这才纾解国库之困。 不过不仅大景穷,龙真也好不到哪里去。前两日,她收到正在草原上游历的算命师傅一封信,游之远说祁东草原上有一块地方发现了银矿,部落首领大为惊喜,说龙真人真是生性洒脱,银矿还没挖呢,美酒就连喝了三天三夜。 月皎当时暗暗发笑。 现在看到春和宴,觉得东宫的智囊团与草原上的那群蛮夷又有何区别? 国库之难稍稍一解,皇家立马便要再为太子办一场大宴? 月皎不知东宫究竟是如何想的,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民意吗? 有一日,她悄悄与太子妃的侍女,一名从许府里带出去、名唤锦心的陪嫁丫鬟打听,这才知道原来东宫亦不愿意办这场宴席——“都是皇后娘娘的主意呢,太子殿下近日怄气怄得,都瘦了几圈啦!” 皇后娘娘怎么如此糊涂? 月皎好奇,又去见了一位她的新友人——陈府的管家,陈知世。 自从上次贺礼相送后,陈知世又到许府回礼。一来二去,二人也就逐渐相熟起来。陈知世看着面嫩,但实际上处事也圆滑得很,他们家几代都在陈府做管家,故姓氏也从了主家。 陈衡目前任都察院御史之职,也就是言官,按理说对这种事情,应当像苍蝇盯上饕餮盛宴一般激动,然而,陈知世只是笑笑,“我们家少爷性情平和,从来不随意弹劾。” “也是,陈大人真乃风雅人士。”月皎笑着将手中的檀香木盒递于他,“你上次托我买的,倒是不好买,不过我一日偶然经过胡商时,胡商说这东西比我们大景的还要好,你且试试,若是不行,我之后再想想法子。” 陈知世眼前一亮,立刻伸手将木盒接了过去。 “月皎姑娘,真是感激不尽。” 每一户深宅大院中,都藏着数不清的秘密,比如陈知世,有一日突然托她去买上品紫河车。 紫河车,即是婴儿胎盘。 这玩意极其难得,且有损阴德,官府禁止任何私底下的买卖,陈家这样没落的家族,更难以在市面上找到。 听闻,紫河车,极振男风。 月皎没有问为何要,亦没有追问是谁要,只悄悄地接下这桩嘱咐,并真的到处为他寻觅起来。 一打开木盒,闻到那股浓厚的腥味时,陈知世便知道这东西不假,合上盖子后,他真心地说道:“谢谢姑娘费心费力。” 下人与下人之间,亦有一套为人处世的规矩。 陈知世拿了好处,那么必然也得说点真话,他显然颇为精通此道,无比自然地接着说:“我们少爷也确实想参奏,但他说情况似乎有些不妙,有言官私下底被,”陈知世的声音稍轻了些,“那一位,叫去了御书房,提点现在不准多言。” 圣上竟然会如此纵容皇后娘娘? 月皎心中诧异,但面上也只能笑笑,“那陈大人,暂时避避风头也是要的。东西送到,我便不好叨扰了,陈管家,告退。” 陈知世立马站起来,拱手相送,“谢姑娘!”月皎笑着正要转过身去,陈知世瞧着那乌发飘扬,忍不住又追说一句,“姑娘,听闻洪家公子近日总是在许府门前候你?” 月皎身形一僵,勉强笑道,“连你都知道了,让陈管家见笑了。” 洪骁然那个莽夫,前几日也不知是不是喝醉了酒,青天白日地便大叩许府门,说要见林月皎。 他这一喊一闹,许府上下人人皆知,张婉如护着她也没用,老夫人可看不 惯下人与府外的男子勾勾搭搭,让月皎在后院堂中罚跪了半宿。 到现在,她膝盖还隐隐有些暗痛。 “但洪公子实际上,”陈知世倒是真心诚意地为她谋划,“确是个不可多得的良人。这两年我们家少爷,受了旁事牵连,从前身旁簇拥的那些大臣们,见到陈家出事立刻散了,唯独洪公子,待我们家少爷依旧如初,可见人品贵重。” “不,对于洪公子,我从未做过嫁娶之想。”月皎坚定地摇着头。 “姑娘是有主见的人,既然如此,”陈知世望着月皎双眼,轻声地说,“不妨与洪公子直说,他不是强求的人。” 直说? 难道我上次说的还不够直白吗? 陈知世轻咳了一声:“洪大人这几次来府里,酒后皆有些失态,说月皎姑娘你,吊着他呢。” ???? “陈府现在虽然下人不多,但也总归还有几个杂役,锦衣卫的耳朵又灵,旁的倒不怕,万一传到了许大人的耳中,恐怕……”陈知世提醒道,“许大人如此雷厉手段,恐怕不会容忍下人如此招摇。” 他未说完,但月皎已经了然。 她郑重地上身微俯,屈膝行礼,“多谢陈管家美意,我一定尽早与洪公子说明白。” 陈知世紧握着手里的盒子,深深一笑,“姑娘,慢走。” 回去的路上,月皎还在细细琢磨陈知世的话—— 他竟然暗示她,陈府里有锦衣卫。 老中堂已经退隐山林,陈衡性子腼腆,陈家已经大不如从前、决不可能对许燕平构成威胁,但饶是这样,许燕平也在陈府中布了眼线。 或许不止陈家,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家宅之中均有锦衣卫的眼睛。 但这样,真的管的过来吗? 自从上次她造谣洪骁然一事,被许燕平轻而易举地道破后,她平常行为处事,已不费心费力逃过锦衣卫的眼睛。 反正是逃不过! 但陈知世提醒得很对,许燕平不喜欢生事的下人,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让洪骁然这样拖累她。 春和宴设在城郊的御马场上。 春夏交际,青草绿芽刚刚冒出,马场高台上设黄色幄殿,正在当今圣上的御座亲临,台下两旁,坐着文武大臣们,而台尾,仪仗队牵着御马,马上有人举着旗帜,远看竟无穷无尽,甚为壮观。 宴席不似宫中寻常宴席复杂,但却也远比一般赛马宴要精致。菜肴多为现烤鹿肉这类的雅致之物,野蔬和果实都是现摘的,摆在雕漆果盒中,每个座位旁边,都跪着服侍的宫女。 马场上的表演持续了许久,仪仗队率领着骏马,或骑、或马上射箭、或飞马越人,均完成得一丝不苟,引得众人屏息观望、喝彩连连。 “夫人,小心这茶水烫,”月皎声音温柔,正弯腰替张婉如添茶,张婉如这才终于舍得瞧她一眼,她立刻恶狠狠地瞪住,轻声道,“别笑了!” 张婉如一个关外来的女子,爱好骏马疾驰,大约这一年在京城中过得实在憋屈坏了,她竟未料到皇家竟然还有这样有意思的宴席,一时喜不自胜,见到马技高超者一度激动得上蹿下跳。 “我为何不能笑?”张婉如小声嘟囔着,“人人都在笑!” 围观大臣和臣妇确实有不少像张婉如这般兴奋,然而不论这马赛得多精彩,可御座之上,正黄色帷帐之内,挡风纱从未被牵起来过。 远远地,月皎依稀只能瞧见皇上、皇后,两张高高在上、冷淡又僵直的尊贵面容。 离张婉如一丈之远,便是长身玉立的许燕平。 怕许燕平听见,月皎不敢多说,只能装作微笑,在张婉如的耳边轻声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闭嘴!不准笑!” 许燕平今日穿的是常服,浅青广袖长袍,料子轻若浮云,乌黑长发仅以一根玉簪束起,额前有几缕碎发随风轻拂,他正侧头与右手边的中堂大人闲聊,显得比平日里要更加年轻温和。 不能放肆地大笑,张婉如很快便坐不住。不一会儿,她就侧头望向月皎,“我想去后面玩玩。” 月皎并不想动,她站在张婉如身侧,正凝神偷听着许燕平与中堂大人对话。 中堂大人在民间有个美号——“哑巴迁”,就是说他这个中堂迁大人对朝政大事几乎毫无作为,装聋作哑为一流。 月皎全程听下来,这二人确实未谈什么朝政要事,只一直在议论,这御马场的马匹鬃毛如何才能养的如此油光水亮。 “走啊。”张婉如等不及,催她。 “哎,走……”月皎无奈地说,“走吧,我的夫人。” “嗯,要不要跟……”张婉如有点拿不准,瞄了一眼许燕平的侧颜,然后对月皎说,“说一声?” 月皎也瞧了一眼那人欣长的背影,摇摇头,然后对着旁边伺候的小宫女说,“待会若是许大人问起,就说夫人不胜酒力,去后面醒醒酒,稍后便回。” 宫女目送她们离开:“是的,姑娘。” 刚收回目光,回过头来,那宫女便见许燕平端坐在位上,修长白净的手指正端起那温润莹白的茶杯。 “今日倒甚少见老弟如此健谈啊!”中堂大人在一旁笑呵呵地说。 许燕平浅笑道:“好不容易能在朝堂之外见一回中堂大人,下官倍感荣幸而已。” 宫女赶忙低下头,端着热水将小茶杯续上一杯春日新茶。 34. 惊天秘密 御马场,实则是京城郊野的一片绿悠悠的草原。“后面”,即为这群贵人们单独扎了几片营帐,可供贵人们暂时休息的地方。 十一皇子今日也在这春和宴上,不过他这一年来便郁郁不得志,他被圣上遗忘,也被平西王遗忘,在护城一战中,他的所作所为,几乎被一笔抹平,连个念叨他是功是过的人都未曾有过。 故而宴席一开始,他便躲进了帐子里。唯一跟随他的小太监王德然,苦口婆心地劝他,“爷啊,您好歹也出去瞧瞧吧,百官都在呢。” “都在又如何?都是逢场作戏。” “既然是做戏,您也应当去做一做啊!” “闭嘴!” 一个人,一壶酒,就这样沉闷地喝了起来,也不知道喝了多久,等到酒水见底,十一才摆摆手示意王德然来扶他。 “走,让本殿下,也去做一场戏吧!” 他有些醉意,但实际上也没有完全醉倒,可是等王德然扶着他,刚掀开帐子走出营帐内,乍一见迎面走来的两个姑娘,他彻底愣住了。 来者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那双眼睛瞧了他一眼,便立马推着前面个高一点的女子的跑远了。 十一皇子震惊地回过头,望着那个远去的浅白背影。 “王德然,爷真的喝多了,”十一皇子喃喃地说,“爷怎么见到小矮子了?” “啊,哪里?” “就刚刚那个,那个穿襦裙的女子!” “林星远怎么可能在这?还着女装?”王德然急了,“爷,你是真喝多了呀!” “是的,她怎么会在这呢,她在甘州,过得很好呢……”十一仍茫然地盯着月皎离开的地方,即使那个地方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春风吹过悠悠的绿草。 “你还要走哪儿去呀!”月皎高声问前方的人。 马场周围均被围了起来,但这儿占地着实很大,张婉如一路往前走,渐渐地,两个人已经远离了营帐,并且听不见赛马重重的踩地声,前方就是一个小草坡,翻过去,估摸着她们连春和宴上的马旗都看不见了。 “再走走,看看翻过去,对面是什么呗!”张婉如兴致昂扬地说,“那边有什么好玩,待得我要闷死了。” 可是月皎一心一意想要回去偷听,她觉得外面这空荡荡的草原有什么意思,哪儿都长得一模一样。 这两个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见月皎执意要回去,张婉如干脆直接动了手——她拽着月皎的胳膊,将人强行拉了上来。 “啊!”月皎吃痛,但又拗不过张婉如的蛮力,于是只能用上小时候对付星远的招数——她往张婉如的咯吱窝伸出手去,一味地挠痒。 “哈哈哈哈哈,痒!”张婉如只顾着推开月皎的手,未察觉到脚下有一块突起的石头,一个不小心,整个人便栽了下去。 顺带着月皎也往前一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 幸亏是草地,倒是不太疼,只是脸也脏了,精心准备的衣服也乱了,月皎怒极,抬起头来正想呵斥张婉如,却见张婉如将手指竖在嘴边,示意她千万不要说话。 张婉如指指草地的对面,做着口型说,“有人,在哭!” 月皎没她耳朵灵,再怎么竖起耳朵也只能听见草原上狂风大作。张婉如见状,不耐烦按在她的半边脑袋,按死在地上。 脏死了!我还要勾搭许燕平呢! 月皎瞪直了眼,气得狠狠一锤张婉如,但是离地一近,她还真听见了什么。 她挥开了张婉如压在她脑上的手,然后自己不停地变换位置,试图听得更清楚些,这会倒完全不嫌脏了。 张婉如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什么都不行,什么都不好……我做什么都不行,父皇和母后,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那个正在失声痛哭的,竟然是太子殿下! “殿下,何苦妄自菲薄呢?你这是世间,最好、最尊贵的太子殿下。” 此刻正在说话的,是个柔和的年轻男声。 “这是谁啊?”张婉如轻声问。 “御史,陈衡。”月皎的声音轻轻地。 “……我何时才能,究竟何时才能……” 陈衡抢声道,“殿下,这种话就不要说了!迟早有一天,会是你的。” “我等不及了。” “等不及,也得等。” “不,小衡……”纵然听得并没有那么清楚,月皎亦能清晰地听出那哭喊声中参杂着的绝望,“不……你什么都有了!你什么都有了!你去娶妻生子,你说去娶妻生子便去娶妻生子,你什么都有了!独留我一人,独留我一人!” 草坡上的两人,月皎和张婉如对视了一眼,皆满脸骇然。 “……殿下,不要说了。您将坐拥的,是整个天下,为了您的天下,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陈衡的声音轻得差点消失在风中,“……尚有来日……当务之急,便是要尽快开枝散叶呀,殿下……” 太子的声音更重,亦听得更清晰,“本殿下迟早有一天,要杀了许燕平!都是他,害的你我……” “不要说了!”陈衡有些严肃地说道,“这种话,留在心底便好。殿下,我先走了!您记得稍后再归席。” 这话音一落,趴在地上的两人就赶忙爬了起来,可这偌大的草原,放眼望去,竟一览无余,毫无遮挡的地方。 陈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二人急得手忙脚乱,最后只好往旁边爬,然后在陈衡现身的那一刻,死死地缩进茂密的草里。 幸好陈衡也担忧被人撞见,一路目不斜视,只埋头快速地往宴席的方向走去。 但无奈陈衡走后,太子殿下独自待了许久才翻过这座草坡。 等到这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月皎和婉如赶忙才从草地爬起来,暮色此时逐渐西斜,她们离宴已经太久,必须得尽快归席。 一路上,二人皆提着裙摆小跑,婉如还想聊一聊方才发现的惊天骇地之事,月皎只神色凝重地摇摇头,“什么都别说,万一被人发现,咱俩死无葬身之地!” 确实如此……当朝太子与御史陈衡竟然有一腿,张婉如想想,就忍不住浑身一颤。 到营帐群时,二人赶紧挑了个女眷用的帐子,将脸上梳洗干净,但帐子里没有换洗的衣裳,张婉如还好,她今日穿了一袭华丽的鎏金暗纹长袍罩身,只需把云肩扯去,就能遮住一身狼狈;但月皎不行,她今日特意穿的浅色贴身衣裙,在草地上几度翻滚已然不成形。 她只能让张婉如一人先回去,但她又有些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等会入席千万不要引人注目,尤其别让身在高处的太子望见,晚上席上再有趣,亦不能像白天那样傻呵呵地咧嘴大笑。 “知道啦,啰嗦!”张婉如又美滋滋地说,“等会我便和许燕平说,你掉到茅坑里去了!” “好啊,”月皎瞪着眼,“只要你在许燕平面前,能完整地说一句话出来。” 张婉如顷刻又笑不出来了。 “夫人,是您在帐子里吗?”外面忽然传来杨兴的询问,“月皎,你也在里面吗?” 月皎和张婉如往外瞧去,门口正有几个人的阴影,贴着帐篷。 二人对视一眼,张婉如回道:“是,我在这,月皎……月皎……” 她没想好该怎么解释月皎在这却等会不能回席,便有些愣住,哪知杨兴的声音立马便有些着急,“月皎怎么了?她不在里面吗?夫人,您二人是遇到什么了吗?主公已经着急了,半个时辰前便令我们在马场上找您二位了!” 什么? 月皎马上出声问道:“我也在这里!校尉大人,你们是静悄悄找的吗?有没有人注意到?” 听着,帐外的杨兴像是松了口气,“是,当然是……” 月皎也松了口气。 终究她还是没出帐,毕竟这一身污泥也实在太过惹眼。所幸杨兴也没多问什么。 营帐深处,尚还能听见些丝竹器乐的声音,亦能听见一些欢笑,听着听着,月皎便觉得有些犯困。无奈这命妇能用的帐子,都简陋得很,除了镜子、些许脂粉和一个古铜盥盆外,便什么都没有。 月皎只能盘腿坐在梳洗椅上,紧紧地抱着胳膊。她白天特意穿得单薄,但一入夜,草原寒凉袭来,她便有些受不了,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脸颊,一摸上去冰凉无比,肚子也早就饿了,她只能尽力聚精会神,细想里偷听到那段对话…… “月皎,月皎,”帐外有传来了杨兴的声音,月皎转过身去,发现那个影子正蹲下来,在放 置什么,“夫人让我给你送点厚衣裳和吃的,我放在帐外了,你稍后自己拿进去。” 张婉如让他送厚衣裳和吃的? 不可能,张婉如并非对她不好,但就是再多长十个脑子,都不会想到她在这挨冻受饿。 月皎笃定道:“校尉大人,是主公让你送的,对吗?” “这……”身影微愣,杨兴的声音稍轻了些,“确实是主公提醒夫人的。” 许燕平,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既然对她的示好不理不睬,又为何在这时候如此照顾她一个小小侍女? “月皎,那我便走了。” “别,别,校尉大人,”已经有些冻僵的双腿奔至帐边,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匹,月皎轻声求杨兴,“烦牢您帮我带句话,带给许大人,说林月皎,有要事与他说,求他怜悯一见。” “这……” “求您了!” 杨兴显然有些为难,最后,只能幽幽叹口气,“行,我会帮你带到,但见与不见,恐怕只有天知道。” 只有天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月皎便在等着天意决断的那一刻,然而丝竹乐器之声从热闹非凡到逐渐淡去,她的帐前,却从未有过任何人影的出现。 最后,估摸着春和宴快要结束了,她才拢好身上那件原本是张婉如的乌绒玄裘披风,独自一人走出帐,去寻张婉如。 但这夜,注定是个偶遇秘密的夜晚。 为了不引人注意,她未走帐篷与帐篷之间、特意用青石子铺就的一条蜿蜒大道,而是从帐篷的里侧外围,绕了些路。 这一绕,在经过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帐时,她便听见了几声压抑暧昧的喘息声。 马场之上,饮多了鹿酒的贵人一时冲动也是有的。 月皎并未停留,只低着头往前走。然而余光之下突然瞄到了一个张望的身影,她心一惊,赶忙往前几步,躲在了前面的圆帐后面。 帐门那,站着一个捏着指尖面露紧张的小丫鬟,正在不停地东张西望,侧身探看的时侯,趁着朦胧月色,月皎瞧清楚了她的长相—— 是东宫的一个侍女,小圆脸,她的主子,月皎也认识。 萧月影,那个同从苏州城选上来的秀女。 看来传言果然不虚,萧月影确实颇受太子宠爱啊。 回去的路上,月皎还在想,是否要私下里去攀附攀附萧月影,毕竟当时选秀时二人就交好,将来若萧月影成了东宫宠妃,若生下了大景朝的皇太孙,那到时候再结交,可就太晚了。 然而她刚经过一排排守卫,还未回到张婉如的身边,只随意往正黄色御帐内一扫,便瞧见了太子殿下那正襟危坐的模样。 她目瞪口呆。 月皎又往太子殿下的身侧瞧去,右侧是一身锦服的太子妃许燕和,正兴奋地指着场上的马上舞龙,同身边的小宫女锦心在说着什么;左侧那个位置,要略小些,但确空着。 拢着披风,低着头,在喧闹的舞龙唢呐声中,她继续往前走。 片刻之后,她已然回到了张婉如身边服侍,此时许燕和的位置已空(“才走不久,”张婉如说,“皇上一走便走了。一句话没与我说,估摸着是回镇抚司了吧。”) 又过了片刻,余光锁住的地方,终于多了一个珠翠垂肩的身影。 月皎悄悄地抬头望去——萧月影娇躯软骨,正慢慢地坐下,太子伸出手来,中途牵了一下那纤细的手腕,或是觉得冷,将自己的大氅盖在了萧月影的身上。原本看台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许燕和,只不过瞄了一眼,便立刻收起笑容、板直身子。 有趣,真是有趣,怎么原先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月皎全然忘却了今夜的沮丧,她忍不住勾唇悄悄一笑,看来这萧月影,是必须得重新认识一番了。 与此同时,杨兴正在陪着他沉默的主公,从青石小路上蜿蜒掠过。 “主公,月皎姑娘估摸着是回去找夫人了,不如,咱们回去?” 他从身后跟着,看不清许燕平脸上的神色,见主公不言不语,只能又揣摩着说,“或者您择日再让月皎姑娘去镇抚司一见亦可,月皎姑娘也经常要替府里送东西入司。” “今后不准她再来。” “是……是,主公! 35. 偷人 春和宴之后,朝堂之上、大景民间,对于太子的弹劾和批评几乎如潮水般涌来。 月皎想,大约是皇上也强压不住这沸腾的民意。东宫这场春和宴虽远远比不上大婚时奢华,但皇家的宴席第一件事便是要周全天家颜面,绝不可能以省俭为先。 御史陈衡,甚至直谏称皇上应该废太子、改立贤德之士,这封上疏,在朝堂之上引起轩然大波,二十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提及废太子一事。 荣妃娘娘一派激动坏了,立即掺和进来,说太子至今未诞下子嗣、长久下去恐对江山绵延不利。民间又大肆宣扬太子大婚时、龙真欲乘机破城的往事,将太子与不详二字牢牢地绑在一起。 短短几天时间,上书废太子的,从一封变成了数十封,皇上气得在勤政殿将这十来人通通拉下来打了几十大板,说他们妖言惑众,说他们结党营私,竟敢企图动摇国本! 这板子一打,对于太子的非议才略微少些。 但好名声这玩意,建立起来难如登天,但毁掉即是顷刻之间。 太子,再也不是当初选秀时,那个大景朝的闺阁女子人人向往的贤德储君。 太子受非议最重的几日里,许燕和一直心神不宁,月皎便主动领了许老夫人的好差事,日日往东宫去请安。 张婉如还觉得好奇:“怎么?你不勾搭许燕平了吗?” 那夜托杨兴带的话如石沉大海,不仅如此,杨兴还特意告诉她不得再去镇抚司,想也知道那是谁下的命令。 但月皎,只将沮丧留在了那个草原里的夜里—— 他不见我,求亦是无用。不如悄悄地探清楚东宫的秘密,或许有一日,他会来找我。 月皎始终不信,锦衣卫的眼睛,当真能看清楚京城里发生在暗处的一切。 刚在东宫的院外,向紧闭门户的太子妃,恭恭敬敬地表达了老夫人日复一日的关心后,月皎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 她转回头去,便见到了萧月影,身后还跟着那个在帐篷外见过的圆脸小侍女。 月皎立刻笑了出来,上前几步,屈膝行礼:“萧妃娘娘金安。” 萧月影立马将人扶了起来。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人,尤其多看了几眼月皎朴素的装扮,“月皎……你怎么……当真是老天无眼,你如此资质,怎么过得……” 若是旁人说这话,必定有几分假慈悲真显摆在里头,可此时此刻,无论是紧紧握着的手,还是复杂的眼神,萧月影都显得如此地真心实意。 走近方能看见,萧月影的眼下有一团乌黑,再细腻的上好脂粉都掩盖不住——看来宠妃偷人,也不是那么好偷的。 月皎笑着说:“萧妃娘娘,您多虑啦,奴才过得很好。” 二人的寒暄并未能多说几句,因为太子妃即刻摔门冲了出来,她听见了方才的话,质问萧月影拉着她母家侍女哭哭滴滴的是何意? 萧月影应当平日里受过不少许燕和欺负,只一味低下头。 月皎眉梢一动,立刻为萧月影说起话来。 果然许燕和将她也大骂了一顿:“同为秀女,有人成了一国之太子妃,有人再不济,也能到处扮可怜、捞个侧妃做做,”余光之下,萧月影有些难堪地晃了晃身子,“只有你一人,成了伺候人的下人!真是笑话!我若是你,必定没脸活了,还死乞白赖地在这作什么?” 骂完仍不解气。身为太子妃,一个并不得宠的太子妃,或许不好随意处罚一个正当盛宠的侧妃,但要处罚一个侍女,简直是张口便来的事情。 也当真是母子连心,许燕和一罚,就罚月皎在院前跪两个时辰。 上次膝盖跪了一宿,人差点都要瘫了,膝盖到如今还未大好,月皎跪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些后悔方才灵机一动—— 早知道许燕和会罚跪,说什么也不为萧月影多言。 不过,没一会儿,锦心就小跑着过来,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说:“月皎妹妹,太子妃娘娘开恩,说不用跪啦,快起来吧!” 门还紧紧地闭着,月皎倒还真以为是许燕和这个娇女手下留情,赶忙擦擦脸上的汗,“锦心姐姐,烦劳您帮我谢太子妃恩典,我正好就回府了,那就不进去向娘娘请安了。” “好的,妹妹。” 月皎扶着墙,边走边揉着自己的膝盖,踏出院门,刚至长街,便瞧见了想瞧见的人—— 侍女在旁撑着伞,伞下的美人衣裙翩翩、白玉软骨,却始终绞着手中的绣帕,眉间一股愁态。 “谢天谢地,我未曾牵连你太多。”萧月影看见她,方才松了口气。 萧月影住的地方,离从前她们住的偏殿不远。也就是说,她住的也着实有些偏僻,院子里满是青竹,郁郁葱葱的,比一般女子的闺阁要显得更清雅些。 服侍的人也算不上多,但个个手脚麻利,萧月影只轻声几句,那个曾在夜里守帐的小侍女,便将跪在地下迎接的几个下人都带走了。 于是安静的竹院里,只剩下她们二人,可以自在地聊会天。 二人皆性情沉静,一年未见也无法径直说什么紧要事,于是大多数时侯,两人谈的都是去年相伴选秀的往事。 萧月影突然幽幽地望着月皎的瞳孔,“我心里清楚,选秀的最后那一刻,皇后娘娘想选的其实是你,我只不过……是因为同从苏州城来的罢了。” 月皎也同样望着眼前的美人。 在侧妃娘娘身份的滋养下,萧月影身上再无当初初为秀女时的局促和小家子气,然后聊一会闲话后,恐怕亦没有人会真心赞颂一句她的富贵雍容。因为恐怕连张婉如那样粗心大意的女子,都无法忽视萧月影身上那最明显的特征——愁。 一身浓厚的哀愁。 既然如此艰难,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偷人呢? 又或许正是偷人,才心神不宁、惴惴不安到如斯地步? 月皎的眼神,真正添了些同情,“娘娘,皇后娘娘当初究竟想选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您现在是侧妃娘娘,和太子殿下伉俪情深、琴瑟和鸣呢。” 萧月影突兀地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抿过一口清茶后,又提起一事:“太子妃娘娘的性子,你也清楚,听闻她回府里,也是你在旁多多劝阻。今日她那样辱你,只盼你不要多心。” “这没什么,太子妃娘娘说的是实话,”月皎笑笑,“不算辱我。” “难道,你心中真的不曾有过一丝怨恨吗?”萧月影有些好奇地偏过头,月皎忽然觉得,她今日带她回院,恐怕就是想问这个问题。 “不曾。” “可是实话?”萧月影专注地盯着。 “大实话。” 蹙眉微蹙,眼中又再一次化上那解不开的担忧:“你如此天姿……” 又是这几句,月皎忽然觉得有些不耐烦,虽是笑着,但也直接打断了后面接着的累赘,“娘娘,我明白您的好意,但真的,当侍女或许更适合我。” “真的吗?” “真的。” “唉……”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月皎并未坐太久,她向来讲究个徐徐图之,从不打算在第一天便能套出些什么东西来。而且萧月影说几句话便叹几口气,聊着也真让人心情萎靡。 于是随意找了个府里还有差事的藉口,趁着天色还早,月皎便辞别了萧月影,出了竹院,原本想直接从侧门出宫,可她陆续却撞见几波宫女和太监——那些穿着宫里的服侍,明显是从皇宫里下来的人,与她方向相反,形色匆忙地赶去竹院,有拎着医箱的太医跟随着。 难不成这么快就怀上了? 月皎转身,便去找了桂嬷嬷。 桂嬷嬷原本仍在针线房熬着,但年初月皎找准了机会,哄得太子妃发话,将桂嬷嬷调去了清闲的佛堂,平日里只需要扫扫灰、晒晒佛经即可。一见月皎,正在擦拭佛身的桂嬷嬷,激动得差点掉下泪来,她们二人亦许久未见。佛堂伺候的都是老宫人,也都和气得很,桂嬷嬷只与身边的人说一声,便放下拂子,将月皎带回了自己的值房。 值房小而拥挤,二人便坐在床沿边说起话来,月皎只狡黠一笑,桂嬷嬷便立刻说道:“想问太子妃娘娘吗?” “不,”月皎摇摇头,“萧妃娘娘。” “萧妃娘娘?” “正是。” 月皎多次助桂嬷嬷,避世楼的那位掌柜,又是无儿无女的桂嬷嬷唯一依仗养老的人,所以对于月皎的事情,桂嬷嬷当然也放在心尖上。 桂嬷嬷也不蠢,自从意识到月皎额外挂心东宫的事情时,虽不知道为何挂心,但她的眼睛,也总是会替月皎盯着。 而她的眼睛虽然老了,却并不浑浊。 “在太子妃和几位侧妃之中,太子殿下看起来,确实最喜欢萧妃娘娘,平日里无论赏赐还是宠幸,都属萧妃娘娘最多。太子殿下,也经常都宿在在萧妃娘娘处,”桂嬷嬷话头一转,“可 是,萧妃娘娘却过得并不好,起初,我以为是太子妃娘娘性情过于……”她与月皎相视一笑,便略下了跋扈二字,“可有一天,我记着是正月初四,那一天夜里,她突然一个人跑到了佛堂,在佛堂哭了半宿,那天夜里恰好是我当值。” “正月初四,”月皎想起来了,“是太子生辰。” 也难怪桂嬷嬷会觉得萧月影过得不好与太子妃无关,连月皎这个远在许府的人都知道,生辰那日太子殿下大喜,连酒都多喝了几杯。 世上哪有盛宠的女人,会在丈夫如此欢欣的一天,半夜偷偷躲在佛堂前哭呢? “是啊,打从那以后,萧妃娘娘的精气神就一日不如一日啦,不过皇后娘娘是真心地疼爱萧妃娘娘。” “为何?” “皇后娘娘是万中无一的慈母,只要太子喜欢的,她都喜欢。” “那皇后娘娘,岂不是该极度厌恶太子妃娘娘了?” 桂嬷嬷笑着掏出绣帕,点在月皎唇上,“这话可不敢乱说。” 难不成萧月影正是正月初四那晚,不小心做了出格的事情,所以担忧、后怕之下,才跑去佛堂前哭了一场吗? 正月初四……月皎仔细地回想着,太子生辰那一日东宫去了哪些人,她记得曾经听府里的人提起过一嘴。 许燕平在。 但不可能是许燕平。月皎莫名有些自信。 中堂在。 吏部尚书也在。洪骁然应当是那个时侯回京的,那时候月皎是第一次听说洪大人将独子也带去了席上。 那晚为何太子心情大好,府里那个小丫头秀灵说:“正是咱们大人和迁大人,以及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都去送了贺礼,殿下有面子呢!” 送贺礼…… 月皎神思一动,忽然想起——陈衡也在! 牵马的纤手一停,她缓缓地抬眸,为脑海中冒出来的念头而震惊不已。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月皎先了趟崇文门,托相熟的老板娘寻一种龙真族人秘制的云飞膏,转头便赠与萧月影,她是偷偷送的,说的倒也恳切,说娘娘眼下的乌黑眼圈用寻常的脂粉遮不住,听闻龙真族女子人人眼下皆有斑,她们的东西应当遮得更好。 龙真的东西在本朝可是个稀罕物,萧月影诧异于月皎如此细致,颇为感怀地收下。 不过月皎清楚,萧月影绝不会用。 一来她或许有孕,为保万无一失,外来的器用一概不会近身; 二来月皎送的又是龙真蛮族的脂粉,景朝寻常人家都看不上外族人用的一丝一线,更何况天家? 几乎每一个景朝子民提起龙真,脑海中大约只有“粗鄙”二字。 月皎从小也是这样觉得。但她自从听游之远长谈过几次龙真人的日常生活后,就彻底改变了曾经那井底之蛙的看法。 云飞膏又名云追膏,除了遮盖斑痕外,还常被龙真的男女们用在在外乱来的丈夫或者妻子身上。 膏里有一奇怪的香料名为落云影,极细密粘稠,双目难窥,但只要近身数丈以内,一定会散到人身,十天半月之内,即使沐浴多次,也无法消除。 “等等,不对,”那时她还未进京,她仍在苏州城,听到这好奇地问,“既然那儿的人很多都用,你说爱美的男子也在用,那怎么分辨得清楚,是自己在用,还是被染上的呢?” “都打上一顿就行。” “??” “龙真人风气与我们很是不同,同一个部落里,正当年纪的男女几乎都曾经亲近过。” “龙真人道德竟如此败坏?” “不,只是风气不同,并非道德败坏。” 总之,月皎那天赠香膏之时,还特意打开递至萧月影鼻下,让其细细闻了那淡如露水的味道。 那正是落云影的味道,如果不是特意去闻,寻常人绝不可能在意到那股只比清水稍微重一些的气味。 于是,几天之后,月皎挑了个百官下朝的时辰,从陈府后门而入,悄悄将自己最新寻到的紫河车送到了陈管家手中。 陈管家自是千恩万谢。从午门到陈府大约半个时辰脚程,陈管家在的门房,是陈衡入院的必经之地。月皎估摸着时间,和陈管家浅聊了一会,觉着差不多了便行礼告辞,果然一出门房,就正面撞上一身青罗盘领袍、清瘦文弱的陈衡。他正在蒙头行路。 辰光初散,树影斑驳,月皎抿鼻深吸,果然闻见了那丝如甘露一般,挥之即去的甜味。 36. 端倪 后退几步,月皎仰起头,露出笑,朗声行礼道:“御史大人万福。” 陈衡听到声音才抬起头来,见到是她有些吃惊,脚步匆忙地迈下台阶,“林姑娘,快快请起,快快请起。你,这……” “陈大人,我今日不该在府上,”见他额头微缩、说话又有些吞吞吐吐,月皎立刻说,“劳烦陈大人今日就当未见到我……” “未见过你?你是想让我们陈大人当聋子,还是瞎子啊?”台阶之后,影壁之内,突然传来了一个欠嗖嗖的声音。 陈衡皱鼻,露出有些许尴尬的笑容—— 月皎心生不妙,往后一探,果然看见了洪骁然。他正背着手,锁着眉头、一脸不悦地从三级台上大步跳下。 他直勾勾地瞪着月皎,高大的身影顿时罩住陈衡和月皎二人。 月皎沉默着,又后退几步。 原只从门房中探出半个身子的陈管家,即刻走出门房,越过月皎,他笑着拱手道,“洪公子您今日怎么有空来?真是太好了。少爷,昨日少夫人亲酿的桂花醉刚刚启出,不如今日便让洪公子尝尝桂花醉吧?” “自然要的,骁然今日正是为了这一口桂花醉而来,”陈衡侧望一眼身旁——洪骁然仍面色阴沉地盯着月皎,他轻咳一声,“骁然,不如我们同去院里吧?” “不。”洪骁然仰鼻,冲着月皎,“我问你,许燕平和我父亲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许燕平同吏部尚书说什么了? 难怪洪骁然今日似乎有气,月皎还以为是这个莽夫是气恼自己之前的信笺。 陈管家曾叫她与洪骁然直言,于是春和宴那日,宴席尚未开始前,席上之人寥寥,而隔着两个位的洪骁然从一坐下,便一直直愣地瞧着自己,月皎担忧被稍后入席的许燕平瞧见,便托伺候茶水的小宫女,急匆匆地送去一张纸条——妾无意于君,盼勿扰。 纸条一送,洪骁然一拍桌子,什么都未曾说,也确实未曾再朝她这边投过任何眼神。 要不是今日撞见,月皎还以为这段莫名其妙的“孽缘”早已了结。 他如今气势汹汹,看来许燕平确实说了些什么。 可是…… 月皎有些许无语,“洪公子,侍女而已,我怎么可能知道许大人说了什么?” “林月皎,”洪骁然那烈火脾气一燃便爆,饶是陈衡一直拉着他的胳膊,他亦如同蛮牛一样冲了上来,陈管家即刻伸出手臂护住月皎,二人节节后退,“我告诉你林月皎!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人,能够威胁我的父亲!” “洪公子,有话好好说!”陈管教急道。 陈衡被他带的往前一冲,亦仓皇喊道:“是啊,骁然,别动手,你吓坏林姑娘了!” 可是气血上头,洪骁然不管不顾,“你回去告诉许燕平,我或许是不争气,但若有一日他敢伤害我的父亲,我就是拼了我这条小命,我也要……我也要杀了他全家!” 围观的陈家主仆二人皆一脸骇然,陈衡声音难得大了些,严厉道:“骁然,闭嘴!” “杀了许大人全家?”纵然神色煞白,月皎也要冷笑一声,“洪大人,您是也要杀了太子妃娘娘吗?” 即使洪骁然再鲁莽,也无法再冲动下去——他怎可扬言要杀一国太子妃?这与谋反有何区别? 他有些懊恼地顿住,像是自觉失言,这才能让其余三人也终于能停下。 走道上,没有其它的下人,一时安静得只剩下四人连连喘息的声音。 “洪公子,”月皎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我一个侍女,虽什么也算不上,但也不想平白被人污蔑了去,许大人和洪大人皆是能够上天入地的大人物,他们之间的事,您为何要问我?” 陈衡扯了把洪骁然的衣袖,然而或许是力道太轻,又或许是察觉到了亦不想搭理,洪骁然仍望着月皎,毫无顾忌地说,“那当然是因为,我是想让父亲去向许燕平将你讨来!父亲去找许燕平,但还什么都没说呢,许燕平就说什么我叩你们许府门头的事情,说我行事荒唐,劝父亲严加管教,否则这吏部尚书的位置,可不一定做的稳!” 什么?许燕平竟然会同吏部尚书说这件事?月皎素白的脸上难掩诧然。 然而陈衡却拉着洪骁然,劝道,“骁然,我早劝你不用如此着急上火。你还未入朝为官,你并不了解许大人。他并不喜威胁迫使,通常,他都是直接动手的。” 陈衡说完兀自叹口气。 “可是他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或许,”月皎瞧向那急赤白脸的武人,真心实意地说,“或许,他就是提醒一句,洪公子,您这性情倘若不改,您以为您的父亲洪大人,真的不会受您拖累吗?” 眼见洪又要发怒,月皎立刻朗声说:“您先听我说完。洪公子,譬如说最近朝堂之上,太子殿子因行为不举屡遭弹劾一事,”她余光瞄一眼陈衡,而那个文弱书生曾全神注视着洪骁然,像是全然未听到太子二字,“太子殿下何等贵重身份,但若他得意于自己储君的身份而自满自大,也终会有陈大人这样的青天老爷,站出来为民主持公道。” 陈衡此时有些惭愧地低下头。 “这些与我有何关系?”洪骁然吼道,“我又不像太子那般……” 他终究有些分寸,没有将接下来的话说完。 “当然有关,我想说的,是您切记不要像太子那样忽视流言蜚语的威力。眼前对您来说便有一桩事,您初回京,洪大人便带着您去春和宴,想必是要为大人的前程计,大人既然要入朝为官,可曾想过。像陈大人这般,”月皎又敬佩地望了一眼陈衡,“能通过科举入仕的人终究是太少了,您若是走荫补,首先需得圣上准许,其次虽不能直入吏部,但吏部是六部之首,掌天下文官选授之大权,而洪大人这些年处事刚正不阿,想来想拉洪大人下水的并不少。” 到底是否要走荫补的路子入朝,洪骁然与父亲、母亲已经在家中争论许久,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并不适合,于是此刻有些被戳中尾巴,嚷嚷道:“谁说老子要走什么荫补了?!老子就从武官做起,也不受什么吏部管辖!” 月皎平静地与他对望:“若是武官,您不必回京待这么长时间;若是武官,您亦不用去什么春和宴。” 天下武官,位高权重者几乎皆为平西王一派,而平西王最厌恶的,便是皇家这种耗资巨大的各种宴会,若是入武,洪骁然这个年岁,早该送到西北历练去了。 而父亲母亲,正是不舍得独子去边疆去吃行军作战的苦头。 洪骁然话头被堵,一时竟无话可说,陈衡一只手仍搭在洪骁然的臂弯,在一旁安抚道:“荫补是太祖皇帝便立下的规矩,是正当渠道,不必过于忧心。” “是啊,人人都能走,为什么老子不能走?老子行事坦荡荡,绝不会给父亲丢人!” 月皎笑了,而站于她对面的陈衡,也几乎同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情,只是洪骁然看不见而已。 “正是因为您性子过于坦荡,才不适合。您并不张扬,为人也正派,但恕我说句不该说的,您出身贵重,眼界早不同于一般人,初入朝若当个小吏,同僚或许巴结、格外清高些的或许隐约轻视您,您能按住不动吗?” “不理会这些鼠辈便是。” “不理会,便又是一种清高。天下慈父皆是一样的,估计您任职不久便会节节高升,到时候,不说弹劾不弹劾,一辈子公正的洪大人受得了那些外面的议论声吗?您又受得了连累父亲名声吗?大约许大人说的尚书之位不稳,便是这个意思。” 月皎一席话说完,洪骁然倒真的安静了下来。 陈衡也第一次正儿八经瞧向月皎,复又看看洪骁然,他突然笑道:“此前只觉得林姑娘远比一般姑娘 聪慧得体,没想到林姑娘还有几分辅政理事之才。骁然,你这眼光甚好。林姑娘,其实骁然虽然脾气暴了些,但秉性为人,绝对上等,更别说家世,不若让我有幸能做个媒人?” 糟糕,话还是太多了……月皎不自觉望向身旁的陈管家求助,而陈管家也是有些无措地愣住。 陈衡一说这话,原本气晕了头的洪骁然脸上竟然浮上一丝红晕。 “有林姑娘日常在你身边提点,想必荫补这条路,还是大大行得通的。” 洪骁然咧开了嘴,“正是,你说的有理。我怎么先前没想到,但若是许燕平不放人该如何是好?” 二人便当着月皎的面,商量起来,也不怕月皎羞赧。 陈衡奇道:“许大人不放人?这是何故?许大人,不是说几乎从来不管府里事吗?而且这也是美事一桩啊。” “谁知道呢,他特意跟我父亲直说的,说什么夫人的侍女未到年纪还不能出府,父亲还什么都没说呢,父亲回来都快气死了,嫌我丢人。” 陈衡先前应当不知道这里面的细节,月皎瞧着他的神情突然溢上尴尬,心中有几丝暗自得意。 “这……” 洪骁然比陈衡高出近半个头,大咧咧地搭上陈衡肩膀:“你这个聪明绝顶的探花郎,帮我想想法子,怎么劝动许燕平?” 怎么劝动许燕平? 看陈衡的神情,已经极度后悔方才掺和进来,“等会再说,骁然,等会再议,”他慌乱地望一眼月皎,月皎正盯着他呢,“林姑娘,你方才是说府里还是杂事对嘛,那也不多耽误你了。” “是的,”月皎施施然一笑,屈膝行礼道,“陈大人,洪公子,陈管家,那小女子便告退了。” “我送送你。”洪骁然松开陈衡,便大步朝她走来。 才起身的月皎收起浅笑,正视洪骁然道:“洪公子,看来我之前还是说得不够明白,原本想着陈大人和陈管家在此,说这些还是不太合适,但今日看来必须得说清楚一点了。” 她话说完,陈家主仆二人便一个望天,一个望地,似乎只要这个时侯能有个离开此地的法子,二人绝对立刻撒起腿便跑。 洪骁然愣住,两人中间仍有几步距离。 “您看上我一个身无所长的侍女,我实在荣幸,但仅此而已,自古女子姻缘皆由天定,但我的这个天,指定的绝非是洪公子您。再纠缠下去,恐怕会误了公子您真正的好姻缘。” 月皎又望了一眼陈衡,显然是为他解围,“也希望公子不要再难为陈大人了,没有什么办法,无人劝得动许大人。” 陈衡束束衣袖,朝她投来感激的一瞥。 洪骁然或许是听不懂人话,又直白地问:“我中意你不就可以了吗?你宁愿当个侍女,都不愿意当我洪府的少夫人,这也实在少见!” 这会儿又变成少夫人了……怎么不是小妾了? 倘若少夫人这话早一点说出,月皎可能还不会如此决绝。 但她不喜欢蠢人。 她即便要轻易托付,也要托付给一个能配得上自己的。 “是的,我不愿意,洪公子或许觉得女子的意愿并不重要,世人或许都是如此觉得。但实际上,女子的意愿极为重要,若想勉强,或许一朝能够得利,但长久下去,未必不会自食恶果。” 最后一眼,悠然望在陈衡身上。 而陈衡一改之前的尴尬神色,正垂着眼睫,面无表情。 他不该是如此神色的,倘若他问心无愧。 “不用说得这样难听,本公子从来不是强人所难的人!”洪骁然断然吼道。 “既然如此,那小女子告退了。” 出了陈府几步,便是闹市。月皎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仍为方才发现的事情而心惊胆颤—— 萧月影居然并非偷人,而是被迫与陈衡苟合! 37. 求救 原本在发现萧月影偷人之时,月皎便觉得奇怪,秀女时期那样一个规矩到甚至有几分老气横秋的人,怎么一跃成宠妃之后,就突然变了个人,竟然还有胆子红杏出墙,给太子殿下戴绿帽子? 今日她暗中试探,看陈衡反应,她笃定她先前的猜想确实八九不离十。 大约太子真的太急迫诞下皇孙,于是在侧妃之中,挑中了民间出身、人微言轻、性情又软的萧月影,而陈衡又是他的男宠。 不,未必是男宠——月皎想起在草原上听到的那几句绝望的哭喊—— “……你说去娶妻生子便去娶妻生子,你什么都有了……独留我一人……” 月皎摇摇头,这不是男宠,这是交了心的挚爱。 皇家如此在意自己的血统,太子却心甘情愿地让陈衡成为他后代的父亲,将来若太子这一脉继承大统,大景的江山,实际上便拱手让于陈家。 也难怪一贯谨小慎微的陈衡会配合。他家道中落,这几年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如果能有一个法子,让他暗度陈仓,让他一雪前耻,他能忍住吗? 而且,那可是比人臣之巅,还要来得更加深远的诱惑。 看来最近陈衡带头参奏太子一事,也是这二人密谋,或者至少心照不宣的事情,明面上二人已是死敌,将来就算东窗事发,谁又能料到是霍乱血统的会是太子的敌人呢? 唯一可怜无辜的,便是萧月影。 月皎原本打算弄清楚萧月影这事首尾,便向许燕平告发,无论锦衣卫是否已经注意到这事,她都要让许燕平瞧见自己的能耐。 但如今看来,决不能提。 这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又涉及到皇家血脉正统,保不齐连太子都要被彻底拉下储君之位,天子一怒、死伤无数,她一个小小侍女,绝不能夹杂在其中胡乱蹦跶。 至于萧月影那儿,也是万万不能去了。 可惜事态的变化远比她预料中快,她想明哲保身,却早已身在局中。 这天,月皎刚下马,就看见秀灵小丫头在许府的门口伸着头候她,一见到她便小跑着过来,说侧妃萧娘娘派侍女送来东西,送完后却一直赖着不走,夫人最烦这些场面应酬,正到处找姐姐呢。 月皎便匆忙走过两进院子,刚入后院,连水来不及喝一口,便被张婉如推入了房中,“里面的人你自己打发好,我得去骑马了,记得帮我瞒好。” 自打春和宴之后,张婉如头也不疼了、病也不装了,每日都往马场跑,月皎掐指一算,这是山海关和京城的距离太远—— 等到山海关的书信一来,张婉如又该萎靡不振、死气沉沉如丧家之犬。 “骑的时候小心点,腿上那块乌青注意些,别又磕到了。” “知道了知道了,莫要啰嗦。”张婉如挥挥手,“快进去和里面的人啰嗦吧。” “小声些,像什么样子?” 等到院子里几个下人皆散开各做各的,月皎才轻轻推门木门,她脸上挂起热忱殷勤的微笑,问屋里人,“珠儿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夫人说侧妃娘娘送来的玉如意真稀罕,果然是……” 月皎尚未说完便顿住了,因为珠儿脸上挂着泪痕,一瞅见她,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妹妹,这是做什么?”月皎大惊,赶忙上前几步,扶着珠儿起来。 “月皎姐姐,”珠儿见到她,便顿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你救救我们娘娘吧!” “你们娘娘是怎么了?”月皎轻轻擦着侍女脸上的泪痕,将人扶着在桌前坐下,她沉声道,“不急,珠儿,你慢慢说。” 她原以为珠儿不敢说透,毕竟自己与萧月影,不过重新见了几次面而已,未料这哭哭滴滴的珠儿刚一开口,便是:“侧妃娘娘肚子里的,不是龙……” “闭嘴!”月皎心重重一跳,赶忙捂住珠儿的嘴,她瞪大了眼,“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怎么可以在许燕平的府上说如此直白?! 月皎抿住呼吸,透过菱格窗纸望向外面——秀灵正一蹦一跳地走去小厨房,应当是去看午膳做的如何; 有个粗使的小厮,唤张三,离得要远些,正在低着头仔细地扫弄着廊下的落灰。 他应当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但是,月皎又谨慎地往头顶望了一眼,入目即是雕饰精美的朱红屋梁,隔墙有耳,锦衣卫未必就在明处。 想了想,她从张婉如的梳妆台下抽出一沓纸和笔墨,又将床底收起的火盆子拿出,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她将笔墨摆在珠儿面前,附在耳边轻声说,“不可多言,以防有人听见,你全写下来。” 珠儿原本被她的举止吓住,此时才有些反应过来,一抹横泪,赶紧接过了长笔。她识字不多,手又在抖,写的事情更是颠三倒四的,倒是偏过头来、仔细打量的月皎,全看懂了。 珠儿说,年初太子的生辰那一日,萧月影服侍着醉酒的太子殿下睡下不久,太子就突然呕吐弄脏了寝衣,萧月影见下人们都睡了,故并没有叫醒他们,自己动手将太子的衣裤换了,然而她这一换,才发现太子的身躯和她之前亲近的并不一样。 先前每次侍寝,萧月影都会被蒙上眼睛,唯独有一次,意乱情迷之际,她斗着胆从眼布的缝隙往下偷看,看见了一节瘦削干净的腰躯。 当时她还觉得奇怪,太子身高八尺、面庞也饱满富贵,怎么会有那么明显的腰身。 糊涂如她,在那晚才后知后觉地猜到,原来她之前服侍的,可能并不是自己的夫君。 然后其它的事情便串起来了,为何太子殿下常常召她侍寝,却在事后永远背对着她休息;为何床上明明对她关怀备至,床下却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萧月影害怕极了,但打死她也不敢明着问太子殿下。她的反常被太子看出来了,于是,在下一次的侍寝前,太子告诉她——蒙上眼睛,什么也别看,什么都别问,做好你的侧妃娘娘,怀上你的龙胎。 说罢,萧月影便颤颤巍巍地戴上眼前的黑布,然后,她听见了太子殿下的脚步声慢慢地走远,又有门开的声音,她听见了另一个脚步声。 萧月影心都死了。 此后,太子便越来越过分了。例如春和宴上,台上精彩的马术表演正看得人如痴如醉,萧月影也看得目不转睛,可是太子却突然揉着她的手说,“方才在帐里休息的时侯落了一节玉佩,月影去帮我取回,可好?” 珠儿还说,萧月影几次想死,却终日忧心自戕连累家中父母。 今晨太医院的太医到府里请平安脉时,圣手魏太医,终于探出了萧月影有孕的脉息——尚不足两月。 此消息让皇后压着不宣,但无论皇后还是太子都高兴坏了,现在还在东宫围着萧月影呢。 而萧月影在京城里无依无靠,她唯一能交心的,便只有月皎一人。 “找我又有何用……”月皎一边烧刚刚写满的纸,一边喃喃细语,“找我又有什么用……我只是一个侍女……又有何法子?” 珠儿闻言,立刻在新纸上,歪歪扭扭地写道:“有用。求你,求求许大人,求向许大人说,娘娘是清白的。” 月皎轻声问:“许大人?” 珠儿疯狂地点着头,抓着笔又急匆匆地写: “娘娘打听到,那日你原本要跪两个时辰,是许大人突然派人过来说,不许太子妃罚你。” 什么? 燃纸最后一点火苗翩 然一窜,差点引燃了月皎的一缕乌发。她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抬起头,将最后一点火光吹灭。 也难怪萧月影急了——有了胎儿,就是切实有了她扰乱皇家血统的证物;而且这肚子里的孽种一落下,太子必定会诛杀萧月影;若是中途被人发现罪证,那更完了,株连九族的大祸临头绝非妄言。 “求求你,求求你,月皎姐姐,”珠儿开口声音极度嘶哑,像是暗自哭过很久,“你去帮娘娘跟许大人说说吧。我们娘娘是清白的!” “我不能,恕我不能……”月皎早已下好了决心,事到临头却发现想要置身事外也没那么容易。 但她还是强撑着说清楚,“一来我只是府里的侍女,你说那天的罚跪一事,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许大人平常于我,绝无任何额外照拂之意;二来,珠儿,”她抬眼,牵着珠儿冰冷颤抖的双手,“我还有自己的家人,我也有自己的妹妹,我什么都不能做。” 珠儿临走的时侯,月皎特意细心擦干了那张圆圆小脸上的的泪痕,但怎么擦都是无用,那双原本笑起来会如月牙般弯起的眼睛早已经红肿不堪。 月皎在屋内,瞧着那个瘦弱的小丫头低着头越走越远,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前年征军时,星远低着头入伍的沉默背影。 星远当时也像珠儿这么瘦,落在行伍的最后头,比最前面那些男子都要足足矮了半截,星远不敢回头,只一味低着头往前走,因为月皎当时正和娘抱在一起痛哭不已。 那时月皎急得每日都求天上的各路神仙——求他们保佑星远,能够一路逢凶化吉,若万一遇上麻烦,一定要遇到善待于她的贵人,不至于让她这么瘦小的一个小人在远方无依无助。 可是她求别人善待她的妹妹,却怎么能够忍心看别人的妹妹如此坠入深渊? 珠儿,或者萧月影,亦有可能是别人万千珍重的妹妹。 自己明明有办法的,不用求什么许大人…… 月皎醒过神来,她匆忙踏出门栏,提起裙摆,想要追上已经出了院门的小侍女,“珠儿!珠儿!” 然而突然有一竹把横在了她的面前,月皎止住脚步,望向那个叫张三的小厮,他方才一直在院里扫地。 张三弯身道:“月皎姑娘,指挥使的意思是,许府不可与侧妃来往过密。” 他果然是锦衣卫! 月皎从袖中掏出自己的手帕,上面仍有湿漉漉的泪水,她晃着手帕,平静地说:“我知道,只是侧妃娘娘的侍女方才落下了手帕,原本夫人便不想与萧妃娘娘多往来,这手帕这时候还了便好,省的以后再多说什么。” “姑娘玲珑心肠,看来我得明说,”张三挺直腰背,干净利落地说,“指挥使不许你再与萧侧妃的人接触,请姑娘回屋。” 张三平日里沉默寡言,长相也不出众,活脱脱小厮样,但此刻面如寒铁,浑身皆是锦衣卫的肃杀之气。 月皎只能后退几步,但她着实不懂,抿抿嘴问,“许大人何时下的命令?既然不许我接触珠儿,方才珠儿在屋里为何无人阻拦?” 张三并未作答,只扬手请她回去。 月皎转过身去,自顾自地说:“……明白了。许大人估摸着也好奇,这大喜刚刚落定,小宫女就这么哭哭滴滴跑出来找我们作甚?至于事情说完,大人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便再也不许我们接触,这样才能确保许府无碍……许大人啊许大人,真是好手段……” 不过月皎还是想岔了一步,在当时的屋顶上,确有两位长于密听的锦衣卫,但她让珠儿手写,这两个锦衣卫只能临时钻出一细孔偷看,而珠儿写得又乱又急,她烧得又太快,锦衣卫什么关键处都未曾瞧见。 许燕平,并没有知道最终的内情。 38. 乱葬岗 珠儿当天就死了。 死在长街,月皎是第三天才知晓的这事,还是秀灵那个大嘴巴在院子里张牙舞爪地说,她才知道。 说从许府出去之后,快要走到东宫时,珠儿不知怎么撞到了一辆正在急奔的马车上,她卷入了车轮里,生生被轧死。 马车的主人当场报了官,衙门派人来查,通过珠儿随身携带的物件查到了东宫,这才派人去禀告东宫。 当时东宫正为萧月影的怀孕而狂喜不已,可偏偏萧月影的侍女这时候死了,太子殿下亲自发了话:“不许再议论此事,太不吉利,另派新人去伺候侧妃娘娘,瞒着娘娘,不许惊扰了娘娘胎气。” 撞死珠儿的车夫领了一百大板。 珠儿没有父母姐妹,唯一的叔父去东宫领了几两银子后,就谢天谢地地走了。 当天夜里,珠儿的尸身就被扔去了乱葬岗。 秀灵还在大大咧咧地说:“……还有人怀疑是我们大人做的呢,觉得侧妃娘娘先有孕,太子妃娘娘心里不快呢……” 月皎出神地听着。 而张三拖着竹把,又在埋头院里扫地了。 刚入夜,洗漱完的张婉如正欲休息,月皎突然拉着她,说带她去个不一样的地方。张婉如以为是要去哪里玩,立马爬了起来。 二人出门的时侯,并未瞒着人,包括张三在内,府里的锦衣卫应该都瞧见了。 但月皎并未在意。 她们二人骑着马,渐渐地离许府越来越远,等到快要看见城门时,张婉如奇道:“这究竟是要去哪里呀?” 月皎平静地说:“去乱葬岗。” “什么?乱葬岗有什么好玩的?” “去帮我埋一个人尸身。” 张婉如瞬间被惊到,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你家人吗?还是朋友……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我也只见过那人几面而已。” “!”张婉如吼道,“你在耍我玩是吗?!” “没有,快走吧。”月皎第一次骑得比张婉如要快,二人一前一后,很快便到了京城最偏僻的南苑门附近。 夜里除非有紧急军令否则无人能出城,所以城内也有圈了一块地可以暂放尸身,这样第二日白天才能将尸体挪出城外。 但是能扔进乱葬岗的,一般都不是重要人物,大多数人都是随便扔这便再也不管了,反正官府隔一段时间会清扫一次。 乱葬岗是片陷进去的洼地,刚一到附近,张婉如就有些受不了那弥漫的恶臭气味,扶着马干呕起来。 但比她平日里至少要柔弱百倍的月皎,居然只蒙了一片深色面巾,就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张婉如一边呕一边追她,“这到底是你什么人呀?呕……太难闻了……” “不是什么人,就是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人而已……但她还小,平时看着也干干净净的,我觉得她应该不想烂在乱葬岗里,”月皎回过头过来,“你就站在这吧,别往前走了。” 张婉如还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立马直起腰道:“好。” “等会我找到了,再喊你过来。” “……” 月光下,月皎满眼真诚:“我一个人搬不动尸体。” “……” 月皎并没有找多久,因为东宫扔尸体的下人实在敷衍得很,差不多刚至乱葬岗,就将人扔了过去。 珠儿嘴角还有血迹,四肢胡乱地摊开,身下是几具烂肉透着阴森的白骨,有嗡嗡的苍蝇一直围着她那仍然白皙稚嫩的面容打转。 月皎煞白着脸,将那些苍蝇赶走,又取下面巾将那张小脸擦干净。 她喊来了张婉如,她拖珠儿的头,骂骂咧咧的张婉如拉脚,两个人走走停停,废了半天功夫才将珠儿移到了乱葬岗外。 等到走到了一处半山坡,月皎瞧见脚底下有几颗绿油油的荒草,心生一些喜爱,才终于把尸体放下。 这时候张婉如也认出了死者是谁,她不明白月皎为何深夜来这做什么大善人,也恶心坏了乱葬岗这满地的烂肉恶蛆。 有些不耐烦地喊道:“你还要给她埋了吗?” “是的,”月皎轻声道,“婉如,你去旁边找块空地坐着吧,我刚在鞍袋上放了把铁锹,我去把铁锹拿来。” 张婉如烦躁地说,“我去拿,我去拿!我巴不得能离开这里。” 马就栓在半山坡的斜后方。 等到铁锹拿来,月皎还特意提醒婉如让她走,可是张婉如却一屁股坐了下来,虽不情愿但还是嘟嘟囔囔地:“也不知道半夜发什么疯……我不走,你不是最怕这些神神鬼鬼了吗……” 确实,月皎从小连杀鸡剁鱼都不敢看,她最怕鬼,也怕秋后问斩,更怕尸横遍野的惨状,今日之前,她绝不会相信自己有一日会夜闯乱葬岗,就为了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 她拿着铁锹也不甚会用,一次只能挖一点点土,不一会儿便累得浑身大汗,但她紧紧地握着铁锹,就像握着这世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也不知道挖了多久,她终于挖出了一个浅坑,大约只有几寸深度。她直起腰,喘着粗气,觉得还是有些不够,又埋头挖了起来。 张婉如急噪地抢过铁锹,“我来,你根本不会干这种活。” 可是她一个官家小姐,更不可能会了,张婉如一锹下去,碰上块硬石,她心一急,便使上蛮力—— 刚坐下的月皎急呼道:“哎,不可!” 话音刚落,手中的铁锹便发出了崩的一声,锹把断了,张婉如往后一倒,差点翻身滚了下去。 举着断了的木把,她与月皎对视一眼。 月皎忽然叹了口气,“罢了,就这样吧,本来人已死,葬在哪儿都是枉然。” 张婉如做了错事,又见月皎声音如此颓唐,一时也不敢再废话,这次抬脚的时侯用了全部力气,很快两个人就将小姑娘放到了那个浅坑中。 月皎又跪在坑旁,沉默着,用锹头铲土,新土纷纷扬扬,落在小姑娘已然一片宁静的身上。 “这人到底是你什么人啊……” 见月皎不答,张婉如觉得无聊,便随意地打量周围,恰是这不经意的转头,她见到了如鬼魅一般突然现身的许燕平。 身姿修长,容色冷淡,就站在山坡下,侧前方,她们拴马的地方。 “啊!”短促的惊叫声后,张婉如赶紧闭上了嘴,月皎被吓了一大跳,惊恐地抬起眼瞧她。 张婉如抬抬下巴,示意月皎往后看。 此时杨兴牵着马车停下,也停在了她们拴马的地方,唯独许燕平一人走了上来,他衣袖欣长、飘然如仙,若不是周围是荒无人烟的乱葬岗,旁人还以为他这是要上朝了。 他一直在看着月皎,而月皎也停下了埋头弄土,二人正宁静地对望着。 张婉如忽然明白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从旁边下坡,将这一片荒草空地,留给了这剩下的二人。 这是月皎和许燕平,此生第三次独处。 第一次是在战乱之时,少女跪下来,大胆又冒犯地求许燕平收留; 第二次是在玉兰树下,二人来往几句后,便双双方寸大乱; 第三次就是现在,乱葬岗边、死人面前,从石破天惊的皇家秘闻开始。 “与萧侧妃娘娘私通的人是谁?”许燕平站在月皎的面前,平静地问。 月皎心想,原来他的眼睛,确实不能看见京城内外每一处阴暗的角落 但月皎不知道的是,许燕平知晓的,其实只有一句话,正是躺在这儿的那个宁静的死人不经意间喊出的——“……我们娘娘是清白的!” 许燕平这第一句话,只是几番猜疑之下的试供而已。 月皎仍跪坐在地上,毫不犹豫地供出了奸人,“御史,陈衡。” 许燕平背着双手,神色不变:“将你发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清楚。” 话音刚落,居高临下的他又望了眼月皎的膝盖,“别跪着了,坐着说。” 于是月皎也就顺势坐在坡上,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来,从马场上偷听到太子和陈衡的对话开始。 她什么都没有隐瞒,除了是游之远告诉她落云影的奥秘之外。 一方面当然是她觉得许燕平已经知晓了其中大部分事情,她瞒他亦是无用; 二是她突然累了,珠儿的死亡除了让她难受,也让她彷佛间看见了星远、或是自己的结局。 她知道,这叫作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殊不知许燕平看似平静地听着,心中已然罕见地乍起波澜。 他知道太子和陈衡那档子烂事,但未料到太子竟然会如此激进地要一个后代。他低估了东宫,放在东宫和陈府的眼线也必然出了问题,否则不可能一点苗头都未曾探见。 他也低估了眼前的女子。 他一直都以为,月皎不过是比常人聪慧一些而已,却不知她真是天生当密探的好苗子,一个小小侍女,在没有任何外人助力的情况,竟然一个人参透了太子精心设计的一场大局。 甚至不是密探,她适合做他这个位置。 但若是做锦衣卫指挥使,又怎么能做出深夜跑到夜葬岗、为一个并不熟悉的人埋尸这样的傻事呢? “……然后我有些害怕被卷进去,便回绝了珠儿的请求。”月皎垂着眼睛,木然地说到了最后。 “那为何回绝之后,又急匆匆去追侍女?”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可怜,”月皎老实地说,“我想助不了她,但也可以稍微提醒两句。” “提醒什么?” “提醒萧月影,让她不要自乱阵脚。太子说是龙胎,那就是龙胎。若东窗事发,第一个死的或许是她,但太子也是必死无疑;就算皇上顾及着皇家颜面掩盖此事,太子也没有了唯一可用的孩子,他还是难以继承大统。” “所以你让萧月影,以此威胁太子,从而保住小命,是吗?” “是。” “你真是……”许燕平低头望着女子那秀气绝伦的脸颊,道,“好大的胆子。” 月皎一直低着头,像是极为疲惫,听到这话也不反驳。 许燕平突然伸出手,抬着月皎的下巴强迫着人抬起头来,他想看见那双神采奕奕的秋水明眸。 说了一晚上的破事,他应该能看一眼那双眼睛了 。 然而,纵然迫着她抬起头来,月皎仍垂着长睫,只是睫毛在不安地颤动着。 在浓郁的注视下,她忽然鼻头一酸,紧紧地抿住唇,可是泪珠却猛地如线般坠下,有些流到了许燕平手中。 手突然察觉到湿漉,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月皎竟然哭了。 他心一紧,一切凡俗的顾虑,那些困扰他多日的隐秘,皆被他抛掷脑后。 高高在上的身姿终于蹲下,他犹豫了片刻,却还是伸手便将无声痛哭的女子搂入了怀中。 坡下,正靠在马上的张婉如和正襟危坐的杨兴,不自觉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 “你害怕了,是吗?”许燕平轻轻摸着那经过一夜奔波已然变得杂乱的秀发,有些僵硬地将它们一一抚顺。 月皎埋首在许燕平那宽阔的胸膛中,她哽咽着说:“是……是啊。” “放心,”许燕平搂着怀中人,缓缓地阖上眼眸,像是叹息,“我会护着你。” 承诺很轻,飘在夜里几乎无人能听见,连紧紧抱着许燕平的月皎都恍惚间以为什么都没有。 但在这夜之后的终生终世,许燕平都兑现了这一句承诺。 . 马车先送走了月皎和张婉如,杨兴亲自驾的马。许燕平便独自一人,站在与月皎相拥的土坡上,静静凝望着乱葬岗。 多年以前,十岁的他,也曾经从这样一片血海尸山中爬出。 夜风一吹,他仿佛又闻见了当年的那场大火。噼里啪啦的,风华苑的屋脊一根接着一根地倒下,浓烟四起,他被呛得连连咳嗽,却诡异地闻到了一阵阵肉香。 他不敢再往里冲了。 可是,耳边又回想起每次回家父母的叮嘱——你要出息,燕平呀,你一定要出人头地!能有行宫当差的机会真不容易,二弟和三妹,都指着你呢! 于是,他一鼓作气,捂着口鼻还是冲了进去。在火光汹汹中找到了那个被踩在地上、已经快要昏厥的男子。 十岁,还是个孩子,想要背起已经成年的圣上,着实不太容易。但他没有放弃,咬着牙将当时还是皇子的圣上,拖到自己背上,圣上的两条腿都垂在地上,他弓着背,用尽浑身力气,将人拖离了火势最猛的地方。 然而快要越过门槛时,意外发生了。被烧毁的一节高门正巧落下,直挺挺地坠在圣上背部,他再也支撑不住,横身瘫在已经燃起明火的门槛上。 于是,不论是他,还是圣上,都在快要出门的时候,双双引火上身。被烧得皮肉剧痛时,他觉得自己应该马上要被烧死了,却迷糊地看见有人冲了过来,将圣上身上的木头踢走,圣上被拉出来时急匆匆地喊把那个小孩也救出来,他又察觉到有人也在拽着他。 之后的记忆便有些混乱了,他被父母接回了家,他身上总是裹满一层层麻布,白天夜里他经常会被疼得嚎啕大哭,他听见父母一直在旁边哭泣,也听见受不住的父母责他怨他—— “手脚若再麻利些,不就跑出来了吗?怎么会烧成这样,废了,废了,燕平,你这辈子废了呀!” 不断地高热,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比火烧还要难受,意识迷乱时,他不知道自己又被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被丢到了乱葬岗。 父母后来曾哭着解释,说他们真是被逼的一点办法都没有,药铺里掌柜凶悍异常,说再不付钱便要把二弟卖去做奴才、三妹抵到窑子去,实在是治不起了。 父母还有最后一寸良知,他们没有把他直接扔进去,而是用家里最后一块草席将他裹了起来,将垂死的他放在了乱葬岗的路口。 等他醒来时,已经是半夜,就像此时此刻的深夜,他是被那股恶臭惊醒的。他才意识到自己被丢到了什么地方。 惊惧之下,为了活下去,他挣扎着掉头爬到死人堆里,在尸海里找东西吃,找干净一点的水喝。 或许是注定命不该绝,他竟然,就这样活下来了。 等到能站起来的那一日,他扯开身上早已经发烂的麻布片,往那狰狞可怖的伤口上看一眼,他才明白为何父母说他废了。 既然废了,那就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十岁的他,陡然生出一股意气。 他拄着根木头,没有回家,而是往行宫的方向走,路上偶遇当时已经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神医千安,千大夫仁心,带他回了医馆细细医治,而再度回到行宫时,圣上也一直在寻找那天夜里的那个救命恩人。 许燕平已经很多年未曾想起当时的事了,他总是活在眼前,活在将来,却很少将眼光回溯过去,他站在坡上,想大约是过去太苦,苦到连人心都会自动忘却。 他垂首望向旁边刚刚才堆好的新坟,突然又想起来过去的一幕—— 十岁的他躺在尸海里,不知是饿的还是又发起高热,他已经快失去意识了,头顶上总有盘旋的老鹰,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去,望着路口,只盼望着能遇到个过路的好心人,他不奢求被救,只盼望着能有个人来,将他安葬,他不要让死后还要被老鹰分食。 若是当年遇见了林月皎,她肯定也会给我挖个纹。许燕平静静地想。 39. 镇抚司 月皎有了每日出入镇抚司的资格。 在乱葬岗前,二人分开时,月皎下坡往马车边走,忽然转过头来,她凝视着许燕平,他又像从前那般疏离清冷。 忽然觉得刚才的紧紧相拥似乎又是一场梦,她冒冒失失地问:“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她没有喊许大人。 “当然。”许燕平点点头。 “可是你从不回府,是不是只有下一次的春和宴,或者什么宴,我才能遥遥地地见你一面。” 许燕平问:“你想见我吗?” 月皎也点点头,郑重地。 她又忍不住追问:“难道你从来都不想见我吗?” 许燕平却什么都没说,只站在高处沉静地望着她。 等了片刻也未等来他的一句话,月皎觉得没什么意思,转身便走了。可是第二日,杨兴突然来到许府,给了她一块腰牌,说持此牌随时可去镇抚司。 那腰牌正面刻着精细的龙纹,背面独刻着一个燕字。 “千万别弄丢了。”杨兴不敢多说什么,只提醒道。 凭着这块牌,能自由出入的地方可远远不止一个镇抚司的大门。 “自然,”月皎细细摸着那个燕字,笑得罕见有几分傻气,“还是金子做的,挺值钱呢,我自然不会弄丢。” 杨兴走后不久,她就有些心痒难耐,想去镇抚司,但在去镇抚司之前,她还先去做了件正事。 如今萧月影有孕的消息尚未传扬开来,但东宫早就一派喜气,萧月影也如同下凡的天仙般被层层护了起来,月皎不知该怎么向萧月影递话,只能先去东宫碰碰运气,这次还是张婉如伴着她一起去的,结果二人只碰了一鼻子灰。 许燕和或许是被侧妃率先有孕刺激了,见到张婉如一脸幽怨地说,“大嫂,有下人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那你不也是吗?” 张婉如唇角微动:“我是人,不是母鸡。” “看来多嘴的下人是留不得,”许燕和完全没听张婉如说了什么,自顾自地吩咐起来,“锦心,去让人把小高子和那个叫康宇的丫头狠狠打一顿,五十大板,不,打死,活生生打死,不许停,然后赶出东宫去!” 锦心透出为难神色,但她什么都不敢说,只低头应好。 月皎也是额角重重一跳,但她还是手疾眼快地按住张婉如——张婉如眉头紧锁,正要说什么。 不要干涉,这里是东宫,许燕和是这里的半边天。她神色凝重与张婉如对视一眼。 出东宫之后,张婉如快气死了,“我去骑马!再也不来这个破地方,晦气,许燕和是失心疯了吧!” 府里的轿夫便将她送去了马场,月皎走去了镇抚司。 张婉如知道她这是要去哪儿,因为出门之前,月皎罕见换下自己常穿的那么几件破旧衣服,而是精心挑了一套——月白棉纱配着一袭水绿褶裙,细腰用绿色暗纹生花束带系起,风一吹,裙身摇曳,好看极了。 张婉如只重复一遍,“不许让他将你带出许府。” “你快去骑马吧,别唠叨,记得快到了就扮男装,千万别教人认出来。” 双颊热乎乎的,透着红晕,快到镇抚司时,月皎竟然羞红了脸。 她想,她是否太冒昧了? 上午送的牌子,她午后便来,是否太心急了? 会不会吓人一大跳? 自己是不是也要换个男装,哪有女子在镇抚司来去自如的? 若是见到了许燕平,她要同他说什么呢? 许燕平应该在忙着公务吧,自己怎么能现在这个时侯过来? 越想,月皎越觉得懊恼不已,她引以为傲的聪明头脑,好像在收到许燕平的腰牌之后便彻底停摆了。 只想着尽快来,见到他。 不行,月皎对自己说,不能被冲昏了头。 于是,她在镇抚司外徘徊了片刻,为了不引人注目,她又躲在了储秀馆门口的石狮子后面,如今储秀馆已然闲置,大门紧闭,门口亦没有了看守。 她隐隐觉得,她在门口多候一会,等到傍晚时分,许燕平的马车出来,她再走上前去,假意惊喜的偶遇,比她这样仓促的直入镇抚司,显得要好看多了。 不过没能让她等到傍晚,杨兴便出来请她了。 “你,哈哈哈,”杨兴憋不住笑,“你可知那门口几个看守差点要把你拖进诏狱了吗?” “啊?” “你也太鬼鬼祟祟了一些,躲在石狮子后面做什么?” “我……”月皎平日里最擅长胡说八道的嘴也卡了壳,她回头望了眼局促的石狮子后面,心想对啊,自己躲在这里干什么?旁边有长街的啊…… 杨兴带着她往里走,越走,她越觉得今日真是昏了头。 她这一身,在肃杀、冷峻、甚至有几分阴森的镇抚司里,堪称格格不入。不少带着刀剑的锦衣卫经过她时,都会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 太招摇了……在经过一处回廊时,月皎终于忍不住说,“我不去了……我想回府。” 杨兴笑道:“主公等你许久了,去吧。” 等我许久? 真的吗? 利弊、权衡、谨慎,月皎觉得自己的脑子又僵滞了,只一味地想,许燕平也在等我吗? 等走到镇抚司的深处,二层最里间的内室,杨兴轻轻叩了叩门上的兽面锡环,便停在一边,推开铁门一角,他笑着扬手,请月皎自己进去。 月皎一溜烟,便钻了进去。 门又被从外面闭上。 镇抚司的内室,也同寻常府里的屋子完全不一样,东西两边,均只有一扇开在高处的窄窗,午后的日头正好透过窄窗透入屋内,算不上暗黑,但也比平常的屋子待着要憋屈很多。 月皎的正前方,是一袭长桌、一墙书柜,以及抬眼见到她时,显然眼前一亮的许燕平。 