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土[怪诞无限]》 1. 我是一个脑子 干涸的土地上毫无生机,只有数不清的尸骨,和一个刚散架的人。 那人的皮肉是突然炸开的,肉块像玫瑰花瓣一样、洋洋洒洒飘得到处都是。 剩下的零部件也没坚持多久,轰然散开,骨头们叮铃哐啷一阵响,七零八落、东倒西歪。 脏器们比较有弹性,像眼珠和胆囊,已经滚到看不见的地方。 没过多久,一个形态完美、淡粉色的脑子从头骨里钻了出来。 这位脑子灵活地挤出骨头们的包围圈,被荒野的风吹的一激灵,一动不动地蒙在那里。 什么情况…… 少女醒来时就躺在这片荒野之上,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处,甚至想不起“我是谁、来自哪里”。 也不是全然没有记忆,单单忘了自己的身份,就像有人用针筒把这一部分从脑海中抽走了,剩下的除了一些常识,就是强烈的求生本能。 少女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入目的只有望不到边际的干涸土地,以及像装饰品一样、点缀在上面的尸体和白骨, 尤其她脚下的这一片土地,仿佛被烈火烘烤过,纵横交错的裂隙深不见底,以她为中心,纹路向四面八方延伸、扩张。 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并不是织网的蜘蛛,而是被困住的猎物。 若不能及时逃脱,那只看不见的蜘蛛,估计能将她扒皮拆骨,吃的连肉渣都不剩。 像这些尸骨一样。 可是……想象中的蜘蛛并没有出现,却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半透明的面板。 她以为自己还没清醒过来,出现幻觉了,便使劲眨了眨眼。 面板还在。 少女顿了顿,往左边移了一步,面板也跟着晃了一下,她又往右边挪了挪,面板依然跟着。 就这样和面板对峙片刻,少女想着或许能从里面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便认真研究起来。 面板空无一物,她试探着在上面点了一下,倏地弹出一段开场动画—— 水蓝色的天空下有一片七色花田,一个纯白色的光球在花田上方飘来飘去,花朵们跟随光球的方向轻轻摇摆。 很像童话故事里的场景,静谧、祥和,又极不真实。 美好的画面不过维持了一分钟,光球突然变了颜色,如血月一般定格在半空,散发的血光迅速铺开,将天空和花田都染成诡异的红色。 紧接着,下面的花朵猛地收拢,变成花苞的样子。 画面就这样定格两秒后,又动了,花苞突然打开,每一朵花上都出现一个怪异的生物: 有浑身长满脸的巨人,每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愤怒嘶吼,有的在兴奋尖叫,还有的在痛哭流涕……只有心口位置那张脸木木的,机械般地张开嘴,缓缓吐出一个缠满红线的躯体,扭来扭去。 还有一个每迈一步,就扒掉一层脸皮的人,随着面皮不断剥落,新出现的五官越来越颠倒,直到鼻孔朝天,双眼在下巴上眨呀眨,红唇在额头上咧嘴笑。 以及穿着西装革履的人形物体,只是他肩膀上面顶着的不是脖子和脑袋,而是插着一支黑色的鸢尾花。 上百个这样诡异的生物由远极近,朝面板外面猛冲过来。 压迫感越来越强。 面板外的少女皱了皱眉,不自觉地后退两步。 直到所有诡异生物的脸都挤挤挨挨地贴到面板上,动画才停止。 同时在下方出现一行字:【欢迎来到疯土世界,点击进入游戏】 疯土?游戏? 她穿越到游戏中了? 看开场动画,应该是恐怖游戏吧。 少女将手指移动到字上,那些定格的诡异生物,眼珠子几乎同时转动起来,紧紧盯住她的手指。 她犹豫两秒,还是点了下去。 忽的,面板变了,变得极其正常。 少女稍稍松了口气,瞪大双眼,集中注意力,争取不错过面板上的任何一点信息。 面板分为左右两个板块,左边板块标着【基础属性】: 【姓名:空白】 【编号:493721】 【势力:自由荒野】 【生命值:40(上限为100)】 【精神值:70(上限为100,精神值低于20将无法使用面板,变成0会有惊喜哦!)】 【经验值:0】 【等级:0】 【天赋:空白】 大概看明白了,只是不知道这个“惊喜”是货真价实的惊喜,还是惊吓。 她的目光平移到面板右侧,标着【身份卡牌】的部分。 那里嵌着一张扑克牌大小的卡牌,牌面上只有一幅十分生动的人像画,画上的女人长的很漂亮,漂亮到让人毛骨悚然—— 她留着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一直披散到腰间,鹅蛋脸上像是铺了一层莹白蚕丝,虽然毫无血色、却充满光泽,瞳孔是暗红色的,目光清冷而魅惑,双唇很薄、微微张开,跟瞳孔一个颜色。 脖子往上的部分还算正常,就算是一个普通的女生,好好美妆一番,再戴上红色的美瞳,凹个造型,也能拍出这种效果。 不正常的是,她穿了一身被血水泼过的白大褂,看痕迹的走向,应该是从右前方泼过来的,泼得还挺有艺术感,看得时间久了,竟然有些恍惚,那些血斑好像在悄无声息地游走变化,一会儿组成腐烂的红玫瑰,一会儿变成数条吞吐信子的蟒蛇。 少女揉揉眼睛,定定神,眨眼间,血痕又恢复正常,静静地趴在白大褂上,搞的跟她出现了幻觉似的。 比这还不正常的是,女人的心脏位置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刀…… 少女的目光在手术刀上停留片刻,胳膊上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怪瘆人的,赶紧移开目光,看向卡牌下方的四行字—— 【身份:医师】 【星级:空白】 【技能:空白】 【医师信条:医者没人心】 她稍稍歪头,嘟囔道:“听说过医者仁心,‘没人心’是什么意思?” 继续往下,是一排储物栏—— 【备注:只能存放诡域里获得的道具】 越看越糊涂了,诡域又是什么鬼? 她决定再仔细地从头读一遍,姓名栏却突然闪烁起来,并且弹出一条提示语:【请输入姓名】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翻着眼皮想了想,嘴角轻轻一扯,有些好笑,不就是一个游戏昵称吗,叫ABC或者123都可以,于是随意又叛逆的输入两个字:【尼玛】 刚点击【确认】,卡牌上那双血红的瞳仁就缓缓摆动起来,然后直勾勾地盯住面板外的人,冲着她阴阴一笑…… 笑得少女心里直发毛,第六感告诉她情况不对,要赶快关闭面板。 可她的手指还没落到右上角的“X”上,医师就极其迅速地抬手拔下心口上的手术刀,先于少女在面板上左划一刀、右划一刀,一个生锈的“X”字赫然占据了整个屏幕。 随即,刚醒来不久的少女就跟踩了地雷似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皮肉陡然炸开,像下了一场盛大的玫瑰花雨……毫无疼痛,如梦似幻。 脑子望了望陌生的环境,再看看变成垃圾堆的身体,有些傻眼,她虽然没有记忆,却也知道若是一个人的身体散成这个样子,必死无疑。 可她为什么还活着? 不对,她现在不是人了,而是一个……脑子? 脑子依然能看到悬浮面板,面板上有两处变化—— 【姓名:尼玛】 【天赋:器官随机觉醒与进化】 这算什么鬼天赋! 难道她不是唯一觉醒的器官? 很快她的疑问就有了答案,因为一道略显稚嫩又有礼貌的声音随风飘来:“请问,需要帮忙吗?” 脑子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看去,没见到人,又扫视一圈乱七八糟的器官们,也没有动静,以为自己幻听了。 “我在这里,”只见一条粉嫩的、疑似蚯蚓的物体拨开压在身上的骨头,缓缓站起,身子微微一曲,“您好,初次见面,我是阑尾。” 阑尾眨巴着米粒般的小眼睛,十分温和地看向脑子,在等待对方回应。 脑子想说些什么,嘴巴却僵住了,可能是刚脱离头骨的保护,还没完全适应外面的环境,脑皮层猛地一抖,小脑跟着一缩,有些死机。 “你一个小小阑尾,在这里装什么绅士!”肝突然从地上弹起来,跳到阑尾跟前,一顿输出,“一个可有可无的小东西,别在这儿臭显摆。” 它的眼睛倒吊着,嘴巴大张大合,说出的话像淬了火星子,都喷到阑尾身上。 “这位同僚,请注意措辞,”阑尾并不着急,说话依然慢条斯理,很有分寸,“我们曾经共同生活在一具身体里,就算没有家人的情分,也有同事的情谊——” “我呸!”肝打断了它的话,十分不服气地呛回去,“谁跟你这小东西有情谊啊,少放屁!” “你这话说的不对,”阑尾将身子竖得直直的,极其认真地进行反驳,“屁是gang门兄放的。” “……”脑子嗡的一声,应该是重启成功了。 她听着阑尾和肝的唇枪舌战,中间好像还有其他器官加入战局,混乱不堪。 吵得脑仁疼。 脑子认真的分析了一下现状,并不想站出来主持大局,于是转身就滚,想尽快离开是非之地。 却被大肠缠住了:“你要去哪里?” 脑子:“既然我们已经分家了,以后就各过各的吧。”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大肠:“不行,离开你,我们活不长,你也活不好。” 脑子:“怎么说?” 大肠像个老学究一样,解释了很长时间……脑子将得到的信息过滤了一下,简单来说,脑子就好比一个充电站,通过神经线向脏器输送能量,若无法及时补充能量,它们会逐渐衰竭、甚至死亡。 而脑子放弃这些零部件,是会降低一些生活质量,但不会危及性命。 原来……她是老大啊! 脑子迅速得出结论。 在陌生的地方,没有记忆,又是一个脆弱的肉球,有几个知根知底的免费劳动力应该会很方便。 脑子可能没注意到,她的情绪会影响到皮层的状态—— 严肃的思考问题时,皮层像波浪一样缓缓起伏;非常开心时,皮层会鼓起一个包;像现在这样,琢磨坏点子时,皮层像被雨点砸了几个坑。 肝看到脑子上的坑坑洼洼,猜到她没憋好屁,火气噌地窜上来,想上去理论理论。 被大肠拦住了,无声的表示:生死捏在人家手里,不能逞强。 大脑叹了口气,又在原地弱弱地转了几圈,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行吧,你们要跟着我,也不是不行,但是有一个条件,你们都要听我指挥。” 肝又被激怒了:“凭什么!” 脑子也不争辩,这么多觉醒的器官,若现在不能达成共识,以后都是拖后腿的麻烦,不如丢了。 她从大肠的禁锢中挣脱出来,毫不在意地说:“那算了,你们去找别的充电脑吧,后会无期。” 听到这话,肝的火气更大了,它的双眼猛地竖起,大张的嘴巴也紧紧闭上,死死憋着气,不过片刻,本就红透的身体渗出细密的血珠,珠子又连成线,顺着平滑的身体往下滴,滴落的血水在砸到干涸的土地时,立马蒸发成一束束红色雾气。 转瞬间,蔓延开的血雾将肝整个包裹起来,迷迷蒙蒙,如真似幻,就像里面正在酝酿一个变异的小怪物。 “……”大脑耷拉着眼皮,无语的看着,心想这么个小东西,气性还挺大。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脆响,尴尬又诡异的氛围被打破。 原来是小肠抡圆了尾巴,狠狠抽了肝一鞭子,不对,是一肠子。 力道不小,肝被抽的像一个陀螺,转了九九八十一圈后,眼冒金星的摔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没有手,不然脑子肯定会给小肠的雷霆行动鼓鼓掌。 “忠诚!”小肠解决完问题器官后,登时立正,郑重地喊了一嗓子,伴随着肠子前端微微弯折,像是敬礼的样子。 它直直地立在那里,目测身高不低于五米,其他器官都要仰望它。 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我,誓死追随脑子!”小肠继续大声表忠心,“我是您忠诚的下属,支持您的一切决定,积极为您扫除一切敌人,永不背叛......” 小肠的声音一直在五米上空回荡,铿锵有力,且没有停下的 意思,脑子被震的嗡嗡响,不得不开口:“可以了,我知道你的心意了。” 小肠这才稍微放松下来,将身体打了两个弯,像条蛇一样,径直滑到脑子旁边,找准位置站定,跟个保镖一样。 脑子瞥了它一眼,暗自嘀咕道:没一个正常的。 包括她自己。 大肠看情况整理的差不多了,干咳两声,也站出来表明立场:“我跟小肠的想法一样,以后您就是我们的领导,我们唯您马首是瞻,携手共进。” 脑子听完它的表态,慢慢望向阑尾。 阑尾依然淡淡的,将身体弯折四十五度:“请多关照。” 就这样,它们达成共识,至于肝的意愿,并不重要,毕竟少数服从多数。 脑子没有着急赶路,而是将大肠小肠阑尾招呼过来,开了一个小会,布置第一个任务——找一副合适的皮囊,将器官们装起来。 像这样一盘散沙,既不方便“充电”,也不利于行动。 会议结束后,脑子和小肠组队去找皮囊,大肠和阑尾留下来,将那些没觉醒的器官收拢起来,点个数,别缺心少肺的。 为了拓宽视野,小肠将脑子托到顶端,她的高度一下子提升了五米,周边的一切尽收眼底。 可是附近除了干涸的土地,就是干瘪的尸骨,想要找出一具新鲜又完整的皮囊并不容易。 又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只有一个疑似太阳的物体悬在高空,发出炽白色的光,毫不留情的烘烤着大地,拜它所赐,空气的温度还在不断升高,再这么烤下去,他们都得变成脑干和肠干。 脑子观察了一会儿环境后,迅速且有序地指挥小肠行动,将方圆五百米内寻了一遍,终于找到两具不算太烂的尸体—— 一具没了半张脸,一具没了一条腿。 小肠将脑子放下来,首尾两端各拖着一具尸体往回走。 脑子则一路蹦回去,正好碰上一阵疾风,被一张残破的白纸拍到额叶上,她把纸张吹下来,顺便瞄了一眼,纸上有一些凌乱的字迹,很模糊了,只能依稀看清两个字——许蓝。 她觉得这两个字不错,便愉快的决定了自己的新名字,回去后要将面板上的名字改过来。 等他们回到散架的地方时,大肠和阑尾已经将器官们收集的差不多了,还整整齐齐的拼成人体的形状。 于是许蓝一眼便看出,少了一个重要器官——心脏。 “还少了一颗左眼珠。”大肠补充道。 许蓝显然并不在意,因为跟心脏比起来,眼珠可有可无。 心脏是一个不小的器官,连胆囊和右眼珠都找到了,它却不见踪影,实在不合理,除非在皮肉炸裂的时候,心脏受到连累,跟着一块儿炸碎了。 可又不能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寻找,它们现在就像烤箱里的脑花和肥肠,再烘烤一段时间,可以上盘菜了。 许蓝当即做出决定,先把身体组装好,有了皮肉护体,也能抵挡一些热气。 说干就干,肠子们的执行力很强,先将两副皮囊完好的部分进行拼接,然后把各个器官安置到准确的部位,最后是作为中枢的脑子钻进头骨—— 霎那间,一股纯白的能量从头灌到脚,顺着神经线,连通所有器官,使原本软塌塌的皮囊慢慢撑起来,躯体线条逐渐流畅,皮肤也变得光滑饱满,就连拼接线也抹平了。 这片荒原之上,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人——没有心脏和左眼珠的人。 许蓝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有些生疏,发出咔咔的声响,便原地跳了一段广播体操,将皮肉和骨头全部磨合顺滑了才停止。 她重新变成人的第一件事,就是修改面板上的名字。 可接连试了好几次,显示的都是同一条提示语:【玩家等级达到70才能修改姓名】 额……她的等级为0。 只能寄希望于以后不会用到这个名字。 不然的话,免不了会有人叫她“尼玛姐”或者“尼玛妹”。 听起来实在不文明。 要想了解这个游戏世界,除了靠自己一点点探索,最快的方法就是找一位老玩家咨询一下,说不定还能蹭到一套完整的攻略。 许蓝滑了一下面板,出现一张几乎占满整个屏幕的平面地图,比较简略,只能看清地貌和密密麻麻的红黄绿三色小圆点。 她反复的扩大缩小地图,经过认真研究,决定前往离得最近的山头,烈日当空,能遮阳避暑的地方只有那些山,若真有其他玩家,他们多半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刚抬腿准备出发,一道尖锐的声音突然从地下冒出来,像一把利剑,将空气狠狠地划了一下,刺的人耳膜生疼。 “喂,有没有人啊,我被卡住了!妈的,这土也太烫了,我都快烤熟了!” 许蓝顺着声音走了几步,缓缓蹲下身子,往土地的裂缝里一瞧——一颗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正在拼命挣扎,顺便口吐芬芳。 那颗眼珠也看到了她,说话十分不客气:“看什么看,还不拉本大爷上去,你想当独眼龙啊。” 许蓝啧了一声,又一个刺儿头。 她并不生气,而是从身旁的白骨堆里抽出一根肋骨,握在手心晃了晃:“你好好说话,不然我就走了,大爷您就继续在这里蒸桑拿吧,我当个独眼龙也挺酷。” 左眼虽然刚觉醒,却无师自通了察言观色的门道,又不像肝那样倔脾气,声音立刻温软下来:“好姐姐,我错了,求您救我出去,我以后肯定都听您的。” “这还差不多。”许蓝将肋骨探进裂缝,用巧劲儿把左眼拨出来,又把眼珠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才将它装回眼眶。 这下除了心脏,身体也算齐全了,该去搞清楚她到底身处一款怎样的游戏,又为什么会被拉入里面,今后将何去何从。 走之前,她从地上抄起一根大腿骨,在陌生的地方,万一遇到危险的生物,这根腿骨便是作战武器。 她将腿骨搭到肩膀上,抬起另一只手平放到眉骨上方—— 望向前路,望向未知,望向生死不明,也望向知命不惧。 望着望着,那双不对称的眼睛中射出的光线,从迷茫变成坚韧,由淡然化成浓烈,随后许蓝轻笑一声,痛快地吐出两个字:“出!发!” “出发!”四个器官大声地回应。 2. 『众生相』艺术馆(1) 十年后,疯土202年。 天地同色,炽阳高悬,将这方世界烘烤的人鬼不分。 泰拉西本来正游刃有余的在沙漠上晃来晃去,却被一辆突突而来的三轮车碾断身体,它在原地僵了几秒,断裂处很快就长出新的肉·体,至于没用的尾部,正好用来填饱肚子。 压过它身体的,是一辆改装过的太阳能三轮车,许蓝五年前在真空市场买来的,车身晃晃悠悠的,好像随时会散架,不管远看还是近看,都是一坨移动的废铜烂铁。 坐在驾驶位的女人却一点也不担心,还很悠闲地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 她穿着一件土灰色的帽衫,领子竖的很高,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很漂亮,也很诡异。 诡异的是,她的右眼跟常人无异,亮亮地望着前方,左眼却滴溜溜地转不停,一刻也不消停。 随后,左眼珠下方的眼白处出现一条横线,横线缓缓打开,一开一合地发出声音:“蓝姐,用我去前方探个路吗?” 随着许蓝的等级不断提升,觉醒的器官们也得到进化,它们与许蓝的无线连接距离可以长达两千米,器官在千米之外看到和听到的信息,都可以被脑子同步接收。 除此之外,器官“充电”的频率由原来的每时充电15分钟,变成现在每4时充电10分钟。 这就使得器官们有了更多的自由时间和更广阔的活动范围。 许蓝怎么会不明白左眼的小心思,它哪里是想去探路,分明是呆不住,想出去疯跑。 只要不做过分的事情,许蓝一般不会拦着,便同意了,还回头问了一句:“泡泡,你想不想到天上飞一圈?” “唔……”泡泡横躺在车板上,半梦半醒,身体软趴趴的,费了些时间才反应过来,眼睛突然一亮,“好啊,我想飞起来。” 泡泡是许蓝五年前从沙漠里捡回来的,他身高两米五,体型像吹的十分饱满的气球,表皮却不像气球那样脆弱,可以说是刀枪不入。 可这副强悍的身体也是有弱点的,那就是“身不由己”,一点风就能吹起来,风再大一些,能把他刮到九霄云外。 许蓝捡到泡泡时,他已经饿的瘪瘪的,前胸贴着后背,皱巴巴地随风飘来飘去,正好挂到许蓝的三轮车上,本以为是一坨垃圾,没想到是一个小朋友。 从那之后,两人就形影不离,相依为命。 泡泡慢慢爬起来,缓了一阵,然后熟练地用绳子的一头绑住脚踝,再将另一头系到车板上,最后解下绑在小腿上的石板负重——风轻轻一吹,他的身体悠悠飘起。 远远看去,很像一个制作精良的风筝。 风筝本人也十分享受自由飞翔的感觉,他双臂舒展,身体充盈,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也算给了无生趣的沙漠增添了一点活力。 左眼在泡泡开心起飞的时候,已经冲到一公里开外,许蓝也因此能提前看到前方的风景,依然是无边无际的黄沙,以及十几条泰拉西。 泰拉西们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快速爬行,那边估计有不少新鲜的尸体,因为泰拉西只吃死物,不管是死人还是死去的同类,都是它们用来裹腹的餐饮。 疯土世界,玩家唯一的食物是能量虫,受伤或者饥饿,都会导致生命值降低,降到零、便会死亡,同时沦为泰拉西的食物。 想当初,泡泡饿了五天,一条腿刚踏进鬼门关,就被许蓝救了回来。 泰拉西是荒野上除了玩家以外,唯一的生命体,只看脸的话,它们比玩家长的更像人,不知道是不是游戏设定好的,自由荒野的玩家长得都怪模怪样的。 只是他们本人不觉得自己长得奇怪,因为大家都没有进入游戏前的身份和样貌记忆,现在可用来参考的对象都长得差不多,自然没有落差。 泰拉西们更没有容貌焦虑了,它们简直像从工厂批量生产出来的,长的一模一样。 都有一副漆黑平滑的躯体,都在背部顺着脊梁骨长着一溜儿银白色的鳞片。 它们顶着一张十分标准且冷漠的人脸,四肢却像蜥蜴一样行动,除了吃尸体,没有任何个人意识,就像打扫战场的无情清道夫。 说不定哪一天,许蓝也会变成它们的食物之一。 这不是危言耸听,因为能量虫实在太难获得了,几乎每天都有玩家饿死,许蓝也会偶尔出现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情况,只能拼尽全力搜寻能量虫。 获取能量虫的方法有两种—— 一是进入诡域,诡域是能量虫的聚集地,运气好的话,能捕获上百条,运气不好的话,零收获,白白浪费生机。 第二种方法还是进入诡域,收集诡物,将诡物送至真空地带的博物馆,说的通俗点,就是交易市场,里面的工作人员会给诡物评级,评级高的能兑换不少能量虫。 可每个诡域里只有一个诡物,有的诡物还十分狡猾,不是那么容易捉到的。 许蓝这些年进出诡域,已经十分明白第一种方法不适合自己,因为她运气不好,已经白白错失了上千条能量虫。 只能在第二种方法上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所以她自然而然的成为博物馆的常客,在那里经常碰到一些熟人,他们偶尔会交流探索诡域的经验和心得,许蓝的经验只有两条—— 一是能动脑的事情,坚决不动手。 二是到了不得不动手的时候,打得过就往死里打,打不过就跑,绝对不玩儿命。 这是因为她的身体不是原装的,自然也不够结实,泡泡有时候没轻没重的拍她两下,身体都有再次散架的趋势。 可在交流时,她只告诉了对方第一条,所以那些人都误以为她是一个非常文明、非常有素质的玩家。 行驶了一上午,距离诡域还有一段距离,许蓝突然一拐,将三轮车停到砂岩山底下,又转身将泡泡拉下来,打开面板,从储物栏里取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十条正在缓慢蠕动的、乳白色的软体动物。 这就是能量虫,许蓝上个月在博物馆换的,她有一个习惯,就是在进入诡域之前,要大吃一顿。 她和泡泡并排坐到车板的尾部,将玻璃瓶举的高高的,能量虫被太阳暴晒一会儿,牛乳般的表皮渐渐变成粉红色,随着温度攀升,它的颜色也逐级加深,最后变成正红色。 这种颜色的能量虫是最好吃的,软糯不粘牙,香甜又可口。 泡泡盯着能量虫咽了两口唾沫,他自从跟了许蓝,就过上了每天一条能量虫的富裕日子,使得身体一年比一年圆润。 他想报答许蓝,奈何脑子不灵光,总是无意中闯祸,所以每次许蓝进入诡域时,他就负责守着许蓝的身家财产,也就是这辆快入土的三轮车。 无论走到哪里,泡泡都是不容忽视的大块头,加之许蓝对他的外表进行包装,在手臂和脸上画上骇人的纹身,又进行了长时间的表情训练,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高冷凶恶的样子。 一般人还真能被唬住,很少有人主动招惹他。 许蓝一边享用美食,一边查看地图—— 地图上的红点代表未开启的诡域,有三千多个。 黄点代表一周内要开启的诡域,一共三个。 绿点代表被攻略成功的诡域,除了当旅游景点,已经没有其他价值。 许蓝点了一下距离最近的黄点,也是她今天的目的地,立时弹出三条提示框—— 【开启倒计时:3:10】 【注意事项:不限时,不限制参与人数】 【诡物留言:好无聊,快来陪我玩~】 这种条件宽松的诡域其实最具迷惑性,不知道它要干什么,却每次都能吸引来最多的玩家,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有50%的概率简单到进去转一圈就能收获满满。 许蓝的目光在“陪我玩”这三个字上停留片刻,心想这个诡物会不会不太正经,竟然要别人拿命赔它玩耍? 同时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想要看看到底是 个什么鬼东西,会无聊到开启诡域。 两人吃完午餐后,左眼也回来了,许蓝关掉面板,继续赶路,远远的就看到沙潮附近聚集了上百人,都在等着沙潮退去,诡域开启。 沙潮是荒野上独有的地貌,沙子像潮水一样缓缓涌动、起伏,很有规律,就像下面埋着一个正在均匀呼吸的庞然大物。 聚集在这里的玩家有自由荒野的人,也有秩序堡垒的人,还有极端教廷的人。 不用交流,只凭外貌,就能一眼分辨出哪些人属于哪个势力。 自由荒野的人,长得一个赛一个的奇形怪状。 秩序堡垒的人,长得一个赛一个的“人模人样”。 极端教廷的人,长得一个赛一个的……几何体。 教廷的人是最神秘的,比如距离许蓝不远处的那位穿着黑色长袍,手持银色权杖的男人。 他的脑袋是一个纯白色的正方体,五官没有固定在某一平面上,而是可以多面游走,许蓝已经和他见过多次,却从未在他四四方方的脸上看到过任何表情变化,也从未听他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同伴长方体和六面锥体也是如此,三个人杵在那里,是人群里的三股清流,实在扎眼。 “哎呦喂,这不是蓝姐吗?”李旷人未到,声音先冲过来,随后才看见他吊儿郎当的样子,“蓝姐,今天我就跟着您了哈,您可是咱们荒原的福星,不用怎么费力,那些诡物就都乖乖落到您的手掌心,我就当个跟屁虫,跟您学习学习,这一趟就算空手而归,也值了。” 李旷的五官等比例放大了三倍,可是脸面没有跟着放大,这就使得他的脸变得十分拥挤,尤其是那张大嘴,几乎咧到耳朵根。 他不光嘴巴大,还是个十足的大嘴巴,许蓝这个荒原福星的名头,就是他散播出去的。 以至于许蓝一出现在诡域,总会引来很多人的关注,有热络请教经验的,也有想弄死她、少一个竞争对手的。 许蓝偏偏不爱出风头,特意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可还是让这个大嘴巴认出来了,还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大声嚷嚷。 许蓝哼了一声,摘掉帽子,也抬高音量:“我算什么福星啊,都是小打小闹,你上个月可是捕获了上百条能量虫,这么快就吃完了?” 李旷的脸色一沉,立马心虚地左右看看,发现至少一半人的目光集中在他们二人身上,赶紧将许蓝拉到一边,咬牙切齿道:“许蓝,你别给我拉仇恨啊。” 在荒野混了十年,许蓝早就练就一身防坑蒙拐骗的本事,对付这种将她拉出来当枪使的家伙,就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肯定是看这次来了不少厉害的人物,所以打算挑起一些事端,坐山观虎斗。 许蓝斜了他一眼:“你上次坑我家泡泡的事情,还没找你清算呢,今天又打算坑我,等从诡域出来,咱们好好算笔账。” 李旷立马瞪回去:“我什么时候坑泡泡了?” 许蓝朝着他的小腿重重踢了一脚:“你半年前骗泡泡,说你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十口人,都快饿死了,从泡泡那儿骗了十条能量虫,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哪来的家人?说谎也不怕闪了舌头。” 李旷“啧”了一声,态度立刻软下来,辩解的有些心虚:“我也不想的啊,那不是饿的走投无路了吗,这样吧,算我借泡泡的,这次要是能活着走出来,我连本带息,还你们十、十一条。” 许蓝根本不信,这个靠坑蒙拐骗发家致富的家伙,完全得不到她一点信任。 就在两人争论不休时,沙潮正在快速的退去……不过一分钟,一个巨大的、凹凸不平的山体便拔地而起。 同时露出来的,还有一个发出浓稠红色光芒的洞口,很像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嘴,静等着食物乖乖送上门,填饱它饿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肠胃。 而他们这些食物,不但主动送上门,还连推带搡地往前挤,生怕自己送慢了。 3. 『众生相』艺术馆(2) 诡域一现,荒野的人都争抢着朝洞口跑去,堡垒的人被撞得东倒西歪,有些不高兴,却没有反击回去,依然维持着特定的走路节奏。 走在最后面的是教廷三人组,他们看起来很稳,五官却在平面上飞快游走,真正做到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仿佛任何一点动静都逃不出他们的法眼和法耳。 许蓝本来不急不忙地走在中间位置,却被荒野那帮人推推挤挤地拱进了洞穴。 洞穴的纵向拉的很长,一眼看不到头,里面唯一的光源是镶嵌在洞壁顶部的、不规则排列的人眼灯泡。 那些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发出强烈的红光,下面的玩家走到哪里,眼珠子就转到哪里,像活过来的监控摄像头。 许蓝为了躲避人群,沿着左侧的洞壁慢慢走,顺便观察一下环境,发现两侧的洞壁都挺粗糙,还不断的渗出细密的粘液,不小心蹭到胳膊上一滴,哩哩啦啦地扯出一条透明粘丝,她凑上去闻了闻,有些腥气。 甩甩胳膊,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长一段距离,通道终于发生变化,洞壁上出现很多张人脸画—— 红色的画框,纯白的背景,简单的黑色线条,却将人的面部表情勾画的十分生动形象。 喜悦、恐惧、悲伤、愤怒、痛苦,这些情绪仿佛化成了实体,感觉下一秒就要从画框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李旷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面对画作、模仿上面的表情。 可是因为五官太大,他所做的每一个表情都夸张到了极致,哈哈大笑时嘴巴几乎把脑袋割成两半,害怕惊恐时,眼珠子又差点蹦出来。 真是可怜了他那张小脸,快要兜不住五官了。 走到通道尽头时,在左侧出现一个拐点,顺着拐点走一段,突兀的出现一个很大的空间,随之冒出来的强烈白光让许蓝闭了闭眼。 这是一个十几米高的圆顶十四面空间,白光是从石膏般的墙壁上发出来的。 走在前面的玩家都停留在这里,有的抬头望着上方,有的面对墙壁在研究什么。 许蓝一边慢悠悠地走,一边抬头观察。 只见天花板的正中间吊着一具纯白的人体雕塑,它的左手拿着刻刀,右手握着锤子,保持着雕刻某物的动作,力量感十足。 可紧紧缠绕在它腰间的红线好像束缚了它行动,将它的力量收敛了几分。 红线的两端连着圆顶天花板和凹凸不平的地板,线条混乱的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很像从人体中发散出来的毛细血管,简直是一团乱麻。 “许蓝,我们组队进这个门吧。”李旷的眼神穿过人群,大声招呼她过去。 许蓝走的慢,刚到大厅还没摸透状况,没有应答,径直朝中心位置走去。 然后站定,环顾一圈,发现这里的十四面墙上各有一扇门,是用磨平的人骨拼接成的,门上都挂着一幅色彩陈旧的油画,油画上方的门头上标着展厅号码和限制人数—— 1号展厅《愚蠢的石头》:单次限制进入人数为1人; 2号展厅《微笑的天平》:单次限制进入人数为2人; 依次类推,一直排到13号展厅。 展厅? 许蓝把脑袋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再抬头看看上方的雕像…… 搞得确实挺像那种另类艺术馆——抽象怪诞版本的,没点艺术细胞,根本欣赏不来。 目前1号展厅门前聚集的人最多,却跟进入洞穴时相反,没人争抢着要第一个进入,而是互相谦让。 一个大块头的男人实在看不下去,大吼一声,挤到最前面:“都给老子让开,一群胆小鬼,老子给你们打个样。” 他的耳垂又长又厚,被当成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看起来很是保暖。 众人互相看一眼,自觉地给他腾开地方。 大块头昂首挺胸地一进去,骨门便自动关闭,围观的人没有离去,而是耐心等大块头出来,看他是有所收获,还是死的难看。 “这小子,一看就是新人,没经验,在诡域里面莽撞行事的人都没有好果子吃,我们暂且等等,看他是怎么死的,”一个满脸疙瘩的驼背老人明明没有抽烟,嘴里却不停地吞吐烟雾,“韩肆,你脑子好使,帮着分析一下这幅画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团大大的烟雾喷到韩肆身上。 许蓝跟韩肆比较熟,刚开始对他的印象不错,为人厚道、热心肠,后来发现他来者不拒,就算是有些为难的请求也会尽量帮忙,简直是个冤大头,许蓝提醒过他几次,他却傻呵呵的笑道:“大家都是朋友,能帮忙就帮忙,没什么的。” 荒野上的人几乎都认识他,甚至还诞生一句流行语:有困难,找韩肆。 却都在背地里笑他是荒野最大的奇葩。 韩肆顶着蘑菇形状的脑袋,往前走了两步,端立在画前认真地观察了一番。 那是一幅色彩灰暗的画作,画中有三个人—— 最显眼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满脸皱纹的黑袍老人,他抬着双臂,左手捏着一把看起来不怎么锋利的手术刀,右手拿着镊子,一双褐色的眼睛半垂着,专注地盯着眼前的大脑袋,而那两样工具也没闲着,手术刀负责切割脑袋上的颅骨,镊子负责从脑洞里取出石头。 而这位脑袋的主人,一位中年男士,正背对着黑袍老人坐在椅子上,他大张着嘴,表情狰狞到近乎扭曲,眼皮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很痛苦、很疼,疼到恨不得晕厥过去。 两人的下方是一个少年的侧影,他漠然地蹲在地上,双手举着托盘,盘子里有几颗大小不一的灰色石头。 而他旁边的矮桌上则凌乱的摆着一些手术工具和瓶瓶罐罐。 韩肆微微皱眉,不太确定地说:“这幅画叫愚蠢的石头,应该是蠢人的脑袋里长满石头,将石头取出来,人就能变得聪明或者恢复正常吧。” 老人倒吸一口烟雾,想了想:“进去之后,该不会给我们的脑袋开个瓢吧,那谁受的了。” 大家顺着老人的话,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你们还记得半年前那个画廊诡域吗?进去二百人,只活下来五个人,听说那画里的人都活了,没有规则,也不讲道理,见人就砍。” “当然知道了,有两个活下来的,都有心里阴影了,宁愿被泰拉西吃掉,也不去探索诡域了。” 李旷一直在旁边听着,突然插上一嘴:“这我知道,许蓝就是幸存者之一。” 他指向站在中间的许蓝,“是吧,许蓝。” 许蓝暗骂一句,堆出一个单纯的假笑:“运气好,不值一提。” 该死的李旷,早晚要把你那张嘴缝上。 其他展厅也陆续有人进去了,比较特别的是14号展厅,名为《众生门》,没有标明限制人数,却在画的下方排了一列黑洞洞的锁孔,不难推断,拿到三把钥匙的人才能进入。 而那些钥匙大概率在另外十三个展厅里面。 非常简单的规则,对于经常探索诡域的人来说,认真看一眼就能推出七八分。 所以有些人开始积极行动了,因为不知道是不是第一个拿到三把钥匙的人才能进去众生门,尤其是那些迫切的人,都快饿死了,哪有时间瞻前顾后。 在许蓝有所行动之前,1号展厅的门突然打开,大块头从里面走出来了。 他彻底没了进去时的熊样,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就连耳垂都耷拉下来,跟粗面条似的在身体两侧甩来甩去,都快拖到地上了。 大家的目光在他的身上逡巡一圈,最终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他的脑袋顶,因为那里有一个十分明显的洞,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而是不断冒出深灰色的石头,石头像雨点子一样,啪嗒啪嗒的直往地上砸。 围观的人都怔住了,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发出一点声音,跟中邪了似的,直愣愣地朝中心位置走来,没有一点要停下的迹象。 许蓝不得不往旁边挪两步,避免跟他撞上。 在万众瞩目之下,大块头最后在雕像下面站定…… 过了数秒,他突然抬起僵硬的脖子,缓缓张开双臂,眼中闪出前所未有的光亮,直勾勾又疯癫癫地望向上空的雕像。 像一个迎接神明的虔诚信徒,等着神明拥抱自己。 可是拥抱他的不是神明,而是簌簌落下的红线,那些红线在他的身上缠了几圈,又轻飘飘地将他拉到半空,最终停滞在“神明”的左下方。 紧接着,他的血液以肉眼可见的方式,顺着红线流向四面八方,身体也因此急速变化,很快就变成一具纯白色的雕像,只是定格在脸上的表情没了崇拜,而是大张着嘴的惊恐。 不知道是不是光影错觉,那具握着雕刻刀的雕塑好像泛出一层淡粉色的光。 “我滴乖乖,这也忒吓人了。”有人目睹全程后,惊得口音都变了。 还有人双腿颤抖着往回跑:“我、我不干了,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退出的要么是胆小鬼,要么是菜鸟,只有寥寥数人。 大部分玩家跟许蓝一样,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依然很淡定地观察着大块头的模样,甚至一板一眼地分析起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肯定是因为他太蠢了,里面应该有一套评判标准。” “什么标准?衡量蠢人的标准吗?” “没错,比如取出多少块石头,超过数量的话精神值会急速下降,你看他的脑袋里源源不断地冒出石头,明显不正常,肯定是因为精神值变成0甚至负数,被感染变异了。” “嗯,有道理,诡域本身就是一个污染区,我们一进来就开始消耗精神值了,若违反了规则,下降的速度还会加快。” “所以啊,别太着急,反正没有时间限制,我们先观望观望,等着别人出来,不管是死是活,总能推理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许蓝站在一旁听了几分钟,左眼珠子缓缓一转,有了主意,她越过人群,来到1号展厅门前,左右看看,故做客气地说:“没人进的话,我就先进去了。” 那些人又互相看一眼,默契且敷 衍的无声表示——您请。 其实心里都在翻腾,又一个送死的。 许蓝将这些人的小心思都看到眼里,只是满不在乎的笑笑,然后将手放到骨门上——怦咚,怦咚。 手掌处好像传来心跳的节奏和声音。 嗯……应该是心跳的声音吧,毕竟她本人没有心脏,无法做出准确的对比和判断。 许蓝没有马上推开门,而是稍稍倾身,将耳朵贴到骨门上,想要听的更真切一些,可那些声音转瞬即逝,搞的跟幻听了似的,她没有放弃,换了一只耳朵,继续听…… 她的这些举动落到围观的玩家眼里,实在有些怪异和不体面,纷纷小声嘀咕:“这是不敢进去,拖延时间呢吧。” 李旷一直在旁边观察,他不认为许蓝会做一些无意义的行动,心想她肯定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了,便挤到前面,学着许蓝的样子,把耳朵贴到门上——正好跟许蓝脸对脸。 许蓝:“……” 不但没听到动静,还被突然冒出来的大鼻子大嘴冲击了眼睛和心灵,不,是脑灵,左眼差点按捺不住,想暴突出来给这张脸上点颜色。 许蓝无语地站直身子,脑皮层轻轻一抖,接连出现几个坑。 她面无表情、悄无声息地伸手一推,骨门被打开了…… “哎呦,我的妈呀!” 贴着骨门的李旷吓了一跳,身体不受控制地左摇摇右晃晃,双脚却跟桩子一样,一直稳稳地钉在原地,像极了不倒翁。 等他彻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一边快速地呼吸,一边重重拍打心脏:“吓死人了,差点进去了。” 最后才想起朝使坏的许蓝问罪,“你竟然坑我——” 不等他说完,许蓝冲他挑挑眉,一脚迈进去,“哐当”一声,把气急败坏的李旷关在了门外。 她在门内站定,眼珠子立马上下翻飞,快速地观察起环境—— 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屋子,没有窗户,家具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都很陈旧,还长了不少霉斑。 椅子后面的黑袍老人率先开口:“哦,可怜的孩子,快过来,我帮你取出石头,让你变成聪明人。” 他就像一个设定好参数的NPC,没有多余的话,直勾勾地盯着许蓝,显然在等她主动过去。 而那个蹲在地上的少年,依然维持着画中的姿势,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手中的金属托盘是空的。 许蓝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骨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贴着陈旧花色壁纸的冰冷墙壁。 想来,若不按照老人的话行动,就会一直被困在这间房子里,直到精神值消耗殆尽,变成雕像或者其他的东西。 许蓝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老人指了指椅子:“快来孩子,坐这里,我的动作十分轻柔,不会让你感觉到疼痛的。” 许蓝心想放屁,在原地顿了片刻,顺便调整一下身体状态,然后才拔腿走到椅子前,面无表情地背对着老人坐下来。 “真是乖孩子,你一定会感谢我的。” 老人将铜色的手术刀对准许蓝的额骨上方,一刀下去,骨头被切开一道缝隙,又三刀下去之后,老人熟练的用镊子将切割好的头骨取下来,她的头上立时出现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洞。 确实如老人所说,没有任何疼痛,这不是因为老人的手法娴熟,而是许蓝已经切断脑子与头部的神经连接线,不可能感受到任何痛苦。 随后,老人如死机了一般,身体僵硬地杵在原地,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许蓝的左眼珠调皮地转了一圈,轻笑一声:“老人家,继续啊。” 这句话是左眼说的,它一边说,一边贼嘻嘻地笑起来。 可她的头骨里空空如也,别说脑子了,连一根血管都没有,NPC应该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怎么继续啊? 许蓝趁着刚才停顿的功夫,已经把脑子收到胃里了,他就算找一辈子,也不可能从里面挖出石头。 老人的手一哆嗦,好像重启成功了,他继续机械地扮演自己的角色,用镊子从空洞的脑壳里面夹出一块空气,然后放到托盘上。 来回夹了五次之后才停下,紧接着,少年转身将托盘放到桌上的机械托盘称上,称上的红色指针没有一点变化。 老人放下工具,开心地鼓掌:“恭喜你孩子,你是个聪明人。” 看来不是石头数量,而是重量,若重量超过一定的数值,代表着这个展厅攻略失败,精神值会急速下降,导致面板停用,降到0就会变异成大块头那样的雕像。 许蓝站起来,重新把脑子收进头骨,稍一垂眼,就看到托盘上出现两条能量虫和一把钥匙,她利落地将东西收进面板,顺便把头盖骨装回去,然后转身大跨步朝来的方向走去。 果然,刚一到达墙壁,骨门就显露出来。 推门,走出。 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的头顶——没有洞,也没有石头! 她竟然成功了! 4. 『众生相』艺术馆(3) 李旷闻着味儿就过来了,全然忘了许蓝坑他的事情,毫不客气地开口:“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成功,快跟我说说,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提前做好心理和身体的准备。” 他这么一问,旁边的二十几双耳朵同时竖起。 许蓝瞥了他一眼,模棱两可地回答:“你最好别去。” 李旷:“为什么?” 许蓝一字一顿的说:“因为你蠢。” 李旷的眉头一拧,放大的五官立刻皱成一团:“什么?难道里面要做智力测验吗?” 他想了想,“那我确实不合适,我没你聪明。” “我们组队进这个吧,教廷的人刚进去,”李旷话锋一转,指向隔壁的2号门,“这个应该比较容易,你看画上的人笑得多和善。” 2号门上的画极其简洁,纯白色的背景上只有一个人,那人穿着金色的连体衣,站得板板正正,像天平一样高举胳膊,本应是手掌的部位,却是两个大大的金色托盘。 “教廷的人进去多久了?”许蓝问。 李旷不假思索:“也就一两分钟。” 那应该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出来,许蓝打算先去认真钻研一下其他画作,毕竟每一个展厅内的考验都跟油画有关,观察的细致一些准没错。 她刚准备转身,二号门开了。 只见正方体一身血污地迈出来,这一次,他的五官倒是反常的都聚集在一个平面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与悲,自然也别想从他的脸上读到任何与门内有关的信息。 等一下,他身后拖的是什么东西…… 在大家看清之后,纷纷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乍一看,他好像单手拖着一坨黑红色的垃圾,其实那是他的同伴六面锥体,此时的六面锥体已经没了大部分双腿,像是被整整齐齐切下来的,血水顺着拖动的方向,留下一串长长的红色痕迹。 人没死透,只是气息很弱,如果不及时止血,应该很快就挂了。 就在这时,他们的另一个同伴长方体几步走过来,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从袍袖里掏出两支针管,慢慢蹲下身子,在六面锥体剩下的腿上各扎了一针。 血很快就止住了。 过了几分钟,其他围观的人互相看一眼,都在示意对方去跟教廷的人搭话,询问一下里面的规则,却始终没有一人敢上前。 可能是谁突然想起那句流行语,在背后推了韩肆一把,他一个踉跄,差点撞到正方体身上。 韩肆没有回头看是谁下的黑手,而是挠挠头,对着正方体憨憨一笑:“请问,展厅里面的规则是什么?你的同伴又为什么会受伤啊?” 问得既有礼貌,又很直白。 许蓝有时候会很纳闷,他这个性子,到底是怎么在吃人的荒野生存下来的。 正方体没有回答,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缓缓将眼珠子转到另一平面,这是在无视他的问话。 韩肆并不觉得尬尴,又是嘿嘿一笑,默默转身去了其他展厅。 那些围观的人看问不出什么,纷纷小声骂上几句,三三两两的离开了。 “怎么?”许蓝没动,看向李旷,“还想跟我组队进去吗?估计要玩儿命。” 李旷的眼神缓缓从六面椎体的身上收回来,他想了想,好像摸到了一点头绪,冷静地分析起来:“你看,六面锥体只是受了重伤,并没有死亡,那些红线也没过来索取他的性命,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双眼放光地看向许蓝,“说明只要操作得当,两个人都能活下来,还是值得一试的。” “这种状况下,当然要跟聪明人组队了,恰好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聪明的。” 说完,他又冲许蓝挑了挑眉。 这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原因,最大的原因是许蓝长得清瘦,沙漠上的风一吹,都能把她吹得站不稳,若真要动起手来,他稳赢。 真是巧了,许蓝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李旷看重自己聪明柔弱,而许蓝看中他的也是这两点,别看李旷长得高大,其实战斗力并不强,能活到现在,纯靠耍一些小聪明和走歪门邪道。 如果展厅里面需要动用武力,她这副身体,对付李旷还是有五成把握的,若是碰到强悍的对手,她只有一成把握,这一成还要用来保护脑子,其他的器官只能沦为苦命的炮灰,可是六个器官相依为命十年,除了默契,也磨出了些许感情,她是真心不希望牺牲任何一个的。 许蓝和李旷认识了这么久,从未如此默契过,四目一碰,互相为对方挤出一个假笑,同时礼貌地做出“请”的手势,又同时推开骨门,十分同频地迈了进去…… 进门之后,首先映入两双眼睛的是白色,从房顶到地板,再到四面墙壁,都是没有丝毫杂质的白色,白的有些晃眼。 这一大片的白里,没有任何家具和饰物,只在中央竖着一个金色的人形天平,他的脸上保持着标准的八颗牙笑容,眼睛亮亮的,却一眨不眨。 在骨门消失之后,天平才开口:“朋友们,我饿了好久,需要一些新鲜的血肉来补充体力,我要的不多,不低于六十斤就可以,请在左右托盘各放三十斤,如果两边没有达到平衡,只能往高的一方添加,不能减少哦,朋友们,我是不是很公平公正?” 他说话时一直保持着微笑,语调也很平缓,输出的内容却十分骇人。 两人立刻明白六面锥体为什么会少两条腿了。 许蓝的眉头一拧:早知道从外面带只泰拉西进来了。 李旷却在悄咪咪的上下打量许蓝:这小丫头,应该有六十斤吧? 许蓝感觉身旁凉飕飕的,闪电般地转过脸,正对上李旷不对劲的眼神——这小子,一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狠狠挖了他一眼。 李旷只是笑眯眯的回应,看起来很是单纯无辜,可那双大到过分的贼眼,还是出卖了他。 见两人没有回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天平笑得更甜了,调皮的声音里透着些急不可待:“限时五分钟,计时——” “等一下,”许蓝举起一只手,“我有一个问题。” 天平将原本的话咽了回去,干巴巴地说:“请问。” 许蓝抿了抿嘴唇,尽量放缓语速,给脑子一些想对策的时间:“若我们没有完成任务,能放我们出去吗?” 天平:“亲爱的朋友,不必害怕,没完成也没关系的,我会亲自执行,我的喜好比较特殊,刚好看上了你的脑子和那位男士的心脏,一定十分美味。” “放心,我一定本着公平的原则,从你们身上割下相同重量的血肉。” 天平一边说话,一边眼放精光地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好像在盘算着哪块肉最美味,哪根骨髓最好吸。 看来不见血,是走不出去了。 许蓝摸了摸下巴,计划着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 天平却没有留给她更多的思考时间,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口令:“限时五分钟,计时开始!” 口令一出,许蓝和李旷瞬间看向对方,弹射般地拉开三米的距离。 李旷瞪圆了眼,极速挥动双手:“蓝姐,你先冷静一下,我们没必要自相残杀啊,完全可以都活下来。” 许蓝怀疑地盯着他:“你有办法?” 他抬手招呼许蓝:“你过来,我们坐下来商量商量,时间很充裕的。” 许蓝的脑袋稍稍一歪,这小子是不是把她当成了傻子,若两人离得很近,岂不是方便他下黑手。 就在许蓝跟李旷对峙时,凭借多年养成的默契,小肠已经拨开肚皮上预留的出入口,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许蓝不动声色地停顿几秒,假装为难了一阵,终于缓缓开口:“好吧,这样对峙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她朝李旷走了几步,盘腿往地上一坐,“说吧,你有什么计划?” 李旷的眼睛一眯,有些犹豫,目光在许蓝的身上从头扫到脚,确认她双手空空,没有能反抗的工具后,才放心坐下来,一本正经地开始忽悠:“天平说了要公平公正,本着这个原则,我们双方各割下自己30斤的肉,自己动手,不用麻烦对方。” 这是在放什么屁! 许蓝的小身板,30斤的肉相当于四肢都得割下来,虽然这副皮囊不是原装的,丢了也没事,但是李旷不知道这个事实,这么说相当于要她的命。 李旷好像已经料到这番话无法说动许蓝,又往前蹭了蹭,假装要进一步说明:“是这样——” “布谷,布谷,”突如其来的鸟叫声打断了他的话,“时间还剩下四分钟。” 许蓝转头看向天平,只见他的额头上突兀的弹出一只机械小鸟,像闹铃一样,报完时后,又倏地缩了回去。 天平冲她挑了挑眉,仿佛在说:瞧我,是不是很贴心。 是挺贴心,贴心的营造一种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许蓝白了天平一眼,脑袋还未完全转回来,忽的,一把冒着寒光的利刃扎进了她的左胸腔。 扎的很深、很准确。 她懵了一瞬,抬眼看向凶手。 凶手本人却很淡定,就像捅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不会疼痛、不会流血的木偶。 为了让许蓝死的更快一些,他还扭动手腕,让刀子在心脏里面转了两圈。 许蓝干巴巴地瞪着他,没有展露任何表情,其实是在思考这种时候该做出什么反应才是正确的。 两秒钟过后…… 算了,她没有心脏,怎么能知道心脏被捅了是什么反应呢,干脆顺势倒下去,两眼一翻,假装死透了。 “……”李旷好像比她还要蒙圈,眨巴了几下眼睛,小声嘟囔起来,“这就死了?也不挣扎抽搐两下?不太符合常理啊。” 他没敢贸然行动,而是在原地左瞧瞧、右看看,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随后上前两步,狠狠掐了一下许蓝的胳膊,皮肉都被掐得青紫了,许蓝依然一动不动的瘫在地上。 应该是死透了,他这才放心撸起袖子,要去割肉称重:“许蓝,你可别怪我啊,你也知道,在这个世界,死人是最常见的事情,就算你今天不死在我的手上,明天也会死在别人手上。” 李旷刚半蹲下身子,刀刃还没碰到许蓝的皮肤,一条绳索般的物体突然从许蓝身上窜出来,死死捆住了他的上半身。 紧接着,他那条短短的脖颈被另一条绳子狠狠一勒,整个人以一种上吊的姿势,被猛地提了起来。 他好像受到不小的惊吓,声音变得尖锐无比,像一只被踩中脖子的鸡:“妈的,什么情况,哪里冒出来的绳子!” 容不得搞清楚状况,他的脑袋被越提越高,本就拥挤的脸面,因此变得更加交通不畅,那双一直弹蹬的腿脚,也很快就离开了地面。 是小肠和大肠发动的联合攻击。 许蓝干咳两声,慢悠悠地坐起 来,一把拔出扎在胸口上的短刀,端详了一番,发现刀的品质不错,用上好的人骨磨成的,还抹了涂层,看起来挺上档次。 “妈的!”李旷的声音被勒的有些暗哑,看到本该死透的人突然活了过来,完全没有受惊,只有恨不能跪下的哀求,“蓝姐,救、咳,救我……” “布谷,布谷,时间还剩下三分钟。” 他剩下的话被闹铃淹没了,许蓝没听清,也没必要再听一遍。 “把人放下来吧,”许蓝站起来,“时间紧迫。” 哐当一声,大肠把人丢到地上,小肠怕他挣脱,捆的力道又加重几分。 许蓝将骨刀收起来,转而从挎包里面提出一把短斧,在李旷惊恐求饶的面容中,二话不说,朝着他的腿“咔咔”两下,另一条腿也“咔咔”两下。 “布谷,布谷,时间还剩下两分钟。” 之后两条腿被稳稳丢到左右托盘上,天平立刻做出一个鬼脸,吐出的舌头歪向左边,意思是没有达到平衡,左边有些重了。 许蓝又马不停蹄地割下一个手掌,往右边托盘上一扔,天平的舌头又歪到右边。 “布谷,布谷,时间还剩下一分钟。” “……”许蓝被催的有些无语,但是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这次是两只耳朵。 她先将一只耳朵扔到左边托盘,双眼直勾勾地盯住天平的脸,等着他给出反应。 等了两秒钟。 “叮咚叮,”天平终于露出甜甜的笑,“恭喜你朋友,你是一个具有公平精神的人。” 这话听着耳熟,1号展厅的老头子好像说过类似的没营养的话术。 只是……许蓝看向手中的另一只耳朵,好像割多了。 她将耳朵扔还给李旷,淡淡地说上一句:“你可别怪我啊,在这个世界,死人是最常见的事情。” 李旷的生机还没断,跟死鱼一样在地上挣动两下,却无法挣脱小肠的束缚,于是挺着脖子,死死地盯住许蓝,看不出怨恨或者愤怒,只是盯着。 许蓝朝他耸耸肩,将大肠和小肠招呼回来,摸了摸两个器官:“辛苦了。” 肠子们又乖乖地钻回体内。 随后,她不急不慌地走到天平身前,收取奖励——五条能量虫和一把钥匙。 许蓝往回走,路过残破的李旷身侧时,脚踝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求你了,救救我。”