许燕平还穿着朝服,一身赤红色的宽袍、白色玉带,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 不知为何,一见到他,月皎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过似乎不止她一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往许燕平不想说话时,自是一句话不会说,任场面如何尴尬他亦如出世的神仙般片刻不染凡尘俗物。 但此时此刻,他显然落在了地上。 “嗯,喝口水吧。” “好,谢谢许大人。” 茶水早已经备好,就在侧面的小茶几上。 “坐。” “好。” 月皎便顺势坐在了侧边的客椅上。 书房内又安静了许久。 月皎端着茶水,一口一口轻抿着,拼命地想自己该说些什么,刚刚路上自己想到了什么来着? 许燕平,亦在低头喝茶。 也不知这样沉寂多久,门口突然传来几声兽环叩门的声音,是一个月皎未曾听过的声音,低沉,听着令人觉得安稳,“主公,杨兴说您此刻有事,但您必须下去看一下。” 月皎顷刻从椅上跳了起来——她都在做些什么啊 ,她屈膝行礼道,“许大人,今日是我太过唐突,我这就回府,不打扰您了。” “无妨,”许燕平经过她身边时,顺手将她扶了起来,“你坐会,等会我送你走。” 许燕平匆匆走后,月皎才终于觉得放松下来,她认真地打量起整间屋子。 算不上大,摆设的东西也简单,除了书柜和几把客椅外,几乎算得上空无一物。书柜的旁边竖着一扇屏风,再往里走应当是许燕平休息的地方。 月皎原本不敢妄动,但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她觉得应当无人,便大着胆子走动起来,她当然先去察看了一圈书桌。 桌上笔墨纸砚摆的整整齐齐,右侧摞了两排信封,一排显然未拆、另一排拆过,都被镇尺压着,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月皎只能看见最上面的两封,地名月皎记得好像是西南哪个地方。 太想看了。月皎咽了口水。 她似乎天然就对这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格外感兴趣。 但是,只有一离开许燕平,她那惯会审时度势的脑子便又回来了——要放长线、钓大鱼,眼下春心萌动,是俘获许燕平信任的最佳机遇,可不能让他起疑心。 左侧是几本书叠在一起,最上面的那本是本闲书,摊开了一半,月皎不敢翻,只侧头瞧着内容,像是讲什么冶金锻造之术。 再往后面书柜看了一圈,发现许燕平平日里看的书甚杂,除了四书五经外,几乎什么类型的都有,月皎甚至还看见了几本街头话本。 拿几本书应该没什么吧? 月皎思索片刻,觉得还是别拿为好,万一像民间的茶楼流传的,拿起本书,就启动了屋里的什么机关,那可就太不妙了。 她回过身,正想再去喝口茶,不料变故突生,铁门嚯得被撞开,一个只穿着一袭破烂囚衣的人突然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四面相对之下,月皎认出了是那个曾经夜闯镇抚司的龙真人。 他居然还没有死吗?月皎吃惊地想。 那人没认出她,开口问:“你是,许燕平?” 这……月皎愣愣地瞧一眼自己的裙摆,这也很明显不可能是啊。 不常遇到这种事情,月皎这才反应过来,要开口向外呼救,然后那龙真人速度奇快,顷刻之间已经奔至她旁边,隔着桌子也能掐住她的脖子,“不准喊。” 她被顺势推到了椅上,脖颈受不住一直后仰,月皎用力推着那双硬邦邦的手,却丝毫未曾撼动,她只觉无比难受,脖上仿佛被死死箍住,越缠越紧,呼吸不上来。 “你是许燕平什么人?”那人喘着粗气问,“狱神庙在哪?说,狱神庙在哪?!” 难怪他如此着急,他话还未说完,门又被撞开,此刻进来的不止一人,月皎由于被压在椅上什么看不见,只听见许燕平的声音响起,在身旁那个急促的呼吸声中格外显眼:“闭眼。” 她果断地闭上。 有热乎乎的什么东西,喷了她全脸。然后脖上的束缚猛地松开,伴随着一个巨物砸地的声音,月皎也从椅上滑了下来。 她忍不住大口地呼吸,可是污血却全流入了自己嘴里,太恶心了,她跪在地上,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可又想到这里是镇抚司的书房,怎么可弄脏? “拿水来,快!” 许燕平蹲在她身后,强硬地将她搂在自己膝上,然后将她死死捂着嘴巴的手松开,“吐出来,没事,”他沉声道。 月皎再也忍不住,连呕几声,将肚里所有的污秽之物全吐了出来。 40. 躲避 今日真的昏了头……今日真的不该来镇抚司…… 活了十六载,再也没有比这更狼狈的一日。 月皎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是何模样,只觉得心都凉透了。 她瘫坐在床上、浑身无力——吐完之后,许燕平喂着她漱了几口水,就将她抱入了内室。 外面也逐渐安静下来,想来是手脚麻利的下属已然收拾干净,并且将那贼人拖了出去。 屏风一掀,许燕平又走了进来,他手上端了个铁盆,里面放着湿帕。 听到动静的月皎坐了起来。 “眼睛难受吗?”方才匆忙之中,不少血流了进去。 月皎摇摇头。 “闭上眼,我给你擦拭一下。”许燕平将盆放到了她旁边。 什么?不,不……月皎慌乱不已,“我自己来,大人,”一开口,月皎又忍不住说,“真的万分抱歉,大人,我今日不该来的,耽误了您的事情,还弄脏了地方。” 许燕平站在她身前,原本比她高不少,此刻顺手拿个那个圆凳在她面前坐下,只比她高了半个脑袋。 他伸出一只手,扶住月皎脸颊,另一只手,利落地捏好湿帕,“闭眼。” 声音虽然算不上严厉,但却有种不容人反驳的强势。 月皎只能阖上。 黑暗放大了其它的触觉,她没想到许燕平下手会如此温柔,尤其是擦拭眼皮时,月皎几乎未曾感受到帕子,只有温和的水浸润着她,不禁让她摇曳荡漾。 她能听见许燕平的呼吸声,静悄悄的,和自己难掩慌忙的呼吸声缠绕在一起,月皎忍不住在想,是不是只要自己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他…… 再往前一点,她的唇,就能碰见他的唇。 也不知道冷淡又下手狠辣的权臣的双唇是什么滋味?也会冷冰冰的吗? “脖子扬起来。” 月皎便顺从地抬起脖子。 温热的手指流连在自己颈上,许燕平突然说:“还疼吗?” “嗯,什么?”月皎反应过来,估计是那贼人掐自己的时候太过用力,留下了红印,“一点也不疼了。” “今日是我不好,”许燕平说,“我不该把你一人留在这儿。” 月皎笑了,轻轻地:“我只觉得是我不好。” “你很好,”许燕平可能是瞧见了她的衣服,道,“今日穿得也好,很少见你如此。” “会比平时好看吗?” “那倒也没有,只是比平日里精神一点。” “啊,只是略微精神一点吗?”月皎今日可是精心装扮一番,她平日里有美人的自信,从不在穿着打扮上多费心神,今日收到腰牌便翻出了压箱底的衣服,为的便是让人印象深刻。 “为何是这种语气?”许燕平不解地问。 “……”月皎噎住,“没事。” 等到一遍擦完,许燕平又用干帕细细擦了一遍,月皎觉得浑身清爽不少,睁开眼,正巧与放下帕子的许燕平对视上。 二人皆有些失神。 许燕平率先移过眼神,他挪开椅子正欲起身,月皎却突然拉住他,不敢拽手,便扯着他宽大的衣袖。 “大人,”月皎直勾勾地盯着那双深不可测的瞳孔,“昨夜为何不回我?” 许燕平面无表情地装傻:“什么?” “大人,那我再问你一遍,”月皎咽了口水,秀气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大人,平日里,你会想我吗?” 大概没料到月皎会如此直接,许燕平微怔,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也不知道从何生出的勇气,月皎大着胆子再进一步:“是会的,对吗?否则以大人的性子,早该斥责我胡闹了对吗?也不可能赠我腰牌,让我来这。” 像是突然被点醒,许燕平心想确实可以如此,于是稍冷着脸说:“胡闹!” 但是眼瞅满心期待的女子像被瞬间浇了盆冷水一般,双眸中猛然失魂落魄,他又狠不下心继续斥责。 只一味避开眼神。 “大人,为何要一直躲着我呢?”月皎有些恼了,追问道,“难道只有我一人魂牵梦萦、茶饭不思吗?” 许燕平从未想过世上还有女子如此大胆,侧头,眼神略微有些冰寒:“荒唐,注意你的身份。” 他从不是多话的人,平日里又权势滔天,兼之恶名在外,只有稍微一冷脸,周围人皆会不寒而栗。 月皎像是也害怕了,她松开手,让赤红色的宽袍从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滑走。 垂眼,低声,“是奴婢放肆了,奴婢这就走。” “方才吐太多,你稍微吃点东西再走,”许燕平起身先走,只留下一句,“等会我让人送进来。” 许燕平刚走,月皎便收起方才那一副脆弱伤心的模样。 害怕?她满身怨气地想,她才不害怕许燕平瞪她呢! 她当然知道自己喜欢许燕平,几乎可以说是迷恋,否则方才不会那样着急上火,但是再喜欢许燕平,她也厌恶他那高高在上、又无时无刻不在逃避的姿态。 不是千年万年,断狱一人吗?不是佛挡杀佛的锦衣卫指挥使吗?为何不干脆一点,为何连她小小女子都不敢要? 甚至还不如洪骁然那个蛮人,至少人家可以坦坦荡荡道一句喜欢。 骂完许燕平,她又开始埋怨自己,怎么方才如此沉不住气?怎么都开始逼问了?未免让自己显得太过掉价。 自己原先不是会很多招数吗?怎么一对上许燕平,只会傻乎乎地直抒胸臆了? 真是废物! 幸好最后脑子清醒了点。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镇抚司是不能轻易来了,今日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若自己还没皮没脸地过来,也真是让许燕平平白笑话。 可是不来这儿,她见都见不到许燕平。 说来说去,都怪许燕平,磨磨唧唧的。 他为什么不敢要自己呢?月皎坐在窄床上,盯着那扇烟白色的屏风,绞着指尖,愤愤不平地想着。 夜里,张婉如听完她的羞恼后,支吾了一声:“嗯,有没有想过,他确实没那么喜欢你呢?” “绝无可能。”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你未免也太自信了些。” 二人在榻上同眠,张婉如啧啧称奇地叹道,“林月皎啊林月皎,你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我怎么从前未曾发现你这么大胆直白。你跟我说说,你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直接问男子是否想你念你?” “不能问吗?”月皎奇道,“可是我父亲母亲,每日都在家说这些啊。” “可是,”张婉如摸着自己头发思索道,“他们是夫妻啊。” “我爹娘说,他们刚认识的时侯,也是这般腻弯,我娘最喜欢逗我爹了。” “那,”张婉如回想自己的父母相处,称得上“相敬如宾”四个字,她被月皎说动了,觉得可能是自己父母太过疏离,自家可能才是不正常的那个,她有些羡慕地叹道,“令尊和令堂真是恩爱。” “而且你知道吗,”月皎转了身,趴在床上,神神秘秘地在张婉如耳边说,“龙真的男男女女,只要年岁差不多,都会先在一起亲近,然后再看是否会成婚。” “什么?!”张婉如叫出了声,“竟然如此不检点?” 月皎学着游之远的语气,“不,不,只是风俗不同,并非检点与否。” “龙真人真是粗蛮,”说是这么说,但张婉如又眨了眨眼,忍不住问,“你说的亲近,是什么意思呀?” “亲近就是……你都嫁人了,你出嫁之前母亲没有教导过你吗?” “教过的,”张婉如狡黠地一笑,“我想看看我母亲说的对不对嘛。” “哦,那你靠我近点,我与你悄悄地说。” 张婉如于是又凑近了些,两个只穿着薄薄一层寝衣的少女,耳朵咬着耳朵,嘴巴一刻不停地说,像对账一般仔细,不一会儿,床帏里便传来了刻意压低的笑声。 月皎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与张婉如的闺阁密话,会被擅听的锦衣卫,一字不落地传到许燕平的耳朵里。 镇抚司的书房里,听二人绘声绘色地复述一遍后,背对着书案坐的许燕平,顿了一会才挥挥手,让人下去。 深夜的书房,唯有一盏烛火长明,许燕平也不知阖了多久的眼,可是再度睁开时,他依旧能看见月皎的那双眼睛。 有笑、有精神奕奕地望着他,当然也有冒着怨火和伤心。 极为罕见地,许燕 平突然叹了口气。 “杨兴,”他稍一出声,杨兴便立刻从外推门而入,“去把余岸找来。” 余岸是镇抚司的副指挥使,专管诏狱,是镇抚司名副其实的二把手。他也是今日白天叫走许燕平,让月皎觉得声音听着便觉得安心的那个男人。 不一会儿,仍在下面审犯人的余岸便大步前来,双手一拱、跪地行礼道:“主公!” 他不仅声音听着安心,连举止动作,都让人觉着沉稳有度。 “起来吧,”许燕平站在他面前,“最近西南有些异动,前两日皇上提到,若是京中无事,可以去西南看看。我准备过去一趟,从明日起,你暂管镇抚司一切事项,手上该审的接着审,若有重要的变故再飞鸽传书与我。” 他甚少会离开京城,更别说这样匆忙地离开。 余岸一惊,“主公,这么着急吗?” 原本确实不用这么着急的,可许燕平急于摆脱脑海中的那双眼睛。 “皇上着急。” “是,那朝中该怎么解释?” “便说我病了,皇上会明白的。” “是的,主公!” “今日那个龙真人……” 许燕平尚未说完,余岸就满脸愧疚地跪了下来:“主公,今日全是下属的失职。肖番子说,那个龙真人嘴巴紧,又一直念叨着狱神庙,古怪得很,于是献上一计,让守卫假意忘记锁门,等那人出来,找人跟着他去狱神庙,看看他究竟想要庙里的什么东西。我是觉得这法子不错,才同意了。没料到番子那几人是个废物,竟然看不住人,让人溜了上来!” “你审了他也一年了,既然什么都没审出来,为何不放他出去?” “主公,这……他不能放啊!”余岸急道,“他是龙真人,还夜闯镇抚司,说什么走错路了那不是废话吗?必定想要图谋不轨。” “锦衣卫虽是私法,但也必须按章程办事,六个月之内审不出来的,必须放走。”许燕平声音说不上严厉,但偏偏听着叫人害怕,尤其是他一双眼睛盯着人的时侯,“下一次再有这种情况,走人就是你。” 余岸满头大汗,甚至克制不住有些颤抖:“是,是!属下汗颜,幸好今日未曾惊到主公,但估摸着吓坏了那位姑娘……” 许燕平声音陡然一冷:“今日镇抚司有姑娘吗?” 余岸猛地抬起头来,他望着许燕平,“没有,主公,没有……” “记住你说的,让其他人的嘴巴也闭紧了,”许燕平垂着眼神,看起来平静极了,“若有任何不长眼的东西,敢去惊扰无关的人,你代职期间,也要杀伐果断,不能丢了镇抚司的脸,更不能丢了我的脸。” “是,是的,主公,遵命!” . 许燕平突然病了,据说病得还很严重,连上朝都不能,消息传回到许府时,老夫人又胡乱哭了一场。 纵然怨恨许燕平躲避,但月皎一听见生病二字,便打起精神来——此事不送点关心与呵护,展现一下自己的贤惠体贴,更待何时? 还是杨兴止住了她,悄悄告诉她:“主公是有要事要出去办,马上就要走了。” 她才打住炖汤熬药的心思。 转念一想,有什么差事是要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出去办的呢?是要查哪个地方的贪官污吏吗?还是监察军务?还是要抄哪位地方富甲的家? 总之,应当是有人要倒大霉。 许燕平既然不在京城,她那颗被搅得意乱情迷的心,也就收回来一些。 她继续做自己应当做的,盯着东宫的动静,想法子与萧月影碰面,搜集四面八方的消息,偷许府的东西出去换钱,然后通通贴补到自己的茶楼里。 避世阁的生意不错,桂嬷嬷的侄儿,也就是店里的掌柜有一次兴奋地告诉她,不用到明年,差不多年底便可以开一家分店。 月皎盘算着手里的银钱,觉得很快就可以买一间宅子。她甚至偷偷地去看过几次宅子,不过尚还没看到既便宜又中意的。 日日光景悠然,月皎身在其中,觉得安逸舒畅,直至月末,她等了整整一月,仍未收到任何来自甘州的书信。 她那颗心,又提了上来,飞去了千里之外。 而此时的星远,却并不在甘州的茫茫戈壁滩上。 41. 乌巴然 “青羊裘从来都是这个价格,二百文,再也不能多加了!” “你,你们转手就要卖十两银子以上!” “我们就算卖一百两,你们也管不着!你们既然无法卖到中原去,就得听我们的!” “你这是强,强迫!” “不买了,不买了,大哥!咱们回去吧,这群龙真蛮子什么都不懂!” “你说谁是蛮子!你们才是蛮人!”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我们的草原!” 夏初的祁山草原之上,一月一度的集市正热闹着呢,然而这卖裘服的摊上,三五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买者是一对兄弟两,一高一矮、年纪不大,但举止皆讨厌得很,拎着满满的钱袋子扔在摊上,却将每一件衣裳的价格都压到最低; 兄弟二人倒是也长得黑不溜秋,但做哥哥的方脸周正,做弟弟的五官难掩精巧,一看就不是龙真本地人。 妈的中原蛮子还敢在草原上这么猖狂,摊主叫来族里的几人,用生硬的中原话同这兄弟二人吵骂起来。 但这兄弟二人虽被围着,但气势丝毫不减,尤其是那个个矮一点的弟弟,一气之下冲了出去,先是一脚踹翻了那几件羊裘,摊主过来抢着要护,他又一脚踢向摊主的胸口,看起来不算重,却让五大三粗的摊主当场吐出了血。 这一吐血,其余族人怎可能忍? 八九个草原汉子像小山一样堵了过来,出拳的出拳,踢脚的猛踹,双拳难敌四手,这原本嚣张的兄弟二人,再也没法放肆了。 兄弟俩只能抱头蹲在一起,任人围打,被打得疼了,兄弟俩就咬着牙,用无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咒骂对方。 “董永明,你领的好差事!” “星远,你还怪我,明明是你太冲动,动手太早了!” “快,快,别说了,趴在我背上!” “老子也疼!” “你五大三粗的怕啥,我真要被他们这群人打死了。” “谁让你不长个……” 后来,这猖狂的假兄弟俩又被五花大绑,带去了离集市最近的一个部落,用中原话译过来,叫做乌巴然。乌巴然临水而居,土壤肥沃,连草都要显得更绿一些。 乌巴然的拴马桩,立于大帐空地前,据说是整个祁山草原最常见的刑罚场,龙真人信奉的天驷神族,会在族人受罚时附在桩上,如果族人无错,那么天驷会庇护那些被冤枉的族人,如果族人确实有错,那么他们将在拴马桩上接受最严厉的惩罚。 星远和董永明二人,也有幸做了回龙真族人,一群穿着袍服、高鼻深目的龙真人,将二人团团围住,一个首领模样的男人骑在马上,一手举着火镰,对着部落的族人,大声地用龙真语说些什么,看围观人逐渐愤恨的反应,应当是在叙述她二人在互市时的嚣张表现。 不一会儿,就有几人提着粗黑发亮的鞭子走上前来,他们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像是要把地活生生踩塌。 星远盯着那几人架势,咽了口唾沫,闭上眼默念道:“天驷神,保佑我吧。” “那玩意怎么会保佑你?”董永明声音发紧,有些急促地低声说,“就现在动手吧?否则我们会被打死的!” “不行。”星远闭上了眼,“时机未到,打死也得受着。” 她话音刚落,比刀剑还锋利的鞭子便密密层层、如山呼海啸般袭了过来,行刑的四名壮汉,手腕比大腿还粗,只略微蹲下一点,便将浑身力气都放在了胳膊上。 星远和董永明将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才没有发出如牲畜一般的惨叫声。幸好时间不长,星远数着是整整一百鞭,一百刚到,那四人便收起了手,拴马桩的二人嘴角都冒出了鲜血,对视一眼,二人便默契地闭上眼、垂下头,装作晕死。 身边又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蛮声夷语,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像是女声,说太快了,星远什么都听不懂,只猜想她们俩应当要被扔到部落外的荒草滩上了。如是这样,那再好不过,她们方才等的时机,便是可以在乌巴然附近自由行动的机会。 果然片刻之后,有人踩到桩上解开了她身后的绳子,她仍装死,原本应当直挺挺地砸到地上,可是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甚至觉得软和。她砸到了一件混合着膻腥气和奶酪味的皮袍之中。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女子声音,随后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似乎被轻轻地抚摸着,有人在哄笑什么。 星远心生不妙,但闭着眼睛始终不敢睁开。过了一会,她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如果她没有听错,应当还是那个女子。 力气可真是大啊。星远叹服。 她被抱到了一处膻腥兽气甚浓的帐子里,等那女子掀帐而走后,星远立刻睁开了眼,然而下一秒,帐子又被顶开,有人拖着董永明的两条腿,将董永明拖了进来。 星远又闭上眼。 窸窸窣窣的对话又响起一阵,等到彻底安静下来,已是很久之后。寻常人估计早已睡熟,然而帐子里的几人一走,星远和董永明立刻坐了起来,对视,四目疑惑中带着些惊慌。 董永明摸着自己后脑勺:“我听懂了一些……” “我也似乎听懂了一些……”星远瞋目结舌,“她们,似乎要娶我们?” “是……可她们要怎么娶?“ “好像,是有个女的,说什么一直未嫁人……”星远脸色一变,话头一转,”有声音,躺下!“ 二人又双双躺下,这次进来的人似乎脚步声更重一点,再也不用这躺着装死的二人费劲巴拉地用那刚学几日的龙真话辨音,进来的人说的居然是中原话。 “先生,”星远猜说这话的应该就是抱自己进来的女子,明显说得不太流畅,“我,他英武,我喜欢。” “可是中原人与龙真人是完全不同的,而且你没听见康尼是怎么说的吗,”是个温和的男子声音,似乎是在劝解女子不要冲动,“这二人嚣张狂妄,否则也不会被抓到了这里,他们并非好人。” “无,无所谓,先生。我总是被骂,你知道的,我也要成婚,外族人也行。“ 原来龙真女子也有年纪大了嫁不出去的烦恼,看来天下的女子的烦忧都差不多。星远略带同情地想。 可是那位先生却说:“倘若你不是在三次快要成婚之前,都突发奇想跟人跑了,你的孩儿估计也跟这中原人差不多大了。” 女子的汉话忽然熟练了很多,想来是常说这一句:“哎呀,说这些干什么?” 星远真想睁开眼,看看这奇女子是何模样。 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接下来差不多还是先生劝女子慎重,外族人不是好相与的,女子却一心一意要嫁给星远,为了嫁给星远,她甚至愿意顺带嫁给董永明。 互市上二人同伴而来,若要失踪,自然也要二人同时失踪。 最后那位先生妥协了,说我去问问你阿大吧。 先生一走,女子便扑向了星远身边,星远闻不惯那身上浓厚的异味,再加上女子双手毫不羞涩地摸向自己领口,她再也受不住,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个姿色黑俏的女子难掩惊喜的眉目,“醒了?” 是略显生硬的中原话,星远点点头,浑身全是鞭刑的生疼,她忍得住但还是装作难受模样,那热情似火的女子瞬间满眼心疼,“夫君,等会,药,我拿来。” 余光瞄到的地方,躺在地上的董永明,嘴角正在偷偷地疯狂扬起。 星远瞪了一眼董永明,随后目光转向身旁的女子,满脸无奈:”这,姑娘……这是闹哪出呀?“ 女子便捂住自己的胸口,坐在床沿边,用不太熟练的中原话,大胆地直抒胸臆。 “你英武,我很喜爱,我们一起生个胖娃娃吧!” 星远沉默片刻,“你们龙真人,是不太一样。” “要生吗?”女子又凑近了一些,炯炯有神的黑眼珠泛着光。 她如果没看错,董永明应该快笑得憋不住快要摇摆起来。 星远心想,这可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她轻咳了几声,便将一个嚣张得意的中原人扮得栩栩如生,轻拍几下女子黑亮顺滑的脸颊,"那也不是不行,姑娘你虽然比我府上的几个小妾容色上差了些,但也独有一番异域风味,男人嘛,”星远舌尖在唇上滚一圈,“偶尔也该换换口味。” 舌头还没收回嘴里呢,女子竟直接一拳头砸向自己的胸膛,星远为了避免被看出来有功底,这一拳特意没挡,只捂着胸口闷哼一声,随后女子便直接踩上床,骑在她的腰上,对着她的脸和头左右开弓,左边若是一巴掌,右边便是狠狠一一拳头,打得星远抱着头,在床上四处鬼嚎。 嘴里念念叨叨的全是龙真语,星远听懂了一些。 ”……天驷神呀,你赐予了男人□□,却没有教会他们要忠诚……天驷神呀,保佑这个男人死的时侯是全尸吧!” 怎么打着打着,都要打死自己了呀? 星远忍无可忍,一手按住这龙真女子的右边胳膊,另一只手直捣黄龙掐住女子喉咙,往前一顶,便将女子从床上翻了下去。 女子吃痛地一哼,星远跳下床,直接跪压女子的双手,剑眉微皱:“不许闹了!” 正在四目相对的眼神又立刻变了,从方才的怨恨变成了最开始的一脸痴迷。 星远觉得自己像是遇了邪,抖抖手,松开压制,她觉得自己被现在对方投过来的目光玷污了。 她一松开,女子便从地上爬了起来,仰慕地围着她,尤其多看了几眼她收放自如的四肢,“你,怎么做到的?我怎么就,翻下来了?” 星远当真拿这女子半点办法都没有,幸好这时帐外传来了几声呼喊,有人跑着过来,“塔娜……头人找你……你阿大找你……快来呀!” 那名叫塔娜的女子,笑着应了几声好的,便拍拍星远胳膊,“等,等我!躺着,养好伤口吧!”随后便一脸松快地跑出了帐外。 星远盯着那毛领之上俏皮跳动的乌黑小辫,忍不住沉思起来——这平平无奇的女子,竟然是乌巴然头领的女子。 也难怪,她与董永明是受罚的外族人,原本应该要被扔走,却因为她的几句话,就被带到了部落内,那必然是有些身份的人。 “哎,想啥呢?还不走?”董永明已经坐了起来,咧着嘴无声地笑着,“还真想给这龙真女子做赘婿啊?” “笑什么笑?我做赘婿,你也得做小妾。” “这都什么跟什么……”董永明又不服气地加了句,“这龙真女人也真没眼光,居然先瞧上了你,我这一身腱子肉,不必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来得更好!” 他还忍不住,低下头,仔细欣赏了下自己那粗壮、堪称完美的手臂。 星远挖苦道,“可洗把脸照照镜子吧,你脸方的能砍柴,还看上你,砍柴的都看不上你!” 董永明冲了上来,扯着星远的耳朵。 “哈哈哈,别闹了!咱还有正事呢!” “哼,真不走?” 依她二人在甘州卫千锤百炼的功夫,莫不说小小一个水边的草原部落,就是一个部落里全是龙真铁骑,她二人也能想法子逃出生天。就看这短短一个时辰,二人刚受过一顿百鞭拷打之后,还能如此生龙活虎,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十天前的夜里,飞云骑的营长肖相宇突然将他们二人叫到了帐内,交给他们一项差事——让他们找到祁东草原上一个叫乌巴然的部落,然后顺着部落附近,确认…… 肖相宇突然若有所思地顿住,性急的董永明便追问道:“确认什么?” “锦衣卫的指挥使许大人,”烛火下,正在踱步的肖相宇,神色晦明难辨,“前几天竟然给王爷传来了一封密信,说祁东草原似乎发现了银矿,让王爷务必查清楚,这消息是否属实。” 跪着领命的二人皆是一惊:“那如果确实有,难不成,我们还得去龙真人的地盘去抢银矿吗?” “说不好,”肖相宇叹了口气,“这是大人们之间的事情了,总之,你们二人先去一趟祁东草原,越快越好,今日夜里就出发。” 正是因为肖相宇如此着急,星远才连一封给月皎的书信都未曾留下。 这附近是否有银矿不好说,但倘若确实有,乌巴然的头领大人,难不成还不知道吗? 星远顺势又坐回床上,翘起脚,“不走了,就在这当草原赘婿吧,你若是机灵点,就好好伺候好我,到时候我做大,你做小,我赏你一口饭吃。” 董永明:“……” 42. 斗争 乌巴然的老姑娘,塔娜,在天驷神的刑场上,竟然相中了两个外族人做夫婿,如此美谈,一时传遍了乌巴然附近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 传闻那外族人一个英俊无比,一个身躯雄壮,皆是世上少有的好男儿。 老姑娘塔娜这回是享着福了。听到消息的男子女子都这么说。 龙真人天性奔放,骑着马赶着驴就为看一眼塔娜未来两位夫婿的人,可真不少,星远和董永明二人都快被看臊了。 因为这群龙真人可不仅仅是看脸,不少人还盯着他们的下半身仔细打量,当着他俩的面,就能拽着塔娜说:“……这大高个可以,矮的这个估摸不行……” 星远怎么听怎么难受,她肯定是不行啊!但她怎么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被说不行?!假男人也不能被说不行! 董永明脸都快笑僵了。这二人一直在装伤重难愈,便一直待在帐子里,星远躺在床上,他躺在地下一袭皮袍上面,若有人进来,他就卷起袍子,躺在星远脚侧,闭着眼任人随意打量,活脱脱两个被选中的男人。 不过这是白天。 夜里,整个水边部落都沉静之际,二人会摸出帐子,以乌巴然为中心,沿着那条叫乌巴河的小河,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为不同的方位,一寸一寸地摸查,寻找附近方圆十里之内是否有开矿的痕迹。 几次彻夜摸下来,甚至没有发现任何一块草皮子被掀起。 董永明说:“看来没有,咱们回去甘州吧。” 星远却摇摇头,只是没有开矿而已,可肖相宇要他们做的,是确认清楚这附近是否有银矿。 看似差别不大,但于他们而言,难度几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若我是草原的头领,发现了银矿,也断然不会贸然开采。草原地势平坦,什么动静旁边的部落都会发现,到时候争斗起来,可不好收场。” “那如果首领刻意瞒着,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怎么办?二人四目相视,心下便了然——现成的路子不就近在眼前? 星远占着俊俏面孔的优势,率先得到了塔娜的青睐,但鉴于总有人说她“不行”,心思活泛的塔娜,又逐渐将目光放在了更加高大壮健的董永明身上。 于是,这二人现在都算得上塔娜的盘中餐。 如何能够靠着塔娜,接近乌巴然的头领,便成了二人日日思索的事情。 她们原本以为塔娜是头领的女儿,这一步应当很容易——至少头领也应该对女儿选中的夫婿,亲自看一眼吧! 未料头领年轻时候太过放纵,“乌巴然我这个年纪的,比我这个年纪往上再数十个年,往下再数二十个年,至少有一半,都是我阿大的孩子!” “……” 祁东草原,已快到了最美的季节,草长莺飞、日头温和,塔娜经常带着她的两个男人,在部落周边骑着马闲逛。为了将被迫留在草原这事演得更真切些,林星远和董永明双手一直被绳索束缚着,那绳子是塔娜逼他们同娶她时,锁在二人手腕上的。 所以即便风景再好,即便二人从未见过草原的壮阔,二人也要装得一脸不悦。 塔娜倒是乐呵呵的,她心思单纯,喜笑皆行于色,这一回骤得两个如意郎君,那可不得笑死。旁人说她带二人出来玩,是单纯为了炫耀。 她还一脸得意地说:“你倒是也想炫耀,可是你家那个男人,又能拿出去炫耀什么呢?” 董永明憋不住,当场又笑得浑身发颤。 除了骑马,为了能让两位郎君稍展笑颜,塔娜还经常带着他们去四处打猎、追鹰,六七月份的草原,正是黄山羊出没的季节。 这一天,当看到成群结队的山羊不一会儿便被他们三匹马追得自乱阵脚时,两个刻意伪装不悦的人都再也装不下去了,董永明扬手便挣开了手上束缚,星远拍马高呼:“去,你去西边,我去东边!先逮那个领头羊!” “哈哈哈哈哈!我就说,你们会笑的!” 塔娜欢快的笑声回荡在开阔的草原上,她天生就是马上的女子,而她的男人,居然也是草原上的男人! 而草原的美丽,也是同来自南直隶的星远和董永明未曾见过的。 这一天,为了追那个速度奇快的领头羊,三人追到了一处断崖边,正在那只山羊试图踩上陡峭的岩壁逃出生天时,马鞍上的星远猛地跃至马头,凌空一套,在即将坠崖的一瞬间控绳急速地转身—— 身后同时传来塔娜的惊呼:“小心!” 可马蹄已经稳稳地落回地上,她反手牵着套索,身后拉着她的战利品——领头羊传来绝望的一声声轻咩。 塔娜兴奋地在马上上蹿下跳,“好身手!”中原话还是不太利索,她又接着用草原话,叽里呱啦地说:“下个月的天狼大赛,你必定能拔得头筹!” 另外二人都没听懂,但仅看塔娜那动作也能猜的出来,方才只落后了星远半个身位的董永明,有些酸溜溜地说:“差一点,我也能套上了!” “呵,老哥,差一点,也就是没有。”星远背着绳索,得瑟地朝他一扬头。 这羊是打到了,接下来,塔娜便张罗着烤羊。 可把另外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吓坏了,星远说还是放了吧、这羊又没受伤,董永明也说这羊蹄子有劲头,不该要了它的命。 这又换成塔娜听不懂了,三人鸡同鸭讲、连比带划说了半天,塔娜睁大了眼,懂了:“你们背过去坐,我自己杀。” 还真是她一人杀的羊,一人卸的羊腿,烧锅热水、剥羊毛、去羊皮、再搭架生火,断崖边,草地上,她一人忙忙碌碌,待到昏黄的夕阳落入草原天际时,躺在草里闭眼休憩的星远,闻到了一股香气逼人的烤羊味。 星远立马坐了起来,然而下一秒,她便怔住—— 董永明坐在她的侧前方,盘腿坐于地上,一只胳膊撑着方颌,正笑意深深地望着塔娜那跳动的黑辫子。 塔娜背对着他们,专注着烤着手中的两根羊腿。 完了……星远心想,银矿还没找到,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两个中原人虽然之前对矫健的山羊怜悯心起,但吃起来的时侯,还是比谁都吃得更香,塔娜也是个不客气的,三人加一起,从日落吃到深夜,将一整只羊吃到只剩下最后一副羊架。 到最后,星远撑得再也受不住,又躺回了地上,旁边的董永明正在请教塔娜,董永明三个字要用龙真语要怎么说,二人不知说到了什么、略显傻气地笑成一团。 而头顶,是璀璨灿烂的夜空星汉,星远从前从未见过那么多那么亮的星星,彷佛一伸手,自己也能做个醉卧草场的摘星人,祁东草原实在是块不可多得的世外桃源。 但愿这个地方,不要凭空有什么银矿——星远静静地想。 “……塔娜……塔娜……塔娜……” “塔娜……!” 旁边的二人还在对着笑呢,全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星远无奈极了:“有人在喊你,塔娜。”她望着交头接耳的两人,可这两人眼中完全没有自己,星远只能提高音量:“塔娜,有人喊你!” 二人这才看向自己。 而这时,来自身后的唤声也越来越重了。塔娜扔掉了手中的羊腿,跳了起来,迎着夜风大声地喊:“阿莫!阿都!我在这里!” 阿莫是娘亲,阿都是弟弟,星远和董永明都以为,这是塔娜的家人见她未归,出来寻她了。但是马蹄急切,马上的人更是着急—— 塔娜的娘除了矮点又瘦弱些,几乎和塔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翻身地下马,又将塔娜赶到马上,而马前——

星远盯着马的两侧,两边鼓鼓囊囊全是行李。 这是出事了!她与董永明交换一眼,二人几乎同时后退几步,站在一起。 ”塔娜,阿木儿的人打过来了,走,快走!你和你阿都先走!” “什么?他们为何要打过来?” “不清楚,该死的阿木儿,在乌巴河里放了毒,晚上马去饮水都被药死了!好多人都中了毒,他们就偷袭过来了!” “什么?!”塔娜一拍马背,“我要回去!” 塔娜的娘紧紧地拉着马绳,厉声喊道:“不可!你这样的女子,会被他们糟蹋的!你跟阿都先走!阿莫回去,你阿大还在跟他们斗呢!” 星远每一句话都只能听懂几个词,但猜,也能猜个大概——她目光又投向另一匹马上沉默的孩子,和一般龙真孩子相比,他极其瘦小,瘦小得几乎让每个人忽视,塔娜说她的弟弟自幼右腿便有残疾,是个跛子。 “不,阿莫!我要回去!” “你阿大死了就死了,但阿莫不能没了你们两个!走!”塔娜的娘也不知从哪生来的力气,狠狠地打了塔娜一巴掌,塔娜脸瞬间红了,董永明冲了上去,瘦小的老妇只到他的胸口,却像恶狼瞪着他,声嘶力竭地喊:“走!带着她,快走!” 随后,星远与塔娜的弟弟同乘一骑,董永明和默默哭泣的塔娜一匹马,两匹马沿着断崖,往与乌巴然全然相反的方向逃去。 但没跑一会,马匹熟练地越过一滩小河时,塔娜忽然抢过马绳,她右手往后一拉、双腿夹紧,马头便调转方向,又奔向乌巴然了。 而董永明,竟然未曾阻止。 “董永明的,你他娘的,”星远气急,控着马赶紧调头追了上去,对着董永明大骂,“你他娘的在干什么?!咱们得回去!” 皎皎星光下,董永明神色犹疑,“星远,咱们帮帮她们吧?” “帮个屁!草原上的部落,天天不是你打我,便是我打你,你今日帮了,明日难道还能帮吗?!”星远破口大骂,“你他娘的纯粹是被美色所误,快给老子下马,咱们得回去!” 京城那场天昏地暗的守城战结束之后,星远曾对龙真铁骑的威力后怕不断。重返甘州的路上,她还问过李玉:“龙真铁骑这么强悍,为何一个小小的祁山还未曾攻破?难道咱们甘州卫,有这么强?” 李玉说:“放屁吧,甘州卫可没这么强!纯粹是因为龙真内斗!龙真铁骑你知道在哪儿吗?在最偏的祁北草原上,每次下来打我们,都得先给祁南和祁东,大大小小至少上百个部落提前说好,疏通好路线。” “这样麻烦。那何不先统一了草原,再集合全草原之力,与大景对抗?” “哪那么容易!龙真铁骑在的那个部落,都他娘的快尝试统一草原百年了,差点把自己都给统一没了,这才在近些年放弃了。” 草原人生性自由,能当一族首领,绝不当所谓整个草原的汗王;能孑然一身骑马宰羊、快活一世,就绝不会上赶着做什么首领。 虽然不爱好权力,但若有什么铁骑想踏在自己的头上征服自己,做自己的主子,骑自己的马,饮自己的血肉,那这一身,也大可全部抛弃。 反正他们信仰的天驷神,终会在审判时,公正地处罚每一位有罪的族人,而善待每一位为了自由而战的勇士。 可天驷神,又怎么会庇护大景人呢? 董永明不下马,反而圈住塔娜拍马、让马越跑越快,耳边渐渐地似乎听见了厮杀的声音,星远急了,掐着马疯狂追赶,终于快要与前方两人平齐,她伸出手,猛地拽住董永明的衣袖—— “不!”董永明掏出随身的匕首,那是甘州卫的每位骑兵,都近身佩戴的利器,猛地割破那节衣袍,他决绝地说,“星远,你自己回去吧!我要助塔娜!” 43. 阿木儿 乌巴然和阿木儿,那可是百年来的死敌了。 头领还记得,自他幼时,在太爷爷的马背上,太爷爷抱着他说,他的爷爷曾经好不容易搞到了几缸中原人亲手酿的美酒,结果全被阿木儿的贼人偷了,阿木儿真是坏透了!于是他爷爷又带着乌巴然的汉子,放跑了阿木儿耗尽几个月心血驯服的狼狗。 两个部落就这样你偷我扰,报复来报复去,结了百年的大仇。 夜里,头领正趴在自己心爱的女人身上,突然吐出几口老血,容颜大变的女人,大着胆仔细观察了溅在自己胸口的血的颜色,笃定道:“这是中毒了!” 然后,又有人急慌慌地跑进帐篷,说马死了,好多人都在吐血,阿木儿的康答,带着人冲进来了! 他心想,原来是死敌阿木儿!那也正常。 拿起砍刀,毒性让两条粗壮的大腿忍不住打颤,但他还是挺直了胸膛,“走!杀死阿木儿!” 冲出帐篷,果然见自己的族人倒了一地,而马上的阿木儿人却拿着弯刀和狼牙棒,肆无忌惮地踏破他们的帐篷,砍死他们的女人和孩子,头领胸口的怒气快掀翻了自己——阿木儿真是坏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举起砍刀,正要冲上去,却被一个骑在马上经过自己的人,拎着自己的后领,徒手拎到了马上。 “啊什么啊?!行军作战,有什么好抒发的,”星远没好气地说,“会不会说中原话?你是头领吧?我应当没认错衣裳吧?” 草原上凡百人以上的部落,首领必通一些大景的语言,这是草原上约定成俗的惯例,肖相宇曾经告诉过他们。 果然首领听懂了,他盯着星远这张明显陌生的外族面孔,一时愣住:“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此时他尚趴在马背上,见星远似乎并无敌意——因为正有一个狼牙棒朝着头领砸来,而星远按着他躲身一藏,从侧边突袭,然后看似轻飘飘的一脚,便踹翻了那个阿木儿人。 顺手,星远还将那人的狼牙棒夺了过来。 头领一惊:“你究竟是谁?为何助我们?” 为何助他们?星远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她的右侧前方——董永明也不知道从哪抢来了一刀一马,正以一敌十,与阿木儿的十余人近身缠斗。 “听着,”星远快速地扫过全场,阿木儿带来了火把,两方人,骑着马的,徒手冲的,拿着角弓和短刀的,正乱糟糟地打在一起,“这个,叫什么名字的部落来着,他们也是一群乌合之众,但他们先前下毒这招不错,你们人手折损太多,这个时侯跟他们蛮斗没有任何意义,得先干掉一部分人。你快去找人,把部落里剩下的所有家伙什,库里的全部拿来!” 话音刚落,星远拿着狼牙棒横着一扫,将近身的两三个阿木儿人同时扫到地上。 “什么库?”头领粗着嗓子说,“没有兵器库!” ”什么?!那你们平日里,要是有其它部落打过来,你们怎么办?!“ “男的拿砍刀,胖子抽鞭,个矮的拉弓,女人和小孩还能投石头,要什么兵器?谁来,都可以干死他们!” “……就这样你们这还不统一?能活着也真是命大……” 说是这么说,可董永明深陷场上,他就是再能耐亦不能挡住十人百人,星远绝不可能坐视不理,既然没有趁手的家伙,她也只能用那些不入流的捕猎用具了。 飞快地跳下马,在首领看来,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不过是在地上轻点了一下,重新上马的时侯,手上就紧紧地拉了张角弓,弓上还有几只箭。 这是从哪儿捡的啊?头领一脸疑惑地看了眼下面。 英姿勃发的少年,毫不客气地拎着他的后背,将他横身往旁边放了些:“不想灭族的话,给我眼睛放尖点!捡箭,没有箭的话,木棍也行!” “什么?木棍?” “还有,今日我见塔娜烤羊的时侯用了石漆油,那玩意放在哪了?” “那是烧火用的……在,在皮袋里,”几乎倒立在马上的头领,幸好此时还能头脑清醒地指着方位,“在勒勒车上!在那边!那后面!” 不一会儿,原本胜负已分的战场上,忽然凭空多出了一支支来势凶猛的火箭,遥遥地,就能锋利地撕过草原夜气,正中正在搏杀的阿木儿人的心窝,或者高大威猛的马头。 战场转瞬变成火场。 原本必胜的阿木儿壮汉,片刻的功夫,折损竟然将近过半,逐渐有人反应过来,开始围堵横穿整个战场、四处放箭的少年坐骑。 头领有些慌,挣扎着想要起身,好助他的大恩人。 结果被星远怒锤:“继续捡!抬什么头!?有你什么事?” “他娘的,林星远!”不远处的董永明大喊,“你有箭不先来救我?!” 与他缠斗的几人中,有一个穿玄裘胡袍的男子格外难对付,连董永明这样的猛攻好手都几度被逼得跳至马下躲其攻击。 苍茫的夜色中,星远扔掉弓箭,正用头领递过来的砍刀,利落地砍掉冲过来的一阿木儿人的头颅,血全飙落于她身,她大笑,平添几分豪气。 “就那几个人,可伤不了你!别瞎嚷嚷了!咱们打个赌罢,董永明!” “赌什么?!” 砍刀横着劈下,又是一人活生生裂开了半身,星远杀红了眼,大喊:“自然是赌,剩下这几十个人,你与我,谁杀得更多!” “好!赌便赌!” 一个时辰后,阿木儿再也受不了星远和董永明这两个已经杀疯了的人的合力围绞,玄裘胡袍男子带领着剩下十来人左右,骑着马落荒而逃。 一直在马上被吊着的头领此时还想拍马追上,被星远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下马。 “追什么追?!快带着人,清下场,包扎下伤重的。” 这场突如其来的战役,可让乌巴然这个久不临敌的部落损失惨重,除了几匹没牵出喝水的马外,其余全死;中了马毒的人本身倒无大碍,但浑身无力,至少有一半男子死在了阿木儿的马蹄下;老少妇孺更是死的死、逃的逃。 塔娜的阿莫也死了。星远去寻董永明的时侯,发现满身血污的他,正有些无措地站在塔娜旁边,而同样一身狼狈的塔娜,跪在母亲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她那一头精致井然的乌黑小辫,全乱了。 星远冷着心肠,说了句:“明日天一亮,咱们就返程。” 董永明望着塔娜,默默地叹了口气:“我知道。” 他们是甘州卫的人,怎么可以插手草原上的部落争斗? 但既然已然出手,星远也想得到自己想要的。 头领这一辈子,从未有过这样愤怒的一晚,他坐在刍垛堆里,看着他的族人们的尸体,一具具被搬出,看见他们的家,被踩得鸡零狗碎,看见部落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有抱着痛哭的族人。 他恨死了,爷爷的声音一句句在自己脑海中回荡——“阿木儿坏死了!” 他要报复,要穷尽乌巴然所有,要耗尽他余生所有心力,要让阿 木儿,血债血偿! 可是,他的恩人,如天驷神重生,那个英气十足的少年,却突然也坐在了草堆旁,认真地告诉他:“不要想着报仇,离开这里吧。” 头领的拳头,狠狠地砸向身侧,刍垛里杂草顿时飞扬:“不可能!” “在我们大景,有个词,叫君子无罪,怀璧其罪,什么意思呢?”盯着首领粗糙的侧脸,星远认真地说,“乌巴然原本除了水草丰茂些,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而越往北边走,草还会更好、天还会更蓝。那么为何,平静了这么多年的乌巴然,今日夜里会突然遭到其它部落如此猛烈的攻击呢?那正是因为,乌巴然有了他不该拥有的东西。” 头领猛地怔住,不可置信地偏过头来。 与那双红肿充血的眼睛对视时,星远极为坦率地承认道:“我亦是,为银矿而来。” “你……”头领瞪大了眼,没有承认这儿有矿,但举止动作,分明是在说——他不愿意相信他的恩人也是像阿木儿那样的无耻之徒。 但既然如此,看来这附近还真是有银矿。 星远垂下眼眸,肖相宇的吩咐算是完成了。 头领紧紧地盯着星远,忽然明白了为何一对普普通通的中原兄弟俩,会有如此惊人的身手。 “你们是大景的兵!”他一脸骇然。 阿木儿打过来又算得上什么?不过都是龙真人的内斗,他们都认龙真人的身份,但大景,那才是真正的死敌。 “你看,”星远笑声有些苍白,“你现在才想明白我们的来历,你们不适合守在这里,阿木儿的手段稚嫩,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把戏,下一次,会有其它部落,也有可能是你们的龙真铁骑,当然,也有可能我们。每一个,你们都吃不消。” “那难道我今日的大仇,就不报了吗?!” “当然要报!人生在世,何来深仇大恨可以一笔勾销的说法?那样与猪狗又有何区别?!”星远振振道,这话说到了头领的心坎上,他不住地点着头。 星远话头又一转:“但报仇,也要顺势而为。如今乌巴然死伤惨重,连马都只剩下了几匹,用什么报仇?拿什么报仇?不如先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而继续守在这里,你们不仅挖不了银子,反而会被接二连三的强盗进攻。” 这也是头领这些时日来日夜担忧的,自打偶然发现那个银矿后,他便有些担忧消息万一走漏了该如何是好,而如今,居然连大景都得到了消息…… 可是,乌巴然的水草多么养人,他已经在这待了几十年了呀!他人生中,最好的几十年……抬头望着天际边的黎明乍现,头领眼神恍惚地打量着整片天地。 天快亮了,不属于这片草原的人,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星远起身,同身旁人说道:“走吧!草原上的部落,本就注定要不停地迁移和流浪。” 眼见少年将要离开,头领捏着手里的草,终于忍不住开口喊道:“你竟然不问我,那东西在哪里吗?你说你来这儿,不就是为了那东西的吗?” 星远摆摆手,什么都没说,只给头领留下一个潇洒无畏的背影。 她这一招用的不错,头领这种性情直爽的男子,果然冲了上来,扯住她的胳膊,吼道:“龙真人,是绝对不会欠你们大景的!我告诉你,银矿在哪,今晚你的恩,我便替我们乌巴然报了!下次倘若再见,你我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随后,他就附在星远耳边,轻声一句。 星远仰起头,凝神静静地听着。 44. 下山 乌巴河边,假兄弟二人与塔娜告别时,塔娜并没有阻拦。 这个痛失阿莫的草原姑娘,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她眼睛红肿,只喃喃用龙真语说:“以后每一天,我都会向天泗祈祷,祈祷神保佑你们二人。” 突然,她将她的弟弟,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小孩推到两个人面前。 星远昨夜冲进战场上时,就将那小男孩放了下来。 “你们,”换成大景的语言时,总会有些不流畅,塔娜求道,“带他走,求你们!阿莫死了,阿都,不是草原上的人!” 男孩的头越发低微,他不习惯旁人将目光聚在自己身上,悄悄地将自己的坡腿藏起来。 但即便是一脸心疼神色的董永明,都无法说出答应二字。 他们要回甘州卫,那是大景的卫营,怎么可能能带进去一个龙真孩子? 若是中途就丢下,这样一个残废孩子,又要怎么在边疆如此苦寒的地方活下去? “求求你们!”塔娜快要哭出来了。 董永明冲动之下,差点应了句好,星远赶忙捶了他一拳,二人正互相瞪着眼时,一个先生模样的人忽然走到他们几人身边。他虽然也是羊毛袍服、梳着辫发,但一看便是中原人,他正在部落里唯一的中原人,那个被塔娜称之为“师傅”的人。 星远要到很多年之后才知道,这个曾在草原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居然就是自己姐姐口中,那个要游历天下的江湖算命师傅。 而游之远走过来的第一眼,当那双黑漆漆的瞳孔扑闪着落入自己的眼中时,他额角狠狠一跳,认出了林星远——太像了,某一瞬间,他还以为见到了男装的林月皎。 主要是眼睛,太像了。这其实是他第二次见到人,但初遇时,星远闭着眼睛装死,游之远便完全未曾联想到月皎。 但游之远悄悄地藏住震惊,只是向二人拱手道:“两位恩人,其实小札并不太像龙真人,而且塔娜说的很对,他并不适合待在草原,接下来,乌巴然要离开这里,往更西边走,他打不了猎、也行不了远路,草原上的人大多直来直往,他在草原上过的并不快活。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二位既然昨夜出手相救,也就劳烦你们,能否再行一段好事,将他带出祁山。" 星远冷着脸,“你既然也不是草原人,你为何不能带他走?” 月皎好像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游之远忍不住笑出声,他诚恳回道:“我与草原上的一个朋友有个三年之约,我要在这儿,教会孩子们大景的语言,目前才不过一年多,我还不能走。” “那两年后不就能走了?”星远才不吃这套。 “阿都大了!”塔娜在一旁着急地喊道。 连董永明心中都有些埋怨星远的不近人情,但二人之间,一贯是星远决议、他执行,于是此刻,他也只是轻声与旁侧人商量:“要不就带下祁山,将人托在一个富户家里当小厮。" “当真是节外生……”星远余光飘到那个男孩身上,他似乎完全听得懂他们在说些什么,此时紧紧地低着头、露出的耳尖已然红透,星远赶忙吞下了最后一个字。 “带小札走吧,他与你们有缘,”游之远含笑,望着倔强又面露不忍的星远,“有时候机关算尽,不如命运的随手一为。说不定将来的某一日,今日的善行会有益于你们。" 带着小札一路往边界线上狂奔时,星远还有纳闷:真是中邪了,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教书先生,怎么三言两语的功夫,就说服了自己? 落了她半个身位的董永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他还在想塔娜。 临走前,塔娜突然垫脚、亲了一下星远的脸颊,却只轻轻地抱了一下他。 他郁闷至极,此刻终于忍不住问星远:”塔娜还是喜欢你,不喜欢我吗?“ “当然了!”星远骄傲地扬起下颌。 而坐在星远身后的小札,悄悄地望一眼董永明,又看向身前人,他觉得这二人可都说错了,但他才什么都不会说,只一味地藏在星远的身后。 祁东草原上狂奔了两天一夜,三人两马终停在了一段陡峭的悬崖边。悬崖上面,是严阵以待的龙真铁骑,而悬崖之下,亦守着一排甘州亲卫。 虽然两边一直在打战,但草原的边际线毕竟漫长,私底下悄悄翻上祁山,偷偷买卖两边东西的可不少见,于是这条正宗的互市商道也就一直都在,就算兵戎相见也抵不住各有利益。 而且两边都不可能通过这条道偷偷派兵,因为这条道实在太难走了。全长十里左右,皆是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沿着悬崖弯弯曲曲,最陡峭的地方与地面近乎垂直,一不留神便会坠入深渊。 星远二人来时,便亲眼见到前面的两个龙真人不过抬头望了眼还有多久,身子一晃,就连带前后几人都着滚了下去。 上去时不好上,下来时更加艰难。马是不敢牵了,只能留在山上,自有龙真人会收走。在被看守的龙真人搜刮走身上所有的银子后,董永明拿出一段绳子,星远接过,熟练地绑在自己身上,然后又顺在小札的腰上,最后一节,裹住董永明。 “千万要小心,用那条好腿撑住劲,”董永明拍着小札肩膀,嘱咐道,“要是脚滑了也别怕,我们一定会把你拉上来。” 小札脸色煞白,但还是郑重地点点头。 三人走走停停,从白天走至夜深,小札数次滑下陡坡,但一头一尾的两人都毫不犹疑地将他反复拉起,也从未斥责过一声小札无用,小札心中无比动容,而星远和董永明二人,也对小札这个瘦弱的孩子另眼相看。 如此难的一条道,他还残了条腿,却能够走下来,哪怕猛地坠下,他也只是惊呼一声,却从来没有害怕得连连挣扎。 中途有一次,他落下,也连带着正在拐角处的星远不稳,也掉了下来,他立刻说道,这也是他这一路上说的第一句话:“把我绳子解开吧,不用救我!” “小札,”能瞧见戈壁滩了,这便是快要到了,星远有了种回家的感觉,她开口问,“说句中原话我来听听。” 在她身后的小札抿抿唇,冒出来声音比蚊子还小:“说,说什么?” “呦,竟然听不出什么草原人的口音呢。” 董永明瞪了一眼星远,这哪是听不出什么口音,这分明就是什么都听不到啊。 但他知晓星远习性,知道人说这话,必定是有所指。 果然,星远提到:“今后到了中原,便要忘记草原上的口音,忘记你是个龙真人,晓得吗?” “知道。”小札轻声说。 “你确实长得不太像龙真人,是否?” 星远话未说完,但小札猜到她想问什么,弱弱回道:“他们都说我阿大,是中原人。但我也,也没有见过他。” 难怪……难怪塔娜说这孩子不属于草原,也难怪同一个部落上的人会对这样一个孩子百般欺辱。 星远嘱咐道:“小札,你记住,从此以后你就跟乌巴然没关系了。你是甘州人,小时候被经商的父亲带到草原,未料父亲突然病故,你被好心的草原人收养长大,这次是偶然才遇见我们,我们也不过是好心,带你回甘州,看能不能找到曾经的至亲。无论谁问你,你都不能说出乌巴然三个字。” “好的,我记住了。”小札忙不迭地点着头,残腿一瘸一拐地,他得咬着牙用尽全力,才能跟上脚步飞快的星远。 走在最后的董永明,默默地听着他二人对话,心中有些疑惑,但小札在这,他也不能多说什么。 只能等最后一次休息,小札如释重负地坐倒在地时,他才将星远拉到一边,借着这么远能否看到甘州卫的由头,悄悄问星远,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星远将水壶里的水一口气只喝到只剩最后一口, 然后扔到了小札身上,随后才回过身,说:“这孩子挺聪明,我不忍心看他在外受苦,我想把他带回飞云骑,或者甘州卫,他腿脚不行,但在伙夫营做个烧菜师傅应该还是可以的。” 董永明瞪大了眼:“你不要命啦?这可是龙真人,怎可把他带回军营?万一落个通敌的罪名,你我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你声音小点。”星远往后瞧了一眼,果然那孩子趁着喝水的机会、正惴惴不安地偷看着他二人,一碰到她的目光,又立刻缩了回去。 她将董永明推得更远一些,“这孩子耳朵挺尖。不是你要带他下来的吗?怎么这个时侯知道通敌是死罪了。” 董永明说:“那我也没想把他带回军营啊,托人找个好人家,让他去当……” “小厮不行,”星远打断了他,“甘州哪户人家的奴才要这种跛子,会被人欺负死的。” “军营的人更会欺负他!” “那有什么,我总会帮着他。” 董永明瞪着眼睛,一脸不解:“你怎么变得如此之快?” 不是之前还咬死不带这个累赘下山吗? 其实星远单纯是觉得这孩子可怜,加之这一路上对小札改观颇多,但她偏偏要抱着胳膊说:“当然是因为他姐托付给我。你知道的,塔娜可是草原上第一个对我一见钟情的女子。虽然我也没有很中意她,但鉴于她眼光奇好,这是我对她的褒奖。” “……” 董永明是不可能拗得过星远的,从二人相伴从甘州卫升至飞云骑时,他就知道这件事情,只要是星远想做的,那么就一定会做。 当疲惫不堪的三人终于抵达甘州的边界线,星远眼尖,看到了守卫中有一人。 “胡老兄,”她奇道,“你怎么在这站着呢?你被贬了呀?” 那人名叫胡兴,是平西王的亲随,秃头黑皮,见到二人,像久旱逢甘霖一般,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我怎么在这?那不还得托您二位的福!” 他往旁边招招手,那是让人把马牵过来的意思,“走吧,快!王爷一直在等着你们,别回军营了,上马,直接回王府!呦,这谁呀?你俩出去两个月的功夫,连孩子都搞出来了呀?“ 走得近了,胡兴才看见两人后面还藏着个黝黑的瘦小孩,像小老鼠一样。 ”滚他娘的!”董永明最烦军营里这些荤话。 星远倒是融入得甚好,笑呵呵的,“没错,胡老兄你这眼睛还是毒辣,这可是董永明亲儿子!走,跟我们先回王府吧,”她对小札说,“等会你在门口守着,不能进去王府,知道吧?” 小札捏着星远的袖子,点点头。 “呦,果然是私生子,这待遇不行啊……”胡兴在一旁说。 董永明不经逗,一会便面红耳赤,倒是星远,没心没肺地和胡兴一起大笑出来。 一路都在和胡兴议论各种浑话,董永明这种人都插不进去话。直至快到王府,胡兴忽然提了件正经事:“我听说,有位京城里的大人物,在王府。” “嚯,圣上来了呀?”星远扬起眉头。 “谁知道呢,”胡兴耸耸肩,他语气颇为遗憾,“都怪你二人迟迟不归,肖营长让我在这儿蹲着你们,要不我也能看看京城里的贵人都长什么样子。” “还能什么样子,”星远哼了一声,“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还能长三只眼睛不成?” 可是说是这么说,当她在王府的书房,向平西王行完大礼,一抬起头,便瞧见旁边正在斯斯文文、执盏饮茶的许燕平时,她还是猛然生出一个念头: 京城的贵人,还真是跟军营里的糙汉子,长得不太一样。 然而下一秒,平西王便径直问跪在地上的二人:“查的怎么样?” 星远全然懵了——难道,要在锦衣卫指挥使许燕平的面前,直接说找到了银矿这件事吗? 45. 眼睛 在那么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方才一路上发现的奇怪之处—— 胡兴并没有打听他们二人出去做什么,并非军纪严明,而是无人知道他们要找银矿这件事,他以为他们不过执行寻常任务,而平西王府对于消息的管控,可从未这么历害过; 在门口接应他们的,除了王爷的另一位亲随侍卫桂满,还有一位她从未见过的人,全程跟着他们走入书房,此刻那人就站在许燕平的后面。 那是锦衣卫,正因为有锦衣卫在,桂满才什么都没说。 星远一抬头,瞧见平西王的双眼深沉,却平静地望着她。 左侧是梳着白玉冠的许燕平,他已放下了手中的茶,也在凝神盯着她,目光虽轻,却无端让她觉得好似千斤重。 右边坐着肖相宇,她赶紧用余光瞄了一眼,肖相宇正攥紧拳头遮住嘴,像是在思夺什么,星远没看出他的意思—— 这是能说,还是不能说? 她整颗心砰砰乱跳,耳边只能听见董永明克制不住的急促呼吸声。 平西王忽然重重地敲了下桌角,眉宇间有些不耐,“你二人是哑巴了吗?回话!” 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皆惊恐地抬起了头,董永明和星远几乎同时下意识回道:“是,是,王爷,我们在草原上,发现——” 恰在这时,站在平西王身后的桂满,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星远瞥见了,急忙改口说,“——什么都未曾发现,王爷,我们没发现银矿。” 董永明没注意到桂满的提醒,此时身形僵硬地跪在一旁,赶紧闭上嘴。 “什么都没发现?”平西王眼中有熊熊怒火,“那为何耽误了这么久?废物!两个废物!“ 二人又赶忙磕头谢罪,星远声音都在颤抖:“是属下们无能!王爷,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在集市里找到乌巴然的人,但我们的法子有些拙劣,刚到乌巴然,便被打得快要晕死过去,之后便一直被关在乌巴然,只有晚上才能摸出来查验。” 王爷仍是有些不信:“什么都没查到吗?” “没,没有……” “废物!”平西王怒极,顺手便将手旁的砚台扔了出去,正中星远的额角。 她死死地咬着唇,跪在地上,任由臭烘烘的墨汁淋过自己的半张脸。 “王爷稍安勿躁,”她听见了许燕平的声音慢慢响起,“王爷,据我得到的消息,您这两位手下,这一趟确实运气不佳,几天前,乌巴然和周边的一个部落打起来了,这两位估摸着也受到些波及。” 平西王抓到了最关键的:“怎么好好的,突然打起来了?” “是啊,看来王爷和我想到一块去了,银矿的消息泄露了。” “确实很有可能。许大人,你那边……”平西王顿住。 许燕平即刻回道:“当然,王爷,我立马增派更多人手去彻查此事,银矿这事是大事,王爷您也知道,”他忽然叹了口气,“京城里大臣们争来吵去,说到底,无非是为国库银钱不足一事,圣上也着实忧心,今年尚且能过个好年,可是明年呢?” “咱们皇上,倒还真是个好皇上。” 许燕平像是完全没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只淡淡地笑道:“那是自然。” 他站了起来,向平西王拱手道:“夜也深了,王爷,燕平本有公差在身,既然今日也等到了消息,便不好在甘州久待,我即刻便启程回京。” “这么匆忙?”平西王起身离开王座,匆匆走向许燕平,“许大人,何不明日再走?” 许燕平却摇摇头,“回京还需半个月左右,这一趟离京太久,镇抚司尚有很多事务压身。” 平西王忽然拍着许燕平的肩膀,笑道:“这都是因为许大人太过能干啊!本王可是听说了,许大人在西南一带,是走哪杀哪呀,好好整顿了一番西南官场的歪风邪气,好不威风,当真是圣上的一把利剑!” 默默听着的星远,忽然觉得平西王还是只适合大赖赖地发火,他实在不太会暗讽——这暗讽说的,比明嘲听着还令人难受。 这语气,这话头,分明是在说——许燕平,你真是圣上的一条好狗啊。 “王爷谬赞了。”许燕平听起来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在经过星远时,他突然停了下来,对星远说,“你抬起头来。” 星远不解,但还是按着吩咐抬起头。 若她的余光没有扫错,整个书房,除了跪着的董永明,所有人,包括方才一脸得意的平西王,都将目光放在了她二人身上。 许燕平忽然笑了,盯着她的眼睛说,“还真是很像。你是叫林星远吗?” 星远一惊,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回许大人的话,是,是的。” 许燕平转过头去,对稍露困惑的平西王说道:“王爷,看来您还不知道这桩小事,林星远的亲姐,在我府上当差,是夫人的随身侍女。” “!”平西王也好、肖相宇也罢,包括星远,都吃惊地瞪直了眼。 平西王咬着牙,从喉咙里滚出几个音:“这么巧?真是巧……太巧了……看来许大人与本王,当真是有缘呐……” “能与王爷有缘,那真是燕平的福气。” 星远心头尚有震震雷鸣,她能猜到许燕平为何要突然提及此事,大约就是为了灭了灭王爷的威风? 但她知道,王爷还在这儿,她不该问接下来的话,毕竟王爷视许燕平为死敌,但她就是忍不住,在听到姐姐二字时,她是死死忍着才没让泪水夺眶而出,“许,许大人……请恕小的多嘴问一句,我姐姐,在府里当差当的还好吗?” 许燕平忽然收起了方才玩味的笑,正色道:“她很好。” “我姐姐,我姐姐自幼也是家里娇养大的,”星远抬起头,恳求道,“若有什么伺候不周到的地方,求求您,许大人,求您和夫人多多海涵。” “好。”许燕平瞧了一眼她的脸,“王爷,何不让这人去洗把脸呢?这二人这一趟虽无所获,但精神可嘉,也着实辛苦。” “军营里的人,就不劳许大人多操心了……”平西王只将人送到了门口,“许大人,既然还有要务在身,本王也就不多留了。” “王爷告辞。” 等到约莫半刻钟后,桂满回来回话,顺手关上书房的门,说确实走了。 平西王和肖相宇二人,才同时叹出一口长气。 平西王赶忙扶起林星远,一边吩咐桂满去拿水来,一边心疼地望着那已经红肿的额角。 威震四方的堂堂王爷,在他的亲兵面前,从来不是个高高在上的主子。 他真心实意地致歉,“星远啊,老夫方才只是想做做样子,没想真打中了你,老夫对不住你!” 他什么不说倒还好,一说星远反而忍不住了,其实额头早就不疼了,只是那臭墨熏得她着实难受,她眼圈一红,就落下了眼泪。 “哭什么啊?”平西王粗声粗气,但却难掩关怀,“倒也没有这么疼吧?” “回王爷,属下,属下就是,就是有点想哭……” “好了,别哭了!”肖相宇在一旁劝道,“王爷面前,还跟个孩子似的。快说说,究竟找到了没有?” 星远一边擦眼泪一边点点头,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经过全说了出来。 说完,平西王缓缓地转过了身,慢步走向位上。 肖相宇跟着平西王,在一旁叹息道:”完了,王爷,完了……这回西北,真的要不得太平了!” “相宇,你听许燕平的意思,是不是不择一切手段,也要将那个银矿得手?” “绝对是 ,”肖相宇说,“否则他怎么会突然从西南杀过来?幸亏方才星远还算机灵,没有说实话,否则怕不是过几日,就得让我们备军出征了!“ 平西王却摆了摆手,“没有用,”他深知锦衣卫的手段,“今日星远没说,但迟早有一天,这消息还是会传到许燕平口中,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国库空虚?” 平西王怒不可竭,猛拍桌子,“既然国库空虚,圣上,太子,还有那群狗官,他娘的就不能省俭些用吗?!” 桌上几乎所有东西都齐齐震下,连带着星远和董永明二人也是重重一抖。 . 正如平西王所言,草原上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传到了许燕平耳中,只不过那所谓的早晚,也着实太早了些—— 锦衣卫的马车尚未离开甘州,就收到了一封连墨还未干的密信。 看完,许燕平便叠起递给杨兴,杨兴迅速掏出火折子,将密信烧得干干净净。 许燕平闭上眼想要休息片刻,可是脑海中,突然又浮现了那双眼睛。 在西南确实杀了一大批人,忙忙碌碌,即使杀人也杀得他有些倦怠,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想到那双眼睛了,他还以为,他已经可以忘记了。 杨兴偏偏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主公,月皎姑娘的小弟,长得跟她还真像。除了比她黑些、高一些,几乎和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特别是那双眼睛……” “闭嘴。”许燕平忍无可忍道,“滚出去。” “是,是的,主公……” 杨兴冷汗直冒,心想方才看着心情挺好的呀,怎么又生气了? 然而等他掀开车帘想要退守车外时,许燕平突然开口:“她在京城如何?” 不用问,杨兴也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这一路上,从启程去西南开始,杨兴一直在派人随时回禀月皎的状况,就怕主公突然问到,但是……主公可从来没提过一句。 怎么这个时侯又突然问了? 杨兴不敢多揣摩,只一五一十地回道:“月皎姑娘还是每日正常当差,过得很好。有一日太子妃娘娘宴请东宫各位侧妃和夫人,所以月皎姑娘见到了萧妃娘娘,锦衣卫未看清她们是否有直接接触,但那一次之后,萧妃娘娘的胎动异常少了很多,判断还是二人私底下说过话。除了这一事,还有一件事,可能是因为小弟一直未传来书信,她有些着急四处打探消息,锦衣卫顺藤摸瓜,查到了月皎姑娘手中,似乎有一个小型的听风阁。” 听风阁是许燕平手中最重要的情报机构,平日里完全独立于镇抚司。镇抚司里面的,是明面上的锦衣卫,而听风阁的,才是暗地里的密探。 他牢牢抓着听风阁和镇抚司,这才能坐稳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 “怎么说?” “嗯,月皎姑娘身边,有一批会与她不断交流各种消息的人,有东宫的宫女太监,有重臣家的管家侍女,也有当时合得来的秀女,还有城里各处茶楼、绸缎庄、银楼、当铺的老板和伙计,甚至还有走南闯北的街头艺人。她不仅为自己打听,还偶然也帮别人打听。也正是因为她到处助人,几乎人人都会帮她,若她有求的话。” 闭着眼的许燕平,终于忍不住扬起一丝丝嘴角,“有点意思。” “是,月皎姑娘倒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柔弱,实则很有主见,不似一般女子。” “你到现在还在为她说各种好话,想想你方才说的吧。” “啊,什么?” 人的一双眼睛只能看到别人,若要落在自己身上,杨兴怎么也不会觉得月皎之前种种照顾自己,也是钻营人心的一种——那不过是她心地善良而已! “出去。” 虽然还是同样的吩咐,但杨兴听着,这一回,他的主公,是真的有些愉悦。 46. 表白 月皎瘦了,不到三个月的功夫,她瘦了整整十来斤,有时候站在逐渐萧瑟的秋景中,她觉得自己也很快要被那纷纷落叶埋下。 她不知道西北发生了什么,明明没有作战的消息啊……可是她就是收不到星远的只言片语,她有时候,甚至想干脆去弄些路引,再偷来匹马,亲自去那遥远的甘州看上一眼。 但是送信人只知道藏世阁的位置,她担忧中途错过。 然而这最近几日,她再也受不住这样煎熬的等待,她给自己定下一个期限——再等三日。 再等三日,便距离星远的上封信,整整三个月。 张婉如还以为她是为情所困,有一日午后坐在院子里休息时,特意提醒她说,“好像许燕平快要回来了。” 其实那时许燕平已经回来了,月皎方才去前院送账簿给管家,听见有小丫鬟咬耳朵,说杨兴校尉回来了。 杨兴既然现身,那么许燕平必定也回京了。 但此时的月皎,并不知道他们是西北折返,她跟众人一样,都以为许燕平是从西南杀了一批贪官污吏后归来,所以从未想过去许燕平那儿打探什么消息。 “嗯。”月皎低着头,并未多说什么。 见她兴致乏乏,张婉如凑近了些,变着法的想哄她开心点,“不如等会你和我一起去骑马吧?” 月皎并不爱骑马,每次上马只觉得硌得慌,此时见张婉如靠近,便趁机拉着她的手,悄然开口说:“过几日,我要离开京城一趟,估计前后至少两个月,你帮帮我,就说我染了麻风不能见人,被迁出了府外,可好?” “什么?”张婉如难掩诧异,“两个月,你要去哪里?” “我……”尽管早已视张婉如为亲姐妹,但月皎觉得还是不能说实情,星远是平西王手下的人,但平西王又和许燕平是死敌,她不能将她与星远的关系宣之于众,万一某一天,星远真的能有一番出息呢? 她稍露为难,张婉如立刻拉着她的手说,“不必说了,我帮你便是。” 月皎忽然意识到,好像自从那次夜里去乱葬岗之后,张婉如对她的态度便变了,大概是从前总觉得她心怀不轨,乍一见她也有奋不顾身的时候,觉得她这人,还是可交心。 “我走之后,你也千万小心,”一交心,月皎就忍不住叮嘱,“老大人和老夫人若为难你,不要急着辩驳;达官显贵的宴请,通通称病不去,反正他们无人敢指责许燕平一句;你父亲那边,也不要过分担忧……” 自打上次“诀别信”寄出后,张婉如便再也没有收到一封来自父母的书信。 一提到这事,张婉如便沉着脸不知该说什么。 “每日,就在许府吃好、喝好,然后痛痛快快骑马,日落便睡。心无牵绊,方得自在。” 张婉如抬起双眼,瞳孔难掩动容,她望着月皎,两个人的头便自觉靠在一起,她轻轻地承诺:“好。” 正在小厨房扇火熬汤的秀灵小丫头,冲着抱柴走进来的张三问道:“夫人和月皎姑娘在说什么呢?怎么感觉两个都快哭了?” 张三咧嘴憨厚一笑:“我哪里知道呢,我只顾着去拿东西了。” 张三确实什么都没听见,月皎一直防着他,见他进入院子,便立刻松开张婉如,二人又只道些寻常话。 但是最近府里一片太平,为何好端端地要抱在一起落泪?依着他的直觉,这其中必有诡秘,于是他告诉了刚刚回到镇抚司的杨兴。 结果被杨兴骂了回来:“什么没头没尾的都回来禀告,是嫌主公的事情还不够多吗?!不过,还是要继续盯着,不是盯着夫人,是要盯着林姑娘,明白吗?” 张三便又回府,一心一意盯着月皎的动静,很快,他便发现了月皎白天当差时总会挠自己脖子和手臂,似乎有些异样的瘙痒;趁着月皎出屋,他悄悄潜入屋内,找到了几张藏在被子深处的路引。 这回张三发现的事情,杨兴毫不犹豫地禀告了许燕平,那时日头已经下山,许燕平刚从深宫出来,已是一脸疲乏倦色。 然而杨兴一说,许燕平沉思片刻,便点着眉头说:“你现在立马回趟府里,想办法告诉林月皎,她小弟平安无事的消息。” “是!” “不……”许燕平又改变了主意,“我同你一起去。” 原本许燕平,只打算遥遥看一眼月皎,但马车刚到许府的侧门,正巧撞上在等藏世阁掌柜的月皎,只掀起窗帘瞧了一眼那守在门口东张西望的女子,许燕平瞬间勃然大怒—— “你不是说她过得很好吗?!” 杨兴慌忙地在车内跪下:“主……主公,我收到的消息确实是这样的。" “眼睛要是全瞎了,就自己抠出来扔出去喂狗,别在这碍事!” 许燕平很少会有这样外露的怒气,杨兴吓得瑟瑟发抖,生怕许燕平会直接一剑了结了自己,随身佩戴的剑可就在许燕平手边! 而许燕平确实指尖一动便够到了佩剑,豆大的汗珠从杨兴额间落下。 这时马车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声询问:“是校尉大人在里面吗?” 是月皎的声音,她在问马夫。马夫自然不敢言语一句。 剑又被扔到了软垫上,许燕平强行压下周身的怒意,低声说:“滚出去,让林姑娘进来。” “是,是!”杨兴慌不择路,赶忙退出车内,而月皎未料会径直撞上许燕平,一脸懵懂地被请进去。 两座修长的厢内青铜灯下,许燕平止住了她的行礼,反而让她靠得更近一点,坐在侧边座上。 “脖上,还有手背,”许燕平看着那些血红的抓痕,“疼吗?” “无事,大人,一点都不疼,”月皎承认道,“其实是我自己抓的。” “那短短几月,怎么清减成这般模样?”许燕平垂眼看着,不禁眉头紧缩,“气色也差了许多。” 月皎不敢说实话,三月未见许燕平,她也忍不住,将目光放在许燕平身上,“大人似乎也疲惫得很,看来西南之行,还是太奔波劳累。” “我不仅仅去了西南,还去了甘州,”许燕平干脆利落地说,“我见到了你小弟,他平安无事,前些日子是有事外出。” “什么?”月皎果然瞬即眼前一亮,连声音都克制不住地激动,“真的吗!” 许燕平轻轻一笑,点点头:“真的。”脑海中浮现出星远的模样,他又说,“一母同胎果然还是不一样,他长得跟你很像。” 月皎已无心去细想许燕平是何时知道星远在甘州当兵一事,更无力揣摩许燕平为何会见到星远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骑兵。 当下,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星远没事……星远没事! “他也很挂念你。”许燕平含笑说。 “真的吗?” “真的啊。” 月皎双手绞在一起,急切地追问:“那她现在看着如何了?瘦不瘦?她每天能吃饱饭吗?军中可有人欺辱她?” 许燕平细细回想了在平西王府的那个晚上,那个跪在地上的清瘦少年,一身破烂的旧衣赘裤但难掩举手投足间的灵气和果断,他认真地一一回道:“看着精气神倒是十足,不过那次见面匆忙,他是刚从外面归来……他去了趟龙真人的地盘,难免装扮潦草了些。很瘦,大约跟现在的你差不多。西北军需不缺,他近年来在军中节节高升,想必饭还是吃得饱的,也不会有人随意欺负他。” “那就好……那就好……”月皎泄了气,双手按着心窝,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回到了这副躯壳中,“谢天谢地,总归是老天爷保佑。瘦一点也没什么,在外只要能保住命,一切都好说……” “不用担心,你那弟弟是个可造之才,连平西王都很是看重他,他会有一番作为的。”许燕平的目光,又重新落回眼前人消瘦的肩上,“倒是你,京城和甘州相距千里,林星远以前经历的、以后会经历的,无论行军作战还是临时差事,都有可能比这一次要惊险万分,难道每一次,你都要如此惴惴不安吗?” 月皎有些怀疑,眼前人已经知道她固定会与星远书信往来,否则无法解释他怎么会知道她是因为担忧星远才日渐消瘦。 但最后一层蒙纱未彻底掀开之前,月皎是绝对不会主动坦白的。 “大人说什么呢?奴婢不明白,听闻大人在西南一带大开杀戒,我总想着,大人这样是否太过辛苦,所以日夜寝食难安,这才略微担忧了些。” “……” 许燕平忽然有了种被调戏的感觉,但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在面临小女子调戏时,唯一的反应竟然还是移开眼神。

惹得月皎有些气恼地直言:“大人,你怎么又不看我了?” “你一天天的……”许燕平忍不住按住乱跳的眉心,“……究竟父母是如何教养你的?一个女子,怎么天天说些不知羞耻的话?” “大人,何为不知羞耻?我心悦君子,但君子敏于行却讷于言,君子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月皎大着胆子,又往前凑了一些,几乎快要贴近许燕平那清隽无尘的脸庞,轻轻地说:“我向心爱的君子表白心迹,这是自古以来、天性使然也,为何要羞耻?” 太近了。热气扑在许燕平净白无瑕的下颌上,他面色平静,但盖住眼神的长睫唯独几次颤动,被眼神明亮的月皎捉住了—— 看来,他心里也有几分慌乱嘛。 月皎的目光,又忍不住往下慢慢地挪。越看越觉得许燕平长得实在太好了…… 挺直的山峰横梁,状如花瓣的唇峰,已过三十的年纪,肤质却极为干净细腻,太子妃许燕和有几分像他已经算女子中的绝色,但好看的女子太多,好看的男子却是太少了。 她忽然想起很早以前,桂嬷嬷说,“……有女子的男子,和没有女子的男子,是不一样的……” 月皎忽然觉得浑身发热,在这样秋意渐浓的夜里,她却逐渐气血涌上心头,脑子渐渐昏沉了。又想起游之远几次跟她说过的话。 “龙真男女都亲近……” “其实无妨的……风俗不同而已……” “我觉得我会去龙真亲自看一看的,我向往着同他们那样,冲破汉人这些劳什子礼教约束,无所顾忌地活着……” 一想到这,月皎鬼使神差的,就像是被什么人推了一把,竟然主动仰起头,亲上了许燕平的唇。 其实说不上亲,只能算是略微碰上。 柔软又炙热的触觉传来,月皎便浑身颤抖,那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瞬间力竭,她赶紧又收回,坐回位上。 许燕平,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 再也装不了什么高深莫测的指挥使,一贯平静的面容上第一次浮上肉眼可极的震惊。 “我,我……我……”月皎往旁边挪开几步,口不择言地解释道,“我就是不小心碰到了,我……真的是不小心。” “下去。” “大人……” “下去!” 许燕平脸上当真带上怒意时,月皎便再也不敢胡作非为,她赶紧退出,一下马车,就听见许燕平对着车夫低声吼道:“回镇抚司!” 许府后门,安静的石狮子前,被落下的月皎和杨兴二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您……校尉大人,您这是……许大人怎么没带您……“ “别提了,”杨兴长叹一口气,他现在额头上还有那滴残汗呢,“主公差点一剑没刺死我……你这又是怎么了?怎么也被主公赶下来了?” 月皎某种程度上绝对算得上个异类,她绝不是羞羞怯怯的女子,但饶是打死她,她也不敢对他人说出她方才意乱情迷之下做出的荒唐事。 望着那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车迅速地掩入黑夜,月皎心思复杂地说,“我觉得许大人,恐怕也想一剑刺死我……” “绝无可能。”杨兴终于抹了那滴汗珠,他低声说,“我以后,恐怕还是得劳烦你多照顾我,替我多在主公前美言。” “什么?” “没什么,我走了,”杨兴朝西边暗处张望了一眼,“那人等了你很久了,快去吧。” 那边槐阳树后,躲着她的合本人——茶楼的掌柜,正偷偷摸摸地往这边打量。 “以后别让他再来这里等你,茶楼的生意既然要做,就必须做的更加隐秘些,而且他是个男子,最好还是避点嫌,”杨兴语重心长地说,“我不觉得主公会是个容忍他的女人在外与男人来往过密的人。” 说完,杨兴才敲门入府,想必是进去找管家要马去了。 星远既然平安无事,她自然也不必离京,但掌柜的来都来了,她也正好和他说会话,一边问茶楼的生意,月皎仍在心里暗自琢磨杨兴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他的女人? 最后,她说:“大哥,以后别来这儿找我,我也不会再去茶楼,我会另外再找一中间人与你联络。” . 47. 下毒 萧侧妃怀胎将近五月时,东宫忽然传出一桩丑闻——侧妃娘娘的保胎药里竟然一直掺了几粒极易落胎的青葙子,而青葙子形状扁圆、无色无味,与专治补肾固胎的菟丝子极为相似,这才一直未曾被人发现。 而这次东窗事发,是由于萧妃娘娘这胎被万分重视,然而到了孕中期却仍然偶有出血的迹象,皇后娘娘百思不得其解,下令东宫从药坊、后厨、库房、伺候的下人身上,一遍又一遍地倒查,这才被一个从皇宫里下来的太医发现了端倪。 东宫震怒,将负责采买的太监和侍女,以及一直照顾保胎的几位太医,通通杀个干净。 若不是萧侧妃挺着肚子苦苦哀求,说想为腹中的孩儿积些德,近身服侍她的几位侍女,也要遭受无妄之灾。 但处置下人归处置下人,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有人暗害呀! 皇后娘娘特下亲令,不查出罪魁祸首绝不罢休。 为此,她特此请锦衣卫出马。锦衣卫当然比东宫里面的詹事府要老道的多,但一查,直接查到了太子妃头上。 负责采买的侍女死前吐出了实情,说是太子妃娘娘身边的侍女吩咐她,让她换到如今的这家药坊; 然后他们寻到了最关键的证人,黄太医是宫里退下来的太医,也是几个月前东宫里负责熬药的太医,三月前曾辞职归乡,锦衣卫将他从乡里抓回,他受不住酷刑,坦白说太子妃娘娘曾亲自告诉过他一句话——眼睛要尖,但嘴巴要闭紧,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所以他以为换药一事背后有天大的阴谋,他虽然看出来了,但一直未敢直说。 为何他会有如此想法?那自然是因为太子妃娘娘的亲哥,是许燕平。 锦衣卫一出手便查到自家主公头上,这也着实令人尴尬,几人面面相觑之后决定还是先禀告主公再行决定,许燕平知道后什么却都没说,只让他们如实向皇后娘娘回禀。 几人只得告诉皇后娘娘。 当下皇后娘娘立即想要压下这桩事,然而她此前闹出的动静太大,坤宁宫处处都是透风的砖墙,她想要强压,也是万万不能了。 她的死敌,拥有两位皇子的荣妃娘娘,其兄长,第二天便在朝上参奏许燕平,说许燕平举止不端,疑似与太子妃合谋戕害皇嗣,还请皇上彻查东宫一事。 这桩丑闻,正式点燃了一把熊熊大火,从后宫烧到了局势诡谲莫辩的朝堂。 这几日,朝中大臣几乎快要将勤政殿的屋顶吵翻。从参奏太子一事中获得赞誉连连的陈衡,俨然已有年轻官员中清流之首的地位。 陈衡与荣妃娘娘的大舅子,关于是否要定罪许燕平一事,闹得不可开交,有人又参奏陈衡浑水摸鱼、借此讨好许燕平,然而他却义正言辞地说:“微臣从来不归附于朝中任何一派,要说归附,也只归附于陛下!归附于真理与正义!” 他这一腔直言,又让其获得不少声望。 又有人荣妃娘娘一派,过去的贪污、不敬尊上等等一些乱账一并翻出。月皎觉得这一招应当是太子一派的反击。 但奇怪的是,许燕平身处其中,却一直一言不发。 其实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事许燕平必然未曾参与过。他若真的想要谋害皇嗣,绝对不可能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言官也好、御史也罢,不过都是趁机借势而已。 但许燕平为何什么都不说呢?月皎琢磨了几天,觉得只有一种可能—— 东宫真正的惊天丑闻可还在后头。 跟那桩事比起来,现在闹起来的都只能算作一则笑话,许燕平毕竟是太子妃的亲兄,东宫一旦倒台,他多少也会受些影响,不如就此切割。 说起那桩事情,许燕平知道了,但肯定未曾告诉皇上。萧侧妃获得的优待可不仅仅来自太子和皇后,皇上也有意添了不少,男人怎么可能接受孙子并未自家血脉一事?更何况那还是天子! 他既然什么都未曾泄露,必然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最有利于他的时机,倘若现在的这件事继续闹大,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许燕平会将手中的这个筹码交出吗? . 这一天午后,张婉如又去骑马,后院安静得很,月皎在院中拿着掸子东扫扫、西擦擦,看似在干活,实则脑子一刻不停全在盘算着各种可能。 突然,有一行人冲入了院中,为首的配着刀剑,素带素履、身着官服,身后跟着行色匆匆的管家。 “大人,大人……我们必须回禀……” 为首的人对李管家怒喝一句:“闭嘴!不长眼的东西,这是皇后娘娘的亲令,你可知现在事态有多严重!许大人什么都不知道,对他才是最好的!” 月皎和同在院中扫地的张三对视一眼,二人皆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为首的人朝院子里扫视一圈,便将目光落在唯一的女子——月皎身上:“你就是林月皎?” “回大人的话,”月皎缓缓地行礼,“是的。” “带走!”那人手一挥,身后便冲进来两个身手利落的人,直接冲向月皎。 月皎一时咋舌,连连后退几步,张三赶忙伸手拦在她前面,丢去一身怯懦的伪装,厉喝一声:“你们是什么人?!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想抓指挥使府的人,可没那么容易!” 那人径直将一封明黄色的信砸在张三脸上,“滚开,睁开狗眼看看皇后娘娘的手喻,林月皎与谋害皇嗣一事有关,特命我们詹事府捉拿!滚!” 落在地上的手谕摊开,上面确实有皇后的宝印。 月皎瞬间容色惨白,“去找许大人,”她低声与张三说,“快去找许大人,救我!” 已经有人冲上来押住她的双臂,张三迅速地说:“放心,我会立刻去……咬死了不要松口,千万不要!” 张三的叮嘱她自然明白,张三以为她是被平白构陷的,可是她心中确实有些心虚——谋害皇嗣这事,还真与她脱不了干系。 但她做的如此隐秘,怎么可能会被人发现? 押去东宫的路上,她心几乎快要跳到了嗓子眼,一路只能求张三的脚步能够快些,最好刚入东宫,便能看见许燕平杀来。 然而她运气着实有些不佳,许燕平这个时侯,正在皇上的寝殿无梁宫,君臣二人正在商量一件大事——何时、又如何派兵,才能将祁东草原上新发现的银矿夺来。 他们君臣一旦开始这样的密谈,就连贴身的大太监也要离开无梁宫十米开外,确保绝不可能有任何机要泄露。 所以得知张三那边消息的杨兴,怎么敢冒失地入殿中断?他也只能焦急地候在殿外,等着密谈的结束。 东宫,詹事府内,高堂之上,坐着身着常服的皇后娘娘 。太子位于皇后偏侧,母子二人,皆是一脸肃穆。堂下右侧案己,坐着神色紧张的太子妃许燕和。左侧,站着一排侍卫,只瞧一眼他们手上拿的东西,月皎便觉得似乎有一双无形的铁手箍着自己无法吐气—— 全是刑具,棍、杖、械、镣、火红仍带着热气的烙铁。 她赶紧低头跪下。 一向温柔的皇后,神色从未这样严厉过:“小小侍女,还不招吗?!” 招……要招吗? 月皎生生咽下一口唾沫,理智回来了一些,她深知绝不能招,她做的事情,若是招供了也必是死路一条!还会连累家中。 “皇,皇后娘娘,”月皎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不知皇后娘娘,让奴婢招什么?” “事到临头了还不肯死心,来人,把锦心带上来!” 锦心……一颗乱跳的心如坠深渊……他们还真的发现了!月皎后背上冒出了层层冷汗,周身皆是凉意,完了,这次真的完了……自己还是太过轻率,自以为隐秘的手段,竟然全暴露了! “太子妃娘娘,救我,太子妃娘娘……”锦心是被拖上来的,月皎朝她望了一眼,便害怕得赶紧收回目光。 可怜的锦心,全身全是血,已经染得衣裤全是浓污,她痛苦地哀嚎着:“太子妃娘娘,救救奴婢吧!” 许燕和脸上,瞬间连最后一丝血色,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住嘴。”皇后娘娘呵斥道,“你这个死奴才,方才说了什么?通通再说一遍!” 锦心趴在地上,眼睛已经被血染的睁不开,声音更是细若纹丝:“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我,我在三个月前,送太,太子妃娘娘赏赐回许府时,遇到了月皎妹妹……” 月皎慢慢地合上眼……完了,真的完了…… 那日月皎遇到她,绘声绘色地说起上午在药坊发生的趣事,说碰上一个大肚子的妇人去拿药材,药童递上药后,药坊的老板本来在和她说话,突然偏头厉喝一声:“你个糊涂东西,仔细看看手里的药!” 月皎说她当下吓了一跳,手中的药材纷纷落在了地上,那药童忙不迭过来替她收拾,又被药坊老板狠狠地踹了一脚,摔了个狗吃屎,连门牙都摔没了,那药童哭着说:“师傅,我委屈呀,那东西长得一模一样,是容易看错嘛!青葙子和菟丝子,一个落胎的,一个保胎的,药效绝然不同,但怎么能长得一模一样嘛,分明是这药害我!” 她将药坊老板的气恼和药童的欲哭无泪模仿得活灵活现,为的只是暗示锦心——药方里面,能下手脚。 太子妃是绝对受不了萧月影有孕在先的,她若能悄悄地助太子妃一把,便也是帮了萧月影。那孽种要是没了,萧月影的日子终究要好过点。 “月皎妹妹说,说,”锦心像是在哭,“侧妃娘娘竟然先一步有孕,真是不,不好……” 已经合上的眼又猛地睁开,月皎震惊地抬起头,侧头盯着锦心。 可是锦心却看不见她,此时锦心,早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于是,我们商量了一会,想出了换药的法子。月,月皎妹妹熟悉药理,府里常,也常在那家店买,买药材,于是她去找店家,我去,我去吩咐府里换,换个药坊……” “不,不,胡说八道!”月皎急着喊道,“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更从来没有去找过什么店家!” 48. 私刑 “闭嘴!哪里来的死奴婢,竟然一点规距都不懂!让你回话了吗?!”皇后娘娘又一挥手,堂下又带上了一人,她恶狠狠地望着月皎,“总该叫你死得明白。” 这次上来的人,月皎也认识,正是药坊的掌柜,许府的药,一直都是经她手,由她去药坊定的。 掌柜的同样受过酷刑,拖上来时侯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可偏偏这最后一口气,也指着月皎:“是,是林姑娘……属实……”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 最后一口气断了,掌柜的死了。 于是月皎两侧,便是一具横尸,一个半死之人。 高堂之上的声音严厉:“你还不认吗?若你认了,本宫开恩,尚且留你全尸一条。再查下去,以你的罪端,诛你九族也不为过!” 所以……皇后便是用这样的雷霆手段,逼得锦心和店家都做了假供……也是,她是许府之中唯一一个既和锦心私交甚好、又能经常接触药坊的,这个替死鬼,不是她,还能是谁呢? 不要慌,月皎掐着自己的掌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们还是没有发现自己做的事情,千万不要慌。 有些话,可以说的更直接些。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月皎深呼了一口气,抬眉望向堂上,“您二位想要护住太子妃,这很正常,因为太子妃娘娘的背后是许大人,但您二位可曾想过,倘若我也认了这莫须有的罪,流传出去,将是何等一桩笑话?!两个奴婢,甚至服侍的是不是同一个主子,为何要顶着杀头的风险,去谋害皇嗣!我们的动机何在?” “太子妃一向是苛刻了些,这一点,之后我本宫会再好好教导教导太子妃,”皇后冷眼说道,“锦心已经直言,你二人都忧心燕和脾气发作起来,今后日子会更加难过。” “荒唐……当差的日子难过,无非忍一忍便好,可是另一桩事,可是谋害皇孙,世间哪有奴才会选择第二条路呢?” “本宫怎么会知道你们这般狗奴才竟然如此大胆!”皇后娘娘怒道,“既然你还是死心不改,也不必再审了!来人,先上板子!” 那力大无穷的刑夫一上板子,就自己这身子骨,不是半死也是残废,月皎跪着往前挪几步,着急地说:“不,不,不……皇后娘娘!奴婢是在为您考虑呀!您要奴婢死,奴婢当然可以死,但您要想想死供的后果!这便是坐实了是东宫和指挥使府的下人,合谋戕害。世人不会记住什么下人,世人只会知道,是太子妃和许大人兄妹俩合谋!” 板夫已经拉着她趴在板上,月皎百般挣扎,高喊道:“到时候,这段姻亲真的还能保住吗?太子妃真的还能做太子妃吗?指挥使的位置就不会受到影响吗?若许大人连自己的地位都不保,那又能助力东宫什么呢?!” 啪! 第一板子落下,月皎痛地尖叫一声,只觉得皮开肉绽。 从未出声的太子忽然喊道:“停下。” 这才让月皎有了喘息的机会。她伏在条椅上,满头大汗,两条大腿皆失去了知觉,她眼前发黑,是死死咬着舌头,注意让自己听着上面的动静,才没有直接晕过去。 堂上二人在小声地争执中。 太子显然并不赞同母后的做法,让皇后娘娘把这无关几人都放了;然而皇后却尤其激烈,她说无论如何,太子妃不能废。 “许燕和废与不废又有何区别?”太子强压着怒火,“大婚也一年多了,你有见到许燕平有一刻,有一件事,是效忠于我们吗?” 他们说得如此直白,全然不顾尚在台下坐着的太子妃。 “那不同,一方面是需要朝中人知道许大人是你的舅子,即可,”皇后显然平日里也仔细思量过,“另一方面,许大人谨慎些也是需要的,否则皇上该疑他了。” “那难道东宫就这样傻等着?傻等着他一个指挥使?太窝囊了!废掉太子妃,即刻,本殿下这次一定要废掉许燕和,原本就是她这个蠢货,搅出的这一摊子烂事!” 许燕和垂目,如死人一般地听着。 “绝对不可!” 母子二人正在争论中,方才捉拿月皎的人,忽然在门外喊道:“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这……侧妃娘娘求,求见……” 东宫百花凋零,唯独萧月影一人独秀,东宫里下人称呼的侧妃娘娘,只有萧月影。 “她来做什么?”皇后和太子几乎同时望向紧闭的门口,“送娘娘回去!” 快要晕死的月皎,又重重咬舌,口腔里全是铁锈的味道时才止住,昏昏沉沉的脑子终于清醒了点——她要提醒萧月影,绝对不能乱说话,甚至不能开口救她…… 否则,不说本来就想让自己当替罪羊的皇后,就算太子,今日但凡发现任何一丝端倪,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了! 可是萧月影大约真的急了,门口侍卫又不敢真动手拦她,她竟然强行推开门,闯了进来。 一入内屋,堂下惨状,皆落入眼中。 皇后和太子皆大惊失色,从位上急匆匆地下来——萧月影毕竟是有身子的人,怎么能看见这些脏东西? “母后,殿下……”萧月影腿软跌至地上,身旁的小侍女扶着她的后背,才让她没有倒在地上,她忽然间嚎啕大哭起来,“母后,殿下!别杀人了,求求您二位,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不要再杀人了!我腹中的这孩儿,不配……不配呀!” 月皎生怕被人看出她二人熟悉,所以未敢回头,此刻趴在椅子上,听着背后传来的泣声,自己不知怎么的,竟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起来!”方才与母后争夺时,太子都从未如此言辞锋利过,他站在萧月影的面前,绷着脸骂道,”起来!本殿下的孩儿,什么都受得起,也什么都担得住!你好好地不在屋里养胎,跑到这里来哭天喊地的,是要给谁脸色看?!” “好了,皇儿!”终究还是皇后亲自扶起这大着肚子的侧妃娘娘,心疼地说,“月影,好孩儿,你确实不该来这啊……母后和太子做的,都是为了你好……容巧,快送娘娘回去!” 那个叫容巧的,自珠儿死后,就是萧月影的贴身侍女。 “不,母后,母后,我求求您,”萧月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清秀俏丽的脸都哭得红肿了,看起来也实 在可怜,“锦心曾经帮过我,以前太子妃娘娘总是喜欢罚跪我们,只有锦心,会偷偷地给我们拿个软垫……这个侍女我也认得,当初还与我一起做过秀女,她也照顾过我……求求您,求求您,即使他们真要害我,我也认了!” “胡说,害你,就是害皇家子孙,怎么可轻易算了!” “可是我……” 萧月影一句话尚未说完,旁听的二人,就急得同时开口。 太子是骂:“让你回去!快回去!” 月皎是高喊:“侧妃娘娘,知道您人善,奴婢真是惭愧,但奴婢人微言轻,不值得您前来相救!” 他们说话,哪有一个侍女插话的道理?不是说,许夫人的侍女行事颇为规矩吗? 太子觉得奇怪,侧过头,瞧了一件那行刑行了一半的人,恰好与月皎扭过头探寻的那双眼睛撞上。 那双眼睛,又迅速逃一般地低下,太子忽然心中有了种奇怪的直觉。 月皎又重重地咬舌片刻,心想自己真是糊涂了! 还是太着急了……她担忧太子已经抓住了那丝端倪。 果然,不到片刻,太子强行命容巧拉走萧月影,等到屋内安静下来,再也听不到那又哭又喊的声音时,他突然一改之前,直接令板夫打死月皎。 皇后此时倒有了些犹豫:“不如,这事再从长商议?” “不必了,惹得侧妃娘娘如此心神不安,便是最大的罪过,一个侍女而已,”太子断然说道,“继续行刑!” 这板子打不了自己几下,自己就得断气。 月皎忽然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结局,居然就在眼前。 既然已是最后,那她就是死,也要拉下眼前这至高无上的太子殿子,这一切争端的罪魁祸首! 啪!啪!啪! 随着板子重重落下,月皎用尽浑身力气,高喊:“皇后娘娘,您可知您这皇孙,根本就,就不是……” 她并不是喊给皇后听的,她知道这慈母绝对会包庇;她是说给那些行刑的侍卫听的。 “闭嘴!”太子急了,又喊过一人,“停板子,来人,掌嘴!” “……就不是您的亲皇孙!他是……” 皇后娘娘瞪直了眼,太子已经完全疯了,“闭嘴,闭嘴!”他自己奔向堂下,重重地抬脚一踹月皎,踹的是后脑勺,只一脚,便将人从椅子上踢翻了下来! 月皎口冒鲜血,彻底昏死了过去,他仍不解气,纵然醒悟过来的皇后拉着他,“皇儿,这侍女刚刚说什么?” 他也抛起衣袖,将母后甩到了一边,在那群忍不住面面相觑的侍卫前,他猛地冲过去,抽出了一把剑,随后就将剑锋对准了月皎,正要一剑捅下去—— 嘣! 一粒石头大小的飞镖,忽然破门而入,将锋利的剑笔直地破成两截。 太子曾经见过这一招,在大婚的那个晚上,在那个本该春风得意的夜晚,他就是被这样的一节飞镖,生生破了相。 从此这一年多,风雨袭来,万顺不顺。 血红的眼睛蓦然抬起:“许,许燕平?” 49. 受伤 大门忽然大开,许燕平收起其余的飞镖,一身寒意地地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全场的狼藉,只一眼,便看到了月皎趴在地上,生死不明。 “滚下去!” 他吼的是那群行刑的下人,那群人谁不惧怕锦衣卫指挥使?顾不上看皇后与太子神色,一个一个,赶紧退了出去。 许燕平未曾行礼,径直奔向月皎,翻开那瘦弱的肩侧,见到月皎七窍流血的惨状,鼻息显得一窒,伸出手,指尖不停地按在脖侧探着,才终于让他探到了一丝微弱的脉息。 幸好! 许燕平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青花小瓶,跟在他身后的杨兴瞳孔一震,立马小跑着从太子妃的案已上,端来一杯茶水。许燕和则一脸惊慌地望着自己的亲哥。 揽起月皎脖子,将那颗土色药丸塞入鲜血仍在直流的口中,又接过杨兴的那杯水,仔细灌了几口后,月皎终于下意识地吞咽起来,指尖按在那缕脉息上,慢慢地,许燕平能察觉到脉息强劲了些。 他这才松了口气……“去把千神医请到漫雨楼。”他低声吩咐身边的杨兴。 “是。”杨兴立马小跑着先退下。 已经站直了身,重新理好衣冠的太子,不由得重重哼了一声:“许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啊……难不成是把东宫,也当作自己的镇抚司了吗?” 如今,这普普通通的东宫一间刑屋,除了晕死过去的两个侍女外,只有皇后、太子、许燕平、以及一直不发一言的太子妃许燕和。 若论亲缘血脉,这四人,是母子,也是夫妻,也有手足兄妹,应该是世上最亲近的四人才对。 可惜,连许燕和这样心思耿直的人,也不敢再做这样的痴心妄想。 “皇儿,你说什么呢,”皇后从方才的失态中也恢复过来,强压下之前的满腔惊疑,她叮嘱太子,“不可这样冒犯许大人。” “有何不可?!”太子铁了心要与许燕平撕破脸皮,“本殿下是储君,他是臣子,要说冒犯,也是他冒犯本殿下!” “皇儿!” 许燕平直接抱起了月皎,怀中人一身冰冷,他心中怒意更甚,更懒得与这糊涂的两人纠缠,“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微臣告退。” 说罢,只略微低个头,他转身便走。 太子气疯了:“许燕平,谁准你走了?皇后娘娘还在这,本殿下还在这!你竟然还敢如此放肆?!把那个低贱的下人放下!” 皇后娘娘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 “臣放肆?太子殿下,想想您自己做的事情吧,真是胡作非为的是谁,您心中有数。” 说罢,他便扬长而去。 许燕平一走,皇后连忙拉着脸色僵硬的太子追问:“许大人是什么意思,皇儿,你是做什么了吗?” 坐在一旁的许燕和,默默地看着自己哥哥远走,她更害怕了——大哥,你都不救救我吗?看我一眼吧,救救我…… “康儿,你说话啊!究竟是怎么了!那个侍女,那个侍女说得又是什么意思?” 太子猛地别过了眼。 . 月皎醒来时,已是几日之后的一个黄昏。睁开眼,入目是一扇干净的浅花色床帐,她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原来死了,也还要睡在床上呢…… 这好像不是自己的床啊?也不是婉如的……婉如不喜欢这种素雅的颜色…… 她忽然察觉到身上好疼,但又说不上是哪里疼,只下意识地吸着凉气,这是她才猛然意识道——嚯,自己居然没死! “醒了吗?”忽然有一个声音临近,月皎抬起眼睛,素白纱的布帘被一把拉起,她眯起双眼,一身简装的许燕平便忽然占据了她的全部目光。 ”别动,就这样侧躺着,后面还有伤……”许燕平坐在床边,低下身,细致地摸过她的额头和脸颊,“终于不烧了,现在还难受吗?” 月皎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人,什么话也不说。 “那天我有事,被困在了宫里,出来后才知道你被人带走了,”收回手,许燕平忽然一脸歉意地说,“是我去的太晚了。” 月皎却突然抓住他放在床畔的手,然后在许燕平略显不解的注视下,将那只温暖的干燥的手心,慢慢抬起,按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手,抵着他的手,又碰着她的脸。 她安心极了,将眼睛重新闭上。 喉结滚动了一圈,许燕平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收回手,只静静地等月皎逐渐睡熟。 第二天一早,月皎再次醒来时,虽然身后的伤口还是狰狞难受,但精气神已经好了很多。屋内没有任何人,她便撑着胳膊,缓缓挪着下了床。 屋内所有的摆件器物都少得可怜,但月皎能猜到这是哪里,一路都在好奇地四处观望。 她住在西边的厢房,一推开厢房门,便看见一个清雅安静的院子。池塘里仍有夏日留下的枯荷枝叶,院里摆着一张凉榻,榻后是几株茂密的桂花树,此时正微微泛着淡香。 她正盯着桂花出神,忽然有一人的声音,“许燕平说,他辰起就会下朝,让你醒了的话,就乖乖躺着别动。” 她循着声源扭头看去,才发现池塘的另一侧,院墙之上,竟然坐着个人,她吓一激灵,扶着墙门的手一软,便靠在门上,“您,您是?” 那人盘腿坐在院墙上,一身黑衣,一只眼睛又被黑布蒙上,竟是个独眼瞎子,“哦,我是许燕平的看门狗。” “啊……什,什么?” “什么什么?说是看门狗,便是看门狗!大惊小怪的,老疯子我又聋又瞎,练就了一身武艺多么难得,可偏偏输给了许燕平,要做他一辈子的看门狗!”那老汉如唱经一样念叨了起来,“但是看门狗也有看门狗的尊严,我发誓一辈子不入他的家门,你可别让老汉破戒!” 他睁开那只独眼,恶狠狠地隔空瞪着月皎。 “不让……不让……” 害怕归害怕,但月皎又觉得这人古里古怪的,真是有趣,忍不住就这样靠在墙边,一直与人搭话。 她发现这人似乎真的是个聋子,只要一挪开眼神,就再也听不见月皎说话;每次说话时,那只残眼,一定要一直盯着月皎嘴巴才行。 老汉也跳脱得很,每说一会便想跳至院外,月皎得特意说些有意思的事情,勾住老汉的好奇心,才能哄得他继续待在墙上。 以至于许燕平下朝回来时,余光瞥见墙外动静的老汉,立刻大喊大闹道:“许燕平,你这个婆娘话也太多了些,烦死我了!” 转过头,又急吼吼地问月皎:“老疯子刚刚没听见你后面说的……你说苏州的地头蛇有几个头来着?” 月皎再也忍不住,一手撑着门头,另一手扶额,哈哈大笑出来。 许燕平迈入院中时,便看到如此一幕,女子明明苍白虚弱,却能笑得如此明媚灿烂,一见到他进来,那双皎洁明亮的双眼瞬间放着光。 “大人,我初次见你时,你就穿的这一身。”她难掩眼中的惊艳神色,于她而言,只有许燕平,才配得上这一身翩翩的赤红朝服。 “今日是十五,朝廷规距要穿得正式些。”对上那样灼热的目光,许燕平忽然觉得有一丝口干舌燥,走向月皎的这条路仿佛很长,又觉得太短。 他轻咳一声,“别在风口站着,先回屋。”月皎仰着头,毫无保留地甜笑着,“好。” 她扶着门,许燕平在她身后轻轻拖着着她的胳膊,二人一前一后进入屋中,全然忘记院墙上还站着一人。 “喂!许燕平,小婆娘,老疯子还在这呢!到底几个头呀!” 月皎这才想起还有这人,“三个头,三个头!” 不对,又想起这人听不见,她又想扭头出院,哪知许燕平拦着她,扶着她继续进去,“别理他,他疯起来没完没了。” “老前辈挺有意思的,哈哈,我便去告诉他吧。” “也是你胡说八道的东西,有什么好告诉的?” “许大人当真神机妙算,怎么就知道我是瞎说的?” “因为你一贯都爱胡说八道。” “哼!老疯子绝对不会再理你们二人了!”屋外又传来一声愤恨的喊叫,随后便彻底安静了下来,月皎仔细听着,倒也没听见落地的声音。 “以后你叫他郑叔就行,他身手很好,”许燕平瞧着她的神色,解释道,“以前是绿林高手,和我斗了几场,侥幸被我赢了,于是他不得不听从我安排,这种江湖人士最信承诺。” 月皎突然顿住,她耳尖一动,“以后?” 这里是许燕平的宅院,难不成,她还能经常来到这里吗? “嗯,以后你就住在这儿。”身后人静静地说。 ?? 月皎猛地回过头去,这一扭,便扯动了后脑勺的伤口——周身几乎被活生生劈开,她难受至极,眼角生生逼出了几滴残泪。 “慢点!”许燕平为了避开她身后被打板子留下的伤口,扶着她的两边胳膊,便将人挪上了床,仍是侧躺的姿势,他细致地将背上和后腰塞满软垫,又摸摸她的后脑勺,“怎么样,还疼吗?” “无事,无事……”月皎着急想要接着说方才的事情,她就住在这儿算什么意思? 然而可能是头疼真的会影响些什么,月皎一开口,便显得有些急色。 “那许大人,你还住在这里吗?你是不是就要搬出去了?如果你要搬出去,我也不愿住这!” …… 许燕平原本确实想搬出去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宅,未免也太过有碍月皎声誉。 月皎见他沉默,便知道自己猜中了,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她带着些怨气说:“那我还不如回许府去。” “不可。” “为何不可?” 因为许燕平自己不愿意回许府,他放在许府的,永远只有几个眼线而已,而月皎这人又太过胆大,什么事都可能参与进去,下次再有东宫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怕自己还是来不及。 许燕平并不是一个喜欢多费口舌的人,只冷声说:“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可是我怕黑,也怕鬼,郑叔还是个男子,许大人就放心留我一人在这儿吗?” 一旦对上那双眼睛,尤其是那双眼睛露出痛苦神色时,许燕平手上那至高无上的权力皆通通失了效,再杀伐果断,他在这种时侯,也只是一个普通男子。一个无法抗拒心爱的女人的普通男子。 他硬着头皮挪开眼神,挺起身子,坐在床边,背对着月皎。 “等你搬进来后,我会指几个侍女过来陪你。” “我才不要什么侍女,我本身就是侍女。” 月皎不管不顾地喊道—— “我只要你,许燕平,我只想要你!” 也不知道许燕平沉默了多久,久到月皎几乎以为这人是不是和郑叔一样,也是个背后聋子,她才听到轻轻的一声叹息。 “……我配不上你。” 50. 坦白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从许燕平的嘴里,会说出如此气息颓唐的一句话。 更从未想过,许燕平一直拒绝她的原因,竟然是什么,他配不上她?! 一只纤白的手,从赤红色的衣袖慢慢滑下,最终犹疑地搭在在那骨节分明的手上,她觉得荒唐:“若你真的不喜我,大可不必寻这些离谱的藉口。” 许燕平从来不是支支吾吾的人,恰恰相反,他几乎在任何事情上都是杀伐果断,绝不拖泥带水。 最难开口的一句已经说了出来,下面的话似乎也变得无比轻易,他侧身对着月皎,目光平静地落在书桌上的几本闲书,心想这桩事情也拖得太久了。 只有往这个小姑娘的最痛处戳下去,让她瞋目结舌,让她大吃一惊,她才能真正地知难而退。 “多年以前,我曾经历过一场大火,那场火烧坏了我的下身,我至今仍不能人事。” 月皎何止是瞋目结舌,她猛地睁大眼。 她哪里能想到许燕平多年不婚的真正缘由是这个? 猛地拽住了那赤红的衣袖,月皎急切地问:“所以,你并不是当年有个挚爱的女子死了,所以立誓终生不娶?” 许燕平没有回头,只回了句:“嗯。” “那到底有没有挚爱的女子呢?”月皎又补了一句,“我是说曾经。” “没有。” “谢天谢地。”月皎不自觉松了口气,“没有便好。” 从前,对于许燕平心中有旧人这事,她几乎是深信不疑的,否则无法解释为何许燕平明明在意她,却偏偏要拒她于千里之外。 她自信自己比这世上任何女子都要出挑,可她也深知,那只能和活着的比。死去的人,生前不见得有多么的弥足珍贵,但记忆也会自动蒙上一层可望而不即可的旧纱,足以抹去所有的不堪,剩下的,便皆是不能圆满的终生遗憾。 月皎渐渐地放开了衣袖,她满脑子都是没有那个她无法替代的人。 那么她,就要成为那个无人能取代的人。 许燕平慢慢地侧过头,垂眼看着眼前人:“……所以,你唯一担心的,是这个?” 月皎也望向他,点点头,满眼欣喜:“对,那么现在我便不担心了。” 许燕平却神色严肃,清冷的眉眼微皱:“你究竟有没有听清楚我方才说的话?” “听清楚了呀!”月皎含笑说道,“但我不在乎那件事,真的,我一点也不在意……” 眼瞅着许燕平面色越发冷峻,她捧住了许燕平胳膊,解释道,“你别误会,我知道这件事一定是你的伤心事,并非不懂得你往日的痛苦,更不是不体贴你的的难处……我喜悦,只是因为两件事情,第一件事,就是你心底从来没有一个逝去的女人;第二件事,就是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啦!” 原本看见许燕平不开心,她说话的时侯还是收敛了笑意,但是说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眉眼弯弯,笑盈盈地望着许燕平。 许燕平却抽出了自己的胳膊,他也转过身子,依旧是之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你年纪太小了,根本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月皎却说:“我什么都懂。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她急得想从床上爬起来,想把脑海中那些从小看的杂书,那些从游之远处听来的龙真故事,那些和张婉如连夜盘对的细节,通通一股脑告诉许燕平。 “别乱动,”许燕平却压住她肩膀不准她起身,“好好休息吧,我还有事。” 说罢,他便起身欲走,月皎快气死了!又是这样!好不容易说到了如此份上,他又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全身而退! 月皎狠狠地推开了放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不用你管我!我现在便回许府……” 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身后伤口自然会碰到,头疼又来了,她再也忍不住了,坐在床上,垂首掩面,青丝散乱,数不尽的泪珠顺着苍白的指缝一滴滴地落到被褥上。 她哭,从来都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她自幼就知道,自己哪种哭法最惹人心疼。 小时候,她想要集市上的漂亮衣裙,星远想要弹弓石子,可是父母囊中羞涩,什么都不会给她俩买。星远每次都是坐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或者对天嚎啕大哭,可她不是这样,她只会默默地跟在父母身后,低着头,没有哭声,只大滴大滴地落着眼泪,自己再可怜巴巴地用袖子擦干净。 到最后,父母往往会心疼得受不了,咬咬牙,给她买一条最便宜的裙子,然后二人合力,再用一身蛮力拖走撒泼打滚的小星远(她当然也会积极地从中帮忙):“这丢人现眼的讨债鬼……” 果然许燕平也和父母一样,受不了她这样哭泣,“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他叹了一口气,往前坐了一些,略显僵硬,又小心翼翼地将女子圈在自己的怀中,月皎立刻顺势靠在他宽阔的肩上,微微地啜泣着。 “不要回许府,住在这里吧。”他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 “好……那你也必须住在这里,你不许走。”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像什么样子?”许燕平亦觉得头疼,“你年纪还小,知不知道女子的声誉有多重要?” 月皎也不回话,就趴在他肩上,哭得更历害了,浑身都在颤抖。 许燕平立刻说道:“行,行,我也不走……以后你住这屋,我住书房吧。” “太好了,”哭泣中的月皎声音听起来还是瓮翁的,“那我便可以,每一天都能见到你了!” 其实他也很想,每一天都能见到她。 只是这话,他是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许燕平只能,默默地将怀中的小姑娘抱得更紧一点。 . 这几日睡得太多,许燕平原本还想让月皎接着躺着,然而月皎再也坐不住了。今日正好是八月十五,她闻着院里渐浓的桂花香,兴冲冲地便将一日安排妥当—— 上午,她要摘些刚落下的桂花,酿一些桂花酒,埋在院子里,等到来年再启;午后,她要去马场,她知道张婉如肯定扮着男装在那儿,她要看她骑会马,陪她过个团圆中秋;日头下山后便回…… 许燕平打断了她:“张婉如回山海关了。” 此时两人已经挪到院子中,原本塘边的一张躺椅变成了两张,新搬来的椅上铺着软垫和羊丝细绒靠枕,但月皎不想坐,她靠在廊下柱上,二人一坐一站,正在闲聊。 “什么?她怎么回去了?” “她父亲病了,前几日回去的。”许燕平卷起手中的书,抬头瞧了一眼一脸震惊的女子。 “他父亲什么病?何时病的?病得严重吗?婉如是不是担心坏了?哎呀我怎么能不在她身边。她怎么回去的?她知道我在你这儿吗?对了,我不回府,可是我是皇上赏给张婉如的侍女,直接不回府合适吗?” 一连串的疑问,让许燕平忍不住揉揉耳朵。漫雨楼几年间都很少会有如此喧闹聒噪的时候。 他一直以为月皎是个安静的女子。 “自己猜吧。”他惜字如金,只冒出四个字,又低着头看书。 “这一点也不难猜……”月皎叽里咕噜说完一通后,一颗七窍玲珑心便悟明白了——正是因为她是皇上赏赐的秀女,所以不好直接出府。于是许燕平告诉张婉如父亲病重,让张婉如回山海关探望,这样她作为侍女,不出现在许府,自然也是顺理成章。 “是真病重吗?还是假的?” “真的。” “那婉如肯定急坏了,”她又转念一想,“张大人会死吗?” “那倒也不至于。” “我要给婉如写封信过去,笔,笔……”月皎已经匆匆忙忙地提裙,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可是我屋内什么都没有,我能去你屋里吗?” “你别乱动了,过来。”许燕平那书是再也看不下来,扔到一边,走到廊下牵着人想要让月皎休息。 然而月皎却甩开了,“没事,我已经快好了,我真的要写信!我怕婉如吃亏。” “她能吃什么亏?” 月皎于是又仰着头,认真地说了一遍张婉如的家里,从强势威权的父母开始,到几个极力争宠的弟弟妹妹。 许燕平一个字也不想听,“行,行,别说了……我去给你拿笔墨,你先回屋里……慢点,注意点脚下台阶……” 这一封信,整整写了快一个时辰,满是笔墨的纸在一旁摊开放了一张又一张,许燕平中途几次进来过,嘱咐她不可低头时间过长。她都是敷衍着答好,却依旧低头专注写着。 最后一次,换了身常服的许燕平进来说,他要去一趟镇抚司,等会杨兴会送饭过来,叮嘱她午后必须好好休息。 她才终于仰起头来,笑着应好。 旁边的信已经叠在一起,许燕平往信上瞧一眼,“怎么?写给你弟,还有你那个茶楼掌柜的,也要一起寄到山海关吗?” 面上笑容一僵,月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是什么都瞒不过许大人的眼睛。” 她一直在屋里浑水摸鱼,趁着给张婉如写信的由头,她也要把自 己的身边事料理一番,否则这以后一旦和许燕平朝夕相处,有些事情便没有那么方便了。 “知道就好。”掐了把月皎脸颊,许燕平倒也未生气。 午后她当然不会好好休息。 她在以为自己将死前,将大秘密说了出去,如今没死,那说出去就显得太过鲁莽。 醒来不久她就和许燕平说了这事,但许燕平只说没事。 却不接着说清楚为何会没事。 许燕平什么都好,唯独一点——嘴巴实在太牢。 她能明显地察觉到许燕平对她很好,体贴、细致也周到,身为堂堂的指挥使,竟然会屈尊亲自照顾她。可是他什么都不肯跟她细说,很显然并不想让她知道太多。 但她不是被娇养的花骨朵,她也不愿意是。 杨兴拎着食盒,只在漫雨楼的门檐外轻喊了声:“林姑娘,醒着吗,东西我放……" 古朴的木门便被骤然拉开,已经在门内等了许久的月皎,笑意深深地同他行礼:“校尉大人。” “哎别别别,受不起,”杨兴赶忙止住她的行礼,他上下打量着女子,奇道,“这就快好了吗?” “是的,快好了,多谢校尉大人这些日子的照顾!” “客气了,其实都是主公在亲自……”杨兴递过来食盒后,便说,“主公估摸着一个时辰后就会回来,你先进去吃饭吧。” 见他扭头要走,月皎便恳求道:“今日是十五,校尉大人能否带我一程,我想去街上买点东西赠与许大人,这一次多亏他救我。” 杨兴果然顿住,回过头来,神色有些尴尬:“这个……主公其实什么都不缺,你……”但他平日也从前也经常受到月皎照拂,断然拒绝又觉得自己似乎不太够意思,此刻干脆直言:“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也行。” 月皎瞬间乐了——看来这漫雨楼确实没有什么锦衣卫…… 果然灯下黑,许燕平不愿意在自己的私人宅里也放一堆乱七八糟的眼线。 唯一的看门老汉还是个独眼聋子,此刻正在院墙外面的小门房里睡觉。 要不然杨兴哪能这么快松口。 于是二人同在匾下,只不过一人在内,一人在外,月皎问了许多五花八门的事情,问到中间杨兴都有些烦了,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一一作答。 其实这些事情中,只有事关东宫,是她真正想问的。 最后杨兴离开时,不经意间发现月皎转身的时候动作极为缓慢,他愣住了,“不是说快好了吗?” “是快好了呀。”月皎笑道。 实则这个时候的她,浑身都在疼,头也疼,站了许久后双腿更是酸疼无比。 “完了完了,”杨兴一拍脑门,十足悔恨地说,“我还是着了你的道……千万不要告诉主公,我在你这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放心,只要大人不说,”月皎这会真的有些难受,但还是笑了出来,“我是决计不可能多说的。” 躺在床上时,月皎闭着眼睛,还在忍不住回想杨兴方才说过的话。 谋害皇嗣一事最终还是有了定论—— 太子妃承认了自己“不小心”换药,念在她并未故意,且侧妃娘娘肚中孩儿终究没事,这一次并没有被废;但却因为太子妃似乎受到了刺激举止突然变得有些疯癫,为了避免在东宫冲撞萧侧妃及肚中孩儿,她被许府接回了府中静养。 自古皇家的女人哪有回到娘家静养的?这看似没废,实际上比废了还要羞辱人,但这一招确实也很巧妙——能回娘家,说明娘家确实有一定地位; 而这也意味着,东宫与锦衣卫指挥使的彻底决裂。 杨兴说那天他先行出来去找大夫了,不清楚最后几人究竟说了些什么,但有一点他很肯定—— 那天在屋内所有的侍卫,都被东宫以当差不当的由头卸了职;侍卫共有七人,目前已经有三人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死去。 东宫的侍卫不归属于锦衣卫,而是隶属宫里,而宫里的侍卫可都是京卫世袭武官子弟、或者从民间精挑细选上来的,绝非普通奴才。 大景法纪严明,即使是皇家,也没有这样随意生杀掠夺的权力,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他们竟然解职之后就这样迫不及待地下手了——看来皇后大概也是知情了,所以着急替儿子隐瞒。 那既然如此,他们第一个想要千刀万剐的,必定是月皎才对。 难怪许燕平将我带到了这里……月皎心想,自己再也不能迈出去漫雨楼半步。 51. 漫雨楼 随着伤势渐好,月皎每日大部分时辰,都在院子里摆弄她的桂花酒。 不是挑挑拣拣金桂花蕊,就是掐枝去根的,漫雨楼没有任何一个下人,所以七七八八的活都得自己来做,趁着天好,酒坛她也洗了好几个。 许燕平却觉得她洗的不干净,又重新洗了几遍;又在她晒了一遍的金桂之后,重新挑选了一遍。 看着许燕平居然会一脸认真地做这些杂活,月皎觉得这跟那个在传说中呼风唤雨、神挡杀神的权臣也着实太不一样。 不仅如此,他竟然还会拉风箱烧柴做饭。原先他是不用做这些的,但如今月皎在这,三餐都让杨兴送难免耽误时间——他不想月皎每次都吃半冷或者温食,于是只要他在,便自己做。 月皎当然不好意思,每次都抢过来自己做,然而她每次不是烧糊了饭便是放多了盐,她洗的菜也不好,每次许燕平嘴上不说什么,但她干完活后,他都会默默地重新去洗一遍。 “你看起来如此贤良淑德,竟然一点家事不会做?”许燕平曾问过一次。 月皎从未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妥,只挠挠头说,在家时母亲手脚麻利,要干活时也只会吩咐父亲干活;父亲偶有抱怨责骂,但她和小弟挤眉弄眼的,就糊弄过去了。 “你父母很好。”许燕平当时沉声说。 之后,许燕平便再也不让她做这些琐事,他上朝或者在镇抚司时,会安排一位侍女进来照顾月皎。 但是他大概真的不喜见到外人,只要他一回来,就会立刻差那位侍女离开。 只有他们二人时,他也说不上健谈,很多时候都只是静静地听月皎说,但月皎每日其实也没什么新鲜事,唯一能接触到的只有沉默的侍女和又聋又瞎的疯老头,但她偏偏就是能把每件小事说得生动有趣,许燕平经常听着听着,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月皎每每都会大惊小怪:“终于逗笑了许大人,可真是累死小女子。” 随着相处时日渐长,二人的日常,也逐渐变得轻松随意。唯独有一点许燕平非常不满意——月皎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经常隔三岔五偷偷亲近他。 有时候是刚起床,穿好朝服的他正欲出门,月皎突然笑着地跑出厢房,踮起脚在他颊边留下一个轻轻的唇印;有时候是二人做饭时;有时候是说话说到一半,只不过相距稍微近些,月皎的眼神便开始变得不对劲。 若他生气,月皎的小脸便瞬间委屈巴巴的,然后说些诓语——“那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若他只是严肃,月皎就会讪笑着,“就是忍不住嘛,许大人大人有大量……” 若他稍露无奈,月皎便立马得寸进尺,会雀跃着在另一边落下一吻。 逼得许燕平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亲她的,他面无表情他的。 . 当漫雨楼外最后几束枫叶被勤于练功的独眼瞎子扫腿弹起,卷入宅内时,月皎伸出手,接到了廊下飘来的一片完整的雪花。 她仰起头,对着东边那扇虚掩着的门说:“燕平,今日又下雪啦!” “后山的雪估计够厚了,你去多穿些,月儿,”待在屋中的许燕平回道,“等会我看完手里的东西就可以去。” “好!” 整整三个多月,除了偶尔许燕平陪着她出去走走,她都一直未独自走出漫雨楼半步。 前些日子,他问她为何不出门。 月皎老实地说:“我怕被太子和皇后抓住。” 萧月影还有一个多月便要临盆,也就说皇后和太子终究还是留下了这个孩子。 月皎真是越发看不懂了,没想到皇后也陪着太子发疯,但既然这事还未东窗事发,太子的地位还稳固,她就得当好缩头乌龟,绝对不能轻易被捉了去。 “没事,他们不会来找你麻烦。” “为何?” 许燕平却怎么也不愿意说下去,只是话头一转:“你只要出门时带上郑老头,宫里那群废物哪怕有百人之数,也绝不可能伤了你。” “可是,我不出去不是更好吗?郑叔再厉害,但刀剑终究无眼,万一一不小心就伤着我呢?” “……说的也有道理。” 但这一宅子的天地还是太小,许燕平怕她闷坏,虽然到了年底越发忙碌,但也经常提出陪她出去走走。 这不,从前夜山上开始落雪时,二人就说等到雪厚时,要去后山赏雪。 漫雨楼位于山脚下,远离京城,后面靠着的,便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野山。北方山体凋敝,不像南方四季都有些常青绿树,但只要莹白的雪花一盖上,凋敝便成了苍山负雪、银裹大地。 苏州城很少会落这么大的雪,而去年这个时侯,月皎在许府里忙得脚不沾地,从来没有现在这样悠闲的时刻,还能静静地欣赏这样银装素裹的壮丽美景。 更想不到,陪在她身边的人,会是许燕平。 走到半山腰时,许燕平笑她:“别一个劲说话了,留点力气吧,省得又爬不上去。” 他们前几日刚来爬过一次,爬到大半,月皎这四体不勤的人便累得气喘吁吁,无论许燕平说什么,她都不肯再往上去。 “不,今日我便是手脚并用,也一定肯定能上去。”月皎莹白的脸上带着盈盈的喜气,“上面有块空地,等会咱们去打会雪球吧?” “小孩子玩的,我才不玩。”许大人言语中很是嫌弃。 但没过一会,他不仅得玩,还得认真地玩。 月皎当真没有任何游艺的天赋,平地上跑着都能将自己跑摔,幸好地上已经满是松软的雪花,而许燕平随意捏起一个雪球仍过去,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月皎,又被砸到了雪地里。 去扶她的时侯,许燕平忍俊不禁:“你上次说的很对,你和你弟在娘胎里,你只长了脑子,剩余的全被你弟抢了去。” 月皎已经笑得快要上气不接下气—— “重新再来!等会你不要动嘛,难不成,这样我就还砸不到你吗?” “谁家打雪球是这样打的?” “我和我小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打的!” “……” 于是许燕平当真只能站着不动,但只要一旦几米开外,许燕平哪怕纹丝未动,月皎奋力扬起的雪球,也只能在空中落下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他的靴子前。 “哈哈哈哈哈哈。” 雪花又纷纷扬扬地落下,二人在雪地里笑得前仰后合,一时满眼满心皆只有眼前人,浑然忘却天地之所在。 “燕平?” 直至一个熟悉的耆老之声响起,二人独处的静谧才被打破。 许燕平下意识转过头去,见到来人便缓缓地敛起笑意,月皎往后瞧一眼,也看见了那两人,她心里一惊—— 是陈衡,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二人轮廓相似,皆有一双温和的眼睛。 “中堂大人。”许燕平微微弯腰、拱手行礼道。 老中堂笑着摆摆手,让他不必多礼,满目慈祥;陈衡也随之向他行礼:“许大人。”陈衡往后一探,对着月皎咧嘴一笑,“我还以为林姑娘去山海关了呢。” 月皎赶忙走上前,抖干净大氅上落下的雪花,屈膝向二人行礼,她站在许燕平身后,除了问好后什么都没说,只略带腼腆地笑着。 说什么亦是无用,她与许燕平方才亲密无间,这二人肯定看在了眼里。 老中堂父子俩都是聪明人,倒没有多问他二人关系,只是寒暄了几句后,老中堂突然说:“燕平,也许久未曾见到你了,不如去我家中略坐片刻吧?” 月皎往他们二人来的方向偷偷瞅一眼,那是另一条下山的路——原来许燕平和老中堂,竟然住同一片山中。 许燕平回道:“那当然是好,但是雪中路难行,请容燕平,先送这小女子回去。” “林姑娘我也有幸听衡儿提过,”老中堂笑着望向月皎一眼,“真是个灵气十足的姑娘,燕平,你倒真是好福气。”他对着月皎说,“林姑娘,不如你与燕平同去吧?寒舍虽简陋,但也有一杯热茶,那可是今春最好的几株嫩茶了。” 月皎有些愣住,她不自觉看向许燕平——许燕平便替她接道:“那叨扰中堂大人了。” 原本老中堂和许燕平走在前面,月皎和陈衡便自觉落在了后头,可是许燕平忽然伸出一只手牵住月皎,将她拉到自己身旁,低声问她:“冷吗?" “不冷。”月皎摇摇头。 往前走的时侯,她侧头望了一眼陈衡,陈衡那白净的脸上带着揶揄含笑,又有几丝欣喜祝福,分明是在恭贺她居然能获得许燕平青睐。 月皎也不好意思地笑着。转过头来,笑容还未淡去,可心中疑惑却甚浓——倒还真看不出来陈衡到底知情?难不成,太子没告诉他她知道内情吗? 她不知道的是,她一转头,那文弱书生便瞬间变了脸色。 盯着前面二人毫不顾忌、在雪中一直相牵的双手,陈衡暗自磨紧了后槽牙。 老中堂住的地方,是一处极为普通的农宅,黄泥堆砌而 成,院墙边还放了些农具,里面圈养了条黑狗。见他们四人进来,黑狗狂奔向月皎,冲着她一人狂吠,倒真是吓了月皎一跳。 许燕平立刻将她护在身后,温声说:“别怕,它不咬人。” 陈衡赶紧走向前来,呵斥黑狗离开,那狗听到主人声音,便温顺地趴在雪地里,只是狗头,居然往许燕平的腿窝上蹭了蹭。 月皎一脸惊奇,只见许燕平也蹲身下去,摸了把黑狗的长毛,笑说:“大将军还是一如既往的英勇。” 老中堂幽幽叹一口气:“它也老了,你看,年初后腿差点被山里的几条野狗咬断。” 月皎往后看去,那条摊在外面的腿确实有几分突兀的弯曲。 “也寻常,世间万物,哪有不老的。”许燕平收起笑容,又站了起来。 月皎在后,静静地望着这几人。 很久之前,她就知道老中堂对许燕平有知遇之恩,虽说皇上确实一直宠信许燕平,但他想要强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掌管这偌大的锦衣卫,那也实在不是易事。但是加上老中堂的鼎力支持,那可就不难了。 老中堂当时在朝中声名赫赫,一度能排在大景的战神——平西王前头,而且不像对后来居上的许燕平,平西王对老中堂,那也是十足敬重。 永宁十一年,许燕平动手杀了当朝正二品的兵部尚书,因为查出了巨额贪污,然后杀完不久,就有人替兵部尚书翻案——尚书竟然将贪来的钱全添进了军需库里,这不是个贪官,这竟然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忠臣! 本来只是在杀与不杀之间,是许燕平下手太重直接杀了,才让一切事情无挽回之余地,连皇上都很难强行保住许燕平。 是老中堂站出来,恳辞一番:“龚大人其心虽嘉,但未免也太剑走偏锋了些,此番是误杀,燕平也只是依章办事而已,倘若处置了燕平,又何尝不是误杀了一个兢兢业业的好官?” 他定下“误杀”,那群恨不得要扒许燕平的皮喝他的血肉的大臣们,才纷纷改口称确是“误杀”。 这样的力保,在两人同朝的时候并不少见。 但是去年,谁都知道——老中堂的长子,确实死在了许燕平手上。 外面飘着鹅毛大雪,雪光透着窗纸映入室内,照得一片亮堂。素面无饰的农家圆木桌前,一壶热茶添了又添,也不知道喝了多久,老中堂、许燕平一直在笑谈从前的往事,陈衡偶尔也能说上几句,月皎只能捧着茶、静静地听着。 她从未见过许燕平在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面前,有如此放松的时刻,而且她越听越觉得——老中堂和许燕平,应当真的是肝胆相照过,他们都很怀念那段同在朝中的岁月。 那么现在呢?杀子大仇之后,还能如此畅快同聊?这也着实太过有违天性。 不过很快,她便知道了老中堂为何会毫不介怀。 聊得时间太久,室内的暖盆渐渐熄灭,月皎顿时觉得有几分冷意袭来,她只是将手悄悄地放在桌下,藏入袖中,许燕平立刻发现了,侧头看着她—— “怎么,是冷了吗?“ 老中堂马上说:“衡儿,再去添些煤来。去隔壁借些吧,家中只剩下粗柴炭了。” 陈衡立马笑着站起来:“好的,父亲。”走前,他还恭敬地替许燕平杯中续上了新茶。 他走后,场上的两人忽然都面色凝重了些。许燕平一边牵着月皎冰凉的手,一边沉声开口:“中堂大人,这里连炭火都不齐全,你也要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何苦要在这里受苦?” “我也是今日才回到这里,冬天山里太冷,前段时间我被衡儿接回了城中。” 看来这父子二人今日确实是特意来寻许燕平——月皎刚进来时,一眼便扫到不远处的窗沿边有一层薄灰,桌椅茶具倒是干净得很,便隐隐有这样的念头。 “我知道。”许燕平说。 老中堂忽然叹了口气:“燕平,去年老夫曾经跟你说过,只这一次,下不为例。但未料到今年,老夫就得失言了,衡儿还如此年轻,老夫不得不求你。” “中堂大人,不论你是否相信,能帮你的这两位公子的,我都帮了。” 老中堂忽然闭上了眼,一行泪,沿着枯皱沧桑的脸缓缓流下。 “我知道。”他叹一口气,“那位,究竟是什么意思?那孩子,不是很快就要呱呱坠地了吗?” “皇上还是想让太子名下有个儿子,他压下了皇后,”陈燕平说,“你今日不该来找我,皇上还不知道陈衡参与其中的事情。” 52. 除夕 原来皇上也知道了! 月皎又忽然反应过来——皇上知道也是寻常。 对于许燕平来说,皇后可以得罪、太子也可以轻视,但皇上的信任却绝对不容撼动。他既然直接冲进东宫将自己带出来,那肯定要和皇上解释清楚,为何要这样做。 老中堂猛地睁开了眼:“你竟未告诉他?” 陈燕平摇摇头。 长长松了口气后,老中堂才郑重地说:“你的大恩大德,我们陈家将永生不忘。”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安度晚年而已。至于你们陈家,”许燕平轻扯嘴角,“别谈什么报恩,看陈衡如今,以后怕是要找我寻仇。” “燕平,"老中堂正色道,“我一定会好好管教他。” 许燕平却只垂下眼神,什么都没有继续说,月皎分明能感觉他牵着自己的手握得更紧。 他看了一眼外面,“雪停了,我们也要走了,中堂大人,你也趁早回去吧。” “好,不过燕平,稍坐片刻。“ 老中堂忽然起身走向内室,等他再出来时,手边已经捧了个木匣。 “幸好这次搬走,我未将这个东西带走……” 二人已经站起身来,老中堂将木匣放在桌上,轻扣玄锁,打开一看,竟是一块质地温和的上等玉镯。 老中堂将木匣,转到月皎面前,郑重地说:“林姑娘,这是老夫已经过世的妻子毕生挚爱,今日有缘相见,转赠于你。也算是将来你们成婚时,老夫送的一份贺礼。” 听到成婚二字,月皎不免耳尖泛红。 “今日见你们二人在雪中玩闹,看起来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壁人,让我想起了我和我夫人年轻时侯,这手镯陪了她一辈子,我也陪了她一辈子,”老人家已经浑浊的眼中仍带着带着温润的泪光,“燕平前半生过得太苦,希望你长久陪伴在燕平身边,解他烦忧、照顾他、与他相濡一生。” 老人家字字恳切,月皎实在难掩悸动,但这东西,似乎也太贵重了些—— “收下吧,”许燕平搂着她,也低头望着那枚玉镯,“陈老夫人,一生极为传奇,大运也好。她的东西,肯定也带着福气。” “那就多谢中堂大人了。”月皎极为重视地一拜,将东西收下。 等到二人离开时,陈衡还未归来,宅前只有白发苍苍的老中堂一人,望着雪色中始终含笑的老人,月皎忽然觉得有些鼻酸。 走入蜿蜒的山路,身后人再也无法看见他们二人时,许燕平便背起了月皎。雪路已经渐渐地有些结冰,他知道月皎的体力能上山下山一趟已是极限。 月皎也不与他客气,趴在他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将脸紧紧地贴着他,她望着手腕上新添的玉镯,上面雕刻着些浅浅的淡纹,在雪光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好看。 “怎么了,”许燕平问她,“不开心?” “没有,”月皎声音闷闷的,“我觉得老中堂看起来似乎有些可怜。” “是有些。他一生什么都有,唯独夫人走后,这两位公子让他操碎了心。” 月皎忽然问道:“他的大儿子,你是想什么办法保住了他的命吗?难不成是假死?” 许燕平脚步忽然顿了一秒,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我竟然猜中了!”月皎摇晃着腿,有些开心。 “好了好了,别乱动,声音也小点,”许燕平压低了声音,“此事切不可外传,知道吗?连陈衡都不知道。” “知道知道,这可不就话本里常说的欺君大罪嘛。”月皎靠在许燕平宽阔的肩上,感慨道,“燕平啊燕平,未料到你还是个好人。” 她用这样老成的语调长吁短叹,真是违和,许燕平笑了出来。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好吧,那就不是吧。”月皎突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许燕平干净清冷、眉骨高挺的侧颜,越看越生喜爱,忍不住从额角亲到下巴,细细密密的,一处都未曾落下。 许燕平忍了许久,但迟迟还没结束,眼见月皎要亲到他的脖子了,他终于破了防:“月儿,你要是再动手动脚,我要给你扔下去了!” 亲得晕晕乎乎的月皎,什么都听不见,埋在许燕平的脖子处,像个饿了许久的色狼,“什么,我没动脚呀……” “……” . 永宁二十一年冬,除夕夜的前夕,东宫传来喜讯——侧妃萧氏,诞下太子膝下的第一位郡主。 合宫上下一派喜气。 是个女儿,不是儿子。皇后娘娘的死对头荣妃娘娘一派,终于放下心来,据说贺礼都是荣妃娘娘自己亲自挑选的,选了整整十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十足贵重。 月皎同样松了口气。 许燕平未与她说透为何皇上明知皇孙不是亲生、却仍然隐而未发,但月皎琢磨琢磨之下,觉得原因并不难猜测—— 他们虽是天家,但到底是父子。 太子是长子,也是当年皇上久无儿子后突然有的孩子。在太子之前多年,他膝下只有两位公主。 皇上说不定也对太子的处境感同身受,又因为宠爱多年,他终究还是原谅了这个儿子,并给了小郡主身份,也算是保全了太子的体面。 皇上的隐忍,直接让原本想要替儿子杀人灭口、掩盖真相的皇后娘娘偃旗息鼓。 让这个秘密彻底被封死,才是对各方最好的结果。太子或许之前还想过除掉萧月影,但如此一来,也实在不需要再生事端。 女儿比儿子好很多,萧月影不会受到太多注目,也不会有什么暗害。只要皇家在几年之后想不起来她,她们母女二人,说不定还是在东宫的角落里平安度日。 但是皇上心里,多少还是因为这事起了龃龉,他开始频繁地重用其他皇子——一个月前,由吏部和都察院联合进行的年底京官考评,皇上让从未在朝堂上受过重用的四皇子从旁协助;二皇子和五皇子相继赐了不少田亩,连四生下的皇孙都封了郡王;迁中堂又提醒皇上,皇孙都封了,可是年纪最轻的十一皇子还尚册封,于是皇上又正式谕旨册封十一皇子为亲王,他尚未成年便能封亲王,已算是格外恩典。 皇后从几个月前便病了,月皎觉得她看到朝堂之上这些时日的变化,恐怕更想一病不起; 而出乎月皎意料的是,太子,听说出奇喜欢这个女儿。 除夕夜宴,当皇亲和重臣们齐齐跪地恭贺时,听闻太子高兴地连饮三大杯美酒。 宫里的太禧白是酒中绝品,许燕平也多喝了几杯,回到漫雨楼时,脚步略微有些漂浮,门口的郑老头难得会主动招呼他,说的还是句人话:“恭喜新年啊。” 郑老头换了身新衣赏,连眼罩都换了个崭新的——难怪前段时间月皎一直在低头绣着什么。 许燕平说:“进去一起喝两杯吧?” “不,“老疯子又桀骜不驯地摇摇头,刚梳好的杂发又乱了,“老汉说不入,便一辈子不入。” “得,那你继续看门吧,”许燕平无意与他闲聊,有些迫不及待地推开门。 果然一走入院中,就听见大呼小叫的声音:“你可终于回来了,我都要饿坏了。” “胡闹,”许燕平斥责的时候,嘴角也是微微上扬的,“早说了宫里宴席一般都会散得很晚,不必等我。" “可是我总要和你一起守岁呀。”月皎小跑着去到厨房,端着几盘尚有热气的盘子出来,见许燕平凝视着她,她笑着说,“放心,我都用文火一直煨着呢,保证不让许大人除夕夜吃到一口凉的。”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不像平日里素净,海棠红缎袄下是一身妆花缎面裙,领口裹着一圈白狐绒毛,身姿绰约,红妆之下更显得眉目如画。 “许大人,发什么呆呢?快进屋呀,冻死啦!” 许燕平醒过神来,随着翩飞活泼的绣裙走入堂中。正厅也被收拾过,平头案两边各摆着插着红梅的花瓶,堂联换成了新春喜庆的字样,堂前圆桌上放着一株含苞待放的水仙银台,整室都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走进来的许燕平看到里面的装扮,又是一愣。 他心想家或许就是这样。 “为何今日总是发呆?”明眸皓齿的女子坐下后,招呼他,“许大人,快来坐呀!" 他也跟随着坐下,望着那精致的摆盘,奇道:“全是你一人做的?” “是啊,我也不知道你们京城人团年守岁会吃些什么,就按我们苏州城的备上了,长生鱼,”她秀手一指,挨个介绍着,“糯米年糕、长庚菜、安乐肉羹,再加一份屠苏酒。” “真是不错,”在月皎殷切注视的目光下,许燕平先夹起了一筷子青菜,发现竟然还真的不错,入口清脆、咸淡适宜,“月儿,厨艺长进了不少呀。” 月皎笑得合不拢嘴,“我腊八就开始琢磨食单,食单定下来之后,每天就专门练一个菜式,几遍反复下去,这几个菜早就学会啦!”她还得意地一扬头,“做菜也没什么难的,我觉得我已经全会了。 ” 许燕平笑道,“既然月儿如此能干,行吧,那以后做饭,都交给你吧。” “那怎么行,”月皎急了,“我这也就是偶尔做做,才算有趣。” “那多做做,岂不是更有趣?” “许大人!” “别急,逗你玩呢。” 