李旷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双目猩红,全身微颤,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崩。 许蓝没有看他:“我为什么要救你,若我是个普通人,你刚才那一刀下去,我早就死了,连求救的时间都没有,再说了,你都变成这个样子了,我又不是大罗神仙,怎么救你。” 许蓝甩了两下脚腕,没怎么费力,就挣开了李旷的手,继续往前走。 “你不是医师吗!”李旷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来的,连声音都带着血腥味儿,“只要你肯给我医治,我就能活下去。” 许蓝的脚步一顿,略带怀疑的转过身,看向李旷的眼神带着审视。 他们是看不到彼此的面板的,她也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的身份卡牌,连泡泡也不知道,李旷是怎么知道的? 看他急切的样子,不像是在诈她。 许蓝又折返回来,蹲下身子,认真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旷一愣,眼神变得茫然起来:“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我……”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嘟嘟囔囔半晌,突然神经质地盯住许蓝,咳出一口浓血,声音弱了下来:“蓝姐,只要你肯救我,以后我都听你的话,你也知道,我是个有用的人,对了,还有我欠泡泡的能量虫,肯定十倍、百倍的还给他。” 许蓝盘腿坐下来,双手交握,支着下巴想了片刻,随即从包里拿出一个针线包——针是用荒原的人骨磨成的,线是捡来的头发,平时用来修补衣服的。 她冲着李旷堆出一个极其和善的笑容……李旷好像看到了希望,瞳仁不自觉地又扩大了一圈。 可惜啊,这根针没有去缝合他的伤口,而是缝住了他的大嘴巴。 许蓝做针线活的手法不错,十分娴熟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从哪个角度落针,往哪个点位穿线,线与线之间的距离要保持一致。 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可以说是完美到无可挑剔。 她看着自己的手工作品,啧啧两声,心想既然不肯说,那就永远别说了。 估计李旷只知道她的身份,却不知道能力,只凭名称便轻易下了判断,若他知道使用医师能力要付出的代价,就不会轻易求救了。 梁子反正已经结下了,李旷肯定没有大肚到会原谅一个砍断他腿的人,若等到他哪天强大了,第一个收拾的人肯定是她。 更不能救了! 许蓝将东西收好,离开前,对天平挥挥手:“怕你不够吃,剩下的也交给你了。” 天平微微一笑:“朋友,你可真大方,我喜欢。” 许蓝推门前,又回头看了李旷一眼,这家伙竟然还没死透,嘴里一直发出不甘的呜呜声,身体也在奋力扭动,双眼瞪到最大、几乎占据了半张脸,看起来有些滑稽、也有些可怜。 在游戏里挣扎了十年,许蓝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情,那就是死在游戏里的玩家,在现实生活中也会死去吗? 其他玩家也有同样的疑虑,却没人敢以身试验,毕竟——命只有一条。 5. 『众生相』艺术馆(4) 许蓝出来之后,没人关心李旷的下落,反而有几个比较熟识的,都来请教里面的规则。 她有所保留、并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通,听完之后,好多人犹豫起来,甚至有的人觉得胜算不大,打起退堂鼓。 也怪不得大家胆怯,抬头看看就知道了,进来不过两个小时,被红线吊起来的尸体就已经有十具了,还有一些死在了展厅内、沦为NPC的食物。 剩下的人当中只有十几个人拿到了钥匙,目前还没有人取得三把钥匙,成功率实在太低。 就在许蓝认真选择下一个要攻略的展厅时,6号展厅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又是正方体率先走出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瞄向他的身后……没有人了。 六个人中只有他一人生存下来。 真是变态! 紧接着是一阵哄闹声,因为这意味着——正方体是第一个拿到三把钥匙的人。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走向众生门,不急不慌,有条不紊地将三把钥匙挨个插进去。 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目光都聚焦到最后一把插进去的钥匙上,随着“咔啦”一声奇怪的声响……门没开! 什么情况? 正方体罕见地皱了一下眉,然后淡定地将三把钥匙拔出来,调换顺序重新插进去,再次调换顺序……就这样插了六遍,门依然死死的关着。 最后三把钥匙重新回到他的手上,正方体看看钥匙,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长方体。 两个人明明没有说一个字,可许蓝总觉得他们在交流什么。 过了数秒,正方体突然蹲下来,朝锁孔里面看去……然后起身走了。 围观的人都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许蓝眼疾手快,察觉情况不对,挤过人群,模仿着正方体的样子,蹲下来,朝锁孔里面一看—— 坑人的玩意儿!竟然分别标着红、绿、黄三种颜色。 而她拿到的两把钥匙,都是红色! 其他人也纷纷发现猫腻,三五一堆的开始核实自己拿到的钥匙颜色,打算凑成一组,平分最后获得的奖励。 可惜没有人获得黄色钥匙。 这是为什么? 难道她忽略了什么重要信息? 许蓝一时想不明白,没再去攻略其他展厅,而是在众生门旁边盘腿坐下来,认真地回想从进入洞穴开始,一路上看到的一切。 余光瞥见韩肆悄悄走了过来,往她身旁一蹲,递过来一把钥匙:“许蓝,这把绿色的钥匙送给你了。” 许蓝有些诧异:“为什么?” 他们两人的关系没有好到这种程度吧。 韩肆笑了笑:“因为我肯定没戏了,希望你能成功。” 就这? 没有其他原因?比如交换一些好处或者希望她帮忙做什么之类的? 许蓝无法理解地转过头,正撞上韩肆真诚单纯的眼神,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地摇头笑笑。 这双眼睛让她想起了泡泡,泡泡是一个教了无数遍也无法对他人使坏的孩子,就算自己吃了亏,也只会闷声咽下去,几秒过后,又将吃过的亏抛到脑后,继续傻乐呵。 她收下了钥匙,就算她不收,韩肆也会将它送给别人,或者被人骗走。 “你这把钥匙是从哪个展厅获得的。”许蓝问。 韩肆:“3号展厅。” 许蓝:“其他人拿到的也都是绿色?” 韩肆摇摇头:“不是的,老烟头在我后面进去,拿到的却是红色。” 许蓝没再说话,认真的想着什么。 韩肆:“钥匙颜色是不是随机的?怎么想都找不到规律。” 许蓝:“如果是随机的,获得红绿黄三种钥匙的概率应该差不多才对,但是从目前得到的信息,获得红色钥匙和绿色钥匙的概率各占50%,黄色钥匙是零,明显不是随机的。” 说话间,又有两个人被红线束缚住,吊到半空中,而最初的纯白色的人体雕塑好像吸了足够的人血,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暗红色的鬼气。 许蓝觉得不对劲,便起身走到大厅中央,一抬头,就确认了不对的地方。 红色雕像的动作有些变化——锤子与刻刀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至于是什么时间发生的变化,她并没有注意到。 许蓝又将目光移向环绕着它的纯白雕塑,也就是死去的玩家,原来不是每一具雕像的表情都是惊恐,有的痛苦,有的愤怒,有的则在哈哈大笑。 这让她想起在通道里看过的那些人脸画,表情都很夸张,却各不相同。 不对呀。 许蓝灵光一闪,快走几步,重新来到众生门前,1到13号展厅门上的油画里面都有人像,而且每个人的表情都不相同,可是第十四扇门上的画明显跟它们不一样,它是最独特、也是人数最多的。 画上有上百个信徒穿着红红绿绿的衣服,挤挤挨挨、层叠有序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仰望金色圣母。 虽然信徒们的五官和肤色不尽相同,但是表情却出奇的一致,都很坦然、平静、虔诚。 许蓝的目光最先被画上的圣母所吸引,因为她占的面积最大,又在正中间最上方的位置,这是一个很标准的圣母形象,站姿温婉,双手合十,眼眸中充满了怜爱与慈悲。 看不出有什么玄机。 只是,这明明是一副朝圣图,为什么要叫众生门呢?其他画作取的名字都很直白,什么愚蠢的石头,微笑的天平,无法点燃的蜡烛……这幅画也该取的直白些才符合规律。 众生门......众生门...... 许蓝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嘀咕,眼眸突然一亮:如果叫朝圣图,侧重的是“朝圣”二字,主角自然是圣母,如果叫众生门,侧重的就是“众生”,那主角是—— 她的目光立刻从圣母身上移开,看向画上的众生,也就是那些信徒。 但是信徒们的脸看起来实在费力,每一张脸所占的面积很小,又一个紧挨一个的,还有些信徒只露出二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的脸。 这幅画作又很讲究构图,位于画作下方、也就是视觉上离得近的那些,凭肉眼就能看清他们的五官,但是位于画作上方、圣母左右两侧的信徒们,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可她没有放大镜啊,左眼也不具备放大的功能。 许蓝深吸一口气,耐住性子,就这么干瞪着眼,从下往上、由近及远,将一百三十位信徒挨个检查了一遍,看到最后,眼睛都快瞎了。 依然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她能感觉到右眼传来的酸涩,合上眼皮缓了一会儿。 再睁眼时,一团大大的烟雾喷了过来,许蓝被呛地咳了两声。 老烟头已经在旁边观察她很久了,开口问:“发现什么了吗?” 就算发现了,也不能告诉你啊。 许蓝假装丧气的摇摇头:“什么也没看出来,估计这一趟是白来了。” 老烟头又喷出一口烟雾,许蓝这次顺利躲开了。 “没事的,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明天还要开一个诡域呢,到那里再碰碰运气,指不定能有所收获呢。”老烟头毫不走心地安慰了两句,很快就拐到其他人那里去套取信息了。 许蓝白了他一眼,转而不甘心地撸起袖子,叉起腰,瞪向众生门:“我就不信了,脑子我都能上天入地了,还搞不定一幅画!” 这一次,她换了方向,从上往下看。 一张脸过后是另一张脸,五张脸过后是五张脸,十张脸过后……等一下,许蓝的目光往回移动一格,落到那张有一丝丝奇怪气息的脸上。 她踮起脚尖,瞪大了眼,一眨不眨地仔细看——这个信徒的嘴是怎么回事? 他的嘴乍一看是闭着的,但是,嘴唇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是胡子吗? 不像胡子,像是——像是极细的头发丝。 头发?! 许蓝又凑近一些,脸几乎贴到画上,仔细检查那个信徒的脸,从他的眉毛、眼睛,一直往下看到嘴巴、下巴—— 这……这完全是五官恢复正常比例的李旷啊! 嘴巴缝合的纹路也是她的手法! 许蓝怔在原地,将所有的线索和人物在脑海中逐个铺开、再快速整合,很快便得到一条清晰又明确的结论,简而言之,就是两个字——换脸。 有了结论之后,她又重新看了一遍画作,这一次看的很快,一边看一边对号入座,再加深记忆,将所有的脸都记下后,又找了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再次缓缓盘腿坐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所谓的换脸,就是画上原本的人脸,有一些被替换成了诡域中死去的人脸。 已经从上往下,替换了三十个,有第一个死去的大块头,有李旷,还有秩序堡垒的人。 秩序堡垒的人脸很好识别,难点是荒野的人,因为荒野的人都长得奇形怪状的,没想到油画给他们的五官做了矫正,要不是保留了一些特质,加之许蓝记性好,确实很难识别出来。 明白规律之后,许蓝不打算去攻略展厅了,就坐在这里等,等再死去一百个人。 这次一共来了一百来人,已经死了三十个,退出去将近四十个,剩下的人中未必还会有人死去,看似很难凑齐一百人,好在这个是不限时的诡域,只要一直开启着,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新人补充进来,死掉一百个人并不会花费太长时间。 接下来,许蓝慢慢闭上右眼,只留左眼放风,脑子进入睡眠状态,因为很难预料众生门后是什么样的考验,她要养精蓄锐,以备应付后面的挑战。 等她醒来,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大厅里面果然多出许多新的面孔。 许蓝起身打了一个哈欠,又拉伸了一下胳膊,然后默默穿过人群,走到众生门前,从上往下地扫视一遍,发现替换的速度还可以,又换了三十五张脸。 6. 『众生相』艺术馆(5) 让许蓝意外的是,韩肆竟然没有退出。 他不是已经交出钥匙,彻底放弃了吗? 韩肆的蘑菇头好像蔫了一大圈,眼睛也垮垮的,拖着长腿走过来,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许蓝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地面发呆。 许蓝问的很直白:“你怎么还没走?” 韩肆一怔,好像才注意到旁边有个人,勉强笑笑:“我——” “韩肆,我们少个人,快过来凑个数。”老烟头站在13号展厅门前,高举着手臂大声喊。 耗到现在这个时间,除了许蓝,已经没有单打独斗的人了,都组成了至少三人的团队。 13号展厅前分明站着两个队伍,一个是六人自由荒野队,另一个是六人秩序堡垒队。 刚好少一人,他们的意图如此明显,谁会傻乎乎的上赶着送人头啊。 如果里面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落单的这个人肯定会被推出来牺牲掉。 “来了。”韩肆回答的有气无力的,想要站起来。 “……” 许蓝终于知道韩肆为什么没有离开了,原来一直被当成一块儿砖搬来搬去的,根本没时间走出去。 她啧了一声,按住了韩肆的胳膊,缓缓站起来,冲着老烟头大声喊:“我来给你们凑数。” 韩肆愣在原地,很是诧异的看向许蓝:“听说13号里面很危险,你还是不要去了。” 许蓝:“放心,我自有办法,你在这里歇着吧,听我的,要么现在离开,要么坐在这里当个透明人,别再进任何一个展厅,乖乖的啊。” 说完话,她下意识地拍了拍韩肆的头。 韩肆又是一愣。 许蓝立马将手收回来,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啊,把你当成泡泡了。” 老烟头看到许蓝走过来,明显不太高兴,他跟许蓝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看似瘦弱的小丫头,其实非常难对付,他只想找一个关键时刻能挡在前面的炮灰,不想要一个搅局的。 许蓝走到跟前,机械般的举起双手、顺便挤出一点微笑,分别朝两个队伍晃了晃,算是打过招呼了。 堡垒这边一个瘦高的女人回应了她,许蓝见过她几次,名字很特别,听一次就记住了,叫风轻轻。 风轻轻将她旁边的女孩往前拉了拉,介绍道:“这是我妹妹,风泠泠,刚成年,第一次出来执行任务。” 风泠泠身形瘦小,胸前挂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双肩包,几乎遮住半个身子,她稍微抬起眼皮看了许蓝一下,又不知所措地垂下头,可能反应过来有些没礼貌,立马将垂头变成点头。 许蓝一直盯着她,小女生更害羞了,往姐姐身后躲了躲。 风轻轻倒是大剌剌的:“孩子认生,多担待。” 许蓝笑了笑,心想竟然带这么柔弱的孩子进来,就不怕被人拆骨吃了,又忽觉不对,粗略一算,她们姐妹二人已经攻略过至少五个展厅了,却毫发无伤。 还有那个书包,进来的时候分明是白色的…… 老烟头率先推开骨门,抢在堡垒小队前面进去,走得有些猛,差点踩进水里。 那是一片黑漆漆的湖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平静无波、一望无际,只在正中央竖着一棵十几米高的大树,树叶是血红色的,在枝桠的支撑下,顶部呈现出饱满的伞状。 整个画面,有一种邪性的美感。 湖边靠着一条大大的木船,船头站着一个大胡子船夫,船夫没说话,只是稍稍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几人互相看一眼,接连登到船上。 船夫摇动船桨,稳稳地朝中央驶去,许蓝好奇地望向湖面,湖面一直保持着黝黑锃亮的样子,能看到船体前行时搅出的淡淡波纹,却看不到任何倒影,就像他们根本不存在一样。 湖上诡异,船上也没好到哪里去,加上船夫一共坐了14个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人挪动,一个个的面无表情、死气沉沉。 再加上老烟头吞吐的烟雾在空气中转圈飘荡,让许蓝产生一种错觉,感觉她搭载的是一条亡灵之船,而且船上的人不像刚死的,刚死之人会惊讶、会害怕、会难以接受,可他们像死了几百年似的,根本不把死亡当回事。 可是这条船没有将他们渡到忘川,而是带到大树这里,许蓝这才看清,它的树干跟普通树木没两样,棕褐色的,干巴又粗糙。 一个胖的流油的男人率先站了起来,摸了摸树干,又抬头看向树冠……眼神立刻变了,赶紧用胳膊撞了一下身旁的瘦子,示意他往上看。 看到树冠下面东西的人不止胖子,还有堡垒的两个人,以及许蓝。 那顶大大的树冠下挂着十三个沉甸甸的果实,半透明的,里面不是果肉,也不是果核,而是满满的能量虫,目测加起来有上百条。 想到自己费了半天劲,闯过两个展厅,才收获几条能量虫,许蓝顿时觉得亏大了。 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加入这场争夺战,只在乎这个展厅能死几个人。 除了许蓝,其他人都站起来了,有的盯住能量虫果实,有的盯住竞争对手。 她警惕地扫视一圈,深感情况不妙,为了不被波及,悄悄地往后面挪了挪屁股,坐到几乎和船夫平行的位置。 船夫木木地看了她一眼,放下船桨,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口琴,也坐了下来。 紧接着,悠扬的琴声飘了出来,从船头飘到船尾,又飘向湖面,最后飘向红冠树,树叶好像听懂了,配合着音乐的节奏,一片紧接一片地缓缓旋转下落,像翩翩起舞的蝴蝶,美的极不真实。 奇怪的是,许蓝竟然也听懂了,这是荒野上的吟游诗人经常唱的小调,她听过许多次,不自觉地跟着口琴伴奏哼唱起来:“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慢慢地绽放她留给我的情怀——” 那些正在磨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人,被许蓝的一番操作搞得很是无语,纷纷转头看向她,嘴巴无声地开合几次——通过眼神能看出来,骂的都挺脏。 只有胖子毫不客气地指出来:“唱跑调了。” “……”许蓝抬起一只手:“抱歉啊,你们继续。” 瘦子趁人不注意,第一个抱住树干,跟猴子一样灵活地往上爬,堡垒的两位男士紧随其后,风氏两姐妹不擅长爬树,便在下面做好接货的准备。 风轻轻将外套脱下来,呈网兜状捧在手里,直直地盯住上方。 风泠泠则站到姐姐身侧,警惕的看着四周。 瘦子爬到树的中间部位就不再往上爬了,而是瞄准下面人的脑袋,猛地踹了一脚,堡垒的人被踹的懵了一下,他显然被激怒了,快速往上爬了两下,死死抓住瘦子的脚踝。 瘦子的力气敌不过,整个身体开始往下滑。 胖子见状,也加入爬树的队伍,刚一接近上面的人,就将布满锈迹的短刀狠狠刺入对方腿部。 双方顿时打的不可开交。 上面大乱斗时,船上只剩下五个人,荒野的两位男士,堡垒的两位女士,以及许蓝。 老烟头和他的长鼻子队友,同时从背后掏出家伙,不怀好意地盯住风氏姐妹,风轻轻依然望着上方,风泠泠则默默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根布满铁钉的短柄狼牙棒,上面血迹斑斑。 长鼻子哼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缠满铁链的大头棒槌,不屑道:“小妹妹,拿的动吗?别把胳膊弄折了。” 风泠泠的声音软软的:“拿得动。” 长鼻子逼近两步:“放心吧,哥哥我肯定给你个痛快。” 风泠泠没再理他,双手紧紧握住狼牙棒,在对方冲过来的一瞬,唇角微微勾起,“当”的一声,两个棒子撞到一起。 随即,“啊……”的一声惨叫,从树上掉下来一个人。 是那个瘦子。 掉落的十分突然, 他的身体扭曲着砸入湖中,又挣扎着露出半个身子,只是身体好像被沥青浇透了似的,浑身油黑,不过数秒,便死死凝固。 他就这样保持着挣扎的姿势,半个身体露在湖面上,成了一具油黑的雕塑。 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口琴突兀地转变了节奏,旋律变得异常欢快紧凑,单听音乐的话,以为来到了年终庆典现场。 可惜,给音乐助兴的不是优雅的舞者,而是黑淋淋的人。 这不,树上又掉下来一个助兴的,同样成了湖中雕塑。 看着接连有人死去,长鼻子和风泠泠的对峙也很快就演变成你死我活。 在长鼻子分神看向湖面的一瞬间,风泠泠的狼牙棒猛地击中他的头部,“咔嚓”一声,是头骨碎裂的声音,伴随着鲜血和肉渣四处迸溅,然后长鼻子的五官就跟开了闸似的,血水不断地往外涌,那副看似结实的身体不受控地晃悠两下,便歪歪斜斜地朝湖面砸去,没有挣扎,直接定格成了雕塑。 看情况不妙,老烟头有些慌神,他突然想到什么,回头瞪大眼珠子,接连吐出好几个烟圈:“许蓝,别在旁边看戏啊,你也是荒野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同胞被害死。” 开始戴高帽了。 许蓝不是韩肆,不吃这一套,耸耸肩说:“我是来凑数的。” 老烟头:“纯凑数啊?” 许蓝:“嗯,特别纯。” 老烟头气的脸上又冒出好几颗疙瘩,他愤愤地转过头,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狠狠地倒吸一口气,肚子不断被撑大,快到极限时,又缓缓一吐。 登时,一大团灰白色的烟雾蔓延开来,将整条船笼在里面,又将整棵树浓浓的罩住,伸手不见五指。 他使出了天赋能力! 在浓浓的雾气中,船夫若无其事地继续吹奏口琴,无事可做的许蓝重新加入进来,继续哼唱。 “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一条胳膊飞过来,许蓝稍一偏头,躲了过去。 “慢慢地绽放她留给我的情怀。” 又一颗眼珠滚到脚边,许蓝捏着血管,将眼珠提起来晃了晃,轻轻一弹,眼珠落进湖里。 “春天的手呀翻阅她的等待......” 一根残破的手指冲过来,刚好落到许蓝的腿上,从上往下看,再加上迷蒙的雾气,总感觉这跟手指在嘲讽她。 许蓝不成调的歌声,双方势力的喊打喊杀声,落湖的“啪嚓”声,都没有扰乱口琴的旋律,反而像是恰到好处的鼓点,完美的附和上口琴的节奏。 只是这种和谐的乐声没有持续太久,“啪嚓”声突然中断了,挡住视线的烟雾也缓缓消散,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老烟头最终也变成了一具黑漆漆的雕像、定格在了湖中,就连他最后吐出的烟圈,也被凝固在嘴前,像一个搞什么行为艺术的人。 在所有人的视野都恢复清明的时候,船上只剩下风氏姐妹和许蓝,树上还剩下一个荒野的人。 那人坐在树杈上,一手拿着一个果实,看看船上的人,又看看湖里的雕塑,呆愣两秒,立马反应过来:“我只要一个果子就行了,你们谁都不用上来,我帮你们摘,扔给你们。” 风氏姐妹对视一眼,点点头,然后同时捉住外套的两端,稳稳的接住接连落下的果实,一共十二个。 风泠泠将它们一股脑地收进面板,不由得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与此同时,口琴声停了,船夫缓缓走过来,摊开手掌,是一把红色钥匙和两把绿色钥匙。 刚从树上下来的男人立马摆手:“你们分了吧,我不需要。” 他积极的样子,好像很怕大家为了钥匙再大干一场。 许蓝:“我也不需要。” 风轻轻左右看看,不客气的将钥匙全部收起来,笑道:“这事儿搞的,拼命得来的东西,拿回去当纪念品也行啊。” 7. 『众生相』艺术馆(6) 许蓝出来之后,其实很想直接去众生门,但是这种行为有些不合理,怕是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于是先一脸淡定的拐到其它展厅门口,假装十分认真地研究油画,然后才顺理成章的站到众生门前,不动声色地将信徒们的脸从上往下数了一遍。 怎么回事? 加上13号展厅死去的9人,一共替换了74张脸,也就是说,在她进出这段时间,只有13号展厅死人了。 进度怎么突然慢下来了? 许蓝有些纳闷,回头看向大厅,气氛有些奇怪,众人三五一堆地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却始终没有要进展厅的意思。 她朝着一伙人悄悄走过去,竖起耳朵认真听。 “撤吧,已经搞到不少能量虫了,别在这儿耗时间了,几乎所有展厅都有人进去过了,还是没有黄色钥匙,明天不是还有一个诡域要开启吗?我们去那儿瞧瞧,说不定能有更大的收获。” “是呢,搞了半天也没有进展,纯粹浪费时间,展厅还不能重复进去,那些成功出来的,处处提防我们,不肯共享规则,真他妈小气。” 许蓝心想,大家都半斤八两,谁也别瞧不上谁,你们不是一样胡说八道、误导别人吗。 看来大家的耐心已经快到极限了,加之明天还有一个诡域要开启,离沙漠有段距离,要想第一时间赶到,现在就得出发了。 “这次在诡域呆的时间有些长了,才半天的功夫,精神值就下降了一半,得吃不少能量虫才能补回来,不划算。” “走,我们撤。” 十个人就这么退出了。 人都有从众心里,见大部分人动了退出的念头,再坚定的人也难免动摇,再经他人三言两语一分析,心里那点仅存的“坚定”立马合理化的瓦解,纷纷跟着走了。 许蓝倒是格外淡定,还是那句话,只要没有限定时间,就不缺送人头的,现在要做的就是一个字——等。 她又重新盘腿坐到角落,打开面板—— 【生命值:95】 【精神值:45】 不知为何,在这个诡域里精神值下降的确实有些快,在进入诡域之前,她吃了不少能量虫,将数值都提升到了100。 再降下去就危险了,许蓝不得不从储物栏取出五条能量虫补充进去,将精神值提升到了60。 她本打算再眯一会儿,还没睡到实处,大厅又热闹起来。 原来是“逛吃旅行团”来了,他们是十年前成立的四人团队,跟其他团队比起来,时间不算久,名头却响得很。 只因为团队成立至今,没有任何一个成员死去,也很少有人受伤。 简直到了变态的程度。 四人均出自秩序堡垒,却不住在堡垒里面,自成一派,四处游荡。 “团长,我们来晚了呀。” 钱莱的嘴里叼着一根细细的骨头,说话间,把骨头捏起来剔了剔牙,随后“呸”的一声,吐出一颗牙齿。 他习以为常地将牙齿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后又龇牙咧嘴地装了回去。 据说被他当成牙签的那根骨头,曾经是他的小拇指,被他发疯掰断了。 而他的左手,确实少了一根指头。 “不急不急,我们哪次不是踩点来的。”牧青一边笑眯眯的答话,一边转着眼珠子观察环境,在近百人的大厅中,一眼便看到坐在角落里的许蓝。 他像往常一样,举起胳膊,过分热情地冲着许蓝晃了晃,再搭配上那双笑弯弯的眼睛,惹的许蓝心烦,不对,是脑子烦。 最烦的就是—— “蓝蓝。” 最烦他叫蓝蓝。 牧青小跑过来,蹲到许蓝身侧,顶着那张充满少年气的脸,见许蓝不应他,也不恼怒,继续笑嘻嘻地:“要知道蓝蓝在这里,我就早些过来了。” 许蓝:“你是不是管所有认识的女人,都叫叠字。” 牧青摸了摸左耳佩戴的耳钉,不知为何笑得更开心了,把脸凑过来:“怎么?蓝蓝吃醋了,不想我这样叫别人?” 许蓝的嘴角抖了一下,她是这个意思吗,真是自作多情。 人群又是一阵哄闹。 原来是11号展厅有人出来了。 这是11号展厅第一次有人出来,不是因为进去的人都死在里面,而是第一批进去的人一直没有成功,也没人死去,导致外面的人无法进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们身上。 诡异的是,这十一个人的动作出奇的一致,都低着头,却能非常准确地朝中心位置走去,挡在路径上的人也纷纷自觉给他们让开一条道。 大厅变得异常安静! 直到十一人走到雕像下面,站定,同时抬头望向上方。 厅内顿时爆出阵阵惊呼。 因为十一个人的五官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张张灰白色的面皮,干巴巴的糊在脸上。 突然,其中一人的面皮像纸张一样,被猛地撕开一道口子,一双小手从里面钻出来,左右扒开缝隙,狠狠往两边一扯—— 不动了! 那双小手就这样将面皮扯开一个口子,然后一动不动的定在那里。 而那个口子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只红色的眼睛。 剩下的十个人也是如此。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想要扒开他们的脸皮冲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停住了。 众人都惊得怔在原地,不由得屏住呼吸,直勾勾地盯住他们的脸,想要看里面到底会钻出个什么东西,若是情况不对,就赶紧逃跑。 “呼噜噜……呼噜噜……” 在这种万分紧张的时刻,竟然有人打起了呼噜?! 打呼噜的人是陈不有,也是逛吃旅行团的一员。 钱莱每次进出诡域,总是背着一把由人骨做成的椅子,陈不有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他从进来就在睡觉,现在还没醒。 钱莱啧了一声,捏住骨头牙签,反手戳了戳陈不有的肩膀:“喂,老陈,醒醒了,这种关键时候,你加的音效有些破坏氛围。” 陈不有抖了一下,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抹了一把嘴角的哈喇子,灰色的眸子茫然地转了一圈…… 他和钱莱是背对背的,只能看到后面进来的那条通道和稀稀拉拉的人,有些不高兴:“臭崽子,还没到地方呢,别打扰我。” 陈不有的年龄应该不小了,头发和胡子都是白花花的,少了半条腿,没法正常行走,声音却十分洪亮,“我还没睡够呢!” 钱莱:“死了再睡。” 说着话,他将身体转了180度,和陈不有调换了方向。 刚换了两秒钟。 陈不有反手狠狠拍打钱莱的后脑勺:“快、快换回来……别让老人家看这些鬼东西,不利于身心健康。” 许蓝看看钱莱,又看看陈不有,再看看他们团队中唯一的女孩子韩宁宁。 小姑娘圆圆的脸,梳着两个高低不对称的羊角辫,不管哪次见面,都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单看外表的话,确实十分呆萌可爱。 可许蓝不会被她无害的皮囊所迷惑,因为她曾经见过韩宁宁发飙的样子,像一只炸了猫的毛,将招惹她的人的胳膊硬生生地咬下来一块肉,还贴心的把那块肉喂给了泰拉西。 绝对不是善茬。 许蓝摇摇头,最后看向身旁的牧青。 看到的是一张过分好看,却不太正经的脸。 “……” 怪不得这四个人能组成一个队伍,都挺奇葩。 比荒野上的人还奇葩,荒野的人只是长相奇葩,行为有点出格,他们四位是精神奇特,行为更加出格。 秩序堡垒对生活在那里的玩家有一套严格的行为准则,听说违反规定的人会被永久驱逐。 所以许蓝怀疑旅行团的这四位,估计是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被赶出来的。 就在许蓝怀疑牧青他们的过往时,那十一位被扒开脸皮的玩家, 已经被红线吊起来、变成了苍白的雕像。 “11个。”许蓝小声嘟囔一句。 牧青:“什么?” 许蓝:“没什么。” 牧青又凑近一些:“蓝蓝,展厅里面的规则都是什么啊?好攻略吗?” 没什么好隐瞒的,她进过的那些,好些人都成功出来了。 于是许蓝将她知道的和盘托出,顺便卖个人情。 牧青听后摸着下巴想了想,又冲许蓝挤了挤左眼,笑嘻嘻地站起来:“蓝蓝,我去玩儿一圈,祝我好运吧。” 玩? 玩什么?命吗? 玩儿的好,能得到能量虫,玩儿不好,能贡献一颗人头。 想到这个,许蓝笑得稍微真诚了一些:“祝你好运。” 牧青冲她摆摆手,转身朝1号展厅走去,他甚至没有仔细看门上的画,推门就进……不过三分钟,便毫发无伤的出来了。 同时手中多了几块金子。 “我嘞个去,哥们儿,你怎么如此神速?” 一个大嗓门问出了所有玩家的心声。 牧青将金块往上抛了抛,说得十分轻巧:“蠢人的脑袋里装的石头,我的脑袋里装的金子,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聪明绝顶,不对,是聪、明、金、顶。” 众玩家:“切~” - 三分钟前,1号展厅内。 “哦,可怜的孩子,快过来,我帮你取出石头,让你变成聪明人。” 这个NPC有些死板,牧青一进去,就听到了一字不差的话术。 他已经知道对方要做什么,随口一问:“如果脑子里挖出别的东西,怎么办?” 老人:“孩子,不要害怕,就算挖出了屎,也没关系的。” 牧青:“……” 这是在跟他开玩笑? 牧青跟散步似的,悠闲地迈过去,毫不犹豫地往椅子上一坐,然后主动撩开头发,指定了一块地方:“切这边吧,我这边头发多,完事之后能用头发遮起来,不影响颜值。” 老人意外的很听话,真在他指定的位置落下刀子。 趁着老人在他脑袋上忙活的时候,牧青的目光正好落到少年NPC的脸上,他学着老人的口吻,拿腔拿调地说:“哦,孩子,你一直蹲在地上不累吗?” 少年抬眼看向他,可能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讲话,也可能设定好的程序没有这个环节。 他缓了好一阵,才机械般地张开嘴:“啊啊,唔唔。” 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牧青眯眼一瞧……竟然没有舌头。 不是被割断的,而是没有长舌头。 他不禁皱了皱眉头,导致头皮跟着一紧,使得老人的最后一刀落歪了。 本来四四方方的头骨变得不那么完美。 老人可能有强迫症,又多切了一刀,一定要保持切掉的头骨是正方形。 等他掀开头骨一看,熟悉的死机了片刻—— 这次倒是有东西,但是不是石头,而是金子。 又是超出设定的东西,没有办法,还得硬着头皮进行下去。 他从里面夹出五块金子,放到托盘上,少年也很规矩的将托盘放到称上,只见圆盘上的红色指针在刻度2上停了两秒,然后跟疯了似的,左右摇摆一阵,最后猛地一转—— 爆表了! 两位NPC同时看向牧青,脸上没有表情,却能从眼神里读到不小的诧异——这小子,怎么没有变异? 牧青反而很是淡定,不但精神值没有下降,还好奇地把手指伸进脑洞,在里面摸索一番,手指出来时,捏着一块大大的金子,他掂了掂金块的重量,眸子突然一亮,把脑袋往老人那边凑了凑,一本正经地说:“来,帮我把剩下的金子都挖出来,还有,托盘上的金子我也要带走,这在外面可值钱了。” 这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两个NPC不禁怀疑,他真的没有被感染变异? 8. 『众生相』艺术馆(7) 牧青跟个陀螺一样,马不停蹄地带着钱莱和韩宁宁前往其他展厅,陈不有看起来不想去,可是没得选,腿长在钱莱身上,他只能随大流。 他们不停地进进出出,没过多久,衣服便被染得红红火火。 许蓝却淡定地坐在地上,只顾着点人头:“3个,8个,9个。” 不断的有人死去,也不断的有新玩家补充进来,大厅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她慢慢站起来,挪到众生门前:“5个,7个,13个。” ……130个了! 许蓝立刻转身,盯住众生门上的油画。 下一秒,一个金灿灿的东西从圣母合十的双手中滑落下来,许蓝立时摊开手掌,黄色钥匙簌簌落入手心。 全新的,像是金子做的。 “砰!砰!砰!” 与此同时,十三个展厅的门同时打开,还在展厅内做任务的玩家莫名其妙地被弹了出来。 “这是咋啦?不让玩啦?”一个人拎着胳膊,骂骂咧咧地坐在12号展厅门口,“妈的,那我的胳膊不是白掉了!” 12号展厅是大逃杀,玩家们本来正在里面四处逃窜,却突然被弹了出来,不知道该喜还是忧,喜的是活下来了,忧的是,没有一个人的身体是完整的,白白自相残杀了一通。 这也说明,黄色钥匙只有一把,能进入众生门的人也只有一个。 咔啦一声。 许蓝趁着众人蒙圈的时候,已经悄悄地将三把钥匙插入锁孔, 没有任何意外,众生门顺利打开了。 只是开门的声音有些大,大厅内顿时死一般的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许蓝的背脊上。 可她一点也没有如芒在背的感觉,走到这里,她没有坑蒙拐骗,也没有烧杀抢掠,靠的是最强大脑,自然也坦坦荡荡。 这么想来,她确实是一个非常文明、非常有素质的玩家呢。 许蓝轻笑一声,没有回头,十分爽快地推门迈入。 一进门就看到一个漏斗状的大型空间,它的正中间竖着一个悬空的、螺旋向上的红色步梯,每一层阶梯上都笔直地站着一个纯白色的雕像,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一点表情。 比雕像更诡异的是四周的白色墙壁,上面粘贴着一些看起来很平常的东西,有书包、口红、工作证、魔方、书本、戒指等等。 不平常的是,这些东西好像都是活的,顺着墙壁肆意游走。 许蓝盯着这些装饰物看了一会儿,突然有些头晕眼花,好像听到了书包和口红在招呼她过去的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有些亢奋的声音:“朋友们,来都来了,我们玩一个小游戏啊。” 许蓝惊醒,侧身透过缓缓关闭的门缝,看到一个熟悉的金色背影,他将托盘状的双手一合拍,发出破锣般的声响。 哐! “游戏开始!” 众生门彻底关闭。 忽的,整个空间摇晃了一阵,像地震了一样,许蓝一时没站稳,歪歪斜斜地撞到墙壁上,整条臂膀瞬间陷进墙里,这面看起来很坚实的墙壁,竟然是一种浓稠的液体,将她的胳膊牢牢粘住,越是挣扎、粘的越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在上面,成为一种装饰品。 不等许蓝发出命令,左眼小肠大肠阑尾肝同时窜出来。 左眼迅速地围着许蓝转了一圈,盯着墙壁开始研究:“这面墙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好恶心。” 许蓝:“别管墙了,先把我拽出去。” 左眼却像被什么东西蛊惑了,根本没听到许蓝的话,只一动不动地盯着墙壁,不过三秒,瞳孔彻底涣散,身体不受控地栽倒墙上,被牢牢粘住。 “别碰……”大肠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的看着左眼成了墙壁上的装饰品。 而此时的左眼像书包和口红一样,正悠哉地顺着墙壁滚来滚去,好像玩的挺开心。 “蠢货。”肝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她还没出去,又一个陷进来了。 “......”许蓝立马伸直另一条胳膊,“小肠,拉我出去。” 小肠的力道太大,担心把许蓝的胳膊拽断了,便顺着她上半身缠了一圈,用力往反方向拉,可许蓝的手臂被粘稠的液体紧紧吸附住了,生生地往回扯。 “咔嚓”一声,在两股力量的拉扯下,胳膊断了。 许蓝面不改色:“继续。” 事已至此,大肠也加入进来,它缠住许蓝的另一条胳膊,和小肠同时用力。 “咔嚓嚓”。 粘在墙上的胳膊终是没能坚持住,连皮带骨的一块被扯下来。 而那个断掉的手臂也成为装饰品的一部分,跟随着左眼在墙上游来游去。 一下子损失了两个身体部位,让一贯淡定的许蓝皱起了眉。 荒野上稍微新鲜一些的尸体大都让泰拉西抢先吃了,再找一条手臂应该不容易。 左眼是觉醒器官,在同行的这十年,闯过不少祸,也帮过不少忙,若就这么丢在这里,损失也有些大,不能放任不管。 她盯着墙壁看了一会儿……实在没找到下手的地方,转而将目光投向红色的步行梯,只能寄希望于找到诡物,让墙壁恢复正常了。 不知道还有什么陷阱在等着她,许蓝再次行动时,变得谨慎了许多。 她先从挎包掏出短柄斧,在第一个台阶上从左往右地敲了一遍。 确认台阶是实心的,又对着杵在上面的白色雕像敲了一遍,看雕像依然木木地站着,没有任何反应,她才放心地踏上去。 刚站稳,准备抬脚迈上第二层阶梯时,余光瞥见了不对劲的地方——雕像竟然动了! 许蓝转身,面向雕像,雕像同时转身,和她面对面。 雕像动了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和雕像的动作不存在一丝时间差,是同时发生的,像在照镜子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雕像的轮廓和发型也变得和她一模一样,身形也分毫不差,同样少了一条手臂和一个眼球。 若按照她现在的模样雕刻一个石膏像,肯定就是这个样子。 许蓝盯着雕像看了一会儿,没有一点头绪,试探性地跺了跺脚,雕像也同时做出一样的动作。 她又灵机一动,做出一个高难度的鬼脸,雕像那张石头般的脸竟然也能做出来。 许蓝抬头看向第二层阶梯,想了想,招呼阑尾和小肠过来: “我继续往上走,你们注意观察周边有没有异常的情况,比如有没有什么东西冲出来搞突袭。” 阑尾:“嗯,放心交给我。” 小肠:“收到。” 阑尾是器官里面最细心、在遇到突然状况时也最理智的那个,小肠的力气最大,他们两个经常在许蓝攻略难度较大的诡域时,担任左右护法的角色。 “切,小题大做。”肝蹲坐到地板上,有些瞧不上许蓝小心翼翼的样子。 许蓝几乎没有呼叫过它,不是因为它无用,而是不想分心应付它那张淬了毒的嘴。 平时也只有左眼能跟它对喷上百个回合、而不落于下风,其他的器官在屡战屡败之后,差点被气到离家出走。 大肠斜了它一眼:“闭嘴吧你,不想帮忙的话,就别打扰蓝姐,要是脑子死在这里,你也活不过4时。” 肝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蹲在地上看热闹。 许蓝继续往上走,同时认真观察雕像的反应,她单脚刚落到第二层的台面上,雕像立时出现变化。 简直比照镜子还要准确。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都是如此,但也仅此而已,预想中的突袭或者危险并没有来临,这种反常的情况让许蓝的头皮紧了紧。 可她没有停下,而是在一头雾水中上了一层又一层。 在她踏上最后一阶、第四十九层时,有一种极其不踏实的感觉,一路上只顾着看雕像了,却没有得到关于诡物的任何信息,对于下一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没有理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许蓝站稳之后,抬头看向上方,却看到天花板上,有一个圆形的隔板。 她踮起脚,同层的雕像也同步踮起脚,她的指尖碰到隔板,雕像的指尖也同时碰到隔板。 眨眼间—— 她又站到第一层阶梯上,正和雕像面对面做高难度的鬼脸。 许蓝的脸立刻沉下来,惊醒般地望向螺旋状的红色阶梯,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蓝姐,”阑尾大喊一声,“发生了什么?你刚才明明在顶层。” 看来不是梦! 她又转头望向一直坐在地板上的肝和大肠。 两个器官也是一脸茫然,显然都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又是怎么从顶层瞬移到第一层的。 不对,不是瞬移,更像是时光回溯,可回溯的只有她这副身体,其他的器官并没有被回溯。 “靠!”许蓝骂了一句,立马打开面板,精神值降到了40。 应该是回溯一次,精神值就降低20。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许蓝从储物栏取出10条能量虫,囫囵吞枣般的咽了下去,将精神值提升到80。 然后快速地往上跑,每一层的雕像也做出同样的动作,就像她的影子一样,跟着她往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第49层才停下。 许蓝叉着腰喘了几口气,旁边的雕像也跟着喘了几口。 等她和雕像做出之前同样的踮脚、碰隔板的动作时—— 又回到了第一层。 只是这一次不是做鬼脸,而是闷闷的骂了一声“靠!” 9. 『众生相』艺术馆(8) “我们来玩一个小游戏呀,”天平双眼放光地盯着大厅中剩下的人,完全不在乎他们脸上的不耐烦,只管输出,“游戏的名字叫一二三、木头人,我数一二三、你们就走,我喊木头人、你们就停,规则是不是很简单——” “谁踏马要跟你玩游戏啊。”一名玩家没耐心听他讲完,转身就走。 只听“哐”一声破锣响,男人保持着走路的姿势,瞬间变成一具一动不动的石膏雕塑,只有两只眼睛还保持着活力、转来转去的,就连这点活力也没维持多久,就被飞过来的红色眼睛给抠出来了。 红眼睛是从通道方向成群结队地飞过来的,它们都长着一对纤细的小手,像翅膀一样扑棱扑棱地,直接扑棱到不听话玩家的面前,毫不留情地将他的眼珠子抠了出来,往天花板上一扔,眼珠便紧紧地粘到上面,像一对小小的灯泡,泛着红光。 面对这种始料未及的情况,剩下的人都怔在原地。 他们以为许蓝进入最后关卡,游戏便结束了,都打算回家睡觉去了,却被天平摆上一道,自然很难让人服气。 天平根本不在乎他们脸上冒出的怨气,继续笑嘻嘻地说:“规则一,退出的人会变成雕像哦。” “妈的!”一位荒原的壮汉是最不服气的一个,大骂一声,抄起榔头就朝天平砸去。 只是他的榔头刚举过头顶,就被定格成了雕像,连带着榔头也变成雕像的一部分。 天平往前走了几步,抬指在榔头上敲了敲:“规则二,袭击口令人也会变成雕像哦。” 大厅内死一般的静下来。 牧青哼笑一声,问道:“规则三呢?” “识趣,”天平看向牧青,“规则三,所有玩家都要倒着走,也就是面向口令人。” 牧青漫不经心地继续问:“规则四呢?” 天平一愣,感觉心思全被青年猜中了,有些不爽:“规则四,限时二十分钟,到了时间还没走出去的人,便是游戏失败,结果你们都懂的。” 大厅内顿时骚动起来,他们正常从通道走到这里,差不多花费了二十分钟,现在既要倒着走,又要听口令行动,如果想在二十分钟内走出去,就得在听到“一二三”的口令时,拼了命的加速度,可是速度一旦上去,身体的稳定性自然变差,在“木头人”的口令响起时,未必能站稳。 不玩游戏是死,玩游戏还有一线生机。 大家都知道该怎么选,有的人比较心细,想要确认一些细节,免得踩坑,举手问:“中间不会还穿插其他游戏吧?” 天平摇摇头:“我是一个诚信的玩家,放心吧,只玩这一个游戏。” 看大家都乖下来,它继续说,“请大家面对我站好。”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天平开心地连拍三下破锣,拔高音量:“游戏开——” “等一下,”陈不有突然打断天平的兴致,缓缓举起手朝钱莱的脑袋拍了拍,“小莱啊,我的方向不对,你是要害死我呀。” 钱莱这才反应过来:“哦,忘了把你转过来了。” 他赶紧将背上的椅子卸下来,正对着天平、往他和牧青的中间位置一搁,两人默契地一手提起一边扶手。 陈不有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冲着天平摆摆手:“可以了,开始吧。” 天平有些黑脸,但是几人没有违反规则,他也不好发作,只能将这口气先咽下去,勉强堆出一个笑容,尖声喊道:“游戏开始!” 口令刚落,天平立刻转过身,捂住脸,高兴地像个孩子,极其认真地数起来,数的很慢,像在享受什么:“一……二……三……” 后面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木头人!” 天平冷不防地喊出来,同时转过身体,眼睛像镀了一层油膜,泛着精光,扫视一圈陪它玩游戏的众人……满意地点点头。 在天平喊口令的时候,飞在上空的眼珠子们也没闲着,瞳孔瞄准下面的玩家,准备捕捉违反游戏规则的人。 “前面那个,你踩我脚了。”一个荒原的小年轻咬着牙,嘴唇没动,发出的几乎是腹语,声音却很清晰。 前面堡垒的胖子同样一动不动地回复他:“你走快点,我在最前面呢,多吃亏啊。” 荒原小年轻:“我也想走快点,可背后有三层人,他们都挡着路呢。” 就在大厅中的玩家挤挤挨挨、互相埋怨的时候,一位玩家已经出了大厅,到达圆形通道口。 很显然,他使用了天赋能力。 只是在诡域中使用能力会大量的消耗精神值,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 天平瞄了那人一眼,眼珠子一转,悠悠转身:“一二三——” 间隔两秒便迅速回身:“木头人!” 那人刚启动【飞毛腿】的能力,根本来不及刹住脚,心里一横——拼了! 飞一般的往外冲…… 可他的冲击才刚刚启动,双脚便定格在距离地面半米的空中,石膏像病毒一样、顺着他的脚踝往上蔓延,眨眼的功夫,一身的皮肉和骨头全部被石膏替换,只剩下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瞪的像铜铃一样、一眨不眨。 随后,所有玩家都听到哐当一声。 是飞毛腿横着摔到了地上,可能摔的有些重,石膏上出现细细的裂纹。 红眼睛很有眼力见地飞过去,尽职尽责地将他的眼珠子抠出来,随手往上一抛,洞顶又多出两枚灯泡。 其他人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前面的人倒退的速度更快一些,好多人的脊背撞到后面人的脸。 被撞的人就算疼或者厌烦,也只能忍着,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天平看到这些滑稽的场面,非常欠揍地鼓鼓掌,雀跃道:“好玩儿,太好玩儿了。” 他好像发现了这个游戏的有趣之处,接下来便是神速版的“一二三、木头人”。 中间几乎没留一点间隙,玩家们只好都不动,呆呆地看着天平的脑袋晃成拨浪鼓。 心里却万马奔腾,问候了几千遍天平的八辈祖宗。 - 与此同时,众生门内的许蓝也在发愁。 进来的骨门没有消失,意味着她随时可以推门走出去,退出最后关卡,但是实在心有不甘,在这个诡域损耗的能量虫太多了,还丢了一个眼球和一条胳膊,若不能找到诡物,那就亏大了。 她不喜欢占别人便宜,更不喜欢吃亏。 许蓝一时想不到办法,只能盘腿坐到地板上,盯着红色旋梯和上面的雕像发动头脑风暴。 她已经试过很多方法了,刚开始试图拿锤子敲烂那些雕像,雕像也同样手握锤子想要敲烂许蓝。 互敲的结果就是再次回到第一层。 她也曾尝试从身体里脱离出来,以大脑的形态登上去。 那些雕像也一层层的变成脑子,跟着她往上飘。 只是大脑刚登上49层,就回到了第一层。 如此折腾几番,许蓝得出结论:只能以人体形态、脚踏实地地登上去才有效。 “啧,”肝在地上无聊的滚了一圈,顺便斜了许蓝一眼,“你这个智商,凭什么当老大。” 它吐槽起来从来不留一点情面,“这么明显的陷阱,瞎子都能看出来,你们的眼睛是用来放屁的吗?” 阑尾淡淡地反驳:“你又错了,眼睛不能用来放屁,屁是——” 肝立马打断它:“少给我提那个肛·门兄,它又没觉醒。” 许蓝转过头,朝肝抬抬下巴:“你为什么说这是陷阱?” 肝哼了一声,立马支棱起来,头头是道地发表见解:“那些雕像不是镜子,也不是影子,从你踏上阶梯开始,它们就是你,自然能知道你的想法,预知你的行动。” “你这么说有什么依据?”大肠问。 “雕像不是都变成许蓝的样子了吗?这么明显的依据,你们都看不到?真把眼睛当肛·门用啊!” 许蓝倒吸一口气,单手扶住额头,恍然大悟—— 是她想的太复杂了,十三个展厅设定的规则都很简单粗暴,不是敲人脑壳,就是称人肉,就连现在外面玩的也是孩童游戏。 可能是之前攻略的诡域都复杂的令人头疼,面对简单的游戏时,反而会想的多一些。 倒是肝这个除了怼器官、没什么深度想法的小家伙,一下就看透了本质。 许蓝再看向肝时,独眼中多了一丝欣赏:“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做。” 肝想 都没想,脱口而出:“无视它们就行了,你就是太在乎它们了,所以它们也在乎你,如果你无视它们,它们自然也会无视你。” 说的有些绕口,却十分在理。 每一层红色阶梯上都竖着一个纯白雕像,存在感太强,确实难以忽视。 至于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目空一切,对她来说也不算难事,毕竟她时常盘腿静坐、放空大脑。 许蓝立马有了对策,起身拍拍肝红扑扑的身体,夸奖道:“做得好。” 肝猛地一抖,难以置信又厌弃地看向许蓝,随即将许蓝拍过的地方在地板上蹭了蹭:“妈呀,我不干净了。” 许蓝:“......” 就不该夸它。 能控制这副皮囊的不止大脑,觉醒的器官组合起来也能控制一段时间,只是控制力比较差,会导致行动起来很不协调,用来登上49层阶梯,应该问题不大。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立正站好,准备将身体的控制权交出去。 不过数秒,大脑便彻底放空,器官们默契的各就各位。 许蓝进入放空状态时,会屏蔽掉外部的一切干扰,自然也听不见器官们的斗嘴和哀嚎。 “快迈上去啊!”肝着急地喊起来。 阑尾负责控制双腿,有些生疏,只能颤颤巍巍地迈起小碎步,上楼就更费劲了,接连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笨死了!”肝是个急性子,“交换位置,我来控制走路。” 阑尾难得没给它好脸色:“行,你来。” 很显然,肝高估了自己,它控制的没比阑尾好到哪里去。 一通折腾下来,才登上三个台阶。 庆幸的是,跟预想的一样,那些雕像都跟脑子一样,处于一种放空的状态,根本没注意到旁边的热闹。 大肠:“这样下去不行,没有脑子,我们看不到面板的状态,在这里耗费时间的同时,也在消耗精神值,若精神值到了0,我们不知道会变异成什么怪物呢。” 小肠:“啊?那快点吧,我不想变成怪物。” 大肠冷静地想了想:“这样吧,我和小肠到外面施加一些力量,肝和阑尾继续控制双腿,必须保证每一步都落到台阶上,不然又要重新开始。” 几个器官一合计,都对这个方案表示赞同。 随后,在偌大的空间里发生的一切都很滑稽—— 小肠在两条腿中间交缠出一个横向的数字8,大肠则紧紧扶住躯体的后背,那条胳膊被果断放弃了。 这就导致双腿在缓慢交替行走的时候,右臂跟面条一样甩来甩去,很像一个大型的破布娃娃被孩子捉着双腿走路……只顾下面,不顾上面,三肢失调,像个中了风的傻子。 这种方法虽然笨拙,却很奏效,终于按照设想的那样登到顶层,磕磕绊绊的过程并不重要。 除了小肠,其他器官都累的够呛,急需大脑补充能量。 大肠:“加把劲,打开上面那个隔板,等我们上去,就能唤醒脑子了。” 肝已经累到身体瘪了一圈,无力地催促道:“别废话了,快点上去。” 可它们已经没有力气撑起手臂、推开隔板了,只能靠小肠动用蛮力,托着双腿,硬生生的用脑袋把隔板顶开。 等它们顺利上去之后,破布娃娃彻底失去支撑,软软地往地上一瘫,皱巴巴的,很像一坨无人在意的垃圾。 大肠咳嗽两声,顺着“垃圾”往前蠕动几下,拍拍脑壳:“蓝姐,醒醒啊。” 许蓝还沉浸在虚无的世界中,一时很难清醒过来。 “我们废了这么大的劲,她倒好,睡的挺香,”肝噌地窜起来,火气瞬间化成有形的红色雾气,一丝丝地往外飘,它攒足了劲儿,大吼一声,“脑子,快快醒过来!” 众生门外正在玩游戏的众人隐约听到一点动静。 又开始用腹语交流:“你听,远处好像有什么声音?” “你也听到了?我还以为幻听了呢,好像在说什么脑子。” “别管别人的脑子了,赶紧动动自己的脑子,想办法活下来吧。” 10. 『众生相』艺术馆(9) 许蓝一睁眼就看到累瘫的器官们,毒舌小肝已经没力气喷火了,只有小肠大概跟她讲了一下事情经过。 “辛苦了,都休息吧。”许蓝挨个抓起无法自理的器官,将它们送回原位,随后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在新的空间里参观起来。 这是一个椭圆形的空洞,目测有三米高,什么都没有,四面八方都是石膏,只有地板上盖着一层细细的黄沙,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光源来自墙上洞开的两道树叶状的口子,许蓝将脑袋从其中一个洞口探出去,不但能清晰地看到诡域外的景色,还能隐约听到吟游诗人的歌声—— 黄沙遍地,红月当空,晚风带起黄沙,歌声相伴红月。 其实疯土世界没有月亮,是太阳每隔24小时变成红色,为了方便区分,玩家们给它取名红月,管红月出现的时间叫做夜晚。 许蓝现在站的位置,距离地面至少600米,能依稀看到在沙漠上移动的一些小黑点,应该是玩家或者泰拉西。 她现在完全可以从这里爬出去,安全的离开,但她没有这么做……既没捉到诡物,又损失了左眼珠和一条胳膊,如果就这么灰溜溜的逃了,那她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冤大头,还不如不折腾,直接在家睡觉呢。 许蓝左右观察了一下,一边寻找最佳的爬行路线,一边在脑海中模拟每一步的落脚点,以及出现脚滑或者手滑的情况,要如何应对。 两分钟后,她坚定地迈了出去……第一个落脚点上的沙土被她踩地簌簌下落,露出一些凹凸不平的表皮,第二个落脚点也是如此,再加上抓握的支点也有沙土飘出,被风这么一吹,许蓝整个人几乎被翻飞的黄沙包住,别说看路了,仅剩的一只眼睛想睁开都有难度。 之后迈出去的每一步靠的都是头脑风暴时的记忆和当下的感觉。 好在没有出现什么意外情况,适应了一段距离之后,许蓝移动的速度加快许多,不过几分钟便到达设想中的宽阔平台。 许蓝抖了抖身体,拍掉脸上的黄沙,又接连呸呸吐掉不少土渣,才腾出手来研究山体上的那些表皮。 在移动的过程中,她的脸几乎是贴着山体的,虽然视线有些受阻,手和脚却是和山体有过亲密接触的,能明显感觉到它不对劲的地方。 许蓝现在所在的平台右侧是一块突出来的山体,它的表面凹凸不平且盖着一层厚厚的黄沙,看不分明具体的形态和材质,她便用手在上面拍了拍,黄沙簌簌掉落,形状逐渐清晰起来,她又在上面拍了几下,形状越来越明显…… 嗯?等一下,看起来有些熟悉。 她又攒了口气,用力一吹,眼前的这块表皮彻底露出真面目——竟然是一张哈哈大笑的人脸雕塑,连眼角的褶皱都刻出来了。 许蓝又接连拍掉好多黄沙,出现的还是人脸,一张挨着一张、一个接着一个,有婴儿的脸、少年的脸、青年的脸、老年的脸,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相同。 她低头看向脚下……该不会现在踩着的也都是人脸吧。 许蓝抬头望着红月思索片刻,想要看一下山体的全貌,便毫不犹豫地将脑子从身体里脱离出来,飞到空中。 使用能力会大量的消耗精神值,可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越飞越远,直到能看清山体的全貌才停下。 在山脚下时,抬头看上去,这就是一座普通的高山。 可在远处望去,这分明是一个巨人——跪在地上的巨人! 而那两个黑漆漆的洞、也是她爬出来的地方,便是巨人的眼睛。 她的皮囊所在的位置是巨人的肩膀。 巨人就这么跪在无垠的沙漠中,一动不动……像在忏悔,也像在等死。 许蓝又飞近一些,仔细观察巨人的表皮,从脑袋看到脖子和肩膀,一路往下......全都是脸。 这是一个浑身长满脸的巨人! 浑然天成,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 这种程度的话,应该是某位雕刻家将一整座山雕成了巨人的形状,再在巨人的皮肤上雕出无数张人脸。 这就是艺术家的功力吗? 确实让人惊叹。 视线继续移动,在扫过左胸腔的位置时,许蓝顿了顿,又仔细观察几秒,发现这里竟然没有一点面部轮廓的起伏,只有平缓的黄沙盖在上面。 好像缺了一块。 她再凑近一些,观察一阵,确认有问题后,往后移动一米,卯足了劲地冲过去,凭借一团肉球往上一撞,堆积在那里的黄沙立刻散开,露出一个脸盘形状的空洞——这里竟然缺了一张脸! 许蓝又快速地绕着巨人飞了一圈,大概数了一下,巨人的身上覆盖了有将近一万张脸,而缺失的只有心口那一张。 这是为什么? 难道心口那张脸在岁月的掩埋下,被时光吞了? 还是被什么考古人员挖走做研究去了? 显然这些猜测都不成立,许蓝回归到皮囊里面,呆愣愣地站立片刻,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对进入巨人身体后发生的一切进行了快速复盘。 ——走廊里挂着的人脸画,痛苦、开心、兴奋、愤怒; ——油画上的人像,黑袍老人和少年、天平、船夫、蜡烛人、持刀人、镜面人; ——玩家变异成的雕像,本来是一张张鲜活的人脸,最后却定格成恐惧,定格成愤怒,定格成不屑。 ——众生相上的信徒,由真的信徒变成虚伪的人类。 这些脸一股脑的全部涌进来,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地翻滚起伏、明明灭灭,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 许蓝不为所动,只是冷冷看着,直到其中一张脸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格格不入…… 许蓝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恍然大悟般的轻笑一声,立刻有了决断。 她快速地沿着原路爬了回去,穿过巨人的眼睛,打开隔板,顺着红色旋梯走下去,梯子上的雕像跟着她的节奏和步伐做出同样的动作,然后“哐当”一声—— 众生门从里面打开了。 天平本来正捂着脸准备数数,被这一声巨响搞得一激灵,兴致被打断,愤懑又诧异地看向许蓝,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笑嘻嘻地问:“你也想玩木头人吗?” 许蓝的视线越过天平,看向它背后的那些玩家,已经有10个人变成雕像了,剩下的人也是一脸苦相。 其中几个跟许蓝比较熟识的玩家,正通过眼神朝她发送求救信号。 牧青看许蓝少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胳膊,微微蹙眉,有些不快。 许蓝基本摸清了状况,眼神又回到天平的脸上停留几秒,调皮一笑:“我也想玩。” 没等天平回应,她猝然转身,背对着众人,大声喊起来:“一二三......木头人!” 玩家们有些发愣,没有一点动作,都怔怔地望向许蓝,想要搞清楚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有人抢先反应过来,咬着牙骂了一句:“妈的,我们上当了,规则里面没说口令人必须是天平啊,在游戏开始之前,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当口令人。” “那许蓝当口令人没问题吗?”有人马上跟上一句。 “当然没问题,她没参与之前的游戏,从她喊出口令开始,这就是第二轮游戏了,那个天平现在跟我们一样,也是玩家之一了。” 身份发生转变,天平却一点也不惊慌,反而很快就进入角色,木头似的站在原地,兴奋地等着下一个口令。 可许蓝没有如它所愿的发出声音,而是稍稍歪头,将它从头到脚地扫视一遍,而后悠悠地走到它面前,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把它的脸皮撕了下来,动作十分迅速且干脆,让目睹一切的玩家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操作啊?” “许蓝是疯了吗?” “你们快看,那个天平——” 只见天平的身体瞬间化成油彩,星星点点、起起伏伏地飘回到二号展厅的油画上,和原本的画作融为一体,而许蓝扯下来的脸皮竟然是一个崭新的石膏面具。 这便是诡物!是它污染了巨人,形成的诡域! “哈哈,你竟然能找到我!”手里的面具大笑起来,“越来越好玩了,可是游戏还没结束哦,你们继续啊。” 找出它并不难,跟其他NPC相比,它太活泛了,准确地说是太像人了,面部表情跟人一样,时而惊喜、时而厌烦、时而震惊、时而漠然。 所做的一切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想要戏耍大人一番。 “是啊,游戏还没结束,”许蓝的目光重新回到玩家身上,她微微一笑,声音抬高好几个分贝,“我要喊了,你们可要做好准备啊。” 玩家们一动不动,心照不宣地沉默着,都瞬间明白了许蓝的意图。 许蓝背过身,深吸一口气,清晰地喊出:“一!二!三!” “蓝姐,你以后就是我亲姐,用到小弟的时候说一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个荒原的小年轻一边极速后退,一边高声表达感激之情。 “呜呼!蓝姐万岁,我要给你当牛做马。” “蓝姐,请收下小弟的膝盖。” 牧青和钱莱对视一眼。 钱莱啧啧两声:“又让这小丫头装到了。” 急促的脚步声和劫后余生的喊声交织在一起,声音由近及远……最后完全消失。 许蓝回头盯着恢复平静的大厅,空荡荡的,心想这个大厅应该是巨人的心房。 再抬头望向那具被鲜血浸透的雕像—— 它呢?它是巨人的心脏吗? “哎呀!”面具瞪向许蓝,撅嘴耍起小性子,“还没玩尽兴呢,怎么把人都放走了,我不管,你继续陪我玩。” 许蓝瞥了它一眼:“闭嘴——” 突然有些好奇,将面具举到眼前,直接问,“这个巨人是你雕出来的?” 面具挑挑眉,有些得意:“没错。” 许蓝:“为什么要在巨人身上雕那么多人脸呢?” 面具:“很有意思啊,你看婴儿的脸,高兴就笑,难受就哭,对什么东西感到好奇、就直接盯着看,很直白,你再看成人的脸,脸上笑眯眯、心里骂咧咧,脸上哭唧唧、心里笑嘻嘻,脸上一本正经、心里黄段子翻腾,都是装货。” “……”许蓝问,“你多大?” 面具:“14。” 许蓝:“等你41的时候,就明白了。” 面具:“别别别,别让那些虚伪的东西来污染我,别说41,就是到了101,我也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雕刻就拿起刻刀,想去远方就背起包。” 许蓝朝它竖起 一根大拇指:“牛,我支持你。” “不过,”她的话锋一转,“你怎么只剩一张脸了?你的身体呢?” 面具冲着前面努努嘴:“就那个,被红线束缚住了。” 许蓝扭脸看了一眼那具被吊在半空的身体,转头接着问:“为什么会这样?” 面具翻着眼皮想了想:“呃……不记得了。” 它突然有些着急,“哎呀,你到底陪不陪我玩,不陪我玩就放我出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许蓝很想揍这皮孩子一顿,可转念一想,还要拿它换食物呢,态度便缓和下来,“我送你去个好地方呀,那里有好多新奇的玩意儿,也有你的同类,你们一定能玩到一块去。” 许蓝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面板,把面具放进储物栏。 “真的吗?”面具问。 “千真万确。”许蓝说的十分诚恳。 当然诚恳了,因为她句句实话,博物馆里收纳了六千多个诡物,都是面具的同类......他们应该不会打起来吧? 关于这一点,许蓝倒是不太确定,她只负责将诡物送到博物馆,至于博物馆是如何处理它们的,确实一无所知,那些上了年纪的老玩家也不知道。 毕竟跟这些鬼东西比起来,能量虫更为重要。 许蓝关掉面板,刚准备动身去众生门,所在的空间就晃了一下,紧接着那具吊在半空的红色雕塑也动了一下。 它竟然活了! 先是四肢缓缓摆动,好像在摸索什么,接下来是身躯的剧烈挣扎,它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可越是挣扎,红线勒得就越紧,那些细丝几乎陷进它的身体,勒出一道道痕迹,好像随时能将它五马分尸。 雕像许是挣扎的累了,也可能认清了现状,木木地吊在那里,只有手上的锤子和刻刀在机械的摆动着,对着空气一下又一下的锤下去,就像面前有一个石膏,而它想将石膏雕成理想的模样。 随着红色雕像的苏醒,巨人的身体也缓缓升高,然后大幅度地活动起来。 许蓝回到众生门,粘在墙上的那些装饰物都掉下来了,七零八落的散在地板上,包括左眼和她的左胳膊。 左眼跟喝醉了似的,晕晕乎乎地飞过来,语无伦次地嘟囔着:“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东西,不是东西,是一个梦......梦里有花,不对,是蝴蝶,也不对,是水母,跟你脸盘子差不多大的水母,飞呀飞,游啊游。” 许蓝一把握住左眼,把它摁进眼眶,又抄起胳膊安装回去。 接着弯腰打开书包,将口红、书本这些东西收好了,打算拿出去给泡泡当玩具。 等她收拾好一切,登上旋梯,进入巨人的头颅,再次透过巨人的眼眶看向外面时……红月在移动,确切地说,是巨人在移动,它走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沙漠上,正好跟她的目的地是同一个方向,她便愉快地决定让巨人带一程。 许蓝不想闷在巨人的脑袋里,打算穿过眼眶,按照之前的路线爬到巨人的肩膀上,毕竟她从未在这个高度和角度欣赏过荒野的风景。 可她的脚刚一踩到石雕的脸上,就近距离的跟一张老太太的脸打了个照面,这位老太太的石头眼珠子从左往右缓缓移动,在对上许蓝的眼睛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个口子的牙齿,然后嘴巴不停地开开合合,好像在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底下还有一个老头子,正大张开嘴,啃咬许蓝的脚尖。 许蓝这才发现,巨人身上所有的脸都活了,有平静无波的、有龇牙咧嘴的、还有吹胡子瞪眼的,像韩肆那种有密集恐惧症的人,估计看到这些密密麻麻的脸,会惊地晕厥过去。 可许蓝只是淡定地抿了抿嘴,双腿继续移动起来,踩过一张脸又一张脸,扒住一张嘴又一张,碰到咬着她不放的,便会毫不留情地跺一脚、或者捶一拳,纵使她的力道不大,但对于这些刚出土的脸来说,还是无法承受,有的掉了眼珠子,有的掉了牙齿,都随着沙土下雨般的落到沙漠里。 那些活下来的玩家并没有走远,都好奇地盯着行走的巨人,抬头仰望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女人。 那个女人留着齐耳短发,背着粉色书包,双手插兜,神情淡漠而坚毅,像是和巨人一同破土而出的文物,经历了时间长河,沉淀了无情岁月,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 随着红月越升越高,远方传来吟游诗人的歌声,歌声清亮,仿佛穿透了整个疯土世界—— 【Herewego,lostinthelessons】 【SometimesImessupmyiions】 【Igetlost,thecostwaslosihingI'veknown】 …… 【IhoughtthatIwasthatstrong】 【Tocarryon,carryontonight】 【Fivenessinyoureyeswithnothingtohide】 【AllIknow,it'sshow'sabeautifulworld】 【Oh,it'sabeautifulworld】 11. 真空地带(1) 红月变成炽阳,炙热重回大地,大风扬起黄沙,也传播着美妙的音乐。 吉他演奏了一晚上,女歌手也唱了一晚上,就像是电视剧中为了烘托氛围的BGM,女歌手也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调整歌单。 在这样难得恬淡舒缓的时刻,她轻轻地哼着民谣小调,唱出的每一个字仿佛是从泉水中跳出来的,轻快悦耳,让人心安,就连巨人身上的脸面们都卸去了愤怒和烦躁,平静地听着,淡淡地和着。 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们现在不是踩在黄沙灰土上,而是走在乡野田间,能听到鸟儿轻唱、虫儿轻鸣。 吟游诗人是这个世界最特殊的存在,弹吉他的男士穿着利落的白色西装,女歌手永远是一袭红色长裙,他们不属于任何势力,居无定所、四处游荡,歌声无处不在,所有人都见过他们,都听过他们的歌声,却没人知道他们的脸长什么样子。 因为他们的脸不完整,只有嘴巴和下巴,嘴巴之上的部分被整整齐齐地切掉了,横截面上的红肉因为常年累月的风吹日晒,变得皱巴巴的,像在窗下挂了许多年的风干腊肉。 他们不用进入诡域,也不用吃能量虫,只要一直演奏和唱歌,就能永远活下去。 像被诅咒了一样。 巨人一直缓缓前行,和吟游诗人擦肩而过,又走了几步,停在一条山脉前。 这是荒野上最高也最长的山脉,一直延伸到和秩序堡垒的交界处。 它的上面光秃秃的,只有数不尽的沟壑。 许蓝倚着巨人的脑袋,正在音乐声中闭目养神,巨人却突然停下脚步,她便好奇地朝下面看去—— 只见那具红色的人形雕塑从心房缺口处缓缓探出头来,旁边的脸面自觉地掀开一道更大的口子,方便它钻出来。 红雕塑的身上依然缠绕着数不清的红线,像血管一样将它输送到外面,稳稳地吊在半空中。 它很安静地面对山脉看了一会儿,随即举起锤子和刻刀,一下又一下地冲着山体砸下去,动作娴熟,声音干脆。 “咔咔”的敲击声和歌声瞬间交织到一起,并不显得突兀,反而有一种奇妙的和谐,像多了一种伴奏。 许蓝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向前方望去,能清晰地看到“龙吸沙”,说明距离真空地带不远了。 龙吸沙是靠近真空地带时才能看到的奇观,狂风卷着沙土直冲天际,形成一根根螺旋上升、粗壮无比的沙柱,将天空染成和沙漠一样的颜色,因为跟龙吸水很像,所以玩家们称它为龙吸沙。 在许蓝看来,这几根柱子不像被“龙”吸上去的,更像开天辟地之后、支撑天地的擎天柱。 许蓝从巨人身上爬下来,不过两分钟,泡泡便开着三轮车赶过来了,他一直在后面默默跟着。 “蓝姐,”泡泡高兴地挥舞着手臂,“它好高啊,我第一次看到比我还高的人,它叫什么名字呀。” 这把许蓝问住了,从没想过它还有名字。 “不知道,”她想了想,“我们给它取一个吧。” 许蓝将粉色书包递给泡泡:“里面有几本书,你随便翻开一本,看到喜欢的字就是它的名字。” 泡泡一屁股坐到沙地上,笑嘻嘻地打开书包,先从里面掏出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口红。 “这是写字用的吗?”他打开口红盖子,在一本书的封皮上写下泡泡两个字,“红色的,真好看。” “不只能写字,”许蓝走过去接过口红,“撅嘴。” 泡泡乖乖的嘟起嘴巴,许蓝仔细的在他的嘴唇上描了几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镜子:“你看,漂不漂亮?” 泡泡盯着镜子舔了舔嘴唇,眼睛一亮:“这是什么味道?甜甜的,好好吃啊!” 他又舔了一圈,将嘴上的口红吃的干干净净。 很显然,泡泡的注意力不在外貌上,“好看”没有“好吃”重要。 有这么好吃吗?搞得许蓝都想尝尝了。 在这个世界,没有粮食,没有花草树木,也没有飞禽走兽,能维持生命值和精神值的东西只有能量虫,她也只吃过能量虫。 秩序堡垒的考古学家们每次挖出一些稀罕的食物,就会将那些没有研究价值的拿到真空市场拍卖,以换取一些能量虫,听说最贵的那件拍出了1000条能量虫的天价,好像是什么棒棒糖。 许蓝只觉得可笑,那些东西不管饱,也对提升自身没有任何价值,只能过一下嘴瘾,买下它的人一定是废土上最大的冤大头。 估计泡泡也很想当这种“冤大头”,可惜他们太穷了、买不起。 只能盯着跟棒棒糖长的差不多的口红,干巴巴的过眼瘾。 泡泡盯着看了一会儿,口水都流出来了,他不想浪费,又把口水吸了回去。 荒野的人体质特殊,从没听说谁是吃东西毒死的,吃一根口红应该不至于要人命。 她便把口红递向泡泡—— “哎呦喂!那东西可不能吃啊,吃了会拉肚子的。” 这熟悉的声音……不用看就知道,是逛吃旅行团来了。 远远的,一辆很拉风的汽车穿过风沙,缓缓驶来,那是一辆由摩托艇改装的太阳能汽车。 当初许蓝也相中了这个大家伙,可惜太穷,只能退而求五六七八次,买下一辆破三轮。 车顶上贴着一个游泳圈,牧青盘腿坐在里面,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远远的就招呼上了:“蓝蓝~好久不见啊。” 昨天算好久吗? 许蓝假装没看到人,非常刻意地朝其他方向望了望:“谁在叫我……没人啊。” 紧接着,她利落地跨上三轮车,招呼泡泡赶紧上车坐好,启动,出发,突突吱吱的声音还没响够五米,就被摩托艇汽车追上了。 钱莱坐在驾驶位,特意放慢车速,朝车窗外瞅了一眼:“哎呦,这不是蓝姐吗?咱们还真是有~缘啊,经常碰到呢。” 他故意拉长“有缘”两个字的发音,意味深长地往上翻了个白眼。 坐在后排的陈不有也往车窗这边凑了凑,视线落到正在翻书的泡泡身上:“泡泡,你看什么呢?” 泡泡将书举起来,让陈不有自己看封皮,躲在书后小声嘟囔一句:“蓝姐说你是个老狐狸,让我尽量不跟你说话。” 三轮车猛地一歪,差点撞到摩托艇汽车上。 “咳咳。”许蓝干咳两声,她确实说过这些话,但是怎么能当着对方的面 说出来呢。 许蓝面色沉静,继续目视前方,只能假装没听到。 “哈哈,”陈不有拍着大腿大笑两声,“形容的很准确嘛,蓝丫头挺会看人。” “我是老狐狸......那钱莱呢,钱莱是什么?” 泡泡露出一点眼睛,脱口而出:“疯狗。” “哈哈,咳咳。”陈不有差点笑岔气。 “噗......” 坐在车顶的牧青也没忍住。 钱莱哼笑一声:“没错,我是条疯狗,谁惹我,我就咬谁,汪汪。” “她呢?”陈不有指了指坐在副驾驶的韩宁宁。 泡泡:“爆炸猫。” 韩宁宁睡眼惺忪的,显然没听到,就算听到了也不在乎。 “牧青呢?”陈不有接着问。 泡泡想了想,摇摇头:“蓝姐没提过。” 牧青本来正撑着下巴,笑盈盈地等着泡泡的回答,听到这么一句话,脸色立刻沉下来,有些委屈地看向许蓝:“蓝蓝,为什么没有我。” 许蓝难以置信地侧头看向他,这是什么好事吗,还有争抢着让别人取外号的?! 牧青的眼睛立刻泛上一层水光,全身都蔫下来,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许蓝,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许蓝实在看不下去,转过头,妥协道:“行了,我现在给你取一个。” 牧青马上眉开眼笑。 许蓝转着眼珠认真想了几秒。 牧青的头发毛绒绒的,脸蛋白嫩嫩,看向她时黑豆般的眼睛总是闪着光……这不就是幼年体的萨摩耶吗,于是脱口而出:“小奶狗。” 牧青先是一愣,而后细细品味了一番,似乎对这个外号很满意,心脏不受控地往上窜了两下,可惜还没窜到顶,又猛地沉下来。 许蓝瞄见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怎么,不满意啊?” “不是,”牧青皱起眉,“只是没想到,在你眼里,我竟然跟钱莱是同一个品种。” 许蓝:“???” 钱莱猝不及防地踩下刹车,让牧青的身体跟着一晃,差点从车顶上栽下去。 “跟我一个品种怎么了,你还委屈上了,”钱莱把脑袋从车窗探出去,声音抬高好几个分贝,“我也不稀罕这个品种,以后都叫我疯牛,谁敢招惹我,我就拱死谁。” 陈不有:“哈哈,有意思,咱们别叫逛吃旅行团了,叫动物园吧。” 许蓝:果然,没一个正常的。 在吵闹声中,一辆快散架的三轮车和一辆很气派的摩托艇汽车,始终并肩而行,稳稳地穿行在沙柱的间隙中,不时有其他车辆或者行人加入前进的队伍,越来越热闹。 泡泡在车板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书,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蓝姐,我知道给巨人取什么名字了。” 许蓝稍微偏过头:“叫什么?” 泡泡一字一顿地说:“苟不教。” “……”许蓝郑重地点了点头:“不错,好名字。” 钱莱:“什么玩意儿?狗不叫?” 陈不有纠正道:“是......苟不教。” “有区别吗?”钱莱的脑袋一歪,“还牛不叫呢。” 12. 真空地带(2) 穿过龙吸沙之后,来到十分宽阔的无风地带,细细的黄沙之上行驶着各种改装的交通工具,载着不同势力的人,人一多,声音就嘈杂起来,跟进了动物园一样,能听到鸡鸣犬吠、猴叫狼嚎。 也有不少人选择步行,这些人大都被车轮掀起的黄沙遮住了身形,没有什么存在感,司机稍不注意,可能会撞翻一两个。 这其中,唯独一人的背影始终落入许蓝眼中。 那人身材高挑,肩腰分明,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一步接着一步,好像踏着鼓点,走的很有节奏。 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沙土,而是T台,这里也不是沙漠,而是秀场。 而她,是这偌大的秀场上唯一的女王。 那些从她身边经过的人,无一例外,都沦为模糊的背景。 许蓝立刻认出,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地狱玫瑰——阿娜。 称她为玫瑰,是因为她总是戴着一顶红玫瑰的大檐帽,将整个后脑勺和半张脸都遮在里面。 至于地狱的名头,那就传的很玄了,有人说她捅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也有人说她喜好特殊,专挑又白又嫩的男子下手,抽出他们的肉筋熬成浓汤,再晾干做成面膜敷在脸上,以此来保养皮肤。 这些都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许蓝一直半信半疑,今天机会难得,当然要亲自看看这位神秘人物,她猛地一拧车把,加速向前冲了一段距离。 在路过阿娜身侧时,悄无声息地放缓车速,眼珠子假装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斜,看到小半张肤若玉脂的脸。 荒野上的气候恶劣,没有人的皮肤能经得住强光和风沙的摧残,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一身坑坑洼洼或者红红紫紫。 可阿娜的皮肤跟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泛着嫩滑的光泽,从下颌线到脖子和锁骨,连一丝细纹都没有。 ……难道真的敷了肉筋面膜? 许蓝看得有些出神,想法更是天马行空,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从偷瞄变成了正眼看。 过了数秒,阿娜的的唇角微微一翘,缓缓将脸转过来,扬起头颅,淡淡开口:“看够了吗?”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虽在问话,却不带有丝毫情绪。 许蓝微微一愣,回过神来,本想随便敷衍几句,左眼突然睁大,差点脱离眼眶蹦出来,被许蓝狠狠地按了回去。 左眼如此激动,是因为它看到了阿娜的容貌。 她的左脸形如少女、貌赛天仙,右脸却是裸露的森森白骨,而且是经过风霜摧残的白骨,有不少坑坑点点,在那黑洞洞的眼眶和鼻孔中,还有根须一样的东西在缓缓蠕动。 许蓝的大脑皮层缓缓鼓起一个包,不由得暗自感叹——漂亮,太漂亮了! 果然,美人在骨不在皮。 她冲着阿娜礼貌地笑笑,没话找话:“你好,我叫许蓝,你是要去博物馆吗?” 说完自己都觉得无语,真是废话,往这个方向走的,谁不是去博物馆。 阿娜好像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女子并不反感,回应道:“你好,我是阿娜。” 许蓝:“我也要去博物馆,可以带你一程。” 话音刚落,又有些后悔,她这辆破车,没比步行快到哪里去。 本来正埋头看书的泡泡,听到许蓝说话,便扬起脑袋,往旁边看了一眼,很乖地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阿娜没有拒绝,冲泡泡点点头,手扶着车板,轻轻一跃,坐到了车板一侧,目光顺势落到后面那辆摩托艇汽车上。 和盘腿坐在车顶的青年对上眼,青年冲她挥挥手,眼睛弯弯,看似和善,却皮笑肉不笑。 阿娜微微皱眉,右眼眶中的褐色根须缓缓往外延伸半米,又倏地缩了回去。 开车的钱莱看到这一幕,心中一凛,不自觉的降下车速,他为了配合破三轮的车速,本来就开得很慢,现在跟龟速差不多,好几波行人已经超过他们,走到前头了。 陈不有不满道:“小莱,你这是干什么呢!这种速度,我们猴年马月才能到博物馆。” 钱莱难得没有争辩,只是抬手指指前面。 陈不有将脑袋钻出车窗,眼神越过行人和车辆,一看到车板上坐着的人,立刻乌龟缩头般将脑袋收了回来,拍拍前座,小声说:“开慢点……再慢点。” 直到摩托艇汽车被越来越多的车辆和行人淹没,阿娜才收回视线,注意力又被身旁断断续续的“咔咔”声所吸引。 原来是泡泡握着一个色彩缤纷的魔方,毫无章法地转来转去,几分钟后,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撅着嘴说:“好难啊。” 阿娜将手伸过去:“我来试试。” 泡泡抬头看她一眼,乖乖地将魔方放到她的手心,然后就看到魔方被转出一道道黄色的、红色的、绿色的残影,他的嘴巴跟眼睛一样,越张越大。 不过一分多钟,阿娜便还原了一个六阶魔方。 泡泡的下巴几乎垂到脖子根,满眼崇拜:“你好厉害啊。” 阿娜:“要不要我教你?” 泡泡摇摇头,拿过魔方在手里随意地转几圈:“不用了,我学不会的,我就是喜欢上面的颜色,很漂亮。” 阿娜轻笑一声,长腿交叠,后背靠上前门,将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嘴巴,一半红唇一半骨齿,一张一合:“确实很漂亮。” 接下来的路程,破三轮上只剩下吱呀声和泡泡的翻书声。 后面的摩托艇汽车早就没了踪影。 牧青虚虚实实地看向前方,钱莱将骨头牙签含到嘴里、用舌尖卷来卷去,陈不有则在鼓捣韩宁宁的头发,想将羊角辫正过来,只有韩宁宁是在认真打瞌睡,脑袋时不时磕到车窗上,闹出一点动静。 过了半个小时,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停到沙漠尽头,三方势力的交界处——真空地带。 许蓝跳下车,抬头望向这座来过无数次的水晶金字塔。 它一如往常、竖立在一潭蓝色的死水之上,水面像一面镜子,没有一点波澜,也没有任何事物的倒影,就连那座金字塔也不能在它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比水面更奇特的是金字塔本身,在太阳的照射下,塔身的不同角度能反射出不同的色彩,像现在这样、红月高悬时,塔身上总会浮现一艘幽灵般的小船,小船缓慢地穿行在各个平面之上,很像一条毫无生机、随波逐流的死鱼。 在博物馆入口处,众人鱼贯而入。 许蓝和泡泡、阿娜也随着人流去往地下一层,这是一条49层的阶梯,可容纳10人并排同行,阶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自发光的水晶石,光线不强,勉强能看清台阶。 可到了地下一层大厅,就是另一番光景——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偌大的交易大厅,热闹的像是菜市场。 正对着台阶的便是交易平台,博物馆的馆长方隅正站在平台后面,跟面前的人交谈着什么。 她梳着标准的公主切发型,穿着黑丝绒长裙,皮肤苍白如纸,就连嘴唇也毫无血色,这样一副黑白色调的身体上只有右眼格外引人注目。 她的右眼眶内没有眼球,而是插着一朵精心雕刻的七瓣花,花朵乍一看是蓝色的,可是如果长时间盯着它,那朵花就会不停地旋转扩张,变得色彩绚烂,像万花筒一样。 许蓝需要交易诡物,便在平 台这里排队等候,泡泡和阿娜则并行去了左侧的实况光幕区。 排在她前面的只有一位男士,这位男士的脸上长了八只眼睛,每一只眼睛的瞳孔颜色都不一样,许蓝对他有些印象,他好像很喜欢方隅,确切的说是喜欢方隅的身份与“财力”,想要傍上这位疯土世界唯一的“大款”。 “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沦陷了,尤其是你美丽的右眼,像升空的烟花一样,嘭的一声,在我心头炸响,那绚丽的色彩便扎根在我的心头肉上,久久无法散去。” 不得不说,八只眼的嗓音低沉且富有磁性,这种肉麻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有一种给耳朵洗礼的魔力。 方隅笑了笑:“抱歉,我有爱人了。” 八只眼抬起头,略带伤感地看向方隅身后的那副人像画,画上有一条星光组成的河流,光点浮动,像星河在缓缓流淌,星河之上漂着一只蓝紫色的小船,一个衣着华丽的银发男人慵懒地躺在小船上,双目轻合,像是睡着了,也像是死了。 据说这是方隅爱人的遗像。 “我知道,你是一个长情的女人,我也知道,你的爱人将永远活在你的心中,”八只眼轻轻擦拭掉眼角即将滑落的泪水,只是眼睛有点多,擦起来费了一些时间,突然话锋一转,“可是,你这么优秀的女人,怎么能守着死人过一辈子呢,你也需要爱人的拥抱,需要爱人的抚摸,需要爱人的温言软语。” 他的八只眼睛同时含情脉脉地望着方隅,说话间,还将手伸过去,想要抚摸方隅的脸颊。 许蓝看情况不对劲,迅速往后挪了几步,生怕一会儿身上溅到血。 就在他的指尖距离方隅的脸蛋只有五毫米时,方隅微微一笑,八只眼的身子瞬间定在原地,大厅内死一般的静下来,走路声、说笑声、打闹声,全都像被什么东西吞了似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许蓝反应迅速,也假装定在原地,只有左眼不安分的左右转了一圈,瞄见大厅内所有的人都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有的保持着走路的姿势,有的大张着嘴,还有人跳跃着定格在空中。 许蓝知道,这跟在艺术馆的情况不一样,这里的人并没有变成雕像,而是被暂停了时间。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方隅身后传来,紧接着,画像中的男人像鬼魅一样,轻飘飘地从画框中探出头来。 他睁开眼睛,露出一对金灿灿的瞳仁,左侧瞳仁中有两根定格成7点的钟表指针,他将脸颊贴到方隅的耳边,轻声呢喃:“亲爱的,又有臭虫缠上来了,要怎么收拾他呢?” 方隅转头,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我来处理就行。” 她重新看向那个跟她示好的八只眼,右眼眶上的七瓣花突然转动起来,然后,许蓝就眼睁睁地看着八只眼的身体被分割成了七块,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大刀切断的,整齐利落,十分痛快,没有溅出一点血迹。 八只眼的头颅就这样完好无损地滚到许蓝脚下,依然保持着温柔的笑容,那八只眼睛也还是含情脉脉地张开着。 看起来,死的毫无痛苦。 画中的男人满意地点点头,又慢慢地缩回画中,重新躺进那条小船,在闭眼之前,瞳孔上的指针“咔哒”一动,时间再次流动起来。 走路的人继续抬腿迈步,大笑的人继续张开大嘴,跳到半空的人、双脚也顺利落到地面,嘈杂的声音重新回到大厅。 许蓝缓缓吐出一口气,定了定神,目光回到交易平台,正对上方隅的脸,发现她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晦暗不明。 就这样僵了几秒,方隅的唇角微微勾起,开口道:“许小姐,轮到你了。” 13. 真空地带(3) 很快,右侧的拍卖区跑来两个少年,他们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尸块,目光一碰,默契地将尸块装进袋子,像丢垃圾一样,把袋子扔了出去。 许蓝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冲着方隅礼貌地笑笑,从面板里取出白色面具,递过去:“你、您给看一下,这个诡物能兑换多少条能量虫?” 方隅接过面具,抬手将七瓣花取下来,像用放大镜那样,仔细地对着面具顺时针转了几圈……此时她的右眼眶里面,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面具到了陌生的地方,转着眼珠子观察了一下环境,又好奇地盯了方隅几秒,突然气呼呼地喊起来:“许蓝,你说话不算话!这算什么好玩的地方?哪里好玩了?你这是要把我卖了呀,你个大骗子,烂心眼的家伙,我跟你拼了!” 它急得想跳起来,却被方隅的一只手狠狠按住,刚好按住它的嘴,声音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充满不甘的“呜呜呜”。 许蓝的手臂搭上平台,弯腰看向它,语气带着轻哄:“我没有骗你,这里真的有你的同伴,一会儿你们就能见面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要乖一点哦。” 方隅低笑一声,在柜台下取出一个特质的水晶盒子,把面具放了进去,盖子一关,面具的声音彻底听不到了。 她把七瓣花重新插进眼眶,冲着许蓝比出一个“V”:“B级诡物,价值200条能量虫。” 许蓝这一次可谓是消耗巨大,储物栏里的能量虫都见底了,才换来200条,自然有些不甘心,想了想,还是决定讨价还价:“250条吧,抓这小东西费了不少力气。” 方隅的眉毛微微一扬,又比出一个“V”:“220条,这已经算坏了规矩了。” 许蓝勉强点点头:“行吧,成交。” 暗自庆幸自己讨价还价了,不然就错失三天的伙食。 方隅在面板上点了两下,抬眼问:“还是老样子?” 许蓝“嗯”了一声。 “那小子跟着你可是享福了。”方隅往左侧区域瞄了一眼,单手在面板上快速地点了几下,输入两串编号“493721”和“500018”,给每一个编号的账户划拨了110条能量虫。 其中一串编号是许蓝的,另一串是泡泡的。 在许蓝走后,方隅左右张望一圈,抬手招呼一个少年过来:“小一,你在这里盯一会儿。” 小一听话地点点头,很快便站到方隅原来的位置。 方隅转身面向纯白色的水晶墙壁,画中的男人微微睁眼,在小船中懒懒地翻了个身,眨眼的功夫,男人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条孤独的小船继续漂在星河之上。 忽的,墙壁上开了一道缝隙,无声无息,从里面打开的,接着,缝隙变成敞开的、能容纳一人通行的暗门。 方隅抱着水晶盒子迈了进去,暗门关闭。 此时画中的男人正赤脚站在大约700平的房间内,里面竖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水晶展柜,有的内部是空的,有的则摆着一些奇怪的展品,比如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微笑的陶瓷娃娃,扭曲的建筑模型。 每一个展品的下面都贴着白底黑字的标签。 方隅顺着通道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在中间位置往右一拐,停在一个很小的展柜前,将面具取了出来。 男人一直在后面跟着,默契地接过她递来的空盒子,顺势弯腰,把下巴搭到她的肩上,冲着面具挤了挤眼:“嗨,好久不见啊,爱丽丝。” 面具在方隅的手上挣扎几下,挣脱不开,又看到一个挤眉弄眼的男人,顿时火冒三丈:“你才爱丽丝,你全家爱丽丝!快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我警告你们,你们要是敢对本小姐做坏事,我就、我就——” 男人在它的额头上弹了一下:“你就怎样?” 面具想了想,瞪圆双眼,恶狠狠地说:“我就咬死你们。” 男人大笑起来:“我好怕哦,你快来咬死我啊,我巴不得你能咬死我呢。” 方隅反手摸了摸男人柔软的发顶:“琉光,别闹。” 她再次将七瓣花摘下来,对着面具逆时针转了几圈,不过数秒,面具的额头上缓缓冒出丝丝缕缕的黑烟,面具明显感觉到能量在迅速流失,挣扎地更厉害了,伴随着大吼大叫:“放开我!不行,不能把那个东西抽出来,我会死的!” 方隅继续淡定地转动花瓣,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早就死了。” 随着黑烟不断被吸出,面具挣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声音也越来越弱,最终变成一个普通的石膏面具——微笑着的面具。 而那团黑烟,像漩涡一样在空中旋转几圈之后,烟气逐渐消散,一个绿豆大小的东西显露出来,它的形状很不规则,像是钻石碎片,却毫无光泽。 方隅将面具交给琉光,极其珍重地捧着碎片往通道深处走去。 琉光歪头盯着面具看了一会儿,忽的,左边瞳仁中的指针极其快速地倒转起来,同时,右边瞳仁像极速回放电影那般,连续闪过无数个画面,最后,左眼停在六点零一分,右眼则定格在一个女孩的身上,女孩一手握着锤子,一手拿着刻刀,笑得很甜。 琉光也跟着笑了笑,轻声地重复一句:“好久不见,爱丽丝。” 至此,方隅的收藏室里多了一件藏品—— 编号:6736 名称:微笑的爱丽丝 - 负一层大厅的左侧是实况光幕区,那里有一块几乎覆盖整面墙的光幕,上面映射出的地图跟个人面板上的几乎一致,包括三个区域的地形图,以及红绿黄三色圆点标注的诡域探索实况。 一共9800个圆点,截止到现在,红色圆点、即未探索的诡域还有3061个,绿色圆点、也就是清理过的诡域是6736个,黄色圆点、即马上要开放的诡域是3个。 大家都很关注上面的数据变化,因为有一个流传了两百多年的说法——当地图上的圆点全部变为绿色时,游戏立刻结束,到时还存活的玩家,便能回归现实世界。 不知真假,可对于困在游戏中的玩家来说,也算是个盼头。 除了这些数据,光幕上还有两处特别的部分。 一是参与游戏的玩家人数,标示的数据非常具体—— 疯土元年:15642人 疯土010年:16358人 疯土021年:18356人 ...... 一直到疯土202年:27500人 参与游戏人数共计:625100人 截止今日存活人数:300001人 玩家们个人面板上的编号便是他们进入游戏的顺序,一人一码。 二是卡池,也就是玩家可获得的身份卡牌,一共三张神卡,十二张普通卡—— 神卡有自由之神,秩序之神和极端之神。 只有游戏等级达到99级的玩家,才能挑战神卡,获得神卡的人可以给所在势力的玩家赋能,还能改变游戏规则,是所有玩家都垂涎的卡牌,可惜目前没有99级玩家,据说最高等级才到91。 普通卡牌的挑战没有等级限制,每周随机开启一条挑战通道。 光幕上显示的都是卡牌的背面,若有人掀牌成功,卡牌会反转过来,显现出标示身份的正面。 普通的卡牌也十分珍贵,能给玩家叠加不少的技能,但不是每一个玩家都能成功掀牌,需要通过卡牌的考验才行,而考验通道就在博物馆的地下二层。 目前掀开的卡牌数量是3张,对应卡牌的右侧标注了掀牌人的名字。 许蓝每一次看到那三个名字,都觉得丢脸,想上去把自己的名字抠下来。 被掀的卡牌和对应的掀牌者分别是—— 医师:尼玛 锦鲤:尼叠 狂徒:尼大耶 这三位共用一个姓氏的玩家,经常被误以为是病情相投的一家人。 其实他们三位对彼此的了解也仅限于这三个不太体面的名字。 许蓝走到左侧区域,在泡泡左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再次无语地抬眼看向光幕,眼睛微眯,又倏地睁圆,她没来的这段时间里,竟然多了一张翻转的身份卡——伪装者。 掀牌人是阿娜。 此时的主人公却面无表情地坐在同排椅子的最右侧,和泡泡之间隔了四个人,全然不关心那些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也不在乎旁人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 “你看人家阿娜,多敞亮,不藏着掖着,就这么明晃晃的将卡牌亮出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没错,我就佩服这种人,不像那三个,什么玩意儿啊。” “那三位的大名已经在光幕上挂了快十年了,至今对不上号,是不敢表露出来呢,还是没脸表露出来?” 原来不是阿娜被指指点点,而是她被指指点点。 许蓝不知道那两位尼姓的玩家是怎么想的,她是真的冤枉啊,她根本不知道医师的卡牌为什么会在自己手里,也没想到一时兴起取的名字,能被人取笑十年。 “唉唉唉,你们快看!” 一个人突然大声喊起来。 众人的目光纷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是卡池! 卡池里的一张卡牌正在缓缓闪烁。 这意味着,有人掀牌成功了! 大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住那张卡牌,想要亲眼见证掀开的是什么身份,又是谁的名字将会出现在光幕上。 只有阿娜如释重负般地往椅背上一靠,唇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卡牌闪烁了一下、两下……五下……七下。 终于反转过来。 亮出的牌面上是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女人,她戴着黑色的高顶礼帽,低着头,帽子遮住了多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 倏地,女人的手一扬,一把红白条纹的拐杖凭空出现,她双手交叠,将拐杖往身前位置一杵,脑袋随之缓缓抬起,女人的脸才完整显露出来,是一张美丽中带着张扬的面孔,碧眼红唇,唇角含笑。 在大家纷纷感叹女人的美貌时,她突然大张开嘴,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还有一只鸽子。 是的,没有看错,一只鸽子从女人的嘴里飞了出来,大张着翅膀,瞪着红宝石般的眼,出来后,就定在那里,遮住了女人下半张脸。 画面定格,卡牌下方弹出三个字——魔术师。 紧接着,一个名字一笔一划地写到卡牌右侧——林仙仙。 大厅内哄然热闹起来。 “这张魔术师卡牌看起来好酷啊。” “林仙仙是谁啊?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没听过这个名字,会不会跟那三位一样,用的假名字或者艺名。” “这个名字挺正常的啊,也许是菜鸟呢,上个月不是新来了一批玩家吗。” “那也太厉害了吧,刚来一个月就掀牌了?” “上个月是阿娜掀牌,今天又掀一张,还是头一次间隔这么短时间呢。” “别着急啊,一会儿就知道这位大神长什么样子了?” 所有人又将目光投向连接负一层和负二层的步行梯。 不一会儿,一个梳着两个粉色丸子头的脑袋率先从楼梯口冒了出来,然后是一张瓷白色的脸,那张脸像极了手艺人精心雕琢的陶瓷娃娃,泛着冷白色的光泽,没有任何瑕疵。 只是看起来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粉身碎骨。 她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黑红相间的公主裙,蹦蹦跳跳地从楼梯口出来,穿过围观的人群,直接蹦到阿娜身边,侧身往地上一坐,上半身顺势趴到阿娜的大腿上,笑眯眯地扬起脸:“阿娜,我成功了。” 阿娜单手抚着她的发顶,轻声问:“玩的开心吗?” 忽然手一顿,“这个发夹是哪里来的?” 她的目光落到林仙仙的丸子头上,那里别着一只蓝色的蝴蝶发夹,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林仙仙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舒舒服服地半眯起眼:“魔术师送的礼物。” 良久,她脸上的笑意退去,再次开口:“阿娜,我能杀了他们吗?” 她的目光扫过附近的一圈人,那些人不禁身子一凛,竟然有些发怵。 阿娜低头问她:“为什么?” 林仙仙收回目光,有些委屈,也有些恼怒:“因为他们都在看我,我不喜欢。” 阿娜的声音依然淡淡的:“那只挖掉眼睛就行了。” 林仙仙想了想,眸子一亮,恍然大悟般的抬高音量:“对哦,挖眼睛就行,我怎么没想到。” 她又看向众人,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到他们的眼睛上。 那些人哪里还坐的住?有的一跃而起,连蹦带跳地逃得远远的,有的则小声骂上两句“神经病”,也纷纷走开了。 泡泡和阿娜之间的四个座位顿时清空,林仙仙的目光直直地落到泡泡的脸上。 因为只有泡泡还在看她,眼睛一眨不眨的,嘴角竟然流出一丝涎水。 林仙仙不高兴了,抬手一指:“我能杀了他吗?” 许蓝本来正紧盯着光幕,想要决定下一个要去的诡域,这句话进到耳朵里,她的身子一松,缓缓转头看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冲她挑挑眉,用眼神说:你可以来试试。 阿娜也顺着林仙仙的目光,朝这边看过来,八目相对,电光火石间……许蓝拍了拍泡泡的肩膀:“醒醒,别睡了,该回家了。” 泡泡猛地惊醒,使劲眨了眨干涩的厉害的眼睛,又擦擦嘴巴,呆坐半晌,眼睛才恢复光亮,懵懵地点了点头:“嗯嗯,回家。” 林仙仙:“......” 许蓝耸耸肩,瞥了林仙仙一眼,继续用眼神说话:自作多情了吧。 14. 真空地带(4) 普通身份卡通道每七天开启一次,每次随机开启一张,没人知道将要面对怎样的考验,因为挑战失败的人会死在里面。 即便如此,来挑战的玩家也是络绎不绝。 就像今天这样,一大早,负二层的三角大厅里已经聚集了20个人,这里跟富丽堂皇的地下一层不一样,只在大厅的顶上悬着一根自发光的水晶石,发散出老旧昏黄的光,给人一种随时会熄灭的错觉。 包围三角地板的墙面也是斑驳不堪,贴在墙上的壁纸像被谁抠过,能看到撕扯的痕迹。 大厅里的人已经等待一会儿了,有些人开始失去耐心。 “除了上下的楼梯,没有其他通道,也没有门,要怎么挑战啊?” 来自秩序堡垒的大胡子围着三角厅转了一圈,时不时用手在墙上敲敲打打,想找出一些暗门或者机关。 同样来自堡垒的小胖子看起来有些紧张,一直晃着脑袋观察环境,听到这话,赶紧跟上一句:“那、那怎么办啊,还等吗?” 大胡子瞪了他一眼:“当然了,不然今天白来了。” 没有得到想听的回答,小胖子泄了一口气,把头转向另一边,目光落到一个小女孩的背影上。 那个女孩梳着两个丸子头,正在抠墙上的壁纸,可她每次都只扯下指甲盖大小的碎屑,然后非常没有公德心地把纸往地上一扔,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 她的脚下,已经堆了好多纸屑。 小胖子有些好奇、也有些期待,说不定小女孩跟他一样,都是初次出来执行任务,难免紧张害怕,他们两个弱者正好可以互相安慰。 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眯起眼睛看向女孩撕过的地方,无论左看还是右看,都是一面普通的墙壁,壁纸后面也没藏着什么猫腻,小心翼翼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林仙仙抬手将食指竖到唇前,做出一个“嘘”的手势,声音压的很低:“小点声,我在玩捉迷藏。” 小胖子四下看了看,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怎么玩捉迷藏? 觉得莫名其妙,却很配合地小声问:“在跟谁玩啊?” 林仙仙扭脸看向小胖子,眼睛睁得圆圆的,有些兴奋:“悄悄告诉你哦,我在跟影子玩捉迷藏。” “啊?”小胖子一愣,摇头笑笑,心想果然是个小孩子,竟然跟影子玩捉迷藏。 他将目光投向地板,昏黄的灯光下,长长短短的影子躺在上面,有的板板正正,有的晃晃悠悠,他又将目光转向墙壁,自己的影子在地板和墙壁的交界处打了一个弯,像腿被打折了一截,有些滑稽。 等他的眼神落到林仙仙身侧的墙壁上时,挑起的唇角迅速拉平,猛地后撤一步,与林仙仙拉开距离,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心惊肉跳的确认了一件事情—— 她竟然没有影子! 小胖子一边向人多的地方后退,一边指着林仙仙,指尖微颤:“你、你是人是鬼?” 林仙仙正在抠壁纸的手顿住了,她转过身来,有些疑惑,好像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问题:“人和鬼有分别吗?” 小胖子哆哆嗦嗦地:“当然了,人有影子,鬼没有。” 林仙仙“哦?”了一声,眼睛亮亮的,突然笑起来:“那我就是不人不鬼了,这么看来,我还挺特别的。” 忽的,她背后的墙壁上打开一道门。 把小胖子吓得全身一抖,以为那位看不见的影子要吃人了。 林仙仙也好奇地转过身,只见那洞开的门里走出一个穿的五颜六色的小丑,这位小丑先生的脖子应该被砍过一刀,脑袋被砍掉了,留下一个碗口大的横截面疮疤。 他双手斜握着一根金黄色的权杖,权杖的顶部镶嵌的不是宝石、也不是饰品,而是一颗化着夸装妆容的小丑脑袋,脑袋上的眼珠子转了转,扫视过在场众人,咧嘴一笑:“今天来了不少观众啊,欢迎各位来到魔术剧场,请跟我来。” 小丑转过身、往门里走,权杖上的脑袋却悄无声息地转了180度,将脸裸露在肩膀外侧,依然面向众人,笑起来阴森森的。 玩家们互相看一眼,纷纷跟到小丑身后。 小胖子第一次见识到这种诡异的场面,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感觉嘴唇干得厉害,脚掌跟钉在地上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被后面的大胡子推搡一下:“赶紧走啊,关门的话,就进不去了。” 小胖子心想,进不去就进不去吧,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打起了退堂鼓。 大胡子看不下去,“啧”了一声:“我早就跟首领说过,你不适合出来做任务,长得白白胖胖的,胆子却跟沙粒一样小,行了,你回去吧,我们几个进去。” 他边说话,边催促其他同伴快些走,那些同伴路过小胖子身侧时,不约而同地斜他一眼,或者发出一些嘲笑的动静。 小胖子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成年人里面,只剩他没有做过任务了,秩序堡垒里是“吃大锅饭”的,所以他才能活到现在,却也免不了受到一些白眼和奚落。 他能怎么办呢?他就是胆子小,他怕黑、怕疼、怕长的奇怪的东西......更怕死。 < p>可是如果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怎么跟首领交代呢,是他自己主动说要出来做任务的,那些平时嘲笑他的人,一定会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就在他进退两难时,林仙仙笑眯眯地凑过来:“你怎么了?不会哭了吧。” 小胖子抬眼看着她,眼眶红红的,问:“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林仙仙的脑袋一歪,“多好玩啊。” 小胖子难以置信地撇了撇嘴,这么小的女孩子都不害怕,他却连进去的勇气都没有,感觉更丢人了,再次重重地垂下脑袋,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林仙仙扬起小脸,好奇地问:“你为什么哭啊?” 小胖子哽咽着回答:“因为我害怕。” 林仙仙想了想,不太理解害怕是什么感觉,转而拍拍小胖子的肩膀,反手点了点身后的墙壁,露出一张天真无害的笑脸:“看这里,你害怕它吗?” 小胖子抹了把脸,抬起头,顺着林仙仙手指的方向望去,却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壁纸里面钻了出来。 影子和林仙仙的外形一样,都有两个丸子头,只是林仙仙的嘴巴是闭着的,影子却大张着嘴,钢锯般的牙齿不停地上下碰撞,好像正在吃什么东西。 小胖子咽了咽唾沫,目光顺着墙壁往旁边移动,在看清它吃什么之后,眼睛倏地睁大,呼吸一滞—— 自己的影子已经被吃掉半个头! “哐当”一声,小胖子两眼一黑,身子一歪,结结实实地摔到地上。 林仙仙调皮地挤了挤眼,背过手,蹦蹦跳跳地朝敞开的门里走去,影子也乖乖地粘到她的脚上,跟着一块儿进去了。 这是林仙仙的天赋能力:【影子朋友】 她是上个月进入游戏世界的,跟那些迷茫、恐慌、或者淡定的菜鸟相比,林仙仙显得格外另类,她的第一反应是——好酷啊!应该会很好玩。 可她不喜欢这个天赋,听起来一点也不酷,也没多大用处,只起到一个“陪伴”的作用。 初来乍到的林仙仙,像一头刚出生的野兽,凭借还没长结实的牙齿和爪子,为了生存下去,在这个世界里横冲直撞,没少栽跟头,碰得灰头土脸时,遇见了阿娜。 用林仙仙的话说,阿娜是她在这个世界遇见的最酷、最厉害的人。 所以,她要像阿娜一样,挑战卡牌,获得一个了不起的身份。 她本来打算上周挑战的,可阿娜让她这周过来,说今天的卡牌最酷、最适合她,她不太懂,但阿娜说的总是对的,听阿娜的准没错。 15. 真空地带(5) 前往剧场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很窄,只能容纳两个人并肩同行,走廊的两侧竖着两列整整齐齐的扑克牌,扑克牌有一人高,牌面上不是常见的方块梅花和桃子,而是一个个的动物脑袋,有三张嘴的兔子、四只耳朵的老鼠、九只眼的蛇,还有脑袋被劈成两半的老虎。 这些动物不光长相怪异,毛发上也是血迹斑斑,它们像是被禁锢在扑克牌里,只有眼珠子能活动。 林仙仙好奇地在左边看看,再往右边瞧瞧,正好和一个狗头对上眼。 狗头盯着她一动不动,不一会儿,那双狗眼里就流出两行混着血水的眼泪。 林仙仙想到了小胖子,问:“你也是因为害怕才哭的吗?” 狗眼往上面翻了翻。 这是什么意思? 林仙仙学着狗眼的样子,也翻了一个大白眼。 不过数秒,眼皮便坚持不住地闭了闭。 而那双狗眼,依然保持着翻白眼的动作。 她终于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卡牌上的这些眼睛只能转动,不会眨巴。 “眼睛不酸吗?”林仙仙好奇地问。 狗头好像听懂了,眼珠子又往下面翻了翻。 林仙仙挠挠头,没看懂,吐吐舌头,一蹦一跳地走开了。 狗头像失去了最后的希望,血泪夺眶而出,跟喷泉爆发似的,几乎将整张卡牌都染成红色。 狗头对面的狼头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很不屑地斜了一眼。 “魔术表演马上要开始了,请各位观众赶快入座。” 林仙仙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被人高马大的家伙们挡住视线,只能听到小丑的声音。 队伍却突然停了下来,那些大人互相看看,又小声说些什么。 林仙仙看不到也听不清,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凭借娇小的身体钻进大人之间的缝隙里,害怕发型被弄乱,用两只手紧紧地护住两个丸子头。 等穿到最前面时,眼前豁然开朗,她双手叉腰、深深地喘了几口气,同时快速地观察环境——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小型的半圆剧场,最前方的舞台上吊着一挂厚厚的红色幕布,将整个舞台都藏在里面,观众区目测有一百个座椅,半数已经坐上人了。 只是那些已经入座的观众看起来不太一样。 他们都没有脑袋,却坐的端正规矩,没有因为入口处的嘈杂而扭动一下身躯,如果不是能看到他们脖子上的青筋跳动,会误以为坐在那里的是一尊尊无头雕像。 “队长,接下来怎么办,坐还是不坐?”堡垒的一个人问道。 大胡子因为探索诡域的经验丰富,便主动揽下这个“掀牌”任务,本来率领的是十人小队,因为小胖子的退出,只剩下九个队员。 他从进门开始,一路上都在认真观察剧场的环境,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细节,到了剧场里面,倒有些拿不准。 诡域是因为被诡物污染而形成的场域,只要找到诡物,将它拘禁到面板里面,诡域便会自动解除,这是多年来玩家们摸索出来的规则,可是没人知道身份卡牌的挑战规则是怎样的。 那些参与挑战的玩家大都因为失败而死在里面,挑战成功的也只有四位,三位隐藏真实姓名,阿娜则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根本无人可传授经验。 他们只能靠自己慢慢摸索了。 “依我看,那些无头观众,肯定是陷阱,如果挨着他们坐,说不定会触发什么机关,导致头身分离。” 有人开始分析了。 “还有幕布后面不知道藏着什么,估计有猫腻,咱们坐的靠后一些,就算有什么东西从幕布后面冲出来,也有前面的人挡着。” “嗯嗯,没错。” 就在大人们分析来分析去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顺着台阶跑下去,径直坐到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她晃悠着小腿,时不时回头朝身后的无头观众挥挥手,算是打招呼,就算无人应答,也依然笑嘻嘻的。 很像一个期待魔术表演的调皮孩子。 还在入口处徘徊算计的玩家们,在小丑的笑脸催促下,不得不迈开腿,纷纷朝观众席走去,离通道最近的座位自然是必争之地,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方便逃离。 “那些野蛮人,你们能不能讲点规矩,凭什么好位置都让你们占了。”一个堡垒的人对着前面指指点点。 今天自由荒原势力来了十个人,林仙仙便是其中之一,她没有拉帮结派,大人们也没把她一个小娃娃放到眼里。 “你说的没错,我们是野蛮人,野蛮人都不讲规矩,我们想坐哪儿就坐哪儿,你管得着吗。”一个荒原的人四仰八叉地坐到椅子上,扬起脸,挑衅地盯住对方。 “你们堡垒的人讲规矩,讲礼仪美德,现在正是实践的时候,你们倒是谦让一些啊。”他的同伴附和道。 “成天装的高风亮节的,一遇到生死攸关的事情,不是一样你争我抢的。” “这叫什么,大什么来着,哦,大尾巴狼。” 荒原的人哄笑起来。 “不管在哪个世界,无规矩不成方圆,更要时刻谨记,我们是人,不是野兽,要坚守做人的底线——” 堡垒的人刚开口反驳,就被打断。 “扯淡,老子我做人的底线只有一条,那就是好好活着。” 双方争论不休时,都没发现小丑已经到了近处,把权杖往两个势力中间一横,脑袋一边缓缓旋转、一边开口:“各位观众,本剧场禁止大声喧哗和打架斗殴,否则会被惩罚哦。” 堡垒的人不服气地嘟囔几句,不再争执,在后排找了几个座位。 荒原的人目送他们走开,耸耸肩,还是那副“你能把老子怎么样”的欠揍表情。 小丑稳定秩序之后,顺着台阶往前面走了一段距离,在舞台下的角落里站定,距离林仙仙的位置不远。 林仙仙跪趴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热闹,忽的,身后响起一阵悦耳的铃声,她转身坐正,好奇又期待地盯住缓缓拉开的帷幕。 只见一个黑白小丑在帷幕后面板板正正地站着,在幕布拉开的瞬间,他一手抚在身前,一手背到身后,屈身行礼,之后便是一段开场魔术表演—— 小丑先是摊开手掌,向观众展示空空荡荡的双手,随即双掌一合,再次打开时,一张扑克牌悬在两掌之间狭窄的空间内,随着掌心距离的慢慢拉远,悬空的扑克牌由1张变成2张、2张变成3张、3张变成4张......直到变成52张。 随着扑克牌变得越来越多,林仙仙的眼睛和嘴巴也越张越大,差点惊呼出来。 这还没有结束,黑白小丑的手掌微微向外侧倾斜、向上托起,52张扑克牌也缓缓上升,同时,扑克牌的数量也在成倍的增加,当小丑将手掌举过头顶时,他的动作戛然而止,如小山一般的扑克牌就悬在他的头顶上方,看起来很重,好像随时会坍塌。 林仙仙也跟着定住了,她的双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住那座扑克山。 忽的,扑克山轰然倒塌,扑克牌像雪花似的,哗啦啦的全部砸到黑白小丑的脑袋上,顺着它的身子往下滑,眨眼的功夫,扑克牌散了一地,被扑克牌遮挡住 的小丑也露出身体来—— 黑白小丑不见了!站在台上的人变成了握着权杖的彩色小丑! 林仙仙震惊地站起来,下意识往原本彩色小丑的位置看去—— 站在角落里的人竟然变成了黑白小丑! 两个小丑在扑克牌下落的两秒钟时间里,神不知鬼不觉地互换了位置。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一个小女孩惊呼一声,紧接着,一串干巴巴的掌声迅速响起来,林仙仙十分激动,甚至没有注意到,整个剧场,只有她一个人在鼓掌。 其他人没有反馈,却也没有闲着,一直在三三两两的小声分析。 “你注意看小丑的袖子,那些扑克牌都藏在他宽大的袖子里。” “黑白小丑和彩色小丑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互换位置的呢?” “他们没有互换位置,是换了衣服和妆容面具,当时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舞台上,没人去关注台下的那个小丑,他们只要把外面的那层衣服扯掉就行,衣服明显是魔术道具。” “原来如此。” “魔术都是假的,哄小孩玩儿的,看个热闹就行。” 随着林仙仙的掌声结束,台下的黑白小丑弯腰行礼,结束了表演。 林仙仙一边回味刚才的表演,一边缓缓坐下来,屁股刚挨到座椅,身后突然爆发阵阵惊呼。 她有些纳闷,表演都结束了,其他人的反射弧这么长的吗? 不由得转身向后面看去—— 第二排的座椅上本来有五个无头观众,现在变成三个无头的了,有两个长出了脑袋,是动物脑袋,其中一个是在通道里见过的狗头。 那个狗头正好对着林仙仙。 人眼和狗眼对视良久,狗头率先做出反应,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的利齿,没有舌头,从上颚到下颚,牙齿一层圈着一层,密密麻麻。 林仙仙想了想,觉得狗头在挑衅她,于是不服气地张开嘴,露出两排陶瓷般的牙齿,左侧的小虎牙闪了一下。 狗头嫌弃地笑笑:就这?还跟我比? 林仙仙有被刺激到,想扒开狗嘴,把它的牙齿一颗颗地拔出来,刚撸起袖子准备动手,眼睛一眯,嘴巴一抿,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转而朝狗头伸出舌头,舌头越伸越长,眼睛也不由得开始发力,两个黑色的瞳仁往眼角一并,舌头立马舔到鼻尖。 狗头:…… 这个怎么比,它没有舌头啊。 就在林仙仙和狗头进行气势上的比拼时,后面的人有些坐不住了,因为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三分之一的无头观众突然冒出头来,跟变戏法似的,防不胜防。 “妈呀,吓死我了,这可比魔术刺激多了。” “这不会也是魔术表演中的一个环节吧,无头观众应该都是道具吧?” 荒原势力的一个男人为了验证观众是不是魔术道具,双手扶住前面的椅背,大着胆子站起来,往前面探出半个身子,仔细的观察他左前方的一位蛇头观众。 这位观众有九只眼睛,不用扭头,眼珠子一转,就看到了男人的全部动作,它本来不想搭理,可这个人看起来没完没了。 于是它趁其不备,猛地扭转脖子,冲着男人吐出一条殷红粘腻的信子,分叉的舌尖刚好碰到男人的鼻头。 男人吓得一激灵,立马缩回身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抬手摸了摸鼻尖,湿滑的液体粘到手上,他又将手指凑到鼻孔下面闻了闻,被熏的一阵干呕。 男人嫌弃地在同伴的衣服上蹭了蹭手,得出结论:这些观众都是活的,不是道具。 16. 真空地带(6) 彩色小丑扫了一眼观众席,开口道:“第一个魔术表演结束,表演者Joker,对他的表演满意的观众请举手。” 林仙仙立马响应,将胳膊举得高高的。 其他人均是一愣,没想到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环节,竟然还要表态。 两个势力的人纷纷泛起嘀咕,举手还是不举手呢?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他们互相看着眼色,有的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态度,有的则想随大流……就这样,都错过了举手表态的时机。 小丑的眼睛微微一眯,开始唱票:“第一个节目,获得17票。” 17票?哪里来的17票? 不是只有第一排的小丫头举手了吗? 坐在后面的人没搞懂票数从哪里来的,以为有什么隐形观众,都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 大胡子的眼珠子一转,立马掌握状况,哼笑一声:“原来如此。” “队长,你发现了什么吗?”他身边的人赶紧凑上去问。 其他人也扭过脸来,等着大胡子答疑解惑。 大胡子朝前面抬抬下巴:“你们数一下冒出来的人头。” 其他人一听,立即照做,然后恍然大悟,又有些难以理解:“用脑袋投票啊,这……倒是新鲜。” “哪里新鲜了,整的这么瘆人,还不如用脚投票呢。” “估计还会有更多的魔术表演,咱们接下来是投票还是不投票呢?” 他们都将目光投向大胡子。 大胡子单手顺着胡须想了想,还没得出结论,舞台上又响起小丑的声音:“请大家欣赏第二个魔术表演,表演者King。” 话音刚落,一个头戴金色王冠、留着八字小胡子的中年人,气宇轩昂地走到舞台中央,他的左手托着一个黑色的方形盒子,微微颔首向台下致意。 “我需要一位观众近距离的见证奇迹,哪位愿意到台上来?” “我!”林仙仙毫不犹豫地举起手。 这么好玩儿的事情,她怎么能错过。 King做出请的手势,林仙仙兴奋地小跑上去,按照King的要求,面对他站着,将双手平摊到胸前,稳稳托住King放上来的小盒子。 随即烘托氛围的音乐缓缓响起。 接下来,King从口袋取出一叠手卡,面向观众席,展示了一下手卡的牌面,是那种很普通的、让幼儿看图识字的动物手卡,牌面上印着不同的动物形象,下面标着汉字和拼音。 King稍稍低身,对林仙仙说:“小姑娘,我一张一张地翻开手卡,你认真看,在心中记下其中一只动物即可。” 林仙仙双眼放光地点点头。 他翻地很慢,接连翻了14张,卡片上的图案从老虎变成狮子,再变成蝴蝶和兔子...... 林仙仙看得很认真,默默记下一只动物。 然后满脸期待地望着king,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惊喜。 King看着她扬起的小脸,微微一笑,将手卡合拢,随即音乐声变得紧凑起来,加入了好多鼓点节奏,一下紧接一下,仿佛敲击在人的心口上。 忽的,乐声戛然而止。 林仙仙屏住呼吸,双眼紧紧盯住King,只见他缓缓闭上眼睛,非常郑重地从一叠手卡中抽出一张,牌面正对观众—— 上面印着一只蓝色蝴蝶。 林仙仙倏地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眼地盯住那张手卡,炙热的眼神仿佛要将卡片烧穿。 King睁开眼,再次看向她,微微抬高音量:“小姑娘,请问这是你心中记下的动物吗?” 林仙仙点头如捣蒜。 间隔三秒,King对着林仙仙手中的盒子摊开手掌:“请打开盒子。” 人在面对未知时,要么恐惧,要么期待。 很显然,林仙仙属于后者,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一手托住盒子,一手掀开上面的盖子,期待地朝黑洞洞的盒中看去,不由得“哇”了一声,下巴都快掉到锁骨上了。 只见那方小小的盒子中,竟然装着数不清的蓝色蝴蝶,在盒盖打开的一瞬间,蝴蝶们极速地扇动翅膀,一股脑地朝外面涌,在飞离盒子之后,蝴蝶的飞行速度缓了下来,有的在舞台上徘徊一阵,落到红色幕布上,有的飞到观众席,落到椅背上,还有一只围着林仙仙飞了一圈,最后停歇在她的丸子头上。 King对着林仙仙比出一个“嘘”的手势,摆出夸张的捕捉蝴蝶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几步,然后快速将手掌覆盖在蝴蝶降落的丸子头上。 林仙仙怕惊扰蝴蝶,在整个过程中身体一直僵着,目光却紧紧跟随King的手掌,期待他能顺利捉到那只蝴蝶。 ……可惜,他的双手摊开时是空的,没有蝴蝶。 难道那只蝴蝶又飞走了? 就在林仙仙疑惑和略感失望时,King从口袋里掏出一面镜子,正对向林仙仙的脸。 林仙仙好奇地照了一下,差点跳起来,她的丸子头上竟然多了一个蓝色蝴蝶的发夹。 没等她缓过神来,音乐声再次响起来,King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套新的手卡,上面印着人体器官的图片,非常逼真,尤其是五官图,简直像从人的脸上抠下来的。 有了之前的经验,林仙仙非常熟练地配合着流程。 流程结束时,King将卡牌轻轻地收拢到掌心,突然开口:“小姑娘,请你看向观众席,默记住一张观众的脸。” 林仙仙点头照做,除了那些无头观众,她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一两秒钟,包括狗头和蛇头。 在林仙仙积极参与魔术表演时,坐在观众席上的玩家一直在小声讨论: “那个小丫头不会是托儿吧。” “她跟咱们一块儿进来的,不可能是托儿。” “那魔术师是怎么猜中她的心思的?” “不是有这么一种说法么,好的魔术师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这个魔术的关键在于对人的微表情和心理的把控,小丫头在看到蝴蝶卡片时,肯定是瞳孔有所变化,再者,小丫头嘛,都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 “那盒子里为什么会飞出蝴蝶呢?” “盒子是魔术道具,里面有机关控制的。” …… 音乐声忽然停止,玩家们的讨论声也跟着停了,目光都集中到舞台上。 在林仙仙表示已经记住一张脸后,King跟之前一样,从卡牌里面抽出一张,上面印着一对眼睛。 无论看多少次,林仙仙都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奇这位魔术师到底是如何猜中她的心思的。 她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 King微微一笑,用眼神示意林仙仙揭开盖子,见证奇迹。 ……在盖子打开的瞬间,她的目光已经落到盒子底部,以为又会有什么漂亮的东西飞出来,却只看到一对圆滚滚的眼球。 她想着,眼球或许是什么机关,说不定漂亮的东西就藏在里面,便一把把眼球抓了出来,反复捏来捏去。 可惜,只感受到了眼球传来的热度和弹性,并不是机关,而是一对真的眼球。 林仙仙嫌弃地撇了撇嘴,她不喜欢这对眼球的颜色,灰蒙蒙的,不太干净。 King看到林仙仙的表情变化,适时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力:“小姑娘,请看向你记住的那位观众的脸。” 林仙仙脆脆的嗯了一声,目光直接投向他记在心里的那张脸…… “是关灯了吗?怎么这么黑啊。”大胡子伸直了胳膊,向前摸索着。 “我靠!”他旁边的男人大骂一句,跟触电了似的,噌地站了起来。 其他人在看到大胡子的脸时,也是惊叫连连,一阵骚乱之后,很快又死一般的静下来。 “怎么回事,谁搞恶作剧了,快把灯打开,老二、老三你们在干什么,说话呀。” 老二就是紧挨着大胡子的男人,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而后把脸凑到大胡子的面前,仔细看了又看——大胡子的眼球确实消失了,只剩下两个黑 漆漆的洞。 他的眼睛去哪里了?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将目光投向舞台,直直盯住林仙仙正在把玩的那对眼球。 林仙仙立刻明白了,笑嘻嘻地抬起握着眼球的胳膊,左右挥了挥,明显在告诉他们——没错,眼球在我手里。 “你们说话呀!”大胡子突然抬高音量,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二吓得身躯一震,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老大,你的眼珠子没了。” “什么叫我的眼珠子没了?你在瞎说什么!” 大胡子啧了一声,将胳膊收回来,同时双掌顺着脸颊往上摸,在触碰到眼眶时,手一顿,又慌乱地来回摸了好几遍,甚至将两根食指插进眼眶里面探了探。 这才不得不相信,他的眼球确实消失了,悄无声息、毫无知觉的消失了。 “啊!”大胡子尖叫起来,双手胡乱地挥舞一通,不知道碰到了谁,马上死死拽住对方,声音有些颤抖,“我的眼睛呢?” 老二的胳膊被捏疼了,嘶地一声,拍拍大胡子的手,低声回答:“应该在舞台上呢。” “快去拿回来。”大胡子甩了一下老二的胳膊。 老三哆哆嗦嗦的:“拿回来也不能用了呀,为了避免造成更大的损失,咱们还是赶紧撤吧。” “不行!”大胡子气的脸都白了,“成了瞎子,就是个废人,我回去也活不久了。” 老二和老三对视片刻,互相给对方使眼色,使到最后,在气势上明显弱许多的老三不得不接下这份要眼球的任务。 “那、那行吧,我去要回来。”老三的眉头拧成一团,不情愿地转过身,还没迈出去一步,就被林仙仙挡住了去路。 她扬起瓷白色的小脸,咧嘴一笑,冲着老三摊开手心,一对眼球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老三一愣,手伸的有些犹豫,害怕有什么陷阱,别把他的眼珠子也搞没了。 林仙仙无语地等了几秒钟,然后十分强硬地把眼珠子塞进了他的手心。 老三有些尴尬地笑笑:“谢谢啊。” “不用谢,”林仙仙瘪着嘴,拍了拍抓眼球的那只手,想要打掉残留在上面的什么东西,“又丑又脏的,我才不稀罕呢。” 老三:“......” 他看着林仙仙离开的背影,没来由地浑身一抖,差一点把眼球抖到地上。 “我的眼睛是不是要回来了?”大胡子问的很急。 老三回过神来,匆匆忙忙地把眼球递过去,大胡子将眼珠捧在手心,来回轻抚几下,确认眼球没有破损后,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咱们赶紧走吧,别看什么魔术表演了,谁知道下一个表演会不会让心脏或者脑子消失掉。”老二也有些坐不住了。 “请各位观众坐好,要为King的表演投票了。”观众席都乱成一团了,小丑还在非常敬业的主持流程。 老二小声骂上一句:“投你妈的票。” 骂完和老三扶着大胡子,匆匆往出入口的通道走去。 荒原的人却十分淡定,白了落荒而逃的人一眼:“一群胆小鬼,赶紧回家缩进龟壳里吧,别出来丢人现眼。” 小丑的话音一落,林仙仙又是第一个响应的,胳膊直接举过头顶。 她对这个表演很满意,还得到一个漂亮的发夹,当然要投票了。 小丑却没有继续往下进行,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像在等待什么。 良久,通道里传来一阵骚乱,大胡子那些人又原路返回来了。 老三的脸色煞白,说话有些结巴:“门呢,门、门怎么消失了,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 舞台上的小丑这才动起来,它轻轻挥舞权杖,权杖上的脑袋随着晃悠的幅度,缓缓咧开双唇,嘴角几乎挂到耳朵根,然后幽幽开口,声音带着森森寒意:“现在,可以开始投票了吧。” 他盯向通道处的那些人,明明是笑着的,却给人一种坠入冰窟的感觉,仿佛他们再不按照规矩做事,就会被冰锥刺入骨髓。 17. 真空地带(7) 等堡垒的人一落座,小丑又恢复了和善的面容,继续主持流程:“请各位观众投票。” 话音刚落,观众席上倏地冒出5颗动物脑袋,加上之前的16票,无头观众投了21票。 堡垒的人惊魂未定,互相看一眼,依然选择按兵不动。 荒原的人倒是有两个举起了手。 小丑扫了一眼,抬高音量:“King的表演,获得24票。” “接下来,”权杖往观众席一指,小丑的表情变得兴奋起来,“该轮到你们表演了。” 众人有些诧异,却瞬间明白,“你们”指的是谁。 林仙仙抬起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尖:“我吗?” 小丑点点头。 “什么!”荒原的人几乎从座椅上跳起来,“我们还要表演节目?” “又不是什么幼儿园汇演,魔术是专业表演,我们哪里懂这些。” 大胡子虽然看不见,耳朵和脑子却灵敏得很,他知道不按规则行事,肯定不能活着离开,在座的人应该对魔术都是一知半解,比赛起来倒也算公平,那么赢得比赛的关键,就在充分了解和利用规则上,他的话马上跟了上去:“怎么判断表演的好坏?” 小丑欣慰地点点头:“若是超过半数的观众认可了你的表演,便意味着表演成功。” 大胡子:“还有呢。” “还有,”小丑顿了一下,“表演成功意味着魔术师大人的认可和忠诚。” 话音一落,场下静了片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魔术表演的重要性,表演成功就可以获得魔术师身份卡牌。 老三的内心有些忐忑,总觉得小丑的话还没说完,继续追问:“要是表演失败呢?” 小丑没有回答,而是冲着侧面挥了挥手,很快,黑白小丑从幕布后面缓缓走出来,身前还推着一个高耸的断头台,断头台上方吊着一把血迹斑斑的锋利铡刀。 众人盯着断头台看了几秒,不由得移动目光,纷纷瞄向散坐在观众席上的无头观众—— 不会吧?难道他们都是之前来挑战的玩家,因为挑战失败,被砍了头? 想到这种可能,老三感觉嘴唇干得厉害,想要咽口唾沫,那口唾沫却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得他止不住地咳起来。 在寂静又空旷的大厅,这阵咳嗽好像被放大了数倍,经过墙体的阻挡和碰撞,在人的耳膜中来回穿梭,惹得荒原的人莫名烦躁起来,老三也因此被迫接收了几道白眼,赶紧捂住嘴,硬生生将剩下的咳嗽都咽了回去。 大胡子不愧是探索过多个诡域的老玩家,顺了片刻胡子,稍微冷静下来,再次开口:“请问,那些无头票,是谁在把控?” 荒原有十个人,堡垒有九个,一人之差,意味着一票之差,仅一票却足以要人命,若那些无头票稍有偏颇,堡垒的九个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小丑挑了挑眉,看向大胡子的眼神有探究也有玩味,过了几秒才郑重开口:“无头票是魔术师大人投的。” 众人下意识地四处望了望—— 魔术师?魔术师在哪里? 除了无头观众,就是他们这些新来的,难道魔术师一直藏在暗处观察? 荒原势力的一个男人发觉不对劲的地方,提出质疑:“魔术师掌握着50张票,我们还不到20张,就算我们把票都投给一个人,票数也无法过半,如果魔术师一直投0票,或者故意控票,我们岂不是都得上断头台?” 小丑第一次面露不悦,瞪向说话的男人,质问道:“你是在怀疑魔术师大人的专业能力?” 男人撇了撇嘴。 “在魔术表演的事情上,魔术师大人一向严格,从不敷衍,”小丑挑了一下眉毛,“再者,在座的各位有谁比魔术师大人更专业,更有话语权。” 他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发音,言外之意:这里,魔术师大人说了算。 大家都不再言语。 小丑好像对于众人的沉默很满意,重新挂上笑容,朝着舞台另一侧挥了挥手,已经在后面等候多时的King,推着一个小车缓步走了出来。 玩家们几乎同时盯住手推车上的东西,担心又是什么别的死刑工具。 还好,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有扑克牌、硬币、魔术棒、魔术帽、一叠空白手卡,纸杯和小白球,还有鸽子。 手推车停到舞台中央,小丑将权杖伸到推车上面,那颗五彩斑斓的脑袋面朝车上的道具,眼放精光:“你们应该也看出来了,这些都是最常见的魔术道具。” 他停顿一下,突然扭脸看向台下,声音拔高好几度:“你们知道魔术师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吗?是超快的手速?还是制作精良的道具?” 小丑摇摇头,自问自答,“都不是——是热爱,近乎疯狂的热爱,只有热爱才能不断创新,也唯有热爱才能让人坚持。” 观众们听的一头雾水,显然对他的高谈阔论不敢兴趣,有的已经在琢磨要表演什么惊世骇俗的魔术了。 只有林仙仙瞪着圆圆的眼睛,听得如痴如醉。 小丑将目光移向林仙仙,满意地笑了一下,继续说:“你们的任务就是利用这些最常见的道具,表演一场极具创造力和吸引力的魔术。” 竟然是限定道具的表演,这对于新手来说,有些难度。 一个长发拖地的女人慢悠悠地举起手,声音也跟她的动作一样,慢到几乎一字一顿:“请问,可以使用天赋能力吗?” 小丑耸耸肩:“当然可以。” 这一回答让众人稍微松了口气,这意味着在天赋的加持下,他们有了更大的发挥空间。 “谁想第一个上来表演呢?”小丑看向长发女人,好像很期待她的表演。 长发女人只是木木地坐着,她的刘海一直垂到鼻梁骨上,看不到表情变化,过了数秒,依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林仙仙倒是跃跃欲试地站了起来,可脚步刚移动两下,就被一个荒原的男人抢了先。 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台,走到道具车前面,撸起袖子,毫不犹豫地拿起三个纸杯和三个小白球,胸有成竹地迈到舞台中央。 黑白小丑好像知 道他要表演什么,非常有眼力见的搬来一张盖着红布的长条桌。 表演工具到位之后,男人将三个纸杯一字排开、摆在长条桌上,每个纸杯下面都盖着一个球。 这下,不光黑白小丑知道他要干什么,坐在台下的观众也都猜到他接下来的动作。 果不其然,三个杯子在他极快的手速下,不停地变换位置,快到只能看见一道紧接一道的残影。 堡垒的人忍不住吐槽:“这种小把戏,也敢拿出来卖弄,是脸皮厚呢,还是活够了,想快点上断头台。” 男人耍了一通之后,三个杯子依然稳稳地倒扣在桌子上,他甩了甩手腕,轻呼一口气,一脸从容地看向观众席,粗声粗气地问:“谁来猜一下,现在每个杯子下面有几个小球?” 老二的眼力极好,全程都没有眨一下眼睛,将小球的去向看得一清二楚,不禁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举起手:“三个球都在中间的纸杯下面。” 男人的唇角微微翘起,猛地掀开中间的纸杯——竟然是空的! 老二噌地站起来,他确信自己没有眼花,更不可能看错,那只有一种可能,他抬起食指,直指台上的男人,狠狠地说:“你耍诈!” 荒原的人不禁笑起来:“你在说什么?魔术本来就是耍诈啊。” “这是魔术,不是魔法,不耍诈,难道耍魔法棒啊?” “哈哈......” 老二一时无语,被噎的面色沉下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台上的男人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将剩下的两个纸杯同时掀开,三个小球都在左边的纸杯下面。 男人又将纸杯盖上:“这一次,我移动的慢一些,你们可要盯紧了。” 第一轮移动的速度太快,林仙仙根本没看清,这一轮她将眼睛瞪得大大的,尽量不眨眼...... 可这种状态只持续了十几秒,她就放弃了,倒不是因为眼睛酸涩而坚持不住,是因为男人的双手在纸杯之间移动的速度实在太慢,就像开了-2倍速,就算眨两下眼睛,也不会错过小球的去向。 毫无悬念可言。 随着观众席嘲笑和不耐烦的声音此起彼伏,男人的手终于停下,他摸了摸鼻子,再看向观众席时,还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不等男人开口,林仙仙就高高举起手臂,男人笑嘻嘻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林仙仙十分自信地指向纸杯:“最右边的杯子里两个球,中间的杯子里一个球。” 男人分别将手掌覆在女孩说的纸杯上,看着她的眼睛问:“确定吗?” 林仙仙点点头,她看得一清二楚,绝对不会出错。 可是当她指定的两个杯子同时掀开时,都是空的。 林仙仙惊得一愣,怎么可能?! 女孩的表情让男人的得意神色又明显了一些,他不再浪费时间,一把掀开左侧的杯子,三颗小球都稳稳地停在里面。 林仙仙不由得感叹出来,非常痛快地给予掌声。 老二却不以为然,鼻子里哼了一声:“又耍诈。” 18. 魔术师的考验5 男人的表演结束,学着黑白小丑的样子,笨拙地躬身致意,然后笑容就一直僵在脸上,眼珠子不停地朝台下瞄来瞄去。 因为到了决定生死的环节——投票。 林仙仙又是第一个举手的,其他荒原势力的人自然要支持,堡垒的人互相看一眼,默契的没有投票。 手握最多票数的魔术师,只投了1颗头。 很显然这位不知隐身在何处的大师,对男人的表演并不满意,投的是辛苦票。 看到结果,全场鸦雀无声。 观众们没有动静可以理解,可是台上的男人未免也太淡定了,都死到临头了,他却像个木偶一样直挺挺地站着,眼珠子瞪得快凸出来了,唇角却始终没有放下来。 笑得比哭都难看。 随着彩色小丑一挥手,黑白小丑和King分别站到男人左右两侧,架起他的胳膊,毫不费力的将人押到断头台的后面。 King对着他的膝弯处一踢,“嗵”的一声,男人乖乖地跪下了。 没有挣扎反抗,也没有嚎冤叫屈,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男人的脑袋就被飞速落下的铡刀切了下来,如果不是飞溅的鲜红血液,大家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变异成木偶人了。 台下的老三在男人被押走时,就紧紧闭上了眼睛,双手交握于胸前,十分虔诚地念叨起来:“伟大的秩序之神,请洒下秩序之光,照亮无序的人间,度化疯魔的灵魂,建立有序的世界。”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请务必保佑您忠诚的信徒,让我可以长久地侍奉您。” 老三越说越心虚,因为现在还没有秩序之神呢,他的祷告就算再虔诚,也没有神明能接收。 其实他的真实想法是这样的:妈妈咪呀,真砍头啊,我可不想死在这里,不管哪个神明,只要能救我,我就侍奉它一辈子。 他在黑暗中向各种神祈祷片刻,直到听到脑袋滚落的声音时,才敢睁开眼,可刚一睁眼,就和舞台上的脑袋对视上了,诡异的是,不管左看还是右看,甚至往下看,都不能避开对方,吓得他浑身一抖,又紧紧合上了眼皮。 “靠,真的玩儿命啊。”旁边的老二小声骂了一句,有些坐不住了。 大胡子摸索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别轻举妄动。” “切,”荒原的一个男人扭头白了他们一眼,“早晚都是死,你们该不会以为坐着不动,就能活到最后吧。” 说完话,他起身打了个哈欠,接着大跨步地顺着台阶走上舞台,没有开场白,也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道具车前面,左手拎起黑色的魔术帽,右手提起白鸽的脖子,二话不说,把鸽子放进魔术帽里。 鸽子是道具里唯一的活物,怎么会认人摆布,不停地扇动翅膀反抗,吱吱咕咕地乱叫。 表演者不但不理鸽子,也不和台下做互动,观众们根本猜不出他要做什么。 突然,轰的一声,帽子里面窜出两米高的火苗......帽子毫发无伤,男人的眉毛和头发却被燎了一片。 林仙仙哇哦一声,嘴巴张成一个O型。 男人无所谓地抹了把脸,待火苗燃尽后,他将手伸进魔术帽,从里面掏出一只烤得焦黄酥脆的鸽子,然后随意的将帽子丢到地上,扯下一条鸽子腿,在台上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嘟囔:“老子好几年没吃过正经食物了,太他妈美味了,就算要上断头台,也要做个饱死鬼。” “……” 下面的观众都看傻了,还有人不自觉地流出口水,也想尝尝鸽子肉的味道。 小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直到男人吃掉半只鸽子,才想起来要主持投票流程,它刚张开嘴—— “行了,别浪费时间了,”男人将它的话堵了回去,把剩下的半只鸽子扔回魔术帽,抬手蹭了蹭嘴上的油脂,接着转身走到断头台后面,整个人呈大字往地上趴了下去,把脖子往台子上一送,大吼一声,“老子连天地都不跪,更不可能跪什么魔术师,砍得痛快点,来吧!” 台下的人更傻眼了,那位本来正流口水的观众,吸溜一声,把口水咽了回去,重重地鼓起掌:“是条好汉,兄弟等我,到了下面咱们一定要拜把子。” 小丑哼笑一声,挑起眉毛,一字一顿地说:“成全你。” 咔嚓! 又一颗头颅滚到地上,刚好跟之前的脑袋并排着,变成四只眼睛望向观众席。 老三本来大着胆子睁开半只眼,看到这一幕,又倏地闭了回去。 “真是越来越精彩了,”小丑盯住观众席上的一个座位,笑着问,“那位好汉,你要上来表演吗?别让你兄弟等久了。” “啊?”好汉愣了一下,缩缩脖子,声音跟刚才比低了八度,“我、我再琢磨琢磨。” 其他人:“切!” 林仙仙看完男人的表演,好像受到了什么启发,反复地盯着台上的道具看了又看,一些奇思妙想跟气泡似的,在脑海中突突突地冒出来。 她的小手在前方的空气中戳来戳去,看似在戳空气,其实是在戳想象中的气泡,每炸裂一个气泡,她都摇摇头—— 这个不行,不够创新。 那个也不行,不够好玩儿。 …… 就在林仙仙戳泡泡时,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鬼魅似的登上舞台,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音,就连小丑也是在她经过身侧时,才看到上来一个人。 ——是那个长发女人。 女人穿着破旧的白色长裙,黑色长发一直拖到地板上,厚刘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鼻头和淡紫色的嘴唇。 “请King帮忙拿来一叠空白手卡。”女人说话了。 她的眼睛被头发遮着,不知道在看谁,可台下的每一个人都有一种她在看自己的错觉,加上她缓慢、不夹杂任何感情的话语,仿佛台上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活了几万年的鬼。 就连King被点名后也无意识地愣了一下,它不经意地瞄向观众席,过了几秒,才按照她说的,将空白手卡拿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充当起助手的角色。 长发女人稍稍点头,向King表达了谢意,接着说:“请把手卡和笔随意交给台下的三个人。” King猜不透她要做什么,只能机械地按照命令行事。 除了林仙仙主动索要了一张,堡垒的人纷纷拒绝、不想参与,荒原的人给面子的接了一张,剩下的一张像烫手的山芋,没人敢要。 就在这时,无人在意的昏暗角落里,一个无头观众悄悄举起了手。 众人皆是一惊,这还是无头观众第一次做出投票之外的举动。 King几乎是小跑过去的,双手递上纸和笔。 等纸笔都发放完毕,女人再次开口:“请三位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什么字都可以。” 老二凑近大胡子,小声问:“这是要玩读心术,还是透视眼啊?” 大胡子点点头:“不管是什么,都是烂大街的魔术,未必能过关。” 林仙仙遮掩着写下两个字,随后将手卡倒扣在手心,晃悠起小腿,心想她一定猜不到自己写了什么。 三个人都写完字之 后,长发女人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只见她缓缓抬起手臂,将手伸像刘海—— “白黎这是要做什么?”她的同伴有些诧异,“该不会要露眼睛了吧,我们之前千方百计地想看一眼,她都不给看,今天这么大方?” “看来她要使出杀手锏了啊。” “希望她能成功,这样我们就不用上去送命了。” “只要不是堡垒的那些假正经拿下卡牌,咱们无论是谁我都会替他庆祝。” “怎么庆祝啊?” “和泰拉西跳一段舞怎么样。” “呵,泰拉西可未必愿意跟你跳啊。” …… 果然,白黎在众人的瞩目之下,掀起刘海,露出她藏了十年的眼睛——没有瞳孔和虹膜,只有眼白的眼睛。 那对眼球没有丝毫杂志,纯净的像一张白纸,却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同伴看到之后倒吸一口凉气:“我靠,吓我一跳。” “你们不觉得这双眼睛跟白黎的气质很配吗,鬼里鬼气的。” “她的天赋能力应该跟眼睛有关,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没见她施展过。” “白黎做事一向靠谱,我觉得有戏,说不定真能掀牌成功呢。” 相比于荒原势力的乐观风向,堡垒的老二依然沉着脸:“我就不信她能玩儿出什么新的花样。” 老三听到身旁的动静,终于鼓起勇气半睁开眼,跟老二的想法不同,他是真心希望白黎成功的,这样剩下的人都能活下来了。 林仙仙的小脑袋一歪,丸子头上的蝴蝶翅膀跟着晃了两下。 她本来以为白黎要表演“猜猜纸上写的字”这种魔术,但是看到她这双漂亮眼睛时,有些拿不准了,不过未知的表演总是充满新奇和刺激,说不定会更好玩儿呢。 白黎可能注意到林仙仙期待的表情,白眼球一转,开口说:“我先来猜猜这位小姑娘写的字。” 听到这话,林仙仙点点头,然后将另一只手紧紧盖到手卡上,想着这样能增加一些难度。 可是白黎在说完话之后,就彻底闭上了嘴,并没有说她的卡片上写的什么字。 林仙仙:“???” 过了数秒,她倏地睁大了眼,眼睁睁地看着白黎那双纯白的眼珠上有了动静,一笔一划、一横一竖地写下两个字,还写得极其认真、极其珍重。 林仙仙很快便明白,白黎眼球上的字出现的每一个笔画,都跟她的下笔顺序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的掀开倒扣的手卡,惊得一抖,卡片差点滑下去—— 眼球上的字每多写一笔,她手卡上的字就少一笔。 眨眼的功夫,“阿”字就完全消失了,她又眼睁睁地看着“娜”字一笔紧接一笔的消失殆尽。 最后,她的手卡恢复如初,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林仙仙大张着嘴,呆愣愣地看着白黎左眼球上的“阿”字,和右眼球上的“娜”字,彻底傻在原地。 “我去,这是什么鬼魔术!”白黎的同伴止不住地发出惊呼,“太神了吧!” 另一个同伴翘起二郎腿,得意地扭过脸,看向后面堡垒的人:“喂,你们几个,继续揭秘啊,之前不是说得头头是道的,现在怎么都哑巴了。” 老二的脸瞬间黑了,皱眉攥拳地琢磨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话:“肯定用了天赋能力。” 看到这么精彩的表演,老三终于放心地完全睁开眼,轻轻拍了胸口两下,默默祈祷:这位女士可一定要获胜啊,他不想死在这里。 19. 魔术师的考验6 其他两位观众写在手卡上的字,也以同样的方式呈现在白黎的眼睛上。 在众人惊叹的无法言语时,角落里的无头观众率先起立鼓掌,可惜没有脑袋,不然一定能听到它喝彩的声音。 林仙仙紧随其后,陶瓷般的手掌拍得快有裂纹了。 荒原的观众也纷纷加入鼓掌的队伍,一边叫好,一边扬起下巴,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作为表演者的白黎却异常淡定,她将刘海放下,盖住那双展现神迹的眼睛,定定地站在舞台中央,毫无情绪波澜地等待生死裁决。 掌声落幕,投票开始—— 荒原的观众都举手了,获得7票。 无头观众冒出27颗动物头。 34票了,竟然差1票! 一个荒原的男人不忿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堡垒9人:“你们这群假正经,整天将礼义廉耻挂在嘴上,现在怎么干起不要脸的事情了,平心而论,白黎的表演不值得投1票吗?” 老二嗤笑一声:“我们就是看不上这个表演,你们还要逼着人喜欢啊。” 老三本来悄悄地将手举到了肩膀的位置,听到老二的言论,又默默将手掌合拢成拳头,心虚地左右看了看,假装在做握拳运动。 荒原的另一个人紧随其后地反驳道:“听说你们在堡垒里面还要上课,难道上的是缩头乌龟的课啊,不敢上台表演,就会缩在龟壳里装孙子。” 又有人起哄道:“不对,说他们是孙子,都侮辱孙子这个词了。” “没错,连孙子都不如。” 老二的脸青一阵红一阵,马上要扛不住荒原人的嘴炮了,求助般地瞄向大胡子,在看到大胡子那双黑洞洞的眼眶时,又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大胡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被这么一拽,猛地回过神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就看到他的胳膊缓缓抬起,高过头顶。 ——非常标准的举手姿势。 双方观众看到这一幕时,几乎同时无声地愣在原地,表情却各有各的精彩: 荒原的人挑眉瞪眼,不太敢相信,心想堡垒的这些人都是戏精啊,有的唱红脸,有的唱白脸。 堡垒那些跟着大胡子的队员们感觉被下了面子,脸色都不好看,却敢怒不敢言。 其实刚才大胡子愣神的功夫,是在思考要怎么拯救他的眼睛,若就这样回到堡垒,肯定会成为慢慢等死的边缘人物,他想着如果真能有人掀牌成功,他们这些人或许都能活下来,他的眼睛也能恢复如初。 怀着这样的心思,他才决定举手投票,毕竟生死面前,面子和里子都不重要。 小丑往观众席那昏暗的角落瞄了一眼,清清嗓子说:“这位女士的表演一共获得35票,得票率超过50%,公平起见,剩下的人还有想上台表演的,可以继续表演,票数更高的人为最终的获胜者。” 底下的人互相看一眼,默契的没有动静。 就在这时,一只玉瓷般的小手却高高举起:“我想试一试。” 林仙仙一脸兴奋,显然已经构思好要表演的节目了。 小丑伸出手:“请。” “哎呦喂,小丫头,你就别逞能了,演砸了是要掉脑袋的,”荒原的人有些不耐烦,“这里可不是幼儿园,没人会哄你高兴。” “算了,就赏脸看看小孩子的表演嘛,都是一个势力的,别这么没人情味。” “行吧行吧,就当看幼儿园小朋友的文艺汇演了。” “等她掉了脑袋,咱们就能出去了,不差这几分钟。” 底下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都不看好林仙仙。 白黎鬼魅似的往台下飘,和林仙仙擦肩而过时,若有似无地冲她点点头。 林仙仙毫不犹豫地跑到道具车前,拿起那顶冒过火的黑色魔术帽,伸手将里面的半只烤乳鸽拎了出来,先撕掉一条腿送进嘴里,再扯下一个翅膀啃了两下,最后连胸脯和脊背上的肉也没放过,不过两分钟,就消灭了这道足以填饱肚子、却对生命值和精神值无任何加成的美食。 下面的人又看傻了。 “噗!”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原来小丫头嘴馋,想吃肉了呀。” “哈哈,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连这点欲望都控制不住。” 林仙仙一边嗦着骨头,一边瞄向台下,心想大人的表情都好奇怪,有的能看懂,有的看不懂。 看得她心烦,要不要把他们都杀了。 不行!阿娜说不能随便杀人。 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林仙仙就这样怀揣着矛盾的心思,将杀人的欲望都发泄到无辜的鸽子肉上,把骨头嗦得干干净净,一点肉渣也没剩下。 等她吃饱了,一边抚摸着肚皮,一边打饱嗝。 吃的有些撑,饱嗝一个接着一个。 “嗝、嗝、嗝......” 滑稽的声音在舞台上不间断地响起,台下的人因为身心放松的缘故,都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 随着悠长的一声“嗝~~”,林仙仙的表演才刚刚开始—— 只见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塞了两团棉花,紧闭的小嘴突然一张,呈现出一个大大的O型,然后就看到一个圆滑粉白的鸽子蛋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她伸手接住。 紧接着,又是一声“嗝~~”,又吐出一个鸽子蛋。 如此重复数次,林仙仙手中的鸽子蛋已经堆成小山。 观众席上嘲笑的声音却越来越强烈:“这算什么,哪有从嘴里下蛋的?” “她该不会想把这些鸽子蛋都烤了吃吧。” “那我得去讨两个尝尝。” “我要生的,拿回去孵出来,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好不容易能见到活生生的动物。” 下面讨论的声音一直传入耳中,把林仙仙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又拱了出来,脸上却一直挂着单纯的笑,看不出任何异常。 因为阿娜告诉她情绪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要被他人左右,至少现在还没到时候…… 等她手中已经无法再容纳更多的鸽子蛋时,打嗝声终于停止。 林仙仙长呼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鸽子蛋托起来,猝不及防地冲着天上一扔,数不清的鸽子蛋像花瓣一样,轻飘飘地升起,然后在空中定格—— 咔嚓、咔嚓、咔嚓。 伴随着清脆的蛋壳碎裂的声音,观众席上的笑声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都紧紧盯住那些鸽子蛋。 却看到一个湿漉漉、肉乎乎的雏鸟脱壳而出,在空中艰难地拍打两下翅膀,身体长大一圈,紧接着再拍打两下,又长大一圈,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只羽翼丰满的成年白鸽。 其他的鸽子蛋也紧随其后,脱壳、拍翅、长大、再拍翅、再长大……一气呵成。 转瞬间,舞台上就多了二十几只被孵化出来的鸽子,它们在舞台上盘旋一阵,纷纷朝观众席飞来,有的飞到角落、落到无头观众的肩膀上,有的落到狗头上,有的落到蛇头上,还有一只落到白黎的腿上,像回到巢穴一般,舒舒服服地眯起眼。 观众们在短短的时间内,亲眼见证了鸽子从孵化到长大的过程,有些难以置信:“这、这是怎么变出来了的,太神奇了。” 而刚刚嘲笑林仙仙的那些人,抿了抿嘴巴,装出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都是小把戏,肯定是幻觉或者投影之类的。” 白黎抬手摸了摸卧在她腿上的鸽子,触感温暖柔软,绝对不是幻觉。 她的嘴角轻轻扯动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初。 小丑晃了晃权杖,将观众的注意力拉回来:“真是一场精彩的表演,各位如果喜欢这个表演的话,就请为她投票吧。” 荒原的人投了3票,堡垒的人投了5票,不管是投票的人还是没有投票的人,除了白黎看不出表情,其他人都漫不经心的,不是因为表演不够精彩,而是在已经确保有人胜出的前提下,谁胜出,对于他们来讲都一样。 谁输谁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安全离开这个鬼地方。 投票结束,在众人悠闲地等待林仙仙被砍头,马上能散场回家的时候,忽的,无头观众齐刷刷地全部冒出脑袋来。 对于观众来说,这一场面比之前的魔术表演更有震慑力。 “靠!”有人下意识地骂出声,“什么情况,魔术师大人的口味挺独特啊,竟然喜欢这种表演。” “我觉得不怎么样,跟上一场表演比起来差些火候,你说呢,白黎?” 白黎一下又一下地轻轻顺着鸽子的羽毛,没有答话。 小丑笑了笑:“这一场表演一共获得57票,是到现在为止的最高票数。” 他顿了一下,观察着众人的表情,开口问,“还有人想上台挑战吗?” 57票?林仙仙掰着指头算了算,竟然有一位无头观众没有投票。 她回头扫视一圈观众席,最后目光落到昏暗的角落里,那里坐着一个没有脑袋的人,一只鸽子正静静地站在他的肩头,红色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的,正好与她眼神相撞。 林仙仙恍惚了一下,鸽子好像对她笑了…… 观众席沉寂良久,小丑才再次开口:“既然如此,我就宣布结果了,魔术竞演的最终获胜者为林仙仙,也恭喜在座的各位,能亲眼见证两百年来诞生的首位魔术师卡牌的拥有者,大家没有白来,让我们为获胜者鼓掌,也为自己鼓掌。”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仙仙想了想,转身面向小丑,毫不客气地朝它摊开手掌。 小丑一愣:“什么意思?” 林仙仙眨巴着大眼睛:“给我卡牌呀。” “哈哈......” 大厅内突然响起巨大的笑声,声音中自带混响,震的人耳膜一阵嗡鸣。 笑声不是小丑发出的,也不是任何势力的人发出的,好像来自观众席最角落的位置,那些本来起身准备离去的观众们又停下脚步,纷纷扭头看过去。 在看清那人模样的瞬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指,除了林仙仙和NPC,所有人的脑袋同时消失,只剩下一具具定在原地的躯体。 又一声响指,观众席灯火通明。 一直默默坐在角落里的神秘人,终于全模全样地出现在林仙仙的瞳仁中—— 她长了一张偏古典的美人脸,白肤碧眼,红唇皓齿,身穿裁剪得体的 黑色燕尾服,头梳张扬利落的马尾辫,精神气十足。 可她的眼神不太对劲,带着一股邪气,尤其看向林仙仙时,林仙仙感觉自己被扒开皮肉、抽出筋条研究了一遍。 就算这样,林仙仙也一点不害怕,反而歪着小脑瓜瞪了回去,然后淡淡一笑,再次摊开手掌:“是你要给我卡牌吗?” 魔术师没有回答她,起身顺着台阶走了两步,非常丝滑的变成一只鸽子,缓缓飞到舞台上,围着林仙仙盘旋一阵,又慢慢落地化成人形,随手变出一只玫瑰,递给林仙仙:“你知道魔术表演的意义是什么吗?” 林仙仙接过玫瑰,在手指碰到茎叶的瞬间,玫瑰花变成了一条吐着信子的花蛇,小蛇顺着林仙仙的胳膊绕了几圈,朝着脖子的方向快速游窜。 林仙仙不太高兴地撇撇嘴,心想刚才的玫瑰花跟阿娜的头发很像,还没摸到就变没了,真可惜。 她抬眼看向魔术师,懵懂地摇摇头:“不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魔术是假的,却依然对魔术着迷,这又是为什么?”在花蛇张嘴咬向林仙仙脖子的瞬间,魔术师捏住花蛇的嘴巴,用力一甩,柔软的小蛇又变成一根坚实的手杖。 林仙仙想了想,还是摇头。 “咚”的一声,魔术师将手杖重重地杵在地上,盯着林仙仙的眼睛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你,看得开心吗?” 林仙仙不假思索地点点头:“非常开心。” 魔术师的嘴角微微翘起,又迅速拉平:“这是我认可你的原因之一。” “之二,之三呢?”林仙仙追问。 魔术师冲她挑挑眉,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以后你会知道的。” 她转身看向观众席,抬手打了一个响指,那些消失的脑袋瞬间重新回到主人的脖子上。 “我靠!”老二从发顶摸到下巴,确认没有少零件后,长长地呼了口气,脖子上的青筋却没有立刻安分下来,还在突突地跳动着。 “踏马的@¥#&@#¥%+@!#¥”有人骂了一长串脏话,也没能抚慰脑袋凭空消失的恐惧感。 按道理讲,没了脑袋的人必死无疑,自然不会有疼痛和害怕的感觉,可他们在听到响指的那一秒,清晰地感觉到脖子挨了一刀,挨的还是生锈的钝刀,那种皮肉和筋骨被反复切割的感觉,简直生不如死。 魔术师瞪了一眼大声骂人的家伙,又扭脸看向林仙仙:“现在这里是你说了算,要怎么处理这些人呢。” 林仙仙的眼眸一亮:“我想怎么处理都可以吗?” 魔术师:“当然。” 话音刚落,原本骚乱的观众席立刻鸦雀无声,全都难以置信又眼巴巴地看向林仙仙,他们以为决出了掀牌者,剩下的人就可以安全回家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刚才骂人的那位男士咽了咽口水,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另一个人打断:“仙仙,小仙女,咱们都是荒原势力的人,应该互帮互助,我刚才可是给你投票了的。” “我也投了。” “还有我,我投得非常坚决,毫不犹豫。” 大胡子他们也纷纷跟着说了几句。 林仙仙被吵得有些烦,大喊一声:“闭嘴!” 台下立刻安静下来。 林仙仙撅嘴想了想,突然抬手指向白黎,扯出一丝纯真的笑,甜甜地说:“留下那个姐姐吧。” “什么!” 下面顿时乱成一锅粥,有慌乱逃窜的,也有像被激怒的斗牛,拼着命朝舞台跑、想弄死林仙仙的。 “你真是太合我的心意了。”魔术师冲着林仙仙挤了挤眼,再次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瞬间,台下只剩下一顶黑发如瀑的脑袋还稳稳地停在脖子上。 白黎冲舞台上的林仙仙点头致意,转身朝通道飘去,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的表演到此结束。”魔术师微微躬身,为自己的表演谢幕,也为看到一场精彩的魔术对决而致谢。 忽的,她的身体化成无数白色的羽毛,纷纷扬扬,盛大美丽。 羽毛散尽,一张闪着银光的卡牌轻轻落入林仙仙的掌心。 林仙仙将卡牌收进面板,慢慢地朝通道走去,眼神掠过两个小丑和King,也掠过49个动物脑袋,在路过散落的无头人时,笑盈盈地斜了一眼:“阿娜说让我来玩一圈,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算计,尽情地玩耍就行……果然,阿娜说的都是对的,我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我是魔术师,林仙仙。” - 林仙仙的面板: 【基础属性】 【姓名:林仙仙】 【编号:619810】 【势力:自由荒原】 【生命值:80】 【精神值:70】 【经验值:1000】 【等级:10】 【天赋:影子朋友】 【身份卡牌】 【身份:魔术师】 【星级:空白】 【技能:空白】 【魔术师信条:魔术欺骗的不是眼睛,而是人的脑子】 20. 莲花公寓 “哎呦喂,我说许蓝,你的破车就别占车位了吧,赶紧给人家挖个坑埋了吧,都快散架了,还要跟着你四处奔波,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许蓝刚回到莲花公寓,就听到包租婆杜莲花的阴阳怪气,当然她阴阳的不止许蓝一个,只要是活物,都逃不过她的毒舌,包括泰拉西。 “年小登,你怎么又领回来一只泰拉西,是想让它帮你收尸吗,赶紧扔出去,太晦气了!” “还有你,收集那么多羽毛干什么,打算飞上天啊。” …… 杜莲花长了一双精心打磨过的钻石眼,亮晶晶的,还会根据不同的情绪变换颜色。 许蓝瞥了一下,眼珠是土黄色的,说明她现在很烦躁,这个时候最好不要跟她搭话,否则会被不停地念叨。 可年小登偏偏没有眼力见,凭着年轻和中二病横冲直撞,而他的爱好更是特殊——把泰拉西当成宠物养。 他一边遛泰拉西,一边嬉皮笑脸:“花姨,你也养只泰拉西试试,你看它长的多可爱啊,小鼻子小眼睛的,你再摸摸它的皮肉,软乎乎的,特别解压治愈。” 