月皎轻哼一声,斟满淡黄色的清酒,“今日酒多吗?可还能再来一杯?” “当然不多,陪你喝一杯吧。” 二人共举酒杯,眼波交凝之间,眉目便皆染上笑意。含笑饮下这杯屠苏酒,虽然略带苦味,但许燕平却觉得,这比宫里什么御供美酒都来得醉人。 “燕平,”烛火下,月皎的双眸明亮,“我今日在院中圈了个地方,遥向徽州老家的祖宗烧了纸钱,我还向老祖宗们许了三个愿望,你想听听吗?” “当然。”许燕平放下筷子,也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第一个愿望,我祈求祖宗们保佑星远,不求在甘州卫能青云万里,但求岁岁平安、逢凶化吉。第二愿,许给了我的父母,但愿他们能身体康健,长命百岁;第三愿……” 月皎忽然抿着嘴偷笑,望向许燕平,目光既羞涩又带着股莫名的炙热。 许燕平觉得,他应当此生都不会忘记这个眼神。 “我求老祖宗,保佑我们能长相厮守、共度白头。” 一时微怔,许燕平久久未能说出话来。 未料到他会是如此反应,月皎略带不满意地嚷嚷着:“我可是许了很久的愿,你若是不想听,便不要让我说。” “我当然想听。”许燕平这才开口,想牵月皎的手,却被生气的月皎径直甩开——“想听为何总是出神?许大人还是回宫里团聚守岁吧,不用浪费时间陪我这小女子!” “怎么还生气了?”许燕平百思不得其解,但月皎听着这句更加生气。 干脆扔了筷子,也不要吃什么了,她起身就走。 许燕平赶紧伸手拦住月皎,他拦在腰上,不过稍稍用力,就将人带进了自己怀里,月皎原本还在生气,但许燕平忽然把她顺势放在了自己腿上。 许燕平一直很抗拒自己的接触,二人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姿势。 月皎一时惊奇,又多少还有些小姑娘的害羞,就忘记了生气,只愣生生地仰头望着许燕平。 许燕平无比眷恋地望着那双眼睛,似乎在叹息:“月儿,我的好月儿。” 他甚少会这样缠绵的口吻,月皎觉得陌生,只轻轻地:“嗯?” “你初来漫雨楼的时侯,我曾想过,等太子这事了结后,我要给你选个好人家。” “什么?你要我嫁给别人?!”双眸倏然睁大。 许燕平用手轻轻摸上月皎饱满柔嫩的双唇,因为酒气而有些润泽的眼中满是认真:“那是从前。” 他顿了一下:“现在我不舍得了。你不会再有任何退路,你只能接受我。” 话音刚落,他按住月皎的后脖,便猛地亲上那张双唇,那不同于以往月皎那种小打小闹的啄亲,简直是要将月皎整个人吸入体内、生吞活剥一般,月皎仰着头,只觉得呼吸不上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许燕平唇齿间的酒气,也能感受到他的舌尖在自己口内霸道地横行舔舐。 月皎浑身都红透了,也不知道亲了多久,只觉得自己整颗心快要蹦出时,许燕平才终于放开了她,二人额头抵着眉间,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吸交缠之间,月皎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喃喃地回道:“我……我求之不得。” 大宁二十一年的除夕夜,注定是个不同寻常的雪夜。 有人在历经小半辈子的荒芜后,终于坦荡地面对内心的奢求,将心爱的女子锁在身边,从此要将她抱在怀里、捧在手心中疼爱。 有人见过了自己的文武百官和满堂儿孙,接受了他们的跪拜,他满意地走在自己的宫墙之内,巡视着自己的领地,想起即将要展开的雄图霸业,想起那个远方的二哥,不得不臣服自己、不得不替自己卖命的模样,他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有人刚刚做了父亲,在接连几日的祝贺后,在一派喜气的宫殿里,他回到自己的屋内,看着那新生儿眉眼间那熟悉的文气,他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萧月影只冷冷地看了一眼痛哭流涕的太子,然后便侧过身子,满脸慈爱地抱起了自己被吵醒的女儿,轻声哄着:“宝宝,娘亲的乖宝,不哭不哭……娘亲在这,快快安睡吧……” 53. 被罚 一群喝多了酒的将士们,正排成排,在绝龙坡上站着撒尿。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几个醉醺醺的人正在比拼谁能尿得最远。 林星远也在其中。 但她摸到了下面,才忽然酒醒过来——靠,我没那玩意呀! 夜里的冷风一吹,吹得她缩紧脖子,赶紧地将手收回,一跃跳下绝龙坡。 站在旁边的男子,名周晓龙,同为飞云骑的骑兵,今日也是被星远带着,才来到了甘州卫,他拉住星远,“哎,你尿了吗?” “把你手拿远点!”林星远气势凶悍,“真是,还管我尿不尿,我他娘尿你嘴里去,你就知道我尿没尿了!” 坡上有人笑道,“林星远最不爱撒尿了,以前就是这样。” “我觉得林星远那玩意肯定小!不能见人!” “哈哈哈哈哈。”哄笑声顿时四起。 “我小?!那我正好给你们统统剪掉,”星远跳上坡,正好挨个地踹那群糙汉子屁股,将他们一个个踹下去,“就你们有,就你们大!” “你别剪我的呀,我是真的小!不能再没了!”直肠子董永明喊道。 “哈哈哈哈。” 一群醉兵傻乐呵呵地闹成一团。他们几人一直关系好,今日偷着喝酒,是为了庆贺他们共同的大仇——李玉,倒大霉。 李玉昨日突然被革了营长之职,至于为何革职,那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得罪了肖相宇,有人说是去年营里操练时,死的那几个人中有来头大的;更有人说他被查出了是许燕平安在甘州卫的眼线,差点被王爷一刀砍死。 董永明和林星远混在其中多少有点浑水摸鱼,一个是从步兵营直接升入飞云骑的,根本未多接触过李玉; 而星远则自从守城一战后,便对李玉这个救命恩人格外感激,回到甘州卫后那叫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堪称李玉的狗腿子。 今夜能来,主要是贪那杯高粱酒。 至于李玉的坏话,这俩可是一句没说。尤其是星远,甚至她来喝这杯酒之前,她甚至还特意去骑兵营寻了李玉,想宽慰一下李玉,结果人没找到——他们说李玉早就走了,然后她就被这群人贼眉鼠眼地拉出来喝酒了。 既然人已走,喝一杯也不算什么吧。她还颇为没心没肺地叫来了董永明和周晓龙。 可这老祖宗很早以前告诉过他们,贪杯,终究会误事。 当这一群醉鬼找到当初那个狗洞,一个接着一个钻入偌大的甘州卫营时,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现石包土墙边,还紧紧贴着一个瘦弱的少年。 小札是等看到林星远和董永明相继爬出来时,才突然开口:“快跑,你们快跑!” 那突如其来的声音差点把这群醉鬼吓得魂飞魄散。 “呀,这怎么有个人!” 有人侧身认出了人:“这不你俩那捡来的那便宜儿子吗?” “小札,你干什么呢?!”看清了来人后,林星远和董永明几乎同时喊道。 小札和一年前的模样看起来毫无区别,又瘦又小的个头、黑黢黢的小脸,唯独两点,现在的他,在星远这一年来毫不手软的棍棒教育后,终于学会了两件事——说话的时候要看人眼睛、被欺负的时侯要反击回去。 ”我不是什么便宜儿子……”他先是捏着拳头瞪着那几个打量的人,然后才看向从地上爬起来的两个人,挠挠头,“有人在抓你们,我方才在军医处听到了,有人走漏了消息,知道你们偷偷喝酒,有人在抓你们……” 小札被他俩带回甘州卫之后,就一直放在军医处做个药童,每天都埋在军医处分药、捣药、替伤者包扎。 一巴掌猛地挥到了他头顶,林星远酒彻底醒了,“这死孩子,不早说!”这一群人面面相觑之后,大眼瞪着小眼,然后立刻作鸟兽散。 星远拉着董永明和周晓龙,又飞快地钻回了狗洞——他们现在是飞云骑的人,夜里本不应该出现在甘州卫。 “哭什么哭,”星远临走前掐了小扎那委屈的小脸一把,“你也快走啊,你不用跑,记住啊,你就正常走回去,有人问起来就说夜里起夜,别被他们视作那群人同党!” “早点回去睡觉,小心不长个,跟林星远一样!”董永明又添了句。 原本郁闷的黑小子扑哧一声便笑了出来,露出了两行白牙。 但他们终究还是没能逃掉。巡捕处的头是最近新上任的,当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段时间一直在卖力地整顿军容军纪,听到有人竟然夜里偷跑出营外喝酒,他兴奋地更是鼻尖冒汗。 二更天时,这群醉汉,包括想要跑回飞云骑的三人,通通被五花大绑着送入巡捕处。 夜里出营,杖二十;无令饮酒,杖十。 挨了三十大板的几人痛得哭天抢地,最可怜的是林星远几人,还得赶回飞云骑,他们要趁天亮之前回去——可是现在屁股打的马都骑不了,于是他们三人,只能灰头土脸地走回去。 一路上,黄土飞扬的戈壁滩上,董永明和林星远一直都在互相埋怨。 一个抱怨对方不该拽着他来喝酒,一个则细数董永明跑得有多慢以至于三人不幸被巡捕处抓到。 周晓龙是甘州本地人,性情温和,性情实在过分温和—— 这么说吧,星远这样一个面容清秀、五官精致的假男子,都能在军营里混得如鱼得水; 而周晓龙,一个身高八尺的微秃汉子,却有一个如雷贯耳的外号——“周娘娘”。 整夜里,他要不就在劝旁边二人莫争执,要不就是碎碎念要顺其自然、要常怀感恩。 见两人吵翻了天也不理他,他就一人默默背诵小时侯书堂里的夫子日日教他的东西:“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夫……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 说着说着,他挺着腰、瘸着腿,走在最后忍不住小声啜泣出来。 听到声音的另外两人皆目瞪口呆,一时连争吵都忘了,董永明转过头问:“你咋了,周娘娘?” “我就是……”周晓龙一抹眼泪,垂头丧气地,“我就是觉得,太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疑惑的眼神,星远小心翼翼地问,“什,什么么太不容易了啊……周娘……晓龙,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跟兄弟们说说。” 周晓龙一听更是泣不成声,捂着脸哭道:“大家都太不容易了……天下之太平,实在太难了,但甘州卫的太平,不就在眼前吗?巡捕处的兄弟们,半,半夜还得出来抓人……咱们,咱们不该喝酒的,咱们不该胡乱违反军纪的!” “……” “打他一顿吧。”星远冷冷地说。 董永明点点头:“要的,我来抓他胳膊,你来揍!” “好。” “哎,干嘛……你俩干嘛……松手,松手啊!!疼疼疼!星远,永明!” 于是,本来只受了三十杖罪的周晓龙,又额外吃了星远的几大拳,不仅后面受罪,前面也受罪不少。更要命的是—— 三人一回到飞云骑,便被带到了肖相宇的营帐,夜里的那场闹剧肖相宇也知道了。 星远和董永明是刚刚上任不久的哨长,手里还管着几十个人;周晓龙年纪大些,已经是老哨长了,他从未见过一向和气的肖相宇神色如此严厉。 肖相宇告诉他们,“别以为违反军律的后果就是打几板子这么轻易而已!从现在起,不要在飞云骑待着了,去满城伐石!” 满城是距离甘州最近的一座城池,周边有绵延数十里的石山,甘州卫守城的石头均源自那儿。伐石是个苦力活,一直以来都是强征的劳力去干,不过这一年来,尤其是最近巡捕处换人之后,经常会有不守规矩的士 兵被罚去搬石头。 比如说,林星远,就曾经被罚过两次。能在飞云骑的,一般都是甘州卫营中的佼佼者,他们是战场上前锋突击、一招制胜的关键所在,在军中连下巴都能抬得更高一些,甚少会有人被罚去搬石头,除了星远,而她居然还能被罚第三次! 她也笑不出来了。 三人一脸菜色,简单收拾些行礼,换下身上那件满是酒气、尘土混着丝丝血迹的衣裳,从飞云骑牵了几匹马,如丧家之犬走出了飞云骑。 期间不少人过来看他们,皆是一句话未说、便吭哧吭哧和左右人勾肩搭背、笑出了声,全是一群幸灾乐祸的家伙。 周晓龙不想骑马,觉得屁股疼,结果被星远和董永明携手生生按在了马上。 “还嫌不够丢人吗?”星远板着脸,“快走人!离飞云骑越远越好!” “凭良心说,”董永明上马那一刻也忍不住呲牙咧嘴的,“我和晓龙这都属于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丢人的是你,只有你,唯独你一人。” “……” 周晓龙受不住屁股伤口摩擦的那种钻心的疼,但在他后面的林星远不仅拍自己的马,居然也踹自己的马,他又忍不住唧唧歪歪地哭:“……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 “晓龙你到底在念叨什么东西啊?” 周晓龙认真地说:“这是我从军的初心,是我毕生所愿。” 董永明是被家里人强行送来参军的,因为他到了十岁,能认识的字也不过十多个而已—— 堪称睁眼瞎子。 升哨长的时侯,星远陪他整宿整宿地熬,就为了多教他几个字,好让他能亲笔写出一封简单的申状来。 而星远本身,读书认字也几乎停留在了十四岁。她从小就爱捉鸟斗鸡,满苏州城乱跑也不愿意坐下来读一点圣贤书。那时侯男子能进书堂但女子去不了,月皎便扮作她去书堂,回来之后再强行磨她耳边教她。 她依稀记得这句……好像被教过……什么继绝学来着…… 于是,她自信地说:“多读点书吧!这就是让你认真读书,将来继承盖世绝学!” “盖世绝学?是武学吗?”董永明不解地问,“学武要念什么书?” “你以为武学就是靠你这一身虎背熊腰吗?总该要看懂武谱吧。” “说得倒也是……那是该多认识几个字,好继承什么绝学武学了。”董永明若有所思地说。 “你知道就好。” 周晓龙再也受不了这两人了,仰头长啸一声:“真是天公大度一何奇,养此无能老白痴啊……” “这又是什么意思呀?”董永明又孜孜不倦地向林星远请教。 “不知道,大概骂你蠢吧。” “怎么?就骂我一人吗?” “那当然了,”星远哼了一声,“我又不蠢。” 几人就这样一路闲聊,很快便离开了甘州境内,越过甘州,便是满城。棕黄的沙土越发贫瘠干旱,不用风吹,只需马动,便能吹得几人蓬头垢面的。离石场越近,周遭越干,终于在经过一片在戈壁滩极难见到的野山林时,周晓龙受不住了,喊道,“去里面洗把脸吧!里面有条小河,过了这地,前面可再也没有了!” 三人便飞身下马,此时已快至正午,西北昼夜温差大,这会日头格外毒辣,三人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往山林深处走,嘴里的东西难以下咽,都觉得口干舌燥,星远不自觉加快步伐,想去河边盛把水喝。 忽然,她耳边捕捉到了一丝极为轻微的声音——像是有人脚踩在什么脆叶上。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只见周围矮处,沙棘和白刺、裸果木杂乱无章地盘在一起,十来棵树干粗壮扭曲的胡杨格外高大,往水边的方向延申而去。胡杨叶密密麻麻,是戈壁上难得一见的苍绿,供给他们一丝荫蔽。 星远厉声大喊:“后退!这里有埋伏!” 54. 考验 她话音刚落,天罗地网已经从天而降。 是每一处连接处都带着尖刀的伏龙网。 星远原本应当可以逃出,但她发现的第一时间,是下意识想拉走在前面的周晓龙后退。当几个黑衣人牵着密网同时从树上跳下时,她看见了那在烈日下泛着黑红的利刃,她立即拽住想要飞身直踢的董永明,“不要,网上似乎有毒!” 三人只能背靠着背,用随身佩戴的长剑往外各自撑开一片空间——可是黑衣人有备而来,没有携刀、也不佩剑,两方肃然对峙之间,灌木丛中忽然扬起一阵阵浓烟,三人只吸了一口,星远便反应过来,想要提醒同伴快掩住鼻息,然而这蒙药药力十足,她一句话尚未说完,顿觉晕晕沉沉,眼皮沉重。 三人很快便丢下剑,胡乱晕倒在了地上。 等到星远醒来时,她已经身处一间黑压压的密室中。她是趴在地上的,双手双脚被绑住,眼睛也被黑布蒙上,醒来的那一秒她立刻控制住了身体本能的翻动,头仍旧埋在地里——是纯黄土地,掺着粗糙的细碎石子,她应该还在满城城附近,或者城里;没有听见另外两个人的动静。 这群人是谁?为何要绑他们三人?董永明和周晓龙又在哪儿? “这个已经醒了,装死呢,上去踢一脚!” 星远耳垂一动——去乌巴然的那次,她和董永明找了个经常翻越高山卖货的龙真人帮他们指认乌巴然人,那人说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但仔细听起来,他在每句话落下的时侯会额外加个重音,就跟现在这个开口说话的男子一摸一样。 果然是龙真人! 趴在地上的星远,立刻翻起了身,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约感觉到前方有两三人人身影,她讨好地笑道,“别踢,别踢!各位大爷,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但各位大爷尽管说,小的一定改进,只求放了小的!” 她刻意伪装的小生意人腔调,但却还是被狠狠踢了一脚:“别装了!”男人的声音冷漠,“你是飞云骑的哨长,牵的也是军马!” 龙真人的腿脚力气甚大,这一脚正好踹中了星远心窝,翻倒在地的时侯难忍剧痛,星远侧趴在地上,猛地吐出口鲜血。 愤恨地开口:“胡虏……你们这群臭胡虏,究竟想干什么?!” “听着,”那人应该是走到了自己旁边,声音就在自己的头顶上方,“我问你,甘州卫这几个月兵马为何频繁西移?” 往西移,便是往祁山的深处更近一步,星远前段日子早就注意到了这事,她知道,这肯定跟乌巴然的那块银矿有关。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哨长!” “不知道是吧,”男人的声音透着胁迫,“你们几个,上来!” 接着来,便是一段星远临死前也不愿意回想的折磨——全是稀奇古怪的法子,蚂蚱和蜘蛛爬遍全身,带着剧毒,没一会儿星远便浑身肿胀、瘙痒难耐,忍不住滚在地上到处乱蹭;被按着头死死的压在水桶中,直到肺里几乎快要爆炸时才松手,刚呼上半口又被重新压入水中,溺毙的恐惧让星远忍不住浑身发抖;长长的钢针笔直地插入指甲缝,痛彻骨髓,星远咬着牙大骂: “他娘的,有本事杀了我!" “杀了你?!让你比死还难受!”那人一股邪气,没一会儿,星远便听见了一股惨烈的尖叫声,从外面传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董永明的声音! 她浑身冒着冷汗,从未想过董永明有朝一日会发出这样惨厉血腥的叫喊声,“你们把他怎么了?!”星远突然生出一股力气,挣脱身旁人的挟制,撕心裂肺地喊道:“你们究竟把他怎么了?!” “怎么了?你可知道人活着的时侯,只要在火上烤上片刻,就能把皮扒下来吗?” 男人正在慢悠悠地来回踱步,“一整张,完整的一张人皮,你们大景奸人的人皮,在草原上,倒也能比兽皮贵上几两银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杀了老子,杀了老子!”外面的尖叫还在继续。 星远五内俱焚、心如刀绞,急忙喊道,“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你,放了我同伴!” “好,很好!让外面的先停下。”他一声令下,外面便立刻停了,星远尚能听见董永明大口大口的喘气声,正如现下的她一般。 她双手撑在地上,又被踢了一脚肩膀,“快说!磨蹭什么?!” 星远吞了口唾沫,虚弱无力地开口,“平西王想要携重兵造反,西移只是明面上的藉口,真正的大军,正在暗处偷偷往东走。” 这一凭空而出的消息果然骇住了逼供的男人。 星远听到了交头接耳的声音,悉悉索索的。 密室内安静片刻后,才听见男人怒吼一声,“胡说八道!哪来的大军东移,你当我们没长眼睛吗?这人不老实!外面的,继续扒!” 糟了!没骗过这人,星远自出生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绝望的时刻,要吐露实情吗?那可是通敌! 通敌又如何呢?她趴在地上,颤栗难抑——心想这消息迟早有一天会被龙真知道,就像这个男人说的,当他们没长眼睛吗? 可外面正在受苦的,可是董永明这个活生生的人! “啊啊啊啊啊啊!”董永明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又来了。 星远六神无主,又被男人踹了一脚心窝,“下个就是你!你这皮肉看起来要更细一点,应当卖得更好!哈哈哈哈哈!” 什么?我也要被扒皮吗? 星远浑身惊人地颤抖,再也忍不住了,她再也受不了了—— “我说,我说!” 可是话音刚落,她忽然脑海中忽然浮现她刚入甘州卫的时侯,大冬天里,饥寒交迫的她从南直隶一路走到甘州卫,连件能御寒的袄子都没有,她穿着件破破烂烂的单衣,同那些被征来的苦兵一起,麻木地坐在甘州城的城楼外,等待着有人把他们放进去。 出城的老百姓中,有不少人朝他们投来打量的目光——其中有一人,白面秀气,一看便知是书生,背着个比人还高的方形竹箱,直接冲到了星远几人面前,他从竹箱掏出来一件大袄,认真地裹在星远身上。 身旁有几人立马冲上来想抢,那书生厉声道:“住手,你们没见这孩子嘴唇泛紫,马上快要冻死了吗?!” 这才保住了那件衣裳。星远还记得那个书生笑着跟她说,“我是要进京赶考的,真希望我能考上,便能和你一样。做将士保家卫国,做文官为生民立命,像你和我这样的人齐心,天下就能太平安定。” 原来周晓龙口中的那句酸言,她不是听姐姐说的。她是听那个书生说的。 “快说!”男人又逼近了她,将她拉回现实之中。 这间黑压压的密室之中,惨叫的同伴正在被活活扒皮,下一个就是她。她四肢皆被牢牢缚住,几次暗自挣扎都未能挣脱,一身功夫无处可施,受过刑之后虚弱无力。 她又变回了那个快要被冻死的孩子。 “还不说?!” “说你大爷!”星远浑身聚力,全放在颅顶,一头狠狠地撞向男人, 她大骂,“扒皮又如何?!我忍得住!等我死了,变成厉鬼第一个就是来找你全家报仇雪恨!我也要扒你的皮,吃你的肉!” 这一撞正好撞到了男人腿骨,她听到了男人闷声一叫,然后眼前一黑,又晕死了过去。 不过,在闭上眼的那一刻,她好像还是听到了一声抱怨,“……以后这事都让李玉来干!我可真是受不住了……疼死了……” 她未能细细琢磨这话,便彻底堕入了意识的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时,屋内一片亮堂,她眯着眼睛强行睁开,就看到董永明一脸歉意地坐在她旁边—— “他们逼我叫的!我也没法子!老子也被他们耍了一遍!" 原来不是敌军,是军内的一场考验。 星远这才醒过神来。至于她所遭遇的酷刑、她内心的煎熬与愤恨。她在挣扎中的强生出勇气做出的抉择,都像是笑话一场。 “哦。”星远不知该说些什么。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董永明如坐针毡,低着头。 又过了一会,星远想到了什么:“晓龙呢?那群人正在,嗯,考验他吗?” “那倒不是,”董永明声音发紧,“他在我们前面,第一波就受不住,他投靠了龙真人,嗯不对,假龙真人,还说愿意替他们当眼线。” “那他不得被罚?” “有人将他放了回去,他还不知道这全是假的。李营长说,这种倒也不能苛待,谁能保证在面临生死绝境的时侯,就一定不会一时鬼迷心窍呢?将来找个由头让他退丁就好了。” “那早知道,我也该投靠龙真,”气血逐渐涌上脑海,星远气不住拍着床板,“我巴不得早点退丁回家!这破兵,谁爱当谁当去!我本身就是被他们强征才来的!” 骂完之后她又顿住,“李营长?李玉?” “对,正是我!”大门被嚯得撞开,李玉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扬着丝莫名的笑意。 “李营长,你不是被革职了吗?”星远坐起身,一脸疑惑。 “放屁!老子在军里,只有升职的份!那些都是假的。” 又是假的……星远直白地问,“军中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过些时日你们就知道了。”李玉打量这两个人,不算隐晦地提到,“不过你们俩,本身就知道得要比旁人多一些……” 果然跟那该死的银矿有关!床上坐着的二人对视一眼。 “好了,都别恼……我以前,也受过这么一遭,当时也像你们这样的反应,——这破兵,老子也不做了!”李玉仍旧大咧咧地带着笑,只是语气稍微沉重了些,“但是后来,我才能明白王爷他们的苦心,在战场之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而是你那起了异心的战友。” “是,营长。”董永明低着头应道。 星远也闷声说,“……知道了……”抬头便见李玉那张欠嗖嗖的笑脸,她没好气说,“能不能别笑了,李营长?总觉得你是在嘲讽我们。” 李玉板着脸,当真收起了笑容,“我这是在为你们俩乐,这都不懂!飞云骑中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受这一茬罪的……名单都是王爷亲自选的,就知道王爷有多重视你们!接下来的担子会很重,但大好男儿怕什么担子,你俩建功立业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定睛看着星远,又笑了出来,欣慰地说,“永明我倒一直不担心,我担忧的就是你……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这次总算过了关。” 李玉伸出手,颇为慈爱地揉了把星远那乱糟糟的头。 55. 十一 大景和龙真的争斗已经持续了上百年,在这百年的史书长河中,几乎全部都是——龙真攻,大景守。 龙真想要逐鹿中原,最大的阻碍并不是甘州卫强悍,而是中原实在太大、京城实在太远、而他们人马又太少。 所以能守住祁山这条界线,拦住龙真铁骑下山的步伐,对于景朝来说,已经是大胜。 但这一次,却要去草原上抢银矿,星远一直觉得这事荒诞得很——大景能守住便不错了,能不能不要自寻死路? 然而过了前一关之后的她,同其余四十十余位飞云骑精锐,在平西王的帐前,亲自听平西王安排部署时,她忽然觉得——或许还真的可以一试。 朝堂之上最顶级的智囊团想出来的法子,还真是别出心裁——强攻是万万不行,恐怕爬上祁山人手折损就得过半; 只能智取,那在龙真人的眼皮子底下如何智取? 那就是,也变成龙真人。 将国与国的战斗变成部落之争。正好乌巴然已经全迁走,他们要化成新迁移的部落安在此处。 但这计划中也有很多粗糙的部分——比如说他们和龙真人长得一点也不一样,一眼便能看出是中原人;比如他们不懂龙真语;他们安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挖矿,未免也显得太另有居心。 现在无人知晓那矿有多大,若是小矿,几十人几月或许可以挖完;若是大矿,那将是持续几代人的采挖,他们在草原之上如何守得住? 又要如何运至山下? 面对着下方几十双如履薄冰的眼神,平西王极为坦率地说:“兄弟们,这场战,一年时间也只能准备这么多了,春夏水草逐渐丰茂,再过几月便是迁徙的最好时机,再等又是一年。本王知晓你们心下不安,但此时此刻,你们必须替本王,替大景,替这天下的黎民苍生先行一步!” 几十人瞬间心潮澎湃,齐齐跪地喊道:“是,王爷!” 平西王那双老成的眼睛,正郑重地滑过每一个人的双眼,与每一人对视:“你们是飞云骑的精锐,也都是本王的亲兵,本王向你们承诺,绝对不会将你们丢在草原之上不管不顾,哪怕将来朝堂之上有其他的声音,但本王,一定会护你们周全!” “多谢王爷!” 在震耳欲聋的高喊声中,星远那颗有些惴惴不安的心忽然安定下来——她知道,平西王说的是真的,他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接下来便是详细谋划,他们这支先行军,代号鹰隼,由李玉领队,分为五支小哨,分别从不同的方向上祁山,上山之后,各自扮成龙真人,再向乌巴然靠近。星远领其中的第二哨,董永明领第四哨,二人将分别从曾经的那条商道、和距离商道最近的一条野道进山。 出乎意料的是,平西王点名让星远做李玉的副手——若李玉出现任何意外,将由星远接手,鹰隼五哨必须听从星远指挥。 这几十人中,林星远和董永明入飞云骑的时间最短,资历最弱,年纪更是最轻,却能一跃而上在此任务中担任副手和哨长,不仅众人,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诧异。 李玉率领的二哨最先出发,十日之后,二哨才能出发,接着才是三哨,等待的日子里,所有人均未回到飞云骑训练,而是在满城一个废弃的老宅中,日日练习龙真话。 大家都在一起,日以继夜地加练,星远能明显感觉到那群原本把她和董永明当小弟的将士们,总有好奇打量的目光投向他们。 她生性要强,很难像傻子董永明那样对这种目光视若无睹,只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做到最好! 二哨出发的前夜,星远辗转难眠,如今她已是哨长,也有了一个单独的小屋休息。她这间房是东偏角的倒数第二间,窗外正对着院子,总能听见外面杂乱的水草中传来的蛙鸣鸟叫。 她强行闭着眼睛装听不见,却忽然眉梢一动——在一群呱呱乱叫的蛙鸣中,她怎么听见窗户开了? 拿剑,翻身,睁眼,打开床帐。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盯着月色下的来人,她全懵了。 “小矮子,你长大了呀!”剑眉星目的男子趴在窗上,笑意深深地望着她。 是十一皇子。 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十一王爷了。 “主子,你轻点……踩死我了呀……”窗下又传来王德然那小太监轻轻的呼气声。 看来就算成了亲王,也还是只有王德然这位小跟班呀。星远瞬间笑眯了眼。 随后,星远带着这尊贵的王爷翻墙、踏上屋顶,在接连一片的老宅中挑了个远离鹰隼的屋脊坐下,自上次勤政殿遥遥一眼后,两个人已经两年未见。 乍见之下,十一盯着星远笑,却什么也不说。 “笑什么笑?笑得我心里都发毛……”星远挠挠头,坦率地说。 这也不知道戳中了十一哪根笑穴,竟趴在瓦块上放肆地大笑出来,然后才说了此番为何前来。 星远这才知道,原来他又被派到了甘州督军——他知道这督的是什么军,皇上上个月曾特意招他觐见,与他直言银矿一事,并告诉他平西王恐生不悦,令他务必从旁观察平西王一切动静,再详细回禀。 他心里也清楚,甘州遍地都是眼线,皇上哪里需要他一个皇子的情报,不过是明面上想给平西王脸色瞧罢了。 不过这恰好是他最需要的位置。 “平西王何止是不悦,”星远想起那一次在王府的书房平西王的反应,心里仍有些发怵,“最开始知晓时,他差点将桌子都掀翻了。” “是啊,但这事,皇上势在必行,哪怕只有出几千两银子,皇上也会想要一试。国库的空虚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再拖下去,只怕会亡国。” 星远想起平西王当时说的话,“让那群贪官污吏少贪些,让宫里省检些,不行吗?” “没那么简单,你可知去年许燕平在西南杀了一片贪官,为何会突然去西南呢?源头正是那一次,从西南运来的军草缺斤少两。咱们想出的自以为顶好法子,终究瞒不过锦衣卫。锦衣卫顺着那批粮草倒查,才查出西南已经成了西南总督的天下,仅西南总督一人,就贪了西南直隶将近三分之一的税收。许燕平不仅动手杀了他,还直接清空了西南将近一半的官职。但那又如何呢?新的这一批人,现在不敢贪,迟早有一天还是会忍不住贪腐。至于天家……” 十一忍不住轻笑一声,说得直白,“若不用大把的银子渡个金身,民间的仰望从何而来?若不能挥霍无度,天家又为何要守着这天下?” 星远侧头望着十一,觉得眼前人和自己印象中那个少年,似乎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原本有些张扬高傲的面容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稚嫩,他更沉静,眼神也变得更加老练,就像一把原本生性张扬的宝剑炼成之后,自己居然安心回到了剑鞘中,只等有缘人拔起的那一刻。 “十一,你也长大了。”星远感慨道。 “没你长得多,”十一侧头也看着她,认真地盯着她清澈流转的眉眼,“不过似乎也只是个子高了,其余也没变。” 这眼神……星远不知怎么的,只觉得有些不习惯,挪开了眼,只假意盯着夜空中的繁星。 “此去必然凶险万分,你千万要小心。”十一叮嘱道,“但好在这次是朝中力推,平西王虽然不甘但必然也不会对你们这群人使绊子,危险全在龙真。记住,打不过就跑,千万别逞强。” “放心,”星远咧嘴一笑,“我可不是当初那个莽撞小子了。” 十一又笑说:“现在虽然匆忙,但确实是最好的时机了。草原上也有不少锦衣卫,想来许燕平私底下没少使力气,从去年末开始,龙真铁骑分成两派,也在内斗,如今正在西边的草原上打得正酣。” 祁山天险在此,草原上的消息很少会传回甘州,星远闻此消息顿时眼前一亮。 “那真是太好了。甘州也暂且不用担忧铁骑突袭了!” 望着那双明亮的眼眸在深夜里也难掩光彩夺目,十一忽然轻咳了声,转过头,他有些贸然地提起一事,“你可知,这一年来,许燕平的身边忽然多了个女人?” 星远微怔,觉得莫名其妙,“什么?他有个女人不正常吗?” “那女子,我偶然见过一次,”十一静静地说,“她眼睛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是月皎!! “她,我亲姐是……是在许府当侍女来着!”星远急忙说道。 “原来是你姐姐,难怪了……”心中困惑终于解了,十一还以为这世上真有长相如此相似的两人,“你那姐姐可绝对不是什么侍女,许燕平极为看重她。京中有传闻,说你姐姐并不住在许府,反而住在许燕平的私宅,为了她,许燕平还特意将正牌的许夫人赶回了娘家。” 胸膛渐渐地忍不住剧烈起伏,夜黑露重,若不是在屋顶之上,星远必定要毛毛躁躁地四处踱步。 月皎怎么会和许燕平在一起?许燕平大她这么多,又手段狠毒,她会不会吃亏?她是自愿的吗? 怎么这么多信里,她一个字也未提这事呢?! 越想越心急,星远猛地站直了身子,她想回去写信—— 却被一直注视着她的十一皇子笑着一把拉住—— “别急了!你全然没听见我之前说了什么吗——许燕平极为看重她。你姐姐一时半会不会有事的,反而她在许燕平面前得力,对你总有好处。” 他欲言又止,但星远看他一眼便知道他的意思,她忽然明白,为何她是会成为鹰隼的副将了…… “朝中人人都知道我姐姐和许燕平?” “那倒不是,这是最奇怪的地方……我自从见过一面你姐姐后,就着意打听过,但只听说她曾是秀女,从苏州民间选上来的,但无人知晓她的家底,更别提知道她还有个你在甘州。但奇怪的是,”十一轻蹙眉梢,“平西王居然知道。” 今日午后,十一刚到甘州卫的军营,平西王便见了他,寒暄问候之后,二人简单聊了聊京城中的局势,平西王忽然看起来不甚在意地问他,“听说许燕平最近艳福不浅,收了个侍女?你见过吗,长得什么样子呀,有没有让你想起谁?” 他这问法也太刻意,十一心里明镜似的,不过面上当然装傻,“真的吗?小侄怎么没听说过。” 平西王的耳目并不灵敏,这几乎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星远声音干巴巴的,“那是因为我曾 经见过一次许燕平,王爷当时也在,许燕平说过我姐姐在他府中当差。” “难怪了。”十一摸着下颌思索道,“那其它的,自是许燕平刻意抹去了,不让旁人将你和她关联起来。” “为何要这么做?也太麻烦了吧。我和姐姐,”星远诧异地反问,“……难道很重要吗?” “我也想不明白……不过,你姐在许燕平那儿,应该真的重要。” 回想起那日偶然碰见的场景,那天不仅有他,还有太子和小郡主。然而郡主不停哭闹,但偏偏跟那个女子很投缘,女子抱上之后哭声才渐渐小了,侧妃和奶娘想接手小郡主都不愿意,于是便一直由她抱着,男人们虽然一直在另一侧闲聊,但许燕平总是会毫不顾忌地往那边看去,问她手酸吗? 手酸吗? 十一觉得这样的话从许燕平口中说出,简直像活见了鬼。 回想那女子巧笑嫣然,是个在京城中也难得一见的美人坯子。 夜色下,十一认真地盯着眼前人,从眼睛扫到唇峰,趁着月光,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痒难耐:“小矮子,等你归来,你也扮一身女装给我瞧瞧,可好?” “好个屁!”星远粗气粗气地说,“我穿那玩意做什么?” “……”十一耐下性子说,“你不要动辄如此粗鄙,你也是个女子啊。” “滚蛋,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星远的心思仍在月皎身上,拉着十一追问,“你快跟我说说,我是如何见到我姐姐的?她怎么就跟许燕平在一起了呢?” 还是这样急噪,十一忍不住笑了,便从头说来。 那是在二月末三月初的时侯。寒冬刚过,京城中不少人都喜欢去妙法寺里烧香拜佛,十一被自己的六哥拉着,也混在百姓中亲自爬上了妙法寺。 六王与他,皆是从未被重视过,但近期逐渐在朝堂之上有了身影的皇子,所以在一年之始,烧香拜佛、爬山踏青,确实有助于他们一扫过去多年的颓唐。 爬到一半,他们偶遇了太子殿下,太子一身常服,同萧侧妃一起,抱着个玉雪可爱的奶娃娃,身旁只有奶娘和两个侍卫跟着,太子全程竟亲自抱着小孩——“郡主一出身就多受宠爱,去妙法寺为幼儿祈福也算是京城老百姓的一个习俗。” 本来老六和十一都想装作未曾遇见,各拜各的。无奈太子一群人抱着个孩子走得太慢,可妙法寺的台阶窄小,想要越过他们不被发现实无可能。于是便上前行礼,兄弟几人只能同行。 下山时,太子指了条后山上的小道,说不要扰民、我们从小道下山。 正是在那条蜿蜒曲折的石子小道上,没走几步便遇见一个转弯,被树叶挡着,众人还未见到人,便听见了下方传来的朗朗笑声。 “我早说我能爬上来吧!” “是,月儿最厉害了。” 十一正想和六哥感慨,果然这春日到了,城中两情相悦的男女都纷纷出来踏青了。结果再往前一步,就直接撞见了许燕平。 在朝堂之外能碰见许燕平,本身就是极为罕见;然而他们居然撞见了孑然一身多年的许燕平,居然还极为温柔地牵着个女子? 连太子都吓了一大跳,下方的两人从容行礼,他赶忙将孩子放到侧妃怀中,小跑走下几层台阶,将许燕平亲自扶了起来。 太子在许燕平面前,似乎总有些不自然,十一觉得那应该是去年差点废了太子妃的缘故。小郡主当时正在哭闹,这一行人便随便找了个亭子坐下,许燕平带来的女子陪着萧侧妃哄孩子,他们便和许燕平坐在一起闲聊,等到小郡主沉沉睡去,他们才各走各路。 “……这就完了?我姐姐呢,我姐姐就哄孩子了吗?” “我盯着一个女子看像什么?不过你姐姐长得真的很像你,太像了……” “一母同胎,当然像呀!” 其实十一皇子说了虚词。 当时台阶上,他目光从许燕平身上,只是随意往后一扫,然而落在月皎身上的那一刻,便再也无法挪开。 他抿住鼻息,一瞬间目瞪口呆。 是许燕平极度不悦地咳了一声,太子和六哥又赶忙拍了他胳膊一下,他才如梦初醒,在收住那双如此熟悉的眼睛投过来几个探寻的眼神后,他失神地挪回了目光。 亭台之上,坐着的几人闲聊,他却总忍不住,将眼睛往另一边瞄去。 几人分开之后,六哥还搭着他的肩膀打趣道:“小十一啊,平时怎么也看不出你如此急色啊。那女子模样是相当俊俏,但那是许燕平的女人,你一个劲看什么呢?”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看她,其实,他只是在看另一个人罢了。 而那另一个人,就在自己的眼前。 她正因为自己带来的消息而气恼不已,挠着头,抠着手,想不通时,就像个孩子一样率真地抓着自己的乌发。 可十一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他确实已经长大了。 “星远……” “嗯?” 他忽然伸手,紧紧地抱她入怀,“一定要平安归来。” “他娘的,净说这种废话!”星远用力挣开了那个满含深情的怀抱,“热死了,别碰我!” 56. 煎熬 鹰隼二哨和一哨汇合的那天,李玉已经带着最初的十来人在这个崭新的部落——他们称之为木儿水,围绕着乌巴河,建了二十来个毡帐,堆起了木栅和羊圈、马厩,安好了瞭望台,勒勒车围成一圈。 从前乌巴然留下的痕迹已经完全没有了,空旷的地上满是新翻的草皮——想来附近知道消息的几个部落,已经先掘了一遍。 但他们那可就掘错了——乌巴然的那个头领那天夜里告诉她:“银矿在乌巴河底。” 星远立刻带着人,加入一哨,热火朝天地建槽开沟。他们明面上是在初建部落,但实际上已经在地下偷偷挖了起来。 挖矿是个体力活,只能用石锤和镢子一点点往下探,还得先憋一口气先下水,没挖两下便得上来换气。 二哨里有一人名叫康泽夫,性子急躁,有一次从水里浮上来的时侯,气急败坏地问星远,“林哨长!不如先将河截了吧,再将里面的水全部抽干,否则这样挖,要挖到什么时侯?!” 星远当时也刚从水里冒出来,抹了把脸后便厉声喝道:“不行!这条河上下游有好几个部落在用,今日一截,明日他们就得打过来!下去,别废话!” “行,我不废话,谁让你是哨长!”康泽夫满脸不瑟地又潜了下去。 像康泽夫这样想法的人并不少见。甚至连星远自己,都有些怀疑当初的自己当时是不是听错了,因为河床最宽处,也不过三四米而已。他们最开始,是从河滩边往下挖的,凿了十来个洞,最深有三米左右,却连一点银子的痕迹都没能发现——所以他们才下水再试。 可是如果河床能挖到,但是河滩边却没有——那这银矿得有多小?能比鼻孔大一点吗? 但如今只能继续往下挖。随着最后两哨的陆续到来,人数也算是翻倍,但入水之后速度慢了很多,一群人不分白天黑夜地挖了小半个月,最深的一个坑也才一米左右,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飞云骑的精锐们,哪里干过这种毫无益处的苦力活?但他们是将士,天生习惯于服从军令,即使满腔怨言也绝不会多说一句,只能按照主帅的吩咐行事。 李玉则有些担忧时间不够——这样毫不遮蔽的一群人挤在水里每日挖掘,迟早会被龙真人发现端倪,所以要不当下立刻停下,跑跑马、打打羊,假装部落生活一段时间;要不抓紧挖,趁着龙真反应过来之前赶紧离开。 他拿不准,便和副手星远商量,星远毫不犹豫地选了第二条——“你瞅瞅我们这里哪个像真草原人?时间一旦拖长,龙真人必定会发现,我们只会更加被动。” 星远又话音一转,“但是这样盲目地挖,也是不行。营长,我带几个人去附近探探,你继续带着人挖。” “好。” 于是星远在二哨中挑了两个人,人高马大、最像龙真人的两个人,一个名张大盛,另一个便是康泽夫。她全程让他们闭嘴,路上遇到龙真人,一直由她一人开口。 张大盛奇道:“林哨长,你蛮子话怎么会说的这么好?” 星远早在一年之前,就私底下一直让小札教她龙真话,就为了有朝一日重返草原上能用上——她知道,银矿在那儿,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私底下的用功,她不想摆在明面上,“一般,不过我本身学东西就快。” 张大盛果然满脸敬佩:“林哨长真是太厉害了。” 康泽夫嗤笑了声,拎着马绳的手慢悠悠的,他是在笑星远的装腔作势和张大盛的狗腿子。 三人沿着乌巴然,在空旷的祁东草原上绕着圈似地摸排,经过了数十个大部落,其中一个便是当初夜里攻打乌巴然的阿木儿,也经过了一些零零散散的毡帐。全程三人都套着人皮面具,再戴着厚厚的毡帽,披着草原人的长袍,只露出眼睛和高耸的鹰钩鼻,再加上星远足够流畅的龙真语,倒真没有路人认出他们是异族人。 龙真人大多心思单纯,不对人设防。星远一路走,一路问,假装三人是因为部落迁移,在外打猎归来结果找不到部落的流浪儿。每去一个地方,她都细致地在一卷羊皮纸上记下方位和名字,就这样摸了一圈,她已经有了一张完整的祁东草原形势图,和在甘州,他们被要求记住的那张地形图比起来,已经有了很大变化。 草原上的部落逐水草而生,迁移还是常态。 她也问到了眼下最关心的问题,是几个口无遮拦的草原孩子告诉她的—— “阿大去过乌巴然啦,好多人都去了,可是他们都叹着气回来了!那地方,没什么银子的!” “天泗神只给了龙真人草原,其余什么都不会给我们的!” 一个大一点的孩子认真地反驳同伴:“草原就够了。” 难道这个地方真的没什么银矿吗?星远不免心生忧虑,望着天高辽阔的草原,她想——确认有银矿的消息,是她和董永明带回去的;若这样兴师动众地谋划一番,结果竟然是什么都没有…… 她和董永明,就别再论什么前程远大,这条小命,还真的能保住吗? “走,回木儿水!”她沉声令下,三匹马便调转方向,在茫茫的草原上,往西边的那处新建立的部落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京城,漫雨楼里,月皎同样也在煎熬中。 苦苦煎熬。 她与许燕平已经冷战了快半个月,许燕平也有快半个月未曾回来过。 她一人守着安静的漫雨楼,每日陪伴她的,只有听风阁送过来的密信。 至于为何冷战,正是与这些密信有关,一切要从头说起。 除夕夜过后,月皎自觉安全,心思便又活泛起来,守着许燕平这人,要是还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地在外多番打听,难免有些浪费。 她从来不主动提,但可以旁敲侧击呀! 从外面回来时,她经常会小声抱怨——“我的小听风阁不灵验了,他们似乎都知道了你我关系,畏惧你,都不敢对我说太多……” 小听风阁,这个外号还是许燕平取的,指的就是她身边的那个小“情报网”——各路宫女、太监、管家、丫鬟、成衣铺的老板娘、卖茶的掌柜,茶余饭后给她带来的消息。 她也时常会佯装无聊,在许燕平忙碌却仍抽出时间陪她的时侯,多次叹道:“倘若我能替你分忧就好了。” 如此反复几次,许燕平便顺手给了她一部分杨兴做的差事。 听风阁情报分为三档,最普通的便是常密这一级别,例如各级地方大臣、京城二品以下官员来往交易、不法之事、市井流言、例行巡查,这些都属于常密。 仅仅常密一项,每天从京城各衙门、官员府里及宅邸附近、各省布政司、府、州、县,以及各地的驿站、关津、商路沿线,就能收到两三千封书信,书办们必须日夜轮班、速读速记,这样才能控制送到漫雨楼的量,在五十条以内—— 这是许燕平为了避免自己被那么乱七八槽的密信拖累死,更改多次后最终定下的数量。 而常密之上,便是重密和圣密两档,重密直接由八百里加急送入镇抚司,再由镇抚司亲手转交许燕平;而圣密,则是双重封缄,缇骑直递许燕平,也可以直接递交圣上。 重密和圣密自然是她不能插手的,她筛的,是常密书信。 筛选密信,这事看起来容易,但做起来月皎才发现非常难——许燕平交给她前,就曾教她,“书办的人送来的信中,至少有一大半都是鸡毛蒜皮的冗报,但也有些真正重要的,你得学会从那些琐碎的小事中找出真正有用的消息。” 杨兴对于这一点就非常不擅长,一般司办如何交给他,他就硬着头皮再悉数交给许燕平——他怕他筛去了真正有用的消息。 那群书办多少也有些这个念头——指挥使宝剑在手,想刺谁便刺谁,咱们这群人,是宁可错杀,绝不可放过呀! 五十条而已,月皎起初自信满满——但每日五十条,一个月便是一千五百条,而这一千五百条可不是一家的琐事,而是整个大景朝,上到京城二品以下的高官、下到某个偏远地方的县丞,都有可能涉及其中。 看得月皎头都大了。 在最初的半个月里,她日日熬到后半宿,许燕平非常不满:“不准再看了,本来只是让你打发下时间而已。” “我会做好的,等我摸索出门道……我觉得我快了。” “快了?你摸索出什么了?” “……”月皎抬起头,晕乎乎地说,“暂时还什么都没有……托辞而已……” 许燕平直接拦腰将她抱回了床上,吹了灯,强迫她赶紧睡下。她躺在许燕平怀里,睡也睡不着,脑子里还在想刚刚看过的最后一条——永州府江华县县丞刘永生,谨小慎微、其子大婚亦一切从简,未接外客往来、未结交乡绅、更无暗通匪类。江华县锦衣卫高塘报。 既然这个刘县丞什么都没做,为何高塘这个锦衣卫要上报这样的常密呢?而且书办竟然还会送过来,这样什么都无事发生的密信,不应该直接存档、不予上报吗? “燕平……燕平,”沉沉黑夜中,她忍不住轻声地问,“你睡了吗?” 沉沉黑夜中,许燕平叹了口气,“本来是睡了。” “那现在便是没睡嘛,”完全埋在他的怀中,月皎轻问,“我不明白一点,为何很多地方上的锦衣卫,会上那么多无关紧要的密信?” 许燕平在她面前,向来是予取予求的。此刻即使困乏,他也耐心地回道:“比如说?” 月皎便将高塘的密信复述一遍。 “月儿记性倒是很好,过目不忘呢,”许燕平又接着教她剖析这里面的门道,“你说的这两个人,我都有些印象。刘县丞这个县丞是买来的,他以前是个仁盗,专做一些劫富济贫的事情,买官的钱,也是从富户家里偷出来的。江华县小,像这样的人物可是稀奇,再加上他有些功夫在手,所以锦衣卫都盯着。至于为何会层层上报,你猜我为何会记得高塘这 个名字?” “因为他写得非常勤?”月皎记得,之前也看过一封他送来的密报,也是这样琐碎的小事。 “是,他估摸着买通了书办,才能让每一封都到我这里,”许燕平说,“锦衣卫每晋升一级,能得到的银钱便是翻倍。而能否晋升,上报密信的数量便是一个直接的考核。” 月皎奇道:“你既然知道,居然不管?” “不用管,水至清则无鱼。”许燕平闭着眼,摸着她的后背,打了个哈欠,“好了,别想了,明日不许再看了,不是什么好差事,你若无聊……” “不,不,不,”月皎郑重地说,“这是个好差事,我喜欢,不许收走!” 许燕平是真的困了,还没听她说完,便又重新酣然入睡。 寅时,尚未天亮,上朝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准时醒来,怀中女子仍在沉睡,伸手,将床侧的青白色瓷壁灯点亮,月皎便轻抿眉梢,将头挪到了另一边,埋在枕头里避着光,像只家养的小乖猫。 真是娇憨至极。拜那些密信所赐,已经好几天未曾仔细看过她了,许燕平早就按耐不住,轻轻褪下那层薄单衣,俯身亲着秀肩,不安分的手又往前面捏去。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女人竟如此柔软,比泉水还清、比豆腐还嫩。 但也只能到这儿了。他还想做更多,可是他偏偏不能做更多。 他想完全地占有月皎,月皎必须完全地属于他。但他却偏偏无能为力,有生之年,许燕平还是第一次如此仇恨当年风华苑的那场大火。 月皎紧闭着眼睛,但还是转过身子,搂着胸口处的男人,轻声地问,“怎么,今日不上朝了吗?" “上朝,确实没有月儿有意思。”埋在他的清泉里,许燕平声音发闷。 说起上朝,刚刚醒来的月皎突然想起一事,哑着嗓子绘声绘色地说:“西南直隶新上任的那个总督,最近似乎有些飘了,也喜欢让手下人卯时朝会,第一天人勉强能来齐,第二天只有一小半,前两天只有一个从京城贬到西南的小官能到场,连总督本人在椅上都半睡不醒的。那小官当下便攥着双拳,正儿八经地说,总督大人,看来这卯时朝会的苦头,天底之下,只有圣上、京官高官与我能吃得呀!吓得西南总督当场从椅子上跌坐下来,如今走路还一瘸一拐呢。” 许燕平闷声笑了出来。 “我再给你说个故事吧。” “别,得去上朝了,”最后念念不舍地在白皙的脖间留下几个浅红色的齿痕,许燕平才抬起头,温柔地轻抚月皎额间,“你再睡会。” 哪知月皎精神奕奕:“不了,我要去看信了!” “……”许燕平原本已经执意要收回这事,月皎可以忙碌,但若忙碌得连自己都顾不上,这破信还有什么可看的? 许燕平心里生出隐隐的烦躁——月皎应当把所有心力都放在他身上才对。 “不许看,快睡。” “不,我喜欢这些差事。” 许燕平知道月皎不是甘于屈居后院的女子,自己既然已经开了口,陡然收回怕她心中不快,于是只能自己退一步,“那我筛完一遍,你再看吧。” “哈哈哈哈,”床上的女子忍不住大笑出来,学着那名张狂小官的语气,“看来天底之下,还是只有许燕平许大人一人,既能日日卯时朝会,还能兼顾几百封的书信。不过不用,”她从床上撑起上半身,乌黑的秀发落在半露的凝白雪肤上,说不出的动人好看,她笑着并起三根指头起誓,“许大人,我绝对能替你分忧。” 许燕平忽然一笑:“你只要在我身边,便是解了我最大的烦忧。” 这一天之后,月皎为了兑现诺言愈发刻苦。许燕平上朝起来,她便也跟着起来;许燕平不许她起这么早,她便趁他走后再起。 然后从早到晚皆埋头在书信中。书办送来的密信都是打乱的,她重新按照省县分好归类,在书房挂了间半壁墙面的地形图,每收到一封地方密信,便画上圈,用不同颜色的水墨代表不同的紧要程度。 不仅如此,她还倒查了过去几年的书信,都是被许燕平看完后就随意扔到了书房一间柜子中,地形图很快变得密密麻麻,各类角形、圆状等符号记得详细,只有她一人知道那符号是什么意思,她越记越得心应手,很快,她以许燕平的名义写了封信,反复修改数次后,才交给许燕平看。 信中主要提及两件事:1、惩戒地方锦衣卫数百人,同时也奖励数百位锦衣卫,名录皆详细附上,惩戒是因为这群锦衣卫三年间上了数封内容相近且毫无深意的密信,分明是浑水摸鱼;奖励是因为这群人密信传的不多、但皆言之有物,之前只是埋于锦衣卫僵硬的考核中无法脱颖而出; 2、将负责西南区域的书办调至东南,将东北区域的书办调至西北,并且未来每三月必须轮换一次。 看完那封二十来页的长信后,许燕平抬起头,神色有些复杂:“……你何时写字跟我这么像了?” 57. 欺骗 无论横撇还是落笔的痕迹,都像极了他龙飞凤舞的字体,而月皎平日写字是娟娟细笔、秀气得很。 月皎站在书桌前,老实回道,“去年守在家中不敢出门,我总得找点事情做,就一直在临摹你的笔迹。因为这封信太长了,我怕你没耐心重写,便替你写了。” “你倒是考虑得挺周到。”许燕平神色却稍显复杂。 月皎仔细地瞧着许燕平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开心了吗?” “当然没有。”许燕平低头将信又重新装了回去,抬头笑道,“这信很好,我会直接给书办。” 将月皎拉到他腿上坐下,“跟我说说这两天有没有什么事发生。” 如今月皎筛完的书信,都是直接口述于他,倒是方便很多。月皎与杨兴完全不同,渐渐熟悉那些锦衣卫的做派后,就大开大合地删减,每次只向许燕平汇报几条而已。 “锦州城副都统的儿子当街打死了两名卖艺女,副都统为了包庇儿子,以威权震慑衙门上下,如今锦州民怨沸腾;高崖山下有民间异士在开山凿洞,那地方远离官府,暂时无人看管……” “高崖山?”许燕平从未听过这个地名。 “我也没有听说过,于是去查了查,那地方从根源来说,也同属于祁山山脉,”月皎明显带着些得意,就等着许燕平问她这个问题,此刻迫不及待地说,“大约在代县和忻州的中间。” 连眼睛都更亮了些,“更重要的是,往北直走五百里,便是呼赛营帐。” 许燕平立刻目光一凝。 呼赛营帐,正是那个令所有大景人闻风丧胆的龙真铁骑所在地。 “很好,月儿,”许燕平沉声说,“接着说……” 月皎便又接着说下去。等到月皎说完后,许燕平离开漫雨楼去了镇抚司,到了镇抚司后,他告诉杨兴,让他把近日书办送过来的所有密信都再送一份到镇抚司。 他并不在意这些最初级的密信,从前也都是一扫而过,而当他仔细地翻看之前的记录,看到最新的“高崖山”那封密信原文时,他才意识道—— 若是由他来筛,恐怕也不会比月皎这个初涉此道的人做得更好。 锦衣卫只短短写了一行字:高崖山下,夜黑时,有民间奇人五人掘山,连续一月。 未提及任何有关呼赛营帐的事情,一看就是这个锦衣卫临时交差交上来的东西;而书办之所以会递过来,是因为他一年前曾特意下过命令,凡与挖矿有关的消息,全部移交至他。 所以书办才会把这么一条没头没尾的密信也送至漫雨楼。 许燕平又将这些日子的信笺一一扫过,看完更是心绪复杂。 早在东宫秘事被月皎发现时,他就知道她不仅仅是聪慧而已,所以日常他都会留心,从不和她谈论朝政上的事情。 将这个差事交给她,只不过是怕她无聊,却未曾想她还是能从一堆垃圾中掘出了重要消息; 他宠她爱她,也喜欢她一股脑想要替自己分忧的兴奋劲,但他从未想过,要真的由她来替自己分忧。 更多时候,他只是希望,她能够守在漫雨楼,守在他们的家中而已。 不要那么复杂、不用那么厉害,更不能离开他们的家。 要暂停吗?镇抚司的书房中,许燕平靠在椅上,难得有些犹豫不决。他那修长指尖搭着的地方,还有一封信,是刚刚誊好放在桌上的,写信人来自遥远的祁东草原。 再过几日,月皎本人也能收到这封短短的信笺。 信中只写了一件事——十五巳时,京城老地方见。 他知道游之远这个人,月皎所有往来的书信中,除了她小弟,就属于这个人最多。 十五……再过七日就到十五了。 再等等吧。许燕平按着自己的眉心,想看看自己的小姑娘会不会对自己坦诚相待。 但是他既然抱着这样的念头,那么总归是彻底失望的——何止是对他不会坦诚相待,月皎恐怕生来,就知道如何对所有人设防。 就像她永远不会告诉星远,她与许燕平在一起的事情;她也不会告诉父母,她究竟在京城做什么,她身上究竟有多少银子,为何寄回去的银钱会越来越宽裕。 十五,恰好是不上朝的日子,一早,许燕平抱着她反复温存,月皎惦记着要见游之远,只笑着说要去东市买糕点。 “你这几天,日日都去那家店里买青白团子,有那么好吃吗?”许燕平低声问。 “那自然了,早上新鲜出炉的那一锅最美味了。那家老板也是苏州人,口音都与我很像……”闲聊几句后,月皎就穿戴齐整上了马车,仍是郑老头做她的马夫、伴她出去,许燕平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袍,内里仍是浅白的睡衣,站在槛前,淡笑着目送她离开。 谁能想到如此恍若仙人的一个人,在那辆马车转入山坡、彻底看不见的那一刻,心底沸腾着的,全是杀念。 此刻的月皎还恍然未知。 这大半年过于安逸和顺遂的日子让她失去了几分警醒,以致于在那个依旧破旧不堪的算命摊前,游之远乍一见笑颜如花的她,一时甚至觉得有些晃眼—— 他愣了一会才笑说,“两年不见,我险些要认不出来你了。” “那我倒是一眼便认出了你,”在飞扬的黑墨旗帜下坐定,月皎笑看着眼前人,“游师傅变化不大,只是好像晒得更黑了。“ “那是,草原上的烈日,可不是中原能比的。" “看出来了,”月皎好奇地问,“你不是说替要替你在草原上的好友至少守在草原三年呢?怎么突然回来了?” 游之远突然露出了一个有些感伤的笑容,“因为我的那位好友啊……觉得我终究还是个异族人,将我赶了出来。” “什么?” “没事,倒也没有动刀动剑,只是让我下山而已。” 难怪游之远身上的衣服更破了,满脸沧桑,月皎问道:“那为何突然这样觉得呢?” 游之远叹了口气,“记不记得我曾与你提及的银矿?如今祁东草原风波骤起,皆是因为那个银矿,现在平西王下面的亲兵已经有一部分人上去草原了。” “什么?!” 月皎猛地想起来,前两天收到星远的一封短信,她说她有远行重任,怕轻易不能归,无法写信,勿念。 星远是上山争矿去了! “甘州卫的兵马,去祁东草原抢矿?”月皎艰难地说,“这是否也太过异想天开?” “未必,呼寨和乌寨正在乱斗中。”游之远说,“祁东位置偏避,离边疆线也近,说不定还真能抢到。” 月皎闻言又略微睁大眼。 “什么都不知道吗……这可不太像你,”游之远奇道,“怎么,许府的消息,现在这么不灵通吗?” “许燕平又从不回来许府……看来我最近确实错过了好多……”月皎压住心底的触动,唯独眼睫颤动几番。 她在信中从没有说过她与许燕平的关系,现下见到了面,她也不打算直言。 “嗯……我今日约你前来,其实是想告诉你,许府到处都是锦衣卫,恐怕你还是得多加小心,”游之远顿了一会才说,“我有些怀疑,银矿的消息,是从你这泄漏出来的。” 这会儿月皎是真的难掩吃惊神色。 从前在许府时,她来往书信估计都被监视着,她心中也有点数——然而她那些絮絮叨叨的家常书信,许燕平难道还会亲自看吗? “我每次收到信时都仔细看过,火漆印蜡从未被破坏过。” “锦衣卫有许多法子,能拆开信的时候保持封印不变。”见她面露愧疚,游之远立刻宽慰道,“算了,这也不重要,这消息他们迟早也会知道。” 这一趟游之远明显有些神伤,这一路上,他估计也吃了不少苦头,月皎甚至能看见他鬓尾边有几根白发。 他还如此年轻,怎么就有白头发了? 月皎想了想,将手袖里一沓银票递给他——这是她刚收到的茶楼分成,正准全放到银庄去——游之远推着不要,月皎不想与他多拉扯,只强硬地塞给他:“倘若我是你,你也会这样帮我的,不是吗?” “当然!” “好,那就收着。”月皎坚定地说。 游之远收过钱,突然用手撑着额头,红了眼眶。他默默地流泪,并不说话。 “大景和龙真都打了几百年了,说是深仇血恨也不为过,你想以一己之身化解,那自然是难……”月皎轻叹道,“远之,原本你就是打算去草原上看一番不同的人情世故的,何苦要做什么天下大同的美梦,还是去当个算命师傅吧,世事难为,不如独善其身。” “我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直至我真的走出京城,走遍天下,甚至走到了祁东,”游之远喃喃道,“看多了人间疾苦,难免想自大地多渡几人。哪怕我自己,也从来都在万丈深渊之中。” “你自己,”月皎不由得轻声问,“……也在万丈深渊之中?” 游从未吐露出他的来历,但月皎心中清楚,早在苏州城的时侯就非常清楚——他的谈吐,他对朝政的了解,他绝对不可能只是什么远房亲戚出身大户。 “不提这些往事了,”游之远抬起了头,双眼依旧有些红肿,但他对着月皎一笑,是月皎记忆中仁厚宽和的微笑,他说,“既然你完全不知呼寨和乌寨的事情,那我可得好好跟你说道这事了,挺有意思……以前信中不能与你直说……” 眼见他要长谈,月皎有些欲言又止,郑叔被她哄着去给自己买青团去了,倒是不急。 但许燕平今日在家,她心里清楚,她绝不能在外久待。 若是许燕平长久地见不到她,必定要派人出来寻她。 “……我的那位朋友,正是十二金……” 十二金,龙真副汗,也是龙真铁骑公认的下一任汗王。 月皎瞬间眼前一亮,许燕平也暂时被抛到了脑后,她仔细听了起来。 呼寨和乌寨,曾是草原上,势力最强悍的两个部落,几十年前被如今的老汗王率兵一统,不仅如此,祁北大大小小的部落也被他收服了不少,他们特意将呼寨、乌寨这样的部落名取消,统一称之为“龙真”。汗王老后,十二金便接过了铁骑,一直在率兵四处征战草原,之前京城防守一战,便是十二金派手下做出的突袭。 直至日上三竿,月皎估摸着郑叔快要排完长队,听得津津有味的她,才匆匆地起身,“游师傅,今日这命便算到这里。” 游之远便笑着说,“好。” 看着月皎熟练地在他身 前钱袋中放下几块铜板,游之远望着她的眉眼,忽然问道:“月皎,你这两年过得可好?” “很好。”月皎想了想,真心实意地说。 “那就好,我恐怕还是会离开京城,今后还是与你书信联系,还是寄到那个茶楼吗?” 月皎点点头,又问,“这样匆忙吗?为何不多待些时日?” “不了,”游之远笑道,“天下之大,哪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便哪里皆是我的容身之处。” “远之,不论你志在何方,我都愿你一切顺利。” “那你的志向呢?” “我的志向?”月皎下意识回道,“我只希望父母健康,在冬天之前能买好宅子让父母迁到京城;只希望我小弟赶紧回来;还希望……” 还希望,她和许燕平能一直如现在这般幸福长久。 但她自动隐去了这句,只坦率地歪过头,“我可不像你,有什么安邦定国的大志。” “我可不敢说这话。”游之远也只是笑笑,想了想,又加了句,“你也不必说这话。” 回去的路上,她赶马,让郁闷至极的郑老头待在里面休息——郑老头一贯疯癫,在人群堆里挤一个多时辰,就为买几块糕点——月皎先前诳他说是买上好的荷叶包鸡,他最好那一口,郑老头拿到团子后气得半死。 于是月皎一路陪笑,“我也不知道哪家为何没了荷叶包鸡……郑叔,不如等会我来为你做一份吧,我小时候见我娘亲做过的。” “你做的东西,连许燕平都不吃,你当老疯子我不知道吗?!” “哈哈……不对啊,”月皎猛地回过头,“我方才并未回头,郑叔你怎么听见了?” “老疯子又不是老聋子,就是能听见啊!” “什,什么?不是又聋又瞎吗?” “老疯子会闭上耳朵,这是门绝学……你学不学,老疯子倒是勉强可以教你!" 月皎只觉得凌乱,都在漫雨楼这么长时间了,她竟然浑然不知这人是假聋而不是真聋,她要学什么闭上耳朵,她简直恨不得耳朵能再长十里路才好! “郑叔,许燕平知道你,你不是聋子吗?” “习武之人怎么可能是聋子,我若是杀人,难道只能杀眼前人不能杀身后人吗?!”郑叔忽然恶狠狠地反问。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问的不是这个……唉行吧,行吧,当我什么都没问,”月皎又耐心地问,“那到底还要不要吃荷叶鸡了?” “那自然是要!” “好,那请郑叔好好嗅一嗅……难道你也会闭上鼻息吗……看看你的右手边,几层油纸包的是什么?”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车内传来了疯老头哼哧哼哧的笑声,随后便是大口啃肉,逐渐有一根根骨头扔了出来。 “小婆娘真是不错。”郑叔眉开眼笑地叹道。 回到漫雨楼后,月皎先是在门口收拾了一番“残局”——将郑老头吃剩的骨头残渣扔完、油点子擦拭干净,郑老头又在一旁练武,吃饱了的他更加有劲,月皎不懂这些,但也觉得老头的手脚更加利索,只是劲腿扬起的春叶太多,月皎不免又要跟在后面收拾。 她觉得老疯子看起来心情不错,便将今日给他买的几件夏衣送到门房,劝他时常换着穿。 “今日掌柜的还问我呢,说你家里的长辈难不成还穿得如此英武的衣裳?我说那是,你又未曾见过郑叔……” 她哄得老疯子心花怒放。两个人笑闹的声音,渐渐地传回院里,传到廊前坐着的许燕平耳中。 他自然派人跟着月皎,正是月皎差走老疯子后,锦衣卫才敢跟上来,不过算命摊在闹市,锦衣卫不敢跟得太近,所以听不见具体内容,但她与那人如何相谈甚欢、如何亲密无间,可是个人都能看见。 锦衣卫说,“男子中途哭了,女子甚是心疼,将身上钱款悉数给出。” 甚是心疼…… 就是这四个字,让许燕平原本怒火滔天的内心更加翻滚着汹涌妒意,他当下便让几人去杀了游之远。 可那人能杀,月皎呢? 杀是绝对不可能杀的,甚至连碰一下他都不舍得,但许燕平原本也打算不将这事轻放——必须得让月皎知晓,这样出去私会任何一人,哪怕是女子,都不行。 可是此刻听着外面的朗朗笑声,许燕平忽然又变了心意,还是瞒着她吧,月皎不是什么没心没肺的女子,倘若因为那人死而怨恨他,他还能听到这样好的笑声吗? “燕平,原来你在呢!”推开门的月皎惊喜地笑道,“我还以为你出去了……早知我早点进来啦!糕点都凉了……那你怎么不去门口接我呢,你平时早早听到了马车声,不都是会等着我吗?” 许燕平心满意足地看着小姑娘,一边口齿伶俐地说,一边神采飞扬地朝自己跑来,淡绿色的裙摆扫在廊前,最终翩翩地全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伸出手,将月皎搂在自己膝上,觉得搂住了自己的心肝。 月皎则将头贴在许燕平怀里,毫不羞涩地说,“我好想你。” “嗯,我也很想你。”许燕平在她额前深深一吻。 可惜这样的缱绻缠绵的时刻,便在这一天截然而止,沉溺在情爱中无法自拔的月皎,很快便发现了许燕平的所作所为。 58. 争执 当天午后,许燕平去了趟镇抚司,月皎想看宅子,便让老疯子陪着她出去,出山只有一条小道,老疯子走到一半,忽然对着半空大喝:“哪来的狗东西,给老子滚!” 月皎大惊,立刻掀开车帘,只看见两旁的树桠一晃,似乎立刻有什么黑影掠过。 “这是有人跟着我们吗?” “是,锦衣卫吧,”老疯子又重新拍着马,兴奋地说,“老疯子这段时间功力见长,这么远的锦衣卫我都能发现了!” “什么,难道这条路上,一直都有锦衣卫吗?” “没有。早上回来还没有呢!” “什么?那为何现在会有了?” “我怎么知道?” 此时月皎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尝试接近漫雨楼,而许燕平早早发现了,直至仍沉浸在耳目机敏中的老疯子,喜滋滋地说,“改天等你不惹许燕平生气了,我要再和他比拼一番,现在他生气,可不好得罪。” “什么?我惹许燕平生气了吗?”月皎本人还浑然未觉。 “当然啊,他鼻息很少会这样急速……”老疯子漫不经心地说,“就今晨,你出门的时侯。” 月皎似乎能感觉自己整颗心正急切地坠入深渊,她说不上是惶恐还是惊惧,只觉得忽然梦醒,她终于想起了最近很多不寻常的事情。 一直联络的房牙突然告诉她,那个看中的宅子被挑走了,最近适合价位的宅子已经没有了; 自去年末,许府上下的衣裳便再也不从那家成衣铺订了,失去了一个大客户,老板二人见生意不好今年春便匆匆关了门,月皎再也没有得到过老板娘那边的消息; 看似她能够阅览许燕平的一部分书信,但胡寨和乌寨相争已经快大半年,如此重大的消息,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从美梦中醒来的她,只觉得遍体生寒。不再去看什么宅子,她沉声告诉老疯子,去另一个地方。 城西一处胡同深处,她找到了杨兴的宅子。杨兴此时还在镇抚司当差,看宅子的老头认识她,派人去寻杨兴,才将人叫了回来。 “林姑娘,”杨兴如今已经不敢直接唤她大名,他一脸震惊,“你怎么突然来了?” 月皎开门见山,面色严肃地问,“游之远还活着吗?” 下马的时候,甚至速度都放慢了些,杨兴一脸为难—— “校尉大人,倘若你不告诉我实话,那我真是走投无路了,若他已死,一切罪责都在我。”月皎说哭便哭,梨花带雨的。 杨兴心生不忍,“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主公知道你我熟悉,很多与你有关的事情,都不会让我知道……我只偶然听到了一句,说那人本来是应该要死的,但在锦衣卫谋杀前,他说了一句什么话,锦衣卫不敢杀,如今应该还未死。” 还没死,人还没死就好。 月皎揪住心窝,又连忙追问,“那他被关在镇抚司的死牢了吗?” “不清楚,”杨兴摇摇头,“但我劝你千万别冲动,主公要杀的人,还很少能有活着喘气的。“ “他为何突然要杀他?” 杨兴一脸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林姑娘,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以后,”他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坐在马车上躺着睡觉的疯老头,“也请不要来找我了,更不能来这里。这事若是被主公知道,我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死的。” “我知道了,校尉大人,给你添麻烦了。”月皎轻声说道。 想要救游之远,还是只能从许燕平身上下手。但听杨兴那个意思,并不是游之远做了些其它什么事,只是因为自己与他偷偷见了一面,所以许燕平才忽然生气。 就见了一面而已,什么都没做,至于这样恼怒吗?如此雷霆,实在可怕。 月皎不敢再依着本性与许燕平直言,焦急之下,她一时晕头转向,选了条最错误的路—— 夜里,她精心装扮一番,特意穿了件藕荷纱衫,浑身若隐若现,果然许燕平见到瞬间眼前一亮,急色般地将她死死地按在床上,肆意吻遍。 “燕平,”情到浓处时,月皎道,“我要与你坦白一事,你不要生气,可好?” “什么事?”许燕平并未抬头,还埋在自己的身上。 “我有位友人,从很远的地方……” 她尚未说完,许燕平忽然停了下来,起身,眸色急速转冷,他盯着她,她猛然清醒,这招也太容易让人误解了! “不,不……燕平,你不要多心,”月皎揽着许燕平撑在床上的胳膊,着急地坦白,“我与他只是朋友而已。” “只是朋友?”许燕平猛地坐了起来,冷冷地看着她这一身,“只是朋友,你情愿穿成这样?只是朋友,他一个皇家子孙,竟然苦苦求我别难为你?!” “什么,游之远来自皇家?”月皎微怔。 “你竟不知道?看来他也没有多么当你是真心朋友。” “什么,我当然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他是个算命师傅!”月皎也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浑身凌乱,脑子里也乱得很,千头万绪但最重要的仍是眼前这一桩,“燕平,那你放了他吗?” “你还只关心他?!” 许燕平从未对她这样疾言厉色过,月皎还什么都来不得说,泪水便如断线般的珍珠落下,“你为何要这么凶呢?我跟他明明什么都没有!” 越想越觉得委屈,她一股脑地说,“你不让我接我父母过来,又不喜欢我和外人接触,你想砍了我的手脚,掩住我的耳目,让我全心全意,只守在漫雨楼,每天只等你下朝回来吗?可那样根本不是我!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的,也未免太多了些,”许燕平眉宇含煞,一脸寒霜,“我呢,那我排在哪里?能让你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陪我片刻吗?!” “当然不是!”月皎哭着喊道,“你明明是最重要的呀!” “是吗?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算命先生,你都能这样与我争辩,倘若有一天,是你弟弟,是你父母呢?!” 许燕平提醒道,“我不信你从未想到过这一点,你小弟是平西王的亲兵,是彻头彻尾的平西王一派,而平西王恨不得将我剥皮削骨,倘若有一天,他来杀我,你帮我,还是帮他?” 连泪珠,都缓缓地挂在颊边未动,月皎当然想过这一点——很早以前就想过,但她从未想过要帮许燕平对付星远。 怎么可能呢?她与星远,虽为两人,但从小到大,很多时候她都觉得她们姐妹俩是一人。 许燕平确实是她身边最重要的人,但那是因为,星远便是她自己。 她最初要接近许燕平,千方百计设想的,无非是想让许燕平这一派势力,未来某一日也能为星远所用。 两个人坐在床上,床帐里满是方才暧昧留下的气息,可对坐的两个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段对峙会来得如此汹涌,又如此急速,它要将一切镜花水月的情爱统统碾碎,让这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几乎同时陷入绝境。 月皎苍白地说:“不会有那一天的。” “你连诓我一句都不行吗?你不是最会胡说八道的了吗?”许燕平红了双眼,哑声道,“就直白地告诉我,你会站在我这边,而绝不是帮你小弟!” “我会站在你这边,但我……”月皎艰难地说,“但我也绝对不会害我小弟,我不能,我做不到。” 许燕平竟然哭了,就在她的面前,一行无声的泪水,沿着他泛红的眼眶缓缓落下。 她急了,想往前爬,想抱住许燕平,想将自己的心挖出来给他看。 “燕平,燕平……我保证,我保证不会有这么一天,星远不会是你的仇敌,绝对不会!” “你保证?”许燕平却一把挥开了她,冷眼道,“恐怕大罗神仙来了,都难以保证今后会发生的事情。” 这夜之后,许燕平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漫雨楼安静极了,月皎成天待在院里,听着疯老头一人在外打拳练腿,她从早到晚,都在盯着那扇古朴的木门,等待着那扇门被轻轻推开,等待着那个面色冷淡却唯独对她温柔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书房送来的信还是会照常收到,但她也不想看了,她倒是给许燕平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求情、解释,最后全篇皆是想念,她受不了漫雨楼的寂静,受不了一人总是哭着才能入睡,最受不了每天都看不见他。 可是这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才能送到许燕平手上。 她就这样苦守十来天后,再也忍不住,于是去镇抚司去寻许燕平,但杨兴看见她只一脸尴尬地说,“主公这几日连朝都没去上,更别说来这儿,前几天是军情紧急,他才去了几趟宫里。我,我不能告诉你他在哪,主公特意吩咐过,见谅。” 颓唐地垂下双手,月皎无处可去,只能又回去了漫雨楼,她特意带了老疯子,在那条通山的唯一小路上,每过百米,她便问,“树上,有锦衣卫吗?” 问到最后,老疯子都烦了,“没有!没有!没有!要我说多少遍才行,老疯子能听到几百米开外的动静,这里都没有什么锦衣卫!” 连一个锦衣卫都不给她留,他这一次,是真的对她失望透顶。月皎坐在马车上,连一口气都差点上不来。 这边月皎失魂落魄,那边星远也同样过得如履薄冰。 银矿苦寻不到,上下游又不断有零散的部落过来,或是好奇他们来自哪里,或是过来讨伐他们将水弄脏,每次一来人,鹰隼五哨大部分人便钻进毡帐里,只留下几个人高马大的人在外面佯装溜羊喂马。 有眼睛尖的草原人好奇地问他们:“你们怎么每个人都长得一模一样?”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带着同一种人皮套子。 李玉当晚就赶紧让人告诉甘州卫,别他娘一天天偷懒就照着一个模子刻,赶紧让军需处做点不一样人皮面具送来。 当时星远憋不住还差点笑了出来,然而李玉恶狠狠地盯着她,“还笑!要是连银矿都找不到!等你回去,看谁能保得住你和董永明!” 星远立刻笑不出来了。 她知道这事情最要紧,但银矿这事,不仅仅是她这边的来源,草原上的锦衣卫也参与过,李玉如今能和祁东草原上的一个锦衣卫直接联络,那人告诉他,龙真汗王和副汗身边的锦衣卫都曾明确传回消息,祁东草原上确实发现了银矿,若不是如今乌寨和呼寨正在乱战,铁骑早就过来收服这片银矿了。 乌巴河底都快被他们掘烂了,而且按照星远这次摸排带回来的消息,整个乌巴然周围都被附近的几个部落挖遍了,都没有发现银矿。

那么也就说,如果有银矿,那肯定不在这儿。 但那个首领确实告诉她——“……就在乌巴河底。“ 乌巴河是条长约十里左右的细河,星远一度怀疑,是否不是在乌巴然这边,而是在这条河的上游或者下游发现的银矿,于是李玉又带着善水者一路潜游,仍然没有发现任何银矿的踪迹。 到这时,他们已经在祁东草原上浪费了月余时间,整个鹰隼五哨的气氛都非常压抑。这晚,李玉和星远同坐在帐中,反复商议是否要先撤出祁东草原时,外面忽然响起了三声短哨—— 三声短哨,是有外敌入侵的意思。 李玉和星远当即对视一眼,一人拿刀,一人持剑,既快速又悄无声息地冲出毡帐,此时外敌已经被五哨的赵哨长带人制住——三个十几岁的少年人,皮袍里搜出了乌头毒。 举着火把仔细看了一眼,星远认出了这几人,是当初那个夜袭乌巴然的阿木儿部落,星远还记得其中一人,眼睛外凸得历害,她当时还在他肩上砍了一刀。 这群喜欢偷袭的草原人,能毁掉整个乌巴然,却怎么也不可能毁掉防守严密的鹰隼五哨。他们来这,算是自投罗网。 星远盯着那几个愤恨不平的阿木儿人,忽然念头一动,她在李玉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李玉便对着五哨哨长一点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星远走上前来,用龙真语怒问道:“你们是谁,来我们木儿水干什么?!” “我们是天驷神的使者,你们这群外族人,滚出我们的草原!” 鹰隼五哨的人,现在随便揪出个谁都能听懂几句龙真话——李玉和赵哨长,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看来这身份,终究还是暴露了! “外族人?!”星远一脚就踹上了说话那人,气势汹汹、蛮横至极,“这是天驷神给我们的草原,凭什么说我们是外族人!” “不要装了!你们都长得一模一样,你们是波斯来的,你们根本不是龙真人!” 祁山这边是甘州,那边就是遥远的、只在各种民间鬼怪传说中才听说过的波斯古国。 “你们这群无知的人!木儿水世世代代,都是一个模子长出来的,因为我们的好男儿只跟我们的好女儿在一起!不像你们这群人,只知道跟猪狗牛羊一样发情,霍乱了天驷神族的血脉!” 她太过理直气壮、当地话又说的异常流畅,那几个阿木儿少年郎都有些诧异地左右张望——难不成,还真是草原上的部落吗? 瞧见他们有些自我怀疑,星远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朝李玉几人说,“好了好了!都松开吧,全是误会,都是草原人!拿酒来,我们一起喝一壶吧!” 李玉看了一眼星远,还是向赵哨点点头,示意他们将人放了。 这几个少年从地上爬起来后,拍拍衣裳的灰尘,对星远咧着嘴笑道:“看来确实是个误会!兄弟,多谢了!不过这酒不能喝了,我们还得回去呢!“ “不妥不妥,必须留下,必须喝酒,我们才迁来不久,正好缺朋友。”星远上前搂过那眼秃怪的脖子,随意地说,“就去草堆那吧,我们的妻儿都还没接来,夜里好寂寞了。” 这一句话又更一步打消了这几人疑心——阿木儿觉得这个新来的部落最奇怪的,就是怎么只有青年壮汉?没有老人、没有小孩、甚至没有女人。 那几个人也都好酒,见真的有人拿了大壶美酒来,于是也都在草垛边席地而坐,大口喝起酒来。星远举止潇洒,说话爽快,很快和这几人处成了真兄弟般。既然成了兄弟,那说话也就随意了很多。 秃眼怪右边坐的的,年纪最小,瞧着已经有些醉了,忽然笑着问道:“你们也是为了银矿来的吧?” “说实话,”星远豪迈地扔去酒杯,叹息一声,“还真不是,我们很早以前就听说这地方水草好,所以才迁了过来,但路上也听说了这事。这地,到底真有银矿假有银矿啊?” “肯定是真有啊!”秃眼怪信誓旦旦地说。 “那他妈在哪儿呢?”星远一摊双手。 “那恐怕只有天驷神知道了!”那三人都被星远灌醉了,说起话来有些口无遮拦—— “我们首领找了好久没找到……” “乌巴然都走了,我想念我的水娜姐。” “……早就翻遍了!是不是在河底啊,我们首领说,你们一直在下水!” 星远一拍大腿:“我们也是路上听人说,什么宝矿好像在乌巴河底,才吭哧吭哧地下水了,连条鱼都没捞到,气死了!” “哈哈哈哈,乌巴河底又不是真的河底……” 什么?!星远暗自心惊。 “你们这群人,还是不懂我们祁东草原,乌巴河底是个地名啊!”秃眼怪放声大笑,“你们真的是波斯人吧?” 他话音刚落,便立刻意识道了不对劲,然而星远比他动作快得多——从腰间勾出随身佩戴的匕首,往前猛袭,白光一闪,从左往后不过一刀,三人脖间已经有三条几乎深浅完全一致的血痕。 醉酗酗的双眼瞬间惊恐地睁大,三人便捂着脖子,发出几声难听的漏气声,然后倒地死了。 一直在远观的李玉和赵哨几人立刻奔来,星远转身,恍然大悟:“原来乌巴河底是个地名!不是乌巴河的河底!” 59. 山崩地裂 李玉很快联络上了那位锦衣卫,消息一通,中间的误会立即消除——“乌巴河底”是当地人才知道的名字,在景朝的译本里,包括地形图,那个名字,指的是一处跟乌巴河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正是距离乌巴然不远处的那处断崖。星远和董永明还曾经跟随着那个草原姑娘塔娜,在那儿烤过羊吃过肉。 断崖深百米,崖底黑乎乎的有水渗出,一眼望去云雾蔽天、深不见底,这大概也是为什么那群到处找矿的草原人没有往下去寻的原因。 李玉连夜派人挫绳,绑了两个身型最轻的人下去,这次甚至不用耗费时间挖掘,那两个人说断崖底处被水泡着的全是这种石头——一种暗铅,略带灰色的石块。 敲开石块,断面处有亮晶晶的金属小点,专门带上来的冶炼兵只不过瞧了一眼,便笃定地说:“没错,这里面的就是银!” 五哨大喜! 尽管后面仍有千难万险,但这一步,总算是迈了出来! 李玉跟星远说:“看看吧,这就是内斗的后果,王爷不信许燕平,不肯告诉他银矿究竟在哪;许燕平也对王爷设防,锦衣卫全程只远观,绝不主动帮忙。这一来二去耽误的,便是成事的最佳时机。” 他也说的也确是实话,他们已经在草原上耽误了一个多月时间,而如今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一定要在龙真铁骑发现之前,尽可能多地将地下矿石运至甘州。 五哨马不停蹄地分工行动,一哨继续往下采矿,二哨和三哨将之搬至崖上,四哨和五哨则要将矿石藏在草堆里运至边界线上,锦衣卫找到了一个地方,在甘州卫的最西边,那地方因为常年落石,很少有人靠近,所以他们要将这些矿石,当作落石从山上滚下。下方,会有甘州卫的军队接应。 第一波藏在草堆里的银矿,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甘州卫营。专业冶炼的师傅稍加锻造,便提出了纯度极高的一块银砖。 得到消息的京城兴奋不已,急命平西王立刻追加人手——而这时王爷已经追派了一千人上山,那五十飞云骑在草原上没日没夜地采矿运输,早已经强弩之末。 到现在,他对于夺矿一事仍是兴趣不大,但他心疼他的亲兵。 一千人还是分散不同的路径上的山,但他们终究都要聚集在木儿水这个部落。 人少时,星远觉得太过吃力;人多时,星远又觉得太不安全。 每日忧心忡忡地看着飞云骑越来越多,李玉道:“别管了,挖吧……刚刚收到消息,龙真铁骑已经知道时我们在挖矿,等他们收拾好内部,一定会过来围剿我们。” “外族人都明目张胆地开抢了,还有什么内部纷争?但凡有点脑子的部落,还不得立刻停战,共御外敌。”星远说。 望着忙碌的断崖边,飞云骑在深崖雾气中轻巧地上上下下,运送石块的草堆车整齐地排成几条长队,这愁眉不展的主帅和副帅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比龙真铁骑来的更早的,是周围部落里的人。如今正值牧期,留守在部落的大都是老人家。他们头发花白,拄着兽骨杖,身形佝偻,却一到木儿水的外边,就挺腰破口大骂:“你们这群波斯人,凭什么占了我们的地方!” “天泗神会杀死你们!他会降下圣火!会惩罚你们!" “死去!死去!” 如今阿木儿已经全线戒备,乌巴河底已经被层层围住,为了防止周围部落派人偷袭或正面迎战,鹰隼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但来的全是老头和老妪,鹰隼怎么也不可能下手,有人出了个阴招,在门口放火驱逐这群老人。 几个年轻人刚刚点起火把,刚从崖底上来的矿夫,看到后立刻慌慌张张地奔来,一路高喊:“灭火!快!灭火!” 正倚在拴马桩上看戏的星远和董永明二人,又望向那名矿夫。 此次增派人手,除了飞云骑的精干,也上来了不少土营里的人,其中资质最深的,就是眼前这位个子不高的矿夫,名叫吴振龙,今晨刚至,听说是从云南紧急调来的。云南地区的天下第一矿正是经由他手挖掘的。 举着火把的人下意识将火把埋进土里,吴振龙大惊,跳起来一把抢过火把,嘱咐他们将火把放进水里,千万不要让任何一点火星子落地。 星远觉得奇怪,抱着拳走过去,“吴校尉,这是怎么了呀?” “林哨长,董哨长,”吴振龙抹了把额上的冷汗,看了一眼十米开外一群瞪着他们的老人家,“来,借一步说话。” 三人于是走到一辆勒勒车的后面,吴振龙叹了口气,说:“我下去探了很久,那崖面上冒出来的,不是水,是石油。” “嚯!”董永明和星远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惊叹,“那可是个好东西。” 星远瞧着吴振龙的脸色,奇道,“吴校尉,那为何你如此忧心呢?” 吴振龙急说:“陆沉山移是个非常长久的过程。崖底是银矿,断崖面里居然能渗出石油,而石油可是由地火所凝,《昨梦录》就曾经记载过,‘猛火油出高丽东,日烘石热所出液也’,你们知道这什么意思吗?说明这个地方绝对有大矿!但又绝对太危险!偏偏矿又在崖底深处,并不在地形平坦的地方,万一遇上火源极易爆裂!你们这段时间什么事都没发生,真算是老天爷保佑了!” 中间说的,文盲和半文盲全未听懂,但石油这玩意容易起火引爆,林星远和董永明还是知道的。 “那得赶紧回禀李营长,”星远正色道,“得让他规训各军,注意防火。” “不仅仅是这个,不仅仅是这个……所有人都得先撤出,”吴振龙口干舌燥地说,“所有底下的人都得先撤出……我曾经遇见过一次,那比烈火地狱还要可怕。” 他神情恍惚,像是又忆起了往昔,强行闭上眼后,又重新看向对面二人,“林哨长,董哨长!我去找李营长了!你二人也千万要小心!不要用火!” “好!”二人同时抱拳,“您慢走!” 吴振龙走后,董永明立刻问星远:“有这么严重吗?” “我也不知道,”星远摇摇头,看着前面那个越走越远的着急身影,她又说,“但绝对不可能全部人手撤出的,王爷要是做了这事,京城必定会大作文章,至少定个不臣之罪。”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里,只见李玉眉头越发紧缩,吴振龙也越发急躁,二人当着鹰隼几名小兵的面,还曾经大吵过一架,但挖矿、搬运仍在马不停蹄地继续。 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星远刚入睡,部落忽然又三声短哨响起,她以为又是旁边的部落捣乱,翻个身刚想继续入睡,又听到三声长哨! 这是全军撤退的意思!她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能让全军撤退的,只有一种可能——龙真铁骑来了! 果然,她一冲出帐子,正在指挥的李玉就朝她大喊,“林星远,你带人去乌巴河底,快!让那群人赶紧上来,铁骑快到了!” “好的!他们还要多久到!?” “锦衣卫刚刚传来的消息,还有一日就到了!他们来了三千人!” 三千人?!帐子前,几乎所有听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星远一边戴毡帽,一边快速地飞身上马,冷静道:“那下面的东西都不能要了,人先上来!你们两个人,跟我来!” “是的!”李玉接着朝其他人吼道,“赵绍,你去备马组哨,马先留给乌巴河底的人,今夜在营长里休息的,就跑回去!立刻跑!” “好的,营长!” 如今木儿水和乌巴河底已经看不到一根火把,幸好今夜月光皎洁明亮,星远一边往断崖冲,一边在盘算着人力物力—— 一千五十人中,如今有五百多人在路上运送,他们当下立即弃矿而跑,估计不会被龙真追上; 剩下的五百人,有一百是土营的矿夫,只有四百飞云骑,留在木儿水的马只有几十匹,龙真铁骑却有整整三千人! 即使尚有一日的时间,但马跑起来可比人跑起来要快得多。 这是一场注定要全输的战役,星远深呼一口气,抬头望一眼夜空中悬挂着的弯弯半月,她忽然想起了姐姐:月皎,保佑我吧,但愿我这次能死里逃生…… 崖底的矿夫和飞云骑顺着几排绳索,依次从底下爬上来的时候,星远不停地在旁边催促:“快!快!不要磨蹭!” 有人还想带着几块银砖,被星远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放下!马上就要逃命了!死了能用上这些吗?!” 赵绍紧随其后,带着几十匹马过来了。星远让三人同乘一匹,先上来的赶紧上马、赶紧走,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同时对赵绍高喊:“赵哨长,你快带着这一批人先跑!” 这就是她要留在这里断后的意思了! 马上的赵绍犹豫片刻。 “快走!他娘的别耽误时间!”星远挥着手。 “千万保重!”赵绍朝她一抱拳,立刻扬手,示意人跟上,“已经上马的跟着我走,此去务必要快,一定要快!牢记我们是甘州卫的兵!我们死,也要死在甘州卫上!” 所有人都知大敌当前,难掩动容地回道:“是!” 赵绍带着所有的兵马走了,剩下的,便只能靠腿跑了。 星远临时分了小队,每组十人左右,让康泽夫和张大盛这些熟悉路线的人领队,往不同的方向跑。 康泽夫一向有些不服她,此时仍在与她作对:“倘若分散开来,岂不是更难合力与龙真抗争?!” 星远马上一脚,用了十成的力,直接将人踹飞到半空中,差点直接滚下断崖。 “蠢货!本来就无法抗争!我们这是在逃命,不是要跟龙真对抗!你留下,跟我一起。”她果断地换人,“王敏,你去带领这一队,快跑!” 王敏也有些犹疑地站住。 星远资历太浅、又太年轻,虽然是哨长,也是副帅,但如此紧急关头,这群飞云骑的精锐都会下意识地怀疑——他说的对吗? 面对那群深夜中有些惴惴不安的双眼,星远训道:“我为何要让大家分散开来?因为很简单,大家只要分散开来,龙真铁骑就不好追!未必要第一时间跑到边界线!能藏在草原也未必不可,但一定要远离这个地方!战场之上,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灵活,要随机应变!” 几百人都是上过战场上的老手,星远稍微一点便明白其中厉害,他们这时心服口服,齐声回道:“是!” 可惜这几百人是再也逃不掉了。 绳索上下、人声喧闹带来的嘈杂,掩盖了一群深夜悄悄靠近的马蹄声。 为首的那人,声音赫然霸气,像利刃划破黑夜一般让人胆颤心惊。 “看来中原蛮子,也有聪明一点的嘛。” 落下的尾音中,额外有个突兀的重音。 星远转过身去,在月色下,二十人二十马,排成两排,威严赫赫地盯着他们。 这还是星远第一次见到,那传说中比人还要高大两倍的骏马。 是龙真铁骑! 这一支人风尘仆仆,看来是连夜赶来的一支先行军。 星远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为首那人那双比狼还要精明锐利的一双眼。他们每人手上拿着的砍刀,长约一米,据说重达百斤。 心砰砰乱跳,她暗暗咽了口唾沫,告诉自己恐惧绝无益处。二十人而已,余下的仍有二百左右飞云骑,还算可以一战。 两军对峙,无人再废话一句。 那边头领轻轻点手,星远即刻大喊:“矿兵退后,飞云骑上,五人一组,前两个人护卫,中间冲刺,尾部断后,先杀马,再杀人!” 她真是天生领军打仗的好苗子,知道甘州卫这边最大的劣势便是无马,但飞云骑轻巧,只能靠巧劲化解铁骑的蛮力。 果然双方纠缠起来、各有千秋。铁骑勇猛无比,将飞云骑猛地冲散,砍刀袭来,比天上星星还要密集,劈天盖地的,像剁菜板上的死肉一般砍死一个又一个冲上来的人;飞云骑东躲西藏,或用长剑,或用短匕,除了中间冲刺的人外,全在想法 设法的先刺马。 不一会儿,血腥味已经漫溢出来,飞云骑死了不少,但也有五六匹马被废,无马的铁骑就如同失去了双臂的相扑手,只能近身与人搏斗——而到这时,飞云骑人数的优势便能完全体现出来,一个飞云骑杀不死不龙真人,那便上十个飞云骑! 星远作为甘州卫唯一一匹有马的副帅,一直冲在最前头,她以一己之身破不了铁骑的猛阵,但却能打乱他们的计划。 比如最开始,那头领让身后十几人每人分开一米左右,再同时袭来,显然是想将他们逼至崖边,星远立刻大喊:“散开!迅速散开!离开断崖!快!” 同时一人冲向头马——那头领露出不屑的嗤笑,拿起刀同样迎着她奔来,一刀一剑,原本要在空中来个正面对抗,但星远临势一躲——头领甚至没看清楚她为何能收放如此自如,不仅人躲,连马都被她带往侧边,她本想回头一剑刺向头马屁股,然而那头领也不是吃素的,砍刀往后一勾一拦,逼得她不得不踉跄地后退几步。 砍刀又来,正对着她的后脖——她急中生智,一手拽着马绳,浑身绕至马下,一圈之后,一剑又飞快地刺向那头领的大腿! 砰!正撞上身旁一人护卫的刀把! ”这小子身手不错!”头领是用龙真语说的,但星远听懂了,“甘州卫的兵马不像原来那样无用了,今夜来得不错,来!今夜要痛快一战!!让我们一个一个,把这些人全杀完!” 星远飞身横踢,同时利剑刺后,同时挡住了前后两人的夹击,她咬牙,用龙真语与那个狂妄自大的头领对骂: “说不定,是我们,一个一个将你们杀死!” “哈哈哈哈哈!”那头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豪迈地仰天长笑,砍刀举起,正对着星远,他又用中原话说,“那就看看,鹿死谁手吧!” 随后他与星远,便全程缠斗在一起。他人高马大、每一刀都狠厉十足,直击星远要害;但星远反应极快,遁形无踪,也轻易不能让他占到便宜,不仅如此,他那匹征战草原几近无敌的骏马,也被左躲右闪的星远趁机戳了好几个窟窿。 而且星远还能一边与他搏斗,一边一直能够观察场上局面,不时大喊:“能抢马的迅速抢马!派一人出去报信!” “大家不要蛮斗,互相协力!一人在前面做诱饵引砍刀出手,一人藏在后面攻其项背!” 斗了百来招后,头领不得不逐渐由气盛转为谨慎——他绝不是什么傲慢无知的草原头领,深知今夜远没有他想的那样容易,眼前的这个少年很难缠,这百来个骑兵也没有那么好对付。 如今战场之上,飞云骑的骑兵死了小半,血流成河,但龙真铁骑也没占到什么便宜,马几乎全死了,只剩下七八人而已。 此时,有一龙真人,正被十来个飞云骑团团围住,他满脸血污,砍刀再力大无穷也对付不来同时戳来的十几把利剑,他一怒一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大喊:“天驷神总会保佑龙真人!” 下一秒,那人就被十剑直戳心窝,飞云骑的脸上全是仇恨,每一剑都用足了浑身力气。 “不可以,阿齐!”仍在对付星远的头领余光瞄到,顿时大喊!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却在空中转了个弯然后直勾勾地坠入断崖。 星远没注意那边动静,只忽然觉得压在自己肩膀上的砍刀松了,她抬起头来,只见那凶悍无比的头领突然后退了几步,转过马身,用龙真语高喊:“撤!快撤!” 撤什么?! 星远一脸莫名,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往前几步,她一把拽住那头领的衣袍,将人往后一扯,她怒道:“撤什么撤?!再打!老子今天一定杀了你!” “松手!”那人回过头来,一脸怒意,“妈的,本汗杀了你!” 嚯!这还是位汗王呢,星远一匕便刺上那人右臂,匕首一直藏在她的手腕里,听到对方闷哼一声,她忍不住得意一笑:“真是不好意思了,汗王,让你出血了!” 这次是真的惹恼了那人!只见那人皮袍一闪,横身一跃便突然跃到了星远马上——如此近身,刀还是剑都用不上了,那人一只手便狠狠地掐住星远脖子,用的还是那只受伤的右臂,大滴大滴的血落在星远身上。 “呃……呃……松,松开!”星远双手狠狠地掐着那只粗壮的手臂,却犹如蚍蜉撼树般无法动弹,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活活掐死的时侯,马忽然动了一下——马似乎,往下落了一点。 那双紧紧钳制的手松开了。 马上的两个人,几乎同时疑惑地看了一眼下方。 砰!砰!砰! 身后忽然传来了巨大的爆裂声,两个人几乎同时惊恐地往后看去——一片嘈杂,星远听见有人在喊,既有飞云骑慌乱的声音,也有龙真铁骑的吼叫。 “起火了!刚刚那人扔的是火折子!” “天驷神的惩罚要来了!” “要塌了,这地方好像要塌了,快跑,快跑!” “跑呀!” “这天上怎么还落雨了?” 星远抹了把脸,觉得这雨也淋到自己了,然后下一秒,她闻到那气味,大惊——这不是雨,这他娘的是石油! 首领同样也在疑惑地擦脸,二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做出了决断——再也顾不上什么敌对的身份,扬起马鞭,同乘一马,便往外逃!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正如吴振龙日夜担心的那般,火光引燃了石油,地火自山腹中炸起,断崖难以承受,山崩地裂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于此同时,石油被炸的几乎遍地全是,大火瞬间熊熊燃起,烈焰席卷草原! 一个都逃不掉,一个都未能逃掉! 直冲云霄的火球一个接着一个猛地爆开,沉黑的天际瞬间如白昼一般,草皮被整个掀翻,所有人都被扔到了半空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星远坠入深渊的同时,身上也炙热地燃烧起来,她痛苦地哀嚎,只希望眼前的一切,通通都是一场噩梦。 60. 离京 轰隆! 一声巨雷之下,月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大汗淋漓,心脏在扑通扑通乱跳,她似乎能感觉到胳膊上的灼热,耳边仍有嘶吼的声音,全身都在叫嚣着疼,但她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她尚在自己舒适柔软的被褥中。 是星远出事了! 她骇然失色,紧紧地按住自己的心窝,她知道肯定是星远出事了。 小时候,有一次星远贪玩,明明不太会水偏偏要偷偷跳到池塘里游泳,差点被溺死之际,月皎当时的感受也同现在一模一样,心悸难安,仿佛自己也要一同死去。 是还是碰上龙真了?还是突然出现了什么意外?! 每设想一种可能,月皎便更觉难以呼吸一分,她起身下床,赶紧穿戴好——她特意换了身男装,将头发束起扣上个统帽,她要去找许燕平。 没有什么其它的法子,想要知道草原之上发生了什么,只能问许燕平。 窗外正在狂风暴雨,雷声阵阵。 而跨出廊下的那一刻,犹豫片刻,月皎还是先奔入西厢房,在原本自己的屋中,另外收拾了一份行李。 挎好那份沉甸甸的包裹,她才披上雨帔,冲进瓢泼大雨中,“郑叔,郑叔,别睡了!陪我去趟镇抚司!” 其实许燕平此时此刻,也在这片山中,只不过他在山的另一边。 老中堂的农宅里,深夜,他也睡不着,披着外衣,坐在柴门前,沉默地看雨落下。 起夜的老中堂推开屋门,才发现他未睡,问道,“怎么,睡不着?” “嗯,吵醒你了吗?” “无事,”老中堂慢慢地走向他,走到他身边,才沉声劝道,“我年轻时候也时常与夫人怄气,但每每怄气之后,只觉得后悔,如今想来更是后悔。” 许燕平垂眼,什么都没说。 “罢了,也劝不动你。早点睡吧,这雨下得太大,你明日还得去早朝吧。” “是。中堂大人,你先睡吧,我再坐会。” 老中堂走后,许燕平又仰头望雨,他满脑子都在想月皎。 他想,月皎应该睡不好——她胆子说大也大,但说小也小,什么都怕,雷声稍微大一点,她夜里都要害怕得蜷缩起来。 克制不住想要回去,想要陪着她,看见她藏在被子里、藏在自己怀里,连头发丝也不愿露出一点的可爱模样。 可是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做不到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这样回去,只会让她今后更加恣意妄为。 轰隆! 又是一个惊天巨雷劈下,半边天边乍现白光,许燕平猛然站了起来,先回去一趟吧,他想,今后的事情今后再说。让她今夜,还是先睡个好觉。 冒雨翻过山,看到漫雨楼的门匾时,他陡然加快了速度——门前的马车怎么没了,门房里的老头怎么也不在!? 虽然心里清楚,论武力,整个京城里能比得上郑老疯子的人几乎没有,但他还是疯一般地冲了进去,院子、东西厢房依次扫过,确信没有打斗的痕迹,这才稍微放下点心。 但月皎为何半夜突然出去?是出什么大事了? 她是去找自己了吗? 杨兴前几天和他说过,白天里她去过镇抚司找他。 于是许燕平,也动身去了镇抚司,然而还未走出这条蜿蜒的山路,迎面便有一人拍着马急速地赶来。 杨兴被大雨浇得浑身狼狈,头发全贴在脸上,但见到他,还是激动地大喊,“主公!我可算见到您了!林姑娘一直在找你,她去了镇抚司,又去了我家中!甚至还去了许府!” 雨中的许燕平此刻声音还算冷静:“她出什么事了,为何如此焦急?” “不清楚!但姑娘脸色不好,她提到了甘州,问我甘州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又是她那个弟弟!当下许燕平便沉下脸来,想拂袖而去、再也不管。然而这雨太大,连他在马上跑了一会都觉得有几分寒气,她这样整夜在外,也不怕伤身。 “她现在在哪儿?” 这正是杨兴为何急着要来见许燕平的原因,“主公,刚刚收到一封城门的急报,说有一锦衣卫持您的令牌,半夜开城门出京了!” “什么?!” “城门守卫不敢拦,怕锦衣卫有大事,但还是派人禀告了镇抚司。能持您令牌的,应该只有,只有林姑娘了吧?” 确实是月皎,天边露出微白的时候,雨也终于停了,这慌乱奔波的一夜让她精疲力竭,郑老头在赶马,她便守在里面休息一会,她已经到了保定,下一城是安阳,她居然就这样离开京城了。 什么话都未曾给许燕平留下,甚至未能再看他一眼。 两个时辰前,被许府的管家一脸疑惑地送出门后,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大雨中,望着那个熟悉的门楼,她想不出任何办法—— 心仍在绞着痛,那是千里之外的星远在受苦受难;可她就是找不到许燕平。 只有两条路,等到白天,再苦寻许燕平,但就算能找到他,他愿意见她一面,但此次争执本身就与星远有关,他会帮她吗? 第二条路,便是自己去甘州。 她有许燕平的令牌;早在之前那次想去甘州时,她就准备好了这一路所有城门的路引,甚至她当时还给自己伪造了一个身份,一个需要走南闯北的小生意人,这还是她特意托衙门的人替自己办的;郑老头也愿意陪自己去。 所以去是能去,但时间实在太长了……她再快,这一路也要耗费一两个月,等到了甘州,星远还活着吗? 可她别无他法,要自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再在漫雨楼里做个哑巴瞎子,祈盼许燕平什么时候能再度垂怜她,也实在比挖了她的心还要难受。 “小婆娘,那家肉包子好香!咱去吃点吧!“ “我去买,”月皎勉强坐了起来,又再三与老头嘱咐,“但接下来便只能买些干粮了,郑叔,我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甘州,你能明白吗?” “当然了!老疯子不眠不休都没事,倒是你,最快的速度,你受得了吗?” “受不住也得受。” 月皎一路都是这样强行忍耐。她从未受过如此奔波的苦头,马车颠簸,吐到连五脏六腑都快被活生生呕出;什么都吃不下,在马车上睡也睡不好,每日也要换下疯老头,由她来驾几个时辰马车,可她哪里会驾马?但也得硬着头皮上。 风吹日晒之下,人迅速地消瘦下去,而且每经过一个城门时都得被细细盘问一番,她还得分出不少心力去解释自己为何要从京城去甘州,又何时能回来,幸好她路引齐全,才顺利通过前几座城池。 然而在乌兰关时,伪造的路引便不灵了,他们一到,城门守卫便直接扣住他们不放,月皎疑心中间是否有什么误会,刚想解释,郑老头就暴戾地赶走那些守卫,动了手,然后带着她强闯城门。 一过乌兰关,便经渭水入黄河。此时黄河正逢汛期,水势汹涌,月皎是为了缩短路程才不得已选了这条路,她实际上非常怕水。 果不其然,一向晕船的她,在河上也吐得死去活来的,尤其是河上前两夜,她吐到胆汁都没了,天旋地转,头疼欲裂,最难受时,一度想直接跳河算了。 第三天夜里,月皎终于觉得晕船好一点了,可又倒霉至极,他们居然遇到了水盗。一整座马船都被藏在水底的小盗们掀翻,月皎掉入水底时甚至还未醒来,幸好郑老头手疾眼快,将她从江里拖了出来,他毕竟一身功夫在手,被狠呛了几口水后还能从那群水鬼里面抢来一个羊皮筏子,然后二人只能趴在筏子上,在哀嚎声遍地的江面上,任由汹涌的水波带着他俩走。 “小婆娘,你这把可将老疯子害惨了!”郑老头独眼瞅着夜空江面,一脸郁郁难舒。 “是啊,我原本想着,无论我弟是死是活,我都要去替她收尸,”月皎浑身湿透,又冷又饿,过度惊惧之后浑身克制不住地颤抖,“如今看来,是她要来替我收尸了。” “不好说,咱俩要是葬身黄河,可轮不上什么弟弟妹妹替自己收尸!” “也是,哪里还有什么尸体……”二人对视一眼,忍不住都苦笑了出来。 江面上又飘了两天两夜,数不清经过多少支流,两人全程被湍急的水流冲着,全然不知被冲到了哪里。随身携带的所有东西都随着那艘马船一起沉入了江底,于是只能饮河水充饥,幸亏有天傍晚,老天爷庇佑,一阵西风,将他们吹到了岸边。 终于摆脱了溺毙的命运……看到淤泥遍地的黄土时,二人大喜过望,踉踉跄跄上了岸,连郑老头这样的武林高手都难免双腿颤颤,更何况月皎这样身娇体弱的女子? 她趴在岸边,浑身陷在臭气熏天的淤泥中,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上岸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打听这究竟到了哪里,听到“渡河”二字时,月皎当场愣住——渡河下一城便是武威,武威之后便是满城,而满城之后,可就是甘州了! 自己怎么误打误撞,直接被漂到了渡河? 这是一条从未在任何地形图上被标注的路线,能省去至少七八天左右的路程,月皎心内狂喜,第一反应便是一定要告诉燕平这事。 可是一想起许燕平,满腔喜爱又皆转为苦涩,她还有可能遇见许燕平吗? 漂在江面上时,她半身都泡在水里,望着那从未见过的波涛汹涌,看着壮丽的夕阳落入黄河之下,她便在想,天下实在太大了,大到转眼之间,她和许燕平,就很有可能早已经见完了此生的最后一面。 “喂,小婆娘,快把你的手镯兑了吧!老子快要饿死了!快去换个肉包子来!” 月皎立即握住了自己的手腕,老中堂赠与她的玉镯,那是未来她与许燕平成婚时候的贺礼,怎么可以拿去兑什么肉包子?! 真是荒唐! 可是话还未说出口,月皎又面色惨白地想到——连人都再也见不到 了,还成什么婚,还要什么贺礼? 她二人身无分文,只剩下这个玉镯还算值钱,不兑了,难不成要讨饭讨到甘州吗? “去城里找个当铺吧,”月皎闭上眼,看也不看,只狠心将之褪下,她轻声说,“这是个好东西,能多换点银子。” 靠着这枚玉镯,二人拿到了整整五十两银子,拿到钱后,两个人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钻入最近的一家酒家,狼吞虎咽吃了一顿。随后又买了身干净的衣裳,月皎重新备好行李,尤其多准备了各种金疮药和膏药,然而又去买了两匹马,没有了路引,两个人便全程走的小道,城墙靠郑老头带她夜里翻过,进个城便换匹马,一路往甘州的方向走。 也多亏月皎兑了这枚玉镯,当那枚老中堂夫人戴了一辈子的玉镯被锦衣卫急着送入离此大约八百里的一个驿站,被送到许燕平手上时,几天不眠不休的他,突然大笑出来,几近癫狂。 她没死,月儿没死! 他于几日前收到了黄河上有马船倾翻的消息,而无论是沿河驿站的锦衣卫,还是城门守卫,都能精准地认出月皎和郑老头的画像,确认这两个人确实上了这艘船。 当时许燕平差点疯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事情会突然恶化到如此地步—— 他原本是要从陆路入甘州的,一来他能让全程驿站全线大开,这条线路最快;二来他知道月皎怕水,猜测她不会走水路。 一个如此怕水的人,却遇到了水贼,还碰上了翻船,他心如刀绞,收到消息的当下立即改变路线,也连夜奔去了乌兰关。 可是乌兰关上,黄河依旧奔涌茫茫,哪里见得到什么马船,也看不到他那总是巧笑嫣然的小姑娘。 忍着剧痛,他带人沿着出事的地方搜了一遍又一遍,他亲自审的那群马贼,将那群小贼活生生剖腹断手,也逼不出来他想要的任何东西—— “爷,爷,我们真的不记得,真的不记得那两个人了!那天天太黑,太黑了!大家……大家一起掉下去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啊啊啊啊啊啊!求求爷,求求爷饶我们狗命吧!” 杨兴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那看似异常冷静的主公,恐怕真的是彻底疯了——许燕平这次是领了圣命出京的。 在月皎离开京城的第五天,许燕平已经通过沿途的锦衣卫,完全掌握了她的路线。这时碍于两地相隔过远,草原上的那场惨烈的大火还没有传回京城,许燕平还以为月皎只是受不了他的冷待,闹脾气去寻她弟弟去了,心中有些恼怒月皎不告而别,但还是将京城里的一切繁琐事务安排好,要亲自出去一趟。 然而就在他准备出京的那一天,千里缇骑一路加急,举着火把,捧着双重封缄的圣密,直奔无梁宫,“圣上!圣上!甘州卫来报,甘州卫来报!龙真铁骑与甘州卫骑兵在祁东草原上发生乱战!引起地火和山崩!整个祁东草原,全被烧了!山崩仍在继续!龙真铁骑下山了!正面进攻甘州卫营!” 许燕平和其余几位重臣又被急召入了宫里,此时所有人对甘州情势皆一头雾水,但山火和地崩在大景朝,皆是极大不祥兆。 而且,下山的龙真铁骑似乎来势汹汹。 不等许燕平领命,圣上便径直望着他说:“燕平,只有你亲自去一趟,朕才能放心。” 原本许燕平便是要去寻月皎的,这也是顺路的事情,他立刻跪地应道:“臣遵命。” 杨兴一度想提醒主公是否要先去甘州完成圣命,可他什么都不敢说,许燕平又突然吩咐他,让他不仅要让下游所有地方守卫记牢两个人画像,也要查沿河下游所有地方的商铺,留心是否有一个品质极佳的玉镯流入市面。 这才终于捉到了蛛丝马迹。 一直战战兢兢伺候的杨兴终于也松了口气,他心里清楚——林月皎活着的消息传来,他的主公,也才真正地活了过来。 . 祁山下,甘州城前,月皎望着不远处苍茫壮丽的雪山,不由得心生敬畏。 一路,从流离失所的百姓口中知道了那场突然其来的山火,和甘州本地都能感受到的巨大震动,她猜得到那晚星远大致经历了什么。大概有火烧、可能也会被裂石砸伤、也有可能会被掩埋,奇怪的是,她听到消息的当下并未有多么悲痛,她甚至有几分平静。 她想,她已经拼尽全力赶到了这里,至少她还能去给星远收尸。 如今甘州城外遍地还是山上的巨大落石,整个卫营正在临时搬迁中,月皎混在老百姓中,守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看着那群卫兵忙碌地搬着东西。 突然,城门大开,有守卫呵斥着周遭百姓赶紧滚开,月皎往后一看,看到了那为首的英俊男子,一身黑衣、风尘仆仆、正拍马疾行。 是他! 月皎当场跑了出去,推开前面的百姓、挣脱拦截的守卫,她高喊,“十一王爷!王爷!王爷” 这样突如其来的动静还是吸引了不少人注意,包括十一王爷,他往这边扫了一眼,便彻底惊住。 61. 相逢 “爹,娘……姐姐……姐姐……姐姐……” “哎,醒醒,醒醒!别睡了!” “……回家……我要回家……吃团子……” “醒醒!醒醒!” 耳边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吵了,星远渐渐地心生烦躁,也就缓缓地睁开眼来。眼前出现了一团黑影……什么都看不清……她努力地睁开,更用力一点,那人好像渐渐地清晰了一点,她看见了一双似乎不太一样的瞳孔,一只是蓝的,一只泛着纯黑。 这是人吗?还是狗? 她又晕了过去。 十二金这次掐着星远的人中,狠狠地将人掐醒。 “啊,啊啊啊……疼……”星远转出一口长气,这回终于醒了过来。 她先是震惊地看了一眼这眼前异瞳男子,认出了这是那晚偷袭他们的龙真头领;随后又是疑惑地扫着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间低矮的帐子,几十根细木杆撑起圆穹顶,她躺在腥味甚浓的地毡上,矮桌胡乱地摆在她的手边;而眼前的男子,靠在铁炉旁边,两条腿无力地瘫着。 “这,这是哪?”星远轻声问,“我怎么跟你在一块?” 那男人一摊双手,半身倚在炉边,无力地说:“我怎么知道,是你把我带到这来的,我才醒。” 什么?是我? 迷失的记忆缓缓地归来,星远忽然想起来了,确实是她——山崩地裂的时候,那匹马载着他俩同时掉入了断崖下,她疼得忍不住大喊大叫,身上还在被烈焰灼烧—— 一股剧痛忽然袭来,她艰难地抬起头,瞅了眼自己的下半身,自己的左边侧身,从胳膊到大腿正溢出一股恶臭,盔甲被烧成了黑灰黏在模糊的烂肉上,惨不忍睹。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星远颤抖着身子,继续回想——她被砸到了马上,也有可能是砸到了眼前这人身上,总之径直晕了过去,当时还不断有引爆的巨响。她醒来时,发现全身都被石头埋着,那几块石头恰好相互支撑,给下方的她留出了一点地方,未直接将她活生生砸死。 她头晕眼花,但还是太想活下去。有人似乎在死死地掐着着自己的胳膊,她双眼肿胀里面全是石灰,看不清楚,也想不明白那是什么,便干脆背着那人一起,爬出石头缝,爬出被炸的到处都是的巨石,爬上仍在余火不断燃烧的草原,爬过无数人的尸体,然后爬到了一处帐子前,她闻到了奶香味。 她以为到家了。 小时候爹娘总会起的很早,去城外买新鲜的羊奶回来给她喝,正是这个味道。 于是她爬了进去,然后就躺在地上、彻底安睡了。 听完后,十二金,也正是龙真铁骑的副汗,那晚率先行军袭击他们的草原头领,不得不感慨一声,“真是死里逃生,天不亡我!” 谁能想到一个快死的人,还能有这样的力气和心志! 他本就旷达豪迈,更何况如此大难还能不死。尽管两个人当下情况都相当惨烈——金十二双腿全断,从额头到双足,全是大大小小的烧伤;星远烧的是侧身,半身不能挪动,淌的四周全是脓血;二人也不知道究竟昏睡了多少天,但这些天水米未进、体力早就耗到了极致。 但十二金依旧心宽,自信自己绝不会如此草草死去。 “你,小子,”他到底是个副汗,张口便将人安排得清楚明白,“你再撑一口气,过来背负起我,我们出去弄点吃的来!” “……那为何要背着你,我自己不能出去吗?” “抛下我,你也活不了。” “既然活不了,我还不如先送你上西天。” 星远撑起未烧到的那边胳膊,想要起身,却头晕目眩的,她忽然觉得好冷,似乎如坠冰窖,一只胳膊再也支撑不住,她又重重地摔到地上,阖眼昏睡了过去。 “哎,小子!”金十二伸出手,摸了把星愿额头,才明白,“这是发高热了呀。” 接下来的十来天里,星远从未清醒过。于是换成十二金救她。 这位副汗倒也真是强悍无比,腿全断,他便撑着两边胳膊挪至帐外,用身上的皮袍一角,接一点雨水,喂到昏迷不醒的星远嘴里; 这地方也不知道垂死之际的星远究竟是怎么找到的,荒芜人烟,帐篷估计也只是牧户放牛羊时临时睡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既然什么都没有,一切觅食都得靠自己,庆幸金十二的双手还能动弹,他从地上捡了点尖头石子,时不时能打点云雀或者角百灵鸟下来。 拔毛、生吞,星远晕睡着,也能下意识地吃点血肉进去。 但这样每日只靠点雨水和鸟肉充饥,谁也支撑不住,更何况两个重伤的人? 一天天的,星远都从未清醒过,十二金也逐渐地觉得自己的眼皮子越来越沉,原来他总在想,他的座下怎么无人来寻自己? 如今过的时日越来越模糊,他只一个劲地喊:“哎,小子!换你醒来了……我,我要睡着了……” 在某一日的晚上,头一歪,他那强有力的双臂忽然失去了一切力量,倒地昏死过去。 如果不是月皎那晚忽然发了疯似地跑出京城、跑向甘州,这两个本该建造一番宏图伟业的战神,都会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这个废弃已久、无人问津的帐子中。 但是月皎来了! 十一皇子带着她上了祁山,那是她从未走过的、一条比通天还难的路,郑老头几十次将踏空坠崖的她拎起,她慌乱地跑在苍茫又混乱的草原上,沿着乌巴河底,沿着那场火势蔓延的地方,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一个帐子一个帐子地寻。 终于在她的妹妹即将永远地堕入意识深渊之际,她找到了她。 月皎哭了很久,跪在粗糙的地毡上,她解开星远身上的那层血衣,一边细致地处理那些狰狞的伤口,一边忍不住痛哭。 三年未见,才仅仅三年,她的小人,她的小妹妹,怎么变成了这幅鬼样子? 数不清的伤疤,新伤下面藏着旧伤,淤青裹着血痕,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都糙裂黧黑,整张小脸瘦到只剩下一双眼睛,而那双眼睛,还紧紧地闭着,不让她看见一丝生气。 她与十一是分两路寻的,十一仍守在乌巴河底,带着人挖那些被埋在地下的飞云骑,找到星远后,她立马让郑老头去报信—— “郑叔,快,快去告诉十一王爷,让他无论 如何,带个大夫过来!” 十一知道后,连夜拍马赶了过来,他带的还不是寻常大夫,据他说是一位姓千的神医。 月皎不知道自己被东宫差点处死的那一天,也是千神医救的她。 她扑在地上,跪着说哭着说自己弟弟快死了,求他救救她! “姑娘怎么能跪我,快快起来,快快起来!”千神医赶忙扶起她,连番温和地安抚道,“老夫一定竭尽全力,请姑娘务必安心。你刚刚给他用了什么药?” 月皎于是一一说来:“我给她喂了两粒九禾穗吊住了她最后一颗气。又给她过水擦了一遍,再用生肌玉红膏将她身上的烫伤涂上,但她始终在高烧,也喂不进一点水。“ “高热是好事,高热说明此人体内气尚未断,”千神医快步走向前去,星远已经被月皎搬到了帐子里唯一的一张塌上,而十一自拍马赶来后,就疯了一般冲了进来。 进来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只蹲在榻边,默不作声地望着星远,他脸色惨白。 “殿下,烦请让一下。” 十一这才木然地移开位置,月皎垂首望了他一眼。 千神医一把上脉,便震惊地望向月皎,此时帐内只有他们三人,连郑老头都只蹲在了外面,细瞧十一方才的反应,月皎觉得也无需再瞒,低声说:“是的,她是女子。” 果然说完之后,她余光瞧向十一,他脸上并未出现任何悸动神色。 “女子……女子竟然能行军打仗,难怪能撑到现在,”千神医喃喃地说,“果然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一切终究还看自身根本。” 他打开随身的药箱,针囊摊开,便快速地在星远几大穴口上施针布药,金科圣手果然名不虚传,差不多一个时辰后,星远那油尽灯枯的脸上逐渐出现了一丝血色,守在旁边的月皎,这才稍稍定神。 此时天边已有了新一日的崭新晨光,千神医专注地施救星远,她便分出一点心力,也给金十二喂水涂药。 “一个龙真人,救什么?!”十一难掩暴戾,“不如一剑杀了!” “不,殿下,这不是一个普通龙真人,”月皎静静地说,“您过来瞧下他的眼睛就明白了。” 十二金——龙真副汗,龙真铁骑的下一任接班人,是远近有名的天生异瞳。 十一果然转过身来,翻开眼皮瞧了人一眼,他诧异至极:“那天出现在断崖边的,居然是十二金。” “听闻十二金一向喜欢冲在战场的最前头,连夜赶来,突然一击,确实是他的作风。” “若是十二金,那更不能留了。”十一低头打量着。 “不,死了一个副汗,还会再来一个,草原上能打仗的人很多,但是留下十二金,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不是寻常莽撞的草原汗王。" 十一又看向月皎,从前两人只见过一面,但这次同行上山相处时间甚长,他一直隐隐觉得她像一人,可又说不出那人是谁。 如今,他知道了。 “许大人也到甘州了,如今正在平西王府,和王爷商议接下来的事情。”十一轻声说。 汤勺喂水的手顿了一秒,月皎说:“哦,那也是应当的。” 62. 远走高飞 星远是第三天醒来的,那时十二金刚苏醒不久,月皎不知从哪里给他找来了一个轮椅,他正挪到椅上,对着月皎感激地一笑:“多谢姑娘!” 姑娘?星远只觉得这人估计是糊涂了吧,弯着腰的人,不是正穿着一身牧袍,明明是草原上的小伙子。 然而等到视线逐渐清晰,她看清了那清秀灵巧的侧颜,才顿时目瞪口呆。 她是死了吗?老天爷呀!若是死了能看见姐姐,那这死也算不上枉死了! 急促的一呼一吸之间,月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转过身来,扑在榻上,随后这姐妹两人,便抱在一起痛快地大哭一场。 “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月皎什么话都不会说了,只一直重复这一句,她哭得太厉害,泪水滚滚而下,刻意抹上黑灰的脸上有一道道突兀的白痕,显得有几分滑稽。 但星远却觉得,再也没有什么人比眼前人更加绝世无双,她哽咽着说,“姐姐,你怎么来这里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这可就说,说来话长了……”月皎擦了擦星远脸上的泪痕,红着眼说,“好了,先不说这些,也不哭了!你还,”她仔细地看着星远神色,“你还疼不疼?” “疼!疼死了!”星远像个委屈的小孩子,梗着脖子叫唤道,“疼死我了!一直都疼,睡着的时候也疼!现在更疼了!” “乖乖,那你忍一忍,好不好?”月皎满眼心疼,“烧伤是很难好,神医说不能再加止疼的了,否则对你恢复反而不好。你要喝水吗?我去给你端杯水来。” “好……” 月皎喂她喝点水后,又问星远要不要吃东西,星远嘟囔着说想喝羊奶,她便出帐,拜托守在门口的郑老头去打一头新鲜的母羊回来。这附近没什么好东西,但千神医这几次来都带了糕点,她存着没吃,正好这时候喂给星远。 “不要这块……我不喜欢吃桂花糕,不甜了……” “桂花估计还是陈货,到秋天的时候味道才会更好……吃点这个,这个甜。” 星远咬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嚷嚷道:“不甜,不好吃!” “是吗?我吃着倒觉得很好,”月皎咬了一口上面的酥饼,然后把内里的软芯喂到星远嘴边,“吃口这个呢?” “这个还不错。”吃到好东西的星远终于笑了,“你把下面的饼皮也咬掉。” “好。”月皎便咬得干干净净,只留最后一点,最核心的甜糕递给星远。 十二金在一旁不说看得哑口无言,至少也是啧啧称奇。 草原上的小女子都不会这么娇生惯养,更何况一个要上阵杀敌的将士? 他也有几个姐姐,他怕是两三岁时,就不会跟姐姐这样胡来。 还喂水喂糕点,他的姐姐们只是说:“十二金,死不了就赶紧起来,不许偷懒!喂马去!” “喂,你看什么看?”星远吃了点东西后,整个人气血一足,便恶狠狠地瞪着这人,“你不怕我杀你?” 十二金靠在轮椅上,双手放松地摊开,乍一看还以为他坐在他祁北营帐的虎皮王凳上。 “你们若是想杀我,这位姑娘大可不必费力救我;若是救我,便是我的朋友,我又为何要担忧?” 月皎笑道:“倒也没怎么费力,是阁下身子骨强悍,命不该绝。” 这倒是实话,月皎几乎全部的心力都放在星远身上,也只不过是稍微照拂十二金而已。 “那我也要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汉话说得真不错,月皎心思一动,想起了游之远。 “您与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不宜在这儿久待,若被甘州卫的人发现,对您不好,对我小弟怕也不好,但既然救了您,我们也救到底了。您双腿虽然骨裂严重,不过听说草原上的人哪怕腿没了也还能骑马。” “当然了!”十二金说。 “吹牛吧。”星远哼了一声。 月皎回身瞪了她一眼,她便立刻噤声。 再度望向那双炯炯有神的双色瞳孔,月皎继续笑着说:“傍晚时分,会有大夫来。到时候我会找机会将大夫带走片刻,您便骑他的马走吧。” “姑娘这样帮我,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说实话,我亦有所求。” 十二金一只手放在胸口,立刻说:“姑娘但说无妨,我一定做到。” “我有个旧友,也认识您,他草原名字叫乌苏。” 十二金惊呼道:“乌苏兄弟与你相识?” “是的,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但倘若有一天,他又回到了草原,劳烦您,不要仅仅因为他异族人的身份拒他于千里之外。” 十二金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嘴,只说:“姑娘,乌苏兄弟……与我之间,确实不再是什么朋友,但与异族人无关。” 好吧,看来游之远确实也骗了她。月皎点点头,沉声道:“那我想求您另一件事。” “姑娘说。” “将来若是两军对垒,若我弟弟不幸像您今日这般陷入绝境,求您务必网开一面,也救她一次。” 十二金朝榻上的少年望去,星远冷漠地盯着他,既像凶恶的敌首,也像草原上机灵骇人的小豹子。他忽然笑道,“不用姑娘说,我也一定会做到。” “那便多谢汗王了。” 称呼一出,十二金微微有些诧异,歪着头说,“你竟然知道本汗身份?” “龙真的副汗威名赫赫,即使大景的普通老百姓也都有所耳闻。” “既然知道,不求点真正有用的吗?” “对我来说,世间最重要的,莫不过这桩事。”月皎轻轻一笑。 “好吧,那肯定如姑娘所愿。”金十二仰头,满眼欣赏地凝望着月皎,“本汗说到做到。” 当草原上的夕阳缓缓落下,满头白发的千神医如期而至,月皎果然找了个理由将千神医引走,看门的郑老头在偌大的草原上练武练得如入无人之境,十二金便找准机会撑着胳膊爬了出去,临别前,他对榻上喊了一句:“别装死了,小子!你领军领得不错,下次见到你,咱们再好好斗一回!” “好!”星远虽然闭着眼,但忽然兴致也起,“下次我还会赢你!” “……”十二金有些气急败坏地喊道,“这次你可没赢我!” 十二金走后约摸半柱香时间,月皎才同千神医一起回来,二人在讨论远处的一株药草,月皎问他那是否是传说中能治百病的沙漠人参肉苁蓉,神医说不是,但那确实是一株好药材,于是他将其采了回来。 然而到了帐口,马没了;走入帐内,两个昏睡的人只剩下了一个。 二人面面相觑,月皎无比吃惊:“他伤成那样,还能偷马?” “也真是厉害……”千神医叹服道。 星远佯装未醒,于是千神医继续施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清醒时痛感更加明显,星远又疼又痒,只盼着赶紧结束这段酷刑。 施完针后,千神医又和月皎说了会闲话,随后见天色已晚,他才起身告辞,马既然没了,他也只能步行,从甘州河底也救出十来个受伤严重但仍留有一口气的将士,千神医得守在那儿救治。 望着老人家渐渐离去的背影,月皎莫名地想大喊一声,想让神医回头,想问他…… “姐姐,你怎么啦?”睁开眼的星远,奇怪地问道。 “没事。”月皎放下帐子,掩去眼中的失魂落魄,她坐在星远榻边,问星远,“星远,你觉得你多长时间能下床?” 侧身的大片的伤口依旧留着脓血,动一动便是剧痛,但星远动了动侧身,开口说:“我现在就能下床。” “??” “……”为了证明自身的强悍,她当即从榻上撑起,作势欲起。 “哎不用不用,你还是先躺着。”月皎按着她躺下,她也爬上了床,趴在星远的旁边,撑着脑袋细想,“不用这么着急,至少今夜还得留在这儿。“ 星远被她话中的意思惊到了,“什么意思?” “嗯,我是这么想的……” 从小到大,星远可太熟悉这句开头了! 往往月皎说完这句话,便接着一个正儿八经的决定,而这就意味着,她,林星远,就得完全地遵行。 这可不是什么商量。 “……当兵太危险了,退丁吧!这次也算是天赐良机,甘州卫没有寻到你,便让他们以为你已殉职,我早在京城中就替你做了个假身份,虽然全掉入了黄河中,但这个人在官府的户帖黄本仍旧是有的,这次正好能用上。一来你彻底远离这些战事,二来还可以让你恢复女子之身。从此以后,你就叫做林星儿。” 什么?她要改名为林星儿了吗? 星远不喜欢这个名字,觉得别扭,她立即说:“不要!” 但正如方才所说,月皎定下的,她一向只有吭哧吭哧遵从的命。 “不要什么不要,这事便这么定了,我们回徽州老家吧,正好爹念叨了大半辈子要回徽州。徽州安家也轻巧,我存下的银钱,够我们一家人一辈子用了。” “你……”星远偏过头去,望着正在掐指算账的姐姐,终于将心中那个最大的疑惑,那个从她一清醒就想问姐姐的问题,问出口—— “你不是跟许燕平是相好吗?你去徽州,那许燕平呢?” 算账的指尖一顿,月皎下意识先是恼怒:“你怎么知道的?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情!” 随后强硬地说,“我与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这事你不许再提。” 这…… 星远看着她骤然生气的神态,心想这是没有关系应当会有的反应吗? 她林星远,可是甘州卫一等一的聪明人(虽然是她自认的),怎么可能连这点察颜悦色的本事都没有? 但姐姐当前,这话她可不敢说。 “好吧,”于是她转个念头说道,“那你方才说,今晚得留这。为何呢?” “因为十一王爷之前说过今夜会来,这次多亏他帮忙,我才能找到你,所以至少得等他来,”月皎忽然抬眼盯着她,“我倒是要问你,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为何知道你是女儿身?” “他一进军营就知道了……”星远简单说了下当初在狗洞初遇的往事。 “竟有如此奇遇,”月皎听完后不免有些感叹,但还是死咬着第一个问题,“但你们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星远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关系?没有拜过把子的拜把子兄弟呗!” “……”月皎扶额,无奈地说,“我得尽快让你恢复女儿身。” 怎么又说到这个了,星远奇道:“为何?” “我怕你真将自己当成了男子。” ”嚯,当男人挺好的,不像女子,总要……“ 她尚未说完,就被月皎打断:“当男子是更方便,更容易建功立业,但你生来不是男子,所以你还是想想当女子的好吧。” “那你告诉我,当女子有什么好的?” 月皎一时理屈词穷,对她而言,比起建功立业,似乎女子的那些什么,能穿好看的衣裳、能生儿育女、能受人供养安稳待在后院,都变得如此不值得一提。 “总之,你是女子,你天生不是男子,总归要回归你的天性,继续以男子的身份待在军营,既危险,又太辛苦了。你如今葵水都不正常了吧,千神医说你的身子不像是月月来葵水的样子。” 星远骄傲地说:“从前我用过药,后来连药都不用了,葵水根本不来!” “在军营里不来葵水是更方便些,但作为女子怎么可不来葵水?你又不能一辈子当兵!” “为何不能……”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正好夜里十一来,要和他说清楚,想来 ,”她望着星远逐渐有些出神的眉眼,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轻轻地开口,“他为了你好,也不会阻拦。” 是吗?星远盯着帐顶的几根细竹竿,心想好不容易盼到了十一回到甘州做督军,还没和他说几句话呢,自己就不能留在甘州了吗? 星远忽然心中浮现出不舍。 月皎就撑着脑袋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方才的担心有些多余,自己这妹妹,还不算全把自己当成了男子。 “饿了吗?千神医带来了饭菜,现在可想吃了?” “好,”抛开心中杂念,星远正觉得饿呢,“先吃饭吧。” 于是月皎便下床将食盒打开,一看见那几个熟悉的饭菜,她神情微滞—— 千神医果然是他的人。 “饿死啦!”星远又在后面嚷嚷起来。 “好,马上来啦,别急!” 与她们同吃的,还有一个郑老头,不过郑老头在外面练功练得忘乎所以,月皎叫不动他,也就将他的那部分留了下来,星远瞧着月皎几乎将所有的大块骨头都留在了盘中,不由得好奇:“那疯老头是谁啊?” 月皎又想到了许燕平,没有回话,只沉默地夹起一口油焖春笋喂到星远嘴里。 “这还是家里的菜式呢,真好啊。” “好了!”月皎突然有些生气,义正言辞地说,“不要再说他了!” “说……”星远一脸懵,”说谁啊?” “不许再说。”月皎沉着脸,但手中动作温柔,夹口米饭喂进去前,她还特意吹了一吹,米饭在第二层,怕是还有点烫。 “……我什么都没说啊?”星远委委屈屈地撇着嘴,大口咽下了一口热米饭。 一顿餐食刚刚用完,月皎收拾好食盒,急匆匆的马蹄声便正好到了,星远原本张牙舞爪地在和姐姐做鬼脸,一听到帐外的动静,立刻傻笑着望着帐子。 眼巴巴等到帐子掀起、来人迈入,她欣喜地喊道:“十一!” ????!! 天底下应该只有当今圣上能这样唤这位王爷吧?月皎眼前一黑,“星远,怎么如此不知礼数?” “没事,林姑娘,小矮子在本王面前一贯如此口无遮拦……”拦住想要跪地行礼的月皎,十一皇子笑着将沉黑的大氅扔到一旁,随后迫不及待地坐在榻上,亲昵地紧握星远那只没有被烧伤的手。 月皎在旁边盯着,额角又是重重一跳。 “小矮子,又死里逃生一次!” “那是,我至少有九条命,快跟我说说,”星远早已心急如焚,“甘州卫此番,伤亡情况如何?” 十一叹了口气,“山崩地裂,石油被崩得到处都是,后半夜几乎乌巴河周围十里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十里?!这么远?那岂不是第一批跑的人都没有走远?!" "那倒不是,赵绍率领的那一批跑得最快,虽然也遇上了山火,但那时候火势已经渐弱,火烧对他们影响不大,但快要到边界线时,龙真铁骑追上了他们。" “那岂不是……”星远喃喃地说。 “两千多名铁骑,对阵一百余人飞云骑。结局可想而知,”十一叹道,“包括赵绍在内,全死,一个不留。” 星远哑然失声。 十一接着说:“随后,龙真铁骑便直接下了山。” “什么?!” “那晚正好起了东风,火势凶猛几乎烧了半个祁东草原,毁了无数部落和牛羊。龙真人对甘州卫恨之入骨。平西王亲自上了战场,铁骑凶猛,甘州卫死扛着,才守住了甘州的城门。整整打了三天三夜,甘州卫死伤惨重,当然,龙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领帅不在,比之前也差劲了很多……”十一忽然抬起了头,巡视了一圈帐内,“十二金呢,你们放走他了吗?” “那人自己跑走的。”星远没什么底气地说。 十一瞪了她一眼,“不许对我说谎。” 星远只能露出一个傻笑。 “行吧,这事不许提了。”十一掐了把星远脸上唯独剩下的一块好皮,皱着眉头说,“像你这样被火烧得也不少,甘州卫这次从头到尾,至少损耗了一万五士兵,而且里面还有很多都是飞云骑的人。” “这么多?"星远不敢问,但此刻还是忍不住出口,“有,有我相熟的人死了吗?” “董永明命大,只右肩中了一刀;洪圣人断了腿,估摸着要退丁了;你带回来的那个便宜儿子,叫小扎的那个,也受了点伤,”星远瞪大了眼,十一立刻解释道,“董永明被挪回来的时侯,他看见了,拿着把菜刀,冲进战场就想杀龙真人呢。” “这小子,”星远忽然眼眶红了,嘟囔着,“没白疼这小子!” “还有,”十一顿了一下,“李玉死了。” 星远震惊地抿住呼吸! 李玉,甚至没能死在战场上。那天深夜,副帅星远留在乌巴河底收尾,而主帅也没有先逃,他独自一人留在部落里收尾,两地离得太近,地裂的时侯也影响到了他。他运气不太好,被一块崩起的石头直接砸到了太阳穴上,瞬间便去了。 听十一说完后,星远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太过伤心,月皎和十一也忍不住跟着落泪一番。 便在几人都难掩忧伤时,月皎主动走上前来,说道,“王爷,我有一事相求。” “姑娘请说。”十一擦擦眼角的余泪,侧过头。 “您能不能继续替我们隐瞒找到星远一事,我想带着星远远走高飞。” 这话一出,十一立刻变了脸色。 月皎脸上挂上哀求,“您也知道的,她是个女子,行军作战实在太危险了!让她过点安生日子吧。” “不!” 回话的不是十一,却是星远,她双眼仍有泪水,却郑重地说,“不,姐姐,我要留在甘州卫。” 63. 见面 十一当然不愿星远离开——他行了这么远的路才到甘州,这次又是失而复得,怎么舍得星远离开他的身边? 然而,他觉得月皎说的似乎也对,一个女子在战场多么不容易,这次死里逃生,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而且若是星远恢复了女装,将来之事,才更加轻易。 于是他也顺着月皎,劝说星远离开甘州卫。 月皎更是将其中的利害掰开了揉碎了告诉星远,然后星远咬死要继续入伍,姐妹二人当着十一皇子的面大吵了一架,但月皎仍然未能改变星远的决心。 “你以前从不会这样跟我争执!” “你以前也不会这样逼我!” 姐妹二人今日白天才真正算得上重逢,但夜里就如此大吵,十一夹在其中,不由得感叹林月皎真是不可貌相——他一直以为她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 最后月皎掩面冲出了帐子,听动静应当是哭了,十一正想着是否要追出去,星远却说:“我姐姐这是装的,她从小便最会装哭。” “……” “不过外面夜里还是有点寒意,你去给我姐送件皮袍子吧,那儿就有。” “……不去,”十一捏着她的手,“我正好想和你说会话,小矮子……”盯着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十一忽然有些紧张,“你要回到甘州卫,是想日日与我相见吗?” “什么?”星远扬起眉头,”你又可以留在甘州卫了吗?” “嗯,我在京城中,想了点办法,”十一隐去了其中所有艰难的过程,只说,“至少未来一两年,我会一直留在甘州。” “那你可要成平西王一派了啊。” “有何不可?”十一轻笑了声,“总比默默无闻要好。” “也是。” 十一却捏了她一把,“都扯哪去了?方才我是问的你什么?” “问我什么?”星远倒真忘记了,反问道,“你问我什么来着?” 气得十一扔开了那手,他冷着脸,猛地从榻边站了起来。 星远更疑惑了:“怎么了?” “去给你姐送衣裳!”十一一脸烦躁地朝帐外喊,“王德然,进来,拿衣裳!” . 夜空下的草原宁静深远,一眼扫过去,只有一个闭眼打拳的疯老头。脸色阴沉的十一不愿浪费时间到处找人,于是他就命王德然去找。 王德然找着找着,过一会儿捧着衣服又回来了。 “爷,”王德然特意放低了音量,不让里面的人听见,“我没找到林姑娘,但是我,我见到许大人了!他说让我滚。” “呦,许大人终于忍不住过来了啊。” “什么?许大人?是许燕平吗?!”帐内传来一声声询问,“十一,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睡了吗?!”十一转过头。 “睡什么睡,快!”星远大喊,“你说清楚!” 听见里面似乎有起床的动静,十一皱起眉头,赶紧又弯腰掀开帐子大步流星地走入,“别胡闹!快躺下,你伤根本未好呢,我与你说便是……” 星远已经起来半身,着急地抓着他的胳膊。 “许燕平跟你姐应当是吵架了。你姐独自一人,也不是,带着那个疯老头,从京城跑过来的,许燕平一路追也没有追上。许燕平前几日到的甘州,本来是要立刻来这里的,但被王爷拖着了。但这几日,据我所知,他一直派人盯着这里。” “什么……”星远茫然无措地回道,“我姐是一个人跑到甘州来的?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能从京城跑得到甘州?” 她一直以为,是许燕平全程派人护卫着她来的。 “我也不知道,而且她来的还很快,”十一耸耸肩,“你们两姐妹,倒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我不该与她吵的,我怎么能这样?”星远喃喃地说,“快,我要去找她,王德然,我姐在哪儿,带我去找她!” “等会吧,让她和许燕平说会话,”十一按下急躁的她,“你有没有点眼力劲,不要打扰他们。” “还不要打扰他们?!老子要拆散他们!”星远破口大骂道,“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比我姐老了那么多,老牛吃嫩草便算了,还不懂得照顾她?!居然让她一个人千里迢迢地涉险,老子现在就要拆散他们!” “……” 她发起脾气来,十一拉不住她;她要站起来,十一更是按不住。于是她一瘸一拐、却气势汹汹地走在最前头,而十一只能一脸无奈地跟着。 王德然这种小太监最怕锦衣卫,给他十条命也不敢跟着去看指挥使倒霉,于是他只大致指了个位置,然后便守在帐子旁边。 而此时此刻,在一处坡下,许燕平刚刚瞧见那个身影—— 他的小姑娘,蹲在杂草丛中,脸上挂着泪痕,但并不在哭,她只仰着头,默不作声地望着草原上明亮开阔的灿烂星河。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她却什么都没注意到。 直至他轻声开口,“月儿。” 月皎才猛地侧过头来。 “月儿。”许燕平又叫了一遍,声音嘶哑。 那双如秋水般明媚的眼睛,迅速地染上一层层水雾,月皎抿着唇,然后大滴大滴的泪水,便夺眶而出。 什么也不必再说。上一次的争执与冷落,似乎就在这样的两声轻唤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皎起身,然后奔向那个身影,撞进那熟悉的怀抱里,她才觉得三魂六魄全部归位,她终于又完整了。 许燕平何尝没有同感? 他死死地搂着她,想要将她揉进自己怀里,揉进自己的骨血中,又觉得始终不够,于是急切地将月皎放在地上,他一手垫在她的脑后,一手扶在她的腰间,拼命地吻她,从眉间到双唇,从脸颊到耳边,两个人情到浓处都浑身发热,他解开了月皎腰间的系带,将手放在—— 忽然,他听到了什么动静,怀中的飞镖立刻飞出,硬生生地拦在来人的脚尖前。 “滚!”他抬头吼道。 月皎被这样凶悍的动静吓到了,仓皇地睁开湿漉漉的一双眼。 “没事儿,别怕,”许燕平吻了下她嫣红的眼尾,哄道,“不是说你。” 他们俩正处在草原的一处半坡上,坡后传来一声忍无可忍的声音:“……别拉我!许燕平,你放开我姐!” 怎么是星远? 月皎立刻推开许燕平,两个人坐直了身子,她往后看去,但草坡挡着,什么也看不见,“星远?你怎么下床了?” “姐姐!我好了,我带你走!你别与他搅合!” 许燕平显然眼中有些不满,月皎立刻瞪着他,不许他开口,随后才扬声对后面说: “别胡闹,大人的事情小孩插什么手?