说着话,他把半米长的泰拉西抱起来,凑到杜莲花跟前…… 泰拉西顶着那张厌世脸,看向杜莲花时仿佛在说“你算个屁”。 杜莲花:“……” 泰拉西是靠吃尸体存活的,单是想到它们啃咬人肉,吸食骨髓的样子,就能让人浑身不适、起一层鸡皮疙瘩。 到底哪里可爱,哪里解压了? 杜莲花的眼球瞬间变成橘红色,抬手在年小登的脑袋上敲了一记:“滚滚滚!你跟泰拉西一块滚蛋!” 年小登撇了撇嘴,捂住泰拉西的耳朵,有些委屈地说:“花姨,你可以凶我,但是不能吓唬我的小乖,它又没招你惹你。” “小...乖?”杜莲花的后槽牙咬的咯吱响,顿了两秒,声音突然温和下来,“哎呀,你家小乖是不是有点营养不良啊,你看这小脸,明显瘦了一大圈啊,要不你死一个,给小乖添点油水。” “啊?”年小登的手一抖,差点把泰拉西摔下去,“这就没必要了吧,我明天带它出去觅食。” “明天?!”杜莲花眼中的橘色又加深几分,撸起袖子,左右开弓,在年小登的身上拍个不停,“你还想等到明天,现在就扔出去,否则,你就没明天了。” 年小登是果冻身体,长的粉嫩嫩又糯叽叽,现在被打的样子虽然有些可怜,但更多的是滑稽。 他的肩膀被咕叽一压,附近的皮肉被震得来回晃荡,最后又叽溜弹回来、恢复原状。 手感应该不错。 年小登没少惹包租婆生气,每一次都是以被打一顿收尾,包租婆嘴上嚷着要让他滚蛋,却从来没有真正赶过人,不知怎的,打完人,她的气性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一大半。 这才是真正的解压治愈吧。 许蓝是八年前搬到莲花公寓的,当时的包租婆还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眼睛的颜色基本上维持在和平的绿色,可是自从去年被李旷的一句话刺激到,整个人性情大变,精神状态上升了好几个层级,介于疯和癫之间。 那也是许蓝第一次看到她的眼睛变得五彩缤纷。 要想知道李旷说了什么,能引起这么大的波澜,还要从一百多年前说起。 那时杜莲花初来乍到,是一个单纯懵懂、见人只知道点头微笑的小姑娘。 她的天赋是【绑定】,可以绑定任何一件非生命体,进行改造和操控。 起初她只能绑定一个小石头,随着不断跑图、探索世界、攻略诡域,经验值和等级都在飞速提升,在等级达到89时,可以绑定一座大山了。 当时的荒野没有住宅,玩家们都是风餐露宿或者随便找个山洞对付一下,有不少人因此经常中暑,导致生命值极速降低,为了维持生命,不得不摄入更多的能量虫。 杜莲花也是受害者之一,便萌生了一个念头,绑定一座大山,把它改造成恒温公寓,将空房间都租出去,以一定数量的能量虫作为租金,她便可以不用再拼命攻略诡域了,当个包租婆就能吃喝不愁。 在做出决定之前,她是经过一番认真考量的,因为她的天赋能力是有限制的,只能绑定一个非生命体,可以解绑,但是解绑的代价是经验值和等级全部归零,也就是一切要重新开始。 等级为1时,她解绑了最初绑定的小石头,之后便再未绑定任何物体,一是等级不够,绑定不了什么好东西,二是她一直没有寻找到中意的绑定对象。 这玩意儿,跟结婚差不多,不能凭着一时兴起就轻易绑定,否则在解绑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轻则破财消灾,重则伤身害命。 考量了三天后,杜莲花终于下定决心,果断行动,绑定了一座能力范围内最大的山。 刚开始,她只是粗略地改造了一下山体,开发出几间四四方方的屋子,因为“恒温”这个卖点抓的很准,再加上按周出租,每周的租金为一条能量虫的低价策略,第一期房屋很快便全部租出去了,甚至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 后来为了增加房间数量,杜莲花将山体一劈为二,左右半山之间相隔十米的距离,中间的空地是自由活动的院子,1-30层为单身公寓,31-40层为家庭住宅,41-48层为豪华套房,49层为总统套房。 最多可以入住5万人。 40层往下的左右山体之间由高低错落的石头连廊连在一起,41层往上的楼层则有“专用电梯”。 更夸张的是,她将整座公寓平移到了与极端教廷的交界处。 教廷势力所在的地域全是冰——冰原、冰川和冰山。 在杜莲花的眼里,这些不是冰,而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资源,也是自由荒野上没有的东西。 可是三方势力之间有一个遵守了两百年的两项条约: 一是尊重对方势力的主权和领土,互不侵犯; 二是除了诡域开启时间,绝不踏入对方势力范围内。 就那个冷冰冰,能把人的脑浆冻成冰棍的破地方,连泰拉西都不想踏足,就算邀请杜莲花过去做客,她都要一口回绝,更别说主动上门了。 为了完善公寓设计,她还是提着胆子跟教廷的人进行了谈判,最后以极低的价钱买下一片冰原的开采使用权,就这样解决了租户的用水问题。 许蓝之所以选择住进这里,也是因为这一点,每次从诡域回来,都是披风带沙的,能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后上床睡觉,是唯一一件称得上享受的事情。 可这种享受被李旷这个大嘴巴给毁了。 去年他跟一帮人坐在院子里瞎扯淡,不知道说什么说得上了头,把路过的包租婆也拉过来一通胡扯,扯到最后,扯出一句千不该万不该的话。 他跟杜莲花说:“我要是有你这种逆天的天赋,绑什么大山啊,肯定去绑定博物馆啊,到时我就是博物馆的话事人,不但有吃不完的能量虫,还有那些身份卡牌,通通拿下,等到了99级,再拿下神卡,那就不止是博物馆的话事人了,而是整个疯土世界的话事人。” 他的这番话,让杜莲花的脑子嗡的一下,有一种如梦初醒、同时如遭雷击的感 觉。 她当初怎么没想到呢?! 从那以后,她连续失眠好几天,后来转念一想,也许不能绑定博物馆呢,虽然水晶也是石头的一种,但它毕竟是交易大厅,这么特殊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绑定呢? 为了打消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也为了证明开发公寓的选择没有错,更为了让自己安心,她连夜赶到博物馆,进门就问:“我的天赋是绑定,能绑定博物馆吗?” 当时方隅不在,琉光罕见的在前台站班,他被问的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微微一笑:“请稍等,我查一下系统。” 等待期间,杜莲花的手指一直在台面上不安分地敲着,眼球一会儿红色,一会儿黄色,一会儿又黑色,变化的极快,脸色也跟着一阵青一阵白...... 等琉光再抬眼时,看到的是一张五彩斑斓的脸,不由得轻笑一声:“系统显示——” 杜莲花的手指一顿,眼球瞬间定格成紫色,紧紧盯住对方,口干舌燥地等着他往下说。 “可以绑定博物馆,”琉光故意放慢语速,说得十分清晰明白,然后上半身稍稍往前倾斜,一只手托住下巴,眼球释放出迷惑人的光晕,“你要绑定博物馆吗?那我以后要给你打工了呢。” 这一下子,杜莲花的脑子被雷劈的一片空白,眼珠子也变成纯白的钻石,却没有一点光泽,良久,她才稍微缓过神来,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绑定博物馆需要什么条件吗?” 琉光:“游戏等级达到90就可以,没有其他的条件。” ……杜莲花一口气没提上来,两眼一黑,双腿一软,差点当场晕过去。 这种感觉就像,你一直期待着买彩票发家致富,而且守着一串号码买了十年,这一天,你像往常一样去彩票站,刚到站点门口,看到地上有100块钱,你毫不犹豫地捡了起来,然后乐呵呵地拿着钱去旁边的烧烤摊上大吃大喝了一顿,吃饱喝足之后,回家睡觉去了,忘了买彩票。 第二天路过彩票站,看到门口挂起红色的横幅——热烈祝贺本站彩民喜中双色球一等奖,中得奖金1.5亿元。 1.5亿? 你心想是谁这么幸运,便打开手机查看中奖号码,结果是一串能倒背如流的数字……你他妈为了100块,而错失了1.5亿。 杜莲花刚开始是悔恨,恨不得掐死当时的自己,后来精神方面外放了很多,演变成恨不得掐死所有人。 - 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许蓝到博物馆交易诡物,好奇地问了一嘴:“杜莲花真的能绑定博物馆吗?” 方隅一愣:“怎么可能,博物馆又不是非生命体。” 嗯? 博物馆无论里看外看,还是左看右看,都是一座普通的水晶金字塔呀。 它竟然是活的?! 算了,先不纠结这个。 许蓝有些不爽地看向那幅星光画,画中的琉光依然懒懒地躺在小船上,可能察觉到有人在注视他,单臂斜撑起上半身,微微睁开眼睛,和许蓝对视几秒,然后唇角一扯,满不在乎地翻了个身,留给许蓝一个更不爽的后背。 ……欠揍的家伙,就因为他一句玩笑话,杜莲花给房租涨价了。 涨到了每周三条能量虫! 还限制了用水的时间,每天只开放澡堂15分钟,每次洗澡都跟打仗一样,你推我挤、匆匆忙忙,别说享受了,有时候连泥沙都没冲干净呢,水就停了。 她人生唯一的乐趣就这么被剥夺了,而这个使坏的家伙却每天徜徉在小河里,光鲜亮丽、一尘不染,睡得比猪都多。 21. 来贵客了 “花姨,我今天住哪个房间啊?” 许蓝在杜莲花和年小登的吵闹声中,见缝插针地问了一句。 她上次只租了一周,到期后和泡泡一块外出,就把房子退了,再来入住还要重新领钥匙。 像她这种短租的房客,自然不受包租婆的待见。 杜莲花看她和泡泡一眼,不情愿的拿出一长串钥匙,从上到下的捋了一遍,最后拽下最下面的一把,递过去:“19号。” 只听号码便知道,她这次又要住在一层了。 一层的住宿环境是最差的,挨着谁都可以活动的院子,十分吵闹,可许蓝不在乎这些,她和泡泡是那种就算炮弹在耳边炸响、照样能睡得很香的人。 而且19号房间离得澡堂很近,对她来说,简直是梦中情房。 许蓝爽快地给杜莲花支付了三条能量虫。 随后,她转身去拎车板上的挎包,刚提起来,挎包的带子就从中间折断了,然后就听叮铃哐啷一阵乱响,什么斧头啊、短刀啊、针线包啊、衣服啊,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从布包底下的破洞里,一股脑地挤了出来,掉到车板上。 杜莲花:“……” 年小登:“蓝姐,你这个包用了十年了吧,都成古董了,赶紧换个吧。” 许蓝满不在乎地把东西一件件地捡起来,都装进泡泡撑开的粉色书包里,又把破布包提起来甩甩,心想回去后补一补,还能继续用。 没等走到房间,血色开始一点点的吞噬太阳—— 许蓝心道不好,赶紧从书包翻出一身新衣裳,把剩下的东西往泡泡怀里一塞,一溜烟地没了影。 可当她以火箭般的速度到达澡堂门口时,前面已经排了一百来人,确切地说是“挤”,根本没有人排队,谁先进去占上位置,花洒就是谁的。 1到30层只有两个公共女澡堂,每天差不多有大几百人想洗澡,能不能洗上,靠的是运气和挤人的实力。 “哎呀,别推我啊,大家都文明点行不行,洗个澡至于吗。” “谁再推老娘,老娘就跟她同归于尽。” “我也不想挤啊,这不是花姨又压缩了洗澡时间吗,要是不快点,今天又要臭着睡觉了。” 什么?压缩了洗澡时间! 许蓝从谈话中快速地捕捉到重点,赶紧问:“洗澡时间压缩到多长了?” “8分钟。” “本来是7分钟,这多出来的1分,还是我们争取来的。” 许蓝面如死灰……万恶的资本家,可恶的杜莲花,靠着自己在房地产上的垄断地位,竟然搞出这么多不合理的规定。 而他们这些租户,只能闷头吃亏,叫苦不迭。 “这样下去不行啊,包租婆的精神走向越来越诡异了,说不定哪天把洗澡时间压缩到2分钟,到那时,我们还洗个屁啊。” “哼,等这次租期满了,我就不租了,随便找个山洞去住。” 许蓝记得这位已经说过不下八百遍要去住山洞了,可每次来入住,都能见到她的身影。 在声声的抱怨之中,血色很快就填满了整个太阳。 倏地,上百对眼睛齐刷刷地盯住前面那两扇重重的石门。 吱呀一声,石门才刚刚打开一条缝隙,女人们就一哄而上,把门硬生生地顶开了。 负责从里面开门的石头人根本扛不住,一下子被撞翻在地,成了名副其实的绊脚石,接连有十几个人被绊倒。 霎那间,咒骂声和嚎叫声像进了油锅的水,噼里啪啦地胡乱往外冒。 许蓝早就预料到了,趁乱从后面挤了进来,踩着石头人的肩膀,轻轻一跃,顺利进入澡堂,目标十分明确地朝着西南角的花洒奔去,因为那个角落的单间最隐蔽,经常被人忽视,竞争力最弱。 这一次果然也是如此,她如愿以偿地洗到了热水澡。 热水从天而降不过数秒,她就被泥水彻底糊住了脸,泥水又顺着身体流到脚下,形成潺潺的小沙河,上百个小河一碰头,汇聚成了滚滚黄河。 每次看到这种壮观的景象,许蓝都要想象一下,假如荒野上的人都不洗澡,那疯土世界就会多出一个著名景点——兵马俑。 如果参观兵马俑要门票的话,收费的人肯定是杜莲花。 ……许蓝的想象随着水流的停止而被迫终止。 很显然大家洗的都不尽兴,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脚不停地穿衣服。 这身崭新的灰色运动服是许蓝从艺术馆里光明正大地顺出来的,它曾经属于旋梯上的一个无头模特,她替它找到了合适的主人,发挥了它作为衣服应有的价值,它应该会很高兴。 许蓝从澡堂一出来,就看到杜莲花一脸灿笑地领着一波人往院中走来。 说来也怪,之前一年中见到逛吃旅行团的次数、也就三四次,这才两三天,就见过好几次了。 这一次,钱莱抢在牧青前面朝许蓝打招呼:“哎呦,又见面了呢,不知道蓝姐还记得我吗,哞~” “……”许蓝的唇角抖了一下,要不是不清楚对方的真实实力,怎么着也得明里暗里让这个家伙吃点苦头。 牧青的目光落到许蓝湿漉漉的头发上,微微蹙眉:“快去把头发擦干吧,别感冒了。” “噗,”陈不有扭过脸来,“小青你在开玩笑吗?你见谁感冒过啊。” 陈不有说的没错,在疯土世界,有人因为荒野的太阳暴晒而中暑,也有人因为冰原的寒冷而冻伤,还有人因为戈壁的碎石扎破脚,这些都是外力导致的伤害,却从未见过哪位玩家因为感染病菌而生病的。 许蓝没有毛巾,也没那么多讲究,却也不想新衣服被打湿,便像摇晃拨浪鼓那样,使劲把头发甩了几下。 这一甩,甩出不少泥点子,凑巧的是,泥点子几乎都溅到杜莲花的身上。 杜莲花躲闪不及,硬生生地接下了许蓝的纯物理攻击,眼睛由优雅的湖蓝色瞬间变成红色。 她应该很想冲许蓝发火,但碍于有贵客在,只能压低声音,咬着牙说:“许蓝,你这是干什么,跟小孩子似的,洗澡都洗不干净。” 许蓝心想,我为什么没洗干净,你心里没点数吗。 脸上却陪着笑:“不好意思啊花姨,我给您擦擦。” 说着,她举起袖子朝杜莲花的脸上糊过去。 “哎呀呀,别过来,”杜莲花嫌弃地甩甩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布帕,在脸上仔 细地擦了又擦,然后就不搭理许蓝了,转身扬起笑脸,朝牧青和钱莱做出请的手势,“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去看房子吧。” 许蓝硬掺和一句:“看房子?我记得按照约定,秩序堡垒的人是不能住到荒野来的。” 杜莲花瞪她一眼:“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咱们为什么叫自由荒野,不叫秩序荒野呢,因为我们一向包容开放,没那么多破讲究。” 许蓝撇撇嘴,切,肯定是看牧青他们有一种暴发户的气质,不然也不能笑得这么灿烂。 “我们四个现在是自由人,不属于任何势力,想住哪里就住哪里,”牧青笑弯弯地盯着许蓝,非常生硬地调转话头,“蓝蓝你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应该对这里很熟悉,要是现在没事的话,跟我们一块去看看,帮忙出出主意。” 许蓝完全没兴趣,摆摆手,转身要走。 “叫她去干嘛?她又没住过总统套房。”杜莲花把手帕叠的整整齐齐,重新放进口袋。 总统套房?传说中装修的超级豪华,堪比宫殿的那个总统套房? 许蓝当然没住过了,她连普通套房都住不起。 她想了想,马上剎住脚,转身混入逛吃旅行团的队伍:“走吧,你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很乐意帮忙。” 就算住不起,看看总行的吧,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好奇传说中的总统套房到底是什么样子。 现在住的单间跟牢房差不多,只有一张冷冰冰的石头床,套房就算再豪华,顶多是面积大一些吧。 杜莲花明显不太乐意,但是牧青的话已经说出去了,她不好驳了贵客的面子,嘟囔一句:“行吧,正好让你开开眼。” 一伙人前后脚的上了电梯。 说是电梯,其实跟“电”没有一点关系,是石头人把他们背上去的。 石头人是杜莲花从山体上分离出来、协助她管理公寓的员工,它们简直是杜莲花的专属奴隶,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待命。 虽然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但工作起来还是很认真的,它们有的负责做保洁,有的负责管理澡堂,还有的负责充当“专用电梯”。 多亏了石头人的辛勤劳作,莲花公寓才能正常运转,不至于变成莲花垃圾场。 院子的最北端是一面石墙,连接着左半山和右半山,墙上有很多支点,可以用来攀爬,只能徒手攀爬,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许多玩家把它当成一项极限运动,时不时想挑战两把,结果不少人因此摔断胳膊腿儿,到最后只剩下石头人在上面爬来爬去。 电梯石头人的后背上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石筐,一次能容纳十人,他们现在就站在筐里面。 出乎许蓝预料的是,石头人的攀岩技术相当厉害,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波动,不过三分钟,就到了顶层。 石头人继续往左边平移几步,双脚落到走廊上,背着他们又走了一段,最后停到标着8888的房间门口。 竟然直接送到房门口,这可比真正的电梯要贴心多了,可惜不是谁都能享受这种待遇,只有住在套房的租户才配脚不沾地。 这还只是前菜,杜莲花颇为得意地打开房门的瞬间,才真正开席。 22. 入住豪宅 住惯了“牢房”,许蓝差点被宽敞明亮的总统套房闪瞎眼。 光门口的玄关柜,杜莲花就介绍了五分钟:“柜子是用上好的大理石打造的,从秩序堡垒整块运过来的石头,质量完全过关,你们看这里,柜顶镶嵌了夜光石,不用担心采光问题,还有这个衣架……” 自由荒野在疯土世界占据了最大的土地面积,地貌以沙漠、干涸地和熔岩为主,却没有一座像样的矿山,可利用的资源十分匮乏。 不像秩序堡垒,有大片的戈壁和成群的矿山,甚至挖出了现实世界中不存在的矿石,这就使得堡垒能制作出更多的武器和交通工具,除了自用,就是拿到博物馆拍卖,以此换取能量虫,这也是堡垒为什么能“吃大锅饭”的主要原因。 看来为了这套总统套房,杜莲花是下了血本的。 她领着人继续往里走,越介绍越有房地产销售的架势:“再看这张五人位的沙发,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 许蓝被闪了眼就算了,毕竟穷惯了,可堡垒来的这几位显然也没料到荒野能有如此豪的豪宅,愣了一瞬,纷纷摇头。 杜莲花抬抬下巴:“你们可以坐上去试试。” 看着就是一张比床大一些的普通石头沙发,难道内藏什么玄机。 许蓝毫不客气地第一个坐上去……然后就不想起来了,简直太舒服了,软硬适中,温度适宜,这哪是沙发,分明是席梦思床垫。 杜莲花捕捉到许蓝的小表情,得意地扬起脑袋,继续输出:“沙发底座是用上好的花岗岩做的,不值几条能量虫,贵就贵在它的座套,是用秩序堡垒去年开采出的液态矿石定制的,这种矿石像海绵一样具有弹性,却比海绵实用多了,不但久坐不变形,还是恒温的,温度一直保持在23度到25度。” 她抬手招呼许蓝起来,继续往里走,介绍道:“这是一组可容纳十人的餐桌椅,里面是开放式厨房,灶台和盘子、刀叉,一应俱全。” 厨房? 几人听得又是一愣。 做什么用? 清蒸能量虫?红烧能量虫?照烧能量虫? 杜莲花将一行人的表情都收进眼里,低笑一声:“有没有用根本不重要,作为套房必须配置上,这叫仪式感,放心,知道你们不会做饭,灶台就是一个摆设,没通火。” “说的没错,仪式感很重要,”一直默默听着的陈不有突然开口了,“小莱啊,放我到餐椅上。” 钱莱好像忘了背上还有一个人,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刚要行动,就被牧青抢了先,利落地将人提了下来。 陈不有坐到软乎乎的餐椅上,“呦呵”一声:“咱们在堡垒都没享过这种福,到了荒野,倒有了总统的待遇,不错不错。” 他说着话,打开面板,从里面取出一条能量虫,往面前的餐盘上一放,像模像样地左手握叉、右手持刀,像切牛排一样,把一条食指长的能量虫切成了八等份,接着,十分优雅地用叉子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咂巴两下:“嗯~火候差一点,还是七分熟的最好吃。” 许蓝微微蹙眉:不是,大爷,你考虑过能量虫的感受吗。 杜莲花也有些傻眼,却不显露出来,非常巧妙地转移话题:“咱们就别打扰老人家用餐了,去二楼和三楼看看吧。” 二楼是四间卧室和一间书房,还有一间健身房。 健身房可以理解,书房又是什么鬼? 不过,许蓝倒是很期待的,如果真的有各种中外名著,正好可以借来让泡泡读一读。 当进到书房,看到一架的书籍几乎铺满整面墙,她的期待值达到了顶峰。 杜莲花走到书架前,抬手轻轻抚过一本又一本的石头书,说话都变得谦虚起来:“其实我没读过什么书,也就四书五经、四大悲剧、四大喜剧、四大名著、中外历史这些。” “来到疯土之后啊,除了探索诡域,我也培养了一些业余爱好,就是把读过的书都刻到石页上,再装订成册,不知不觉积累了这么多……嗐,不值一提。” 许蓝听得入了神,再看向包租婆时,感觉她的头上冒出一圈亮眼的光环,是知识、是才女、是文人墨客独有的光环。 许蓝随手抽出一本厚厚的石头书,突然有些惭愧,感觉之前对包租婆可能有什么误解…… 刚自省了两秒钟,在看到石头书的封皮时,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她的愧疚小火苗灭得连烟丝都没剩。 这本书的封皮上赫然雕着几个大字—— 疯癫王子复仇记,作者:沙什么比 “???” 她又接连抽出几本—— 《宝哥哥和林妹妹的石头情缘》《霸道军师不出山》《俏和尚与窜天猴》《选秀108》 许蓝默默地将书放回原位。 ……绝对不能让泡泡读这些书。 三楼是四间卧室,配置非常齐全,除了床、衣柜、沙发这些基础家具,每一个卧室都有独立洗漱间。 最让许蓝羡慕的是里面有一个大大的浴缸,全天提供热水。 左右公寓山顶上各有一个很大的储水箱,水是从极端教廷租赁的冰原上挖来的,运过来的时候是冰,在房顶上暴晒一会儿就化成了水,水再被暴晒一阵,就成了热水。 为了保持套房的热水供应,石头人几乎整个白天都在挖冰、运冰。 看了这么多,许蓝最羡慕的就是不限制使用热水这一点了,她想着要不自己再努努力,争取明年让泡泡也住上套房。 “蓝蓝。”看完房子之后,牧青突然叫她一声。 “嗯?”许蓝下意识的应了下来,“怎么了?” “你觉得这套房子怎么样?” 许蓝背着杜莲花朝牧青竖起一根大拇指,无声的表示总统套房简直太棒了。 她没有当着包租婆的面说,是怕她骄傲起来,直接坐地起价。 虽跟逛吃旅行团只是点头之交,但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宰。 “不对呀,”钱莱拍拍牧青的肩膀,“咱们是一伙的,你为什么不问我和宁宁的意见啊。” 还用问吗? 韩宁宁刚走到三楼,就一头扎进一间卧室,特别自觉地盖上那张定制款液态矿石被,鼾声已经飘出来了。 再看一楼的陈不有,还在切能量虫,时不时用衣角擦擦嘴,表情特别享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吃什么米其林大餐。 牧青直接略过钱莱,对杜莲花说:“我们租了,杜老板开个价吧。” 他说这话时特别财大气粗,冒出那么一点暴发户但又暴不明白的气质。 杜莲花并没有因为这套闲置了一年的房子终于出手了而欣喜若狂,而是给牧青细细地算起账:“是这样哈,上一个租户是按照一周200条能量虫租的。” “现在是淡季,我给你算八折,一周160条能量虫,能接受吗?” 许蓝:“?” 她探索一个诡域才讨价还价了220条能量虫,却只够住一周豪宅的。 牧青这位疑似暴发户并没有还价,脱口而出:“租一年的。” 许蓝:“??” 这么豪气!! 就连包租婆都愣了一瞬,面子上却不怎么表现出来,可那双快放出烟花的钻石眼还是出卖了她。 “嗯……”她摊开左手掌,明明没有计算器,却在上面点来点去的,“我算算哈。” “这样吧,”她抿了抿嘴,努力控制住表情后才开口,“我把零头给你抹了,算你8000条能量虫,先预付半年的就行。” 许蓝:“???” 牧青打开面板:“把你ID告诉我。” 杜莲花迅速报数:“18666” 许蓝的脑皮层抖了又抖,都快成筛子了,一串串问号接连冒出来,她现在想看见牧青面板的好奇心已经到了顶峰,4000条能量虫就这么痛快的转出去了,这可不是普通的富豪啊,估计在荒野能排进前二。 至于他跟杜莲花谁是首富,不太好估算。 能量虫到账之后,杜莲花盯着面板看了好一会儿,表情肉眼可见的控制不住了,那双钻石眼竟然真的冒出星星点点的灿烂烟花。 她缓了一会儿,递给牧青四把钥匙:“钥匙牌后面刻着指令,让一号看一下钥匙牌,念出口令,它就会行动了。” 牧青:“一号是?” 杜莲花:“哦,就是送咱们上来的大块头,它以后就是8888的专属管家了,24小时待命,一号虽然是石头人里面最聪明的,但毕竟是石头人,不是机器人,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他很乖的,听话又勤快,还能打架呢。” “当然,如果你想锻炼身体,上下楼的时候也可以攀岩或者爬楼,不用它也没关系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面板拿出满满一瓶能量虫,像吃糖豆一样,一条接着一条地往嘴里送,嚼吧两下:“请见谅,为了维持这么大体量的公寓运作,精神值消耗太快,需要及时补充一下。” “就这样吧,天色不早了,你们收拾收拾早些歇着吧,”她往楼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过来,“对了,我就住对面,左山顶的9999,有事大声喊我就行。” “还有,”她指指步行梯的顶端,朝牧青挤了挤眼,“上面有惊喜哦,等着你们自己发现吧。” 杜莲花走后,许蓝也不好再呆下去,还惦记着缝补她的挎包呢,便挥手告辞。 她抬腿往下走,牧青也不留人,只是往三楼的栏杆上一趴,抬高音量:“哎呀,咱们四个人住三层楼是不是有点浪费啊。” 说完侧脸看向钱莱,眉毛一挑,嘴巴无声地开合两下。 钱莱的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情愿地张开嘴,懒懒地搭腔:“是呀,是挺浪费。” 牧青:“要不,把剩下的房间租出去吧。” 许蓝的脚步缓了下来。 钱莱:“行啊,租给谁啊。” “当然得租给知根知底又靠谱的人了。” “哎呀,这可不好找呀。” 俩人跟说相声似的,一逗一捧。 许蓝明明知道他们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可这双脚就跟灌了铅一样,越走越沉,脑子已经不自觉地开始算账了,总统套房每周的租金是160条能量虫,平均到每间房,每人每周20条能量虫,就算她跟泡泡合住一间,也负担不起。 牧青轻笑一下:“如果是比较好相处的人合租,咱们就便宜点。” 钱莱拖长尾音:“多便宜啊~” “每周3条能量虫。” 钱莱白了他一眼:“这可太便宜了,想租的人不得绕荒野一圈啊。” 许蓝顿在客厅,彻底走不动了。 脑子“叮”的一声,发出召集器官们开会的提示音—— 阑尾率先发表意见:“还是要谨慎一些,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当心有诈。” 肝切了一声:“诈什么,脑 子有什么可诈的,无才无色又无德。” 脑子:“……禁止人身攻击。” 大肠:“其实,牧青这人看起来还不错,他从来没有坑过脑子呀。” 脑子:“这倒是。” 左眼:“哎呀,有什么好犹豫的,错过这村没这店,我也想好好洗个热水澡,身上都脏死了,刚才在公共浴室没冲干净,眼眶里还有泥呢,快硌死我了。” 脑子:“看来没必要进行投票了,伙伴们,狂欢吧,今晚想洗多久就洗多久。” 会议结束,许蓝转身,三步并两步地跨上台阶,直奔牧青而去,跑得有些猛,差点撞到牧青身上,牧青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肩膀,轻笑一下:“慢些跑,当心摔着。” 许蓝伸出大拇指和小拇指,比出一个“六”,在身前晃了晃:“我租两间,租一年的,先预付半年。” 她在说这话时,也有一丝暴发户的气质飘了出来。 牧青呆呆地看她两秒,扭脸憋着笑,回答:“好。” 钱莱看一眼许蓝,再看一眼牧青,嘴角一抖,继续捧哏:“哎呀,能找到这么合心意的合租人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拍拍牧青的肩膀,“劳烦牧大侠带新合租人再参观参观,我就不掺和了,告辞。” 最后商定许蓝和韩宁宁住三楼,其他人都住二楼。 没过多久,许蓝就带着泡泡和她的破挎包入住豪宅了,泡泡高兴地把石板负重拆下来,飘到天花板上,连自发光的灯柱都要仔细的瞅一瞅。 “喂,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钱莱颠颠地从步行梯上跑下来。 许蓝拿绳子栓住泡泡,和牧青一块顺着步行梯往上走,钱莱则一路跑回房间,背起陈不有,跟在后面。 本来许蓝还纳闷,怎么有步行梯通到天花板,等打开石板一看,就明白了杜莲花说的“惊喜”是什么。 原来山顶上有一个大大的露台,摆了八张石头摇椅,正对着极端教廷的地界,一眼望去,是看不到头的蜿蜒冰川和起起伏伏的冰山,还有竖立在冰山顶上的教廷神殿。 听说是两百年前教廷的玩家为了迎接极端之神建造的。 可惜到现在都没用上。 用许蓝的话说,菩萨还没决定下凡呢,人间就先修起了菩萨庙,真是多此一举。 几人并排坐到摇椅上,在红月的映照下,给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镀上一层诡异的红。 红色的冰山,红色的神殿,红色的山头,红色的沙漠,红色的摇椅,坐在摇椅上的人也是红色的。 他们表情各异,各怀心事,却都很安静地望向远方,摇啊摇、晃啊晃…… ——杜莲花坐在左半山的山顶,端起刚从拍卖场拍下的红酒,晃一晃,喝一口,再吃一口能量虫当下酒菜,望着许蓝几人的背影意味不明地笑笑,继续吃喝。 ——年小登坐在床上,跟泰拉西面对面,教它说人话:“来,跟我说,你好。” 泰拉西回应他的是一张冷漠脸。 年小登不放弃:“呢依你,你好。” 泰拉西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丫有毛病吧。 年小登泄气地往床上一瘫。 泰拉西:“……呢” 年小登噌地做起来,那双果冻眼瞪得大大的:“你、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泰拉西的表情有微微的变化:我刚才说话了? ——韩肆在莲花公寓的院子里和大家打麻将。 “五筒。” “碰,二条。” “杠。” “哎哟喂,不好意思,杠上开花。” 他已经输了十条能量虫了。 ——正方体坐在冰山上,眼睛从前面移到顶部,盯着红月发呆。 ——白黎一个人在沙漠上走了很久,忽的被一个亮晶晶的东西闪了一下,好奇地捡起来,是一个镶着水钻的皮夹,她打开一看,里面有两张纸币和三张银行卡,还有一个写着爱丽丝的身份证,以及一张购物小票,买的是泳衣,时间是2025年7月1日。 ——博物馆到了打烊时间,方隅像往常一样,进收藏室清点了一遍藏品,然后钻进画框,懒懒地躺进琉光怀里,琉光揽住她的腰,嘴唇贴上她的额头,轻声说:“亲爱的,辛苦了。” 方隅噌地坐起来,眼眶中的花苞倏地打开,没好气地说:“弄死她得了,好过在这儿当牛做马。” 琉光也跟着坐起来,单手撑着船舷:“好啊,亲爱的,我们现在就去,先把她的脑袋拧下来,再卸了胳膊腿儿,骨头碾成粉末,洒到沙漠里,让她尸骨无存。” 两人发泄完相视一笑,又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相拥着睡着了。 ——林仙仙在跟影子玩石头剪刀布,影子总是故意输给她,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闹起脾气,影子赶忙上去哄。 ——阿娜坐在山头,一边看着林仙仙和影子打闹,一边擦拭手里的弓,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阿娜。” 她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 ——风轻轻和风泠泠刚回到堡垒,就领了新的任务,跟着考古队打下手,她们已经在戈壁挖了一天,到了晚上终于挖出点有用的东西。 “快来,看我挖出了什么。”一个人怕把文物弄坏了,扔掉工具,徒手往下刨了几下,挖出两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风轻轻走近看一眼,满脸问号:“这是……手机?” 23. 现实世界(1) 2030年,6月1日,A市中心医院。 手机屏幕朝上,静静的躺在白漆木桌上,在拉着窗帘的房间里,能清晰的看到屏幕上黑红光影交替闪烁。 忽的,光影消失,屏幕显示—— 【来电林护士】 一个男人猛地惊醒,抬手抓起床头柜的电话,眯着眼看一下屏幕,接听:“喂?” 那头传来一个女人急促的声音:“周医生,49号病床的楚大河醒了,你快来看看,他、他的情况不太对劲。” 周医生一听是楚大河,彻底清醒过来,立刻下床,抓起白大褂就往外跑,边跑边对着电话那头喊:“什么都别问,把人看住了,别让人跑了。” 挂了电话,他立刻拨通副院长的手机…… 楚大河是一名建筑工人,三天前意外从27层高楼坠落,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脖子扭转90度,三分之一颅骨凹陷,半边脸成了一摊烂肉。 本该当场死亡的人,送到医院时竟然还有一口气。 病人没死,但也没完全活着。 周医生第一次遇到这种怪异的情况,不是植物人,也不是脑死亡,他行医十几年,竟然不知道该起个什么学名才合适。 当时参与手术的医生和护士都是老手,碰到再复杂、再棘手的情况,都能坦然处理。 楚大河的身体却让他们无从下手,一个个的在手术室里蒙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周医生拍板请示副院长,再决定做不做这台手术。 等副院长全副武装地走进手术室时,看了一眼生命体征监测仪,直接愣在原地。 心率:56次/分 血压:收缩压(139mmHg),舒张压(58mmHg) 血氧饱和度:92% 呼吸频率:10次/分 所有的数值都在告诉他,病人还活着,只是——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盯着监测仪的显示器看了两分钟,上面的图形和数字竟然没有出现一点波动和变化。 “仪器是不是故障了?”副院长的瞳孔微颤,看向周医生。 周医生:“这已经是更换的第三台了。” 副院长握着拳在原地踱了几步,撂下一句话就走了:“我去打个电话,你们都在这里等着,先别动。” 过去五分钟,副院长返了回来,眼神有些闪躲,挡在口罩里面的声音倒算平和:“别做手术了,把人原封不动的送到重症监护室,周医生负责监护,每天都要向我汇报病人的身体状况,出现任何波动,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 周医生和其他同事碰了一下眼神,不太明白副院长的用意,愣了几秒,心想楚大河这种情况,没有科学道理,应该算得上灵异事件了,必须报给相关部门来处理才对吧。 可他又想不到哪个部门是管这个的,只好按照领导的指示,将人推进重症监护室。 这一监护就是三天,虽然在监护室里一直给楚大河的身体插着各种仪器,但是周医生的心里非常清楚,除去这些仪器,不给他输液,也不给他进食任何东西,他都死不了。 简直见鬼了! 不,比见鬼都可怕! 周医生因为这件事情,三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黑眼圈十分明显,整个人看起来鬼里鬼气的,为了不死在楚大河的前面,他决定什么都不想,安心睡一觉。 他向护士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到值班室躺下了,刚躺下,脑子不受控的冒出一个破格的想法—— 楚大河的情况就像、就像时间凝固在他濒临死亡的瞬间,一直给他的身体维持着要死不死的状态。 ……怎么可能,缺觉缺到脑子缺氧了! 瞎想什么! 我是一名相信科学的医生,没错,特别相信! 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是的,特别坚定! 周医生靠着不停给自己“洗脑”,过了许久,才勉强睡着了。 还没睡踏实呢,又被护士的电话喊了起来。 他这一路上,身体在用奥运会千米冲刺的姿势狂奔,脑子也跟着飞速运转: 这件事情往坏处想是诈尸,往好处想那就是医学奇迹啊,如果真的是医学奇迹,可以载入人类医学史册了。 “呕~” 载入史册的事情还没谱呢,周医生就因为跑得太急,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忍不住地干哕两下。 等他冲到终点线,也就是洞开的病房门口时,抬眼看见坐在床边的楚大河,更想吐了。 按照副院长的指示,他们没有给楚大河安排任何手术,也就是说他的双腿现在是骨折状态。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自己正骨了? 竟然稳稳地坐在床边,脖子和脑袋也回正了,左右摇摆着,好像在寻找什么。 周医生看向护士:“你把他的脑袋掰正了?” 护士慌忙摆手:“不不,我没碰他。” 周医生转过脸,试探着朝里面喊了一声:“楚大河?” 楚大河的半张脸木木的,对呼唤他的声音没有做出一点反应,至于另外那半张烂脸,因为太烂,皮肉有些挂不住,正在往下掉红色的肉块,肉块又连着筋,一坨接着一坨往下坠,已经坠成一条肉串儿。 护士瞄了一眼,忍不住地恶心作呕。 楚大河显然并不在乎这些皮肉,他好像没有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呆呆地在床板坐了片刻,突然机械般的抬起手,在自己凹陷的颅骨上拍了拍,然后手指头使劲往骨缝里一插,抠下一块头骨,扔了,再抠一块,又扔了。 护士吓得惊叫连连。 他却跟没事人似的,接连掰下头骨,直到形成一个鹅蛋大小的洞。 这还没完,楚大河又将食指伸进脑洞,在里面抠来抠去,等手指出来时,捏着一个鹌鹑蛋大小的东西,那东西被血水包裹着,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周医生彻底傻眼,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净,双腿不停打颤,想进去阻止他自残、却迈不开腿,想逃走、脚又发软。 目睹全程的护士,也没好到哪里去,往后退了两步,自己绊了自己一脚,斜着摔到地上,胳膊和腿都青紫一大片,她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楚大河和周医生,哆哆嗦嗦地,却跑得飞快。 “楚大河怎么样了?”副院长兔子般地从电梯里面窜出来,走得飞快,看到定在病房门口的周医生时,赶紧问了一句。 周医生没有答话,而是颤颤巍巍地抬起胳膊,指向病房里面—— 你自己看。 副院长“啧”了一声,着急地跑了几步,当他顺着周医生的手指,看到楚大河的脑袋时,嘴巴和眼睛同时张到最大。 脑袋一片空白的蒙在原地。 此时的楚大河依然一刻不停地在脑洞里面挖来挖去,可能是脑壳上的鲜血流干了,周医生和副院长能清晰地判断出他挖出来的东西是什么了。 深灰色的,鹌鹑蛋大小的石头。 挖出一颗又一颗,后来都不用挖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像泉水一样从他的脑洞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啪嗒啪嗒地直往地上砸。 “靠!”副院长骂了一声,好像对这种异常的情况有一些心理准备,但是显然准备的不够充分,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拨通一串电话号码,“喂,杨局,楚大河的情况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他的脑袋里面装的是石头。” “什么?”对方怀疑自己听错了。 “哎呀,就是字面意思,你们赶紧派人过来把他带走,这要是让其他病人和家属看到了,肯定要引起骚乱,再往网上一传播,事情就瞒不住了。” “我马上派人过去,你们先把楚大河锁在病房里,别随意触碰他。” “好好,你们一定要快点啊。” 周医生惊恐地后退几步,拍了拍刚挂断电话的副院长的肩膀:“院长,你快看!” 副院长:“别管他了,赶紧把门锁——” 他抬眼看向楚大河,除了脑袋里长满石头,楚大河的眼睛也 不太正常,原本黑色的瞳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变成浅浅的灰色,视网膜也变得像一层薄薄的纸,没有一点光泽。 倏地,两人眼神相撞,副院长被楚大河冷漠的眼神惊的一凛,下意识地倒退一步。 楚大河虽然盯着他们,注意力却不在他们身上,反复抬手想要将脑子里的最后一块石头抠出来,可是这块石头的体积有些大,被卡住了,他不得不再掰断一些脑洞周边的头盖骨,费了一番力气,才将这块手掌大小的石头拿出来。 然后,他的脑袋微微一歪,嘴唇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握着石头朝门口猛冲过来。 “我去!”副院长大叫一声,“小周,赶紧锁门!” 周医生眼疾手快地将门关上,死死顶住,可是重症病房的钥匙都在办公室,他出来的匆忙,根本来不及、也想不到要拿钥匙。 副院长很快便了解状况,四下张望一圈,快速地打开最近的消防栓,从里面取出水带,同周医生合力,将两扇门的把手紧紧地绑在一起。 与此同时,“哐!”的一声,门被里面撞出一个不小的凸起。 周医生和副院长碰了一下眼神,同时在心里骂了几句:这踏马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还是一个粉碎性骨折的人? “楚大河该不会变异成怪物了吧!”周医生大喘着气,盯着不断被撞出痕迹的两扇钢门。 “变异成什么?”副院长着急忙慌的看了一眼手机,“僵尸?” 周医生摇摇头,想了想:“绿巨人,或者大力水手。” 副院长无语几秒:“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呢,管他变异成什么,只要没有传染性就成不了气候,就算变异成怪物,单凭肉身和那些破石头,也扛不住炮火的攻击。” 周医生突然想到什么:“院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副院长叹了口气:“签了保密协议,不能乱讲的。” “该不会要世界末日了吧。”周医生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放屁的世界末日,别瞎想!” 随着副院长的一声厉斥,撞门声戛然而止。 周医生和副院长定在原地,竖着耳朵听了几秒,确定里面安静之后,才长长松了口气。 可惜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门里面就传来“咚咚咚”的跑步声,声音之大,震的门外的地面都微微颤动。 两人又将这口气提起来,目光一碰,齐声大喊:“快躲开!” “嘭!”的一声巨响,绑缚大门的水带被生生撞断,两扇大门的交界处从里到外的翻出来,出现一个大大的洞。 巨大的动静将这一层的人都炸了出来,他们本来以为是精神病人在闹事,只敢在远处观望,却亲眼看到将近200斤的大门被撞成一坨烂纸,里面还走出一个开着脑洞、烂着脸、握着石头的怪人。 那位怪人垂头看向两位被撞翻在地的白大褂,走近几步,蹲下身子,揪住周医生的衣领,蓦地抬起握着石头的手,朝着周医生的脑壳重重地砸下去。 咚!咚!咚! 连砸三下! 周医生本来就被门撞得晕乎乎的,身体完全使不上劲,加上眼膜好像糊了一层雾气,看到模糊的人影靠近时,只能任由那颗坚硬的石头砸向自己。 他清晰地听到了骨头裂开的声音,又裂开的声音,再次裂开的声音,“咔咔咔”的,跟敲核桃的声音很像。 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一丝疼痛,竟然觉得这个声音十分悦耳。 还想再听…… 当楚大河扒掉碎骨,从他的脑洞里不停地取出石头时,他是有感觉的,感觉脑子在不断扔掉一些没用的东西,变得越来越轻松,轻松到整个身体都软绵绵的。 最后只剩下一个想法——让别人也体验一下这种美妙的感觉。 周医生沉溺在这种血肉交织的轻松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副院长吓傻的表情,也没有听到整层楼炸锅般的尖叫声,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里多了一块大石头。 他亲手从自己脑洞里挖出来的石头。 24. 现实世界(2) 6月1日,B市。 “呸!你小子命真硬,五天不吃不喝都饿不死。” 一个瘦高的男人提着高压水枪,站在铁笼子前面,冲着里面大声嚷嚷。 另一个巡逻的胖男人背着长枪走过来,往里面瞄一眼:“你这是干什么?给他灌个水饱啊。” “他还不配喝水,”瘦高男人抬起长管,从笼子的缝隙探进去,枪头对准躺在地上的男人,“人都发臭了,招来一群烦人的苍蝇,得冲洗一下。” 他口中的男人,名叫李旷,三年前被好朋友骗到诈骗窝点,遭受了几天非人的折磨后,身体和精神实在扛不住,被迫加入诈骗团伙,干过不少骗人的勾当,而那些上当受骗的人大多是他的亲朋好友。 他每一天都备受煎熬、生不如死,只凭着一丝“或许能逃出去”、“或许会有人来救他”的念想,支撑到现在。 五天前终于逮着机会,趁着守备松懈,逃了出来。 可出来之后,他迷茫了一瞬,不知道该往哪里跑,窝点里面不给看手机,也没法上网,更看不到地图。 ……不管了,就拼命跑吧,跑得越远越好,就算死在路上也认了。 一个学生时代体测400米都不达标的人,竟然跑出了奥运会竞赛的气势和水准。 早知如此的话,上学时就努力锻炼身体了,他总是拖全班的后腿,总是被体育老师训斥,他记得体育老师姓高,身材又高又壮,长得……长什么样子来着,怎么想不起来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连父母的脸也想不起来了? 不是,他到底在瞎想什么。 他不想在逃命的时候胡思乱想的,可呼呼的风声顺着耳道滑进脑浆里,在这里面嗡嗡的搅动,逼着脑子瞎想。 跑得越快,风搅动的力度就越大,感觉脑子马上就要搅碎了。 在脑子碎裂之前,他的身体先被一辆汽车撞翻了。 他听到了撞击的声音,应该是把哪块骨头撞碎了。 奇怪,为什么感觉不到疼痛? ……唉,早知道做人这么辛苦,这辈子就不做人了。 不想做人的李旷,像条死狗一样被扔进后备箱,又回到了这个地狱。 他在铁笼子里,一动不动地躺了五天。 前两天一直有人过来探查他的鼻息,看他是不是死了,确认还有气儿后,就对着他招呼一顿拳打脚踢,想把人叫起来去干活。 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最后铁笼的负责人得出结论:他在装死。 并下达不准给他食物的命令,饿几天就老实听话了。 瘦高男人专门负责教训铁笼里的这些硬茬,每训服一个,就能挣得一笔奖金,他太知道如何拿捏这些人了,几乎每天都有人被关进来,也有人被放出去,因此挣了不少。 可眼前这个人软硬不吃,不说话、不翻身、不睁眼,不吃不喝,不拉不撒,也不死不活。 简直匪夷所思! 之前用过鞭子、棍子和各种刀具,都没有将人唤醒。 这次让他尝尝高压水枪的威力。 瘦高男人坏笑着按下阀门,细密的水柱立刻从枪头喷出,因为没有调整好压力,冲击力太大,让瘦高男人的身体晃了几下,他踉跄着调整了一下压力阀,再抬眼看向铁笼时—— “哐当”一声,水枪掉到地上,水管像条蛇一样,在水泥地上快速地摆来摆去,水流喷得到处都是。 巡逻的胖男人听到动静,警惕地把枪握到手里,小跑到瘦高的男人身边:“干什么呢?赶紧把水枪关了。” 瘦高男人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同时艰难地张开双唇,面颊抽动两下,才说出话来:“水枪的威力有这么大吗?把人冲散架了?” 胖男人重新将枪背到身后,蹲下身子关闭水枪的阀门,顺便往铁笼里瞧了一眼,半晌才反应过来:“靠!你把人分尸了?” “怎么可能,我有那么变态吗?”瘦高男人急忙辩解。 胖男人起身盯着他,用眼神说话:你就是这么变态。 白了他一眼,催促赶紧把铁笼打开,去里面看看情况,死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吓成这副鬼样子。 瘦高男人的喉结干巴巴地滚了滚,慌忙从口袋拿出钥匙,试了几下,才打开锁头。 他拉开铁栅栏门,然后就站在门外不动了,眼巴巴地看向胖男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胖男人都气笑了:“别让领导看见你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肯定要挨训,你有本事分尸,没本事善后啊?” “我都说了,我没有分尸,只是给他冲了冲,他的身体就变成这样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再说了,我还指望着这群猪崽子挣钱呢,怎么会弄死他呢。” “这倒是实话。” 胖男人率先迈进去,看着四分五裂的李旷,确切的说是断了两条腿和一个手掌,还掉了两只耳朵。 他应该是在刚才水枪的冲击下,翻了个身,不像之前那样平躺着,而是整个躯干非常平整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胖男人试探着唤了一声:“李旷?” 没有反应,他又上脚踩了踩屁股,还是没有反应,于是大着胆子弯下腰,将人整个翻过来。 “靠!”胖男人看到李旷的脸时,惊地倒退一步,“这、这踏马是什么情况,怎么可能——” 瘦高男人闻声跑了进来,凑近一看,也骂出声来。 倒不是因为他被分尸的身体,而是他的嘴巴。 李旷那两片青紫的嘴唇被黑色的丝线紧紧地缝在一起。 丝线的走向和间距非常整齐,就像一个老裁缝缝的裤边一样,完全不输于缝纫机的水准。 胖男人盯着李旷看了数秒,转而难以置信地扭脸看向瘦高男人:“你变态到这种地步了?!” 瘦高男人大张着嘴,傻了几秒,听到问话时,脑袋蒙蒙的,随口就答:“嗯,对。” “我呸!”他醒过神来,“对什么对,说了多少遍了,不是我干的。” “那是谁干的?我刚才经过的时候,他还好好地躺在地上,转眼的功夫,就变成这副垃圾样儿了,只有你在这里,不是你难道是鬼啊?” 瘦高男人一愣,倒抽一口凉气,压低声音:“真有可能是鬼干的,不然解释不通啊。” “去你的,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鬼?” “不是,你说话就说话,摸我屁股干什么!” 胖男人重重地打了一下瘦高男人的胳膊。 瘦高男人叉起腰,回怼道:“谁摸你那臭气熏天的屁股了,别没事找事啊。” 胖男人看了看瘦高男人的手,他两只手都在。 那是谁在摸他? 他猛地回身。 蓦地睁大双眼,脸上的血色立刻褪的干干净净。 变脸的不止他一个,瘦高男人在看到一只断手在胖男人背上爬来爬去时,都快哭了:“你、你的背上,背上有一只手,那只手正在、正在——” 他呼吸急促,说话时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 不用他说,胖男人也感觉出来了,那只断手还在摸他:“别傻站了,赶紧把那个东西弄下来。” “我、我,”瘦高男人结巴起来,“不是,现在那个手,手、手在枪上。” “什么!”胖男人立马将枪转过来,枪头朝上,紧紧攥到手里,低头寻找断手的位置。 忽的,砰的一声枪响。 胖男人的半边脸被轰没了。 是那只灵活的断手扣动的扳机。 一般人如果挨上这么一枪,早倒下了,可胖男人的身体只是剧烈地晃动两下,硬生生地挺住了。 他脸上的烂肉混着血水哩哩啦啦地往下滑,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 看不透到底是死是活。 “啊!!!” 瘦高男人不管他的到底死没死,只管尖叫,一边叫一边往铁笼外跑,刚跑两步,被一个东西绊了一下,脸朝下地摔趴下去。 他的眼前黑了一瞬,等视力恢复时,才看到身下压着李旷,还跟他对上眼。 对上眼?! “啊——”瘦高男人又叫起来,可这声尖叫没有持续多久,他的脑袋就被李旷单手拧了下来。 神奇的是,瘦高男人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脖子断裂的声音,像是拧链条的动静,链条有些生锈,拧起来不太顺畅,却丝毫不妨碍这段声音的美妙。 磕磕绊绊的,很有律动,很好听。 他好想跟别人分享这种声音...... 铁笼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几乎把整个巡逻队都吸引过来,他们聚成一堆,都在远处观望,没人敢靠近,因为铁笼里的场面实在太诡异了—— 三个男人站成一个倒三角形,一个没了半边脸,一个掉了整颗脑袋,最后那个没有腿,躯干却直直地竖立在地上,仅有的一只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脑袋。 双方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死一般地对峙半晌。 忽的,砰的一声枪响,巡逻队里的一人中枪倒地。 是铁笼里的断手率先发动了攻击,它开完枪后,朝对方竖起一根中指。 随后,双方展开火拼。 确切的说,是铁笼里的人单方面被火拼,被扫射一阵后,三人跟防弹玻璃似的,只有衣服变得破破烂烂。 而那些扫射他们的子弹,此刻像钻石一样镶嵌在他们的皮肤上,熠熠生辉。 等对方打完了子弹之后,李旷的断手往前一挥,他的两个变态小弟依靠着强悍到变态的肉身,一路猛冲过去,你摘一颗脑袋,我扯一条胳膊,他咬一个耳朵。 巡逻队的这那些大汉,都变成了破布娃娃,只能被人胡乱撕扯,毫无招架之力。 这场杀戮持续了一天一夜,整个窝点无一幸免,一个个的最后都变成活着的手、活着的脚、活着的肉块。 却没有一个活着的人。 25. 现实世界(3) 同一时间,C市,地下研究所。 宋克接过助理递来的白大褂,往身上一套,迈入研究所的大门,走得飞快,着急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助理陈三渡一手抱平板,一手快速按下电梯:“十七点零七分,3009号不死者罗军的身体出现异常,十八点零七分,4687号不死者程墨的身体也发生异常。” 叮的一声,门开了,宋克率先迈进去,陈三渡紧随其后:“这是当时的监控录像。” 他将平板递给宋克,按下前往地下七层的按键。 宋克点了一下屏幕上的三角,视频开始播放。 17:06,罗军像往常一样躺在特制的玻璃实验室里,一动不动,竖在一旁的生命体征监测仪也像过去的十天一样,图形和数值没有任何变化。 17:07,他突然张开嘴,缓缓吐出一个灰色烟圈,烟圈在空中旋转两圈,悬停到嘴巴上方,紧接着,他的嘴巴张得特别大,只听闷闷的一声“呕”,黑色的浓稠油状物从嘴里喷射出来,断断续续地喷了几下之后,他的嘴巴跟开了闸似的,源源不断地涌出沥青状液体,直到液体将他的身体整个包裹、浇透,又迅速凝固。 17:09,罗军又闭上嘴巴,如黑色雕像一般躺在床上,过了四秒,猛地坐起,油黑的眼睛眨巴几下,双脚几乎同时落到地板,站起,缓缓摆头,像是在观察环境,随后不紧不慢地走到玻璃门前,抬手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敲击的声音越来越大,玻璃门都在微微震颤。 17:13,罗军倒退回床前,慢慢矮身,做出标准的助跑姿势,蓦地一道黑影闪过,哐当一声,玻璃门发出巨大声响,他竟然在用身体冲撞玻璃,一下不行就再来一下,哐哐哐的,循环往复。 这么大的冲击力,若是普通玻璃,早就被撞得稀碎了。 罗军是十二天前收进研究所的,他因为身患肺癌,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当天上午病情突然恶化,经过医生的全力抢救,确定没得治了,必死无疑,可他偏偏没死,确切的说是没有死透。 这件事情,给负责罗军的主治医生带来不小冲击。 宋克边看录像边走出电梯,又在长长的走廊里走了一段,忽觉不对,平时这个时候,走廊里总是人来人往,今天怎么一个人都没看到? 转脸看向助理:“人呢,都干什么去了?” 陈三渡回答:“都在实验室前面,罗军已经撞了三十分钟玻璃门了,在出这档子事情之前,同事们都是科学家,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直到亲眼看到......您放心,他们都是冲着研究去的,绝对不会乱来。” 宋克不是担心他们乱来,而是担心罗军和程墨“乱来”。 他又低头点开另一段录像。 18:06,程墨安静地躺在床上。 18:07,他倏地睁开眼,大张着嘴急促地呼吸五秒,然后脸上的皮肤跟有了生命似的,极其缓慢地蠕动起来,皮肤组织先是慢慢地覆盖住他的眉毛,而后是眼睛、耳朵、鼻子、嘴巴,直到五官被彻底封死,只剩下一张凹凸不平的灰白面皮。 18:09,程墨的左侧脸颊破开一道小小的口子,过了两秒,一双小手从口子里探出来,一手扒住一边,用力一扯,口子瞬间变大一些,一只红彤彤的眼球从伤口处钻出来,那双小手像翅膀一样不停扇动,带着眼球在玻璃房内飞来飞去。 这还没完,又一双小手扒开了同样的伤口,口子里能明显看到一只红眼球,只是这个眼球扒开伤口之后就不动了,十分安静地呆在面皮里面,瞳孔也不摆动,像极了一个精致又诡异的装饰品。 18:13,红眼球已经在玻璃房内飞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角落里的摄像头上,它不断逼近摄像头,瞳孔时而放大、时而收缩,像是在通过摄像头,跟屏幕前的监视者对峙。 之后就看不到房内的情况了,只能听到不间断地“哐哐”撞击玻璃的声音。 七天前,程墨被非法枪械击中心脏,本该当场死亡,却跟罗军一样,没有死透,被送至研究所。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今天发生变异? 又是什么导致的? 其他不死者为什么没有变异? 宋克带着一连串的疑问走到走廊尽头,陈三渡面朝旁边的虹膜扫描仪,在识别身份之后,一扇厚厚的钢门缓缓滑开…… 沉重的撞击声立刻冲了出来,一下紧接一下,你方撞罢、我方撞,两个人配合的倒是挺默契。 此时玻璃房的四周围满了人,大家都在认真观察、小声交流,看到所长宋克,纷纷默契地让开一条道。 宋克双手插兜,在罗军的玻璃房前站了片刻,又绕着程墨的玻璃房转一圈,眉头越拧越紧。 突然站定,朝身旁的助理下令:“释放大量麻醉剂。” “收到。”陈三渡反应迅速,在平板上点了几下。 两个玻璃房的天花板同时喷出细密的水雾,很快雾气便漫延至整个房间,将两个不死者都笼在里面,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形。 研究员们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但是预想中的撞击声并没有停止,雾气散尽时,两个不死者还在生龙活虎地撞来撞去。 “太邪门了,这种麻醉剂可以瞬间放倒一头牛。”一个研究员皱着脸,小声咕哝一句。 “你忘了我们被招进来时,所长说的话了吗?” “当然记得,他说组建团队不是来制造恐慌的,更不需要我们跳大神,而是要我们研究明白,诡异事件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规律,我们的目的是了解它,打败它,否则,往轻了说,是一些濒死之人没有死去,往重了说,可能会给整个世界、给人类带来巨大灾难。” “所以,我们的信念不能崩塌。” “你亲眼看到这些,还没崩呢?” “……没你崩的厉害。” “将温度升至200度。”宋克继续下指令。 “是。”陈三渡又在面板上点了两下。 “将温度调至零下100度。” “是。” “将玻璃房内的空气抽干。” “是。” “调出武器,枪击。” 数次攻击无效后,陈三渡的手心冒出细密的汗,嗓子突然十分干渴,犹豫两秒,哑着声音“啊?”了一声。 “执行!”宋克抬高音量。 “是!” 他在平板上点击过后,两个玻璃房的天花板和地板,同时探出八只枪械,对准不死者,突突突地射击一通,玻璃房内顿时火光四起,子弹在玻璃间来回弹射,发出刺耳的声音。 此番攻击倒是成功阻止了他们的撞击,但并没有将两人打倒,他们就这么定定地站在地板上,像个活靶子,任凭子弹往身上招呼,不闪躲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射击了两分钟后,宋克抬起一只手:“停止。” 陈三渡立刻按下终止键。 枪械又乖乖地缩回去,玻璃房内重归安静。 要是换成其他活物,早就被打成蜂窝了,罗军和程墨的身上却没有出现一个血窟窿,那些子弹反而像纹身似的,镶嵌在他们的皮肤上,反射出铜色的光,竟然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飞在半空中的红眼珠也免不了挨了两枪,可能因为子弹挡住视线,它不得不歪歪斜斜地落到地上,用两只小手将嵌入瞳仁的子弹抠出来,又揉了揉。 眼睛竟然连一点裂缝都没出现。 “靠!”一个研究员看呆了,没忍住爆出粗口,“这踏马太反人类了。” “会不会是高等文明的外星人做的?”有人大胆提出猜想,“使用了我们不知道的技术手段,将人类变成刀枪不入的怪物。” “目的呢?” “如果这两个人有传染性的话,人类岂不是会陷入 灭绝危机,这可能就是他们的目的。” “如果是高等文明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折呢,明明投放几颗毁灭性的炸弹,就能马上灭了我们。” “有道理。” “他们这个样子,有如此强的攻击性,要怎么继续研究啊,如果可以取得一些他们变异后的细胞组织就好了。” 玻璃房内发生了变化。 罗军在枪击过后,没有再撞击玻璃,也没有走动,只是定定地站在玻璃前,像橱窗里的塑料模特一样,呆呆地望着外面的人。 而程墨则转身走回去,板板正正地往床上一躺,一动不动。 偌大的玻璃房里只剩下一个红眼球忙碌地飞来飞去,好像在寻找什么,偶尔跟玻璃外的研究员对上眼,会十分热情地冲对方挥挥手,好像是在打招呼。 ……太踏马诡异了! 研究员们不由得在心里骂了一遍又一遍。 科学能解释得了这玩意儿? 宋克和陈三渡碰了一下眼神,陈三渡点点头,拍了两下巴掌,将大家的注意力都拉到他这里,大声说:“都回各自的岗位上去吧,从现在起,玻璃房要紧紧关闭,包括那些没有变异的不死者,没有所长的命令,谁都不能进出实验室。” 研究员们互相看一眼,纷纷答道:“是!” 宋克看一眼玻璃房,捏捏眉心,转身往办公室走。 所长办公室跟玻璃房差不多大,四四方方的,里面的家具只有一个办公桌和一个座椅,办公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大大的电子黑板,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字,左半部分写着: 2030年5月19日,世界多地出现反常事件,一些本该死去的人没有死去,据不完全统计,出现这种状况的有14000人。 5月20日,+15000人。 5月21日,+18000人。 5月22日,+19500人。 5月23日,+20306人。 ...... 5月31日,+26377人。 黑板的右半部分对应写着: 5月19日,北半球多国出现命名为“天眼”的海市蜃楼,持续时间为7:00-9:00。(后面画着一双完全闭合的眼睛简图) 5月20日,南半球多地天空也出现天眼,持续时间为8:30-11:30。(画着一双微微睁开的眼睛简图) 5月21日,天眼的出现时间为12:00-15:00。(画着一双稍微睁大一些的眼睛简图) …… 多国先后发现天眼与反常事件的关联,那些该死未死之人,均在天眼出现之际,出现了不同的死亡迹象,却并未完全死去,生命体征全部定格。 其他时间未发生同类事件。 一百多个国家联合成立反常事件研究所,代号“不死者”。 研究所陆续接收反常人员进行研究,提取对方的DNA做检测,未发现异常,注入安乐死,未成功。 5月31日,天眼出现的时间为9:07-12:07。(图画上的眼睛几乎处于完全张开的状态) 研究所召开联合视频会议,共同陷入困境,有的研究所曾尝试火葬不死者,最后不死者只被烧掉了部分毛发,生命体征依然无变化。 宋克提起电子笔在下面增加三行字: 6月1日,天眼出现的时间为9:07- 罗军、程墨发生异变,异变后身体变得异常强悍,麻醉剂对其无效、高低温无效、剥夺氧气无效、枪击无效。 目前无法获得其变异后的身体样本数据。 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越看心越慌,不由得捏紧拳头。 不死者的研究已经彻底进入死胡同,他们被一堵厚厚的墙挡住了视线。 ……就算越过了高墙,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到底是光明、还是深渊。 26. 现实世界(4) 宋克是5月21日早上接到上级电话,要他负责这个项目,作为一名医学家,自然不想错过如此罕见的研究对象,他便爽快答应,仅用半天时间就组建了一只涵盖诸多领域的精英人才队伍。 因筹备时间有限,设备不足,只接收了5120名不死者,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 有患不治之症、有被谋杀、也有发生意外事故和自杀的。 这些人年龄不同,肤色不同,出身不同,过着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唯一的共同点是——生命停滞在濒死之时。 或许,宋克想,只有他们的肉.体被停滞了。 想的再大胆一些,他们的灵魂呢?灵魂去了哪里? 宋克被自己的想法惊到,摇头苦笑一下,都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他现在也“玄”起来了。 不只是他,那些年轻的研究员,刚开始参与研究的时候,个个双眼放光,干劲儿十足,随着时间流逝,大家的精神和信仰多多少少有些动摇,再经过今天的一通折腾,估计好多人都想找跳大神的来看看。 宋克接连叹了几口气,慢慢踱步到窗边,抬头望向那对挂在云边的天眼。 从它出现开始,不断有天文学家展开研究,可是不管怎么研究,结果都一样:它既不是海市蜃楼,也不是高科技展示秀,更不是什么外星文明。 都在说它“不是”什么,却没人告诉大家它到底“是”什么。 在宋克看来,它就像一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投影,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今天比较反常,从9:07开始,天眼一直挂着,没有像往常那样出现一段时间就消失。 天眼第一次出现时,只是一个雾蒙蒙的模糊形状,随着每天出来现个眼,变得越来清晰,眼睛由闭合状态变成现在这样完全睁开,瞳孔好像也发生了变化。 宋克顿了一下,拾起窗台上的望远镜,调整焦距,和天眼对视片刻,惊奇地发现,它的瞳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再仔细看看……很像水蓝色的冰凌? 忽的,天眼的瞳孔微微一晃,好像跟自己的眼神碰上了。 宋克惊得呼吸一滞。 叮铃铃—— 手机响起,宋克猛地回神,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是指挥部的黄知许打来的。 他定定神,接通电话:“你好,我是宋克。” “两分钟后开会,已将会议链接发送过去,总指挥有重要指示。”对方言简意赅,听到回答之后,马上挂断电话。 宋克点一下链接,已经有一百多人在线上。 趁着会议还没开始,他又举起望远镜,直勾勾地盯住天眼……盯得都快眼花了,天眼还是那副冷漠的死样子。 难道刚才看错了? 到了会议约定时间,总指挥陆林开口:“先播放A市发过来的视频。” 画面很快切换成一段录像: 医院的走廊乱成一团,一群穿着白大褂和病号服的人,顶着装满石头的破脑壳,举着石块到处砸人。 诡异的是,所有人在被砸之前,都在拼命反抗,被砸中之后,血水哗哗的流,表情却轻松无比,之后他们从自己的脑洞里挖出石头,继续砸人,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与会人员都看傻了,一个个的干瞪着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竟然是录像,而不是新上映的恐怖片。 这是......被感染了? 宋克心下一凛,竟然具有传染性! 传染机制是什么?石头? 不对,罗军和程墨没有出现这种症状,难道他们两个也有传染性? 录像播放结束,镜头再次切到陆林脸上,他垂眸扫了一眼放置在手下的平板,眉头瞬间皱成一团,过了数秒,才抬头看向屏幕,语气有些沉重:“最新消息,A市中心医院已全部沦陷,正如大家看到的,变异后的不死者具有很强的传染性,传染源不明确,传播途径不明确,如何杀死变异体依然不明确。” 他顿了顿,继续说,“已经有多种武器投入中心医院,只能压制和减缓他们的行动,无法消灭他们的身体,上面已经下令疏散A市居民,正在评估……评估是否投入核武器。” 大家沉默了。 “不知道剩下的不死者会什么时候变异,变异后又是什么状态,不可控的因素实在太多,上面给我们下达指令,现在开始,会有其他部门来接收不死者,将他们集中安排到太平洋的几个相邻无人岛上,若出现集体变异,方便使用毁灭性武器。” “除了研究所的不死者,那些散落在民间的,也会同时强制押送至无人岛。” 宋克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根据统计上来的数据,不死者的数量大概有五十一万人,接收到研究所的数量不到一半。 上报的不死者大多来自医院、殡仪馆和警方,肯定存在一些未上报的,尤其是偏远地区,估计不死者会被当成死人,早埋进土里了。 那些要怎么办?挨个排查……刨坟吗? 工作的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太平洋上的一个军事基地已经被征用,等不死者运送完毕,我们要前往新的基地继续展开研究,”陆林一顿,深深望向屏幕上一张张疲惫又惊慌的脸,突然目光炯炯,抬高音量,“同志们,人类历史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我们曾遭遇未知的疾病天灾,也经历过战争人祸,我们失败过、蹉跎过,可总有一些人昂首挺胸,直面灾难。保持勇气,奋力抗争,这才是人类文明中最灿烂的东西。” “让我们以微尘之躯,立不朽之志,愿人类之名,永耀星河!” 众人齐声:“愿人类之名,永耀星河!” 崇高伟大的口号在宋克脑海里一直响,扰的他整宿没睡好,以至于第二天一早看到玻璃房内的场景时,首先怀疑是不是因为睡眠不足出现幻觉了。 接着怀疑起眼镜,他把500度的眼镜摘下来,用衣角反复蹭,蹭到锃亮,再戴上……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怀疑起“人类”这个概念,他好像看到“人类”这俩字在星河中浮浮沉沉,越漂越远,远到被无数星光掩盖,最后彻底消失。 他傻了。 傻的不止他一个。 傻了一片。 宋克:“谁来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陈三渡。 陈三渡愣怔两秒,站出来:“今天六点零七分,程墨变成雕像了。” 他指着玻璃房,“就是看到的这个样子,他平躺在床上,突然就变成了雕像……看材质,应该是石膏。” 他又转向另一间房,“罗军应该也变成雕像了,因为颜色是黑色,所以不太明显。” 宋克:“那它呢?” 他抬起食指,指向正对着自己的红眼球。 此时的红眼球双手 紧紧捂住瞳孔,定格在空中,一动不动。 很显然,它没有变成雕像。 “啊?”陈三渡有些惊慌,回答,“不知道啊。” 宋克抱起双臂,直勾勾地盯住红眼球。 心想它到底在发什么疯? 总不能因为害羞才捂住眼睛吧。 忽的,红眼球的小手微微颤动两下。 宋克的身体不由得跟着一抖。 然后他眼睁睁的看着那双小手缓缓张开…… 一红两黑,隔着玻璃,目光相撞,红的看起来有些兴奋和癫狂,仿佛在说:嘻嘻,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黑的眼角一抽:这踏马又是什么情况?! - A市这边也挺傻眼的。 人员疏散完毕,武器也运到了,要消灭的怪物却没了,不对,是变成了雕像。 白花花的一片,医院走廊里、病房里、手术室里、院子里,到处都是。 研究所的工作人员穿着防护服走进来时,有一种进入某个艺术馆的错觉。 雕像造型各不相同,有的还挺别致,如果真是艺术馆,票价最起码能定到250。 - B市这边的雕像更别致、更抽象、更另类。 票价应该能翻倍。 黄知许进入诈骗窝点时,楼上楼下,院里院外,都是断肢残骸和烂掉的心肝脾胃肾……石膏雕像。 他还算淡定,上上下下地检查好几圈,除了路过的蛇虫鼠蚁,竟然看不到一个活物。 旁边的三个研究员已经从怀疑检测仪器进阶到怀疑人生了。 他们反复扫描散落在地上的雕像,截取一小块做成分分析,分析来分析去,结论只有一个:主要化学成分为硫酸钙。 太诡异了,如果是人类变异成石膏,总会保留一些人体原有的成分吧。 这些没有,就是纯石膏。 太纯了! 黄知许盯着检测仪看了半晌,刺啦一声,突然把厚厚的防护服脱了下来。 其他研究员看到时,已经来不及阻止。 他深吸一口气……浓浓的硫酸钙味道,完全遮住了人味儿和血腥味儿。 没想到雕像还是新鲜的,仿佛刚刚“浇筑”好。 他转到地下二层,有上百个铁笼的地方,仔细地扫视一圈,突然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眯起眼睛一瞧,发现不太对劲的地方,于是快走几步,进到一个铁笼里面。 这间铁笼相较于别的地方来说,过于整洁了。 其他的雕像不但烂胳膊烂腿儿,还被掏空内脏,可横躺在这里的躯干未免太“躯干”了,一点破损都没有。 他半蹲下来,想要仔细查看一下,不小心踢到一只断手,断手的旁边竖着一支打光子弹的长枪。 ……他无语地盯着断手,想来刚才就是被它闪到了。 造型还挺独特。 黄知许把断手拿起来,正对向自己。 这只断手切口平整,四指弯曲,只有中间那根直挺挺的竖着,上面还套了一个纯金戒指,布灵布灵的。 ——满满的嘲讽。 它在嘲讽谁? 他?全人类?还是整个世界? 又是谁在嘲讽? 他拿着断手走到铁窗前,透过缝隙,直直望向天眼,咬着牙问:“……是你吗?” 27. 现实世界(5) 6月2日中午,S市。 许彤坐在公交车上,一边啃包子,一边快速地刷新闻,半个月来最热门的新闻当属“天眼”,每一条相关报道下面都有十几万条评论。 她随手点开一条,是网友用天眼连续十四天的图片、做成的动态效果图,乍一看,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睁眼过程,那双眼睛空洞无神,跟人刚睡醒时差不多,没什么特别。 网友们的评论比天眼本身要有趣多了。 睁眼瞎2006:【这应该是海市蜃楼吧】 给你一板砖:【楼上,你见过一连出现十四天的海市蜃楼吗?不懂别瞎说】 睁眼瞎2006:【你懂,你说说,这是什么天象】 给你一板砖:【很简单啊,这不是名副其实的老天开眼了嘛,肯定是有人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要被天谴了呗】 睁眼瞎2006:【......】 本人是修仙圣体:【不对,天出异象,必是有人道行圆满,要飞升成仙】 大爷不吃草:【瞎扯淡,这肯定是某个科技公司搞出来的大型投影产品】 咕噜犊子:【整这玩意儿干啥,丢人现眼啊】 请让富贵迷我眼:【悄悄告诉你们,我一个朋友对着天眼许愿,想要一夜暴富,结果随手买的彩票中了500万】 大爷不吃草:【又瞎扯,难道它是财神爷的眼睛啊】 ...... 评论没看完,五个大肉包先啃完了,还是有些饿,许彤从包里摸出保温杯,咕嘟咕嘟地灌上几口,勉强填到七分饱,有些遗憾地咂巴两下嘴,心想应该多买两个包子的。 “S银行提醒您,人民医院到了,请从后门下车,小心脚下台阶。” 听到提示音,许彤迅速起身,随着人流一同下了公交车,又走两三分钟便到人民医院门口。 保安大爷朝她招手:“小许啊,吃午饭了吗?” 许彤站定,热情回应:“吃了,您快到换班时间了吧。” “再有十分钟就下班喽,想问问你中午吃的啥呀,你上次推荐的那个米粉,味道真是绝了,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米粉。” “我正想着跟您推荐呢,刚发现的一家包子铺,藏在城东的小巷子里,一对退休夫妻开的,我现在把地址推送给您,一定要试试它家的孜然牛肉包。” 大爷不住地点头:“好好,赶紧发给我,太好了,今天的午饭有着落了。” “嗯?你没开车来啊,今天周末,车位不紧张,”大爷凑过去,压低声音,“就算紧张也没事,我能给你找到地方。” 许彤会心一笑:“车子送店里保养去了。” 保安王大爷六十二岁,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唯一的爱好就是美食,许彤凭着吃遍S市隐藏美食的头衔,一来二去就跟大爷熟络起来,见着面总能聊上几句。 穿过医院门诊大楼,又往南边走一段,刚到住院部门口,迎面碰上要去食堂吃午饭的服务台护士,那护士快走两步,调皮地拦到许彤身前,双手抱拳,粗声粗气地说:“彤姐,小妹有事相求。” 许彤十分配合地回以抱拳:“好说,好说。” 两人相视一笑,护士开口:“我打算买辆车,在网上看了好几天,始终拿不定主意。” 许彤马上接话:“想买什么样的?” 护士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彤姐,你不是卖豪车的吗,动不动就上百万的那种,就算把我卖了,也买不起啊。” 许彤这些年销冠不是白当的,在察言观色和人际交往方面自有些本事,平时跟护士聊天时,就摸清了对方的脾性和喜好,她快速地从手机翻出两张照片,递过去:“你看,这是ML新出的一款车,性价比很高,尤其是定制款,特别适合女生开。” 护士的眼睛亮亮的眨巴两下,嘴巴张成O型,点头如捣蒜:“我最钟意的就是这一款,看了好多天,就是不知道适不适合我。” “去试驾一下就知道了,我有一个朋友在ML工作,你什么时候休班,我陪你去试试。” 护士舒口气,抱住许彤的胳膊左右晃晃:“谢谢彤姐,我正发愁呢,什么都不懂,怕买车的时候被人宰。” “放心,有我在,谁敢宰我们,”许彤拍拍护士肩膀,看着一窝蜂往外涌的人流,话锋一转,“赶紧去食堂吧,不然你最爱吃的三杯鸡,又要被抢光了,咱们随时微信联系。” “好好,”护士刚快走几步,突然刹住脚,返回来凑到许彤耳边,“对了,一个月后,有一位国外的心脏病专家要来我们医院交流,那可是大神级别的人物,只呆半天就走,你可要抓住机会哦,听说副院长跟这位专家有点交情,我一会儿把这位专家的基本信息发给你,从我男朋友那儿打听出来的,消息绝对靠谱。” 许彤的眼睛倏地瞪得滚圆,这是她半年来听过的最好消息,不由得握住护士的手,连连道谢。 副院长?就是那位经常训医生的领导吧,这位好像有些难搞,得好好计划一下。 许彤一边想着,一边往电梯间走,打开手机想要查找副院长和专家的资料,叮的一声,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新闻:【他们抢走了我的孩子!】 紧跟着,又弹出一条:【我家祖坟被刨了!】 抢孩子?刨祖坟? 这可是天大的新闻。 她好奇地点开一条,标题是【有人光天化日抢孩子】,后面跟着一段视频: 独栋别墅门前,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女人双手抱着一个小女孩快走出来,女孩的四肢软绵绵地垂着,双目紧闭,好像睡着了。 女人的身后跟着两名警察,突然,一个穿着真丝睡衣的中年女人哭喊着跑出来:“不行,不要带走我的孩子,她才十二岁,就算变成植物人,我也愿意照顾她一辈子,我不害怕你们说的那个什么怪物,我害怕再也见不到孩子。” 一名警察拦住她:“刚才跟您解释的很清楚,你女儿不是植物人,她随时可能——” 黑衣女人抬手制止:“不能再耽搁时间了,如果对每一个家庭都这样反复解释,我们是不可能在规定时间完成任务的,必须马上将人带走。” 中年女人泪如雨下,抽噎的几乎断气,在他们将女孩带上车,发动车辆时,女人抹了把脸,大叫一声,飞一般地冲出去,张开双臂挡在车前。 吱的一声刺响!车辆紧急刹住。 另一名警察开门下车,急冲冲地跑过去,二话不说,拽住女人的胳膊,三下两下地将人拉出车道,挥手示意让车辆赶紧走。 视频在中年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声中结束,后面紧跟着另一段视频: 某妇产医院走廊,一个关闭的病房门口站着不少人,两分钟后,房门突然打开,巨大的争执声和喊声立马冲出来,只见一个黑衣男人抱着婴儿往外走,另一个男人在奋力阻拦,两名警察、两个医生在维持秩序。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包头巾的产妇,产妇手扶门框,面色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豆大的汗珠和眼泪混在一起,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滑。 “他们是人贩子,抢孩子啦!”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嗓子。 原本围观的人,立刻将黑衣男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大声骂起来,还有人上手狠狠拍打他的胳膊和脊背。 黑衣男人根本无法突围,又气又无奈地冲警察使了一个眼色。 外围的警察点点头,迅速掏出手枪,枪口对准人群,大喊一声:“都让开,不然我就开枪了!” 整个走廊立刻死一般的静下来。 只剩下微小的啪嗒啪嗒声。 声音是从产妇身上传出来的,她的左脚趿着一只拖鞋,右脚光着,走路时腿脚虚浮,一步两晃地不断朝枪口逼近,一边走一边说:“我的孩子才出生两天,他只是睡着了,没有死,你们为什么要带走他,就算真死了,也要死在父母身边,而不是被你们当成怪物带走。” 产妇的声音很弱,说完话,身子一虚,眼看要栽到地上,被一个女人眼疾手快地托住,她支着人站起来,眼睛始终固定在婴儿身上:“你们把我一块儿带走吧,要不然,就打死我——” 忽的,一阵黑屏……画面恢复时,视频却不见了。 许彤接连刷新几次,都找不到相关的视频和词条。 没死?植物人?睡着了? 她想着想着,不由得心脏狂跳几下,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突突地往上涌。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门一开,哗啦啦地涌出很多人,有医生也有病患和家属,这个时间,应该都是要去吃午饭的。 许彤迈入电梯,按下17层,继续低头刷手机,不停地变换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植物人,医院,黑衣人,警察,怪物,绑架。 搜出来不少词条,却都与刚才看过的视频毫无关联。 “请等一下。”就在电梯门要关闭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跑步声,许彤扬起脑袋,及时按住开门键。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分别穿着一黑一蓝制服套装。 女警进来时朝许彤微微点头:“谢谢”。 许彤心里一紧,回了一个疏离又礼貌的微笑。 随后,那两人并排着、背对许彤而立,将电梯门遮得严严实实,电梯门关闭,女警抬手想要按楼层键,看17层亮着,便将手缩回来、插进裤兜。 过了几秒,黑衣男人身子一歪,长长地叹口气,丧着脸看向女警:“这种费力又不讨好的活儿,为什么每一次都能轮到我。” “命苦呗。”女警冲他撇撇嘴。 “对了,”黑衣男人突然撸起袖子,古铜色的小臂肌肉上有一排清晰的血牙印,“你说这个,我能不能报工伤。” “怎么搞的?” “上午我跟小白去嘉禾小区执行任务,一个90岁的奶奶为了阻止我带走她孙子,死命的咬着我不放,你说她那么大年龄,路都走不稳,力气却大的吓人,我当时感觉肉都快被咬掉了。” “那你是怎么摆脱的?该不会对老人家使用暴力了吧。” “怎么可能?她拼命咬,我就拼命拽,结果……我把奶奶的假牙给拽下来了,”男人用手在胳膊上比划一下,“一副镶着金边的假牙,就这样稳稳地插在我的胳膊上。” 女警噗的笑出来:“你也够倒霉的,听说你上周还被蛇咬了。” “现在提起来还后怕呢,”男人皱起眉眼,“当时一撬开犯罪嫌疑人家的门,就从里面冲出一条比我胳膊还粗的黄金蟒,还好这种蛇没有毒性,不然我就光荣牺牲了。” 女警抱起双臂:“是因为本命年吗?我今年也气运不佳,过年放假的时候在老家给手机充电,充电器炸了,返程回市区时,车轮胎爆,上个月自己做饭,煤气又炸了,还好当时我因为接电话走到客厅,不然连火葬场的费用都能省下来。” “咦~这么邪乎,”男人双手交叉着揉搓胳膊,想把浮起的鸡皮疙瘩都搓下去,“那今天咱们两个搭档,岂不是倒霉透顶。” 女警拍拍他的肩膀,表情十分坚定:“不,这叫负负得正。” 男人显然没有被安慰到,突然想起什么,啪的一声,双手合十,对着电梯门念叨起来:“老天既然已经开眼,那就顺便保佑我一下吧,保我顺利完成任务,别再出什么幺蛾子,我女朋友今天生日,要是约会的时候再迟到,她绝对会甩了我。” 女警啧一声:“你这乌鸦嘴,小心一语成谶。”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许彤突然插上一嘴,胳膊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我按错楼层了。”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又十分同频地往旁边挪移一步。 许彤抬起的胳膊直冲按键而去,身体自然而然地交换到两人前面,毫不犹豫地按下15,此时的电梯已经运行到13层。 接下来的两层时间,四四方方的电梯里陷入无人般的沉默。 女警翻着眼皮思考晚饭是要自己做还是点外卖,懒得做,但是外卖又不健康,左右脑为了这件小事,正在互搏。 黑衣男人在设想今晚约会的流程,先去金饰店取预订的生日礼物,再去蛋糕店拿定制的蛋糕,然后去西餐厅和女朋友吃一顿美美的珠光晚餐,还有……不知道想到什么,左侧唇角止不住地翘起来。 三人中,看似最面无表情的许彤,其实脑袋里已经翻了好几波狂风巨浪,正在反复推演怎么把这两个人困在电梯里。 方案一,用防狼喷雾和辣椒水,趁两人眼睛看不见,把他们绑起来。 方案二,跟两人争吵几句,假装被气得病发,赖着不让人走。 方案三,求老天开眼,让电梯因为不明故障停下,一时半刻修不好的那种。 嗯?? 嗯!! 她突然有了不错的主意,眼神变得坚定和凌厉起来,死死盯住电梯门中间的缝隙,然后不动声色地活动起筋骨,右脚脚尖着地,顺时针扭动几圈。 叮的一声,15楼到了。 活动结束,许彤深吸一口气,快速迈出电梯,侧身站定…… 三秒钟后,电梯内发出“哐”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刺耳的警报音。 电梯内的二人吓得一激灵,脑子里的“晚餐”和“约会”瞬间灰飞烟灭,四只眼睛抖了又抖,最后齐齐落在变形的电梯门上。 “不是吧,”黑衣男人想骂街,硬生生的忍住了,“我是捅倒霉窝了吗?谁这么没公德心,干这么缺德的事儿!” 女警一边安抚受惊的心脏,一边碎碎念:‘‘别爆炸就行……呸呸呸!肯定不会爆炸。’’ 28. 现实世界(6) 15楼的一位病号本来正推着输液挂架在走廊溜达,看到电梯出来一位大美女,便想上去聊两句,如果能要到联系方式就更好了。 却眼睁睁地看着那位美女摆开架势,握紧双拳,高高抬起右腿,然后面无表情地冲着刚关闭的电梯门、狠狠踹上去。 ——哐! 病号吓得手一抖,立马刹住脚,傻着眼愣在原地。 “你这姑娘,怎么能踢电梯门呢!快叫保安上来,不对,先报警。”一下子涌出来三四个护士,有两个直奔许彤而来,想拦住她。 许彤没有时间与他们周旋,撒腿就跑,直奔步行梯而去,几乎是一步两个台阶地快速上行,转弯,再上行,不到两分钟,便到达17层。 紧接着,一道残影掠过护士站,把正在值班的两位护士吓一跳,纷纷探出头来,却只看到一个背影闪进了7号病房。 实习护士警惕地问:“不会是什么坏人吧?” 老护士摇摇头,又坐了回去:“是13号病床的家属。” “哦,就是那位特别漂亮的姐姐。” “你才来两天,就认识她了?” “对啊,她不但长的漂亮,声音也好听,昨天我去给病人输液的时候,聊过几句。” 老护士左右看看,招呼实习护士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悄悄告诉你啊,陆主任正在追求她。” “啊?”实习护士的表情有些嫌弃,“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突然察觉背后说了领导坏话,实在不妥,讪讪地捂住嘴。 老护士笑起来:“别怕,说得一点没错,他就是个不要脸的癞蛤蟆,人家都明确拒绝好几次了,他还死缠烂打的,我要是许彤,肯定扇他几个嘴巴子。” 实习护士:“她没有男朋友吗?” “没有,”老护士叹了口气,“别看她整天笑呵呵的,其实命挺苦的,妹妹有先天性心脏病,父母在她十五岁时车祸去世了,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就开始承担起家长的责任,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还要给妹妹看病,哪有时间谈恋爱。” “她妹妹的这个病啊,又棘手又费钱,还好许彤能挣,不然肯定活不到现在。” “我刚来那天,被推进急救室的病人,就是她妹妹吧?”实习护士问。 “是的,她妹妹是咱们的老病号了,一个月前病情突然恶化,一直住到现在,按照主治医生的诊断,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心源做移植手术,估计活不过一年。” “前天的事情也挺怪异的,病人当时突发心肌坏死,坏死面积高达90%,当即下了病危通知,医生虽然在尽力抢救,却都知道凶多吉少了。” “可是,没过多久,院长和副院长都来了,他们在急救室呆了挺长时间,再出来时,病人被重新推回病房,只跟家属说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实习护士想了想:“不对呀,那为什么把生命体征监测仪撤了,不是要留观吗?” 老护士撇撇嘴:“不知道,领导决定的,我看病人面色正常,呼吸平稳,不像要死的样子。” 就在两人八卦时,许彤急匆匆地推着轮椅走出来,轮椅上的人裹的严严实实,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一时分辨不出坐的是谁。 老护士起身看一眼,赶紧问:“你这是?” 许彤的额头和脖子上都是汗,抬起胳膊擦了两下,挤出一抹营业用的微笑:“我带妹妹下去散会儿步,顺便晒晒太阳,老在病房里呆着,脸色都变差了。” “那行,记得早点回来啊,两点主任来查房,”老护士叮嘱了两句,“对了,别走2号电梯,故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 “好的,谢谢,我记着了。”许彤像往常一样,朝两位护士挥手再见,其实心里万马奔腾——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会有人要带走蓝蓝? 仔细想来,前天从急救室出来时,院长、副院长和主治医生的表情就很不对劲,他们肯定知道些什么。 不管发生了什么,谁都不能带走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就算是老天爷要抢走,她也要奋力一争。 快到暑天,又是正午,许彤推着轮椅,疾步穿行在来往的人流中,到路边随手招呼了一辆出租车,在司机的帮助下,把许蓝安置到后排的座椅上,又将折叠轮椅放进后备箱。 一通折腾下来,等她坐进车里时,衣服都湿透了。 司机师傅热心地打开空调:“美女,去哪里啊?” 许彤担心妹妹闷坏了,摘下帽子帮她扇风,想了想,回答:“去城西,顺荣大街。” - “你们两个菜鸟,本来就是局里的吊车尾,经常给我捅娄子,特意给你们安排了一些简单的活儿,结果呢,在眼皮子底下都能让人跑了,真是太给我长脸了。” “局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哪有多余的人手配合你们,要找人,自己想办法去!” “三天,只给你们三天时间,必须把人带回来,否则,我就把你们两个扔到太平洋里喂鲨鱼。” …… 队长训话的声音跟有魔力似的,在甘哲和田甜耳边响了一路,脑瓜子到现在还嗡嗡的。 穿黑色制服的甘哲耷拉着眼皮,一脸生无可恋,走着走着,突然对着空气耍了一套组合拳:“啊啊啊,又要加班,我怎么跟女朋友解释啊,她肯定会生气的。” 田甜还算冷静,就是肚子有些饿,在电梯被困了半个小时,出来时又在病房扑了空,后来通过查看监控才知道,是跟他们同乘电梯的女人造成的电梯故障,也是她带走了目标人物许蓝。 两人根本顾不上吃饭,马不停蹄地赶回局里,结果被领导狠狠训了一顿,命令他们三天内将人带回来。 他们又花了一些时间查看监控,追踪许彤的踪迹,发现姐妹二人乘坐出租车到了城西的拆迁区域,那里好多地方没有覆盖监控,线索又断了。 之后甘哲去申请入户搜查令,田甜继续追踪许彤的通讯设备和社会关系。 等两人到达嘉禾小区时,已经是下午5点。 进入单元楼,等待电梯的间隙,田甜举起矿泉水瓶,咕咚咕咚地灌了两口。 忽然,哐的一声巨响,电梯门开了。 田甜吓得手一抖,嗓子一紧,水还没顺下去,就被卡在喉咙里,在咳嗽的加持下,嘴巴顿时化成喷壶。 旁边的甘哲也被电梯里的动静搞的应激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手,做出防备姿势。 电梯里掉落包裹的快递员一边捡拾包裹,一边瞄像门外的两个怪人,一脸的莫名其妙,然后跟躲瘟神似的,侧身从二人身边匆匆穿过去。 甘哲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以为电梯又出问题了——” “哎呦,你没事吧,别把心肝脾胃肾都咳出来。” 他抬手在田甜的背上拍了几下。 田甜的咳嗽戛然而止,一甩头,狠狠瞪向甘哲,随后将两个手掌的根部抵在一起,跟发射气功似的,冲着甘哲一推:“反弹!” “哈?”甘哲一脸懵,进入电梯后才反应过来,“不是,你反弹给谁啊?” 田甜耸耸肩:“谁乌鸦嘴就反弹给谁。” 甘哲觉得好气又好笑:“谁说的负负得正来着,才半天功夫,就不得正了?” 田甜突然想到什么,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算卦软件:“把你的生辰八字告诉我,我算一挂,看看咱俩是不是八字不合,命里犯冲。” 甘哲甩甩手,一脸嫌弃:“别搞这个,都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 “科学解释不清的事情,只能交给玄学了,其实在我家煤气爆炸之前,我在上面算过一挂,说我近期有火光之灾,但是有惊无险、会逢凶化吉,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儿,结果怎么着,事实确实如此啊。” 挂还没算完,五楼就到了。 两人前后迈出电梯间,顺着门牌号摸到503门口,顿时愣在原地。 防盗门竟然虚掩着,又抬头看两眼门牌号,确定没有找错门。 甘哲左右扫了两眼,声音压得极低,突然问:“她家难道遭贼了?” 田甜无语地翻了一个大白眼:“哪来的贼啊,肯定是姐妹俩回来了。” “啊?”甘哲下意识地皱起眉,“心也太大了吧,回到家里不把门锁好,两个女孩子多危险啊。” 田甜:“……” 心说大哥,这不是重点吧。 田甜在门口站定,按 照流程,狠狠地敲了两下门,扯着嗓子喊:“许彤,我们是警察,需要你配合做一些工作。” 无人应答。 两人眼神一碰,甘哲点点头,打头阵将手伸进门缝一扒,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瞧了瞧,又矮着身子走进玄关,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招手让田甜跟上。 田甜啧一声:“大哥,你怎么跟个小偷似的,鬼鬼祟祟的。” “啊?姿势不对吗?我之前跟着前辈出任务,看他们都是这么做的呀,”甘哲稍稍挺直腰板,“那应该怎么做?” “像这样......还是这样?”他一会儿摩拳,一会儿擦掌,差点打出一套咏春。 “啪”的一声,田甜恨铁不成钢地在他的手臂上重重拍了一下,拍完感觉手掌火辣辣又麻酥酥,忍不住嘶一声,心想真不愧是傻大个,头脑简单,却有一副钢筋铁骨。 她将手插进兜里,开始一本正经地分析:“前辈们之前抓捕的都是穷凶极恶的嫌疑人,当然要小心一些,我们面对的是两个,不对,是一个纤细柔弱,除了踹电梯、从未作奸犯科的良民,另一个还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她们还能逃出我们的手掌心?” 甘哲点点头:“嗯嗯,有道理。” 两人在玄关聊了半晌,也不见屋内有动静,想来是没人,于是放开了手脚,大跨步地走入客厅,最先入目的便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理石餐桌,桌面中央的透明花瓶里插着几束蓝色桔梗花,散发出阵阵清香,让人的心情不由得舒畅几分。 再往里走能看到靠墙竖着两个窄窄的书柜,里面除了一些书籍,就是几个相框,照片里面有全家福,还有姐妹二人的合照,几乎每张里面都有一只黄狗,随着姐妹二人年龄的增长,黄狗的体型也越来越大。 随后二人分头到卧室、厨房、卫生间搜查一圈,都没有发现任何活物。 田甜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叹口气说:“看来我们来晚了,两个人都跑了,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回家。” 甘哲也坐上去,十分认真地请教:“何以见得?” “你看主卧的衣柜打开着,衣柜里只有一个行李箱,而那个行李箱的旁边有一个空档儿,正好是一个行李箱的大小,再看床上凌乱地摊着一些衣物,说明她们回来收拾过行李,走得很匆忙。” 甘哲眨巴两下眼睛,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我以为卧室就是那样的呢,我女朋友经常把一堆衣服扔床上,也不收拾,说收拾的太整齐就找不到了。” 田甜的目光突然温和起来,像个长辈一样语重心长地说:“你还是欠缺出现场的经验,要多观察学习,你看,客厅和厨房都打扫的一尘不染,所有东西摆放有序,说明许彤是一个勤快又爱干净的人,怎么可能忍受经常出入的卧室那么乱呢。” 甘哲一副学到了新知识的表情,不住地点头附和。 之后田甜摆弄两下手机,接连打开几个社交软件,搜出许彤的社交账号,想要从她发的日常动态里面推断出姐妹二人可能去的地方。 可是随着手指在屏幕上不断滑动,她发现又做了无用功,这位许女士发的图片和视频大多是跟工作相关的,除了车还是车……眼睛却越睁越大。 突然大喊一声:“我靠!” 甘哲立马双眼放光地看向她:“怎么?是不是发现有用的线索?” 田甜将手机屏幕推到甘哲眼前,上面是一辆车的图片:“你猜这辆车多少钱?” “啊?”甘哲挠挠耳朵,心想这难道是什么线索,犹豫两下,回答,“看着挺一般的,最多70万。” 田甜缓缓摇头,牙齿咬的咯吱响:“……800万啊,800万!” “What!”甘哲惊地大张开嘴,翻着眼皮想了想,话锋一转,“那许彤卖一辆车,能挣多少提成啊?” 田甜啧一声:“大哥,你又没抓住重点。” 甘哲一脸懵:“重点是什么啊?” 田甜猛拍一下大腿,一字一句地说:“重点是,在今天之前,我连这个车的牌子都没听过。” 甘哲眨巴两下眼睛,想着难道线索跟汽车品牌有关,赶紧追问:“这说明什么?” 田甜:“说明我穷啊。” 甘哲:“???” 29. 现实世界(7) 两人接连扑空,肚子空空,脑袋也空空,两双清澈无比的眼神一碰,无声且默契地决定先去把肚子填饱。 刚迈出家门,就迎面碰上一位穿着青色旗袍的老人,老人下意识地愣了一下,缓缓摆头,警惕地将两位陌生人从上往下地扫视一遍。 然后又朝洞开的房门内瞄了一眼,开口问:“你们是什么人?我记得503住的是两个女孩子呀。” 老人家面容慈祥,声音温润,虽然在问话,却没有一点打听八卦的样子,反而像在跟自家晚辈聊天,自然又随意。 甘哲哦了一声,想马上接话茬:“不是——” “我们是警察,”田甜怕他说出什么机密,立马打断,接着掏出警官证,亮出来,“没什么,就是找她们了解一些情况。” “这样啊,”老人双手交叉于腹前,微微一笑,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她们家里好像没人吧?” 言外之意,家里没人,你们怎么进去的? “我们来的时候,503的门没关,想来是姐妹二人走得匆忙,忘记锁门了。”田甜一边说着,一边示意甘哲把搜查令拿出来。 甘哲愣怔两秒,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平平整整地展示出来...... 老人眯眼看了一下之后,“嗯?”一声,可能是老花眼看不清,又向后倒退两步,脑袋微微一斜,有些怀疑的一字一顿读出来:“检?讨?书?” “......”田甜倏地转头,在看到满满一张狗爬似的手写字时,全脸的肌肉瞬间紧绷,狠狠肘击了一下甘哲,咬着牙小声说,“大哥,拿错了。” 甘哲将纸张翻转过来一看,脸色刷的红了,慌忙收起纸张,又从另一侧的兜里重新掏出一张,自己先打开确认一下,然后挠挠头,有些尴尬地递给老人。 老人认真地默读着上面的字,时不时抬眼观察一下两位年轻人,最后微微一笑,将搜查令还回去:“请谅解,现在骗子的手段五花八门的,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是,咕噜噜,您说的是,咕噜噜。”甘哲和田甜礼貌地附和着,肚子却不争气的发出噪音。 老人笑了笑:“你们也挺辛苦的,就不耽搁你们时间了。” 说完,转身走了两步,要去开502的门。 却被田甜叫住了,“麻烦跟您打听一下。” 老人扭过脸,始终维持着优雅又淡然的笑:“请说。” “下午这段时间,您有没有见过许彤和许蓝,或者有没有听到503有什么动静?” 老人认真地想了想,回答:“没有。” “那您知道她们姐妹二人除了父母留的这套房子,还有什么其他的房产,或者可以投靠的亲戚朋友之类的。”田甜追问。 老人摇摇头,有些歉意地说:“我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而且你们也知道,现在的邻里关系都挺冷漠的,我只知道503住了两个女孩子,平时也就是点头打个招呼而已,关于她们家里的事情,确实不清楚。” “这样啊,谢谢。” 老人目送两位年轻人拐到电梯间,刚准备开门,一道黑影突然折返回来,把老人惊得手一抖。 只见甘哲一边跑,一边冲着老人憨憨一笑,然后“哐”的一声,将503的门关上,又风一般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老人:“......” - 梅玉进门后,匆匆走到阳台,眼睛一直透过窗户注视着小区大门方向,直到看见一蓝一黑两个身影迈出去,才掏出电话,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电话那头立时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喂,梅奶奶。” 梅玉:“彤彤啊,有两个警察到家里来了,刚离开,还好听你的,没有将门锁上,不然估计他们会撬门进去。” “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是两个年轻人,”梅玉想了想,突然轻笑一声,“他俩站一块像一部动画片。” “什么动画片?” “没头脑和不高兴,”夕阳西下,往阳台上铺了一层橘黄色的光,梅玉拿着电话踱了几步,慢慢坐到阳台的摇椅上,轻轻地晃悠两下,继续说,“还挺可爱的。” “啊?”许彤也不由得笑出来,从中午躲到现在,难得放松片刻,“谢谢您,梅奶奶。” “傻孩子,别跟奶奶客气,你跟蓝蓝是我看着长大的,尤其是你,辛辛苦苦地把蓝蓝养大,还养得这么好,怎么能让人带走呢。” “你们在外面要万般小心,不用担心家里,我会每天过去看一看,打扫一下,再给绿植浇浇水——等你们回家。” 许彤有些哽咽,顿了几秒才回答:“嗯,我和蓝蓝很快就回去,到时我们再一块包饺子。” “好好。” 梅玉是在午睡时被一个电话吵醒的,她睡眼惺忪地瞄了一眼手机屏幕,立马清醒,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睡多了导致眼花。 因为来电显示的是许彤妈妈的名字,一个去世十多年的人,怎么会给她打电话? 还是在青天白日。 愣神的功夫,电话铃停了,她没敢接,不过数秒,又响起来。 梅玉抿了抿唇,还是按下接听键,她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却传来许彤的声音。 原来许彤一直保留着妈妈的手机号,没想到现在能派上用场。 许彤跟她说了很多,她有一些听懂了,有一些没听明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孩子现在需要帮助,她没有丝毫犹豫地收拾了一箱子衣物,再带上黄狗大福,到顺荣大街跟许彤碰面,也是给她们送行,下次见面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梅玉又跟许彤聊了几句,挂断电话后,起身在阳台上走了走,顺便观察一下盆栽们的状态,一会儿给观音竹摘掉黄叶子,一会儿给幸福树松松土,忙活半晌,突然一拍手:“瞧我这记性,忘买葱了,晚上要包包子,怎么能少得了大葱呢。” 她一边在脑海中罗列购物清单,一边往门口走,停在玄关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件水蓝色的披肩——上个月过70岁生日时,许彤送的。 又面朝穿衣镜,抻抻衣服,顺便将两鬓花白的头发往后面顺了顺,心想一会儿去三楼王玉芬家里坐坐,打听一下她的头发是在哪个门店保养的,挺有光泽。 梅玉挎上奶白色的手提包,小声地哼着刚学的黄梅戏,在电梯间等电梯时,手不自觉地扬起来,配合着曲调十分克制地舞了一把。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她立马收起胳膊,抬眼往电梯里一瞧,有一个一米九的小伙子背对着电梯门,直挺挺地站在里面,像跟柱子一样,一动不动,造型还挺别致——脑袋上是带了一个发夹?还是插了一根茅草? 梅玉在这栋楼住了二十年,只见过一个长这么大个子的人,是两个月前搬到6楼的租户,听说是在知名公司上班的程序员,之前一两天就能碰到一次,最近半个月倒是没见过人影。 在电梯门要关闭时,梅玉缓过神来,匆匆登上电梯,面朝电梯门,抬手去按数字键,却发现电梯键都是黑的,心想小伙子是不是忘记按了。 她记得他的车是停在地下2层,便先按亮数字1,再转身看向小伙子,好心提醒他:“年轻人,你是不是要去地下车库啊?” 听到声音,男人的手指突然抽搐两下,又停顿一秒,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一直垂着头,半张脸掩在阴影里,看不清模样。 突然“嚓”的一声,男人抬手擦亮打火机,火苗开到最大,几乎燎到他的下巴。梅玉被这一通古怪的操作搞的有些无语,以为他要在电梯里抽烟,便不高兴地想劝阻两句,可话还没说出口,就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将打火机举到头顶——点燃了头上那根灰黑色的茅草。 紧接着,男人的发顶渗出白色的浓稠液体,跟点燃的蜡烛似的,蜡油一层层地滑滚下来,直到完全覆盖住他的眉眼、鼻子、嘴巴,继续往下...... 叮的一声,电梯门在三楼打开了。 王玉芬拉着自家小孙子正站在电梯外面。 小孩子只看到一个背影,便认出了人,高兴地喊起来:“梅奶奶。” 梅玉单手撑着电梯,艰难地挪动两下,感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转过身来,声音却跟心跳一同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只是大张着嘴,面色如纸地看向门外。 王玉芬在电梯打开的瞬间,就注意到里面的怪人,便及时拉住要跑进去的小孙子,以为自己眼花了,愣着神看了又看,直到看见梅玉那张扭曲又惨白的脸,听到一声近乎破碎的呼喊:“跑,快跑啊——” 梅玉的喊声戛然而止,因为那怪人用手上的蜡油封住了她的嘴,然后是眼睛、鼻子、耳朵......最后她的头顶凭空长出一根粗粗的烛芯。 在长出烛芯之前,她还在拼命地挣扎反抗,可随着“嚓”的一声,烛芯被点燃,她的反抗猛然停止,双眼变得木木的,像一根成了精的蜡烛。 而那条蓝色的披肩,因为她之前的挣扎,滑落到地上,被怪人无意地踩了几脚,又被踢几下,卡到电梯门的缝隙里,变成阻碍电梯关闭的障碍物。 王玉芬见此场面,吓得哆哆嗦嗦,几乎瘫到地上。 她的孙子却异常淡定,好奇地问:“奶奶,他们这是怎么了?” 王玉芬这才醒过神来,抱起孙子,哭喊着朝家里飞奔。 炸锅般的动静把邻居们都惊动了,纷纷出来瞧热闹,却看到两个蜡烛怪人从电梯间拐出来...... - ——“彤彤,你开着我的车走,行李放后备箱了,我还放了一些水果罐头和肉罐头,还有面包和泡面,两箱矿泉水,以及一些应急药品。” ——“别走高速,走下道,穿过几个村镇就能到T市。” ——“每到一个地方,记得想办法给我发个信息,让我知道你和蓝蓝都好好的。” …… 跟梅玉分别后,许彤开着车一路往北,不知不觉行驶到乡间小路,正是收割时节,道路两旁的田地里都是金灿灿的小麦,戴着防晒帽的农民三三两两地走在田间地头,盯着轰隆的器械不断地收割、装袋,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脸上却看不出一点疲累。 泼洒而下的阳光,阳光下的田野,田野上的人,人脸上的汗水和微笑。 这一切的一切,美得像一副刚画完的油画,平和,安详,带着阵阵麦秸味的草香。 她将目光收回来,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安静地坐在后排的许蓝,和把脑袋搭在许蓝腿上的大福。 两天前从急救室出来,许蓝的情况就很不对劲,像是陷入了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不对,确切的说是无灵魂的状态,可她的□□却完好无损、十分平稳,就像时刻准备着迎接灵魂的回归。 如果真是这样...... 许彤被太阳晃了一下眼,拉开遮光板,转而侧头看向那双被云层遮住一半的神秘天眼,自言自语:“蓝蓝,你到底去了哪里?” - 同一时间,长长的冰窟之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漠然地注视着一切,随后,一道声音穿过冰窟,跨过冰原,越过时间和空间,幽幽响起:“开场动画结束,欢迎来到疯土世界,现在开始进入游戏,亲爱的人类,你们准备好了吗?” 30. 疯土(1) 许蓝是笑着醒来的,因为好好的洗了一个热水澡,因为床太大,因为被褥太舒服。 她想一直躺下去,若她哪天真的不行了,请让这张床陪葬。 当然,杜莲花是不会同意的—— 想到这里,许蓝的唇角缓缓拉平,咂巴两下嘴,不得不面对现实,起床干活了。 当她穿戴整齐,顺着楼梯往下走时,脚步一顿,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不然怎么会看到阿娜坐在沙发上,又怎么会看到林仙仙和泡泡、韩宁宁围着茶几而坐,竟然在玩斗地主?! 林仙仙:“三个8带5。” 韩宁宁:“三个J带4。” 泡泡:“不出。” 林仙仙:“四个9。” 韩宁宁:“不出。” 泡泡:“不出。” 林仙仙把王炸往台子上一扔:“嘿嘿,又赢了,每人给我十条能量虫。” 一个丸子头的影子不停在韩宁宁和泡泡的背后移来移去。 只怕这俩傻孩子快被林仙仙坑光家底了。 “呦,”钱莱懒懒地背靠二楼栏杆,嘴里依然叼着那根骨头牙签,说话感觉没张嘴,“以为你睡死了,正盘算着给你找块风水宝地下葬呢,怎么突然诈尸了。” 许蓝:“至于吗,我也没睡多久啊。” 钱莱指指天上:“大姐,你可是睡了三天啊。” “什么?”许蓝不敢相信,她竟然睡了三天,以前最多睡一晚上。 都怪那张床!还有那个浴缸! 许蓝走到二楼就不动了,冲着下面抬抬下巴,小声问:“什么情况,她俩怎么在这里?” “前天包租婆带过来的呗,”钱莱撇撇嘴,“人家非要住总统套房。” “对面山头不是还有一套吗?”许蓝问。 “我也是这么说的呀,”钱莱一摊手,“可包租婆说她不习惯跟别人合住,说我们既然已经让你和泡泡住进来了,再多两个人也不是什么事儿,再说了,还能分摊一下房租。” “你同意了?” “我有什么权利不同意啊,牧青说了算。” “嗯?你不是怕阿娜吗?”许蓝的眼睛一眯,立马打听起八卦。 “……我呸!”钱莱取出牙签,声音拔高许多,“谁说我怕她了,我怕她干嘛呀!我——” 阿娜听到动静,抬头往上瞄过来。 钱莱的手一缩,声音立刻弱下来:“我告诉你,别瞎说啊,大爷我天不怕地不怕,还能怕一个女人。” 许蓝斜着他,啧啧两下,明显有情况啊,改天跟牧青和陈不有打听打听,许蓝对钱莱的个人绯闻毫无兴趣,可若是牵扯到阿娜,那就有意思多了。 阿娜总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高冷感,周身的气场更是大到吓人,许蓝现在所处的位置明明比她高许多,却总觉得在气势上矮一大截,心里有点小小的不爽。 