你快回去躺着,我等会便回去。” 许燕平嘴角又明显多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姐姐,你都不过来扶着我回去!” “好啦!我看你说话中气也足的很,要什么人扶?快回去,”月皎又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对另一人说,“王爷,烦请您帮忙,扶 她回去吧。” 听起来,十一像是巴不得赶紧将人带走——“当然!快走快走……别在这碍事……走!” 等到坡后的动静渐渐消失,月皎转过身来,又看着眼前人,许燕平当然一直都在凝望着她,两个人坐在地上,腿搭着腿,手搂着腰,亲密无间地在月色下同坐。 有了星远的这一段胡搅蛮缠,两个人明显冷静了一些,也能正常说会话。 靠在许燕平肩上,月皎絮絮地说:“掉进黄河的时侯,我就在想,完了,不仅见不到星远,也见不了你了……早知道还不如不要出京城,至少还能多见你几面……登上祁山的时侯也是,也差点死了。只要每次危险几分,我便觉得不值当,原来见你的最后一面,是在与你争执,真是不值。” 许燕平以前从来都不像她这般直抒胸臆,但这一个多月,他真的是怕了。 他深深叹一口气:“要是月儿死了,我也不活了。” “瞎说什么呢。”月皎赶忙捂住他的唇,怨他说不吉利的话,“我不会死的,你也不许死。我们原本就说好的呀,”夜色下,月皎仰起头,一双明眸认真专注,“我们要共度白头,” “好,”原本淡漠疏离的眼中晕染着浓浓的笑意,许燕平也虔诚地回道,“一定与月儿共度白头。” “上次的事情……” “不说了,都是我的不好,无论如何,我都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家中,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 “不,燕平,不要这样,”月皎说,“要说,一定要说清楚道明白。” 但她却不知该如何说起,许燕平只喜欢她乖巧地守在家中,她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一时倒是可以伪装; 就像许燕平,也可以伪装,假意给她密信的差事,但实际上早就将她与外界的事情彻底隔开。 “我可以从此不问任何杂事,”月皎问,“但我要将父母接到身边,也要将星远带在身边,你不能阻挠这两桩事。” 她要的不多,只要不可逾越的防线能守住,为了能和许燕平长相厮守,她想她能够伪装一辈子。 “我赶到乌兰关的那天,就在想,只要月儿能活着,这辈子,你想做什么都成,”许燕平望着她的双眼,郑重地承诺道,“你想我做什么,也都行,唯独有一点,”他轻顿下,声音中似乎有些哀求,“别离开我。” “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月皎急着辩白,“有时候我都想挖开我的心,给你看看!” 她终于想明白了二人这次争执的根源,她从未怀疑过许燕平对她的真心,可许燕平却从来没有她的这份笃定,她这样爱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可是许燕平还是会担忧她离开。 忽然慧念一闪,她悟了。 她问道:“你方才说什么都依着我,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许燕平说。 “好……那你脱光衣裳,我要看你全身,”月皎仰起头,又强调了一句,“下面也得脱。" “……”许燕平显然有点吃惊,“你想做什么?” 月皎小声说,“我看过你,明明是站着解手的呀。” “我又不是太监,当然是站着!”许燕平喉结微动,他不可思议地盯着月皎,“月儿,你怎么还偷看男人解手?!” “那你之前说你不能人事,所以我就会自然这样想啊……反正,反正你必须让我看……你是我的,你身上也是属于我的,我为何不能看!” 许燕平有时当真是觉得,若他也能像月皎这样肆无忌惮地活一回,该有多好。 64. 重返甘州卫 不过那晚,月皎还是没能看成。 十一走后,星远又立刻从床上翻身下来,甚至连等待片刻都不愿意,她浑身都在疼,但仍然执着地要阻止月皎的这段“孽缘”。 许燕平听到那个一瘸一拐的脚步声后,立刻道:“别说了,你妹妹来了。” “千神医告诉你的吗?”月皎奇问。 “自然,他是我的人。”他扶着月皎起身,将她身上的杂草拍打干净,“我看你妹妹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胡说,她今日才醒呢!” 下一秒,星远蹒跚地迈上坡,掐着腰,对着他俩怒目而视:“姐姐,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吗?” 夜色下,月皎与她大眼瞪着小眼:“……” 许燕平觉得有几分好笑,将月皎搂在怀里,将人带着往上走,接上方才说的话,“我看你妹妹也恢复得不错,明日我就带你下山,你妹妹是回甘州卫,还是?” “不,”月皎说,“我要带她走,她也同我们一起回京城。” “谁说的,我不走!”星远喊道。 月皎却不理她,只与许燕平说:“千神医说最近局势不太稳定,他们在乌巴河底的临时帐篷都被龙真人掀翻了。” 她看了一眼许燕平的衣裳,她从未见过许燕平如此装束,是当地牧民才穿的一身棕色深毛袍。 “是的,今日十一王爷也险些受了伤。龙真此次与我们,结下的是血海深仇。这是他们的地盘,下去也没那么容易,所幸这里是牧区,一般无人来,你今日再在这儿将就一夜,待我收到最后一条消息,确保万无一失再过来接你们。” “好,你千万小心,我们也不急。”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星远身旁。 许燕平自己也未曾想过,是妹妹,还是弟弟,对他来说,感受竟如此地截然不同。知道是妹妹后,他心底那股子对林星远的憎恶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多不容易,一个女子,不仅在甘州卫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很好,竟然还能领兵作战。 尤其是现在,看着那张与月皎几乎一模一样的小黑脸,他望向星远的眼神,简直多了几分慈爱。 “姐姐,你全然没听见我说什么吗?!”星远大声嚷嚷,“我说我要回甘州卫!我不愿跟你们一起走!” “不行,”月皎沉下脸,强势地说,“这事必须听我的。” 若是别人说这话,星远这种一身反骨的人必定要嗤笑一声——老子才不听你的! 但无奈发话的是月皎,于是她就只能小发了一把脾气:“我!不!愿!意!” “吵死了,闭嘴。”月皎一句话就压住了星远接下来满腔的怨言。 走回帐子的时侯,星远冲在最前头,撇着嘴、瘸着腿、垂着头,乍一看可怜极了,月皎裹着许燕平的外袍,从侧边不停地弯腰打量,一会从左侧,一会跑到右侧,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脸上带着笑,欠嗖嗖地说—— “生气啦?” “真的生气了吗?” “哭了呀?” “姐姐!”星远怒了,但月皎竟然仰着头,笑得乐不可支。 她又气又恼,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许燕平在她们二人身后,含笑注视着姐妹俩玩闹。 等到了那低矮的帐前,老疯子打拳也回来了,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他在哪儿都是看门人,这几日一直睡在帐子外面。 不过他这一看就是装睡,他平时耳朵灵得很,哪有人到跟前还在酣然入睡的。 月皎和许燕平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一笑——老疯子这是不好意思见许燕平呢。 一看见帐内破旧拥挤的模样,许燕平就有些不太情愿月皎晚上继续住这,他想连夜带月皎走,可月皎心疼星远奔波,说:“没事的,昨日和前日还有个龙真人呢,白天偶尔也会在帐内。如今只有我们两人,同睡一张塌,一点也不挤。” 许燕平便没有坚持,只是替她们用帐内的铁炉烧了点热水,他坐在那儿烧粪球,没一会儿水就冒着热气咕噜噜地顶开锈迹斑斑的铁盖。 月皎蹲在他旁边,将手搭在他膝上,啧啧称奇地赞叹,说为何我白天烧的时侯总是会烟熏火燎的。 她说:“那时候星远还没有醒,我都在想,会不会直接把星远熏醒啦?” “哈哈,那你后来怎么弄的?” “我才没有继续烧呢。反正昨天的水还剩了些。我就一天都没喝水,郑叔要是渴了,我就直接给他递生水啦!” “难怪唇边全起皮了,一天不喝水怎么成?”帐内什么都缺,能喝水的杯子也只有一个边缘粗糙的石杯,许燕平仔细地将杯子烫了遍,才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接着多烧了几壶热水,全倒入打水的木桶里,留着给两个姑娘洗漱。 气血两虚的星远,自回来后便被月皎强行按在榻上。她也睡不着,扭头望着两个人在逐渐热气沸腾的帐内轻声说话,看着许燕平忙忙碌碌,月皎则活脱脱一个小尾巴,他走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说话。 她觉得好像看到了爹和娘。 爹平日在家里,也是这样跟在娘的身后。 拆散的话,好像再也无法说出口了。等到许燕平走后,月皎将手帕浸入热水中,仔细地一点点擦拭星远身上没有受伤的肌肤。 星远悄悄地将她的想法全盘托出。 “你拆散?天皇老子来了也不许拆散我和他!”月皎蛮横地说。 星远不免有些无语:“……就在今天,就在许燕平来之前的几个时辰前,你还说你和他全无关系,还让我不许提他,还说让我们都回徽州老家去。” 月皎傻笑道:“好像也是……那现在计划便要变了,我们一起回京城吧。我在京城待了也两年了,那地方,可不是苏州城能相提并论的。” 含笑望着水洗后变得湿漉漉的眉眼,月皎跪在床上,想着以后的日子,满脸神往,“把爹娘接过来,春天时,我们可以一起去逛东岳庙的香会,爹娘都还没见过那样盛大的香会呢。夏时去游昆明湖,秋天登香山,爹爹肯定会很喜欢香山的落叶,冬日就在漫雨楼,看飞雪满天。” “我们一家人,永远都不再分开。” “好,那就……”星远往被里侧了会头,有些哽咽着说,“再也不分开。” 她终于松口了,月皎喜不自胜。放下帕子,将星远身上的衣裳换好,然后也挤在星远的枕上,姐妹俩亲亲热热,像小时候一样手牵着手入睡。 可是夜半三更,草原上连风都不再狰狞地狂吹时,星远却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猛地睁开眼来。 身旁的月皎已经睡熟,正均匀地浅浅呼吸着。 她悄悄地挪身下床,披上外袍,每动一下,身上的烧伤似乎都在重新撕裂,但她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要走,她必须得回到甘州卫。 这三年已经彻底改变了她。日复一日的操练,无数次的上场杀敌,几次死里逃生,都让她离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越来越近。 既然是名战士,那当然不应该离开自己的战场。 离开帐子前,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恋恋不舍地朝床上的人望了一眼。 “跟我姐姐说,若有一日边疆安定,龙真再不来犯,我一定随她在京城安居。” 自她一起身,机敏的郑老头便立刻醒了。 郑老头古怪,醒了也不说话,只衔着根草,翘腿躺在地上,静静地等星远偷溜出来。托他传话,他也只是嚼了口草,然后点了点头。 星远便一路小跑,在杂草遍地的牧场上,往乌巴河底的方向奔去。除了本地部落里的人,没有任何一人会比她更熟悉这片土地。 离乌巴河底越近,草原便越狼藉,地上仍有大量的飞石遍地,不少毁坏的帐篷就倒在地上,到一些大的部落前,死羊死马甚至人的尸体,随意地横在一旁。 距离山崩地裂的那一夜,也有一多月了,但祁东草原还是如此混乱,看来此番祁东确实大受损伤,那么必然会被他们这群来自甘州卫的人恨之入骨。 原先甘州卫的援军仍守在乌巴河底,千神医曾告诉过月皎(而星远也偷听到了),说铁骑和甘州卫在山下和山上斗得激烈时,在当地已经生根多年的锦衣卫,趁机占了乌巴河底这块地方,那时草原上的大火仍未结束,他们最先冲进熊熊大火中救人,不论是飞云骑还是龙真人,通通见到便救,如今已经在乌巴附近安营搭寨、重建了一个小部落。 甘州卫惨战结束后,平西王几次暗中派兵上山援救鹰隼,都被驻守在边界线上的铁骑识破,祁山天险在此,强攻绝无可能,不少人纷纷劝平西王放弃——那时候距离那一夜,已经有十五日左右时间,山上人的死活几乎已成定局,他们即使上了山,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平西王死咬着不松口:“不成,必须派人上去!上面仍有几百遗留的亲兵,总归会有命大的能活下来,本王曾许诺过绝不放弃他们,现在就绝对不能将他们弃在草原不管不顾!” 千神医说是十一王爷献策,提出了一招声东击西,甘州卫和满城附近,能够上下祁山的通道,一共五条,甘州卫分别集合一万左右兵力,在前四条通道前整 装待发、作势欲攻,龙真果然全线戒备、人手全部集合在前四条,然后十一便带人,做普通商户打扮,连夜从第五条,也是最难的那一条“商道”上山。 林星远和董永明当初,也是从那条道上下的祁山。 草原上的天狼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当下是互市最好的时候,不要命的小商人趁乱想做些买卖也是有的。 他们一行十几人,包括临时加入的月皎和郑老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确实也不太像军兵,于是成功地混上了山。 或许是双生胎之间心有灵犀,月皎到了乌巴河底,便直觉妹妹不在这儿,于是她一路沿着附近苦寻;而十一则留在了乌巴河底,断崖如今被乱七八糟的巨石块填满,他就带着人,一块块地搬、一个一个人地救。 谁能想到一个王爷会屈尊做这样的事情? 星远同样不敢相信。日头大亮时,赶了一夜路的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气力,她双腿颤颤,仿佛又迈入了濒死边缘,然而她看见那个远方那个正在趴在草地上收篷绳的人,还是惊得大喊出声:“十一!你怎么亲自在做这些?” 十一扭头见到她,也是诧异至极,“星远?”待看清人的惨状后,他怒声斥道,“没有骑马吗?!” “不说了,不说了,好歹我算是找到你们了……可算是累死我了……快,十一,将千神医请来,我快不行了……” “林哨长!” “是林哨长回来啦!” “林哨长,你还活着,太好了!” 与十一同在一起收帐篷的甘州卫将士们,见到星远均欣喜若狂,星远被热情地围了一会后,正龇着牙乐着,那几人被黑着脸的十一赶走,“都没看她快倒了吗?走开,都去干活!” 那几人这才散开,星远彻底气竭,十一赶紧扶着她入帐躺下。帐内或躺或坐,密密麻麻地竟有二三十人,躺在星远旁边的,也是位老熟人了,满头白发的千神医正在给他换绑带。 康泽夫侧头望向星远,眼泪竟然止不住地流:“哨长,您还活着,太好了……” “嗯,你也还好吧,那晚其他人……”说完星远的目光便落在康泽夫的腿上,左膝盖以下便空空荡荡,她赶忙收回了眼神,也收回了方才的这句废话。 “哨长,没事,”康泽夫笑了声,“若不是您救了我,怕不是这条腿,我这个人,应该也全没了。” 千神医已经挪到了星远旁边,替她把脉,星远诧异地反问,“我救了你?” “是啊,您不记得了吗?那一刻,您和贼首仍然纠藏在一起,大家都被突然崩飞了,我离崖边最近,本来肯定是要掉下去的,但您临危之际,踹了我一脚,将我踹到了草堆上。” 星远仔细想了想,也没有回忆起什么时候看见了康泽夫。那一晚一切都来得很快,都山崩地裂了,她自己都岌岌可危,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救别人?那一脚,估摸着就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但星远想了想,什么都没说。 千神医又给她喂了颗续命的神丸,十一端来水喂她喝下,同时沉声与康泽夫说:“既然如此,今后在军中必得对林哨长鞠躬尽瘁、忠心耿耿,方才报答她救你的一番苦心。” “当然!未料到林哨长还活着,”康泽夫急忙说,“我等今后,必定为林哨长出生入死!” 不仅是他,躺着的也有人连声附和,“必是!” “林哨长大敌当头,还能指挥得当,那晚上若不是那贼人扔了根火棍,我们说不定都赢了!” “害惨了我们,也害死了他们。” “就是就是!” “好了,别说这些了,都静躺着着养伤吧。” 十一一发话,那群振振有词的飞云骑立刻消声。 从前他在甘州卫可没有这样的声望。星远打心底为十一高兴,亲力亲为至此,他也终于收获了部分人心,而这,可不是靠着他的天家身份。 “别看了,闭上眼睛睡会吧。”蹲在星远身边,十一摸了把星远那汗滋滋的额头,都是虚的,才会落这么多汗。 星远也早就困了,但她仍有不解的地方:“你们方才为何在收帐子?” 这么多人只挤在一顶帐子里? “这地方已经被龙真人盯上了,”十一低声说,“收帐是为了更好的伪装,里面的这些人都不能出去……我仍在等许燕平的消息,你可知,现在对于我们来说最难的是什么吗?" 他声音到最后,已经轻到不能再轻。 星远喃喃地说:“是……是如何把这么多人送下去?” 十一点点头。 65. 对抗 “殿下,林哨长!将我们这群断腿的先弃了吧!先带能行路的兄弟下山。”距离最近的康泽夫听见了,在一旁突然说道。 十一救出来的这群人中,伤势轻的,前两日已经断断续续地送走了,仍然是走那条商道。剩下的,全是群断手断脚、或者像星远这种浑身烧伤的重伤者。 然而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那条唯一可以通行的商道,已经被龙真封了。不仅如此,铁骑还在整个祁东大肆搜索,势必要找出他们这群偷偷溜上来的援军。 这种时候,十一他们还要将所有人带着下山,简直是痴人说梦。 “是啊,殿下,您救了我们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德,”又有一人开口,星远扭头望去,认出那人是一命矿兵,名为朱广,此刻朱广靠在帐子的最边缘,满脸全裹着纱条,想来烧得也不轻,“兄弟们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决不能拖累您。” 所有人都连连说是。 星远扫眼望去,竟然没有一人的眼睛不是满怀真心。 飞云骑,甘州卫,果然没有一个孬兵,她心怀骄傲地想。 “若在意拖累,我就不会亲上祁山。“十一断然说道,“莫说了,本王一定会想出办法,你们当下最重要的,便是好好养伤。” 说完后,他看了一眼星远,与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对视一眼,愁云密布的神色才稍微好些,随后,他便起身拂袖,大步迈出帐子。 在帐外守了约摸一炷香时辰,迎面四五匹黑马,逐渐地由天际边的小黑点,直勾勾地占据十一的全部视线。 知道来者是谁,他立刻屏退了身边所有人,包括从未离开过他的小太监王德然。 片刻之后,狂风大作之中,许燕平抱着位脸色苍白的女子下马。 连行礼都等不及,那女子一瞧见他便焦急地询问:“我妹妹……” “在里面,林姑娘莫急,”十一指了指里面,温声道,“她刚刚睡着不久。” “谢天谢地。”月皎松了口气。 她当即想冲进去,然后许燕平却拉住了她,低声说:“不行,里面有很多人。” 她确实不该进去。十一不动声色地瞧了她一眼,虽说也是扮了男装,但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男子,不像小矮子,比男人还像个男人,整个甘州卫都没人怀疑过她的身份。 锦衣卫的指挥使许燕平出现在祁山草原上时,身边居然还带着个女子,想来都是得多参奏几本的渎职大罪。 于是月皎只能恍惚地顿住脚步,眼睛却直勾勾地往里面探。 许燕平对他拱手行礼,说道:“殿下,方才我们险些正面碰上龙真人了,按照他们脚步算不超过半个时辰,他们就要找到这里来了。” 这么快? “那得赶快撤离了。” “没错,另一条道已经找到,王冕,你留下来给王爷领路。”许燕平看了一眼右侧一人,那人立刻牵着马上前,浑身精干,“好的,主公!给王爷请安!” 十一托起这人,示意不用多礼,他知道这几日许燕平一直找第六条道——除了那五条道外仍然能下去的第六条道,为的就是防止上山后、所有明面山上的通道都被铁骑封住。 “许大人,那你们先走,你我最好不要同行。" “没错,殿下。里面的人,是否要全部带……” “不,”十一果断地说,“不可能全部带得走。” 他从头至尾,也没有想过要带全部伤重者下山,这几日要等,只不过是在等锦衣卫的消息——究竟有无那第六条道。 许燕平对此并不意外,点点头,“那便按照之前设想的吧,但劳烦殿下,务必带上林星远。” “那是自然,她是一定要带下去的。” 一说起林星远,十一皇子又垂眼看向这里的另一人。 林月皎仍在失神地望向帐内。 许燕平在搂着她轻声哄她—— 真奇怪,许燕平居然对他的女人这么温柔。十一其实以前并没有怎么接触过许燕平,但指挥使雷厉风行的名声在外,他当然也有所耳闻。 “……来日方才,她不愿意跟你走,强行带她走才是伤了你们俩之间的情分……月儿,咱们真的得走了,碰上龙真我们这几人也吃不消。” “好吧,走吧,我真的不能再进去看她一眼吗?” 当然不能了!十一心想在这磨蹭什么呢,可快点走吧。 未料许燕平竟说:“罢了,你悄悄进去瞧一眼吧,我不陪你进去,但你必须得马上出来。” 十一不免微皱眉头。 “算了,一眼两眼也是无用,我们走吧,”月皎侧头望向十一,“殿下,烦劳您转告星远,我不怪她,让她只要平安归来,便什么都好。” “一定。” 许燕平带着随行的三四人,包括千神医走后,十一立刻朗声吩咐:“王德然,冯康,去把我们养的马牵来,快!王冕兄弟,你在这儿稍等我们片刻。” 他一位正儿八经的王爷说话这样客气,那位叫王冕的锦衣卫,立刻诚惶诚恐地说道:“好的,殿下!” 随后,十一大步流星地迈入帐内,甩开帐子,沉声唤醒所有人:“兄弟们,醒一醒!” 已经沉睡的,如星远,立刻睁开了眼;尚未睡着的,也齐齐侧头望向他。 十一依次扫过这里的每一双眼睛,郑重地、决绝地,随后,他竟然笔直地跪了下来。 所有人大惊失色,连星远,都吓得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各位兄弟们,刚刚收到密报,龙真人来了!本王还是要食言了,”十一拱起手,“我肃世玄无法带你们所有人下去,这一拜,是我肃世玄对不住你们!” “王爷,不要!“ “不用,殿下!“ “殿下,我们无人会怪你……” 十一抬起头来,立刻有几人冲上前来扶他起来,他神色复杂地摸了摸其中一人头顶的伤疤,才撑着那人肩膀,转身正视所有人。 “各位兄弟,我绝不会将你们抛在这里等死!等会我会命人,分批将不能走的兄弟送到乌巴河底的那个部落,他们是我们的人。你们在那儿,好好地养伤,若能回到甘州卫,甘州卫的大门,一定随时为各位打开;若不能返,劳烦各位,能否替大景,替甘州卫,替平西王,留在草原,做一名密探,留心草原的一切动静?” 这便是许燕平与他之前商量的,让这群人留在草原,顺势成为传递消息的“锦衣卫”,这样既不用带伤重者下山,锦衣卫也不用再考虑增派人手。 唯一不佳的,便是这群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人,注定将再次过上刀尖舔血的日子。 但十一王爷——他们的救命恩人,不以威权相迫,而是如此恳求,这群常年受训的热血男儿几乎立刻应道。 “好的,殿下!” “我等愿意为了王爷,为了殿下您,在此蛰伏!” “是的,殿下!” “多谢各位!”十一又是极为恳切地一拜。 添上临时赶来的星远,一共三十二名伤者,能够骑马远行的只有八人,其余二十四名,便被人依次送到了附近的部落。 马匹紧张,星远是和十一同乘一匹的,离开前,她回头望了眼身后——康泽夫几人正在朝她挥手,明明满怀不安,但见到他们回首,便立刻扯出笑容。 像是回到了那天晚上,她与赵绍告别的时侯。 她叹口气,转过头来,靠在十一宽阔的背上,闭目养起神来,任凭草原上猛烈的强风掠过。 . 甘州城内,一座看似普通的院中一片寂静,茶厅之内尚有温茶的清香,但却无一人执杯饮茶,因为厅内坐着两个沉默的人。 大景朝最负盛名的两名重臣——镇守西北的平西王,和坐镇京城的锦衣卫指挥使,二人对立而坐,皆一言不发。 其余随同者,例如飞云骑的营长肖相宇,西北常驻巡察洪聪等人,自然也不会在这种场合多说一句话。 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最终仍是平西王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许大人。”平西王声音厚重,咬字格外重一些,任谁都能听出,平西王已经是怒极。 “本王仍是那句话,若是皇上执意仍要收那片银矿,那么这西北镇守,还请另聘贤能吧,本王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这是明晃晃的抗旨不尊,下首的肖相宇几人不免忧心忡忡地交换了个眼神。 平西王手边的茶几上,摊着一封信,君王金笔,是方才许燕平特意拿出来的。 上面不过两行字,而让平西王如此暴怒的,便是这短短这两行字: 命平西王与西北锦衣卫联手重启鹰隼,冬令前再赴祁山,重夺矿脉。 “王爷既然已经直言,那么我必定将原话向皇上转述。”许燕平不咸不淡地说。 偏座上的白瓷花觚中插着时令竹枝,竹枝旁坐的是十一,他见二人逐渐有剑拔弩张之态,微笑着道:“皇叔,您切勿动怒,如今祁东草原上一团乱麻,未必没有可乘之机。您想想那矿,按照之前矿夫的预计,至少比云南的第一大矿,还要增产三成左右,这可是纾解国库之难的大好机遇,父皇想要,也是为了我肃家的江山万代啊!” 他十一是肃家的子孙,平西王又何尝不是? 可是平西王,却冷声道:“当年父皇离世时,国库充盈,景朝一切欣欣向荣;如今皇上执掌江山 二十余载,忽然国库没钱了,怎么无人想想,这究竟是谁的原因?” 这话一出,不仅平西王一派,连许燕平座下的几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史记中曾有云,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十一凝望着自家的皇叔,“皇叔,丰歉相替,时运不济总是有的,未必都是人为。还请皇叔,收回方才的大逆不道之语吧。” “大逆不道?”平西王忽然重重拍了下桌子,“这若就是大逆不道,那就请肃家的皇帝,来治老夫的罪,革了老夫的军职吧!” 说完,平西王便站了起来,拂袖而去,那封谕信被他飞扬的袖袍扬到了地上,肖相宇几人立刻行跪拜之礼,然而跟随着自家主子匆忙离去。 等到这几人走后,锦衣卫在西北常驻巡察洪聪,抹了把一脑门的汗,心有余悸地望向身旁:“主公……这,这可如何是好?” 皇上要矿,下令锦衣卫和甘州卫合力夺矿;可此次甘州卫伤亡惨重,原本就不愿夺矿的平西王,这回是彻底撂挑子不干了! 还革他的军职,治他的罪? 谁敢?! 倘若圣上,或许燕平真逼平西王到如此地步,那么就是逼甘州几十万大军造反,到时候大厦崩塌、江山易主绝不是一句玩笑话。 “能怎么办,如实回禀皇上吧。”许燕平垂眸说道。 “这矿不能不要,”十一似乎是察觉出了他语气中的退意,忽然正色道,“山崩地裂,填满了原本的断崖,银矿开采难度虽然加大,但却让草原上所有人都知道了明确的方位,而且石油悉数流了出来,若我们不夺,那么就是让龙真平白捡了这么个大便宜,一群终于吃饱了的恶狼,对大景来说,简直后患无穷无尽。” “若夺不成,自然是要彻底毁了那个地方的。” “怎么毁?” 许燕平轻描淡写地说:“再放几个火把上去,不就行了?” 他忽然抬眉望着十一:“殿下,您可知皇上派太子殿下来了?" 十一讶然至极,眼间飞快闪过一丝令人难以辨认的复杂情绪。不过转瞬即逝,他笑容依旧:“父皇一向看重太子殿下,想来此事正好让太子哥哥历练一番。” “可能吧,太子殿下的御座,不日将抵达甘州。” 十一笑着说:“甚好,那等太子殿下来了,一切都听着太子和许大人指挥便是。” 等到所有人都走后,一直站在许燕平身后,低头侍奉茶水的小厮抬起头来,一双明眸灵动干净,正是扮做男装的月皎。 许燕平拉着她坐在身旁。 月皎绕过椅子,偏偏不坐椅子,而是自然而然地坐在许燕平腿上,笑着说:“早就听说平西王性情直接、脾气暴躁,是真男子汉大丈夫是也,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一贯这般,你累不累?也站了好一会了。”许燕平搂过她的腰。 月皎:“不累。你觉不觉得,十一王爷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前日夜里,许燕平深夜收到那封书信,便在书房苦思良久,他觉得皇上派太子殿下前来西北这一举动大有深意。 皇上早就知道平西王不愿意夺矿,如此紧要关头,为何会派一个懦弱无能的太子殿下到前线来? 他不睡,月皎去寻他,问他为何不休息,没想到他竟然坦率说了。月皎大喜,也就立刻下意识替许燕平思索各种圣上这一举动的缘由。 许燕平点点头,方才十一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他绝对知道些什么。 “十一王爷,不是一贯不受重视吗?”月皎奇道,“他能知道什么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情?” “不好说,但龙生九子,从两年前守城一战便能看出,他绝非池中之鱼。" 月皎咧嘴笑道:“所以年初又提西北督查使一事,你立刻推了十一王爷?” “他也暗自谋划了许久,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卖个人情而已,”许燕平捏了一把她的脸颊,“这事你又是从何知道的?” 当时月皎可还躲在漫雨楼里不敢出来呢。甚少有人知道这事的内情,因为明面上的举荐,是由时中堂作出的。 月皎得意地摇摇头:“那自然是天机不可泄露,小女子自有妙计。” 见她如此可爱,许燕平心痒难耐,将人抱在怀中亲了许久,午后的茶室宁静清雅,只有二人低声轻笑和唇齿连接的暧昧声音,这些时日奔波劳累,无论是在山上草原,还是山下甘州,二人都许久未曾这样松快过。 月皎心思荡漾,又想起那一夜和许燕平说过的话,凝脂纤手悄悄地下移,正要碰上什么东西,许燕平松开了月皎的唇瓣,轻咳了一声,正儿八经说:“月儿,我准备先送你回京城。” 66. 围府 手一愣,月皎反问:“为何?” 许燕平解释道:“此次无论是皇上,还是平西王都绝不会善罢甘休,甘州不会太平,我既受了皇命不得离开,但你可以先走,去更安全的地方。” “可是你与星远,都在甘州,独我一人留在更安全的地方,又有什么意思?” “你平安,便是最大的……” 他尚未说完,月皎便反驳道:“我不愿!” “好了好了,不提这事了,”许燕平哄道,“你既然不愿意走,那么你得答应我,今日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你每日必须安分守己待在屋中,尤其别想什么法子偷偷溜去甘州卫探望星远。” 他说中了月皎心事,打从一入甘州城,月皎便在琢磨这件事。 “这件事情上,我不会再纵容你。” 他甚少会对月皎说这样重的话,在说出之前,还以为月皎多少会更加恼火。 没想到月皎没有娇蛮蛮地继续,反而立刻收起方才的不快,应允道:“好,我明白,我绝不会给你增添麻烦。” 他的月儿,终究不是什么没有头脑的傻姑娘。许燕平望着她的眉眼,忽然道:“其实我也不愿让你先走,我不想离开你。” 顿了会,仰着的眉目清隽疏朗,他又认真地加了句:“一日都不想。” 当真是百炼钢也化为了绕指柔。月皎哪里还有气闷,只觉得心底无比熨帖,抿着唇埋进许燕平的怀中,她轻轻地说:“我也是。” 之后的十来日里,月皎确实做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守在小屋中看书绣衣,连窗前的院子都不太踏出一步。 那日平西王拂袖而去后,甘州的兵马居然动了,飞云骑营中过半人马均移至满州,以赤壁滩苦水为由。 可是甘州这个鬼地方,几乎年年夏秋季节老天爷都不会赏下一滴雨,所以谁都知道苦水这个名头不过是摆设而已。 真正的含义昭然若揭—— 兵马是平西王的兵,而不是大景朝的兵;再逼一步,便是反。 局势几乎一夜之间恶化,这座普通的民居里,所有暗卫都转为明卫,院口、前门、偏门均围得水泄不通,确保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一晚,钟鼓楼不紧不慢地撞击了一百零八响,这是戌时已到、城门已闭,洗漱完的月皎朝窗外瞅了一眼,门口的守卫依旧在兢兢业业地值班,月色深深笼罩着整座院子,许燕平尚未归来。 她只能先去躺下,睡也是睡不着的,这几日不看到许燕平平安回来,她总是不放心。拿起本闲书翻看着,偶尔直接翻了三五页也浑然未觉。 突然,她那灵巧的耳朵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是脚步声,她以为是许燕平回来了,扔下书掀开被子,下了床,门外却传来了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急切切地。 “林姑娘,今夜甘州卫有变!主公特命我过来接您。” 原本守在门口的侍卫侧到一旁,簇拥着几人高大的身影倒映在门前,人影斜斜,均带着佩剑,月皎瞬间顿住脚步,她认出了那个声音,是锦衣卫在西北的常驻巡察洪聪。 侍卫没有阻拦,许燕平晚饭前特意派人过来传过话,他确实和洪聪在一块议事。 但月皎还是留了个心眼,她立马栓上门上的暗锁。 “洪大人,不知出什么事情了?” “姑娘,平西王撕破脸了!要来围府!主公这儿是他们要来的第一处,在甘州卫的十一王爷已经被控制住了!” “什么?”月皎一惊,“你们主公安全吗?" 洪聪一抱拳,“主公一切无忧,还请姑娘勿要担心!事发突然,主公先去甘州卫营救十一王爷了,特命我过来接您!” 原本一听围府,月皎的手已经搭上门闩,然而洪聪的话刚说完,她立刻收回了手,厉声高喊—— “拦住洪聪,此人是敌非友!” 如果真的要围府,别说十一王爷,哪怕所有皇子被甘州卫诛杀,她都异常确信,许燕平做的第一件事情,一定是先回来接她。 果然她这话一出口,洪聪便一改之前的恭敬态度,仰起头来怒道,“林姑娘,你乱喊什么呢,这是主公的亲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府里的守卫只听她的,见形势不对立刻冲上前来,拦住他以及身后带来的几人。 洪聪抽出了长剑,“妈的,找死!!” 门外立刻响起了刀剑交锋的激烈碰撞声,寒光翻涌,月皎难掩惊惧,但还是迅速换好男装,又从床下翻出准备好的东西——一个灰扑扑的包袱,这几日形势不好她早就已经备下,然后躲在窗下,她想趁机翻出去。 “小婆娘?”在一群乱斗声中,月皎忽然听见了郑老头的声音。 她喜出望外——郑叔嫌这里的院子太小,每日城门闭后都去城外练武,没想到如此紧要关头会突然出现,“郑叔,我在这儿!我在屋内!领头的胖子是个奸贼,帮我制住他!” “行。”郑叔懒洋洋地说,“正巧好多天老疯子也没有练过手了。” 月皎仍背着包袱蹲在墙角下不敢抬头张望,生怕被什么暗器暗算了去,但有了郑老头的入局,她几乎顷刻间不再担心了——郑老头来自江湖,身手远比这些出身官府的锦衣卫要好,更何况洪聪原本便没有带几个人。 谁能料到洪聪,西北锦衣卫的头头,竟然率先反了许燕平? 月皎担忧至极,也不知道许燕平现在如何了,于是高喝道:“郑叔,快点!不要想着练手了,快将这群人打趴下!” 她虽然看不见门外的局势,但料得分毫不差。 郑老头贼兮兮一笑:“小婆娘都被人堵在屋内里,还要管外面的事……” 一句话戛然而止,原本还在担忧许燕平处境的月皎骇然失色,抬声问:“郑叔,你怎么了?!” “怎么了,哈哈哈哈。”可是响起来的却是洪聪的狂笑声。 有一守卫在一群杂乱的打斗声中高声回她,“姑娘,郑叔遭暗害了!他后背中了飞镖!” “人还活着吗?” “活……活着……”郑叔像是醒了过来,声音虚弱了很多,“他奶奶的,你这个死胖子……老疯子刚刚不该心慈手软想要玩你,就该杀了你!” “别说废话了,不许动弹!”洪聪似乎是制住了郑叔,对着屋内喊,“林姑娘,你是出来跟我们走一趟呢?还是要亲眼看着这独眼汉成为真瞎子?” “不可!姑娘,守在里面,这群人攻不进去!”还是方才那个守卫。 不用他说,月皎也决计不会出去,洪聪既然反了许燕平,那么必然就是平西王的人,若她被平西王抓住,那么他们就有了可以威胁许燕平的把柄,她决不会—— “哎哎哎不可不可,老疯子不能成为老瞎子!快,小婆娘,快出来!快出来啊,跟他们走!” “……”月皎有些无奈,“外面到底什么状况,我看你也中气足得很,快反攻啊!” “攻不了了……他们定住了老疯子的百会穴和鸠尾穴,老疯子如今动弹不得啊!” “朝贵,“她喊着是方才那位守卫,“想办法救出郑叔!” “正在!”薛朝贵应道,“但郑叔已经被带到围墙……” 洪聪厉声喝道:“别他妈废话!我只数三个数,你若再不出来,这老瞎子无人能救!三——“ “快出来!你个没良心的小婆娘,”郑老头扯着嗓子叫道,“你忘了老疯子是怎么把你从黄河里——” “——二!” “——捞出来的了吗?!” “姑娘不可!” “——一!” “啊啊啊啊啊啊!” 是老头的惨叫声! “住手!”脸色惨白的月皎猛地站起身子,门外一片鏖战几近立停。喉间轻轻一咽,她声音有些发紧,“放开郑叔,我跟你们走。” . 洪聪一路上对她倒也算客气,甚至为她备好了马车,只是一上马车,她便被束上双手、蒙上黑布、嘴上也塞满了团布,黑暗中一路静寂无声,她只能听见马蹄和车轮轧过的声音。 大约半炷香后,马车停住,洪聪掀开车帘,对她说:“林姑娘,真是得罪了,你是自己下来呢,还是我……” 他尚未说完,月皎便冷冷地起身下马。 蒙着眼多少有些不便,下马车的时侯差点被绊住,洪聪扶了她一把,她立刻嫌恶地推开。洪聪也是个脾气爆的,见此立刻说道:“都到这一步了,可由不得你了!来人,押着她走!带到后院柴房锁好!” 立刻有下手凌厉的人前来制住她的后颈,推得她不断踉跄前行。但她依然留下了心思数着脚下的步子。台阶不高,不是亲王专用的七级台阶,也不是民间常用的三级阶,而是五级,月皎心想这里必然不是平西王府,但似乎也不是什么普通的民居。 她直接被推到了一堆柴火中,灰尘立刻四起,随后大门便被紧紧扣上,方才还能透过黑布感觉到外面的一丝光亮,如今却是一片漆黑,月皎暗自打了个冷颤,从柴火堆里坐了起来,扭动着背后的手腕想要挣脱那绑得牢固的绳索。 月皎不知道的是,此时正厅之内知道洪聪做了些什么的肖相宇,几乎瞬间瘫在了椅上,“老兄,你,你说什么?” 这里正是飞云骑营长肖相宇的府邸。 洪聪大口饮了口茶,一屁股坐在他身旁:“兄弟,不瞒你说,我这也是替王爷分忧啊……王爷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那今夜这个恶人,便由我来做吧。” “老兄,你糊涂啊!抓个女人算什么回事?”名满天下的飞云骑营长,可看不上这样的卑劣手段,“靠女人威胁许燕平,又怎么回事?!” “放屁,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我只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肖营长啊,你或许更了解王爷,但我绝对更了解我们主公……”他一时还改不过口来,轻咳了一声,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我是说许大人,这小女子对他来说极为重要,抓了她,便拿捏了许大人的命窍。” “王爷看不上这样的腌糟事,”肖相宇移过了眼神,紧锁眉头,“趁着事情没有闹大,赶紧将人放了吧。” “放了?!今夜我废了多少功夫!”洪聪吼道,“我便知你们这群人看不上我中途投诚,但老子是真心归附!” 肖相宇被他吵得有几分头大,声音也急了些:“无人疑你真心!但你想想今夜做的事情有多蠢?!千钧一发之际,两边都克制着不动,你从许燕平的府里绑了许燕平的人来,便是动了这第一步!许燕平如何报复都是师出有名的事情!” “那我便将这人杀了!” “!!!洪老兄啊,您还是在这喝茶吧您!” “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二人正争执不休之际,忽然有人推门而入,那人神色严肃,步伐铿锵有力,肖相宇一见人便立刻站了起来:“老桂,王爷那边怎么说?" 是平西王的亲随侍卫桂满。 “计划不变,子时三刻,许燕平如今仍在行署,行署外目前已经全是我们的人。”桂满声音稳重,“王爷好奇你为何突然回府,他让你即刻回去。” “好,很好,许燕平仍在行署便好,眼下有一突发状况,不妙,”他看向肥头大耳的洪聪,桂满也随之望向这厅内面露不解的第三人,“非常不妙……捉拿许燕平的计划必须提前。” “不好啦不好啦!”管家的声音骤起,从前院一直响到正厅,将原本就宛如浸了冰的府内搅合得更加不安,“锦衣卫来了,老爷,锦衣卫来了!” 居然这么快?!三人面面相觑,几乎同时转身出去,肖相宇打开门,忙问老管家:“领头的是谁?!” “不认识,小石头说是个看起来极好看年轻的男子!” 什么?! 肖相宇与桂满对视一眼,两双瞳孔里皆是惊恐:“不是说许燕平仍在行署吗?” 桂满摇摇头,背脊绷得笔直,他也不清楚这是哪步出了岔子,院外忽然大亮,他们几人都知道,这是熊熊火把围住了所有的院墙。 肖相宇一把拽住桂满的胳膊,快速地说:“兄弟,你快从后院偏门先出去!趁他们还没围住!快!求王爷救我们!洪聪从许燕平府里绑来了许燕平女人,许燕平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洪聪此刻望着院外的那些火光,骇然失色地吞了口唾沫。 桂满瞬即瞪大了眼:“什么?!” “别说了,快走!我这一家老小的性命,全托在你身上了!” 67. 王府门口 原本想要围得是行署,围得是许燕平,却风云突变,局势顷刻反转。 肖相宇老母、一妻两妾、七个孩儿,可都在这府中。 还未等许燕平发话,肖相宇便亲自打开府门,跪地拱手道:“许大人,一切皆是误会,我立刻派人将那位姑娘送出来。” 许燕平腰佩尚方宝剑,满身肃杀之气,所带之人皆手持火把、身带长剑,似乎连风声都骤然停了,无论府内还是府外皆寂静无声,只有里面一两个幼儿忍不住害怕的啜泣声。 马上的人木着脸不发话,肖相宇便不敢起来,继续跪着,然而那管家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在门口石阶上差点摔了一跤:“老,老爷……柴、柴房,无,无人啊!” “什么?!”肖相宇猛地转过头去,等看到管家那张惊恐的脸时他瞬间明白了—— 桂满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呀! 扭过头,他声音嘶哑:“许大人,一切都是洪聪那个贼人做的,王爷与我……皆什么都不知道啊。” “洪聪人呢?” “跑了,方才就已经跑了……” 话还未说完,白光一闪,尚方宝剑刺向他的心窝上方。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便正中他心窝,他低头望了一眼,血大口大口地冒出,剧痛袭来—— “老爷,老爷,啊啊啊啊!老爷!”管家撕心裂肺地爬了出来。 “撤,”黑压压的夜,许燕平的声音无比阴沉,“去平西王府。” “谢……谢大人高抬贵手。”肖相宇倒在管家怀中,望着肃然冷峻的那个背影,他喃喃地说。 . 月皎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会以这样的方式直视平西王。而历经风雨的平西王看到地上扬起的那张有些狼狈的脸后,亦是一怔,“桂满,你怎么把星远绑来了?不对,这是个女子。” “这人不是林星远。”桂满拱手回道。 他简单说了下发生在肖府的事情,恳切陈词道:“洪聪那个蠢货做的事情,最后都会归到王府头上,如今恰如陈胜吴广当年,亡亦死、举大计亦死!不如命甘州卫整装待发,直攻京城。这个女子,就用来牵制许燕平。” 若论平常,桂满绝不会用这样的无耻手段,但如今确实是火烧眉毛,未料平西王听完后,立刻斥道:“胡闹!若本王也做这样的事情,与肃正寅又有何区别?” 肃正寅,正是当今圣上的名讳。 “快派兵去救相宇!” “王爷,早已经吩咐人去了。” “那还不把人放了!” 不等桂满动手,平西王便大步走上前,将月皎亲自扶起,他深沉老练的眸中忽然闪过几丝笑意,“你是星远姐姐吧,真是像。” 被骂了一通的桂满低着头走上前,将月皎身后的绳索解开,他这时才发现,其实那绳索早已经完全解开,只是这人一直伪装着仍将手束于身后。 他娘的,看着柔弱,怎么也跟林星远那个浑小子一个德行! 他恨恨地瞥了人一眼。月皎脸部红心不跳,自己松开了手。 “是的,”被取了口中的木嚼,月皎终于能吐出一口长气,喉咙干极了,但她仍然笑了出来,“王爷光明磊落,当真大汉子是也。” “倒也不必给本王戴什么高帽,今日与许大人的仇便是结下了,不过也不差这一桩事。本王不难为你,也请出去之后告诉许燕平,本王一定会为难他。" 这是示威,不过月皎并不害怕,反而诚心诚意地开口:“许大人心中自然也明白,但容小女子多说几句,王爷,其实许大人从来都不想与王爷作对。许大人听从的是圣命,王爷,您为的是天下黎明,您二位都没什么错。” “这种废话就无需多言了,道不同便是最大的错,”平西王背起手来,下了逐客令,“请移步吧,林姑娘。” “小女子告退。”月皎恭敬地朝他行礼,方才退出门外。 一路平西王府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中,弓箭手就位、亲兵列阵,月皎甚至瞧见了十来人推着火炮急匆匆地往前院去。 她越看越心惊,这必然是他们知道许燕平要来了! 寥寥数十个锦衣卫,怎么可能抵得过王府这样严阵以待的架势?! 再也顾不上担忧又被抓回去,月皎拼命地狂奔起来,她不能让许燕平靠近平西王府,绝对不能! 万万没想到她一跑,原本跟在她身后的桂满,立刻大步追上,复又重新箍住了她的肩侧。 三角眼眸光沉敛:“林姑娘,王爷虽说放了你,可没说是什么时候放,你还是在府里喝口茶再走吧。” 这是要把她做诱饵引蛇入洞了! 月皎急说:“王爷根本不想反,您若是真的为王爷着想,应当尽量避免今夜的这场对峙才对!原本便是可以避免的!” “避免?今日能避,今后能避吗?!”桂满反手一扣,便将月皎摔到了地上,对着身后几人大喊,“来两个人,带到前院去,看好了这人!” 月季被两把刀架在脖上,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绑她到前院正是为了可以随时威胁许燕平。而到了前院之后,一切也看得更加分明,最前面一排是弓箭手,正对王府如今紧闭的铁门,锋利的箭尖上在月色下闪着不同寻常的黑光,分明是涂了毒。 她已然做好了赴死准备——倘若一听到脚步声,她要立刻高声急呼,让许燕平远离。 正当四方气压沉凝,不论月皎,还是王府内的众人均如拉满的弓弦紧绷之际,突然有一个跳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哟,府里这是怎么了?龙真打过来了吗?” 吊儿郎当的,甚是年轻,月皎大概能猜出这是谁——平西王的独子,听闻世子行事吊儿郎当,大不成器,平西王一直将他放在陕西一带放养,从不许他回到甘州干涉军务。 果然听闻有人回道:“世子,您怎么回来了?” “怎么,我回自己家,也要先报你这个小喽啰?” “世子,府内今夜有大敌,已然下了戒严,请恕小的多嘴一句,您这马车里带的是哪位……” “狗屁东西,老子带人……” “是世子回来了!世子挂心王爷,你们怎么敢拦?快开门啊!”她冲着桂满喊。 桂满不可置信地瞪着她——这与你有何干? 不过他还是皱眉走上前去,呵斥两边人闪开:“糊涂!快让世子进来!” 等的正是门开这个时机,一见门开,被双剑架住的月皎立刻伸出头往外看去,挟持她的两人亦不敢伤她,剑反而随她动。 世子骑着马,身后跟着辆样式素朴的马车,他年岁不大,富贵白净,确实不像个习武之人,争吵两句便脸红脖子粗,见桂满迎 上前来便立刻斜目而视:“怎么上战场的家伙事都拿出来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月皎又抢着回道:“回禀世子,只不过是王府寻常演练而已!”又望向桂满,“世子亲临,还不速速收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免得不小心误伤了世子!” “这是个女子吧?爹真是越来越荒唐了,王府什么时候还有女小厮了?” “住口!” 年轻的世子和桂满几乎同时开口。 正在这时,世子身后的马车车帘被突然抬起,青布帘下,是太子殿下那张温和却难掩诧异的脸庞。 他在车内听出了林月皎的声音,已经心内大惊,一拉开帘子,望着那成片的火把和严阵以待的将士们,脸上血色顿无。 月皎看到太子也是狠狠吃了一惊,不过她反应快,立马大喊:“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御驾亲临!” 什么,太子殿下?! 这里的人,要不从未见过太子天颜,要不如桂满,完全未料到应当在京城的太子突然出现在平西王府,居然还是与吊儿郎当的世子同行。 趁着人群已有骚动声,月皎又扯着嗓子喊:“太子殿下是来慰问甘州卫的亲兵了!此等恩德,甘州卫真是无以为报啊!王府亲兵,还不速速跪地行礼!” 太子一身简装露夜前来,为的就是不要引人注目;王府大敌当前,又哪有歌功颂德的时间? 两方人都被月皎这一顿胡搅蛮缠搅合得头大,偏偏她这一高呼,便彻底占了先机。 现在平西王可全然未反,谁遇到皇家敢不跪?那便是不恭不敬大逆不道! 于是弓箭手放下了弓箭,炮兵离开了炮枪,围在这儿的几十亲兵,几乎齐齐跪在地上:“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只能一脸无奈地接收这番行礼。 恰在这时,月皎听见了错落分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她跪地时,便特意又往前跪了几步,此时就在王府的门槛边上。虽还有两把刀架在脖子,但他二人也在行礼,月皎此生四肢从未如此灵活过,往后一退再往地上一趴便钻出了双刀之中,随后她赶忙起身,冲向门外—— 身在她之前的桂满,手疾眼快抓住了她的衣袖。 “呸!”月皎扭头狠狠朝他吐了口唾沫,正中他额心,“你们主子都不杀我,你敢?!” 桂满也不知道是被骂的,还是被这一口唾沫恶心的,手一松,衣袖便从他掌心滑出。 月皎立刻回身,不顾一切地朝外奔去,她知道这一突变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追随着她,淬了毒的利箭随时都有可能射中她的后背。 但她顾不上了,什么也顾不上了!她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是她执意要留在这里,她绝对,绝对不能成为许燕平的拖累。 终于,她看清了那个策马扬鞭的男子,在一群窄袖束腰的飞鱼服中,他冲在最前头,周身深寒、遍体戾气,恰如这深夜的人间修罗,然而目光碰上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却忽然轻眯了起来。 月皎忍不住笑了出来。许燕平往前疾冲,一手勒马,一手往下一顺,便将衣衫尘乱却神采飞扬的女子抱在了自己怀里。 只有抱到活生生的人了,他那颗心才能安心,“月儿有没有受伤?” “没有!快,停下,让你的人不要再往前跑了!” 68. 隐秘 “劳驾谁来说一说,这他妈到底是演哪一出呀?” 平西王府前,太子身后,久未回府的世子肃世明从未想过,人还没归府,王府大门前居然这么热闹——府内院从未挤过这么多亲兵,均是严阵以待,领头的亲随桂满,此生还未见他脸色有如此难看过; 府外百米,许燕平亲率锦衣卫现身,一排人面色冷硬如铁,令人心底生畏。 倒显得他与太子殿下夹在其中,有几分多余了。 但万万没想到,开口回他的,居然是方才那个乱跑的女小厮。 那人未语便含笑,声音清脆脆:“世子殿下,皆是一场误会,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如您伴着太子殿下先回府,夜深了,我们也不多打扰了。” 肃世明分明看见,她牵着许燕平的手死死往下一按,便按住了许燕平的下一步动作。 而锦衣卫不退,王府绝无可能卸下防卫。两方仍在无声地对峙。 肃世明又与自己的堂兄太子殿下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些惴惴不安。 夜风拂过两方的火把,这里的一切都静得有几分吓人,直至许燕平沉声道:“王爷早已在院中,却不愿出来相见,既然如此,本使亦不强求,撤。” 锦衣卫连退场都是井然有序的,马蹄阵阵,几乎飞快就隐入了无边的黑夜中。 肃世明若有所思地望着。 “太子殿下万安。” “皇伯快快请起!不必多礼!看什么呢,世明,王爷来了!”身旁的太子殿下点醒他。 他这才扭过头去,亲父那张严肃的脸便在眼前,毫无笑意——嚯,还是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就知不该回来。 “问父王安。”他敷衍地跪下。 . 深夜,民宅内终于全然安静下来,月皎半趴在榻上,许燕平正在细致地处理她身上的伤口。 都是些小伤,手腕上的勒痕、挣脱双刀时不小心脖上碰到些血丝、被推搡时碰到的淤青。但许燕平很重视,并且处理得越多,脸上的不悦便越发分明。 月皎还得反过来安抚道:“无事,是王爷自愿放我的,说到底,还是洪聪那个小人多事。” 提起洪聪,许燕平冷哼了声:“你知道洪聪跑儿去了吗?” “哪儿去了?” “往满州的方向去了。” 满州?那也不在平西王的庇护之下了啊。月皎面上浮起不解,望向许燕平。 “我也是到了今夜才想明白,原来洪聪也不是平西王的人,”许燕平吹了吹月皎手腕上刚涂的药水,笃定道,“他是皇上的人。” 原来如此! 这样一切便说得通了,“难怪这个蠢货突然行此招,他假意反了你去投奔平西王,实则是为了要挑拨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可是皇上这样做,”月皎又觉得有些说不通,眉心微锁,“就是在逼反平西王啊。你若今夜真围了平西王府,依王爷的脾性必得动甘州卫的兵马,皇上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这一幕吧?” “圣上喜好翻云覆雨的快感,尤其是涉及到他的这位二哥的事情,你难道不觉得,今夜太子殿下出现的时机也太巧合一些了吗?” 许燕平这么一提,月皎也终于明白了些。 “所以。皇上笃定平西王不会反,让洪聪激化你二人之间矛盾,最终还是为了让甘州卫尽快应允夺矿。否则他也不会让太子奔赴千里,毕竟若真的战事一起,那他可就是亲自送个人质给平西王了,那还是储君。” “这倒不是关键,太子,十一王爷,哪怕都死在平西王的手里,”许燕平握着月皎的手,淡淡地说,“皇上都毫不在意。” “怎么可能?”月皎下意识反驳道,“十一也就罢了。可皇上对太子,骨肉亲情如此浓厚,怎么可能弃之?” 许燕平笑了,觉得月皎这样较真有些有趣,“月儿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自然是那一事,”她指的是郡主非亲生一事,歪着头认真地说,“连这种荒唐事都可以忍受,可见圣上爱重太子。” 从前只想让她做个两耳不做窗外事的小女子,所以这里面真正的内幕,许燕平从未点破过。但眼瞅着月皎彻底行差踏错,许燕平才轻声说。 “错了,全错了。事实上,这一摊事情,几乎全是圣上一力促成的。” 月皎倏然瞪大双眼。 纵然夜深,屋内的两人却毫无睡意,许燕平靠在榻上,将月皎拉在自己怀里靠着,抱着怀中的纤细女子,他觉得这样慢慢引导月皎也挺有意思。 “在你尚未入京选秀之前,是否民间传闻中,太子是秉性端凝的良储;而圣上……却一直被平西王的英名掩盖?” “确实。” “打从这一点上,圣上心底便大不悦。一手培养的储君长大之后,便是对圣位的最大威胁。选秀便是圣上极力主张的,大婚的奢靡,春和宴、甚至朝堂之中言官的议论纷纷,很难说背后没有圣上的推波助澜。” “什么?!可,可他们是亲父子啊?” 月皎忽然想起一桩细枝末节的事情,春和宴之前,她曾疑惑东宫为何如此张扬,明知国库空虚还要为太子办一场华贵却可有可无的大宴,于是她悄悄去找陈衡府中的管家打听。 陈管家收了她的好,才悄悄告诉她,皇上有意打点了言官,不准妄议皇后与东宫。 当时她还觉得是皇上珍重皇后,可是春和宴后,对于太子的弹劾立刻纷至沓来,朝中甚至第一次有了废太子的议论,太子的名声,也彻底毁了。 毛骨悚然,简直毛骨悚然。月皎浑身起着鸡皮疙瘩,忍不住望向许燕平。 许燕平也低头望着她,捏着她精巧的下巴,淡然道,“我再与你说一桩小事罢,你且当作话本听。” 月皎连忙竖起了耳朵。 “太子与陈衡从小相识,格外投缘,偶尔宫廷宴会时总会凑在一起,有一次,一个爱拍马屁的小言官在席上喝多了酒,说太子与陈衡,便是未来的良君与忠臣模范。那天深夜,皇上便让我平日多注意太子身边动静。那时候太子才十几岁。锦衣卫守了太子两三年后,发现了他与陈衡之间可不止是投缘这样简单,我如实回禀圣上,圣上对此不以为意,这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前朝几乎个个皇帝都有男宠。可是又过了几年,太子为了陈衡,东宫的侍妾一概置之不理,子嗣上更不可能有什么动静,为国本计,老中堂亲自劝说皇上,让皇上斩断这两个人的孽缘,你猜皇上做了什么?” “估摸着时间,”月皎慢慢地说,“似乎是陈中堂告老还乡了?” “没错,但陈中堂不是主动退出,而是被迫,为的正是保全其子在朝堂之中的最后一丝颜面。那日只有我在勤政殿内,那日我便明白了,他不在乎他的任何一个儿子,甚至他还很喜欢太子的这段丑闻,若无这桩事,他怎么能连消带打除去声名显赫的老中堂?” 月皎哑然,后背竟渗出了点点冷汗。 “不过皇上与平西王这兄弟二人……”许燕平难得有说话说到一半的时侯。 月皎接道:“星远悄悄告诉过我,平西王恨透了当今圣上,这兄弟俩早已经水火难容,若不是边疆一直有外敌来犯,为确保国运安稳,恐怕甘州的兵马早就动了。” “我曾经也是这样觉得。” 曾经? 许燕平望向窗外,彷佛又回忆了当时,“永宁十二年,那时我正式接管锦衣卫,正是想要一展拳脚的时侯。也是这样的夏秋交接的时侯,我设计让龙真内部大乱,然后奏请圣上,削平西王兵权。如何削,谁来接手甘州卫,过渡期如何确保甘州平稳,皆说得明白,然而皇上却忽然说——那是这些年来,我觉得他说过的最荒诞不经的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二哥若是一朝无了兵权,岂不是会很伤心?” “这……”月皎不由得瞠目咋舌,对儿子如此残酷,怎么对兄弟还有如此天真的时侯,“圣上会不会是一时伪装?” “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之后,他真的压下了一切,也从未动手过除去平西王的兵权,直至如今,平西王早已经在西北根深蒂固,想除也是万万不能了。” “所以,这兄弟俩并不像传言中所说的那般仇恨对方,反而有些兄弟真情在?” “恨大约也是有的,但真心也有。” 月皎皱着眉,伏在许燕平肩头,心中满是迷惑,“我不明白。” “这样,你想想,“许燕平顺手摸着小姑娘柔顺的乌发,“若是你和星远二人,中年逐渐渐行渐远,甚至在很多事情上皆全然对立,到那时,你对星远会是怎样的心绪?” 月皎立刻说道:“明白了!” “……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夜半三更,门户紧严……” 梆子声沉闷,院外传来长街远远的声音。 “都三更了,快睡吧。”许燕平在她额尖亲了一口。 月皎却仍在想着正事,“可是我还是觉得奇怪,为何圣上笃定平西王不会反呢?恐怕此刻平西王府,还有要事发生。” “若有,那是在平西王府,等着也是无用,睡吧,明日一早便知道了。” 月皎这一夜知道的事情太多,还想细细思索一番,结果被许燕平强行抱到了床上。她也是困极,许燕平不过在她身上轻拍几下,立刻就熟睡了。 等到第二日清晨,是在门口的许燕平低声的回话吵醒了她。 “……知道了,下去吧。” 月皎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平西王府发生什么事了?” 许燕平着一身寝衣,发丝散乱,转过身来,带着低低的笑意,“月儿还真是牵肠挂肚啊。” “别笑话我了,到底如何了?”月皎心急地问。 “王府邀我们共进午膳。” 月皎脸色一白,“鸿门宴?” 69. 第 69 章 世子肃世明回到王府的第一日,就又被父亲骂个狗血淋头——就因为他倚在亭台凭栏上,和路过的小丫鬟打趣了几声。 “这位妹妹倒真是第一次见,可以称得上国色天香,不如我给你取个小名,便叫小香香吧?” 捧着花盆的小丫鬟捂嘴笑得浑身发颤。 王爷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一顿厉声斥责之后,肃世明不耐烦地说:“孩儿明日便走,原本这一趟,只是为送太子殿下而来。” “趁早走,别在这碍本王的眼!” 他二人针尖对麦芒,自肃世明幼时便是这样。所以肃世明虽是正儿八经的世子,但长大后,宁愿在平凉的母舅家常住,也不愿意回到这冷冰冰的平西王府。 午饭时分,有小厮唤他去正厅用膳。 他那时刚从外面回来,正挑好给母舅一家的礼物,这甘州还是太过贫瘠,集市上也没什么好东西,他只能买一些龙真的稀奇玩意,给舅母带一身紫貂皮,给舅舅特意寻了一些肉苁蓉,又给表弟妹们带一些小虎皮小鹿皮,满满当当,塞了好几个包袱。 午膳是顿正儿八经的宴席,晨起太子殿下便一脸紧张地告诉他,许燕平也会来。 他们二人是在昨夜进府,看见院中的炮火后,才意识到两个人误打误撞,扰了一场原本可能会改变大景朝一切的激斗。 正厅之内,圆桌之上,主座的平西王不怒自威,右手边的是太子殿下,太子明显神色有些紧绷,不怪他这样,肃世明心想,若今日这段饭吃的不好,他爹拍桌一反,这太子殿下不就是现成的质子吗? 想想这质子还是自己亲自护送上门的,也真是造孽啊。 王爷左手边的是十一,肃世明幼时还和这位堂弟一起玩过,如今多年不见,小十一高了不少也黑了些,倒显得比他还要沉稳了。 他笑着和十一搭话,可人家矜持地唤了一声世子堂兄,便再不肯多说一句。 嚯,真是没意思,原本挺好的一小孩,长成宫里老谋深算的大人了。 肃世明一屁股坐了回去,自顾自地喝起茶来,不过他刚坐下,今日真正的主角便来了。 许燕平身后锦衣卫皆守在门口,唯独跟着一人,是昨晚那个女子。她着一身青色的男装,长发尽数束起,额前光洁无暇,昨夜太黑看不分明,但此时午光正亮,即使刻意低调的素朴男装也盖不住那女子的容色胜雪、眉目出众。 肃世明歪嘴一笑,有意思的终于来了。 行礼之后,许燕平带着那女子入座,不是是何来历的女子居然在席上也有位置,更奇怪的是,其余几人居然无一人置喙。 而自己那爹也认识这人,率先和那人招呼道:“林姑娘,昨夜惊扰你了。” “王爷真是客气啦,”那女子笑起来眸光也亮晶晶的,真是讨喜,肃世明又多看了几眼,“都是贼人作怪,一切皆是误会。” 自己那爹语气不善:“也谈不上误会,原本确实要捉拿指挥使大人的。” 这话音一落,肃世明瞧见太子殿下的脊背显然一僵。 自己这老父亲啊,也真是的,席还没开始便说这样的话,好歹也要徐徐图之啊! 他倒是不受影响,自顾自倒了杯酒便一饮而尽。 除了太子外,其余几人倒也神色自若。 许燕平:“可惜下官手中的听风阁还有点本事,早在行署之中就得到了消息,终究是让王爷一场空。” 都要这么开门见山吗?肃世明左看看右看看,觉得今日真是场好戏。 “昨夜指挥使带兵前来,本王心中甚慰,总算能与指挥使堂堂正正地打一回,不像以前,指挥使总躲在暗处,用那个什么听风阁,使些阴招暗害,独让本王恨得牙痒痒。” 自己这爹……肃世明竖耳听着,发现自己这爹原来不止对自己一人说话难听。 许燕平冷声道:“王爷毕生所求便是光明磊落,但不知午夜回梦时,是否会扪心自问真做到了光明磊落四个字。” 砰! 瓷片忽然乱飞,平西王竟生生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连肃世明这等没心没肺的人,都吓了一跳,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更何况这席上的其余几人? 一时间席上古怪地沉寂下来,只听得到太子殿下一人越发隐藏不住的呼吸声。 月皎不动声色地看着正对面的三人——平西王越怒,太子殿下则越发惊惧,而一言不发的十一王爷,脸上看不出丝毫担忧。 是真的丝毫不惧吗?不可能……他必然知道些内情。 “王爷,”她轻轻地开口,带着笑,打破席上死一般的沉默,“听闻龙真的通天巫,也就是大祭司,正在祁东草原一带举行祭天大典,意图大约也很明确,祭天既安抚神灵、也能安抚部落的人心,大典结束后便可马不停蹄地掘矿。王爷,龙真族若将心思也放到了挖矿上,依他们的人力,边疆这几年必定不会多受纷扰,王爷可高枕无忧了!” “这确实是好事啊,父王,那您劳累了半生,倒可以休息休息了!” 肃世明下意识接道,但开口的瞬间觉得不对,因为月皎说完,他斜对面的十一皇子脸色明显有些古怪。 果然许燕平下一句又是不中听的。 “那正好,国库本身便是大不足,甘州的兵马可以裁撤一番了。” 这是往自己老爹这心口上插了! 是不是生怕平西王府不反啊?肃世明默默咽了口唾沫,略带同情地望了眼太子殿下。 如果之前说太子殿下只是呼吸急促了些,此时此刻便是浑身克制不住的轻颤。 平西王一拍桌子,怒目而视:“好啊,来裁吧,最好今天便裁!” “王爷莫动怒!”又是那个小女子在笑着说,肃世明不仅看了过去,“甘州卫的将士们都是王爷的心血凝聚,当然不会轻易裁撤。但是王爷,许大人这说的确实也是实情,世人皆是短视,用兵时便奉若神明,太平时便想着克扣军营用度。只怕到那时,就算不撤,甘州卫的地位会很尴尬啊。而且王爷,您可曾想过,数年之后,得了天下第一矿的龙真铁骑,若人数兵马,扩充哪怕只有一倍之数,甘州卫可还有一战之力?” 肃世明忽然再也不觉得这女子可怜可爱,反而让他觉得有几分可惧。 自己那老爹也不是傻的,凝神盯着女子,冷哼一声,“你二人一个扮白脸,一个做黑脸,说些什么双簧呢!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夺矿一事,大可堂堂正正地说,本王最不齿这些手段!” 被正面痛骂的女子,脸上曾有一层浅笑,真是处变不惊。肃世明心底又有了一丝佩服。 许燕平敲敲桌子,其余几人皆屏气凝神,目光转向他。 “王爷,三年,京城可以再给甘州卫三年休整时间,三年之后再夺矿。而且每年矿产一成之数,直接充入甘州卫,不用入国库。” 一成?肃世明这种没数过钱的富家子弟,对这一成还没什么概念,只觉得听起来也不多啊。 却不知这一成,已经能保甘州卫至少三年的所有开销。 而且他自认为了解自家这父亲,富贵钱财若能收买平西王,他就不会守在这甘苦贫瘠的破地方了。 看来太子……肃世明漫不经心地扫了堂兄一眼……真的要做质子了啊! 哪里知道父王下一句便是:“三年,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这就要看十一王爷了,”许燕平望向正座左侧,“殿下,祁东草原上的锦衣卫,将悉数听您差遣。” 十一立刻拱手道:“小王愿为父皇和皇伯效犬马之劳!方才林姑娘说大典一事,其实乌寨和呼寨之争本没有结束,祭天大典也由汗王一力主张,呼寨本不情愿。这里面可做的文章有很多,拖个几年,问题不大。” “行,那便一言为定。”平西王一锤定音道,“许大人,庙小不留客,你在甘州也耽误了许久,尽早回京吧,顺便护送太子殿下。” “好,本使明日便启程,但仍有一事,还请王爷务必应允。” “什么事?”平西王凝目反问。 许燕平却望向了这席上唯一正在饮酒进食的人,“早就听闻世子殿下性情豁达,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太后病重,王爷守着甘州不能归京,不如世子殿下入京,替王爷尽尽孝道吧。” 肃世明一愣,一杯酒停在了半空中——操?!老子成质子了? 十一忽然笑道:“如此甚好。皇祖母病榻之上,最思念的便是皇叔,明堂兄长得和皇叔一模一样,想来祖母看见堂兄,总会心中宽慰的。” 操?操!操他娘的!肃世玄,你这个小人!肃世明心中怒吼道,我和父王长得一点都不像!皇祖母也因为这一点对我从小便无多少喜爱,你现在说这些,分明就是巴不得我入京做质子! 一直举止从容的月皎,听到这一句后,忽然一愣。她脑海中猛地生起一个念头,一个堪称大逆不道的念头…… 她不由得又认真打量起肃家的这几位子孙。 只见世子肃世明持着酒杯的手举在半空中,正一脸紧张地望着父亲,而平西王嘴唇轻颤片刻,最终还是垂下眼帘:“母后那是老毛病了,入冬总要差一些,也罢,世明,去京城陪你皇祖母过个年吧。” 从未说话的太子殿下,侧过头来,真心地宽慰肃世明道:“京城有许多游乐的地方,世明,那儿会比平凉有趣得多。” 有趣,真是太他妈有趣了! 若不是知道太子殿下是个没什么心眼的老实人,肃世明都要以为这人是在阴阳怪气。 “那真是谢谢太子殿下了!”他咬着牙说。 十一垂首望着席间的精美午膳,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笑,被月皎瞧在了眼中。 她收回眼神,可脑海中反复思量的,仍是刚刚反复细看的那几张脸,许燕平往她盘中夹了块羊羔肉。 “甘州的羊肉不错,这几日也没让你吃上什么好的,趁热吃些吧。”他温柔说。 “好。”月皎甜甜一笑。 等到午后,这两人终于能离开一路戒严的平西王府,等到回到那座民居,看见郑老头守在门口咬牙练武时——自从那夜被小人擒住大穴后,郑老头几乎从半疯变得了全疯,每日不是练武便是练武,吵得所有人不得安生。但月皎还是笑着同郑老头打声招呼,随后才伴着许燕平回到屋内。 “总算有惊无险!” 她忙不迭拉着许燕平同坐在那黄花梨榻上,随手双手一伸,上身便软绵绵地伏在许燕平的膝上。 这才是真正放松了。 许燕平伸手抚摸着她的侧颜:“月儿看起来比我还要镇定,还能主动挑起话头,长篇大论地说,真看不出来心底也如此紧张。” “那当然,平西王的脾性,谁能说得准?尤其是他捏碎酒杯那一次,门口的亲兵动了,你可曾注意到?” 许燕平点点头,“我也准备让锦衣卫进来了。” “所以说,真是有惊无险!十一王爷当真是惯会见风使舵的,你将草原上的事情交予他,他立马向着你说话,也不怕平西王之后针对他。” “他心里清楚,在我与平西王之间来回游走,他才更加安全,也会更得利,”许燕平突然认真地说,“十一王爷倒真的很像皇上。” “说起这事,我方才忽然有个念头,你早上不是说,太子殿下此番前来,只是为京城的秋赏而来吗?除此之外,他与平西王并未有密谋商议的时刻,但今日平西王念头转变,决不在席上,必然是在早上,否则他不会多此一举,设宴邀请你。” “是的,席前他必定已经定好不反。” “可是为何呢?昨夜到今晨,唯一的变数便是太子带来了秋赏,甚至他都未曾与平西王单独会面过,为何便能够改变了平西王的心意?” 这也正是许燕平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月皎忽然抬起了身子,声音低到不能再低,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我怀疑,太子殿下是平西王的儿子。” 许燕平眸中闪过了几丝明显的诧异。 “你不觉得,世子长得不像平西王,太子殿下也不太似皇上。而十一王爷年岁比他们都小,却骨骼分明、剑眉星目,更像皇上吗?” “可是太子,也与平西王完全不像。” “是,确实只是我的猜测,我也没有什么证据,只是那一瞬间的念头。” “月儿的念头是有些准头的,”许燕平点了下月皎的额头,“但太过惊世骇俗。做人做事,绝不可全凭一闪而过的念头,否则极易完全走错。今后除非有明确的证据,否则你不可多想这事了,会影响你对于事情的判断。” 月皎点点头,是听进去了。 “这么乖?”许燕平奇道。 