她盯着下面打牌的孩子们看了片刻,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扭头问:“牧青收了她们多少条能量虫?” 钱莱郑重地比出一个“耶”:“一周两百条能量虫。” 牛! 这一倒手,每周还赚40条能量虫,不对,46条能量虫。 她和泡泡也贡献了几条。 许蓝趴在栏杆上,垂眼盯着阿娜那顶玫瑰帽子出神片刻,又反应过来一件事情:这间豪宅里就她和泡泡两个穷比。 都这么穷了,不能再被人坑,她立刻抬腿顺着步行梯走到一楼大厅,拍拍泡泡的肩膀,席地而坐:“小孩子嘛,耍耍牌是可以的,不能赌·博哦。” 泡泡往旁边挪挪屁股,整个身体蔫了一圈,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蓝姐,我输了二十条能量虫。” “没事,看蓝姐给你赢回来。” 林仙仙瞥她一眼,不太瞧得上她吹牛的样子。 三方摸牌时,林仙仙的影子平移到许蓝背后,许蓝则派出阑尾,小家伙没什么存在感,最适合当卧底。 林仙仙:“叫地主。” 韩宁宁:“不叫。” 许蓝通过阑尾扫了一眼林仙仙的牌,大声喊:“叫地主,3分。” 许蓝锁定第一轮地主,拿到三张底牌。 “一个4。” “一个六。” …… 许蓝:“四个2,赢了。” 第二轮…… 许蓝:“王炸,赢了。” 第十轮…… 许蓝:“四个A,不好意思啊,又赢了。” 泡泡高兴地几乎蹦起来:“蓝姐好厉害啊。” 韩宁宁:“???” 林仙仙:“……” 她不高兴了,把牌往茶几上一甩:“没意思,不玩了,我们去滑冰。” 许蓝一边收拢扑克牌,一边笑嘻嘻地说:“走之前,先把能量虫转给我,一共22条。” 她歪头看向鼓着脸的林仙仙,故意激她,“你该不会想赖账吧。” 林仙仙立马瞪圆眼,咬着牙说:“谁赖账啊,现在就转给你。” 转完账,林仙仙冲韩宁宁和泡泡一挥手,扬起头往外面走,韩宁宁站起来、懵懵地走在后面,泡泡也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许蓝看着看着……不对劲呀,怎么感觉林仙仙成了他俩老大了。 她摇头笑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突然觉得身体凉飕飕的,倏地看向阿娜,两人眼神一碰,双双起身往外走。 钱莱赶紧跟上一句:“我家那孩子就交给你们了,帮忙看着点啊,谢啦。” 许蓝和阿娜到走廊时,一号石头人已经背着三个孩子顺着攀岩墙下了十几层,她们现在无石头人可用,除非以脑子的形态飞下去,不然肯定赶不上。 可阿娜就在旁边,她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形态。 去滑冰倒没什么,可以去杜莲花租赁的冰原,若是去了其他地方,怕是会被极端教廷的人驱赶,许蓝没跟教廷的人打过交道,摸不准他们的规矩,以林仙仙和韩宁宁的脾气,保不准会打起来,到时泡泡肯定不会袖手旁观,要上去当肉盾。 想来想去,只剩一个办法。 许蓝从腰包掏出一条钩索,把钩子往栏杆上一挂,翻身越过栏杆,双脚蹬到墙上,一手握着索绳,另一条臂膀冲着阿娜缓缓张开,挑眉道:“走吧。” 阿娜见状,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随后纵身一跃,非常自然的搭上许蓝的肩膀,许蓝顺势揽住阿娜的腰。阿娜比她高一头,她整个人几乎是被阿娜拢在怀里,怎么看都有点小鸟依人的架势。 许蓝稍稍抬头,一股淡淡的玫瑰清香钻进鼻腔,随口一问:“你这帽子还挺别致,不但造型好看,还有香味啊。” 阿娜“嗯?”一声:“哪里来的帽子,这是头发,天生的。” “哦?”许蓝松开绳索,“那更别致了,就是不知道你这头发能不能抗住49层的风。” 话音未落,两人便开始了自由落体运动…… 呼呼的风声像尖啸而过的魔鬼,肆意剐蹭人的耳膜,仿佛要在里面穿个洞,涌进脑浆里搅个天翻地覆,可它面对的是钢铁般的人,从始至终,两个女人面色不动如山。 不得不说,许蓝使用钩索的技术越来越娴熟, 停下的位置刚刚好,距离地面仅半米。 阿娜轻飘飘地双脚落地,从49层坠下来,别说头发变形了,连一根花瓣都没吹掉。 ……这哪是头发,分明是钢筋。 许蓝这边的画风就不同了,她的那头短发跟雷劈了似的,根根竖起。 这倒没什么,她在意的是就算头发都竖起来了,还是矮阿娜一截,真是不公平……她要不要换一身皮囊。 许蓝一边走,一边顺头发,一边想着换皮肉的事情,却蓦地被人拽住手腕。 她紧急刹住脚,身子往后一斜,差点摔翻,而后看到神婆那张万年老树皮的脸。 “挂像显示天降血光、大凶临命,你今天千万不能去诡域,否则会死的很惨。” 神婆的手像枯枝一样,布满了皱巴巴的青褐色死皮,死死抓着许蓝不放,许蓝感受到了她掌心传来的震颤,她好像在害怕什么。 神婆平时总是神叨叨的,靠着给人算命赚点能量虫,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神婆露出这种紧张的表情,一时有些拿不准,她本来是不信怪力乱神的,可来自从到这个疯狂的世界,见识过各种各样的诡物之后……就更不信了! 还没碰到哪个诡物是神仙或者阎王爷的。 许蓝虽不信,但对神婆还是有些怜悯之心的,她一个孤寡老人,眼睛不好使,耳朵时好时坏,腿脚也不利索,没法靠探索诡域捕捉能量虫,能不自暴自弃,琢磨一点谋生的手段就很不错了。 也不能说她干的是坑蒙拐骗的事,来算命的人要么真信这个,要么不怎么信,只为求点心理安慰。 神婆特别擅长从他人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他们的近况和心理状态,总是顺着他们说,把人哄的一愣一愣的,能量虫也掏的心甘情愿。 可许蓝从来没找她算过,她现在这是怎么了? 难道饿了?随便逮个人忽悠几句,赚点零食? 就在这时,年小登抱着泰拉西从她身后闪过,小声说:“她刚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一模一样的话术。” 许蓝挣开神婆的手,转而从面板取出两条能量虫,塞进她手里:“我现在有急事,等回来再听您解卦,这是订金。” 神婆把能量虫握在手里反复摸索,紧绷的脸肉眼可见的舒展开,还隐隐带着笑意:“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先告诉你半句消灾解难的办法。” 许蓝拔腿要走,随口一问:“什么办法?” “别与天斗。” 许蓝只听到一个“别”字就跑没了影。 不过半分钟,韩肆过来了,他经常光顾神婆的生意,盘腿往地上一坐:“婆婆,给我算一卦吧。” 神婆拿出签筒递过去。 韩肆熟练地摇晃两下,“当”的一声,一支长长的石片落到地上,韩肆拾起石片,一字一句地读出来:“天降血光,大凶临命。” 神婆的手一抖,两条能量虫咕噜噜地掉到地上,然后快速蠕动起来,穿过一只脚又一只脚,越过一个石头又一个石头,逃命似的爬了半米远,却被韩肆猛然捏住。 他把能量虫还给神婆,起身:“我今天要进诡域,就不陪您聊天了。” 神婆愣了一下,又摸索两下能量虫,把耳朵侧过来问:“你说什么?” 韩肆凑近一些,大声重复一遍:“我说我回来再陪您聊天。” 神婆的老脸皱成一团:“啊?大点声,听不清。” 耳朵又不好使了,韩肆无奈笑笑,就算她听不到,还是握着神婆的手说了再见。 等他走后几分钟,神婆又小声念叨起来:“你也别跟天斗,斗不过的。” 31. 疯土(2) 明明仅一线之隔,从自由荒野踏入极端教廷,就像从沙漠进入冷库,许蓝被冻的浑身抖不停,上下牙直打架。 阿娜这边的画风就不同了,她腰正背直,稳稳地坐在冰块之上,别说丝毫不受寒风影响,就算来阵狂风,也未必能动摇她分毫。 这倒让许蓝想起一个词——冰山美人。 只是这位美人是带刺儿的,一般人惹不起,包括实力不详的教廷人士。 不出所料,对方真的出动了,出所料的是,来了黑压压的一片,至少上百人,快速朝这边逼近,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势力要开战了。 许蓝头一次看到这么多穿黑色长袍的人,高矮胖瘦不一,却都顶着一个几何体脑袋,有长方体、六面柱体、八面柱体、十二面体、圆锥体,还有叫不上学名的,看得时间久了,许蓝觉得眼晕,感觉以后看到几何体的石头,都能产生应激反应。 三个孩子玩的正开心,嘻嘻哈哈的,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许蓝往阿娜身前站了站,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准备先礼貌的打个招呼,刚抬起手:“那个——” 还没说到正话呢,阿娜随手撩了一下头发,二话不说,胳膊冲着前方直直一挥,一束火红的玫瑰倏地插入对面正前方的冰面上,那冰面咔嚓嚓的裂开好几条纹路,前排的几何体见状,及时刹住脚。 ——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正常人这种时候应该交头接耳说些什么吧,可他们没有,若不是眼睛还眨巴着,许蓝都要怀疑阿娜的头发有群体冰冻的能力了。 就这样无声地对峙片刻,忽的,上百人齐刷刷地移动成左右两排,中间空出两人的距离,正方体从后面走了过来,依然杵着那根银手杖,随着步伐点在冰面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他那双位于前平面的眼睛快速摇摆两下,明显是在打量许蓝和阿娜,随即一声的不吭地往冰块上一坐,他身后的上百人就跟得到什么指令似的,整齐划一地向后转身,快速撤走了。 他们就跟游戏里的小兵似的,步伐统一到让人怀疑是不是人的程度。 许蓝不太理解对方的脑回路,却大概知道了身边这位地狱玫瑰的待人之道——能先动手,就绝不动嘴吵吵。 许蓝跟她相反,每次都先动嘴说几句,在她看来,这样能节省一些人力物力,毕竟她只有泡泡一位家人,过的也不太富裕,能省则省,就算是头发丝,也不能随便浪费。 确定孩子们不会受到伤害,许蓝便放下心来,她无聊地站在旁边,看阿娜没有要跟她聊天的意思,对面那位眼睛都翻到天上去了,更不可能陪她唠嗑,冻着也是冻着,便打开面板,清点一下存货。 还有552条能量虫,够吃一段时间,不用着急进诡域,可以慢慢挑选一个,争取干票大的,之后歇个一年半载,带泡泡去旅旅游。 看完存货,她的目光又平移到左侧,想确认一下经验值和等级的提升情况。 可阿娜投来的不加掩饰的目光,总是让人十分在意。 许蓝扭头问:“有事?” 阿娜单臂撑着膝盖,一只眼睛眨巴两下,另一边眼眶里的根须转着圈的扭动几下,淡淡开口:“没事。” 嘴上说着没事,眼神却一点也没挪开,还是直勾勾地盯着。 许蓝:“……” 随便吧,反正又看不到。 她继续研究面板。 【基础属性】 【姓名:空白】 【编号:493721】 【势力:自由荒原】 【生命值:80】 【精神值:95】 【经验值:5000】 【等级:49】 【天赋:器官随机觉醒与进化】 【器官觉醒个数:7】 【器官进化进度:10%】 她本来以为自己用十年的时间将游戏等级提升至49,在玩家中应该属于中上游的水准,可跟阿娜比起来,还是不够看,不由得反思自己是不是过得太安逸了。 跑图和探索诡域可以提升经验值和等级,她现在除了极端教廷的地盘没去,其他地方几乎踏遍了。 教廷实在太冷,荒野的人耐旱不耐寒,现在在冰原上站了一会儿,手脚都快冻掉了,全凭一股意志力硬撑着。 只有两种情况能让身体不受气温影响,一是游戏等级达到80,二是有相关天赋。 估计阿娜属于前者,许蓝莫名觉得那位传说中的唯一一位91级玩家,就是阿娜,没什么特别理由,就是觉得她能做到。 林仙仙应该属于后者,许蓝想,她的天赋肯定跟影子有关,是影子替她承受了寒冷,所以她现在才能安然无恙地在冰上跑跳,不然就凭那副陶瓷般的身体,在冰上坚持不了几分钟。 这不是推断出来的,是亲眼看到的,因为林仙仙的影子横躺在冰面上,脑袋上那两个丸子结了丝丝缕缕的冰碴,明显快冻成冰棍了。 “仙仙是被动天赋。”阿娜好像看穿了许蓝的心思,突然开口。 “被动天赋?”许蓝一愣,还是头一次听说有玩家是被动天赋,与一般的天赋不同,被动天赋跟经验值和等级无关。 游戏最高等级为99级,经验值无上限,许蓝现在进化进度的10%就是用之前积攒的5000经验值兑换的。 “那被动天赋的成长模式是什么?”许蓝问。 阿娜耸耸肩:“不清楚,据我所知,仙仙是唯一的被动天赋玩家,她自己也没看明白,估计是要到达一定等级之后,系统才会解锁这方面的权限。” 看来小丫头的前途不可限量呀,再加上魔术师的身份,等她成长起来,说不定可以去挑战神卡。 许蓝对神卡倒是没什么欲望,她现在只想知道自己的心脏去哪里了,面板显示觉醒器官个数是7,算来算去都是少了这家伙,如果心脏不小心挂了,个数应该是6才对。 难道它到现在还活着?怎么活下来的?不用“充电”吗? 等哪天让她逮回来了,非得狠狠教训一顿不可。 许蓝一边想着寻找心脏的事情,一边将目光移向【身份卡牌】 【身份:医师】 【星级:★】 【技能:绝对缝合术】 【医师信条:医者没人心】 身份卡牌的星级提升与捉到的诡物等级相关,两个A级诡物可提升一星,升二星需要四个A级诡物,以此类推,最高是五星。 能捉到S级诡物是最好的,1个S级诡物相当于两个A级,可她这十年来从未见过S级。 地图上的黄点也不标示诡物等级,完全是开盲盒,从她捉诡物的经验来看,大部分是B级和C级,只能用来兑换能量虫,对提升身份卡星级毫无用处。 她现在还差两个A级才能升到二星,争取十年内能达成吧,毕竟医师的技能还挺有用的,比如这个【绝对缝合术】,能缝合所有伤口,就算脑袋被劈成八瓣了,她一样能救活,关键时刻确实能救命,所以她还挺好奇二星技能是什么的。 许蓝又滑动面板,盯着地图研究起来,近期要开放的诡域有三个,她先点了一下位于秩序堡垒的黄点,弹出三条提示框: 【美丽花园·开启倒计时:140:05】 【注意事项:只邀请爱花人士,参观时间为520分钟】 【诡物留言:春风养百花,而我只养你,此生独守一枝,日日相伴,永不凋零】 许蓝盯着留言看了几秒:“呕……” 太矫情了,赶紧关闭。 点开下一个,位于熔岩区的诡域: 【木偶之家·开启倒计时:160:15】 【注意事项:请和家属一同入住,须在24小时内离开】 【诡物留言:欢迎来到我们家】 相比【美丽花园】,【木偶之家】看起来要正常许多,暂定去这个吧,距离开启还有些时间,这段时间做些什么呢。 第一天泡澡,然后躺床上睡觉。 第二天再泡澡,继续躺床上睡觉。 第三天还泡澡…… 光是想想就格外舒坦。 许蓝美滋滋地打开最后一个位于极端教廷的黄点。 随便看看而已,就算有S级诡物,她也不会再来这种天寒地冻的地方。 指尖刚碰到面板,就弹出一个从未见过的界面: 【面板锁定】 【去】【不去】 这是什么意思?许蓝又点了好几下,面板都没有一点反应,无法退出也无法前进。 面板锁定! 看来必须二选一。 没什么好犹豫的,当然是【不去】。 她漫不经心地点下去,准备关闭面板叫孩子们回家洗澡睡觉去了。

噔—— 噔—— 噔—— 面板突然接连弹出三条提示框: 【天灾人祸·开启倒计时:00:30】 【注意事项:诡域开启时长为12小时,12小时内未找到出口,会被永久困在诡域】 【诡物留言:我做错了一个选择,余生都在后悔。】 ……不是,她选择的不去呀。 许蓝的目光落到【做错了一个选择】上,猛地跳起来。 大爷的,你做的错误选择,自己后悔去,为什么拉上我们? “蓝姐,怎么了?”泡泡侧身滑过来,看起来玩得很尽兴,大脸红扑扑的。 许蓝左右看看,这才发现阿娜和林仙仙都不见了,赶紧问泡泡:“她俩呢?” “走了有一会儿了。” 说话间,一辆玫红色的冰陆两用摩托唰地驶上冰面,披着黑色风衣的阿娜坐在驾驶位,看起来特别拉风,林仙仙则背靠阿娜坐着,晃悠着两个小脚丫,远远地冲许蓝做了个鬼脸。 许蓝连忙大声喊起来:“你们等等我啊,我也去。” ……对方留给她的只有一道速行速远的玫红色残影。 许蓝暗暗吐槽两句,就算不是朋友,也是室友关系吧,真是没人性。 她又瞥一眼【天灾人祸】的倒计时,脑子快速计算着能按时赶到的方法……算了,先送孩子们回家吧,边走边想,不对,边跑边想。 “孩子们,跑起来。” 泡泡和韩宁宁也不问原因,乖乖地跟着她一路疯跑,到了公寓,又赶紧搭乘石头人登上49层。 许蓝一直盯着计时器,脑子转的飞快,身体也能跟上节奏,“哐当”一声打开大门。 钱莱本来正瘫在沙发上胡乱点面板,被开门声吓一跳,猛地坐起来:“大姐,你这风风火火的干嘛呢?” 许蓝步伐一顿:“你点天灾人祸那个诡域了吗?” 钱莱懒懒回答:“点了啊。” “点的啥?” “去。” “弹出的啥?” “唉!”钱莱叹了口气,老声老气的说,“我做错了一个选择,余生都在后悔。” 许蓝头一歪:“没了?” “没啦,弹出这句话后提示框就消失了,然后黄点被锁定,再也点不进去了。” “那我就不用去了呗,”钱莱又躺回去,“正好,在家睡觉。” 许蓝深吸一口气,加快步伐,几乎是一步两个台阶的往楼上狂奔,奔到二楼时,问了一句:“牧青呢?” 钱莱:“去博物馆了。” 许蓝没听到回答,就没影了。 过了两分钟,一个包的跟粽子似的女人又从三楼狂奔下来。 钱莱瞥她一眼,又被吓到:“大姐,你这是什么雷霆装扮。” 管什么雷霆还是暴雨,保暖就行。 不怪钱莱吐槽,许蓝的这身装扮确实没眼看。 她把潜水服当成保暖内衣穿在最里面,外面套了一身灰色运动服,又加了一件紫色开叉连衣裙,最后穿上一件宽大的西服外套,若不是婚纱穿起来太费劲,她就把婚纱也裹身上了。 可这些累赘的衣服并没有限制她的行动,跑起来跟疾风一样,刮下来时,又随口问:“老陈呢?” 钱莱:“也去博物馆了。” 风一般的许蓝依然没听到,到门口时,她观察了一下风向,没办法,紧急时刻,只能效仿古人,借东风了。 其实以脑子形态飞过去是最快的,但是她并不想将自己的真实形态暴露在大众前面,还有就是脑子不抗冻,估计还没到诡域呢,就冻成脑花冰激凌了。 许蓝拍拍泡泡的胳膊:“泡泡,这一趟,你得陪姐姐一块去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蓝色丝巾围到泡泡脖子上。 泡泡笑起来:“太好了,我终于能帮上蓝姐了。” “蓝姐你围着吧,我皮厚,不怕冷。” 许蓝把围巾系成红领巾的样子,轻声问:“还记得姐姐说过进诡域要注意什么吗?” 泡泡点头:“记得,要跟紧蓝姐,走丢了也不要害怕,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蓝姐一定会找到我的。” “没错。” 许蓝抬起拳头—— 泡泡也抬起拳头—— 一大一小两个拳头一碰:“出发。” 32. 疯土(3) 冰原之上,形形色色的人都在赶往诡域,大部分人等级不够,不适应寒冷的天气,就算裹得严严实实,还是挡不住寒风的侵袭。 一个男人抬眼看了一下天空,抱怨道:“这是什么鬼天气啊,明明是同一个太阳,怎么在荒野热的要命,到了堡垒就冻的要死。” 他的同伴缩成一团,不敢张嘴,怕牙被冻掉,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呐耶么babafa。” “说什么呢你?” “他说,那也没办法。” 一个粉嘟嘟的果冻从男人身边轻飘飘地滑过去,又接连超过数人,最后停在韩肆前面,将左腿从身后掰至头顶、原地转了十几圈。 韩肆非常捧场地鼓起掌。 年小登现眼,不对,表演结束后,稳稳地停在冰面上,像个王子一样摘下空气帽子,弯腰致谢。 ……就算观众只有韩肆一人。 “你说我在现实世界会不会是一个花滑运动员,”年小登穿着自制的冰刀鞋,在韩肆旁边左滑一下、右滑一下,“不然怎么一站到冰面,就仿佛来到了人生主场,连灵魂深处都在震颤。” “你看我的肢体动作,多么标准、多么优雅、多么完美。” 说着话,他又表演了两个高难度的花滑动作。 韩肆:“很有可能,你这一套动作下来,参加奥运会肯定能得奖。” 年小登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说不定本来就是个奥运冠军呢,真是的,被困在这种鬼地方,埋没人才了不是。” 他上下扫了一眼韩肆,盯住他的小腿问,“你这穿的什么玩意儿?” 韩肆有些艰难地抬起脚,在小腿上拍了拍:“这是沙袋,我最近在锻炼腿部肌肉,很管用的,你也试试。” 年小登翻着眼皮想象了一下自己绑上沙袋的样子,肯定跟个皮筋似的,长一下短一下。 赶紧摇头:“算了,驾驭不了。” “你们看,”有人突然指着天上喊起来,“那是什么?” 听到的人纷纷抬起头。 只见万里无云的空中,朝着诡域的方向飘过来一个白白胖胖的气球,气球的下面挂着一坨衣服。 荒野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是许蓝来了。 年小登:“蓝姐还真是不一般啊,连出场方式都这么与众不同。” 韩肆一看到许蓝,就高举起胳膊,朝上面使劲挥手:“许蓝,下来吧,时间还很充裕。” 这句话落到千米之上的许蓝耳朵里,跟蚊子嗡嗡差不多。 她挠挠耳朵,朝下面看一眼,已经赶上大部队了,可以在这里着陆。 但是要想安全落到冰上,需要下面的人帮忙才行。 在冰上移动的乱七八糟的脑袋之中,只有一颗粉嘟嘟的果冻最显眼,好在这颗果冻平时跟她关系不错,应该不会袖手旁边。 许蓝冲上面喊了一声:“泡泡,我准备降落了。” “嗯嗯,蓝姐你小心一点。” “放心吧。” 许蓝稍稍松开手上的绳子,开始自由落体,在果冻变得更大一圈时,大喊一声:“年小登,拉我一把。” 年小登和韩肆同时抬起手,一人抓住许蓝一只脚踝,稍一用力,将人拉了下来。 许蓝:“谢了。” “别跟我客气,”韩肆拽住绳子,帮她把泡泡拉下来,“如果不是你替我去13号展厅,我肯定活不到现在。” 泡泡着陆之后,韩肆又连忙将自己腿上的沙袋解下来,仔细地绑到他的小腿上,免得一会儿又飘上去。 四个人有说有笑地跟着大部队往前走,远远的就看到乌泱泱的一片人聚在一堵冰墙前面,没有一千、也有九百。 看来这个诡物,坑了不少人啊。 大家都不是自愿来的,人一多,自然少不了抱怨。 “这个坑人的诡物,别让我捉到它,不然一定把它大卸八块,老子选的是【不去】,什么做错选择,错你大爷,本来计划好跟小甜甜去逛博物馆的,结果来这么一出,小甜甜一气之下,把老子甩了。” “我才悲催呢,我当时在秩序堡垒,打算去【美丽花园】那个诡域,都怪我手贱,非得点开这个破黄点看一下,妈呀,秩序堡垒距离这里十万八千里,我搭了个堡垒的顺风车才赶到,被宰了30条能量虫,心疼的我呦。” “同志们,今天能量虫什么的都不重要,谁要是捉到这个鬼东西,一定要让我踹两脚。” “也加我一脚。” 许蓝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在乱哄哄的人群中这边听一嘴、那边瞧一眼。 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阿娜和林仙仙。怎么说也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好把关系搞的太僵,打算过去象征性地打个招呼。 却被泡泡抢了先,他一过去,就用身体把林仙仙挡的严严实实。 ……这是在替她挡风? “仙仙,你冷不冷啊。” 他说着话,解下脖子上的蓝色围巾,也没问过围巾主人的意见,就把它绕到了另一个人的脖子上。 林仙仙抬手摸了摸围巾,撇撇嘴:“这个颜色不好看,质量也差,戴起来不舒服。” 许蓝:“……” 怎么说话呢?蓝色就是最好看的颜色。 还有泡泡这傻孩子,她才不怕冷呢,你应该把围巾给她的影子才对。 泡泡:“颜色不重要的,保暖就行。” 不一会儿,又一个小胖子哈着大白气朝这边跑过来,他天生笑脸,又穿着一身毛茸茸的白衣服,跑起来左摇右晃的,活脱脱的一个成了精的大雪人。 他也是冲着林仙仙去的:“你好,又见面了。” 林仙仙的小脑袋一歪:“……我们见过吗?”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对于林仙仙来说,不重要的人和事,没有记住的必要。 小胖子完全不意外,笑了笑,抬起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尖:“是我啊,在博物馆的地下二层见过的。” 林仙仙想了想,脑子里出现一个模糊的人脸,人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泡倒是挺清晰。 她哦了一声,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是你啊。” “是我,是我,”小胖子以为她想起来了,肉眼可见的高兴了许多,“我叫高蔼,来自秩 序堡垒。” 然后一脸期待的盯着林仙仙,很显然在等她做自我介绍。 林仙仙挤出一丝笑:“嗯。” 小胖子:“……” “噗。”许蓝不知不觉走近了些,看到小胖子热脸贴了冷屁股,没忍住笑出声。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许蓝,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是风轻轻和风泠泠。 两人并排着朝这边走。 许蓝抬手打招呼:“堡垒是没人了吗?怎么又派你们出任务。” “别提了,我本来跟泠泠考古去了,”风轻轻一摊手,”谁让我手欠点了一下这个诡域,就被坑过来了。” “泠泠非要跟过来,拦不住。” 风泠泠缩着脖子,半张脸埋进衣领里,依然是怯生生地朝许蓝点点头。 经过上次在13号展厅的友好组队,她见识到了小姑娘的厉害,尤其是一棒槌把人脑壳敲碎的场景,实在是过目难忘,以至于后来每次看到一位柔弱娇小的女孩子,都要好好考虑一下,是不是不能随便招惹。 “告诉你一件大事,”风轻轻朝周边扫视一圈,凑到许蓝耳朵边,用一只手挡住声音,“你猜我们这次考古时挖出了什么?” 许蓝想,肯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然也不能这么神秘,脱口而出:“诺亚方舟?” 风轻轻可能没料到许蓝的想象力如此丰富,愣了一下,拍拍她的肩膀:“想什么呢,怎么可能。” 许蓝的眼珠子一转,又想到一种可能,刚想张嘴,却瞥见一个四四方方的脑袋,脑袋上的耳朵悄咪咪地从正方体的前面移动到侧面。 竖的直直的,明显是想要偷听她和风轻轻的密谈。 许蓝挎住风轻轻的胳膊,把人往旁边带了带,小声问:“难道是……核武器?” “……”风轻轻有些无语,“你怎么不说宇宙飞船啊。” 宇宙飞船也行,说不定能通过这个宇宙的黑洞穿越到现实中的宇宙呢。 许蓝啧一声:“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着话,她又瞥见一个六棱柱体的脑袋,正对着她们的平面上,一点不避讳地竖着两个大耳朵。 许蓝:“……” 她突然觉得这些几何体的行为还挺可爱的,五官在各个平面乱飞,滑稽片都拍不出这种喜剧效果。 风轻轻继续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两、部、手、机。” 虽然跟预想的有落差,但是许蓝还是有所期待的,问:“手机能联系现实世界吗?” 风轻轻:“不能。” “那两个手机之间能打电话吗?” 风轻轻:“不能啊,没信号塔,也没wifi。” 许蓝的脸一沉,那就是两个板砖呗。 还不如板砖呢,板砖的攻击力比手机强。 她转念一想,如果真的挖出了什么有价值的宝贝,风轻轻是不可能在公众场合说出来的。 想必过不了多久,其中一块板砖就会出现在拍卖场,等着某位冤大头喊出天价,秩序堡垒又能大赚一笔。 33. 疯土(4) 【天灾人祸·开启倒计时:00:01】 ——59'' 冰墙突然发生变化。淡蓝色的海水,由远及近,一浪接着一浪,快速朝冰墙翻滚过来。 有一种3D裸眼的效果,不少玩家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生怕浪花拍到自己身上。 ——50'' 一棵树破水而出,缓缓升起。树干像涂了一层厚厚的雪花,素白清冷,枝桠上长满纯净的银光叶子,树根竟然稳稳地扎在海面上,随着波涛起起伏伏。 ——40'' 上千只蝴蝶水母一个接一个的飞出海平面,它们蚕丝般的翅膀缓缓一扇,蓝紫色的尾须便拖出两条长长的星光流影,星星点点落到雪树之上,给它镀上一层虚幻的光。 ——30'' 雪树开出一朵蓝色的花,时光交替,花瓣凋零,花托处结出一个乒乓球大小的白色果子。 ——20'' 果子脱离雪树,在空中飘来飘去,跟着蝴蝶水母上下翻飞。 看到这里,玩家们都发现了,这个果子就是面板开场动画上的白色光球。 ——10'' 突然,大颗大颗的红色雨滴从天而降,海水迅速变色,蝴蝶水母逃命般的涌出被污染的海水,不过两秒钟的时间,海平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漠,扎根在荒漠上的雪树迅速枯萎,蝴蝶水母也一个接一个的掉落到荒漠上,化成一团团黑色幻影,看形状,很像以尸体为食的泰拉西。 目睹这一切的白色光球,急得在空中转来转去,每转一圈,它的身体就涨大一圈,到达极限时,光球蓦地炸裂,从里面掉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往冰墙这边看一眼,立刻飞奔过来,它正好停到许蓝面前,对着她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冰墙,大张着嘴好像在呼喊什么。 ——0 怪物消失。 在怪物敲击过的地方,出现一条不规则的裂缝,裂缝突然崩开,冰块哗啦啦的碎了一地,许蓝的面前立时出现一个一人高的冰洞,冰洞上面赫然雕着一个【天】字。 她随着声音往右侧看去,大概每隔五米便碎出一个冰洞,相近的玩家纷纷抬头,念出另外三个字:【灾】【人】【祸】。 天灾人祸! 又要做选择。 在许蓝犹豫选哪一个的时候,年小登已经在四个冰洞前滑了好几遍,突然停下,双手合十,冲许蓝拜了拜:“蓝姐,选哪个好啊?我有选择困难症,实在选不出来。” “我决定跟着你了,你选哪个我进哪个。” “哎呦,我的好姐姐,你快选啊,又开始倒计时了,还剩8秒。” 许蓝被催的有些无语,抬手指向【天】字:“就这个吧。” 年小登膜拜的手一顿,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为啥呀?” 许蓝抬腿迈入冰洞:“因为离得近。” “……这也太随便了吧。” 玩家们几乎均分成四个队伍,分别走入不同的冰洞,冰洞很普通,却又窄又长,走了足足三十分钟才出来。挨冻倒是小事,主要是大家都快缺氧了,一看到出口,争抢着往外跑,然后跟几百年没吸过氧似的,拼命吸气,生怕自己吸慢了,别人把氧气夺走。 结果就是,肺管子挨不住突然灌进的冷气,一个接一个的呕出血。 许蓝在冰洞时就不停嘱咐泡泡,不要着急,出来后慢慢呼吸,泡泡虽然不聪明,却格外听许蓝的话,许蓝说怎么做他就照着做,而且会完成的格外好,不做多余的事情,就连呼吸也一样,许蓝让慢点呼吸,他就绝不大口喘气。 韩肆身体素质好,也没受到太大影响。年小登就惨了,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连接吐出好几口血,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血液也是果冻状的,吐出的是一块一块的红色不规则体,在触碰到冰面时,跟乒乓球似的弹跳几下,最后滚的到处都是。 泡泡好奇地捏起一颗,闻了闻,有些腥气,又嫌弃地丢到一边。 出了冰洞又是一望无际的冰原,不免让人产生错觉,以为在冰洞转一圈,又回到了起始点。 队伍的最后一人正方体走出冰洞后,冰洞便消失了,一伙人跟蚂蚁一样,在冰原上转了好几圈,没有发现指引,也没看到建筑物和人影,纷纷迷茫起来。 “怎么回事?”年小登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心里比身体更冷,说话有点发颤,“把人骗到这种连根毛都没有的地方,就不管了,难道是要活活冻死我们。” 许蓝扭脸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少乌鸦嘴——” 话还没说完,余光就瞥见最后面正方体的脑袋被什么东西整整齐齐地切了一下,他的上半部分脑袋顺着横截面滑下来,鲜红的血液跟喷泉似的,立刻从正方形的创口上喷涌出来。 脑袋没了半截,正方体的身体却反应延迟,又往前走了几步,才直挺挺地摔到冰面上。 走在他前面的人,同样被横切了身体,因为身高不同,被切的部位也不一样,有的只被切了脑袋壳,有的被贯穿嘴巴,有的则被隔断脖子,伤口都出奇的平整利落,一点磕绊都没有。 来不及多想,许蓝的身体先做出反应,她狠狠按住泡泡的肩膀,冲着年小登和韩肆大喊一声:“趴下!” 其他三人听到喊声,反应迅速,脸朝前,整个身体朝冰面上扑去,接连发出啪啪啪的脆响。 被削掉脑壳的人最先发出鬼哭般的声音,随后他抬手摸了摸变平整的头顶,又跪在地上好一番寻找,才在血泊中寻到自己的脑壳,他想把它装回去,哆哆嗦嗦地试了好几次,可不断冒出的血水和脑浆都把脑壳顶了下去。 “蓝姐,现在该怎么办?”年小登被身后玩家们痛苦的吼声和呻吟,吓得没了一点主意,身子跟平板似的,直直贴着冰面,不敢动,就这么嘴对着冰说话。 许蓝抬眼左右看看,正碰上阿娜的目光,两人冲对方一点头,几乎同时缓缓站起,没怎么耗费时间就找到了切断玩家身体的凶器。 一根极细的丝线。 它悬在半空中,若不是上面沾染了血迹,仅凭肉眼,在白茫茫的冰原中,根本不可能看见。 许蓝从挎包掏出斧头,走近一些,抬手触摸丝线,一股寒意蓦地顺着指尖窜入身体,冷得人头皮直发颤。 ——竟然是一根冰丝。 她又回头看向后方,好像看到了这根冰丝无声无息、以极快的速度从玩家的身后横切过来,不过一两秒的时间,便切断了数十具身体。 有些人甚至来不及看到是什么东西袭击的自己,就失去了生命。 冰丝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许蓝站定,直直盯住它,双手握紧斧柄,高高抬起,冲着冰丝狠狠砍下去。 斧刃和冰丝触碰的瞬间,发出“嗡”的一声响,可冰丝就这么震颤几下,却未被伤到分毫。 这哪是冰丝,简直比钢丝还坚韧。 “让开。” 身后传来阿娜的声音。 许蓝后撤几步,侧身看向阿娜,只见她握着一把金属制的长弓,一只开的正艳的玫瑰被当成箭矢,搭在弓弦之上。 她瞄准冰丝,握着花瓣和弓弦的手极速后撤,又猛地一松,箭矢射出,□□精准地刺到冰丝,发出刺耳的嗡鸣。许蓝稍稍握住拳头,紧紧盯住冰丝,希望它能被这根无坚不摧的头发刺地碎成渣滓。 可冰丝又只是剧烈震颤几下,便泄了玫瑰箭矢的力。 最后那根头发叮的一声落到冰上……也将玩家们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小火苗“叮”灭了。 好多人慌了神,不敢再走在后面,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身后冒出一根冰丝,让自己身首异处。 年小登和泡泡是例外,两人还平板似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泡泡是因为许蓝没让他起来,年小登是不敢。 韩肆蹲在地上,大概掌握了情况,拍拍两人肩膀,年小登一抬脸,还是不敢大动:“还有危险吗?” 韩肆摇摇头。 年小登没看懂,着急问:“摇头是什么意思?是没有危险了,还是你不知道啊?” 韩肆回答:“不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啊,”年小登猛地站起来,看到那根悬在半空、滴着血的冰丝,又赶紧蹲下,“要不咱们撤吧。” 韩肆冲后面抬抬下巴:“往哪儿撤啊,没有退路了。” “泡泡,你怎么还不起来——”韩肆想去拍泡泡,突然明白什么,手一顿,抬眼看向许蓝。 许蓝小跑过来,把泡泡拉起来,又抬手捂住他冰凉的脸蛋儿,心疼地说:“抱歉啊,泡泡,忘了叫你起来了。” 泡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懂,只是冲着许蓝憨憨地笑笑:“没事的,蓝姐,我不冷。” 韩肆垂眼看了一下泡泡和年小登趴过的冰面,上面印出一大一小两个人体形状,像是做冰糕的模具,看着看着,没来由地苦笑一下,刚起身准备跟许蓝商量一下对策,就被从天而降的冰丝从头顶贯穿到脚心,他的身体被横向劈成两半,前面那部分在倒下前还直直盯着许蓝。 许蓝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分离,肠子和肝脏等器官没了依托,争抢着往外涌,哩哩啦啦坠了一地,鲜红的血液跟奔流的河水那般,全都流向凹下去的人形“模具”里面,很快便将模具填满。 滚烫的血液碰到寒冷的冰,没有坚持多久,便死死凝固。 落入许蓝眼中,好像真有两个鲜红的人躺在那里,一个是泡泡,一个是年小登。 四处响起的尖叫声,将许蓝猛然拉回现实,她怔怔地盯着韩肆的身体,双脚不受控地朝他移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她可以救他,使用医师能力,完全可以救活他。 许蓝下意识地打开面板,目光精准落到卡牌上,她突然恍惚一下,感觉牌面上的女人冲她笑了笑,是那种不坏好意的笑,更像是嘲笑。 她在嘲笑什么?嘲笑自己谁也救不了,谁也护不住,都会死在这里? 还是嘲笑自己的犹豫,犹豫要不要救韩肆?! 不,谁都不会死在这里!她不答应,她不接受,她绝不接受! “你在做什么!” 许蓝被一道清冷的呵斥彻底唤醒。 她扭头看到的是阿娜那张始终如一的冷漠脸,可握着许蓝臂膀的那只手,力道狠得吓人。 “冷静一些,短时间内只能使用一次卡牌,若你现在用了,一会儿泡泡出事了怎么办。” 一句话就让许蓝触向面板的手彻底泄了力……她垂下眼,不敢再去看韩肆破裂的身体,对不起,韩肆。 许蓝很快收拾好情绪,拉住泡泡的手:“我们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管重来多少次,她的第一选择,永远是泡泡。 ——“没关系,许蓝,我不怪你,你和泡泡都要活着走出去,对了,回到莲花公寓,记得替我去陪神婆聊天,我答应她的,却做不到了,替我说声抱歉。” 许蓝好像隐隐听到了韩肆的声音,跟平常一样,温柔又有力量的声音。 34. 疯土(5) 【编号165790玩家,游雾,死亡】 【编号255873玩家,林白,死亡】 【编号433667玩家,韩肆,死亡】 …… 博物馆的光幕上接连不断的发出死亡通报,这些对于大家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和值得难受的事情,因为每天都有人死去,见得多了,自然就习惯了,或者说是麻木了。 陈不有盯着光幕看了一会儿,缓缓闭上眼。 坐在他旁边的牧青也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变化,他把玩着刚从拍卖场拍来的手机,稍稍侧头,看向前台后面站着的人。 方隅的余光注意到有人盯着她,并未回应,脸上依然挂着笑,认真接待每一个来交易的玩家,就算死去再多的人,对她来说,只是增加了一串数字而已,没有任何意义,她还是要继续忍受这份破工作。 她身后油画中的琉光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微微皱起眉头,是因为觉得今天格外吵,扰的心烦,睡不安生。 博物馆这边的热闹与许蓝他们无关,因为“死亡”还在继续。 “蓝姐,我害怕,”年小登拽着许蓝的衣角,寸步不离,看到韩肆惨死后,许蓝就成了他的精神依托,他怕死,但是相较于死亡,他更怕的是生不如死,他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只是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说不利索,“蓝姐,如果,我是说如果,那、那个该死的丝线袭击了我,但是没有让我很快死去的话,你就杀了我,一定要以最速度、最干脆的方式杀了我。” 许蓝没有看他,回答:“好。” “谢——” 他的另一个谢字还没说出口,一条斜着切过来的冰丝,直接把他劈成两半。 那冰丝速度极快,穿过年小登的身体后,又冲着泡泡直直切过来,许蓝反应还算迅速,拽了泡泡一把,可他的后背还是马上要被冰丝刮到,许蓝下意识地伸出一条胳膊,硬生生地接下冰丝的力道,又趁机将泡泡往身边一拉,那条臂膀立刻横着飞了出去,鲜血唰地从断臂处喷出来,溅了泡泡一脸。 泡泡被吓得愣在原地,呼吸不受控地凌乱起来,不是因为差点被冰丝削到,而是蓝姐受伤了。 他手忙脚乱地脱下衣服,哆哆嗦嗦地去堵许蓝的伤口:“蓝姐流了好多血,怎么办……怎么办……” 血水很快就将衣服浸透,眼看血流不止,泡泡更加慌乱起来,急得直跺脚,“还在流血……蓝姐疼不疼啊,别让蓝姐疼,让泡泡替蓝姐疼。” “泡泡,不疼的,”许蓝用另一只手捧起泡泡的脸,直视着他发抖的瞳仁,表情跟受伤前没什么变化,“你忘了,姐姐是个脑子,脑袋没受伤,你看,没伤到。” 许蓝一连说了几个没伤到,泡泡才听进去,他大口呼吸几下,情绪逐渐稳定下来,然后一眨不眨地盯住许蓝的脑袋,想要确认脑子真的没有受伤。 许蓝单臂抱住他,安慰道:“没事的,不会有事的,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蓝姐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这些话,其实她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此时的冰面之上,横着数不清的断肢残骸,二百多人的鲜红血液泼洒在上面,就像在素色的布匹上溅了一星半点颜料,离得远了,肉眼甚至看不见,他们四个站着的,也随时可能被撂倒,再给布匹贡献点。 他们又能坚持多久?许蓝不敢想,也不去想,只想着就算拼了命,也要护住泡泡。 她的想法被其他器官接收到,不一会儿,觉醒的器官一个接着一个的脱离身体,定点到五个方位,将泡泡和许蓝圈在里面。 许蓝一愣:“你们这是做什么?” 大肠:“冰丝无色无味,只有沾了血之后才能看到,我们在前面挡着,给你们争取一些时间。” 许蓝摇头:“不行,不要这么做。” 肝:“别搞这些煽情的,你死了,我们也活不了……你活下来就行,说不定还能把我们救活。” 阑尾:“脑子,其实我很开心能觉醒,这十年来,几乎每天都是开心的,现在还能帮到你,是最最值得开心的事情。” 左眼:“哈哈,小阑尾今天说的话真合我心意,有哪个眼球能像我活得这么潇洒自在,就连右眼都做不到,现在就算死了也值了。” 小肠:“脑子,我还是那句话——献上永远的忠诚!” 五个器官产生的强烈情感,全部传递到脑子中,它们坚定、视死如归,同时也在害怕、止不住的颤抖,可还是选择站出来。 忽的,脑皮层像涟漪一样,一圈圈、一层层地震荡起来,觉醒之后,还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这是害怕吗? 那个随着原身一同炸碎的东西好像回来了。 只是它回来的不是时候,如果“害怕”能救下所有人,那她甘愿一辈子都活在恐惧之中,可现在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让人变得束手束脚……要冷静下来,想一个对策。 阿娜往这边看一眼,握着林仙仙的手紧了紧,突然开口:“别再走了,逃不出去的。” 肝:“你凭什么这么说?” 阿娜抬起一根食指,指向上面:“因为它不允许,天要人亡,便无一人可生还。” 许蓝觉得不对劲,猛然抬起头,看了一会天空,突然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眼,不是那个一直悬在天上,像个眼睛一样盯着他们的太阳,而是冰丝,数不清的冰丝交织在一起,如一张巨大的蛛网,自上而下地盖下来。 ——无处可逃,无人可生还! 阿娜带着林仙仙迅速蹲下,手掌紧紧贴住冰面,使出【伪装者】的能力【化形】。 霎那间,二人消失,林仙仙的影子从冰面上剥离出来,一分为二,变成阿娜和林仙仙的外形,她们两个则变成一抹红色和粉色的影子,映在冰面之上。 许蓝望着那张落下来的冰网竟然产生一种想大笑的冲动,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见过类似的网,只是那时网铺在地上。 从一开始,她好像就成了某个看不见蜘蛛的猎物,从始至终,她都在这张网上爬来爬去,蜘蛛只是远远看着,看她如何拼命挣扎,但又挣扎不出去,等玩够了、玩腻了,再将她粉身碎骨,拆吃入腹。 就算如此,也别想着她会认输,她还要继续挣扎,直到刺破这张网,将蜘蛛从看不见的地方拽出来。 许蓝迅速点了一下面板,把剩下的能量虫全部塞进嘴里,然后手掌覆盖到医师卡牌上,使出【绝对缝合术】。 她大喊一声:“都到我身下来!” 许蓝弓起背,四肢撑住冰面,将泡泡和五个器官全部拢到身下,冰网碰到她的脊背,丝线瞬间陷进皮肉,将她的背部切分成十几个肉块,可那些肉块的分离处,很快就出现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红色丝线,将分离的皮肉又缝到一起。 这便是【绝对缝合术】,作用于卡牌持有者自身时,会有一双无形的手,快速缝合伤口。 许蓝的皮肉在被反复切割和缝合时,林仙仙的影子化形成的两个人,已经被切成数不清的小块,散落在冰面上,死的无声无息。 “蓝姐,不要再继续了,快停下。” 许蓝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淌,几乎将泡泡的整个身体染红,他心疼极了,不知道怎么办,嚎啕大哭起来。 “别哭泡泡,我能挺住。”说话间,许蓝的皮肉已经撑不住,冰丝瞬间切入骨头。 系统一刻不停地发出警示: 【玩家请注意!精神值在极速下降!】 【精神值下降至40】 【精神值下降至30】 在骨头被切断,脑子被冰丝攻陷时: 【玩家请注意!精神值马上到临界值!】 【精神值下降至20,面板停用!】 【生命值下降至5,玩家即将死亡!】 ……许蓝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整个翻转过来,紧接着,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到了,只能隐约看见泡 泡的身体,此时她的脑袋被泡泡紧紧抱着,抱的特别紧,好像在护着一件比自己的生命还珍贵的东西。 “不要,泡泡,快起开。”许蓝感觉自己在声嘶力竭的呼喊,可实际发出的声音很弱,弱到根本传不到任何人的耳朵中。 “我要保护蓝姐,我一定要保护蓝姐……” 泡泡护住许蓝的头,一直重复这句话。 模模糊糊中,许蓝看到泡泡的身体像炸裂的气球,碎成一片一片的,那些碎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来,明明一点重量也没有,却砸得她疼到无法呼吸。 ——“哎呦,谁往我车上扔的垃圾啊?” ——“我不是垃圾,我是泡泡。” ——“喂,小朋友,你以后跟我混吧。” ——“跟你混能不挨饿吗?” ——“别的不敢说,肯定把你养的白白胖胖。” ——“等我想三秒啊,一秒、两秒、三秒,我想好了,以后跟你混。” 许蓝仅剩的一只眼睛蓦地淌下一串血泪,越淌越多,像开闸的水龙头,仿佛要将她体内的血液全部榨干。 冰网又接连切断了肝和肠子,在要触碰到许蓝的额头时,突然停下,它不知道又发什么疯,缓缓上升到一人高的距离,然后定在半空一动不动。 呵!蜘蛛又在玩弄猎物了。 许蓝用那只那布满血水的眼珠盯住它,一眨不眨…… 不对,她看得不是冰网,而是面板。 【生命值下降至1】 【精神值下降至10】 【注意!注意!玩家即将变异!】 变异?! 许蓝之前从未让精神值低于过20,不知道还存在这么一个变数。 变异成什么?像诡物那样不人不鬼的怪物吗? 好啊,来吧! 最好变异成一个嗜血的怪物,把这片冰原,把那只看不见的蜘蛛,把这个世界撕烂咬碎! 噗呲一声! 许蓝身下突然冒出两个冰锥,一个洞穿了她的脑子,一个洞穿了她的左胸腔。 被洞穿的还有藏匿在冰上的阿娜和林仙仙,她们两个被冰锥顶了上来。 许蓝歪头看去,只见阿娜将林仙仙护在怀里,冰锥自下而上,贯穿了两具身体。 而阿娜那头49层的风都吹不动的头发,此时顺着冰准的弧度,凌乱的披散下来,像奔涌的红色瀑布,十分刺眼,刺的她的眼睛要睁不开了。 在她的右眼彻底闭上之前,隐约看到阿娜举起一只手,手指插进冰网的空隙之中,她好像喊了一句什么……许蓝没听到就合上了眼。 到头来,她谁也救不了,谁也护不住,真是废物啊。 阿娜的喊声林仙仙听到了,听的清清楚楚,她喊的是:“许蓝,救仙仙!” 阿娜又一次使出【化形】能力,她的血液像火苗一样顺着指尖流出,然后以燎原之势,蔓延至整个冰网,看不到尽头的冰网以她的手掌为中心,一圈圈的变成红色。 下一秒,冰网融化,血水从天而降,在砸到冰面时,砰的溅起,化成数不清的玫瑰花瓣,花瓣在空中缓缓旋转两圈,又轻轻落下。 冰锥消失,随之消失的还有阿娜的身体。许蓝和林仙仙几乎同时摔到冰面,林仙仙的腹部出现一个圆形缺口,一直洞穿到背部,整个身体也布满不规则的裂纹,她木木地趴在冰面上,仿若一个马上要粉碎的陶瓷娃娃。 同样残破不堪的还有许蓝。 她们两个横在冷冰冰的地方,也横在火红的玫瑰花瓣上……像一场盛大而浪漫的葬礼。 可来吊丧的人只有系统,它吊丧的方式还很特别: 【生命值下降至0】 【精神值下降至0】 【玩家变异为诡物魔术师】 【生命值下降至0】 【精神值下降至0】 【玩家变异为诡物医师】 两具残破的身体倏地睁开眼。 35. 疯土(6) 许蓝仅剩的一只眼睛在睁开的瞬间,瞳仁变成暗红色,她缓缓站起,双手顺着鬓角往后顺了一下头发,那头本来沾满血水的短发,以极快的速度变成披到腰间的利落长发。 贯穿脑袋的血窟窿很快愈合,胸腔的伤口在恢复的同时,由内而外、从血肉里硬生生挤出一把生了绣的手术刀。 至此,许蓝死亡,医师复活。 医师吐出舌尖,舔了舔唇角的血迹,在嘴里回味了一下味道,冲着前方哼笑一声:“老娘终于自由了,你接着来杀啊,看是你杀的快,还是我愈合的快。” 说着话,仅剩的右眼瞥见一个有趣的小东西,便盯着那东西看起来。 她看得是左眼,此时的左眼被蹭破一点眼膜,飘在半空中,紧紧盯住这副熟悉的皮囊,却不再是那个熟悉的人,它的瞳仁中蓦地爆出红血丝,一字一顿地问:“你是谁?” 医师冲它笑笑,那个本来属于左眼的眼眶中,已经被血水占据,她调皮地眨巴一下,血水便立刻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滑,一直滑到脖子里,像流了一串血泪。 左眼被她的样子吓到,却没有退缩,依然和她对峙,问:“脑子呢,脑子在哪里?” “原来你在找脑子啊,稍等一下哦,”医师挑拨了一下左眼,然后笑嘻嘻地抬手拔下手术刀,刀尖对准额头,狠狠一划,上面立时出现一条横向的长长伤口,接着,她把手术刀重新插回胸腔,徒手掀开天灵盖,把脑袋凑过去,“你是在找这个吗?” 一个粉色的、有数不清的深浅褶皱、还在跳动的脑子落入左眼的目光中,它看了一会儿,一根红血丝突然爆裂,炸出一朵血花,它顾不上疼痛,又瞪向医师:“你把脑子怎么了?” 医师用手捂住嘴,捏着声音说:“你别这么凶吗,人家好怕的。” 她本来想装一个单纯无辜的少女,可脸上到处都是血迹,天灵盖还张开着,装的实在没有说服力,于是干脆不装了,脸色立刻沉下来,一把捏住左眼,张开嘴,像扔糖豆那样,把眼珠子投进嘴里,随便嚼吧两下,咽了下去。 “你这个疯婆子。” 在医师这边掀天灵盖的时候,一只白色的鸽子从林仙仙的嘴里探出翅膀,扑棱两下,无声无息地飞了出来,那双原本黑亮亮的眼眸瞬间变成绿色。 她咔咔的转动两下脖子,站起来时动作幅度有些大,让产生裂纹的身体簌簌掉下几块瓷片,白鸽很有眼力见的降落到地上,叼起其中一片,又扇动几下翅膀,落到魔术师的肩头。 “什么东西都吃,小心消化不良。”魔术师抚摸着鸽子脑袋,虽在跟医师说话,可眼睛并未看她。 “消化不良就吃消化药啊,”医师一边说着,一边在横七竖八的断肢中挑来捡去,她想找一条胳膊,可没有一条入得了眼,“如果人人都消化的很好,那生产消化药的厂家岂不是要倒闭。”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一顿,抬起脚,狠狠踩住一个果冻残躯,同时用手提起果冻手臂,使着劲,硬生生地把胳膊扯了下来,然后往自己断掉的左臂那儿一安,转身问:“你看这条胳膊怎么样,是不是跟我的气质很搭。” 魔术师白她一眼:“搭个屁。” “粗鲁,”医师显然对这条胳膊很满意,使用缝合术将粉嘟嘟的胳膊缝了上去,顺便吐槽两句,“而且,没品位。” “别想着品位了,”魔术师凭空变出一根手杖,左右指了指,“先应付这些吧。” 医师显然对魔术师说的那些并不在意,只顾着欣赏自己新安装的臂膀,欣赏完毕之后,突然冲着前方缓缓张开双臂,一脸享受地说:“来呀,把老娘大卸八块。” 在这两位诡物悠哉溜达的时候,已经有八条冰丝定点在八个方位,以合围之势,迅速朝医师切过来,冰丝在触碰到医师的身体时,交叉成一个八卦形状,把她的身体整整齐齐的分割成九份,医师的身体残块顺着切割的弧度往下滑,可刚错开一点,就被无数的红线牵扯住,又紧紧缝合。 魔术师的身体还好,只被冰丝从腹部圆洞位置横着切了一下,身躯立刻上下分离,她面不改色的撑着手杖往前移动几步,当然,移动的只有身体上半部分,下半部分的腿脚往旁边走去,上下各走各的,谁也不妨碍谁。 她就这样点着手杖,“哒哒哒”地悬空着移动到医师身边,问:“它,是不是出现了?” 医师抬起果冻食指,点了点脑皮层:“我能感觉到,它在这里。” 魔术师的头一歪,轻笑两声:“事情变得刺激起来了。” 话还没说话,又斜着切过来一条冰丝,割下魔术师半条臂膀,正好落到医师脚下,医师瞥见后,毫不犹豫地抬起脚,重重一踩,咔嚓一声,残肢立刻像碎掉的瓷瓶,分解成数不清的大小瓷片。 然后又碾上一脚,将其中一块瓷片碾成渣滓,顺便说:“我喜欢刺激。” 话音刚落,医师又拔下手术刀,这次刀尖对准的是跳动的脑子。 同时,魔术师抬起手杖,对着冰面。 ——噗呲! ——哒! 两人同时动手,手术刀刺进脑子里,手杖点到冰面上。 霎那间,冰面融化,两个人就这样微笑着坠入水里,一同被水吞没的,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断指残骸,越坠越深,越来越暗…… 最后,只剩火红的玫瑰花瓣在水 面上悠悠飘荡。 - 许蓝感觉自己被一汪水包裹着,坠入深不见底的海洋,坠了好久好久,久到要喘不过气,她开始挣扎,开始撕扯,想要突破束缚。 挣扎良久,她终于成功突破水牢,整个人在空中一滞,然后猛地掉到松软的沙土上,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左右看了看,除了黄沙,上面还散落着许多蓝紫色的水母尸体。 她站起来,仰头朝天,大口喘息几下,气息还没平稳,就听到吵吵嚷嚷的动静,声音有些熟悉。 ……好像是泡泡在叫她。 泡泡?泡泡在哪里? 许蓝着急转身寻找,只看到一堵冰墙,墙的那头清晰的映出泡泡的样子,还有阿娜、林仙仙、韩肆、年小登,以及她自己。 她想起来了,这是【天灾人祸】诡域的入口,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她要阻止他们,告诉他们不要进去。 许蓝在沙漠上狂奔起来……只有一个念头,一定、一定要阻止她们! 砰! 她撞到冰墙上,冰墙很厚,她接连撞击几下,都没有造成一点裂纹。 她着急了,抬起手在墙上锤起来,对着自己和泡泡呼喊:“不要进去!泡泡听到了吗?不要进去!” 明明近在眼前,可对方完全听不到。 为什么听不到?! 她要砸烂这面墙,穿过这面墙就能听到了,她锤墙的力道更狠了,突然,哗啦一声,冰墙碎裂,她来不及稳住身形,整个人朝前摔下去,砰的一声,她脸朝下,重重地摔趴到硬邦邦的地上。 许蓝被摔晕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她猛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块块干裂的地皮。 做梦了吗?她想,一定是做梦了。 试试就知道了。 她突然扬起头,??的一声,额头重重地磕到地上,磕一下还不够,??????,又接连磕了三下,直到血水涌出来,流进土地裂缝里才停下。 “真踏马疼啊,原来没做梦啊,都是真的。”许蓝咬着牙骂了一句,缓缓翻转身体,呈大字、横躺在地上,死死盯住天空,任凭血液顺着额头往脸上乱淌,像极了一个正在死去的人,一点生气都没有。 直到面前出现一个半透明的面板,面板左上角显示:【疯土193年】 许蓝猛地坐起,呼吸一滞,抬手使劲揉搓两下被血水模糊的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没有出现幻觉。 瞪着眼看了一会儿后,面板还在,时间也没变。 疯土193年,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 这又是什么情况?时间回溯了?又或者,穿越到别的世界了? 36. 疯土7 许蓝之所以认为穿越到了其他世界,是因为眼前的面板跟之前的很不一样。 除了显示年份,还标着一句提示语:【请选择为玩家服务的系统类型】 【温柔体贴型】【可爱软萌型】【沙雕搞笑型】【野蛮粗鲁型】 许蓝随便选了一个。 面板立刻发出语音,声音温柔甜美,但有些刻板:【亲爱的玩家,您好,我是系统小疯子,很高兴为您服务。】 许蓝:“这里是什么地方?” 面板:【疯土世界】 世界正确。 许蓝接着问:“疯土世界有几方势力?” 面板:【三方势力,分别是自由荒野、秩序堡垒和极端教廷】 势力正确。 许蓝:“现在幸存的玩家人数是多少?” 面板:【495031人,这是截止到昨天的统计数据,今天的数据将于明日更新,请玩家耐心等一等。】 许蓝回想了一下十年前的数据……幸存人数正确。 许蓝:“现在标绿和标红的诡域分别有多少个?” 面板:【标绿的诡域数量为6737个,标红的诡域数量为3060个。】 许蓝一怔,诡域数量不正确! 十年前标绿、也就是清理过的诡域数量是5433个。 6737是疯土203年的数据。 诡域没有因为时间的回溯而复原,这是为什么? 还有,按照正常逻辑来讲,时间倒转了十年,她应该回到十年前没有身份记忆的状态才对,为什么保留了这十年间的记忆呢? 