她笑道:“我只是替你担忧罢了,你额外许诺了三年时间,甚至还答应分出一成之数,恐怕皇上未必能同意?要求世子同去京城,是为了防止今后做不到吗?” 许燕平摸着她的脸,两人私底下相处时,他总要碰到点月皎的一些肌肤才觉得舒服。 “记得当初给平西王的那封书信吗?其实那是其中的一页,第二页说的便是便是今日的方案。” 月皎双眸忽地全亮了,满眼敬慕:“许大人,我真的一辈子也追不上你了!先张后弛、先高后下,许大人真是游说的奇才也!” 许燕平低眸浅笑,接下了这个马屁。 他这样清冷绝尘,偏偏这样的笑容又只给她一人,月皎心痒难耐,抬头便亲了上去,如今终于万事落定,星远在甘州卫好好地养伤,她也能平安地伴他回到京城。 那点小心思,便又浮动起来。 浅亲很快变成了深吻,如此动情的月皎几乎迅速便勾起了许燕平,掐着她的腰将她死死地扣在自己身上,浑身火热,带着不容挣脱的缱绻占有,好似要将人活生生拆骨入腹。 月皎发出了难掩的呻吟声,已然面红耳赤到了极致,忽然纤手推开许燕平的胸膛,许燕平此时怎么可能愿意?立刻又欺身上来,勾着她的唇便强硬地卷入自己的口欲中,不容月皎后退。 “不,不……”月皎哑声说,“等等,稍等,燕平。” 许燕平不解,皱着眉头但还是松开了她。 月皎原本坐在他身上,往后退了几步,便跪在了榻上。她娇喘连连,脸颊边一派嫩红,水润的眼睛却不太敢看他,反而往窗外看了几眼。 “怎么了,月儿?”许燕平问道,“是不舒服了吗?” “不,不……外面没有人罢?” “没,我在这,院子里不必留人。”许燕平往前伸手,牵住了她,“是害羞了吗?那等到夜里,我再亲你,可好?” “不好!就是现在便好。”月皎抬起了头,眼神仍有几分躲散,不敢多看眼前人,但一鼓作气地甩开许燕平干燥的手。 如凝脂一般的玉手,忽然摸向了自己的腰带。 许燕平诧异地望着月皎动作,顿时明白了。喉结滚动了几圈,下颌紧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70. 分别 午后暖阳斜落,透过窗棂打下满地斑驳的树影,悉数落在温润的黄花梨榻上。许燕平屏气凝神,见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胜景。 榻上的美人渐渐地褪去身上所有衣衫,乌黑浓密的长发放下,许燕平的眼前,只剩下乌黑与雪白这两种绝色。 到最后,视线中的那双手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似乎她解的不是肚兜上的暗扣,而是许燕平那颗被搅得血肉充满的心,抑或是他的其它什么东西。 月皎跪在榻上,等终于坦诚相见时,手仍然挡不住下垂,盖住一个女子最重要的私隐。她大着胆子,迫自己抬起目光,直望眼前人。 “燕平,我,”她觉得脸颊发烫,热到喉咙似乎都滚着热气,“你,你是我毕生挚爱。” “你也是。”许燕平喃喃地说。 月皎笑了,眼角却冒出了一滴泪,是激动的泪,许燕平率先含在嘴里的,便是那一滴泪。 “别哭,哪怕是喜极而泣,我都不希望见到你再哭。”他低声地说。 随后便是一口含住了其它,他将月皎推在榻子上,在木梨色的衬托下,身下的女子更显得肌肤莹白、吹弹可破,许燕平碰到哪儿都觉得爱不释手,想每一处都含在嘴里,真真是生怕化了。 听到那浓厚难掩的喘息声时,眼尾嫣红的月皎突然说:“我和千神医私下里打听过多次,他说你并不是……并不是全然不能,毕竟你当年受伤的时侯还很小,他精心照顾你多年知道你,很多时候只是心疾难愈……他说,听到这样的声音,就说明可,可行……试试吧,试试可好?” 许燕平手上的动作一顿。 月皎怕他觉得难堪,毕竟那是他陈年旧伤,他心底最隐晦的疮疤,又涉及到一个男子最不容触犯的尊严。 她哀求道,“便在我身上试,你想怎样对我皆行,我保证闭上眼睛不看,可好?” 许燕平眼底一颤、瞬间心神俱震,深深地望着身下的女子——老天爷啊,你怎会突然大发慈悲,将这样一人放在我的身边? 月皎不仅是他的一汪清泉,还是他的一口良药,治好了他多年未愈的旧伤,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那处旧伤。 榻上的佳景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午后的盛阳都渐渐地落下,夕阳的霞光落入天际之下,院子里渐渐地有了夜里的凉意。 一阵轻风吹过,许燕平赶紧从榻上随便捡起一个袍子裹紧月皎,将她抱到自己的怀中,轻吻着那蹙起的细眉,望着那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黑眸,柔声问:“怎么了,还是不太舒服吗?” “嗯,”月皎喉咙有些嘶哑,垂着眼老实地说,“很……很乱,感觉乱糟糟的。” “乱?”许燕平未曾想过会是这样,他自己无论身体还是心里,都已经熨帖到了极致,是此生从未有过的灭顶快感。 月皎没什么力气,靠在许燕平怀里说:“听闻女子第一次,都会是这样的。” “那或许下一次便好些了。”许燕平忽然兴冲冲地说,“晚上我们再试一次,可好?” 月皎浑身一僵。 “你不愿吗?”真正得到月皎之后,许燕平居然变得有些孩子气。 月皎立刻连声说:“当然不是,但说好今夜让我去见一见星远的,你忘了吗?” “是,确实忘了。”他那张脸上,第一次肉眼可见浮上些失落。 月皎忽然觉得,此时此刻的许燕平真是有种别样的可爱,真是万万没想到,这个词有一天还会落在许燕平身上。 “没事,”她咧嘴一笑,“我们要一起回去了,此后天天在一起,日子还长久,不是吗?” “也是。”许燕平也笑了,一贯冷清的眸中闪着一份晶莹的期盼。 . 从山上下来也快一个月时间了,星远起初一直在卫营的安乐堂中养伤。 她原先有些担心军医诊脉之后自己的秘密会保不住,然而从她一入安乐堂,千神医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也跟了进来,她知道这肯定是月皎在背后悄悄使力。 有千神医妙手相助,身上的各处烧伤,以飞快的速度愈合。半个月前,她便自请回了飞云骑,如今的飞云骑重伤未愈,像她这样一瘸一拐的人并不少见,很多常见的面孔都再不复见到。 肖相宇称病,一直未现身,于是副营长带着她们这些哨长,一日日地核对伤员、清扫遗骸。有一日清晨,她连续烧了七八个人的骨灰之后,正坐在荒草地边发呆,董永明吊着半边胳膊,急匆匆地赶来,对她说,十一王爷找到李玉的残骸了!说是已经运回到甘州了! 她一跃而起,将亲自挑选好的骨灰盒托付给其他哨长,然后便赶紧同董永明一起,赶去了甘州卫。 路上,董永明问她:“好好的尸身,怎么烧了?怎么也不给人家里留个全尸,真不地道。” 星远道:“太远了,全是南直隶来的人,现在天气这么热,等到运回去,骨头都得烂透了。” “不是说朝廷会运冰过来吗?” “都是假的。一算账,朝廷说什么都不运了,让我们就近掩埋,以免天热引起疫情。王爷想了一晚上,让我们干脆烧了,好歹还能有把灰,运回去也方便。” “哦,这样啊。”董永明挠挠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支吾了一声后又说道,“不过自古以来便皆是如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咱们王爷,格外厚道一些。” “是啊。” 二人刚一到甘州卫的门口,便正好撞上李玉的棺椁回营,门口已有不少人提前候着。 十一面色肃穆,亲自扶着棺椁缓步前行,他竟披了半身白布。他是天子的儿子,怎么能为一个普普通通的营长披麻戴孝? 不少人都有些诧异,董永明便在星远的耳边喃喃地说:“传回京城,又不知该闹出多大的事情……” 那是平西王和许燕平正处于撕破脸的前夜,星远在军营中当然也听说了一些。不少人都在私底下悄悄地议论,咱们王爷这次是真要反了! 平西王也在人群之中,他白发苍苍,在看见李玉棺椁的那一刻,忽然挺直了腰背。他率先迎了上去,步伐坚定,直至快要走到棺材前,十一扬手,推着马车的几人顿时停下。 平西王眯着眼睛,似乎是被那覆在棺体上、崭新洁白的荒帷刺到了眼神。 “李玉是十七岁来的甘州卫,那时候他可狂妄了,张嘴闭嘴便是这里烂糟糟、臭烘烘的,人又小气,爱和同伴攀比,最不喜欢别人超过他。所以啊,自然被所有人不喜,可吃了不少苦头,哈哈,”平西王手扶着棺椁,竟笑了出来,他是跟随在身旁的桂满说的,像是说闲话一般,桂满却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不仅是他,星远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流下了一行泪水。而旁边的董永明,早已泪流满面。 王爷仍在兴致勃勃地念叨着往事:“二十三年,对,就是嘉礼二十三年,这小子,”他拍了拍坚实的棺木,笑着说,“一个冬天,他哭着跑到我跟前,说不当兵了,他要退丁,我问他为什么要退,他说他娘的,老子早就当腻这破兵了!其实啊,他都是说假话呢,他是被排挤得受不了,又想娘了。我当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没告诉他,我其实什么都知道呢。” 说到这,王爷兀自叹了口气。 “此番上山前,我应当告诉他的。当初求他继续当兵,可不是真求他。我应当告诉他的,如今,什么都晚了……” 他那面色衰败的脸上,也缓缓地落下两行泪水。 . 这晚,城中的一处客栈雅阁内,月皎见到朝思暮想的星远时,原本是激动心疼的落泪,却生生将泪逼了回去。 “星远,你全好了吗?” 诧异的反而是星远,“姐姐,你怎么脸色反而不太好?” 月皎脸色苍白,身形瘦弱,走动时有些不便尚需许燕平扶着,对比星远生龙活虎的,乍一眼真看不出谁才是重伤的那一人。 “好了,你们二人都坐下慢慢说,别激动。” 导致月皎虚弱的罪魁祸首,将人细致地扶到椅边坐下,那上面铺满了软垫,许燕平才低头摸了摸月皎耳边的绒绒碎发。 “我与殿下都出去,不打扰你们姐妹二人,但我也不会走太远,二楼今夜清了场,有什么事情便喊我,我能听见。” “好。”月皎仰头,毫无保留地笑着。 等到两个男子都离开后,屋内只剩下了她们姐妹二人,星远才啧啧称奇地说:“姐,方才是那是传说中的指挥使许燕平吗?你怎么做到的,他对你简直,简直……” 月皎笑意盈盈地等着下半句。 “简直很恶心!” 月皎立刻拉下了脸,“小孩子懂什么?说起这个,上次你偷偷跑走,可知我有多担忧!” “这……这怎么联想到了啊,”星远嘟囔着,又扯着姐姐的胳膊撒娇道,“哎呀我的好姐姐,你大人有大量,可忘记那一桩小事吧!” “怎么可能忘却,我这里有一本账,”月皎葱白的指尖点点自己的脑袋,“记着你从小到大做的坏事。比如说,”她清清嗓子,正儿八经说,“你七岁那年,和费家哥哥斗鸡输了,不想被他剃头发,于是将我存的几十文银子全偷了去,送给费家哥哥,害的我整整一年都没有换新裙子!” “哈哈哈哈,”星远放声大笑,“我都忘了,那时候你可是远近闻名的罗裙小仙,每一天都要穿不同颜色的花裙子。" 见第一桩事没有激起星远的愧疚之心,反而让她有机会笑话自己,月皎又抢着说起第二件,“你八岁那年,掉进水里……” 月皎说得越多,星远反而笑得越开心,朗朗的笑声透过虚掩的木门传到二楼一处不靠窗的散座边,对坐的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一笑。 “还未有机会谢许大人举荐之恩,世玄心中有数,”十一双手执起茶杯,郑重道,“若不是许大人,我此时此刻不会在甘州。” “殿下客气了。”许燕平笑说。 “能有这样的机会和大人坐下聊天,本殿下真是求之不得。” 朝中的势力大致分为几派,中堂、平西王,原本大太监可算一派,但先皇在世时受亲近宦官蛊惑过多,当今圣上一即位,便立刻削 弱各路太监权能,反而扶着锦衣卫直上青云。如今的大太监,被牢牢地困在内廷,只是个朝堂上的摆设而已。 而许燕平,自然也算是一派。 平西王远在西北,军权也太过敏感; 原先的陈中堂倒是权倾朝野,但晚景凄凉,众人皆看在眼里,于是继任的时中堂,平时为人处事堪称圆滑至极,不得罪、不出头,与所有人交好,最终便是不结交所有人。 许燕平则走了与时中堂全然不同的一条路。 他自入朝为官以来,便事事出头,敢做敢杀,但私下却无比低调,尤其是成为指挥正使后,几乎从不接受任何朝臣或皇亲的私下里的宴请。 所以细数朝堂上这几派,几乎没有容易攀付的,故而十一此时此刻说的是真心话,多少皇子想要锦衣卫这一派的支持,自然也包括他。 “殿下谬赞。”许燕平低头喝起茶来。 他这样冷淡,十一皇子心中亦有数,再说下去反而没什么意思,他既不结交所有人,十一也不会自讨没趣地舔上去。 要舔,也要从其它的方向入手。 “许大人,王爷午膳后告诉我,他准备升星远为飞云骑的副营,地位仅次于肖相宇和另外四位资历更深的副营,统领近半数飞云骑精锐。” 许燕平确实不知道这消息,“副营?那可是连升三级啊,看来这是要将夺矿之事交予星远了。” 十一点点头,直白地说,“有林姑娘这层缘故在,别说夺矿,恐怕不论什么棘手的事,王爷都想让星远参与。更何况本身星远就天资聪颖、智勇双全。” 他这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许燕平是从不结党,但最近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很在乎林月皎这个小女子。 从明面上看,林星远那就是他未来的小舅子,锦衣卫再怎么私底下使绊子,难不成还会给主公的小舅子使绊子吗? 见许燕平沉默不语,于是十一又转念一提,“父皇的脾性,做儿子的也了解一些。许大人,恕世玄说句不该说的,恐怕没有林家这姐妹二人,你与平西王继续做这不共戴天的死敌,父皇会更开心一些。” 抬眼,许燕平有些不悦地反问:“殿下究竟想说些什么,大可直言吧。” 十一泰然一笑:“我只不过想投大人一个好罢了。我正是要告诉大人,知晓这姐妹二人关系的,只有我、平西王和大人,王爷从来不是多嘴的人,且他也是真心重视星远前程,我亦会永远保守这个秘密,有些事情,父皇不会知道。” 不,许燕平心知肚明,还有一个人也知道——那就是洪聪。他在西北时,搜集了不少内幕消息。如今,他还没被抓到……但他这一路,分明就是朝着京城的方向逃走了。 许燕平笑说:“那微臣真是多谢殿下了。” “大人客气了。” 这人果然难以结交,再说下去,恐怕对方还会以为他在威胁!十一垂首,默默地饮了口茶。 想要得到锦衣卫一派的助力,真是难如登天…… 但星远这个小矮子,将不费吹灰之力得到,而屋里那个傻呵呵直乐的小矮子还完全没意识这一点,想想真是妒忌啊。 “以后咱们在外,就不能称作是姐弟了。”屋内,月皎也正好说起这事,她捧着星远的脸,认真地说。 “怎么,终于能和我称作姐妹了吗?”星远跳脱地问。 月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正事呢,不准皮!将来我会悄悄地助你,但我也不能让燕平涉险,所以你不要提及我,我也不会提你。索性咱们隔得远,你也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哨长,不会有人注意得到。” 星远也不是傻子,听她这么一说便明白了:“放心吧,我的好姐姐,不会让我未来的姐夫为难的。话说你们二人,何时成婚啊?” 成婚? 月皎倒真没有想过这事,维持现状无疑是最好的……她若真成了许夫人,未必不会有有心人查到苏州府去。 星远立刻怒了:“什么?!姐,这怎么可成?你不会无名无份地跟着他吧?那算怎么回事?爹娘会伤心的!” “吵什么吵,住嘴!所谓名分皆是枷锁,你可知龙真便从来没有名分这一说,他们愿意在一起便在一起,不愿在一起便分开。总之我的事我自有分寸,你既然不愿意安分过日子,就想行军作战,那便好好地待在飞云骑,唯独有一条一定要做到。务必,务必平安回来。” 月皎说完,双眸顷刻间又含上了斗大的泪珠。 “姐……”星远鼻腔一酸,和姐姐抱在了一起。 最终分开时,又到了深夜,姐妹俩依依不舍靠在一起,是许燕平来敲门,她们才放开了紧紧相牵的双手。 林月皎和林星远,应当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可是如今天南海北,分离却成了常态。 下一次相见又会是什么时侯呢?谁也说不准。 可是姐妹俩都坚信,不会比这一次更坏了! 下一次见面时,林星远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林月皎也不用爬山涉水、失魂落魄地奔赴而来。 但愿,是这样。 71. 成婚 回京的御座一路低调,遇上路况不好时,太子殿下甚至一度亲自御马,倒让随行的人对那个传说中喜好奢靡的太子印象大为改观。 世子肃世明一直待在马车里不肯出来,经过平凉时,他将买给舅舅一家的礼扔在了驿站,气呼呼地。 起初月皎一直藏在许燕平的马车里,但路途颠簸,她又如同过来时那般吐得死去活来的,许燕平心疼至极,避嫌什么通通抛在了脑后,他经常抱着她出来骑马,让她呼吸下外面的清气,仍然是小厮打扮。 太子殿下给她送了一剂苓桂术甘汤,说是治眩晕呕吐的良方,说来也巧,千神医的种种法子皆对她无用,反而这一碗汤正对她胃口,晕车终于好了很多。 她向太子行礼致谢,算不上多么诚心,毕竟东宫的那场刑罚曾经差点活生生打死她。 然而拖了她嘴甜的福,旁人很少能从她脸上直接看出她心底的虚情假意,太子也同样以为她是真心,于是有些别捏心虚地移过眼神。 无话可说时,他总会下意识地提起女儿,“等本殿下回到京城,怕不是郡主也快会说话了。” 月皎微怔,接着便笑道:“郡主一看眼神便知机灵得很,想必一定早慧早言。” “嗯,本殿下也这样觉得,”太子殿下脸上也带些笑意,竟然看起来有几分腼腆,“月影之前同我说过一次,说待选秀女时,她与你最亲近。她在东宫中也有乏味的时侯,若得空,你可常去望她。” “如此真是奴婢的福气,奴婢谢过殿下了!” 说是这么说,但此时的月皎心里想的其实是——鬼才去什么东宫呢? 那地方哪怕成了鬼,她都不愿再去一次。 然而未料,第二日入驿站休息时,太子殿下竟又主动过来寻她,这一次,他问的还是有关女儿的事情。 “民间皆是如何生养女儿的?与本殿下说说。” 月皎一头雾水,但还是立马徐徐道来,她一个小姑娘如何懂生养女儿,但她从小便有些好为人师,兼之又从小便照顾星远那个劣童,还真能说上几句。 太子殿下听得津津有味。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太子殿下时常召她,不断地询问她细枝末节的事情。 “之前郡主有一日哭闹不已,我给她摇了小玉铃,但她哭闹得更厉害了……月影说是本殿下吓到了她,真的吗?” “若是以后有了弟妹,我该如何做,才能让郡主不要伤心,以为父亲不疼爱她了?” “《千字文》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否太难了,你幼时是如何学会的。” 二人就这样一来一回,倒意外熟悉起来。 许燕平不喜欢她接触除他之外的所有人,但说了又怕她多心,于是只能憋在心里,只是晚上分明缠得她更厉害了些。 说起二人的亲密一事,月皎真是头疼得很。 起初是担心许燕平不太行,于是她再痛再难受都会咬牙坚持着,只求许燕平尽兴;然而两三次过后,许燕平便突然开了窍,月皎再也不担心许燕平不行了。 他实在太行了! 自她不再晕车后,夜里总是折腾她到半夜,偶然在马车里也会悄悄地弄,她浑身几乎没有空暇的地方,无论哪处私密的地方都有许燕平特意咬下的吻痕;她自己都从未仔细看过的地方,许燕平却经常随意地掀开衣裳,捏开了揉碎了地疼爱。饶是月皎这种性格大胆的,都被许燕平的一些要求折腾得面红耳赤。 惹得月皎连声抱怨:“朝臣们还有休沐的时侯了,我这真是一日休息也得不到。” 许燕平什么都好,细致温柔,事事以她为重,唯独这件事上,他会装聋作哑,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这一次又经过了黄河,河水浑黄滔滔不绝,满月悬挂,夜里无比宁静时,刚刚欢好后的两人抱在一起,从舷窗外看壮阔的河景。 “今日是不是也挺舒服?” 其实是挺舒服的,次数越多,月皎越觉得自己好似被真正地打开了,像一汪池塘忽然变成了汹涌澎拜的江河大海,但她可不会傻乎乎地直言——那恐怕会让许燕平立刻压着她又要一次。 她只是往许燕平的怀里蹭蹭,娇气地说,“不要每次都问我嘛。”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让你舒服,总归要问你。” 许燕平话里居然有点委屈求全的滋味,月皎顷刻间便笑出了声。她整个人都靠在许燕平怀里,望着窗外,想起上一次在黄河之上时,她有多么的狼狈危险,而这一次,却是万般圆满,前后不过两个月的时间而已。 她在赏景,许燕平却一直在望她。 看着她倚在自己怀中娇憨含笑的模样,许燕平觉得满腔的爱意都快溢了出来,“月儿,嫁给我吧。我要你做我心爱的妻子,永远伴在我身边。” 月皎侧头调皮地瞧了他一眼,只一眼,便被许燕平眸中的深情所撼动,她原本想逗逗许燕平,可如今只想把自己的真心也捧出来,“好啊。” 许燕平在她额前重重一吻,“好,那回京便安排起来,我去请玄机真人算个良辰吉日,将你父母从苏州府接来,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迎你进门。” 这一次,月皎不得不拒绝他了。 “不,无需这样声势浩大,我只想静悄悄地嫁给你。” “那怎么成?女子这一生,可只有这一场婚事。” “我知道啊,”月皎侧身望着他,“但重要是嫁的人是谁。不论是为了星远,还是为了你,都不宜声张。” “你果然在担心这个……” 这些天洪聪音讯全无,月皎眼明心亮,更何况她早就知道洪聪是奔回京城了。许燕平略皱起眉头,“我与平西王,这些年深仇大恨也不知积了多少,就算是天塌了也不可能结为一党,皇上心中也有数。” 月皎却笑盈盈地说:“我当然知道你有办法,只是婚事无需大操大办,你原本就行事低调,我也不喜欢那样兴师动众。更何况我爹娘从来都是听我的,我想怎样,他们都会赞同的。“ 温柔的江风吹过,抚起月皎侧边的乌发。她忽然心思一动,说道:“不如就在今夜吧,以黄河为媒,天地皆可见证。” “今夜?” 许燕平本不赞同,这也太过潦草敷衍。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月光盈盈铺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天地壮阔,自古多少文人雅士在这条河上留下过千古传诵的绝句。 眼前的女子本不是凡尘俗物,他与月皎的婚礼,就在此时此刻,就又有何不可? 他点点头:“好,那就是今夜。” 黄河上,舷窗边,长身玉立的男子和温柔娴静的女子拢起衣衫、对立而跪。 一拜眼前的天地;二拜东南方,那是在拜远在苏州府的高堂;三拜眼前人。 起身,许燕 平牵起月皎的双手,郑重地说:“乾坤定匹,鸾凤和鸣。” 月皎喜盈盈地含上泪,回道:“一言既定,终身不移。” . 满城,飞云骑的军营,粗木架搭成的瞭望台下,一颗人头正在往下滴血,静悄悄地。 来往的将士,多少都会抬头望一眼,然后便逃一般地收回眼神。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死人,多么可怖的死相,他们在战场上也历经过;但飞云骑内部多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狠厉的惩罚。 如此下重手处罚的,是新上任的副营——统兵哨探林星远。 按理说军纪刑律应当由另一位副营马三喜统管,但马副营外号马善心,一贯心慈手软,刑律从来都是营长肖相宇兼任。最近这段时日,被锦衣卫指挥使戳了心窝一剑的肖营长,元气大伤,一直留在府中养伤。 故而才有林星远干涉军法处置一事。 如今为了缩小开支,平西王决定将飞云骑直接迁回至甘州卫。 然而飞云骑的精锐们,早已习惯了亲兵更优厚的待遇。不说别的,飞云骑的军营,就连雨,都下得比甘州那个鬼地方要多一些。 更何况他们前段时间刚进了城,一番对比之下,谁也不想迁去那个苦寒无比的甘州卫。 更何况,去了那儿,就是新来的兵雏儿,甘州卫原本就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哪个营愿意挪位置、军需库的东西又该放在哪儿? 肖相宇被许燕平的一剑差点捅穿了心窝,一直告病,几个资历更深的副营心内都各自盘算,谁也不愿意主事这棘手的迁营,但几个副营也都是心地良善之人,并没有将这难活强行推给刚上任的副营。 是星远左看看右看看,自己主动接了下来:“我这新官上任,正好需要三把火烧一烧。” 她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那个正好被查出数额不小贪腐的百户,并且因为他死前仍喊着拒不迁营,人头直接被悬挂于军营之上。 人头一悬,原本偶有抱怨的飞云骑,立刻闷头搬迁了。 第二件事,是飞云骑的落址问题。甘州卫是边塞重地,若想要扩营,必须上奏朝廷,勘地划营、筹粮筹银、筑工事塔楼,这些一个都少不了,如此耗时耗资便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所以飞云骑注定只能落到甘州卫内部。 如今唯一还剩下的一片空地,是骑兵营的操练场。当初星远的骑射,便是在那儿摔打着练出来。骑兵营如今的营长姓蒋,比原先的李玉还要护犊子,星远磨破了嗓子,他都不愿意让出一丝一毫—— “林副营!你也是这儿出去的,吃水还不忘挖井人呢!你难道还不知道这块地方对骑兵营来说都太小了吗,跑马、练阵,都拘束得很!” 星远在这儿碰了钉子,独自一人沿着甘州卫走了两圈,甘州卫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卫营,而是数十个小营寨连片,十几万兵马、几十座营门每里一座敌楼、瞭望塔楼,沿着祁山一路蔓延开来,高低起伏,甚是壮观。 望着在夕阳中飘扬的几十副军旗,她骑着马,调头直奔平西王府,她找到王爷,提出了一个新法子—— 不再以营划分甘州卫,而是以堡划分,将甘州卫按照地形要塞,分为前卫、中卫和后卫,每卫配备骑兵、步兵、屯守兵和飞云骑若干。 如此,便再也没有什么各自为营一事。 平西王一脸诧异地望向她。 72. 变革 稍微咳了咳,喉中的那口老痰却依旧厚重,王爷才接着开口:“你可知,这样变革,阻力能有多大?不论其它的,单说你自己,你好不容易爬上一营之副手,掌几万兵马操练大权,忽然再也没有了飞云骑,也就没有了你的用武之处,你心头那口气,呕得下吗?” “呕不下也得呕下!更何况军内多年形势不变,对于小兵来说,升途之路本就渺渺,如此一打乱,反而有了更进一步的机会!”星远突然跪在了地上,诚恳道,“正如王爷所言,最难受的无非是我这样的人,但是分卫之后仍有大批的职司,何苦一定要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何苦要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但多少人,一辈子只想守着眼前的这份收成。” 星远掏心掏肺地说:“王爷,我知道如今民生艰难。但甘州卫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京城只给了我们三年时间,若三年之内未有大变革,上山夺矿绝对是自寻死路!王爷,是时候了!一味的仁心良善,反而耽误了军中断臂求生的最佳时机!” 她跪在地上,一双皎洁的双眸认真而坚定,平西王静静地望着她。 多年之后,星远才知道,正是今日这莽撞的一跪,才让她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她有些突兀地找到王爷之前,王爷身边的一批亲信,是真正对王爷忠心耿耿的一群亲信,也像她这样,恳切地陈词过一番。 他们说,甘州卫绝对不能留下许燕平的妻弟,若真要用林星远,只能利用,绝不能重用。 平西王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提拔星远做飞云骑的副营,将来让她主事夺矿一事,其实也是存了同样的心思。 “你回去吧,等着军令。” 星远立马喜开颜笑:“是,王爷!” 她兴冲冲地走了,盯着她的背影,平西王轻眨了眨眼。 盼了不过一天而已,就盼到了那封让甘州卫和飞云骑一片哗然的军令——甘州卫和飞云骑正式合并,内部撤销所有营房,分为五卫,裁撤军中绝大部分冗余、又新增无数职能之位。 此番不是小变革,而是翻天覆地的大改,几乎涉及到了军中上上下下所有的人,军中无人不在议论此时,唯独平西王一人镇定地继续颁布一道道的军令。 星远心想王爷这恐怕是早就仔细琢磨过。 得知甘州卫的变动后,原本又悄悄上了祁山草原的十一勃然大怒。他连夜下山,奔赴甘州卫,将深夜仍在帐中研究飞云骑人员安放一事的星远臭骂一顿。 “小矮子,你怎么如此糊涂?!你本就根基不稳,这番居然贸然提出了裁营,便是彻底得罪了肖相宇这群老家伙!所有军中中层和高层,都会千方百计地给你使绊子!” 星远当即扔下手中的笔墨,抿着嘴,一言不发。 十一看着她这副模样就来气,“说话呀,哑巴了吗?!原本还以为你是个机灵的,会审时度势,没想到在军中越活越退步,只长了领军打仗的功夫,满脑子竟都是什么忠君护国了!” “当然不是……只是,只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甘州卫死啊!”星远抬起双眼,反驳道,“十一,自打李玉死的那天,我便决心要继承他的遗志。我与甘州卫,必定会同生共死。你难道就不是吗?你王爷之尊,亲自护送他尸身回来,还亲自为他披上白麻,你惯骂我,难道你不就是傻了吗?!” “我当然不是!他妈的,我这叫收服人心,你个蠢货!别说披上什么白麻,本王就是给他跪下,又如何?!本王是少了块肉,还是丢了什么宫爵王位?!” 十一一手甩下那满是灰尘的外袍,一手抓起星远放在桌前的茶盏,猛地大饮一口。 “哦,”星远板着脸,“那是我多虑了,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 “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双手撑在她的桌前,十一眉目之间,皆是烦躁的戾气,“你要是再这样冲动,且就等着被人整死吧!我现在还护不住你,你究竟知不知道?你不要以为许燕平就能保住你,王爷最厌恶的就是许燕平和锦衣卫,他一旦手伸得太长,平西王脾性上来,只会处置你处置得更快!” “我从来就没有指望过什么许燕平护住我……我也没有指望过你!”星远原本硬梆梆地扬起脖子,又见十一气得涨红了双颊,语气又不自觉软了些,“我,我的意思是,你不必为我担忧。” 十一即使是在她面前,也很久没有这样显露的怒意—— “蠢货!” 星远叹了口气,望着十一:“我知道你极不赞同,但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十一原本仍想接着破口大骂,然而深夜的烛火下,他忽然觉得星远和从前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何种不同,只能心思复杂地将余下所有的怒意悄悄压了回去。 一个月的时间内,甘州卫大开大合,正式裁分为前、后、中、左、右五卫,分守四方隘口、外围堡寨。 右卫正对祁山北麓山口,故飞云骑配备最多,旧称不变,肖相宇仍为右卫的营长,星远职位也未变。 然而右卫正式迁入的那一天,其余四卫便联合状告平西王,称林星远擅杀功臣,擅杀即为故杀,应当革职、拿问、按律抵命! 听闻此消息,星远自己都吓了一跳——好一个革职、拿问、按律抵命,当真是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呀! 分营治理不仅仅是各自为政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在战场之上,骑兵和步兵等的配合总有些生疏,平西王早就有意大改,本不会轻易杀她。 然而军中人言可畏,如今不仅是丢了职位的中层恨她牙痒痒,连一些小兵也不喜欢日渐严苛的操练——从前步兵和步兵一起,骑兵只练骑射,如今却要打乱了从头再来。 十一明面上什么都没做,他也做不了什么,但私底下,他向平西王进言数次——让林星远出去避避风头吧,继续待在甘州卫,恐怕这场围剿很难收场。 于是平西王想了想,让她领了一哨人马,让她去陕西一带抗击零散的龙真人。 陕西有座山,名叫高崖山,几个月前,有人炸开了山脉的一角,让几百里外的龙真旧部偷渡了进来,所幸锦衣卫发现得及时,将那群夜里悄悄冒出来的龙真人悉数抓获,但山角的缺口仍在,当地驻军吊儿郎当的总是不甚在意,平西王早有些不太放心。 星远便去了高崖山,领的一千人都是自己亲自选的,还捎带上了董永明,原本以为出来不过是透口气而已,然而未料正好撞上了三千左右的龙真铁骑偷袭。 又是一场你死我亡的恶战。 星远自知带的人手过少、无一战之力,于是只能巧夺。 她领兵从高崖山三出三进,将那群龙真人绕得头昏脑胀,一日偏南风突起,她想起曾经初入甘州卫时,杨天鹰带着他们奔向龙真,结果被从天而降的火球打的措手不及的往事,心思一动,也命城内守将急做上百个大型风筝,将火引子用铁丝裹在其中。 趁着那夜风强劲时,她以身做诱饵,让龙真人发现了她的踪迹并一路狂追,将几千人全部诓去了高崖山的北侧山沟,于是火球顷刻间落下,便将几千铁骑一网打尽。 一战奇胜!这几天被追得精疲力竭的这支甘州守军一扫过去的颓势,星远更是一鼓作气,带兵从北侧出发,夜奔几百里,深入呼寨营帐,偷偷放了几把火,将原本就在内乱的呼寨和乌寨搅合得更加互相怀疑。 更重要的是,大景的兵马,从未如此深入过龙真的腹地。一路留下数张地形图,那可都是战场之上,千金也难换之物。 消息传回甘州卫时,平西王拍着手朗声长笑:“哈哈哈哈,好一个林星远!好一个林副营!” 当时主帅帐中,正是一月一度的军议大会,五卫几乎所有中层以上 将领均在,包括养伤刚刚归来的肖相宇。 平西王笑着望向下面所有人,“好了,都不许再揪着林星远之前杀人一事做文章,大家都长点心眼,别被人轻易利用了去。” 四下哑口无言,脸色本就苍白的肖相宇显得更加病容深重。 “大家都要牢记,甘州卫一向赏罚分明,谁能领兵作战,谁能大杀四方,谁,就是甘州卫最重要的人。” 所有人齐齐跪地应道:“是,谨听王爷教诲!” 王爷特意敲打过,有些人心中或许仍有些小心思,但至少无人再敢冲着上前明面上难为林星远,从高崖山回来的那一天,是夜里。 十一特意亲自守在甘州卫的门口,等着她归来。 “恭喜啊,”他笑意深重,“林一千大获全胜。” “林一千”,指的是,甘州卫的林星远,只要领一千兵马,并可横扫天下。 该名头自高崖山一战得胜后,便悄悄地流传开来(林星远一度怀疑是不是许燕平悄悄令锦衣卫帮了她宣扬了不少),如今流传甚广,连京城里的天子都有所耳闻。 星远咧着嘴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有几分羞涩,她挥挥手,让董永明先安排跟着的千人入营,自己便和十一,往旁边走去,两个人在一起悄悄说起话来。 “还不是拖了你的福,听闻你在祁山草原做的事情大有进展,如今他们也不再挖矿了。” “是啊,呼寨和乌寨又打起来了,没有人挖了,但他们动手前,又想防着当地部落的人去,还特意共同出了一支兵,守在乌巴河底,想想也真是有趣。” 夜色浓厚,唯有堡楼之上火把的摇曳火光,星远仰头望着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十一皇子,看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能够猜出其中要历经多少波折。 祁山之上,只有锦衣卫和当初那群带不走的残兵,且不说他们是否能对十一忠心耿耿,就单凭这几十个人,就能挑起两大部落间的内战,已是罕见至极。 边疆风沙砺面、草原上又成日暴晒,这位年轻的皇子逐渐容色深沉,连眉间,都长出了预示着威严的竖纹。 星远忽然想起,他们二人已经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在无人问津的帐子里,没大没小地深夜聊天、谈笑,交换所谓的屁大点的情报了。 恐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光了。 “得了,”十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顺手又在她颊边掐了一把,听到星远闷哼一声痛之后才笑了出来,“看你脸色也不太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你也是。” 十一走后,她回到董永明身边。董永明正在瞧着列队,望见她来,立刻往里瞥了一眼——那深色的衣袍翩翩扬起,十一已经消失在甘州卫的深营之中。 “远离十一王爷吧,我的祖宗!”董永明小声地说,“咱是战场上卖命的人,可别掺和到皇储之争中。” “我从未参与过啊。” “你是傻了吗?你刚回来十一王爷就来迎你,这不摆明了告诉全军,你是他的人吗?要说这王爷也真是心思钻营,怎么之前你差点被那些人生吞活剥了的时候,他不站出来帮你呢?如今你立了军功回来,他倒是过来现眼了。“ 星远下意识想替十一反驳,“他那段时间在山上呢……” 可是话说到一半,她又收了回来,即使当时在甘州卫,十一也绝对不会做些什么的。 她并不知道,是他背地里求得平西王放她出卫。 “他不可能能帮我,他野心勃勃……帮了我,便是要和整个甘州四卫作对……好了,别说这些了。” “反正你之后长点心眼,私下千万别和他来往过密!”董永明千叮咛万嘱咐。 “行了,我心中有数。” 说是心中有数,但星远心中,实则只是抹不去的惆怅——恐怕今后,再也没有深夜畅聊的时侯了。 73. 强吻 殊不知星远这念头一动,便完全会错了意。 一日午后,甘州卫的深秋已有凌冽的寒风刮来,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逼人。 但右卫的一支练阵的兵团,仍练得大汗淋漓。星远是指挥军,不停地大喊:““单摆开!”“鼓进!”“金止!” 早已声音嘶哑,但她仍一丝不苟,下面的人见她格外认真,也不敢言语喧哗半句,生怕被她处罚了去。 直至十一忽然骑着马前来,喊了一声:“林副营,借一步说话。” 十一行色匆匆,带着自己的人,十几匹马两边身上挂着鼓囊囊的包裹,这是又要重新上山了。星远心想,难不成祁山草原上的事情有变吗? 她叫了休整,自己擦了把额头的汗,便跳下点将台,迎上前拱手行礼道:“殿下,您有何吩咐?” 十一立刻皱起眉头,越下马,朝她偏偏头,二人便离了教场,走到侧边的耳房,屏退左右,闭上门说会话。 “殿下……”他沉默,星远便全身难受,赶忙主动说道,“您这是怎么了?” 十一鼻息微漾,像是强行按下心中的那腔怒火:“你何时唤我殿下了?” “啊,”星远微怔,“经常啊。” 确实也是经常如此尊称的,但是十一偏偏不想要,“前几天我让王德然告诉你去帐中找我,为何不去?!” “我那晚有事,”星远是真的有事,“平西王找我。” “那第二天晚上呢?” “第二天晚上?”星远一惊,“王德然来传话了吗?我怎么不知道?该死的小札,”如今小札已经是她的随身小厮,“他必定躲懒去了!王德然的话都不放在眼中,该死,殿下,我一定重重……” “住嘴!”十一忍无可忍地低吼道,“你明明知道王德然没去传什么话!但是从前规矩不都摆在那儿了吗,若不能至,第二夜必定会补上,你连这个都忘了吗?!” 他一生气,星远便下意识想要跪下来。 然而膝盖曲了一半,她瞧着这位王爷脸色愈发难看,赶忙直起身子,“我,我确实是忘了。” “忘了?我看你根本不是忘了!”十一一针见血地说,“你是想与我生分了!” 星远支吾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生分?不是她愿与不愿的问题,原本就已然生分了。 屋中陈设极简,墙角立着鞘刀,星远的背后,是一堵木格架墙,放着卷册和一些闲置令牌军械。 “我……” 她话音刚落,十一忽然抬起手,掐着她的脖子,将人大力推到了墙边。 星远仰头:“做什么?” 却正好被十一顺势低头,双唇含住那因为说话正打开的唇瓣,碰上的那一瞬间便如恶狼扑食,他狠狠地吸吮舔舐起来,舌尖强硬地滚过一圈星远的口内嫩肉,等到星远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十一浑身的男子气息悉数喷到她身上嘴里,控制不住地头皮发麻—— “做什么?!” 猛地推开十一,她到底不是什么娇娇女郎,又是军营里正儿八经的将领,手头上的力气也有,十一被她推得往后一晃、后退了几步。 他真的是连亲带咬的,连唇上都有丝淡淡的铁锈味,也不知道是谁的,他舔了一口,喘着粗气。 眼前的女子,或者说,星远更像个少年,正瞪着一双纯真清澈的溜圆眼珠,一脸莫名地看着自己。 “今日是我冲动了,总之,不许与我生分。” 星远往前迈了一步,是质问的架势,“从前也没有这样亲近过啊!殿下,你失心疯了吧!” 十一竟然憋不住笑了出来,“你不是本王的娈童嘛,本王亲近一下自己的娈童又如何了?” “可我又不是男的!”星远压低声音,怒不可遏。 “对啊,那本王亲你一下,更没什么了啊,证明本王不是什么荒唐的喜好南风之人。” “……”星远差点被他绕糊涂了,长了张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吐什么话出来。 十一脸上的笑意越发得意了,倒冲散了近年来身上越发浓厚的天家森严。 他娘的,怎么能让如此登徒浪子占了便宜?! 星远气急败坏地提起拳头,一拳正中登徒浪子的胸口。十一立刻弯下了腰,疼得差点喊出声来。 “王,王德然……叫,叫军医来!” “得啦!我的殿下,这点小伤,连点淤青都不会留下,可别叫什么军医了!” “林星远!”十一的额边满是斗大的汗珠,全是疼的,他直起身,怒目而视,“你怎敢殴打王爷?不要命了吗?” “哼,爷不要命已经很多年了,”星远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您去外面嚷嚷吧,告诉平西王,告诉军戒处,让他们治我的死罪吧!” 说完,她最后看了一眼十一这吃瘪的模样,心满意足地拍拍手,便扬长重新回到了演练场。 “休息结束!再来!长枪手,先上来!” 又是精神奕奕地大喊,耳房中的十一,捂着胸口,无奈地笑了出来。 祁山确实出事了,星远是在第二日才收到的消息。说是乌巴河底又发生了一次爆裂,附近的一个部落夜里想要偷偷靠近断崖,不知怎么落下了火星子引起的。 这次比起上次几乎天昏地暗的大火和山崩,要好很多,但驻守在乌巴河底附近的——他们的卧底损失惨重,所以十一连夜赶上了祁山。 而且,更重要得是,爆裂又发生在乌巴河底,那么也就是说,呼寨和乌寨共同留下的守卫也必然死得干干净净,十一担忧附近部落可能会趁机抢占地盘。 果然几天之后,就发现了这样的事情。 甘州卫内部因此大为不安,若现在草原上就发生了开抢一事,京城绝对等不到三年之后,必定会不顾他们现下的孱弱,让他们立刻派人上山,能争多少便争多少。 星远日日白天练兵,夜里被肖相宇拉去王爷营帐,一群人每夜聚在一起议到深夜,争论着甘州卫究竟该何去何从? 老问题又被搬到了明面上,不少人,都是跟随王爷多年的心腹,极力主张——王爷,反了吧! 星远在这里还没有说话的份,她每次都站在最外围,瞧着烛火缭绕之中,一身锦袍的平西王身处正中,神色凝重却始终一言不发。 有一晚,营长之中七八人,几乎全部一力主张造反,说到最后,他们恳切地、齐齐跪在地上,痛哭求王爷当机立断,星远坐在下首最后面的位上,分明见到王爷隐忍的眼中,竟然也闪过了湿润的泪花。 这时,她才忽然意识道——王爷,怎么连眉毛都白了? 她初到甘州卫时,平西王虽然满头银白,却神采奕奕、风华不减,如今被自己的心腹包围着,却迟迟不下最终的决断。 自从上次大战之后,平西王不仅老了,精气神也差了很多,夜里的议事,总能听见他无法压制的咳嗽声。 这时,肖相宇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星远从未见过文将如他,如此大发雷霆过:“你们是想逼死王爷吗?!世子刚刚被许燕平带去了京城!那是王爷唯一的儿子,难道让王爷不管不顾了吗?” “属下愿意潜入京城,一命抵一命,誓死救回世子!”桂满立刻说道。 “倘若救不回呢?!你的命,又有何用?!” “够了!都别吵了,”王爷闭上了眼,喉头微哑,“让本王再想想……都退下。林星远,你留下。” 原本星远跟着后退的几人,都快要退出了帐外,可忽然被点了名,她知道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低着头,大步走上前,她走到平西王的身边。 帐子里只有他二人时,一切静谧。 平西王缓缓睁开了眼,那眼中果然含着泪,星远心头一颤,只见王爷忽然直勾勾地看着她,“林星远,你是否觉得本王老了?” 星远一怔,可能是见到她脸色为难,平西王笑了出来,“说实话。本王喜欢说实话的人。” “是,您老了不少,”星远低下了头,“王爷,我觉得您左右为难。” 平西王反而反问道:“左右为难?” “是啊,世子做了质子,您本身也不愿意造反,可是您所有的心腹,都想推着您往前再走一步,他们也是忠心耿耿,为您着想。所以您夹在其中,难以抉择。” “那你说,我为何本身不愿意造反?” 星远摇了摇头,实在地说:“属下不知道。” “你那姐姐,难道从没跟你打听吗?或者告诉你一些内情?” 临别前的那一夜,月皎还当真问过她这事,问她是否知道内情,她也是摇了摇头,她确实猜不中王爷心中的心思。 但她不可能傻乎乎地将月皎和盘托出:“王爷,其实您误会了,我姐姐只是后院中的女子,她不懂这些外面的事情。” 平西王轻笑了声,倚在凳上的手揉了揉眉间的白丝,“这话就不老实。” 星远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和你姐姐,乍一看很像,模样几乎一个磨子刻出来的,性格也有像的,机敏、大胆,”王爷静静地说,“但其实内里,全然不一样,你姐姐更奸,而你更忠。” 星远缓缓地抬起了头,正视平西王那苍老的双眼。 只见王爷眼光深沉,正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肖相宇几人,一直在跟我说,将许夫人的亲弟留在甘州卫,是将来的一大隐患,他们让我处死你。” “但,但王爷不会处死我,”星远心上惴惴,但仍强装镇定道,“对吗?” “是,本王不会杀你,本王不仅不会杀你,本王想,本王还会一路保你。” “一路保我?” “谁让林一千的名头越来越响呢,”王爷淡笑道,“倘若有一天本王死了,能接的下甘州卫的人,只有你;能让本王放下心的,也只有你。" 星远肩头一颤,下意识敛住身形。她震惊地望着眼前的老人。 “肖营,王营,杨校尉,”星远喃喃地说,“他们都比我年长,比我资历深重,比我历害得多。” 王爷骤然打断了她:“他们只是年纪略长你一点而已!有些人,是战场之上的天赋比不上你,有些人,则是心思纯粹这一点上比不过你。当然,还有一点,本王也不喜欢说虚的,你有许夫人那层关系在,行事总会便利些,但本王还是得提醒你,千万不可过多倚重你姐姐那边,男人是靠不住的,更何况是许燕平那样的男人,权势于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你在甘州卫凭自己本事挣的军功,会更加可靠。” 这是把她当心腹才会说的话,尽管难听了些,星远还是全听进去了,心绪复杂地点点头:“属下明白,谢王爷指点。” “说起许燕平,我还要告诉你一事。” 星远又抬起了头。 “数年前,我曾经跟肖相宇随手指了个小兵,说要把甘州卫交给他。没过两天,锦衣卫就去这小兵的老家,将人查了个底翻天。” 星远忽然有了种预感。 果然平西王抬起眼皮,接着就说:“那个小兵,就是你。当时你姐姐,正是待选的秀女。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许燕平将她要去,做了府里的侍女。” 世事竟然会如此的机缘巧合?不,也不能说机缘巧合,许燕平这人本身,便是长了八百个心眼……可是月皎与他,恐怕也不是一人心眼多…… 星远心头一团乱麻,她又忽然想起平西王说的前半句话,瞳孔微怔,声音却放低了些。 “所以,肖营,是许燕平的人?” 平西王点点头,唇角有几丝无奈的笑,眼睛,却一直在盯着她的反应。 星远有些急了,喊出声:“既然您多年前便发现了,怎么不早一点处置这个叛徒?” 74. 妙计 座上的老王爷,这回是真心实意笑了出来。 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道——今日跟她说起这桩往事,正是为了试她。 星远愣了一下,轻眨了眨眼。 说旁人心思深重,平西王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平西王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笑着摇摇头,“老夫年轻的时侯可不会这些,老夫总是想什么便说什么,说什么便做什么。星远,你是和老夫一样的人,但愿你到我这个年纪,不会变成我这样的人。” “王爷,您太抬举我了。” “不是抬举,记住老夫今日跟你说的话,将来……你必须接手,明白吗?” 这是郑重的托付,甘州五卫、几十万兵马、大景朝一切繁华和太平盛世的背后功臣,居然都要交给她了! 这背后的担子有多重她心中有数,但星远心中慕然腾起一股壮志——除了她,军中还有谁能比她更合适?谁还能比她做的更好? 她想要甘州卫,她也能要甘州卫! 望着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她跪了下来,凛然笃定地说:“谢王爷厚爱,属下一定,一定不负所托!” 在临出帐子前,星远想起一事,她忽然转过身,或者是王爷对她的态度,让她确实觉得,她二人是同一类人。 于是有些没轻没重地问道:“王爷,为何您不趁着现在反了?” 这是当下一切麻烦的源头。 若是现在反了,京城无力抵抗,王爷自己做了皇帝,甘州卫想给谁便给谁,何必要在这儿苦心孤诣地托付? 王爷原本已经靠在虎皮椅上胳膊撑着养眠,见她问,阖着眼睛,却笑了出来:“我若是告诉你原因,你是否能保密?” “自然!” “别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想想清楚吧,是绝不能告诉军中任何一人,不能告诉你的姐姐,更不能告诉小十一,”平西王顿了下,炯炯有神的眼神盯着她,“星远,你真的能做到吗?” 星远想了想,复又肯定地说:“属下,能做到。” “好,那你便过来,”他向她招招手。星远便跪在虎皮椅的台阶上,平西王悄悄地附在她耳边,说了一段让她瞋目结舌的往事。 “本王和当今圣上年轻时,曾有过一约定,这一代的皇帝让他做,下一代,则让老夫的儿子来做。这些年,老夫原以为他早就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未料,他竟然没有忘。既然他都遵守了诺言,本王也不能做那失信之人……本王,总不能比那只老虎要差劲吧!” . 正当甘州卫上下惶恐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好消息——祁东草原上的部落,再也不会觊觎乌巴河底的矿产了。 十一带着仅剩的人马,在草原大肆宣扬乌巴河底是天驷神在人间的长眠之地,之所以屡发山火和山崩,正是因为之前惊扰了天驷神的安宁。 原本草原人大多不信,但他命几名藏在当地部落里的锦衣卫,鼓动部落举行祭神仪式,又派人在祭神仪式中装神弄鬼、佯装天驷神附身。 前后五个部落祭了神,便出现了五个被附身的人,而天驷神五次出现,皆是极怒相。他不要新鲜的羊头,奶酒和马乳更在祭祀的第二天发出恶臭。一现身之后,整个龙真草原供奉的所有天驷神像,脸上便裂了一条缝。 现身五次,所有神像便均裂了五条缝。 龙真人发现裂缝一事后,立刻惊恐地在祁东展开了细致的搜索,最终还是让他们找到了一个没有裂缝的神像—— 那藏在一个土坯小庙中的神像,卧着,正在酣眠。 天驷神果然想要在乌巴河底安眠! 这些手脚,自然都是十一设计的。设计得实在过于精巧细致,以至于真让这群信仰天驷神的龙真人信了。 挖矿,是再也不敢了。甚至他们将乌巴河底取名为“灵璧”,在龙真的语言里,那是神的安息地,从此他们日夜供奉那片地方,连每一处被崩得乱飞的石头都再也没有动过,因为那是神留下的痕迹。 又是一个深帐之中,听完十一讲完全部的星远,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娘的。” 十一以为接下来是一连串的称赞,万万未想到,星远只是语调绝望地说:“这以后可要怎么打?” “确实,“十一耸了耸肩,“未曾想到他们如此受用这一套。” “那以后该如此是好?甘州卫要怎么打?”她满心满眼皆是三年后那个奇难无比的夺矿重任,如今乌巴河底成了草原人的圣地,虽说他们自己是不掘了,但这样,甘州卫想掘,那不更是难如登天吗? “怎么打,拼了命呗。”十一又毫不留情地戳破道,“若是平西王想反,京城还不会如此得寸进尺;但如今看这兄弟二人的博弈,平西王还是输了,他已经被许燕平看透了,所以这三年,还真得蓄力大进,甘州卫必须脱胎换骨。” 星远急得伸长脖子,往前探一步:“怎么说?” “很简单,许燕平为什么在甘州留了这么久?正是要看清平西王究竟是想反,还是不想反。而且目前看起来,平西王也想要那一成的矿。既然想要矿,能夺得便是只有甘州卫;甘州卫若是夺矿,便没有人力可反。若是平西王不反,父皇便再不可能畏惧他,强压着他也会上山,如此算下来,最终还是要夺。” 他唧唧歪歪说了一通,最后还是要上山。 “祸起于疑、疑生祸乱,但在这两个人身上,倒是祸起于不疑……”十一侧头望向她,“既然如此,你还执意要和甘州卫同生共死吗?” “当然!” 自上次耳房一别后,转眼又是一月时间。 深秋转为初冬,甘州卫的上空已经飘起了零散的雪花,正在这样的深夜里,有雪花打着转落下,飘在营帐之上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星远每日苦练兵马,夜里也睡不好,黑黢黢的脸上只剩下一双明眸尚还有些光采。 十一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月里,他在草原上四处奔波、殚精竭虑,连棱角分明的轮廓都彻底凹陷了下去,显得比实际年岁大了十余岁不止。 < p>“星远,”狭长的眼型凝望着又瘦又黑的小矮子,十一抚着自己的额角,却笑得温柔,“愿你好运。” “殿下……” “唤我世玄吧。” “什么?”星远一懵。 十一想起从前的事情,“……你不会还不知道本殿下的名讳吧?” “哈哈,”星远尬笑几声,干巴巴地接道,“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世,世玄。” “有没什么奇怪的,”肃世玄仰躺在长椅上,喃喃地说,“自从二公主出嫁后,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人这么唤过我了。” 他们都是叫他十一,或者小十一,有时候他都觉得,父皇应该也不记得他的名字。 在草原上东奔西走时,他曾遇见过一个老妇人,那时他从早到晚藏在帐子里用木槌轻敲泥塑小像,好练习掌控力度,每日灰头土脸的。 一日傍晚,他在河边洗脸,遇到了那位放羊归来的老妇人,那人热心肠地问:“孩子,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可吃过饭了吗?” 肃世玄的龙真话此时仍算不上顺口,于是未曾开口,生怕露出马脚,只摇了摇头。但他突然想到了二公主,二公主是不是也跟这个老妇人差不多模样了。 那老妇人爽朗地笑:“竟是个哑孩子,真是可怜……来,给你,接着!”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块胡饼,扔给对岸的他。 那饼子难吃得紧,嚼起来跟干草似的,但十一蹲在那儿,就着雪山上流下的那口溪水,慢慢地啃完了。那是他那一天里唯一吃过的一顿。 那时,他忽然想到了二公主,二公主在他幼时嫁到了龙真,此后音讯全无,他想,他的二皇姐跟这个老妇人有点像。 帐子里,望着满身疲惫的肃世玄,星远心底忽然浮起了心疼。 他这一次劳苦功高,自天气转凉之后,王爷便彻底病了,这次他回来后,王爷终于给了他督军之实。 今后每年冬春防秋,他作为甘州卫的督军,将亲自运粮、催饷、发棉衣,他也能督查军屯和民屯,虽然比不上调兵遣将,但这都是甘州卫的核心差事,他终于靠着自己,迈出了第一步远大的光明前程。 想想远在京城的太子,或者其余众位皇子,何等荣耀,何等顺遂,有哪一位需要像他这样,这样卑微地从头做起。 “世玄,不如你我二人联手,我练兵,你管好粮草大事,将甘州卫一步一步壮大?如何?“星远靠着边几,满怀期待地说。 “不了,”肃世玄翘着腿,坦率地摇摇头,“甘州卫只是我的磨刀石而已,我可不是什么池中之物。” “……哪有自己夸自己不是什么池中之物的……”星远满脸无奈,“行吧,我明白祖宗您的意思。” “不过这几年,当然还是要在甘州卫脚踏实地的。小矮子,过来,”肃世玄忽然偏过了头,朝她勾勾手指。 “做什么?”星远偏过头去。 “让本王亲一口。” “……亲你个妈巴子亲!”星远变了脸色,一巴掌甩了过去。 75. 苏休 当十二金再一次凭借自己的双腿站起来的那一刻,他仰天哈哈大笑几声,再好的拐杖,哪怕镶了无数金玉和珠宝,哪有他这强壮有力的双腿更得力呢? 抱起身边正在恭贺的美人,双腿仍有几分僵硬,尤其是转身的时候,他将美人放到雪狐皮褥子中,美人咯吱咯吱地笑,小嘴更是像塞了蜜的小蜂子,他更加开怀。 豪迈地倾身,一番大汗淋漓的酣缠时,帐外传来了大扎尔的声音—— “呼格,汗王归来了!” 十二金立刻从女人身上爬了起来。 美人有些娇气地翘起嫩唇,他双目一冷,美人便什么都不敢说了。 和好衣裳,美人跪在地上给他穿靴。 大步流星地迈出帐子,大扎尔跟在他身后说:“呼格,您大好了!汗王看到您这样,会开心的。” 汗王见到他恢复如初,当然会喜悦。 汗王是他的亲叔叔,自他第一次出现在乌寨的战场上时,汗王便对他这位侄子青睐有加;他率兵围剿胡寨成功,彻底征服胡寨后,汗王便将龙真的副汗——呼格一职交给了他。 没有给他的儿子,更没有给他的孙子。 如今几十年过去,汗王老了,他也从当年的少年长成如今年富力强的中年人。除了名头上的“汗王”一职,老叔父几乎将龙真的一切都交给了他,带兵、驻防、军库、银钱、行政,龙真的开疆扩土,龙真的繁荣昌盛,几乎每一件事,都由他一人决定。 而老叔父,则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站在他逐渐强大的身影中,日复一日地老去。 这次受重伤,十二金也曾反复追思得失,归根到底,还是他太过倨傲自满。若不是他执意要先行百里,若他并不是只带着几个人,若不是他轻易小瞧了甘州兵马,无论如何,他也不会伤到如此地步。 汗王也是这么说的。 老叔父看着他几乎断成两截的残腿,老泪纵横道:“十二金,你第一次上战场前,我就告诉过你,千万,千万不能对任何战事失去戒备,今日断的是腿,若来日断的是头,是心窝,是眼珠子,你该如何是好?一统龙真,又有谁能做得到?” 老叔父当时带着自己的小儿子苏休,一个十几岁的乌发少年,也情真意切地跟着抹了把泪痕。 十二金一看到他,那颗原本只觉得愧疚的心瞬间警钟齐鸣。 他隐隐有种直觉,有人想要乘虚而入。 果然,这养伤的大半年倏忽而过,因为他行动不便,老叔父罕见又带起了兵,那个能干的苏休,已经成了百骑长,最新一次打不听话的乌寨残余部落时,竟然是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去打的。 比他当年,还要年轻几岁。 十二金不可不戒备。 汗王金帐,位于乌寨核心,穹顶高耸,上面雕刻的天泗神威严雄壮,正对着草原上的烈日。卸下武器,两排守卫尽职尽责地搜过十二金及亲信全身后,才向内禀告,伴随着一阵奇异的熏香,有人掀开了金黄的厚毛毡。 十二金对着来人一笑:“苏休阿都也晒黑了。” “黑点好,像呼格大人这样晒得黢黑,才是草原上最好的男儿。”苏休笑起来还像个小孩子,一排雪白的牙齿,显得有几分憨厚。 他从帐内走了出来,朝十二金眨眨眼睛,声音放轻了点:“等会再进去。” 想起刚才的那股异香,十二金心领神会:“汗王带回了女人?” “是的,”苏休点点头,笑道,“撤军的路上遇到的,漂亮,年纪也小,是个异族人。” “什么?!”十二金抿气一提,立刻冲了进去,“别是个奸细!” “哎,不会,不会的吧。”苏休拦了他,但他人高马大的,身形瘦削的苏休怎么可能拦得住? 冲进异香浓厚的营帐内时,十二金一眼便瞧见了大床上那雪白的酮体,随后便是汗王震惊且愤怒的眼神,像钉子一样,他甚少会这样对他怒吼,“滚出去!” 十二金又瞄了一眼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她惊恐地侧过头,满眼皆是泪痕。 不是奸细。十二金这就放下心了,低着头,退出帐外。 再次见到一脸关切的苏休时,十二金心底冷哼了声——着了这小子道了。 “大扎尔,”他转身对亲信说,“既然汗王开始喜欢汉人了,你回去将我屋中的那个女子献给汗王。” “是的。” 苏休说,带着敬仰的眼神,“听说呼格大人养伤的时候最喜欢那位从大景收来的女子了,呼格也舍得,真好。” “为了汗王,有什么不舍得的,”十二金斜觑他一眼,不轻不重的语气,“而且一个景女,比牲畜好不了多少,有什么要紧的。” 肉眼可见地,少年脸色苍白了一瞬。 接着两个人在营帐前又说了会闲话,其实也不算闲话,十二金主要是在询问苏休此次随汗王出征的收获。 苏休并不张扬,但也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很想在十二金的面前,大肆夸耀一番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支千人左右的骑兵,在他的率领下,不仅狠狠报复了一番呼寨,前段时间呼寨偷偷烧毁他们百里粮草,还顺势从山缝里下山,屠杀烧尽了大景的一座小城,尽获女子和马匹无数。 “所以里面那个女子,就是从大景那儿带来的?” “没错。”少年有些骄傲地说。 十二金点点头:“那等汗王宠幸完了,该杀便杀了。景朝的血统,终究是异心。” 苏休脸色又是一白。 走出汗王金帐的时候,苏休低着头,默默地不言语。乌寨,现在他们都称之为龙真,的大本营是片连绵数十里的壮阔营地。汗王的金帐自然位于营地的最深处最核心,十二金作为副王,离汗王金帐也不远,而他所在的帐子,位于大营的正北角,中间一条小溪,将那些光辉荣耀的王族子弟,与他,彻底隔开。 一入北角,连水草牛羊都要稀疏很多。他沉默地掀开帐子,一看见里面大赖赖翘着二郎腿喝酒的男子,立刻钻了进来。 按住腰间的匕首,他声色冷峻:“你怎么又来了?” 是大景话。 十一王爷,也就是肃世玄,看了一眼这人眉眼间的冷色,轻轻一笑:“我说大侄子呀,别这么紧张。” “谁是你侄子?!”苏休怒道。 肃世玄从榻上坐直身子,“你母亲是大景的二公主,二公主是我亲姐姐,你不是我亲侄子,谁是我亲侄子?” 几百年来,大景和龙真一直视对方为死敌。但双方也曾有过一段睦邻修好的时期,就在十几年前,龙真的汗王还曾远赴京城,祝贺大景的皇帝圣寿。 为此,圣上给出了回礼——他的二公主,德才兼备、美貌动人的二公主。 公主浩浩荡荡的陪嫁队伍从祁山一路苦行,刚过祁东草原,甘州卫和龙真铁骑又在祁山脚下打了起来。这段友好期,就这么迅速地结束了。 实在太短了,短到骄傲的公主还未能在陌生的龙真有个立足之地。 一战打完,死伤惨重,龙真和大景又变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敌,好似一切都未曾改变,除了从天上落到尘埃中苦苦挣扎的二公主外。 “母妃虽是景女,但她早已经臣服我们龙真,过去的皆已是过去,你我虽有血缘上的一点纠葛,但大是大非面前,只有国仇,不见血亲。” 论长相,苏休无论是秀气的鼻梁,还是柔和细密的眉眼,都像极了二公主,丝毫不见龙真人粗矿英武的特征。 肃世玄看着他义正言辞划清界限的模样,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幼时二姐姐板着脸、在行宫教训他不可以胡乱玩水。 他笑,慈爱地笑,可是说出去的话却一针见血:“你们龙真?龙真人认你是龙真人吗?他们不是从小就给你取外号吗?南蛮子?臭墨苏休?就你这张嫩生生的汉人脸,莫说知道内情的,即使什么都不知道,张口便会唤你景人吧?” 蹭得一声,苏休已经拔出了锋利的匕首,他面无人色,匕首捏得指尖发白:“大胆南番子,擅闯龙真营地,找死!” 说完,匕首便直逼肃世玄喉间,苏休的动作如鬼魅般迅速利落,肃世玄这个养在深宫的真皇子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有这样好身手的,于是他拍了拍榻沿,一个比苏休更快的身影,便如豹子般忽然从榻下袭来。 星远一出手,便夹住了那块匕首。 肃世玄惊呼:“小心破手!” 他话音未落,星远的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苏休手腕,狠狠一用力,苏休吃痛一哼,手一松,匕首应声落地。 星远连块皮都没破,她也收回了手。 苏休揉着自己瞬间变得青肿的手腕,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高一矮的两个人。</p >“好侄儿,没事吧?” 如今有这个武力惊人的同伙,肃世玄倒不算是手无寸铁之人了,营帐之内,一比二倒是他要输了。苏休心里盘算着——若此时高喊一句有外敌,事后被连带的可能性有多大。 “别琢磨了!就你这张脸,”肃世玄笑说,“就是甘州卫的兵马,也会觉得你是我们的人。” “……”放下手,苏休有些气急败坏地急道,“你究竟要做些什么?!” 肃世玄等的便是他失态,轻声道:“好侄儿,我劝你回家。” 星远心思复杂地瞧了他一眼。 一听见这话,原本煞白的脸瞬间又涨得通红,苏休吼道:“回家?!我早就没有家了!你不会指的是景朝那个无心无肺的皇帝吧?!若不是他执意要将母亲送给龙真,若不是他背信弃义,在送来了母亲之后又反手和龙真争抢地盘,母亲,我母亲怎么会受尽苦楚?!” “是啊,都怪那个皇帝,”肃世玄叹了口气,“确实是他的缘故,才让二姐姐明珠暗投。” “明珠暗投?何止是明珠暗投……”苏休连眼睛都快红了,他死咬着牙,“算了,你们这群人,根本不会懂!滚!滚!下一次若你还敢来,我一定会杀了你,杀了……” 他正欲蹲下身子捡起匕首,星远快他一步,已经将匕首抢入了手中。 是他技输一筹,苏休站直身子,看了一眼那古怪的人皮面具,止住了后头的誓言。 他向来不是什么只图口头之快的人。 肃世玄满是欣赏地看着他:“你知道吗,你口里那个没心没肺的皇帝,也就是你的外祖父,曾经给你取了个汉名,虽然公主之子按古制不可冠皇室国姓,但第二个字可以按照正世清明的辈分取,你是清字辈,字清鹰,他说你是草原上的雄鹰。” 清鹰? 苏休知道这是这人在以所谓的人伦温情拉拢自己,但他喉结还是不自觉地滚动了一圈,咀嚼着这个陌生的汉名。 肃世玄道:“你的外祖父当年,有他不得以的苦衷。他是大景的皇帝,必要时莫说他的女儿,就连他自己,也要为景朝的江山万代牺牲,这些年,他还是很思念你们母子二人的。这儿不属于你,就凭你的长相,凭你的血缘,任何一个龙真人,哪怕他是你的亲父亲,都绝对不会视你为同族。但景朝不会这样,对大景人来说,血脉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景朝的皇帝对你心怀愧疚,景朝也远比龙真要繁华富贵,回去大景,在皇上的庇护下做一个富贵闲人,你也可以实现你的一番抱负。” “不可能!”苏休下意识回道。 但他实际上已经心内略微动摇,为何不可能呢?他本就是两族之子,为何就一定是龙真人,而非景人呢? 肃世玄唇角有一丝无奈的笑,“二皇姐在哪?我想见见她。” “母亲早就死了!” “不可能。二皇姐若是真死了,临死之前一定会想尽办法将你送回大景。” “你太高看她了,她早已经不是你们大景那个远近闻名的公主,她只是一个可怜的、被父亲母亲,被丈夫抛弃的的女子。” 他说起母亲的死,不见有多么伤感;可是他谈起母亲,每一字每一句,都在真切地为她心疼。 肃世玄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你既不愿说,我决不勉强你。但我一定会找到你母亲。” “你为何一定要找她?!” “你不愿意离开这儿也寻常,但她肯定,还是想回家的。” 二人退出营帐的时侯,一直未曾开口说话的星远,忽然回过头来,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周身紧绷的少年。 “匕首不错,”怪异的人皮面具轻扯了嘴角,这是在笑,友好地笑,“下次试着用左手,你似乎是个左撇子。” 苏休一怔。 还从未有人发现过他是左撇子。他是龙真的异类,自小,他便痛恨异类这个词,连天生的习性,都被他硬生生改了过来。 星远还在热心肠地指点:“你的左手腕内绕更灵活,等我们走了,你多试试左手,这样就不会被人轻易夺匕。” “走吧,”肃世玄好笑道,“你可真是火眼金睛。” 可对着苏休这个少年还是一脸和气,对上肃世玄那双眼眸,星远却立刻板起脸,冷哼了一声,便扬长而去。 肃世玄一脸莫名地追了过去。 76. 龙真冷宫 “你太坏了!坏种!坏胚子!” 轻车熟路地从溪中潜出乌寨的营帐,二人一跃出水面,星远便气愤地拍打着周边的水花,好像这样,便是在摔打着无情无义的男子。 “你明明只想让那个可怜的孩子做你的奸细!何必要拿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藉口!何必要说什么要找到他的母亲!你没看见那孩子到最后都快哭了吗?!” “就是在等他哭。”肃世玄站在河中,面无表情地说,“只待他防线一破,便可为我们所用。” “你与你父亲有何区别?” “我为何要与我父皇有区别?!他是皇上,是万人之上的人,是能够记载青史的胜者!”肃世玄又重复了一遍,“我为何要与他有区别?!” 双手垂下,落入冰凉的溪水中,星远有些绝望地看着眼前人,“十一,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一直便是这样。”他冷着脸,率先走上了岸,但想想,还是又迈入了河中,将傻愣在原地的星远也强行扯了上来。 “早春而已,水还冷着呢,别以为你身子骨强劲就可以胡乱糟蹋!上来!” 忽然,肃世玄眼睛微眯,看到了前方有个身影,他赶紧拉过星远,又重新跳下了河。 二人重新潜入冰冷刺骨的溪水中,星远睁着眼睛,依稀能看见有个男子从河边走过,勾着头,面容稍微浮肿。 在河里憋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人已经走远,肃世玄才悄悄地抬起半边张,望着远方,喃喃地说:“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还活着……” “这是谁啊?”望着那粗壮汉子不起眼的背影,星远问。 可是肃世玄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将星远拉上了河岸。 星远如今在甘州卫愈发重要,能陪着他在草原腹地潜伏的机会并不多,他要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地方,否则就得让星远先行撤退。 点了个火堆,二人面对面坐着,沉默地烤着火,肃世玄问她要不要先回甘州卫。 原本她就一趟来,就只是为了熟悉一下龙真的大本营方位而已。 “不用,年关刚过,两边都闹不起什么乱子,”星远扔了把木柴,火苗顿时往上窜了些,她咬牙切齿地说,“不如让我在这盯着你这个真恶人,看看你究竟要捣鼓出什么!” 肃世玄笑了一声。火光跳跃着印在他轮廓棱刻的脸上,明明是挨骂,却比之前好像脸色好了些。 当两匹马翻过极北的一座深山,星远一度觉得,她应该已经远离了祁山草原,再往前走便是异族波斯人的地盘,肃世玄才终于停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段路,是一段难走至极的山路,笔直陡峭的碎石坡远远地似乎连接到了天际,马不能骑了,两匹马被放逐在了林间的草坡上,两个人沿着蜿蜒的山路,艰难地往上攀爬。 星远比肃世玄更灵活机敏,但肃世玄也没她想象中的那般孱弱,偶尔遇到险处,她虽然仍旧气恼他的根骨奇坏,却依旧下意识地甩出腰间的绳子,想要拉这恶人一把。 恶人总是强撑着:“不用。注意好你自己脚下,不要踩偏了。” “我这双足比羊蹄子还坚实,哪怕山塌了,我也不会掉下去的!哪怕掉下去,我也不会死!哪怕死了,我十八年后,也是一条顶天立地、惊天绝世的好汉!” 星远在军中待得时间久了,不吹点牛,似乎都不会正常说话了。 肃世玄被她逗得双手撑在地上、吭哧吭哧地笑,星远敏感,又粗声粗气地问:“笑什么?笑话我?” “笑你天真可爱。” 他一用这样的腔调,这样的眼神望着自己,星远就想一脚将恶人踹下深沟。 星远直白说了,这会大惊的便是肃世玄了:“什么?你不该喜爱吗?” “喜爱什么?” “当然是喜爱……算了算了!”肃世玄恨铁不成钢地朝人瞥了一眼,“怎么也说不通,平时看着也挺机灵的,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什么……” “快走吧!”气闷的王爷,已经超过了一脸懵懂的星远,偏偏他走在前面时,他拉起裹在她腰间的那节绳子,要助她上坡。 星远心直口快道:“殿下,您可松手吧,您这四体不勤的,万一掉下去了,拽着我只会连带着我也掉下去,那我可就救不了你了!” “……”肃世玄气急败坏地扔掉了绳子,一个人闷头往前走。 二人去的,是那个传说中位于汗国边境的龙真冷宫。锦衣卫的消息,说二公主极有可能十几年前,便被龙真汗王打发到了这里。 说是冷宫,其实是一片荒凉贫瘠的山间草场,他们唯一知道的,是出入口有骑兵看守。所以他们趁着夜黑风高,挑了另一条道,从杂草丰茂的碎石滩上往上爬。 这里土质松软,有洪水冲击的痕迹,想来雨季暴涨浑浊山洪倾泻而下时,这里便是一道天险,天王老子也上下不得。 爬了约摸两三个时辰,天边仍然是一片漆黑夜色,星远忽然嘘了一声。 快到了!她朝肃世玄做着口型,肃世玄看懂了,二人立刻屏气凝神,收起脸上的玩笑神色。 星远听见了牛羊酣眠的动静,她心生不好,有牛羊的地方,夜间必定会有豺狗守护。 果然片刻之后,二人便听见了突兀的几声犬吠,应当是狗听见了她二人动静。 也不知道这劳什子冷宫看管究竟是否严格,星远与肃世玄对视一眼,便默契地同往右侧挪去。这是要离恶犬越远越好。 同时星远往兜里抓了把地上随处可见的碎石头,肃世玄悄声问她:“捡这个做什么?待会打狗吗?” 她却神神秘秘地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碎石滩的尽头,是片黑木棘圈成的围栏,此时犬吠激烈,二人蹲在黑木棘丛中,星远忽然猛地一扔胳膊——方才揣得那些碎石块,便精准地朝百米开外飞去,随后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 几条恶犬立刻朝石块落下的方向奔去。他们二人抓住机会,立刻跳入围栏内。牧场是片开阔的草台,山脊有来回走动的火把,不多,寥寥几把,想必是看守。 他们二人均一身黑衣,半弯身子,便彻底融入了夜色中,想必高耸入云的山脊上的守兵凭几个火把,是断然不会瞧见他俩的。二人无声无息又脚步飞快地穿行在草台上,他们要趁着此刻的骚乱,奔向前方大约一里地外的帐篷群。 原本以为只要摆脱了恶犬,这一切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然而万万没想到,冲在前头的肃世玄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第一反应仍是阻止身后人——“停下,这里似乎……” 星远往下一看,一个铁兽夹死死地锁住了他的脚腕,鲜血顿时直流。她立刻蹲下身,用蛮力试图强行扯开兽夹,肃世玄扶住她的头,渐渐地发出难以忍耐的轻哼声——太疼了! “汪汪汪!”有狗朝着这里狂吠,听动静似乎已经跑了过来。 肃世玄往后看了一眼:“来,不及了!星远,你先跑!” “先跑什么先跑……”那铁兽夹咬得死死的,星远掰不开,“你忍忍!” 她干脆利落地拱起身子,负起肃世玄,背着人在草地里一路狂奔,为了甩开身后跟着的狗,她不停地回头,以碎石块作利器,专打狗眼和狗喉,不能打死这群狗,否则等到白天时那群守兵必然会发现有人闯了进来。 于是她的速度便被大大拖累,更何况她还背着个人,有条黄狗攻击得最凶,眼瞅着便要咬上她的小腿,肃世玄也顾不上腿上的剧痛,无论好腿还是残腿,只要能用上力,便使劲地往下踹。 终于,被追得狼狈不堪的二人,又看见了一圈黑木棘栅栏,围得高高的,前方便是几个低矮的帐篷,想必是为了隔绝牛羊而设的围栏,星远赶紧躬身翻手先将肃世玄扔了过去,然后自己也跟着一跃而起。 “汪汪汪!”几条狗隔着栅栏,也仍旧凶猛。 “叫你奶奶叫。”星远凶恶地扔了把石子。 肃世玄这遭运气着实不佳,倒地的时候头砸到了地上一块突起的石头,瞬间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星远几番叫他,他都觉得声音恍若在 天际飘着。 无奈,星远又负起了他。狗还在围着狂吼乱叫,实在太过引人注目,远处山脊的火把,也似乎有移动的痕迹,星远不敢多停留,在几个低矮的帐子边挑了个里面呼吸声音最轻柔的,然后立刻将肃世玄背了进去。 帐子里,是个正在酣眠的龙真女子,看面庞应当年纪不大。星远在帐子里环视一圈,发现这地方还真是冷宫。无榻无桌,女子径直睡在地方,只有一床破旧的褪色粗被褥垫在身下,其余地面直接裸露荒土,帐子在寒风中被吹得瑟瑟发抖,一股混杂霉膻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 亦无处可藏。星远只得背着肃世玄,小心翼翼地从女子脚边跨过,躲进西边的干草堆里。干草也是一股霉味,她将它们覆在肃世玄身上时,皇子被那刺鼻的味道熏醒了。 黑夜中,星远瞪大眼睛,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也钻了进来,二人尽量蜷缩在一起,在风声鹤唳的毡房中,在女子均匀安稳的呼吸中,二人越靠越近,肃世玄忽然也很想睡一觉,尽管头晕眼花,尽管脚下仍束着个巨痛的兽夹。 星远的气息扑在他耳尖上,热乎乎的,又毛茸茸的:“你闭目休息会,等天亮了,我想办法去找个斧头来,一定将你腿上东西取了。” 肃世玄悄悄地笑了,“好,”他说。 . 约莫一个时辰后,天边黎明微亮,然而吵醒星远的,却不是那一丝柔和的晨光,而是一个毫不掩盖的脚步声。 重重地,来人是个中年壮汉,一入毡房内便带着一身浓厚的羊膻味,他目光在地上巡视了一圈后,就轻浮地放在少女的腿上。 他毫不掩盖地笑了出来,不仅那仍在甜睡的少女猛地坐了起来,肃世玄也皱着眉头睁开了眼。 “古奈,今日总算是轮到你了,我在天驷神面前跪地求了好久,求我今日抽到你,抽到的还是白天,哈哈哈哈!” 他趴在地上,猴急地拽下外袍,将之扔到了星远二人藏身的稻草堆旁。 隔着密集的稻草,幽黑的瞳孔在那肮脏的袍子里锁了一秒,星远又收了回来,肃世玄悄悄地掐了一把她的手心。 她知道是什么意思,不用肃世玄巴巴地提醒,她也知道此时自己什么都不能做。 哪有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呢?她也不过是个要权衡利弊的凡人。 星远悄悄地闭上了眼。 闭上眼睛之后,耳边的杂粹声就越发明显了。 “求求你!求求你!我早就有情郎了!你放过我吧,你放过我吧!”那个叫古纳的龙真少女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早就有情郎了?那正好,我正好帮帮那位兄弟,提前润润道。” “不,不……求求你,求求你,啊!” 星远听到了衣衫撕碎的声音,声音颤抖的少女和大喘气的中年男子滚在一起,少女不停地尖叫,男人说的话也越发地不堪入目。 “从见到你的第一秒,我就想把你衣服扒光了,像现在这样……” “幸亏天驷神对我好,对我好极了!我会孝敬她的……我会加倍地孝敬她!” “美,美!古奈,你这身子长得真是……” 星远猛地睁开了眼,提手,裹在自己手心的小石子略一翻滚便被她极为有力的指尖送了出去,裹着晨风,直勾勾地打到那个半身已经赤裸的男子太阳穴上。 男子轰地一声,砸倒在了地上。 干草堆下,肃世玄无奈地看了身边人一眼。 少女像个受惊的小鹿,从地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一双如琥珀一般的大眼睛,谨慎地扫过那晕厥的男子全身,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往四周探看。 在那双眼睛扫过来的那一瞬间,星远方看清楚那少女眼中的神色,她忽然觉得不对—— 少女眼底居然毫无慌乱。 几乎同时,女子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干草堆里,她大喊:“这里有贼人!这里有贼人!杀了护鲁赤!杀了护鲁赤!” 星远和肃世玄对视了一眼:……这都叫什么事…… 77. 中毒 星远忍不住出手相助,根源便在于,她笃定女子不会大喊大叫。一个刚刚逃出魔爪的少女,怎么敢大喊大叫,让自己重新陷入绝境呢? 然而她真是大意了。 那人一喊出声,立刻有三四个披着武甲的女子冲了进来,人人手里都持利剑,挤满了整毡房。那女子这时不哭不闹,反而语气中带着一丝抱怨:“哎呀,本来都快成功了!” 领头的人朝她说:“你真没用,她会罚你的。” “可是这与我无关呀。” “那与谁有关?” “当然是,”她一转身,黑白分明的眼珠瞪着干草堆——在四把利剑齐刷刷对准的胁迫下,星远已经搀扶着肃世明站了起来,她说,“都怨你们!” 星远咳了一声,有些尴尬,主要是对肃世明有些尴尬,因为肃世明正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那意思很分明:让你手欠! 他们二人中即使有一人是半个跛子,也尚未觉得此刻多么的危机四伏,因为定睛一看,这几人的武甲都穿得歪七扭八的,尤其是领头那人似乎将甲片穿反了,这样的乌合之众绝无可能胜过星远。 但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伪装的少女、天泗神的抽签、守在帐外的武甲女子,二人均不敢托大,尤其是自觉不够谨慎的星远。 那四人持剑乱七八糟地冲上来时,星远赤手挑中最前面的一剑,然后手心快速地翻折两次,那人便拿不准剑,星远往后一退,手腕一收,剑在空中转了个圈,另一只手便稳稳地抓住了那剑。 剑指众人,生生地拦住另外几人,星远一口流利的龙真语,说得很客气:“我们走错了路,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躲在这儿是因为我这兄弟不小心被兽夹夹住了腿;刚刚动手相助,是误以为这位女子被人欺负。这男人没死,等会就能醒过来,你们继续你们的,我们也会赶紧离开这儿,大家各走各路,可行?” 她和肃世玄脸上都裹着人皮面具,甘州卫如今手艺进步了不少,至少不再是一模一样的面具,每一个都做的栩栩如生,尤其现在晨光微弱、帐内昏暗,这对面几人都没有看出这两人并非本地人。 只是那几人眼神中仍带着几分狐疑,尤其是扫过几眼两人修长的身型,领头的那女子和身旁人对视了几眼:“会不会是猎捕新来的?” “那怎么走到了这里?” “弄错了吧。” “那我们更得赶走他们了,要不她会怪我们不守规矩的。” “是,放他们走吧,得快点,天要大亮了。” 这两个人的剑都快要放下了,那个露着半边胸脯的名叫古奈的少女忽然往前站了几步,抱着胳膊说:“不可!万一这个护鲁赤没醒呢?而且护鲁赤醒来之后,我该如何解释他半途晕厥?他必然觉得是我们在捣鬼!” 古奈哼了一声,目光直挺挺地落在星远身上,“要我说,把这个矮个子杀了,把地上这个护鲁赤也杀了,留下这个高个子,我和他睡一觉,交出他的精血,再把他也杀了!这样我们就万无一失了!” 饶是龙真人面相一贯比景人要成熟一些,但她看着才不过十几左右,受惊吓的时候更是楚楚可怜,否则星远也不可能贸然相助。但此时此刻不是把这个也杀了,便是把那个也杀了,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星远也盯着她扑闪的双眸,忽然发现这人眼睛不太像龙真人,反而跟汉人长得有点像,似乎更秀气一点。 汉人? 这里难道还有其他的汉人? 这人会不会是,二公主的女儿? 乌寨附近的锦衣卫曾经告诉过他们,二公主一嫁入龙真,因为龙真与甘州卫又起战事,所以很快便被汗王厌弃,苏休是她生下的长子,也是唯一一个被记载的儿子,封了守灶子,其余或有子女,但再也没有被人在意过。 肃世玄也锁起眉头,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很明显有同样的怀疑。 不过无论这人是否是二公主的女儿,但她很明显要比其余几人要行事更加狠辣,另几人中有人说道:“杀这么多人?天泗神会怪罪的。” “尸体该埋在那儿呢?” “埋什么埋,就放到北山的狼圈,那群饿坏了的狼犬,什么都吃!” “好吧,那便这么做吧。” ??? “咳咳。”星远无奈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商量,这回既然要你死我活,就不必说得那么客气了。 “凭什么你们会觉得,就凭你们几个,能杀死我们?” 话毕,还是那几粒碎石子,已经被她运用得出神入化,她一伸手,对面几人,剑落的落,手疼得疼,满目皆是诧异神色。 肃世玄叹道:“你究竟抓了多少石子?” “别废话了,快上来!”她弓起身子,肃世玄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她负上,尚好的那只脚平地一扫,扬起的干草纷纷扬扬,替他们二人遮挡了不少视线。 星远动作奇快,一剑重重落下便削断了古奈的半边衣袖,偏偏又只削衣袖不落半分皮肉,几人一惊更不敢阻拦,揉着手腕的女子自觉往侧一偏,为二人让出道来。 原本已经顺利冲出毡房,古奈却忽然喊道:“不许走!我洒痒毒了!” 痒毒? 星远下意识顿下脚步,趴在她背上的肃世玄忽然从她背上跳了下来,她扭头,见肃世玄面露痛苦,蹲下身按住自己的脚踝。 帐内虽然阴暗无光,但依稀确能看见,那本来红肿不堪的伤口处蒙上了一层青黑色的粉末。 古奈正站在肃世玄身后,有些得意洋洋地叉着腰。 星远大怒——他娘的,当真是人善被人欺!哪来的臭小孩,我非得给你扒了皮不可! 右手持剑一挑,精准无误地对准古奈的肩侧,古奈忽然一挑眉:“你以为你身上没有吗?” 话音刚落,星远才察觉到自己的后颈凉飕飕的,似乎一阵冷风正不要命地往那儿逛,随后便是一阵瘙痒,她受过不少甘州卫的着意训练,尚能克制住那股浸入到骨头缝里的痒。 但她垂眼望向地下,肃世玄跪在在地上,已经被折磨得忍不住手抠伤口,原本已经变得暗红的陈伤复又不断落下大股鲜血。他狠狠咬着牙,大滴大滴的汗珠从脸侧滚下。 手中的剑猛地一抬,原本打算直接削去古奈的半边耳朵,哪知肃世玄忽然像开了天眼一般,低声说:“不要动古奈,杀了其他人。” 他说的是景话,听到后的古奈明显神色一僵,而星远趁这一瞬间,长 剑往侧边偏过,横插三四余下而已,另外几人脖上便多了几道血痕,血柱如同奔涌的激流到处乱喷。那几个人连句完整的话都未能说出,便纷纷轰然倒地。 这是宰牛杀鸡才会用的手法。 是威慑。 最后,带着浓厚血腥味的剑又回到了古奈肩侧,“解药。”星远冷冷地说。 古奈被吓坏了。 她那双更似汉人的眼睛,惊恐地瞪大,颤颤巍巍地,用不太熟练的大景话,求饶道:“我,我错了……我,我不是有意的,饶了我,饶了我吧……” 星远一只手,将跪在地上的肃世玄掺起来,也改用大景话说,“交出解药来!” 肃世玄此番被折磨得不轻,整个人揽着星远的肩膀,头抵在她的头顶方能站稳。他眯着眼睛,看这小姑娘着急忙慌的双手在身上的各个内兜翻找。 越看,越让他觉得神似故人。 “这人不老实。”他对星远说,“砍了她半边手臂,她就舍得交解药了。” 星远立刻抬起了剑,古奈果然着急地喊:“找到了,找到了!是这个,这个就是解药!” 她从袖兜里掏出了一块裹成一团的黑布,小心翼翼地展开,最里面有一层药粉。 肃世玄道:“你先给自己下个毒,再用这个药解了。” “……”古奈张了张嘴,惊慌地说,“可是刚刚那毒,我已经用完了呀!” “还是不老实。”星远冷声道,“既然用完了,那你滚过来,舔几口血水,也总该入毒!” “啊?”古奈摇了摇手,满目无措,“我真的没有撒谎!” 她刚一说完,星远稍一收剑,古奈蜜色的脸蛋上浮起一层惊喜,以为自己终于过了关,未料肃世玄竟上前一步,拽着她的衣领猛地一用力,便让她扑倒在地,星远又一脚踏上她的肩头,死死地按住,直叫她直面那乌黑的、血浓浓的伤口。 哇得一声,古奈哭了出来。 只可惜另两人都不是怜香惜玉的主,星远俯身低下,一手掐住她的后颈,将这小姑娘的口鼻抵在肃世玄的伤口上,糊了人一嘴的毒血。 “停!”最后吃痛受不住的反而是肃世玄。 星远又站了起来,笑着扶起那满脸痛苦神色的皇子,“身娇肉贵的。” “是不像你,”肃世玄没好气地说,“皮糙肉厚。” 星远的确是根骨起凡,要说中毒,她也中了,那股子瘙痒,是挺难受,但她就是能够忍住,举止行为,也完全不受那股毒性的影响。 但刚刚中毒的小姑娘可就不行了,她如今也不用星远踩着了,双眼迷离地侧躺在地上,双手死命地挠着下巴和脸颊,刚刚献出的解药就落在她旁边。 星远打开那层黑布,洒了一点在她唇边,正仔细盯着古奈反应,未料这小姑娘忽然睁开了眼。 她认真地凝视俯身的星远,人皮面具紧紧地糊在星远脸上,唯独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是星远自己的。星远与她对视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觉得,地上躺着的这人看到的自己,是真正的自己,而非那张手工雕刻的面具。 古奈嘴唇轻轻地颤动着:“……我,我爱你……” !!! 78. 二皇姐 这是迷情药吗?! 站着的二人对视一眼,双双觉得不可思议。而古奈眼中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尽管双手还在止不住地挠脸,但眼神却始终黏黏糊糊地粘在星远身上。 说出的话也直白得很。 “我中意你……和我在一起吧……” “我愿意为了你,奉出我的一切……” “别他娘付出一切了……”星远觉得这个破地方真是荒唐,她迫不及待要离开这儿,“把那个什么痒毒的解药给我们,快!” 这回古奈再也不动手脚了,她从自己腰间的束带里翻出了几粒药丸,倒是自觉,先给自己喂了一颗,果然浑身看着便觉轻松很多。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说起来竟还有些羞涩:“其实这毒就是痒一点,没什么坏处的,我们偶尔也会给自己下下,权当挠挠痒。” 她递给星远两颗药,星远唯恐这小姑娘再使坏,先自己抢过来吃了一粒,觉得脖子后面的那股痒气顿时消失之后,才递给肃世玄。 肃世玄吃完之后,眉间的痛苦神色顿时消了一大半。这时古奈又突然蹲在他的身前,低着头在血淋淋的兽夹上摸索了片刻,忽然那兽夹便裂成了两片掉落下来。 她仰着头,仍是看着星远,眼眸亮晶晶的,邀功道:“最里侧有个锁呢,你们外面来的人不知道。” …… 真是个好东西呀。肃世玄推了把星远,“把那个黑药包捡给我。” “你要这玩意做什么?” 做什么?改天就种在你身上。 肃世玄低着头,没有回她,反而对着古奈微微一笑——小姑娘正捧着迷情药递给他,他收下了,“你可知汗王的大夫人在哪儿吗?” 一听到大夫人,古奈脸色微微有些僵硬。 只是迷情药而已,又不是彻底失了神志。 “你们是来找她的?你们不是新来的猎物吗?” “新来的猎物?”肃世玄和星远几乎同时反问道。 “你们不是吗?那你们不该在这儿的!”古奈忽然脸色有些慌张,三人正面面相觑之际,意外突起—— 一根从天而降的铁索,忽然从背后袭来,紧紧地圈住星远和肃世玄脖子。二人骤然受袭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身子狠狠地撞在一起。 古奈发出一声惊呼,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被锁住的二人赶忙手握铁索,星远勉强往后看了一眼,发现是那个被古奈称之为护鲁赤的男子——他醒了! “不要碰锁子,可能有毒!”古奈着急地望着星远。 他娘的,这都是什么地方……怎么到处都有毒…… 二人赶忙松开了手,可是手一松,那脖间的窒息感便变得越发难以忍受,肃世玄悄声说:“装晕,快,装晕!” 他娘的……这哪里用装? 星远眼一黑,迷迷瞪瞪的,当真晕厥了过去。 . 肃世玄醒来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一直在寻找的人。 着一身寻常牧民衣袍的妇人,坐在榻侧,仍然是他记忆中清瘦温柔的模样,只是眼角的细纹多少显露出这些年历经的风霜。 妇人瞧他眼睫微动,便温和地凑近了点,带着笑,用带着一股淡淡香味的手帕点着他的额心。 “二皇姐!”他撑着胳膊,从床上直起身子,也躲过了那条芬芳的手帕,“我的那位同伴呢?” “还真是玄儿吗?”二公主一脸惊喜地望着他,“苏休说你是京城里的十一王爷,可惜姐姐这眼睛都被草原上的风吹糊涂了。我瞧着似乎有点像,但终究不敢认。” 她又加了句:“你那位同伴没事,估摸这会也快醒了。” 星远也没事就好。肃世玄定睛看着姐姐:“姐姐离京的时候,玄儿才几岁劣童,姐姐不认识现在的我,是自然的。” 几天前,翻过茫茫的群山时,星远曾经问过他:“费这么大心思过来找什么公主,就为了骗你那可怜的大侄子?我说殿下,你是不是有些吃饱了没事干?” “你不懂,做戏当然要做到最后。” “我看你根本不是想做戏,”小矮子认真地说,“你是真的想见一见你的这位姐姐吧。” 肃世玄当时嗤笑了声,什么都没回。星远如今似乎觉得他根骨已歪,每每话语间,都有意引导他走向纯善而温情的一条路。 于他而言,实在是,完完全错了的一条路。 但此时此刻,肃世玄看着眼前这位多年未见的姐姐,心底忽然浮起了一阵异样的动容。 二公主是荣妃娘娘的长女,而他是荣妃娘娘的养子,在他幼时,荣妃娘娘一直有自己的皇子,早就自顾不暇了,哪有余下的心力照拂他? 只有这位心地纯良的姐姐,会抱抱他,会命令敷衍的宫女太监即刻换下他脏了的衣裤,也会带他去父皇的书房,搏一搏那如镜花水月的父爱。 “是苏休赶来,救了我们吗?”肃世玄笑问。 二公主有些不好意思地侧了侧头:“正是。这里的守卫都凶得很,以为你们是擅闯的贼人,苏休也不知怎么来了,但正好赶巧,从守卫手下救下你们二人。他方才跟我说……” 二公主抿了抿唇,低垂的眉眼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她虽然饱受摧残,但面容依旧白皙动人,看得出当年风华绝代的影子,也正是因为长相出色,当年她才在宴席之上被重色的汗王一眼相中。 “说……你是来带,带我回家的?” “是的,姐姐,这些年来,父皇和母妃两个人,”因为养子的缘故,他也喊荣妃娘娘一声母妃,“都很想念你。” “真的吗?”二公主又抬起了头,凝视着肃世玄,眼底分明有些不信。 肃世玄又郑重地点点头,这倒确是事实。 二公主从小天真可爱,虽是女儿,但也是荣妃娘娘一直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挚宝; 而皇上,此次他前往甘州督军的前夜,皇上就特意召他入无梁宫长谈,除了甘州卫的种种事态外,他有些突兀地提到了二公主,他说:“若是有缘能见到你的二皇姐,将她还有她的孩子都带回京城吧,不要让她在龙真继续受苦了。” 皇上确实是无情无义的君王,但某些时候,他也是会露出惭愧的父亲。 “我若是回去,怕身份也尴尬。”二公主兀自笑笑,“一个嫁到龙真的公主,还被废弃了,回去能做什么呢?” “什么都不用做,咱们本就是是天家的子女,更何况姐姐早就为了天下太平,尽了公主的那份责任,余下的,便是好好地受世人供奉。” “玄儿说话真好听,可惜姐姐心里知道,姐姐可,可没有做过什么……父皇和母妃,身体可还康健吗?” “父皇一切都好,母妃这些年过于思念姐姐,每到寒冬总会大病一场,前几年四哥膝下添了景朝的第一位皇孙,母妃有孙儿陪伴,这才好了很多。” 肃世玄话音未落,就见姐姐偏过头,低眉顺眼,眼泪默默地落下。 看来二公主归朝一事,是板上钉钉了。肃世玄握着姐姐冰凉的手,轻声劝道:“姐姐莫哭了,弟弟会将一切事宜安排好,除了苏休外,姐姐还有其他的子女吗?我安排人一起带他们走。” “没有了。” 肃世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古奈的那张脸,他直觉有些不对,古奈的眉眼几乎和二公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的不是母女吗?况且龙真汗王一向重欲,前几年还有子女出生,怎么可能跟二公主只有一个孩子? “其他的,都没有养活。” 肃世玄一怔,眼底又浮起了一股心疼。 握着的手不免更加用力,“姐姐,你受苦了。等回去京城,就将那些过去都忘了吧,权当是一场梦。” “是,一场噩梦。”二公主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摇摇头,“不过,苏休不能走。” 这正合他本意,苏休当然不能走,苏休走 了,谁替他做这最好的奸细呢? 眼下二公主能回京,他这腿上的伤口,差点被人活活勒死的经历,都足以将姐弟情深这场戏做到了最真最极致,他不信苏休不动容。 “苏休是汗王入了册的儿子,如今也为龙真征战沙场,立下了赫赫战功,确实不太一样。但是倘若他继续留在龙真,那就是我们的死敌呀,姐姐就只剩下这么个儿子了,以后膝下无人,可怎么是好?” “我自生下他,便是连累他的,”二公主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能再耽误他了,他心内有鸿鹄之志,若留在龙真,虽然辛苦但还是有可能建功立业一番。可是回到京城,那是京城,京城人心那么复杂,他一个在草原上长大的孩子是无法对付的!我一介妇人倒没什么,找个清静的佛堂了此残生就行,那群人也编排不了我什么。” “姐姐爱子之心,真让人感怀。” 肃世玄话未说完,帐子外就冲进来一个乌袍少年,是苏休,苏休一冲进来,便跪在二公主的身旁,他头枕在母亲的膝盖上,嚎啕大哭道:“娘,娘,你受苦了!” 二公主也搂着自己的儿子,簌簌落下泪来。 龙真人叫自己的母亲为阿莫或者额吉,可是在龙真长大的苏休,可怜的苏休,私底下张口喊出的,还是一声娘。 他根子里,仍是大景人。 肃世玄觉得自己无需多言,一切皆是水到渠成。等到抱头痛哭的母子二人逐渐缓过神来,他便静静地开口:“其实,眼下有一个最好的法子,既能让你们母子二人不做仇敌,也能让苏休一展宏图。” .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肃世玄这才开始打量这座帐子,比之前那个阴暗潮湿又异味深重的毡房要好很多,但与乌寨连绵的帐篷相比,仍旧是朴素。这里应当是二公主自己居住的地方,在寻常的龙真器物中,肃世玄看到了一束寒梅插在青白色花瓷之上,为帐内平添几分雅意。 莫名的,肃世玄又想到了他的小矮子。 都快半日不见了,不知道星远在做什么呢? “姐姐,既然说定了,弟弟这一趟来,便是功德圆满了,今日我便离开,苏休也趁早走,为了避免有心人猜疑苏休,大约两三个月后,我再派人来接姐姐,姐姐随时留心周遭动静。” 苏休如今坐在椅上,脸上的泪痕半干,他点点头。 肃世玄又迫不及待地说:“我去寻我那位同伴,不知她在哪个帐子里?” “什么?”苏休有些疑惑地反问,“是那位身手很好的兄弟吗,他也来了?” “不是你救下的……” 二公主堵断了肃世玄,她对着儿子说:“苏休,听你舅舅的,你现在便走,悄悄地,不要让人发现了。” 肃世玄收回了到嘴边的一句话,但疑心已骤然狂生,他靠在榻边,安静地注视着这母子二人告别,藏在被子里的手,却悄悄地摸向了自己的腹部。 苏休跪在了地上:“娘,儿子这一走,便不知何时能见到您了,您要好好的,不要多挂心儿子,儿子一定会听舅舅的话。” 二公主扶起了他,泪眼婆娑道:“好,好,娘相信我的儿子,娘在佛堂,会日日为儿子祈祷,求大慈大悲的菩萨保护。” 苏休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底全是对母亲的眷恋不舍。待他年轻矫健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帐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见二公主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她用手帕点着脸上的残泪,开口的时候声音仍是哑的:“玄儿,姐姐想,能不能别等那么久,姐姐想早一点回去,见一见父皇和母妃。” 好啊好啊……肃世玄心内叹道——肃家的儿女,果然一个一个,都是没心肝的狗东西。 前一秒还是与儿子依依惜别的可怜母亲,下一秒,只要自己能够能回京享受荣华富贵,便全然不顾儿子安危了! 肃世玄收起了脸上一切伪装,正色道:“姐姐,我的那位同伴,究竟在哪?” 79. 爱与恨 星远醒来的时候,可就比肃世玄要惨多了。 她是被活生生咬醒的——腰部传来了剧烈的疼痛,她尚未清醒,手腕就下意识地一掐一扔,将腰间的什么玩意扔到了一边。 随后双眼才悠悠地睁开,一看清眼前二十来条虎视眈眈的狼狗,她吓了一大跳,立刻从地上蹦了起来,掏出腰间随身的匕首,弓着身子,与这群眼冒精光的狼狗对峙着。 余光扫向周围,高高的土堆围成了一个大约十丈的圈子,圈内只有她与豺狼,脚下的土地仍是一片寒冻,高处有风吹过,裸露在外的肌肤顿时生起一片寒意。 这里,应该就是古奈口中的那个北山的狼圈。 这群狼都饿坏了,一个个身型瘦弱,皮包着骨头,但尖牙仍在,露在外面垂涎欲滴。刚刚那一口咬的正是星远腰窝,眼下剧痛阵阵,但星远丝毫不敢放松,余地不多,她慢慢地后退,匕首仍死死地捏在手心,狼狗也小心翼翼地逼近。 忽然,她踩到了一块突出的石头,脚不自觉地崴了一下,忽有一狼长啸一声,它应当是领头的,另外十来头便张开血盆大口同时扑了上来。 星远手脚并用,匕首猛扎,双腿同时飞踹袭来的恶狼,一时间眼前血肉模糊,她杀了几匹最先扑上来的,却其中一匹狠狠地咬中了胳膊,但仍死死地抵抗着,只是双拳难抵四脚,尤其是狼群可不比寻常的恶犬,狼群天然便会排兵布阵,有狼专攻她前方,便有狼悄悄地挪到她后方,意欲从她身后偷袭。 “啊!” 剧痛袭来,她又被咬中了大腿! 疼的她收回刺向头狼的匕首,狠狠地扎向了死咬着她大腿的恶狼!背后又有几匹狼同时扑了过来,电光火石之际,头狼张大了血红的牙口,扑向了她的头…… 星远一度觉得,自己应当会交待在这莫名其妙的狼圈里。 正在如此危急的时刻,她的身后高处,忽然传开了几声短促的哨声:“嘘!嘘!嘘!” 刺得人耳膜一阵,那群恶狼,就连已经咬中星远的头狼,都猛地顿住了进攻,它们均弯下了前腿,颤颤巍巍地趴下,像极了跪地求饶。 死里逃生的星远,气喘吁吁地抹了把额上的浓汗——心里忽然惊觉,不好,自己的人皮面具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她下意识地往后看去,古奈那个小姑娘狼狈地横挂在土墙顶处,口中紧紧地咬着一块长哨。 小姑娘明显眼前一亮,对着自己,欢乐地招招手。 虽然浑身遍布咬伤,但只要没有了豺狼的攻击,星远想要翻过这堵墙,还是轻而易举的。她甚至还能背着古奈一跃而下,让古奈看向她的目光显然更加火热。 星远有些尴尬,落地的时候特意避开小姑娘的眼神,只是问道:“和我一起的那个男子,被他们带到哪儿去了?” “他被她带走了,估摸着早就被玩死了吧。”古奈耸耸肩。 “什么?她是谁?” 从星远和肃世玄躲进那个毡房开始,便一直不停地听到“她”。龙真的“他”与“她”读音并不相同,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个女人。 “你走吧,我不能与你说太多。”古奈恋恋不舍地仰头瞧着她的模样,“更何况,你是景人吧?” 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她能舍身救自己,已是天大的恩情,星远自是不会再逼问她什么,只拱手,诚恳地致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你便也走吧,不要被人发现我们在一起。” 古奈却往自己的身后一指,那地方是片高高的土坡,“翻过这个坡,便是出去的路,一条小路,无人知道,也无人看守。” 这真是送佛送到西了,星远心头涌起一阵感激,却摇摇头:“不,我还不能走。” 她转身,便往山坡下走,如今她估摸着是午后,阳光略带着些暖意,将她浑身的伤痛和寒意略微抚轻了些。但她却无法放松,也不知道肃世玄怎么样了? 越想,忍不住越担忧,脚下的步伐也不免越来越快。 古奈得小跑着,才能跟上她,小姑娘睁大眼睛问:“你是要去救你那位同行人吗?真无需的,落在她手上的人,没有好下场的。” “她会杀了他吗?还是折磨他?为什么是把我扔过来喂狼?却把他留了下来呢?” “嗯,应该是因为他比较高大吧。护鲁赤都知道的。” “什么?”星远皱起眉头。 “她喜欢更有男子汉气息的,但我觉得她是瞎了眼了,她若是瞧见了你的真实容貌,”古奈双颊上浮起一丝羞涩,但还是说得很直白,“肯定连你也不会放过的!她知道的很多,我们的招数都是从她那学来的。” 星远却猛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急问:“她,你说的她,是二公主吗?!是你们汗王从前的那个正夫人吗?!” 古奈瞪大了眼,像是诧异她怎么会知道,随后闷声点了点头。 紧抓的手乍然放下,星远差点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这叫什么事?二公主与肃世玄可是亲姐弟呀! 完了!完了! 她不知道苏休及时赶来,一心只以为昏迷的肃世玄被丧心病狂的姐姐染指,她只要想象着那样的场景便觉得心窝子疼,肃世玄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王爷,怎么可能接受自己到如此地步? 就算不是姐弟乱轮,他也绝对不可能容忍自己沦落到如此下场。 完了!彻底完了! 星远将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抛在了脑后,她不要命地在荒地里狂奔,往那些低矮的毡房群冲去。 古奈早就追不上她了,又不敢大喊,生怕惹人注意,只能着急地低吼:“你救不了他了呀!别,别去!你也会被她相中的……” 坡地上总有大大小小的碎石子绊行,但星远一路往下,冲得飞快,脚下几乎踩冒了烟,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要阻止下面发生的一切! 恰在这时,几百米开外,山腰处、一个孤零零的帐篷里,突然也冲出了一个人。他明明高大挺拔,跑起来却一瘸一拐的,显得有几分滑稽和可怜。但他却也在拼命地奔跑,只不过他与星远的方向完全相反,是往坡上跑。 肃世玄的眼睛终究没有在战场上厮杀多年的人眼尖,远远地,星远就瞧出了那是他。 她笑,忍不住扬起了嘴角,眼角却忽然落下了点点泪水——他也挂心着她呢。 等到两个人相距不过百米时,坡下的肃世玄,才终于看清了那个越来越近的小黑点正是他的小矮子。 他大喜不已,瘸了的右腿跑得更加有劲了,冲上去,午后的寒风吹不散他脸上的喜悦。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这世上最好的一件事,便是虚惊一场,失而复得。 肃世玄问他的二皇姐,星远究竟去了哪里,二公主顾左右而言他,肃世玄当下便觉得不妙,藏在腹部的匕首掀被而起,他抵住姐姐的细喉威胁,二公主这才轻描淡写地说星远被抓去喂狼了,他如坠深渊,几乎连匕首都握不稳当。 而眼下小矮子就在他的眼前,活生生的,眉开眼笑的,像个小傻子一样天真无邪。 她还紧张兮兮地问他:“你有没有事?你……你有没有被……” 他能有什么事?肃世玄将自己心窝子掏了出来:“只要你没事,我就没事。” 他换过衣服,脸上的伤口,也在晕厥时被二公主细致地照料过,所以星远定睛一看,还以为他已经惨遭毒害。 更心疼了,星远靠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我不会嫌弃你,你切不要自暴自弃。” 肃世玄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但他那聪明的脑子,又很快能自圆其说,星远这是觉得他不该把她放在自己的前面呢,忍不住在星远那圆溜溜的后脑勺亲了一口:“当然不会。” 这时,古奈终于追了上来,她瞧着这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忽然觉得这兄弟二人不太像兄弟,倒像是…… 她不忍心再细想,毕竟那枚迷情药的药效仍在,还让她深深地迷恋着星远。 可是她终究是个孩子,眼瞅着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得到心爱之人,她又觉得自己的那腔真心错付,忍不住为自己痛哭起来。 紧紧抱着的二人,终于松开了对方,星远有些无奈地转过身去,问道:“哭什么?” 古奈一边哭,一边诚恳地说:“你走之前,能不能与我共度一夜?我是真的爱你。” ?? 星远与肃世玄对视一眼,后者扬了扬眉,唇角的坏笑憋都憋不住:“这小姑娘想与你一夜春宵呢。” “笑个奶奶笑。”她狠狠瞪了人一眼,随后转回古奈这位救命恩人时,她语气中添了分教训口吻,“你才几岁,哪里知晓什么爱与不爱?我也不知道你给自己吃的那药究竟是什么玩意,但你自己难道不清楚自己吃药了吗?那不是什么爱!” “我当然知道我吃了药,我又没有失去记忆,”古奈一脸认真地说,“可那也是爱啊。就像你被拖去了狼圈,我快急死了,又不敢在他们面前暴露,只等他们都走后,我赶忙去偷来了狼哨,然后爬墙,爬到手指甲都裂了,” 她举起手,星远定睛一看——原本葱白漂亮的指甲全裂了,指甲缝里满是黑泥。 “但我仍然想去救你,只要我想着你,只要我将你的安危放在我的安危之前,我就是爱你。” 星远被震撼了。 她虽长个几岁,但在男女之情上,她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稚子。 星远在军营上待久了,从来不稀罕说什么情与爱——矫情死了,不如打一架来得痛快。 当然,如果真要论爱,她也知晓她爱父亲母亲,爱姐姐,和董永明那群兄弟谈不上爱,但她倒是爱与他们玩闹。 肃世玄偶尔过界的举止背后隐藏的深意她不是不懂,但她也将肃世玄划入了兄弟那一列——兄弟非要亲我,我能怎么办?让他亲,然后再揍他一顿泄火呗! 可是直到今日她才意识到,肃世玄于她,和董永明这些人对她而言,是完全不一样的。 星远认真地想,董永明也是个脸皮薄的,如若是董永明被二公主欺负,她会像方才那样抓心挠肝,恨不得将二公主千刀万剐吗? 不会的,她只会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然后在军中大肆宣扬董永明失身一事。 想到这,星远更觉得浑身呆若木鸡,只傻傻地望着小姑娘,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肃世玄还不知道古奈误打误撞,已经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他瞧着星远若有所思的模样,还以为她是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接过话头来,开门见山地说:“你是大夫人的女儿吗?” 星远这才回过神来,侧头望向他。 虽不知话题为何突兀地转到这儿,但古奈挠挠头,还是老实地回道:“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有人这么说过,说我和她长得很像。但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她,她也没有对我有过什么独特的,我想,我应该不是她的女儿吧。” “那我问你,你想不想离开这儿?去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一听到离开这儿,古奈顿时眼前一亮,谁会不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呢?她们在这,要欺骗,要挨饿受冻,还要满足人的各种邪欲,尽管古奈从小长在这儿,但她也知道——外面的世界,绝对不会这样。 “我愿意!” “你不担心要去的地方更糟糕吗?” “不会比这儿更糟糕了。” “很好,”肃世玄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少女,“那么记住,你就是大夫人的女儿,从今之后,你要称呼她为娘,过段时间,你要陪着她回到京 城。” 京城? 古奈猛地瞪大了眼珠子,她一个草原上长大的少女,怎么也不会想到,所谓的外面,居然是……大景! 星远这时开口劝道,她是真心实意地为小姑娘着想:“放心,你景话说的很好,换身秀气一点的装扮,也看不太出龙真女子的痕迹。中原地大物博、富贵安逸,不仅比这个破地方,甚至要比你们的汗营,都要好很多很多,放心地去吧。” 原本还一脸担忧的古奈,忽然脸上浮起喜色,雀跃地瞧向星远:“你也在为我担忧吗?你也爱我吗?” 星远忍不住笑了:“是,我也在为你担心。我视你为好友,所以我也爱你。” 既然要带古奈离开,肃世玄也将古奈带回了那座营帐——二公主的营帐。二公主坐在肃世玄刚刚躺过的榻上,胳膊上有血,她正低着头,用另一只手卷着纱布,沉默地为自己包扎。 那一刀扎得不算太深,肃世玄还是控制了一些力度,若依着他本性,他非得将人浑身戳上十万个窟窿,然后也将这人扔去喂狼,哪怕这人是自己的什么亲姐姐。 看见二公主受伤,古奈一脸惶恐地冲了过去,跪在她的脚下,接过纱布,替她包扎,全程连大气都不敢喘; 星远则是脸色更加阴沉,她脑海中的场面已经相当完整了——醒过来的肃世玄对于自己被玷污一事气急败坏,一匕首捅向了自己亲姐。 “姐姐,那弟弟便走了,”肃世玄负手而立,面容平静,“改天会有专人,前来接姐姐和侄女。” 二人既然图穷匕首见,那么也就是撕破脸了,但二公主也和肃世玄一样,是个惯会装模做样的人,她轻蹙眉头,眼中只有不解:“侄女?” 肃世玄下巴微抬,指向古奈,“方才弟弟已经查清楚了,这位小姑娘,是姐姐的亲女儿,那么依圣喻,这位小姑娘也是可以回去的,正巧陪着姐姐,多好。” 一只手,忽然推开了古奈殷勤的伺候,二公主低眉,果断地说:“你出去,我要和他单独谈谈。” 这片牧场所有的人,要不视二公主为神灵,要不视她为恶魔,古奈更是对她又敬又怕,此刻见她发话,古奈立刻跪着磕了个头,随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帐子。 星远也随着她出去了,因为肃世玄也要她走。 那时,星远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心想肃世玄很少会有事情背着自己,如今肯定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难堪得紧。 等到帐内又只剩下两人时,二公主也不愿再浪费自己的时间,只平静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她是我的女儿?” ?? 倒真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肃世玄神色不变:“有很多双眼睛盯着龙真,很多双,大景的眼睛。” 二公主端坐在榻子上,嗤笑一声:“这么历害呢……那父皇和母妃果然还是我认识的父皇和母妃啊。所以这些年,他们就眼睁睁,眼睁睁地看着我,看着他们的女儿在这受苦啊。” “姐姐应当是吃了不少苦头,但姐姐忍辱负重,这些年倒把这片荒凉的牧场整治得井井有条呢。” “你倒不必说这些风凉话了。”她殷红的双眼瞧了一眼自己刚刚包扎好的右臂,一扫之前的文弱妇人气,她挺直了胸膛,慷慨陈词道,“你既捅了我一刀,咱们姐弟两的情分便彻底断了,我今日便与你说破,我不怕你!也不怕你背后使手段!我不回京了!只要我不回京,你能奈我何?” “姐姐,你可真是误会了,”肃世玄真心实意地说,“你觉得我方才是在以能否回京胁迫你吗?你可真是错了,我巴不得送你回京。” 一字一句,他也毫不掩盖自己心底的那层厌恶:“你有多恨父皇和母妃他们二人人,我就有多恨他们!太子如今势弱,四哥反而蒸蒸日上,你愿意看到四哥继位吗?你愿意让母妃登上心心念念的太后之位吗?你愿意让父皇安安稳稳地坐在圣椅上吗?” 二公主咬着牙说:“我当然不愿意!哪怕死,我也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只要想到那对薄情的父母,她便有数不完的怨恨—— 她永远都记得当年那场宴席,她在席前听到一些风声,便有些不乐意赴宴,哪知母亲精心为她挑选了一身华服,母亲说:“你若不去,父皇总归是不悦的;而且母妃着意打听过了,那汗王不喜欢中原富贵女子,你便打扮得花枝招展,决计不会入那粗鄙人的眼。” 哪知她一入席,汗王的眼睛便黏在了自己身上,后来她才知道,龙真不喜欢的是长相稚嫩的景女,她若是寻常公主打扮,不过豆蔻少女而已,汗王绝对不会另眼相看。 后来她才想明白,当时皇上偏疼太子,母妃送她,原是要为四弟挣一份出路。 而她那父皇,呵……更是无情无义!她一嫁入龙真便战事又起也就罢了,送嫁的队伍中居然还掺了死士,这是完全不顾她的安危了! 死士在大婚当晚行刺醉醺醺的汗王,结果行刺失败。可怜她一介弱女,被怒火攻心的汗王吊起来用皮鞭殴打、欺辱,她一辈子都不会那晚的剧痛。汗王为了泄愤,自己粗暴地对待她一夜后,又立马将她赏给了自己那群虎背熊腰的兄弟。 大景名震四方的公主,就算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也对龙真的贵族有着致命的吸引。二公主早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伺候了多少恶心至极的男人。 有苏休的时侯,她自己都不知道,苏休究竟是谁的种。 但龙真男人是不在意这些的,多个儿子便是多个后代,汗王认下了苏休,趁着养胎的由头,她这才终于结束了这段不堪回首的娼妓之路。 那时候究竟是怎么撑下来的呢?靠的,便是对生父和生母那股灭顶的恨意! “好!那便回京,去搅合吧,搅得他们翻天覆地最好!”肃世玄微微一笑,“弟弟愿为姐姐,效犬马之劳。” 80. 告白 返程的时侯,祁北草原的路似乎好走了些。两个不着急赶路的人,同乘一匹半路捡来的瘦马,慢悠悠地在夕阳的余晖中走着。 星远在前,肃世玄揽着她牵着马绳,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议论二公主究竟是怎么把一个偏僻的冷宫变成了自己独宰的一片牧场。 因为两个人离开时,是光明正大从守卫身旁走的,守卫正是那群称之为护鲁赤的男人,原本是负责看守二公主的护鲁赤,却反过来对她毕恭毕敬。 肃世玄最后总结了一番:“不过就是那些手段。各式古怪的毒药,我来之前,锦衣卫就提醒过我,祁北临接波斯,自古以来这地方就有很多波斯流传过来的古怪毒物,二公主估计搜集了不少迷情药,再加上妇人的温柔面具,景朝公主的往日声名,足以骇住一部分人了。” 他接着道:“她可能先是慢慢地控制了一部分人,比如先养大古奈那群未经人事的小女娃,从小便教导她们事事以她为尊,然后又设定了一套规矩,让那群长年看守在牧场、无法接触女人的护鲁赤有机会可以亲近女人,这样那群护鲁赤便会对她忠心耿耿。而且,那地方实在太荒凉了,除了苏休,汗营里绝无人会来,补给也不可能供应得上,二公主来龙真的时侯是随身携带了些种子的,虽然不一定适合这里的土壤,但她总归比那群守卫有办法,总能弄些吃的。在这样的地方,掌握了粮草和守卫,便是牢牢地掌握了权力。” 星远点点头,对二公主隐隐生起一些佩服。 也不知道古奈那小姑娘跟着她,能不能学精明一点。 迷情药的药效似乎不算持久,二人走的时侯,古奈的眼神已经不复之前那般炙热,但她却执着地对星远说:“我还是爱你。” 星远哭笑不得,当时回道:“回到景朝后,别这么说话了,旁人会觉得你是疯了。” 此刻回想起古奈当时的神情,她突然问身后之人:“十一,你有心悦过谁吗?” 肃世玄漫不经心地说:“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你难道不喜欢你的父亲吗?” 一听到这话,肃世玄都快吐了。 “敬重父亲,那跟心悦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跟古奈说话说太多了,人家是个龙真人,景语说得都词不达意!不许跟她学。” “也是。” 星远撇了撇嘴,忽然掰着指头数道:“我喜欢我的爹娘和我的姐姐,喜欢王爷,喜欢董永明他们,”她抬起头来,“我……我想我也喜欢你,十一。” 肃世玄此时满脑子都是要如何助二公主使坏,好杜绝四皇子继承大统的可能,所以他没有仔细听星远说的话,耳朵虽听见了,却没有入脑入心,只是哼道:“我怎么还排在平西王和董永明的后面?” “好吧,”来自祁北草原的凉风轻轻吹过,星远一笑,“那就把你排在他俩的前面。排在最前面。” “这还差不多。” 数十天之后,已经回到甘州卫的肃世玄,夜里正脱下外袍想要休息的时侯,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在马背上的那段对话。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甘州卫如今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从一个臃肿的大卫营变成了精巧而管控更加严厉的甘州五卫,他作为督军,住在最核心的中卫,而星远却远在飞云骑驻扎的右卫。 夜里即使他有督军实权,但想要从中卫前往右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他等不到天亮。 他义无反顾地去了,一路惊动岗哨无数,可是在右卫的卫营前,却正好遇见了点兵出阵的星远。 星远当时一身戎装、眉宇之间煞气一片,他问她这是怎么了? 星远说:“龙真那群饿狼,他娘的又下来屠城了!周城破了,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我今夜就得带兵出征!” 当初龙真在高崖山下试着开山凿路,虽未成功,但却给他们带来了新路子,祁山山脉绵延万里,整个大景西北部几乎都在祁山山脉的脚下。从前龙真只盯着甘州,因为甘州这块的祁山地势最矮,最容易进攻;可如今他们时不时便炸那些高耸入云的山脉,若有一处有幸击破,便顺势下山,强攻附近的城池。 而被他们攻过的国境,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凡他们所到之处,男人杀,女人奸杀,小孩挑破胸膛,老人断头断手,所有贵重物品均死劫一空,数不清的民房商铺都烧得干干净净。 所以星远又急又气,收到消息的第一件事便要领军出征,肃世玄知道这事关重大,立刻说:“那你快去,千万留心!” “放心。”星远飞身上马,又快速地指挥千军万马移动,连一句你为何今夜来寻我,都没有时间问出口。 肃世玄又默默地回到了中卫,他想来日方才,只要他在甘州卫,就有大把的时机,可以问星远:“那日你说喜欢我,究竟是哪一种喜欢?” 哪知这一耽误,便又是数年的光阴。 周城一战,堪称苦役,历经数月,星远率领的甘州右卫,才赶走了龙真铁骑。她为了彻底堵死铁骑下山屠城,也为了训练自己手上的这批兵,开始在周城附近安营扎寨,时常带着这群飞云骑,主动爬上高耸的山脉去迎击使坏的仇敌。 她每次回甘州卫,也都是匆匆一过,通常她只见平西王。往往她已经走了,肃世玄才知道她回来过。 至于为什么他会知道?因为星远总会给他带一些周城附近的小玩意,有时候是一个丑丑的瓷娃娃,有时候是当地特色的面饼子,王德然会将小东西摆在他的书桌上,这样他第一眼便能看见。 每次拿到那些一点也拿不出手的礼物时,他总会默默地开怀许久。 肃世玄自己本身,也是奔波劳累的命。除了在龙真设下的锦衣卫,要及时跟进,绝不能有一丝差池外; 平西王也额外给了他许多军内的事务,或许是平西王真的老了、无心操持那么多的军务,或许是平西王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才,总之,平西王抿弃了对他的部分成见,驻军的军防、营寨的搭建、粮草运行,这些重要又琐碎的事情,全都交给了他。 他全都兢兢业业地接了下来,让自己完全地为甘州卫燃尽,他心里明白,甘州卫不要投机取巧的权臣,他必须做些实在的功绩,方能在甘州卫有一席之地。 更何况,后方稳固,星远那个小矮子在前方,也不至于腹背受敌,他总归要为她多操一份心。 . 正当甘州卫与龙真铁骑沿着漫长的祁山山脉,斗得如火如荼之际,遥远的、安全的京城,仍是百年不变的富贵光景。 古奈来到京城,也有一年多时光了。 她逐渐习惯了京城的繁华与井然有序,习惯了穿汉服罗裙,她也适应了自己的新名字——清雨,但仍有很多让她无法习惯的,比如说京城冗杂繁琐的礼节,她也记不住那些高官重臣和他们五花八门的妻妾子女的姓名,不过她到底机灵,既然记不住,那就少参加宴席;既然学不会,那就独守在府中不与人来往。 二公主与她回到京城后,皇上破例赏了她国姓,又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宅邸,专供她们母女二人独居,她的外祖母,也正是荣妃娘娘,更是添了无数家私的珍藏,指了身边数个得力的下人伺候,让这座宅子变得更加舒适。 古奈,不,现在应当唤她肃清雨,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在这座宅邸里,无忧无虑地直到终老。 但是这一天,她又得梳妆打扮一番,前往皇后宫里赴宴,一早,她便垂头丧气的,在梳妆镜前任由丫鬟为她装饰,没一会儿,母亲便推门进来了。 自从她这母亲带她回到京城后,好似真的把她当成了女儿。她不再像牧场时那样高不可攀、阴晴不定,每每与肃清雨说话,都像极了一位掏心掏肺的慈母。 今日早早来,便是为了与她重复宫里的规距,以及帮她理清宫里复杂的关系。< /p>“娘,我知道啦!” 屏退了所有下人后,独自面对的母亲的肃清雨,笑起来灵动自在,“皇后娘娘和外祖母分庭对抗,所以皇后也不会喜欢您和我;宴席是为了庆祝皇后娘娘生辰,近几年因为太子钟爱侧妃萧氏,而皇后不喜欢侧妃,导致母子俩争端频起,皇上也不如从前那般宠爱皇后,所以皇后这几年郁郁寡欢,性情大变,时常给各宫难堪,今日又是她的生辰宴,很有可能会借机挑刺。我会不出一言,不出一行,决计不会让她寻到了把柄,给娘丢脸,给外祖母丢脸。” 二公主看她口齿伶俐、条理分明,欣慰地点了点女儿蜜色的眉心:“清雨是个聪明的,像娘。” 这是肃清雨第三次来到皇后娘娘的坤宁宫,第一次是归京后不久,二公主带着她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她们哭得梨花带雨的,她一人全程什么都顾不上,只震惊地打量这座宫殿有多么的富丽堂皇; 第二次是皇后娘娘邀约公主,但由于上一次她太像个地道的粗鄙蛮夷,二公主特意吩咐她让她全程谨言慎行,所以她一直低着头,一心一意地享用宫廷美食。 第三次,既是皇后娘娘寿宴,后宫、皇室的女眷、三品以上命妇自然都会到场,坤宁宫坐满了各式各样的美人。肃清雨原先觉得自己也算是个美人,但她自小在草原上风吹日晒、肤色偏深,在这群大景朝最高贵的女人中,活生生像个烧火丫鬟。 这不是肃清雨妄自菲薄,而是荣妃娘娘最小的女儿——七公主,她的亲姨娘,亲口与她说的。 七公主说这话时,高傲地扬起尖细的下巴,肃清雨也学会了这个动作,她也一抬下巴,然后顺手悄悄地给六公主下了个痒毒。 她下毒的功夫连星远这种人都察觉不到,更何况身娇肉贵的公主和下人呢? 反正让那个公主吃了一番苦头后,她才又下了解药。 不过那句“烧火丫鬟”还是深深地刻进了她的脑海中,宴席中间是献舞的舞姬,她觉得她们跳的都没什么意思,软绵绵的,于是闲来无事,便打量起伺候贵人的下人。 难不成,真的连大景朝的宫女丫鬟,都比我更美吗? 坐在她身旁的,正是七公主,七公主模样讨喜,下人也尖嘴猴腮的,虽然那个小宫女细皮嫩肉的,但肃清雨讨厌七公主,所以恨屋及乌,她也觉得这个下人一点也不好看,更不可能比她好看。 目光又移向对面,对面坐着的是高官家的命妇,肃清雨只认识其中一个叫许夫人的,二公主特意与她嘱咐过,是当今锦衣卫指挥使许燕平的夫人,许夫人她见过一次,那时她便对许夫人颇有好感,因为许夫人面色敦厚,而且在冗长的宴席上,她瞄见她打了三五个哈欠,又叹了几口长气,到了后来更是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她便更喜欢许夫人了。 许夫人的丫鬟此刻站在许夫人的身后,略微低着头,看不出有多美貌。但肃清雨喜欢许夫人,所以她觉得,这个丫鬟可以比她好看。 目光接着往上移……不好看,好看,不好看,这个也不好看,呦,这个真比我好看…… 在反反复复地对比中,肃清雨虽无人搭理,但一人也玩得不亦乐乎。 最终,她目光转向了主位之上。一身华服的皇后娘娘端坐在金黄色的帷幔之后,琳琅满目的珠翠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她正垂眼观赏舞曲,但未见有庆贺寿辰的愉悦。 站在皇后娘娘右侧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宫女,肃清雨觉得应当尊老,不该与她相比容貌。 老宫女身后方,还站着一位眉眼收敛恭谨的年轻宫女。 只一眼,肃清雨便惊得目瞪口呆。 不仅仅是容貌,这年轻宫女冰肌雪肤、面如莹玉,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但是……但是,那浓墨重彩、神采奕奕的眉眼,分明就是她朝思暮想的情郎呀! 世上怎么会有一个女人,长的和她的情郎一模一样? 81. 寿宴 月皎摇身一变,又成为了皇后宫中的宫女。 这事,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从甘州到京城的太子御驾,一路慢行,许燕平忽然有一夜,急写了一封书信给许府,那是一张合婚庚帖,要交由许家父母存档,另一封书信寄至山海关,是一封休妻的文书。 这事本应当徐徐图之,月皎好奇地问他为何如此着急。 他说直觉有点不太对劲。 他二人虽然已经在黄河之上私定终身,但许燕平是大景朝的正二品高官,想要废妻另娶,律法礼制上定下的规矩一个都不能省去。 然而,他寄出书信的第二天,就收到了一封谕旨,准确来说,是月皎收到了一封谕旨。 皇上指名道姓,说皇后疾久未愈,听闻许夫人侍女林月皎勤勉细致,特命其入宫服侍皇后。 看谕旨的落款时间,他们刚从甘州出发,稳住平西王之后,谕旨便即刻发出。 月皎当时紧紧拽着许燕平的衣袖,示意他什么都不要做,然后跪地叩首,恭恭敬敬地接了旨。 夜里,许燕平垂首坐于驿站的床榻上,闭着眼睛始终未言语。 是月皎一直在靠在他的腿上,摸着他的膝盖,轻轻地安抚:“皇上这还是对你有疑心了,就像将婉如赏给你一样,赏的究竟是谁并不重要,调哪位侍女入宫伺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给你当头一棒。” “燕平,不要有任何动作,那位……平西王既不会反,那位地位便稳若金汤……恐怕之后,他还会在朝中再扶持一派势力,好冲散你的地位,眼下一定要沉住气,切不可抗旨不尊,反而被圣上抓住了把柄。” “我让杨兴追回了那两封信,你还得再写一封,让婉如回京。我既然入了宫,和你见面便太不容易,婉如是女眷,行事会更加便利。” “得许山海关一些好处,婉如在京中待得并不自在,但她父亲又一直催她回京,她一直进退两难……给她父亲一些好处吧,总不能让她一头都没落着。” 那夜像极了星远当兵的前夜,也是月皎絮絮地说,似乎想要将一辈子的嘱咐,都在这一夜说完。但许燕平不是星远,他几乎什么都没说,也不像星远当时那样慌乱无措。 只在在月皎快要靠在他膝上睡着时,他摸着她的侧脸,垂首在她耳畔轻轻一吻。 他声音愧疚:“对不住,月儿,我没护住你。” 月皎顷刻间便清醒了,她眼眸含笑,在夜里微弱的烛火下也显得亮盈盈的,她说:“没事,说不定我入宫之后,还能帮你。” “不用你帮我什么,”许燕平皱起眉头,“只要你平安,不要生事。” “当然不会,放心吧,我聪明着呢。” “是,月儿最聪明了。”许燕平也轻轻一笑,恋恋不舍地附身,闻着月皎身上味道,“今日之后,他对我的恩情,便烟消云散,我再也不欠他什么。我为他做了这么多事,到最后,却连你都护不住……” 月皎温柔地摸着他的脸颊,声音轻轻地:“日子还长呢,不急,不急。” 一晃,月皎在坤宁宫当值,已有两年时间。 自入宫后,她便一直都是捧笺宫人,平日里管管贺帖、寿礼册子,是个清闲的职位,也不知皇上有无特意提点,但皇后肯定知晓她与许燕平之间的私情,总之皇后上一次在东宫召她时,还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如今她成为了她宫里的宫女,皇后对她,却是体恤照顾到了极致,凡重一点繁琐一点的事务,绝不交给她;脾性大的老宫女喜欢欺负新来的,皇后还特意提点老宫女不许肆意妄为。 像这样的宴席,月皎原也是不用随侍伺候的,但原本当值的宫女金秋桂突然肚子痛,她怕误了差事,拜托月皎替一下,月皎这才会出现在这场寿宴上。 张婉如入席而坐的时候,对她夸张地挑挑眉,一点也不像身份尊贵的夫人,她低下头,悄悄地抿唇一笑。 这两年,京城内部也暗潮汹涌。皇上一改从前,再也不偏疼太子,对皇后也不像过去那般细致体贴,圣意既然转圜,太子的地位便越发不稳; 文官一派中,皇上果然另外扶持起了一派势力,那便是以陈衡为首的一群年轻言官。 太子平日行为,但凡有一点错处,都会被陈衡抓住不放,动辄便是上奏废太子、改立贤良。 陈衡越乘势而起,太子便越萎靡颓唐。有时候月皎都好奇,也不知这两人私底下是否仍在悄悄勾连。 荣妃娘娘的四王爷,隐隐有取而代之的气势。荣妃娘娘的母家本就手握兵权,四王爷也屡受重任,四王爷膝下又有皇上唯一的孙儿,而且皇上还不辞辛苦,特意接回了被龙真汗王废弃的二公主,荣妃娘娘如今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 正如今日寿宴,荣妃娘娘及众儿女、孙辈悉数到场,声势浩大,而太子仅带了太子妃一人,据说小郡主也原本是要到场的,但那位肚子疼的宫女金秋桂悄悄地告诉月皎——“皇后娘娘和太子说,你若想我早死,就将那个孽畜带来。” 今日的主角是皇后,但皇后却全程都未露笑颜,月皎心里清楚,这跟荣妃娘娘一派如何风光其实无关,而是皇上—— 皇上只派大太监送来了一对温润的玉如意,却未曾踏入坤宁宫一步。 这样明显的冷落,哪里是皇后娘娘这种受宠了半辈子的女子能够承受呢? 但月皎心想,恐怕无法习惯也得习惯,更大的,还在后面呢。 寿宴接近尾声时,掌礼女官缓步行至台前,她身后几位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朱漆描金的礼盘,上面赫然摆着一个足有西瓜大的寿桃,旁边点缀着九个小寿桃。 “冀州郊野桃园,今春硕果累累,蟠桃皆浑圆硕大,是祥瑞!”女官屈膝祝贺道,“冀州特献上寿桃,祝愿皇后娘娘千秋寿辰,岁岁安康!” 女官话音一落,席间立刻传来啧啧称奇之声。 “嚯,竟然是真的寿桃……” “这样大的桃儿,真是从未见过……” 这样稀奇的礼物,终于让皇后稍露笑颜:“礼部有心了,起来吧。将寿桃分食,赏给在座诸位娘娘,皇子、公主和夫人们,也算众人同庆。” 席间众人立刻齐齐跪倒在地,谢恩道:“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一直在偷看月皎的肃清雨,这才终于收回了视线——这样大的桃,她要吃! 可是二公主却看透了她的贪吃性子,悄悄地在她耳旁告诉她:“桃是绝不会长这样大的,果农必定掺了不少杂药在里面,不是什么好东西,赏玩一下即可,你等会少吃些吧。” 肃清雨点点头,心想娘对自己真好,有娘真是太好了。 可是一小块精致的桃肉小盘摆在她跟前时,她早就忘了二公主的嘱咐,美滋滋将之夹到了嘴边。嚼了一口,有股淡淡的甜味,又嚼了一口,她脸色忽然一变,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二公主估摸着是嫌她动作粗鄙,瞪了她一眼,然后赶忙用手帕将桌上的残物收拾起来,递给了身后的侍女。 “不好吃吧?”她问女儿。 肃清雨侧过头,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不是,娘……桃里有毒。” 她从小玩那些毒物玩的就好,入口的毒也能尝得出来。 “什么?”二公主一愣,也侧过头来。 好吧,如此反应,那这毒估摸着不是她放的……肃清雨顿时放松了些。 可是二公主却沉下眉头,神色不动地瞥了一眼四周,桃里竟然有毒,她担忧方才肃清雨的反应已经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下一秒,她慢慢地持起金叉,将她面前的桃块放进嘴里,斯文地咀嚼着。 正当这时,耳畔传来一声惊呼,那是七公主的声音:“母妃,你怎么了呀?!” “娘娘!娘娘!” “呀,殿下,殿下!” 等到席间彻底乱了,二公主这才慢慢吐出口中那块桃。 瞬即之间,几乎所有分桃而食的贵人,都齐齐七窍流血,浓血从眼里、鼻里和嘴巴同时喷涌而出,吓坏了服侍的所有下人。 一直兴致乏乏的皇后也猛地瞪大了眼,因为骚乱声起时,她抬眼瞧了一眼太子的模样,只一眼她便吓得魂飞魄散—— “康儿!康儿!”端庄的珠翠帘被甩得到处都是,她从主位上跌跌撞撞地奔了下来,“康儿!你怎么……你怎么样?!” 此时流血的流血,晕厥的晕厥,贵人们乱作一团,下人们全拥了上来,月皎扫了一眼全场后,突然发现张婉如也在流鼻血,她赶忙在掌事宫女身后说:“肖姑姑,这是有人暗害,快传太医和大内侍卫!让侍卫封锁全宴,不许一个人走,所有舞姬、礼仪官、御膳房的下人也得扣下!” 说完,顾不上避嫌,她已经奔向了张婉如身边。 肖姑姑这才收起一脸的惊慌失措,立刻高喊:“快传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和侍卫处的所有侍卫!高公公,劳烦您派人去回禀皇上,说坤宁宫寿席上出现大乱。” 高公公是皇上身旁的太监,刚刚送来皇上赏赐的一幅书画,他立刻颔首道:“好的,肖姑姑,老奴亲自去禀告圣上。” 首席太医来得最快,因为他当时已经正经过坤宁宫,去向慈宁宫请安的路上。 不过片刻的功夫,像太子这类吃了桃肉的人,皆因失血过多而昏迷倒地,皇后再也顾不上皇后威严,一直跪在太子身旁呼唤儿子,见首席太医提着药箱急匆匆赶来,她立刻急命:“张院判,快!快,看看太子究竟怎么了?” 然而这时,七公主却突然跪着抢身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后,母后……您让张院判先看看我母妃吧,她,她似乎都没有气了!” 月皎正在掐着张婉如的人中,不停地给她灌水,清一清她口中的污毒,听到七公主的动静后,她抬头瞧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荣妃娘娘,看起来似乎确实比太子要更严重些。 太子至少胸膛仍在起伏,而荣妃娘娘一脸灰败气色,眼皮死死地阖着。 张太医左右为难,皇后娘娘倾身,猛 地甩了七公主一巴掌,力道之大,连月皎离得这样远的人,都被那一声响惊到。 “无知蠢货,滚下去!太子是储君,乃一国之国本,耽误了,本宫立刻杀了你!” 不说年纪尚轻的七公主,像肖姑姑这样陪了皇后一辈子的老宫女,都从未见过一贯持重的皇后如此失态。 七公主脸上火辣辣地疼,跪在太子身前,一时被打蒙了,是二公主走上前来,温声将妹妹扶走:“还请母后莫要怪罪,七妹妹也是关心则乱。七妹妹,快让开,不要耽误了张院判诊治。” 皇后也不搭理她,只一脸焦急地转回儿子。 满头是汗的张太医跪了下来,搭上太子脉搏,又扒开眼底仔细瞧了瞧,他断言道:“这是中毒了!不好,似乎是鹤顶红!” “什么?!”皇后失声大喊。 “娘娘莫慌,太子服下的毒物应当并不算多,否则五脏脉络皆受腐蚀,此刻应当更加难受才对!快,肖姑姑,去让御膳房送生鸡蛋和明矾过来,取蛋清,和明矾搅在一起,分碗装好。临安,”他吩咐旁边的徒儿,“摆针,然后你去接应其他的太医,若他们无人带黄连膏,你去取上!” 长针落入太子额间中,立刻变成了乌黑色,这是在取毒,太子有些难受地微微起伏,皇后立刻紧握着他的手,哭道:“康儿,你忍住,不要动,不要动……” 等到第三根针落,太医院的太医们这才匆匆赶来,一见殿内横七竖八躺着的主子们,这群太医都骇住失色,顿住了脚步。 “快来救我母妃!”七公主赶忙拉了位熟悉的太医,其余众人皆有样学样,如今现状摆在这儿——太医只有五六位,但中毒的贵人可有十几位。 这可是至毒鹤顶红,再耽误下去,谁能保证中毒的人性命无忧? 席内立刻如早市一般喧杂吵闹,原本月皎眼疾手快,也为张婉如抢到了一位太医,但七公主狠狠踹了她一脚:“哪来的死丫鬟!滚下去!” 月皎跪地求道:“公主,您已经有了圣手王太医,许夫人病情也严重得很,劳烦您高抬贵手,让高太医先看一眼许夫人吧!” 七公主当然不会将她的话放在眼里,只强硬地拉过高太医:“快,我母妃吐血了,这是为何?我看太子殿下都没有吐血呀?” 高太医略带歉意地看了月皎一眼,随后只能抱着药箱,先去照料荣妃娘娘。 月皎只能抬起头来重新寻觅,然而被七公主这么一耽误,哪里还有太医?她绝望地扫视了一圈,发现所有的太医,甚至连他们带来的徒儿徒孙,都忙得团团转。 余下的,像张婉如这样无人救治的,比如太子妃许燕和,下人们只能手忙脚乱地掐着人中,毫无其它办法。 “用这个。”突然一只蜜色的手,伸到她的眼前,她猛地转过身去,发现一双机灵含笑的眼睛正深深地望着自己。 是二公主的女儿。 月皎先前就已经注意到了肃清雨,因为那小姑娘几乎是毫无顾忌地一直打量自己。 肃清雨手心中有一颗灰白色的小药丸,若不是仔细看,月皎根本瞧不见,她下意识覆住那颗药丸,将小姑娘举在她鼻下的手心按了下来,在旁人的眼里,更像是她们二人亲昵地牵着手。 “贵小姐,这是什么?”她低着头,声音轻到不能再轻。 肃清雨也不傻,明白了她的用意,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解药啊。其实这不是什么鹤顶红,毒都在嗓子眼呢,用这个,一试便好。” “你……”月皎一时语塞,脑子却在飞速地旋转——这人怎么这么了解这毒,难道是她下的吗? 不可能,若是她下的,不可能来寻我说这话。 我与她初次见面,她为何特意来给我解药? 这必然是冲着许夫人来的吧? 这药究竟能不能用? 二公主重返京城,是不是想趁机卖燕平一个顺手人情? 这药究竟能不能用?! 肃清雨心思单纯,不知电光火石之间,月皎内心有多纠结,两人靠得如此之近,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肃清雨轻轻地叹了口气,用龙真语喃喃地说:“我想你了,这儿没你说的那么好。” 月皎不懂龙真语,但她隐约能猜到那绵长的语调应当是龙真话,她诧异地偏过头,恰好对上肃清雨那双还未曾收回去的深情目光。 她难免震惊。 连肃清雨这般性情直接的人都觉得有些尴尬,立刻偏过头去,然后缩着身子便悄悄溜走了。 独留一颗药丸放在月皎的掌心。 厅内仍旧嘈杂熙攘,救人的救人,哭泣的大哭,女人们太监们乱作一团,门口有带刀侍卫冲了进来,月皎赶紧伸长脖子往侍卫身后看了看,可惜没有人了,没有多余的太医…… 秀灵带着哭腔跪在一旁:“月皎姐姐,怎么办呀?夫人好像脉搏不跳了呀!” 没有其它办法了!眼一闭,心一横——月皎将手中那粒药丸,捏着放入张婉如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