关于这两个问题,她是不可能问系统的,不知道这个系统是谁设计的,也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暴露的越少越好。 许蓝一边思考着,一边滑动面板,跳过开场动画,来到【基础属性】和【身份卡牌】界面,从头到尾认真浏览一遍,跟之前的信息一模一样,又滑动一下,仔细地检查了地图页面,也没有发现有价值的信息,又随手一滑,竟然出现了一个全新界面——【坟场】和【聊天室】。 “???” 系统升级了? 难道因为玩家之前经常吐槽系统是老古董,不智能、不美观,所以进行了迭代升级? 新增了纪念逝去玩家的坟场可以理解,但把聊天室设在坟场,是不是有点阴间了。 许蓝好奇地点开【世界频道】,一连蹦出好几条消息: 李旷:【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诡域速通攻略,菜鸟必备,只要三条能量虫,需要的赶紧联系,只有十套,卖完就没了。】 年小登:【别听他瞎说,卖的都是没用的玩意儿,本人就是受害者,实名举报。】 李旷:【这位菜鸟,你自己看不懂,理解能力差,还怪上我了,你怎么不提我退给你两条能量虫的事情。】 年小登:【什么两条,你退给我一条半,那半条还是你当着我的面切开的,你个屠夫,考虑过能量虫的感受吗?】 李旷:【我有病啊,考虑食物的感受干嘛,它生来就是食物,被吃就是它的命运和价值所在,至于是剁了吃,还是囫囵吞下去,有区别吗?】 杜莲花:【你俩是邻居,要吵架就当面吵,别占用公用资源好吗。】 韩肆:【房东说的对,你俩私下解决吧。】 许蓝默默地盯着聊天室看了一会儿,双手交握到后脑勺,又躺下了。 可以肯定的是,大家真的都活过来了,不对,是还没死。 泡泡要五年后才穿过来,如果可以的话,她想阻止他穿过来,他在现实生活中应该是一个普通的小学生,可能会被父母唠叨、被催着写作业,也可能会跟朋友们争吵、甚至打架,那也好过在一个疯不拉几的世界,生生等死。 她就这样盯着面板看了又看,好像忘了自己现在是烤箱里的一块五花肉,不过片刻,裸露的皮肤上就被晒出大块红斑,背部也蒸腾出阵阵烟气,感觉下一秒就会融化在这里,尸骨无存。 许蓝却毫不在意,突然对系统发出指令:“小疯子,切换到野蛮粗鲁型。” 面板:【好的玩家,现在为您切换服务模式。】 一秒钟后。 面板:【你丫的,招呼你疯爷爷我干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许蓝面无表情:“骂我。” 面板:【你丫的有病啊,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找骂啊,你这个大傻&&%%¥¥##@@】 许蓝:“骂的好,继续。” 面板:【&&%%¥¥##@@】 面板一刻不停地输出,从炽阳骂到红月,许蓝就这么听着,面板骂得越狠,她脸上的表情就越明亮,还莫名夹杂着一点兴奋和癫狂。 面板:【……】 许蓝:“怎么不骂了,没让你停下。” 面板:【老子没词儿了。】 许蓝终于起身,淡淡开口:“退下吧。” 面板:【等你疯爷爷我更新了词库,再出来接着骂,你给我等着。】 ……干涸的土地上毫无生机,只有数不清的尸骨,和一个即将散架的人。 那人站在蛛网般的土地上,双目猩红,直直盯着远方,在红月的映衬下,像极了一只从无间地狱杀上来的恶鬼,脸上带着血腥和狰狞的笑意。 这一次,许蓝不再是谁的猎物,也不做结网的蜘蛛,就是纯粹的恶鬼,誓要将那只看不见的蜘蛛、还有天网地网,一同狠狠地撕扯粉碎。 良久,许蓝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次看向面板,姓名栏像催命符一样已经闪烁了无数次,她毫不迟疑地将手指移上去,输入两个字。 然后将目光移向身份卡牌,正好和观察她的医师对上眼,医师冲她眨巴一下,像之前那样抬手拔下手术刀,继续该走的流程。 许蓝十分乐意,张开双臂,回应给医师一个挑眉:尽管来。 嘭! 她的身体再次炸开,肉块像玫瑰花瓣一样,洋洋洒洒飘得到处都是。 剩下的零部件也没坚持多久,轰然散开,骨头们叮铃哐啷一阵响,七零八落、东倒西歪。 脏器们比较有弹性,像眼珠和胆囊,已经滚到看不见的地方。 没过多久,一个形态完美、淡粉色的脑子从头骨里钻了出来。 这位脑子灵活地挤出骨头们的包围圈,被荒野的风吹的脑皮层抖了抖,然后悠悠开口:“宝贝们,抱一个吧。” 第二个觉醒的阑尾听到这话,假装自己还没觉醒,在骨头的掩护下认真观察脑子,观察来观察去,得出一个结论:这个脑子有点问题,感觉不靠谱。 第三个觉醒的肝一下子蹦起来,丝毫不惯着,立刻开喷:“你缺根筋吧,叫谁宝贝呢,谁是你宝贝啊。” 脑子凑上去,几乎贴到肝身上:“那我来当你的宝贝吧。” 肝蹭蹭蹭地撤出三米远:“大肠,你快看看,我是不是脏了。” 说着话,在地上转起圈,想把脑子碰过的地方蹭掉一层皮。 大肠绕着脑子看了一圈,暗自嘀咕:“这个脑子确实不寻常,看着不太正经啊,这可怎么办,还指望着它充电呢。” 小肠本来想来给脑子表忠心,撑撑场子,看到脑子这个样子,也犹豫起来,几个器官眼神一碰,默契的聚成一个圈,开始商量。 阑尾:“这个脑子绝对有问题,咱们要不找别的脑子充电吧。” 大肠:“上哪里找去?只有原装的是百分百匹配的,还没等找到合适的,咱们先死翘翘了。” 肝:“我不管,我不跟着这个脑子,傻了吧唧的。” 小肠:“我的意见是先磨合试试,不行再说。” 大肠和阑尾点头表示同意。 肝看其他器官都动摇了,犟脾气瞬间涌上来,说话不顾后果:“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软肠子,一点骨气都没有,小心脑子充电把傻气传染给你们,再说了——” 啪! 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小肠抡了一肠子,立刻原地转成陀螺。 脑子也不着急,横躺在地上,一边晒月光,一边远远看着,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这群小家伙可爱的不得了,直到三根肠子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才起身问:“商量完了?” 三根肠子齐齐点头。 “那走吧,老规矩,我跟小肠去找皮囊,大肠和阑尾把其他器官收拢一下,点个数,别缺胆少眼的,尤其是左眼珠,应该是滚到哪个缝隙里了,你们仔细找找。” 脑子说完话,就带着小肠走了。 大肠和阑尾互相看一眼,有些发懵:老规矩?哪来的老规矩?还有她怎么也不问它们商量的结果是什么?就这么笃定,它们会跟她走? 两个器官由这一连串 的问题,又推导出一个结论:这个脑子有点自恋。 不过片刻,小肠就拖着两具残破的皮囊和脑子一块回来了。 大肠和阑尾做事还是跟之前一样,十分利索,已经将脏器和骨头拼成人体形状。 脑子扫了一眼,问:“左眼呢?” 大肠:“阑尾正找呢,月红风高的,视线不好,而且裂缝这么多,挨个找的话,估计得找一晚上。” 脑子往地上一蹲:“那就等等吧。” 大肠问:“等什么?” “等左眼觉醒呗,等它呼叫我们,我们再顺着声音找过去。” 大肠表示认同,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追问:“你怎么不问心脏的下落啊?” 脑子:“因为事实证明,没有心脏也不碍事,咱们几个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别管它。”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刺耳的尖叫和呼喊:“喂!有没有人啊,我被卡住了,大爷的,这是什么鬼地方,阴气这么重。” 脑子一抬眼,小肠非常自觉地滑过去,把左眼从裂缝中卷了出来,一边卷一边纳闷,从寻找皮囊的时候就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上辈子跟脑子合作过一样,仅仅一个眼神和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它一根肠子,其他两根肠子也有同样的触动。 很显然,已经晕过去的肝和刚觉醒的左眼不这么想。 在其他器官自觉的钻进皮囊,调整位置的时候,左眼蹲在地上跟个大爷似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不知道是看不上这副皮囊呢,还是看不上脑子,也有可能两者都瞧不上。 等许蓝打完一套八段锦,才捧起小家伙,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去眼膜上沾的尘土,顺便捧两句:“我可是离不开你呢,没有你,我就是个独眼龙。” 左眼的瞳仁翻下来一点:“是吗?那你说说,我跟着你有什么好处啊。” 许蓝马上想起一件事情,可以精准狙击左眼的取向:“过些天博物馆要举行拍卖会,拍品里有一套美瞳,我一定拍下来,让你美美的戴上。” 十年前左眼就看中了那套美瞳,可惜他们当时太穷,买不起,被杜莲花拍去了。 左眼的瞳仁一转,高兴地都想叫出来了,可为了面子,还是拿捏着腔调说:“那行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暂时跟你们搭伙吧。” 许蓝抬手把它装进眼眶,左眼在里面转起来,想调整到最舒适的姿势和角度。 出发之前,许蓝想把面板关了,她对这一带十分熟悉,根本用不着看地图,使用面板也是消耗精神值的,她现在连一条能量虫都没有,精神值能省则省。 手指还没落到“X”上,就看到【天赋】栏突然闪烁起来,然后跟故障了似的,变成点点雪花,最后竟然彻底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后面的【器官随机觉醒与进化】。 许蓝一怔,试探着叫了几声:“左眼…小肠…大肠…” 没有一点回应,就跟它们未曾觉醒一样。 许蓝微微蹙眉,在面板上点了点,本来想唤出系统问一下,是不是哪里出错了,刚张嘴,【天赋】栏又倏地冒出来,同时前面还多出两个字——【被动】。 只是【被动】这俩字是浅灰色的,在半透明的面板上,并不明显,从不同的角度看,甚至会被忽略掉。 又出现一个变数,她的【天赋】变成了【被动天赋】。 为什么?就像诡域没有被时间回溯一样,她不相信这些变数是毫无缘由的。 【被动天赋】虽然不消耗精神值,也不与经验值和等级直接挂钩,同时也意味着,她无法完全掌控器官的进化方向和进度,全部是被动接受。 这对她的计划来说,未必是好事。 许蓝愣神的功夫,左眼催促道:“怎么还不走,这里阴森森的,怪瘆人的,还有前面在地上爬的是什么东西啊,它们不会在吃尸体吧,咦~看着好恶心,赶紧走吧。” “稍等一下,差点意思,”许蓝弯腰从白骨堆里挑出一根大腿骨,往肩上一搭,像十年前那样拉长音调吐出两个字,“出…发!” “……” 没有一个器官回应她。 左眼斜她一眼:“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还不赶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小心地上那些怪物咬你。” 37. 疯土(8) 疯土194年。 “这位大哥,你跟我两天了,不累吗?”许蓝穿了好几层,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无人回应。 她无奈地叹口气,一屁股坐到冰墩上,拉下领子,打开面板,取出一瓶能量虫,用几乎冻僵的手指捏出其中一条,故意递到正方体眼前,皮笑肉不笑地说:“大哥,你也够累的,补充一下体力吧。” 她就是客气一下,料到正方体依然不会给任何反应,手在空中兜了一圈,正打算收回来……能量虫却消失了。 那条能量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正方体嘴边,他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分明在说:不是你给我的吗? 说出去话也不能完全收回来,早知道就不客气了,许蓝冲正方体摆摆手:“吃吧吃吧。” “我就是跑图,攒一攒经验值和等级,绝对不会破坏公物的,用不着时时刻刻盯着我吧,还派出你这位……”她想了想,凑近问,“你在教廷是什么级别?大长老还是二长老啊?” 依然无人应答。 许蓝又自讨没趣,分尸了一条能量虫,把想骂人的冲动和食物一起咽了下去,接着自言自语:“你要是能陪我聊天呢,咱俩可以当驴友,你做向导,毕竟你对这里很熟悉嘛,可你现在这个样子,跟鬼魂有什么区别,还不如鬼呢,鬼最起码能鬼叫两句吧。” 正方体:“……” “哈…哈。”许蓝都气笑了,徒手掰下一块冰,在嘴里嘎巴嘎巴地嚼起来,不为别的,单纯想要压压火气。 火气大归大,她探索起极端教廷的地界来,一点也不含糊,也不会因为有正方体的监视,就束手束脚,走了整整一个月,只差一个地方没去,那就是教廷神殿。 她故意把这块神圣的地方定为最后目的地,也知道正方体一刻不停的监视她,就是为了阻止她踏入神殿。 她本来不想去神殿的,因为神殿建在冰山之巅,通往神殿的路只有一条长长的台阶,一共9999级,还不能使用天赋,必须徒步走上去,回报和付出不成比例,她不想费这个劲。 可现在正方体对她寸步不离,还爱搭不理,她不由得生出一些坏心思,想逗逗这位冰山大哥,便在靠近神殿时,拖着圆滚滚的身体,加速狂奔几下,等到了山脚下,许蓝回头瞥正方体一眼,抬腿迈上一个台阶,再瞥一眼,再上一阶…… “不能再上去了。” 后方突然传来声音,惊得许蓝脚一滑,差点摔下来,她又蹭蹭蹭地冲下来,眼睛瞪得滚圆:“大g……不是,大姐,我叫了你这么久大哥,称呼不对的话,你是不是应该纠正一下。” 正方体一脸无辜:“一个称呼而已,重要吗?” 许蓝被问的噎住,仔细想想,确实不重要。 许蓝:“那你叫什么名字?咱俩也算朝夕相处了一个月,交换一下名字不过分吧。” 正方体:“游雾。” 许蓝:“多好听的名字啊,咱们坐下聊。” 她就跟在自己家似的,拉着游雾坐到台阶上,想着既然已经撬开了游雾的嘴,就趁机多打听一些教廷的消息。教廷是最三大势力中最神秘的,几乎不跟外势力的玩家交往,平时在诡域碰到,别说交谈了,大家都怀疑他们是不是不用呼吸。 “你是哪一年到疯土的呀?”许蓝这一年,跟着李旷和杜莲花学了几招跟人交往的手段,正好在游雾身上实际应用一下。她之前也不算孤僻,只是因为遭遇过刺骨的背叛,又嫌麻烦,所以没有特别交心的人,这一次,她打算换个活法。 游雾不知道是反应慢半拍,还是怎么回事,过了几秒才回答:“十年前。” 许蓝倒是不介意,继续扳着笑脸说:“原来是前辈啊,那我以后叫你雾姐姐吧。” “……”游雾停顿几秒,依然面无表情,“你这种勾搭人的方式,太油腻了。” 许蓝的笑脸瞬间僵住,转而变成问号脸:“哈?” 游雾:“刚才的话,是我们首领的意思,我倒觉得还好。” “???” 许蓝冒出的问号更多了,猛地和游雾拉开两米距离,胳膊上的汗毛一根接着一根地竖起来,心想这人是人格分裂,还是鬼上身了? 游雾:“首领还说,放任了你一个月,让你见好就收,今天就回荒野去。” 许蓝突然想起系统新增了聊天室,可以和好友通信,自己几乎没用过,差点忘了这玩意儿,又放宽心地坐下来:“这样吧,我可能以后还会过来,咱们加个好友,来之前我肯定先通知你,这样可以吗,游雾女士。” 游雾:“我只在进诡域时才会使用面板,平时不用的,也不加任何好友。” 许蓝“啊?”一声,汗毛又有点竖起的苗头,赶紧问:“你现在不是正用面板跟你们首领互发消息呢。” 游雾眨巴两下眼睛:“没有啊。” “那、那,”许蓝往后挪了挪屁股,有点发虚,“首领是怎么联系你的?” 游雾抬手点了点自己四四方方的脑壳:“通过这里。” 许蓝:“……意念吗?” 游雾的头一歪:“你不知道我们的意识模式吗?” 许蓝摇头:说的是人话吗?意识是虚无缥缈的,能有啥模式啊?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们是共有意识,”游雾看许蓝一脸小孩子求知若渴的样子,继续解释,“简单点说,就是我现在看到、听到和感受到的,教廷的所有人都能看到、听到和感受到。” 哪里来的求知若渴,许蓝是被震惊到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程度。 这说的又是什么鬼话!也太瘆人了吧。那岂不是一点隐私也没有,不分性别就算了,还共有意识,这不是极端教廷了,是变态教廷啊! 也就是说,她冲着正方体唠唠叨叨一个月,相当于全程被直播,且有十几万教廷人士围观,重点是,她一直以为只有正方体一个人在监视自己,但其实是十几万人同时在监视她。 这种感觉,比吃苍蝇还让人不舒服。 许蓝噌地站起来,冲着游雾双手抱拳:“告辞。” 刚走两步,又折返回来,抬手在自己脑袋上比划一下,“听说你们首领是个球儿。” 游雾脸色一沉:“……” “别误会,不是骂人的意思,”许蓝一边极速后撤,一边挥手,“球儿兄或者球儿姐,放心吧,我现在就撤,以后不会再来了。” 怪不得杜莲花总说极端教廷那种鬼地方,八抬大轿来求她,她都不来,切身体会过后,确实挺邪门。 - 疯土195年。 许蓝骑着沙地摩托,行驶了三天三夜,穿过厚厚的沙墙,又在满是黑色石头的戈壁骑了半晌,才达到秩序堡垒入口处。 远远的就看到等在那里的风轻轻,她还是一贯的热情好客,听说许蓝要过来订制护甲和武器,便自愿当起向导。 许蓝知道秩序堡垒的规矩,不允许携带任何武器入内,便在关卡处,很自觉的把斧子、扳手、骨刀这些都交出来。 风轻轻看她从挎包拿出几件武器,以为就没了,结果摩托车上还挂着两袋子捡来的废铜烂铁,许蓝想让堡垒的工坊,把这些破烂二次利用,做几把更锋利、更趁手的斧头。 风轻轻帮她提着袋子往里走,忍不住吐槽起来:“你现在在自由荒野,就算不是首富,也能排到前十吧,怎么还过的这么……节省?” 其实她想说“抠搜”。 许蓝这三年几乎全年无休,不是跑图,就是攻略诡域,确实积累了不少能量虫,却仍坚持着勤俭节约的生活作风,不是舍不得花,而是想把“能量虫”花到刀刃上。 比如给泡泡订制一件重力护甲,再比如给一位不好惹的小丫头和一位更不好惹的女士定做一两件见面礼。 许蓝笑了笑:“别小瞧这些破烂,能做不少东西呢。” 两人说着话、顺着中心街往里走,不管来多少次,每次看到堡垒的建筑群,许蓝都会发自内心的感叹一句:‘‘太壮观了!’’ 估计设计师的灵感来自于古罗马斗兽场,可能还有点强迫症,堡垒内部是个巨大的圆形,以她们现在行走的街道为中心,房屋依次向两边排开,第一排是单层建筑,第二排是双层建筑,如此类推,一直到18层,全部是用石头垒起来的。 中心街热闹的跟赶集似的,一直有人来往和说笑,风轻轻这位向导也很称职,一路上都在给许蓝介绍这家店铺是卖什么的,那家小店又是什么娱乐场所,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中心街尾部,在靠近一个窗口时,许蓝往里面瞧一眼,不由得步伐一顿。 这里分明是一间教室,讲台上站着一位男士,长的斯斯文文的,声音也好听:“根据一百多年的考古发现,我们现在所处的疯土世界,并不是什么游戏,而是真实存在的世界,所谓系统,只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机制而已。” 男人往窗户这边看一眼,继续说,“我们原来所处的世界运行机制是什么?有谁知道吗?” 台下一个小女孩举起手,回答:“熵增定律。” “没错,你能给大家解释一下,什么是熵增定律吗?” 小女孩想了想:“就是,比如杯子打碎了,不会自动复原,要复原杯子,必须消耗能量。” “回答的很好,这是熵增的具体表现形式,我们在原来的世界活着,就是一场对抗熵增的局部战争。” 能看出来,下面听课的孩子们,不是第一次听到“熵增”这种生涩概念,一个个的小脸上好像都挂着“好学生”的牌子,竟然没有调皮捣蛋和瞌睡打盹的。 男人讲课的情绪也越来越高涨,他大笔一挥,在石头黑板上写下“能量虫”三个字:“经过我们反复实验,得出结论,能量虫是疯土世界的能量残骸,因为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必须进食能量虫,让身体产生适应这 个世界的能量,才能存活。” 他又在旁边写下“泰拉西”三个字,“泰拉西也不是什么吃尸体的怪物,而是这个世界原住民的变异体,泰拉西曾经跟我们一样,都是人类。”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很显然他们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同样震惊的还有在窗口蹭课的许蓝。 “这不是随便说说的,而是我们解剖泰拉西得出的结论,具体的解剖过程,等生物老师上课时再跟你们细说,就不在考古学上赘述了。” “我们继续讲疯土文明发展史,根据我们考古发现的游泳圈、摩托艇、船只、救生衣等物品,以及对矿石的研究,可以推断出,疯土世界在变异之前,有至少90%的面积是被水覆盖的,而且是富含矿物质的矿泉水,那是什么导致这个世界的地质环境产生变化,又是什么让原住民变异的呢?” 他重重地写下两个字:“就是我们熟知的——诡物。” 许蓝都听傻了,不是因为这套有点牵强的疯土文明理论,而是他们竟然解剖了泰拉西?! 尽管如此,她还是想继续听下去,主要是在荒野散漫惯了,竟然有点羡慕可以坐在这里上课的学生。 “诡物便是导致这个世界发生变化的污染源头,它们是外来物种,污染了原住民,导致原住民变异为泰拉西,这个世界的系统便启动了自动修复程序,把我们从另一个世界召唤过来,赋予我们一定的能力,来清除诡物,将疯土世界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听到这里,许蓝莫名觉得有些道理,但是又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时说不上来。 风轻轻碰了一下许蓝的肩膀:“你要是喜欢听课,就在我们这里住几天,可以天天来听,每天的课程都不一样的。” 许蓝摇摇头,继续往前走:“算了吧,我可不是什么爱上课的好学生,听一节课觉得新鲜,听多了,就成催眠曲了。” - 疯土196年。 真空地带,博物馆。 许蓝:“老板娘,麻烦看一下,这个诡物能兑换多少条能量虫。” 方隅:“B级诡物,200条能量虫。” 许蓝:“老板娘,这个呢?” 方隅:“A级诡物,500条能量虫。” 许蓝:“老板娘,我又来了。” 方隅终于忍不住问:“你是疯了吗,这三年的诡物几乎都是你一个人捉的。” 许蓝单手撑着吧台,笑道:“诡物虽然都让我占了,但我也没让其他玩家饿着啊,把诡域里的能量虫都给大家分了。” 在后面排队的年小登赶紧凑上来,补充一句:“不止如此,自从蓝姐开始清理诡域,这些年玩家的死亡率明显降低好多,我代表所有玩家……代表我本人,对许蓝女士表示由衷的感谢。” 许蓝拍拍年小登的果冻胳膊:“哎呀,都是小事,别客气。” 方隅无语地挤出一个微笑,咬着牙说:“我也谢谢你啊,给我贡献了这么多工作量。” 许蓝假装没听懂:“老板娘您也别客气。” …… 从博物馆出来,许蓝骑着摩托穿过龙吸沙,远远地就看到一个巨人,那巨人身上覆盖了9800张人脸,心口处蔓延出数不清的红色丝线,丝线的另一头绑缚着一具红色躯体,躯体没日没夜的重复一件事情——雕刻。 此时此刻,她雕刻的东西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 许蓝一边骑摩托,一边想着明天要做的事情,在巨人身边一闪而过,身后扬起长长的一串沙土尘烟,她突然停下车,往后退了一段距离,一只脚撑在地上,仰起头,欣赏起雕刻家的巨作。 当初的大山已不复存在,现在展现在她眼前的分明是一艘邮轮,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道多少层高的邮轮,而在邮轮的最前方,雕着一个巨大的单词——FUTURE。 是邮轮的名字吗?未来号邮轮? 难道真的如那位老师所说,疯土世界原来是一片汪洋? 许蓝看得入神时,隐约听到了吟游诗人的歌声,只是这次的歌声很不寻常,像是低声哭泣,也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呐喊。 她循着声音朝前方看去,只见一红一白两抹身影穿过风沙,变得越来越清晰。 突然,许蓝的脑子里像被什么尖细的东西扎了一下,刺刺地疼起来,她下意识地合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再睁眼时,两位吟游诗人的半张脸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陈旧伤口上的腐肉、在一下一下地跳动,跳着跳着,腐肉上突然冒出数不清的红色肉丝,弯弯曲曲地向上蔓延,最后肉丝补全了残缺的脸,只是那两张脸跟被什么炸过似的,皮肉都翻了出来,哩哩啦啦地流出化脓的血丝。 许蓝好像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眨眼的功夫,脑子又恢复正常,可吟游诗人已经走到她身后很远的地方。 她晃了晃脑袋——刚才那是什么?幻觉吗? 38. 疯土(9) 疯土198年。 沙漠之上,黄沙如烟尘般随着大风迅速蔓延,几乎将这方世界全部拢在浓浓的土黄色中,甚至连天上悬着的太阳,也无法将光线穿透进来。 玩家们一般不会在极端天气出门,全都躲在公寓里睡觉,或者进行一些室内娱乐活动。 可一辆摩托艇汽车偏偏逆风而行,已经在沙漠上兜了好几圈,那车的驾驶位上坐着一位短发女子,她围着一条蓝色丝巾,时不时停下车子,在一片区域搜寻一阵。 车上还栓着长长的绳子,绳子另一头绑着一根肠子,单薄又软趴趴的肠子在高空中完全控制不住身体,任凭风沙往身上招呼,着实有点可怜,可它还是毫无怨言地努力张开眼,寻找一位叫泡泡的男孩。 左眼实在受不了,抱怨道:“脑子,到底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啊,我被吹得都睁不开眼了。” 许蓝看这边没有泡泡的踪影,便把大肠拉下来,换小肠上去:“因为他很重要。” 泡泡说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刮着特别大的风沙,他身不由己的在天上飘了很久,等风停了,才落到地上。 今天是新玩家到来的日子,刮风沙的地方也只有沙漠区域,她便逆着风一个片区一个片区的寻找,不想等风停了再来,泡泡虽然已经把这天的经历忘的差不多,但刚来到一个陌生又奇怪的地方,还不记得原来世界的身份,难免会惶恐和害怕,她要尽快找到人。 左眼倏地把黑色瞳仁转到内眼角,问:“他重要,还是我们重要啊?” 许蓝抬手摸摸左眼皮,安抚道:“都重要。” 肝已经在汽车后座窝了很久,往车窗瞟一眼,小脾气按耐不住地冒出来:“都说不要出来了,回家又得洗澡,麻烦死了。” 可他的话随着风沙滚到后边,无人搭理……肝噌地绷直身子,又大声嚷嚷几句,还是没人回话,小脾气瞬间变成大脾气,往车窗上一蹿,刚想喷一些难听的话,就被突然滚过来的沙尘卷了下去,凭它的重量自然抵不过,来不及说再见,就被吹没了影。 肝在沙地上打滚和骂人的样子,其实都同步传进脑子里,可许蓝现在实在分不开身去拯救它,只能任由狂风和沙土再敲打它一会儿,希望它以后能长点教训,改掉这个臭脾气。 就在许蓝准备把小肠拉下来,打算再换个地方时,终于有了发现,脑子在小肠直播回来的摇摇晃晃影像里,敏锐地捕捉到一抹模糊身形,这个身形她再熟悉不过,不等小肠确认清楚,就发出指令:“缠住他!” 小肠这时在空中已经被吹得找不到北,可还是本能反应般按照脑子的指令,猛地向上一窜,将将好缠住一个粗大的东西,它完全不用确认自己到底拽了个什么东西下来,如果拽的不对,脑子会通知它的,它只负责干好活就行。 许蓝赶忙拉下绳索,把小肠和一个白白胖胖的气球人一块拉下来,紧接着,她把绳子固定到车上,从汽车后排拿出定制的重力护甲,柔声说:“泡泡乖,举胳膊。” 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泡泡,跟梦游似的,好像听到了什么重要指令,便乖乖举起胳膊,等护甲套到身上,整个身体猛地一沉,双脚稳稳落到地上,他才反应过来,眨巴两下懵懵的眼睛,吃惊问:“你是谁啊,这里又是哪里?” “我叫许蓝,你可以叫我蓝姐,”许蓝一边整理护甲,一边耐心回答,“这里是疯土世界,你现在眼前有没有出现一个面板。” 泡泡指向一个地方:“这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叫面板吗?我在天上飞的时候,随便点了几下,有些字不认识,没太看懂。” “我现在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到了那里,我慢慢教你,好不好?” 泡泡有些犹豫,他虽然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却清楚记得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 而且眼前这个女人看起来好奇怪,她的左眼竟然在叽叽呱呱的说话,还有把他从天上拽下来的东西,竟然是一根肠子,这根肠子现在翻着白眼、口吐白沫,不知道是不是中毒了。 在泡泡纠结要不要跟陌生人走时,他的肚子先做出了回应:咕噜噜,咕噜噜…… 在吃饭这件事情,他从来不纠结,立刻张嘴问:“那个,你有吃的吗?我饿了。” “有啊,”许蓝拍了拍结实的护甲,转身指向车子后排放着的一桶红色能量虫,“都在这里了,管饱管够,随便吃。” 泡泡的眼神马上跟上去,在看清桶里面是蠕动的虫子时,嘴角抽搐两下:“这东西不能吃吧,我又不是鸡。” 他突然想到那根口吐白沫的肠子,是不是就是吃虫子中毒的。 许蓝将半个身子探进车里,打开桶盖,捏出两条能量虫,随后提着虫子,在泡泡眼前晃了晃,把其中一条扔进嘴里,边嚼边说:“可好吃了,跟QQ糖差不多。” 她把剩下的一条递给泡泡,“你尝尝,不合口味的话,咱就试试晒到七分熟,或者八分熟。” 泡泡又犹豫起来。 左眼实在看不下去,催促道:“哎呀,回家再吃吧,非得在风沙里上演姐弟情深的戏码吗?我今天出门连美瞳都没戴,你们却在这儿纠结吃不吃虫子的事情,真是没眼看。” 泡泡还不太习惯会说话的眼睛,不敢和它对视,转而把目光都聚焦到许蓝的右眼上,因为这只眼睛看起来比较正常。 许蓝知道泡泡不是那种傻乎乎的谁都相信的性格,反而在刚接触陌生人时,会有一些谨小慎微,可一旦信任了某人,就会毫无保留的相信,就算那个人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会照做。 这样的泡泡,她怎么舍得让他再经历一次随风漂泊、无依无靠的日子。 泡泡看这个女人一直在对他笑,而且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耐烦,戒备心松懈了一些,可他还是没有接能量虫,而是转身钻进车里:“我们先去安全一点的地方吧,感觉风越刮越大了,再大一点,可能又把我吹到天上去了。” 许蓝笑着点点头,把手上的能量虫放回桶里,顺便给泡泡系上安全带。她当时在买下这辆车时,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把后排的空间加大加宽一些,可以让2.5米的人坐的舒舒服服的,现在看泡泡能放松地坐在这里,便想着回到公寓后给风轻轻发条消息,表扬一下堡垒的车辆改装技术。 车辆启动没多久,泡泡的肚子就响成一首歌,他现在饿得不管看什么都像吃的,尤其是那桶能量虫,一条接着一条的变成汉堡和薯条,还有烤鸡和烤鸭。 看着看着,他的手不听使唤地从桶里拿出一根“薯条”,放进嘴里刚嚼一下,味蕾就被深深冲击到,该怎么形容这种味道呢,奶香中混合着一点酸甜,同时又跟烤的刚刚好的牛肉一样,软软糯糯且满嘴爆汁。 就是这么一口,泡泡眼中的光和嘴里的口水一同崩了出来:“好好吃啊。” 许蓝通过后视镜,看到泡泡吃的开心,唇角不自觉地跟着扬起来,又缓缓拉平,她轻轻踩下刹车,问左眼:“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左眼把瞳仁转到眼尾,装傻道:“没有吧。” 独自在风沙中凌乱的肝,眼睁睁看着汽车越开越远,气的又开始全身冒血珠,血珠还没等流下来,就被风卷走了,它重重的“呸!”了一声,一边吞吐沙子,一边大声叫骂起来:“脑子,你是不是,呸!呸!你是不是被屁崩开花了,敢,呸!呸!敢丢下你肝大爷!” - 许蓝带着泡泡和刚捡回来、正在闹脾气的肝,一脚油门驶出沙漠,穿过干涸地,直奔莲花公寓而去。 此时的杜莲花正坐在门口的石头摇椅上,摇摇晃晃的打着盹,被许蓝一嗓子喊起来:“老板娘,来生意了。” 杜莲花猛然惊醒,这时候的包租婆还很正常,不管看到谁来了,也不管有多大的生意,都是平淡的绿色钻石眼。 她慢悠悠地起身,瞧了一眼跟在许蓝身后的大胖子,又盯着大胖子手里抱着的半桶能量虫看了看,淡淡开口:“是你后面这位要租房吗?” 许蓝冲杜莲花笑笑:“看一下总统套房。” 她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一点不客气地往里走,而她身后这位菜鸟,眼睛晃来晃去的,看起来有些拘谨,寸步不离地紧跟上去,杜莲花一看这架势,马上明白许蓝说的大生意是她自己,快走几步,赶到许蓝身侧,问:“是你要租总统套——” “蓝姐来了呀。” “蓝姐,好久不见。” “蓝姐,一会儿来我们这儿坐坐。” …… 杜莲花话还没说完,一路上不停地被人打断,都是跟许蓝打招呼的,她只知道许蓝 偶尔过来,来了也是住单人间,却没仔细留意过,这个不怎么起眼的小丫头,什么时候在荒野中,这么有人气了? 还有她身后这位白白胖胖的“富豪”,抱着半桶能量虫,跟吃花生米似的,一条接着一条往嘴里送,丝毫不遮掩,竟然没有一个人上来“打劫”? 难道是因为许蓝?因为是许蓝带来的人,所以没人敢招惹? 没想到整天带着一堆肠子乱转的小丫头,竟然成长的这般迅速,已经算号人物了。 杜莲花微微蹙眉,将许蓝从头到脚地扫视一遍,不经意的跟蹲坐在许蓝脑袋上的肝对上眼,小家伙很不屑地瞄她一眼,愤愤开口:“怎么,你的脑子也让屁崩了。” 许蓝马上把肝薅下来,捂住它的嘴,赔笑道:“抱歉啊,它今天脾气不好,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杜莲花一点也不在意,淡淡回应:“没什么,肝嘛,确实容易上火。”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一行人便到了49层8888房,杜莲花想着尽一下房东的本分,大概介绍一下,却被许蓝一句话噎住。 “不用看了,我租一年,先预付半年房租是吧。”许蓝问都没问房租是多少,就打开面板给杜莲花转了账。 杜莲花从上来时就有些纳闷,许蓝明明没来过49层,怎么感觉轻车熟路的,还知道总统套房的专属管家是一号石头人,真是古怪的小丫头,转念一想,别人的古怪关她什么事呢,作为房东,只管收租就行,在这个疯不拉几的世界,能活着就不错了,哪有闲心管别人的闲事。 她痛快的交出钥匙,转身懒懒地撤了。 泡泡以为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有好吃的虫子就够奇特了,没想到还有如此壮观的建筑,惊地合不拢嘴,想马上到处参观一下,可还是克制住了,先礼貌地向房主请示:“请问我能四处看看吗?保证不破坏任何东西。” 许蓝递给他一把钥匙:“你以后就住这里了,这间房子没有你不能去的地方,去玩吧,顺便挑一间自己喜欢的卧室。” 泡泡“啊?”一声,撒开一只抱着桶的手,伸过去想接钥匙,顺便确认一下自己没有听错:“我真的可以住这里吗?” 许蓝点点头:“当然了。” “嗯……”他思考着该怎么组织合适的语言,想了半晌只问出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我除了吃,什么都不会。” 谁说你什么都不会的,你会每天笑盈盈的叫蓝姐,还会在遇到危险时,只想着保护蓝姐,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因为你很好……很好、很好。”许蓝哑着声音说,她想不到太恰当的词来形容泡泡有多好和多珍贵,“很好”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泡泡不太懂“很好”是什么意思,可他能真切的感受到,眼前这个女人是真心对他好的。 他的肩膀一松,终于露出轻松的笑,有些害羞地问:“那我可以像其他人那样,叫你蓝姐吗?” 许蓝轻轻地“嗯”了一声。 泡泡又思考片刻,再说话时有些激动:“那蓝姐,我们定一个专属于两个人的动作吧。” “好啊,什么动作,你教教蓝姐。” “很简单的,像这样。” 泡泡抬起拳头—— 许蓝也熟练地抬起拳头—— 一大一小两个拳头一碰,两人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在大厅这边姐弟笑哈哈的时候,肝瘫在沙发上,瞄了许蓝一眼,吐槽道:“有什么好笑的,傻了吧唧的。” 左眼:“别管他们了,老肝,你看我更适合哪个颜色的美瞳啊?摩卡黑咖啡,紫芋冻冻,还是手可摘星辰。” 肝白它一眼,努努嘴:“那个最合适,茶里茶气。” “胡说,这叫牛乳绿豆冰,”左眼懒得搭理没眼光的老肝,转而看向阑尾,“小阑尾,你说呢?” 阑尾想了想,缓缓开口:“最好不要戴美瞳,美瞳的透氧性很差,眼球长期缺氧,会让角膜干涩、发红、刺痛、畏光,还有——” 左眼:“……” 它特别想骂人,但是脑子说过要做一个有礼貌的器官,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这些觉醒的器官,没有一个跟它聊的来的,希望赶快再觉醒一个,能懂它的审美,更能懂它有趣的灵魂。 39. 疯土(10) 疯土199年。 “蓝姐,快看啊,我现在能自由自在的飞了,就算刮大风也不怕啦。” 泡泡一边在天上飞,一边冲许蓝招手。 许蓝此时正坐在山顶阳台的石桌前,跟韩肆、李旷和年小登打麻将,听到泡泡呼唤她,便抬起一条胳膊,冲泡泡挥了挥。 泡泡学东西特别慢,一般人一两天能学会的东西,他要两个月才能掌握,可从来没有抱怨和懈怠过,经过日复一日的练习,现在使用起重力护甲来,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杠,”许蓝摸了一张牌,突然开口,“韩肆,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韩肆毫不犹豫地回应:“好啊。” 许蓝:“你也不问是什么事情,万一让你为难呢。” “不会,你只管说,我照做就行。” 许蓝的手一顿,抬眸看了韩肆一眼,又垂下继续摸牌:“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教泡泡一些拳脚功夫。” “当然可以,我特别喜欢泡泡,巴不得能天天看见他呢。” 就是因为这样,许蓝才把泡泡交给韩肆,也只有韩肆会耐心的教他,不会因为他学的慢就大声训斥,也不计较利益上的得与失。 跟时间回溯前一样,泡泡的天赋是【磐石皮肉】,这个能力的强化程度跟等级正相关,许蓝一年来带着泡泡跑图和探索诡域,将他的等级提升到15级,天赋也跟着强化了15%,许蓝常常想,如果泡泡的游戏等级到了99,那他的皮肉是不是可以抵挡这个世界大部分的伤害,包括那条诡异的冰丝。 可只提升防御能力远远不够,总不能一直被动挨打,要学会反击才行,所以她才拜托韩肆。 “我也可以教泡泡一些东西的。”李旷突然把话茬接过去。 “你教他什么?”许蓝调侃道,“嘴皮子功夫吗?” 李旷“啧”一声,拔高音量:“别小瞧嘴皮子功夫,这可是门技术活,练好了真能当饭吃。” “行吧,你悠着点,别把孩子带坏了。” “你就放心吧,”李旷碰了一张牌,终于说到今天的正题,“我们仨准备组成一个队伍,以后一块儿探索诡域,想邀请你加入,你要是来了,咱们的队伍绝对无敌。” 许蓝有些意外,抬头扫视一圈,一个蘑菇、一个果冻、一个大嘴巴,这个组合够奇特的,时间回溯前,你们三位可没这么要好,这算是连锁反应吗,因为她主动做出了改变,所以好多事情跟着发生了变化。 “我不合适,”许蓝把牌一推,“胡了。” “不过你们这个组合,确实差点意思,我给你们找一个更合适的,都别走,稍等一会儿。” 许蓝说完话就起身下去了,三位男士互相看一眼,都有些懵,同时也有些期待,尤其是李旷和年小登,不止期待,还有些小激动,想着许蓝可能认识什么隐藏的大佬,如果是这样,他们今天可就来对了。 不过片刻,许蓝就带着大佬回来了,只是……不太对劲啊,大佬怎么是被背上来的? 在看清那人是谁后,年小登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李旷何止是黯淡,分明通过眼神骂了一句脏话。 许蓝将他们的精彩表情都收进眼里,小心翼翼的把大佬放到摇椅上,蹲下身子,继续路上没谈完的话:“婆婆啊,这三个人您都认识吧。” 神婆瞪着干巴巴的眼睛,脑袋一歪:“啊?你说啥?” 许蓝耐心地重复一遍,最后大声问:“您同意吗?跟他们三个组成一个队伍,探索诡域。” 神婆挺着脖子呆愣半晌,双手一直摸索着四片石刻龟壳,眼神不经意的掠过三位男士,树皮般的老脸缓缓皱起,一张嘴露出两个豁牙:“同意,同意。” 同意什么啊同意,年小登惊地倒抽一口凉气,赶紧凑到许蓝跟前:“蓝姐,我们三个是哪里得罪过你吗,你不加入就算了,塞个人进来也行,可这人,塞得也太随便了吧。” 神婆根本没听见年小登的抱怨,在摇椅上坐了没一会儿,就困的睁不开眼,许蓝把毯子扯过来,搭到神婆身上,起身小声说:“一点也不随便,你们以后会感谢我的。” 时间回溯前,神婆分明警告过她,那一天不要进诡域,说什么“天降血光、大凶临命”,结果选择【天】的人,全部死无全尸,许蓝想,神婆肯定有点真东西。 倒不是因为死过一次之后,变得迷信了,而是她认为神婆的天赋能力应该很不一般。许蓝最近经常找神婆聊天,可每次聊到彼此的天赋时,神婆都装聋作哑,就算加了好友,如果不开放权限,也看不到对方的面板信息。 许蓝正在琢磨其他办法时,他们三位把办法送上门了,她就连哄带骗的把神婆背了上来,其实她也没想到神婆会答应的这么痛快,据多方了解到的信息,神婆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就算死,也不进诡域。 今天是什么让她改变了想法呢? 总不能因为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把人忽悠的忘了原则。 还是……因为他们三个? 许蓝转身,又挨个扫视一遍,扫来扫去,也没发现这三位到底有什么特质能吸引神婆。 李旷没看懂许蓝的眼神,却懂得该表态时就表态,性命攸关的事情,绝对不能含糊,赶紧上前两步,举起手:“先声明,我不同意神婆加入啊,这不相当于带个累赘嘛。” 韩肆紧跟着表态:“我同意。” 李旷的那双大眼睛,立刻直勾勾地盯住韩肆:“你能说说同意的理由吗?” “许蓝看中的人肯定错不了。”韩肆回答的毫不含糊。 李旷的瞪眼瞬间变成白眼,紧接着盯住年小登,咬着牙说:“咱们是一个团队,要遵循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小登,你想好了再表态啊。” “啊?”这可让年小登为难了,他本来就是一个没什么主意的人,现在让他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他左右看看……弱弱的把手举到了肩膀下边。 李旷没看明白:“你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年小登犹犹豫豫地开口:“我的意思是——待定,先试用一下。” 年小登、韩肆:“哈?” 许蓝的唇角一扯:“有意思。” 说话的功夫,许蓝突然感觉对面山头射来两道五彩斑斓的激光,她的脑皮层狠狠一抖,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杜莲花发疯那天,可那件事情是发生在疯土202年啊,难道因为连锁反应,所以提前了? “你们可真够闲的啊!还有心思打麻将,干什么,娱乐至死吗!从明天起房租涨价,付不起的都卷铺盖走人。” 对面山头射过来的不止激光,还有狮子吼。 神婆吓得一激灵,在摇椅上晃悠两下,愣着头问:“地震了吗?” 千防万防,却忘了防住李旷这张大嘴,许蓝往后顺了一下头发,一脸平静的看向李旷,李旷有些心虚的缓缓降下胳膊,降到肩膀以下,说话的声音更 虚:“我就是跟包租婆开个玩笑,谁知道她能破防成这样……还说要涨房租,真是没人性。” - 疯土200年。 “泡泡,像这样,把胳膊伸直,直接打出去,”韩肆捉着泡泡的胳膊,一点点调整他的动作,“没错,很好,再用点力。” “你们两个跑快点,别偷懒啊,还差两圈。”许蓝坐在车上,探出小半个身子,拿着石棍不停催促,车子后排还带着神婆,她坐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时不时笑两声。 年小登实在跑不动了,再跑下去,他的果冻身体就融化了,干脆往地上一躺,不等喘匀气儿,就抱怨起来:“我们为什么也要训练啊,太要命了,我不行了。” 李旷也跟着躺下来,气喘吁吁:“我也不行了,不跑了。” 这一年许蓝和泡泡跟着他们小队一块探索诡域,发现不少问题,最大的问题是除了韩肆,其他人的体能都不行,这样的身体素质别说对抗诡物,就是逃命都费劲。 想当初,如果李旷的身体再壮实一些,对抗性再强一些,也不至于被许蓝砍断腿。 她便制定了一个体能训练计划,今天一大早就把两人从床上薅起来跑步,才围着公寓外围跑了半圈,两人就不行了。 许蓝二话不说,把身子缩回车子里,挂档、缓缓倒车,然后重重踩下油门,直冲平躺在地上的两人而去。 李旷听到声音懒懒地坐起来,扭脸往这边一瞧,并不在意,他不相信许蓝敢真的撞过来,依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直到这辆拉风的车子真的带着风声呼啸过来,那气势仿佛要碾碎一切,李旷的心脏才提到嗓子眼,咬着牙大骂一句:“许蓝,你个疯子!” 他猛地揪起还躺在地上的年小登,带着人往旁边一滚,毫秒之差,轮胎碾过他的衣角,倏地驶过去。 李旷和年小登都吓傻了,喉结滚了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们知道许蓝有点疯,没想到能疯成这样。 不等反应过来,车子在前面打了个弯,又折返回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目标。 李旷和年小登眼神一碰,迅速起身,撒丫子就跑,那速度,跟脚上装了火箭似的,跑出道道残影。 ……跑了一圈又一圈,把红月都跑出来了,两人还不肯停,可能是把脑子跑故障了吧,两人又互相看一眼,突然跟猴子似的手舞足蹈、吱哇乱叫起来,叫着叫着,又放声大笑。 这还不够,李旷举起胳膊,冲着前方远远走来的吟游诗人挥了挥,一时想不起对方的称呼,脱口而出:“前面的兄弟姐妹,来点带劲的音乐!都别停下,燥起来!” 吟游诗人好像听懂了,那位穿白西装的男士停顿一下,然后抬起手,在吉他上敲击两下,扯着嗓子开始唱:“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这一唱,如一道惊雷,把窝在公寓里的玩家都炸了出来,一扇扇的窗户接连打开,随后从里面冒出许多奇形怪状的脑袋,随着一个人“哦吼!”一声,大家都跟着唱起来:“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 许蓝无奈地摇头笑笑,下了车,又三两下地爬到车顶,一屁股坐上去,闭着眼睛感受着一切,感受来感受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想法——唱的可真难听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荒野来了一群猴子。 40. 疯土(11) 阿娜消失了。 时间回溯前,地狱玫瑰是荒野上的风云人物,是人群中永远的焦点,可这些年过去,没人提过地狱玫瑰的名号,也没人知道阿娜长什么样子,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在博物馆的光幕上挂了数年——【伪装者:阿娜】。 在许蓝看来,阿娜就像一颗被浓雾包裹的钻石,让人看不清和捉摸不透,可还是会被她隐约释放的光芒所吸引。 这叫什么?神秘感,还是人格魅力?不管是什么,用在阿娜身上都恰到好处。 在【天灾人祸】诡域里,许蓝想要使用医师的能力救下韩肆,阿娜却阻止了她,当时情况紧急,没时间细想,现在回头看,不难发现诸多疑点: 一是阿娜是怎么知道她的医师身份的? 二是到最后只剩他们四个人的时候,阿娜好像很肯定,他们都会死在那里,这又是为什么? 许蓝并不是怀疑阿娜,也丝毫不觉得她是元凶或者帮凶,原因只有一个,她很在乎林仙仙,若她提前知晓,是不会让林仙仙涉险的。 三是那个诡域太奇怪了,有一种不杀死所有人誓不罢休的气势,可根据许蓝多年探索诡域的经验,这些诡物不像堡垒课堂上说的那样,是什么外来物种,更像是某人的执念或者恐惧的化身。也不排除存在以暴力和血腥为执念的诡物,所以不能轻易下判断,一切要等【天灾人祸】再次开启,进去调查之后才能得出结论。 她还有一个疑问——或许,阿娜也和她一样,保留了记忆,不然这些年怎么会毫无音讯? 是刻意蛰伏,还是巧合而已? 这些问题,都要找到阿娜才能解答,不过,找到了也未必能解惑,要对方愿意说才行。 许蓝曾经试着找过她,找了一段时间就放弃了,不是真的放弃,是在等待时机,一个阿娜必然会现身的时机—— 那就是疯土203年,菜鸟再次到来的日子。 跟泡泡来的那天不同,今天炽阳高悬,无风无沙,只是有点热罢了,许蓝在车上等了许久,其实跟在烤箱里差不多,可她始终面色平静,脸不红、身不燥,这不是因为她的皮囊有多耐烤,而是她的游戏等级已经提升到80级以上,身体能自适应各种温度。 她现在所在的地区是自由荒野势力的熔岩区,这里有一座高耸的火山,火山口像泉眼一样,每天不间断地涌出潺潺岩浆,岩浆在山脚下的开阔平原凝固成黑色岩石,之后又有新的岩浆流下来,在黑岩上切分出数不清的火红沟壑。 而此时的熔岩区上方,一只蓝紫色的蝴蝶水母若隐若现、从天而降,在降落到岩石上时,化成数不清的方块光斑,光斑散尽,一个梳着粉色丸子头的女孩现出身形,女孩的眼睛亮亮地左右看看,没有一点茫然和惶恐,反而发出一声脆脆的感叹:“这是什么地方?好酷啊!” 随后,女孩像玩跳房子那样,在黑色石块上跳来跳去,直到眼前出现一双腿脚,女孩的目光往上,又看到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再仰头,看到是一张半是血肉、半是骷髅的脸,还有一顶扎满红玫瑰的大檐帽。 女孩好奇问:“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朝她伸出手:“我叫阿娜。” 女孩想了想,决定握住这只手,因为阿娜笑起来很好看,长的也很酷! 而在距离两人很远的地方,许蓝将一切都收进眼里,她又看了一会儿,缓缓关上车窗,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许蓝没有去打扰她们,因为重逢时刻,总是难得。 人和人之间的羁绊是很奇妙的,有些自己无法做出选择,比如父母、比如兄弟姐妹,可有些羁绊是后天自己选择的,比如朋友、比如夫妻,不管哪一种,如果不想要这段关系、就干脆斩断,如果想要、那就负责到底。 很显然,她和阿娜都选择了后者。 - 一个月后。 不出所料,林仙仙再次获得了魔术师身份卡牌,她和阿娜刚走出博物馆,就被一辆摩托艇汽车拦住去路。 车窗摇下来,坐在驾驶位的许蓝探出脑袋,笑着问:“两位,需不需要带你们一程?” 林仙仙歪头看一眼,冷着脸:“你是谁?为什么要带我们?安的什么心?” 一连三问,让许蓝再次意识到,这个小丫头很难搞。 还有她旁边的阿娜,只是定定的站着,连个眼神都不给,更难搞。 许蓝心想装不认识是吧,那她也装,看谁更能装。她笑眯眯地回答:“就是看你们十分合眼缘,想拉拢两位组成一个队伍。” 林仙仙上下打量她一眼,又扫了一眼坐在后排的泡泡,明显把不屑写在脸上,都懒得搭理。 在之前的交往中,许蓝大概摸到一些和林仙仙相处的诀窍,那就是小丫头有点傲娇,而且十分不喜欢弱了吧唧的人,她喜欢阿娜,不止因为她看起来很酷,还因为她很强。 许蓝这副弱柳扶风的皮囊和泡泡憨厚的样子,确实入不了林仙仙的眼。 要想让小丫头信服,得亮出真正的实力。 许蓝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使出杀手锏:“人不可貌相,咱们加个好友,你看过我的面板,再做决定。” 她在面板上点了两下,催促道,“赶紧通过一下,我给你开放了好友权限。” 林仙仙抬眼看了一下阿娜,阿娜依然没动,她只好自己做主,通过了好友申请,点进去先查看名字,随口问:“你就是那个医师,许蓝?” “你知道我?”许蓝趴在车窗上,观察着林仙仙的表情。 “那么大的名字写在光幕上,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见。” “也是,”许蓝冲她抬抬下巴,“你接着往下看。” 在林仙仙看到许蓝的游戏等级时,瞳孔骤然放大,随即又扬起小脸,上下打量一遍许蓝,不用说话,许蓝通过她的表情,仿佛听到了她内心充满怀疑的声音:就这么一个弱鸡,竟然是93级。 林仙仙又垂下眼,继续往下看,脑袋一歪,抬手在面板上点了点:“这个天赋,器官随机觉醒与进化,是什么能力?” “来,左眼,给她演示一下。”许蓝说这话的口气,就跟黑·帮老大招呼小弟一样,有点刚当上大哥的嘚瑟劲儿。 倏地,一颗眼珠子脱离了眼眶的束缚,悬在半空中,直勾勾地盯住林仙仙,跟许蓝一样嘚瑟起来:“怎么样?是不是没见过这么狂拽酷炫的眼睛。” 林仙仙依然维持着自己的傲娇人设,不以为然地“切”一声:“没见过这么丑的。” “你说什么!”左眼一直把自己保养的很好,不熬夜,不过度使用,时不时冷敷一下,就为了比别的眼珠看起来光鲜亮丽一些,可这小丫头片子竟然说它丑,那它付出的时间和努力算什么,这种事情当然不能忍,左眼立马跟要变异似的,眼白处接连爆出红血丝—— 许蓝一看情况不对,赶紧把左眼捧进手心安抚:“千万不能生气啊,生气会加速眼膜的老化,到时候变得皱巴巴的,可就戴不上美瞳了。” 听到这话,左眼的红血丝唰的一下,尽数退去,冷静的出乎意料:“是啊,是她没有眼光,我干嘛跟小孩子计较这些。” “没错,整个疯土世界,再也找不出比你更漂亮的眼睛了。”许蓝现在已经练出来了,安抚不同的器官要用不同的手段,像左眼这种,就得夸,越夸越高兴。 “那是当然。”左眼冲林仙仙翻了一个大白眼,又晃悠悠地飞回眼眶,合上眼皮睡美容觉去了。 果然,同为被动天赋的林仙仙也看不见她面板上的【被动】二字,只有许蓝自己能看到,而且让她不理解和郁闷的是,她的等级都到93了,可器官觉醒个数还是7,进化进度也只达到时间回溯前的水平10%,这种无法自己掌控进度的感觉很不好,如果进度一直卡在10%,她还真没把握去挑战神卡。 不是她自吹自擂,估计现在她是所有玩家里面,等级最高的,自然也是最有资格去挑战神卡的人。 阿娜突然看向若有所思的许蓝,缓缓 开口:“你想要做什么?” 许蓝一愣:“什么?” “你的目标是什么?我不跟没有目标的人合作。” 许蓝从阿娜的声音听到了一丝严肃,便收起笑容,正色回答:“我想走到世界尽头,看看那里到底是一片花海,还是无底深渊。” 阿娜追问:“花海如何,深渊又如何?” “如果是花海,那就拍照留念,就当旅游了,如果是深渊,就杀进去,把藏在黑暗中的家伙揪出来,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我,所有的玩家,我们所遭受的一切,要让幕后之人,千倍万倍的偿还。 阿娜的双眼依然被大檐帽遮着,可唇角微微上扬的弧线,代替了所有言语:她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阿娜往前走了几步,先打开后排的车门,牵住林仙仙的手,把她送到后座,自己再坐到副驾驶的位置,问:“我们住哪里?” 许蓝一脚踩下油门:“莲花公寓,总统套房。” 很显然,阿娜对这个住处也很满意。 泡泡一看到来了一位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人,打心眼儿里高兴,主动搭话:“你好,我叫泡泡。” 林仙仙不咸不淡的回应:“哦。” 泡泡完全看不出林仙仙不想搭理他,继续说:“咱们也加个好友吧,有什么事情,方便联系。” 林仙仙本来想让他闭嘴,转念一想,这个大胖子看起来很弱,她本来被许蓝比下去就有些不服气,想着在泡泡这里找回点面子,便同意了,可打开对方的面板一看——【等级:82】【天赋:磐石皮肉】【天赋强化进度:82%】 看完更不高兴了,合着这四个人里面就她等级最低,能力还是没什么用的【被动天赋:影子朋友】。 许蓝通过后视镜看到林仙仙的小表情,一下子就猜到她的心思,开口道:“泡泡,把我给新队友准备的见面礼拿出来。” 泡泡嗯一声,转身从后备箱取出东西,分别递给林仙仙和阿娜。 许蓝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仙仙手上拿的是一把能量枪,能量虫相当于子弹,虽然用起来比较烧钱,但是这枪的威力不错,我还特意让工匠把枪涂成粉红色,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 她一边说话,一边通过后视镜观察林仙仙的反应。 小丫头明明在看到枪时,就双眼放光了,可脸上还是装的“没什么”,淡淡回应:“一般喜欢吧。” 真是难得,能从林仙仙的口中听到“喜欢”这两个字,看来她真的很中意这把枪,不枉费许蓝反复跟工匠修改图纸,既要保证小孩子拿的动、用的顺手,又要保证安全性和攻击性。 阿娜这边自然不用问,这把弓,就是照着时间回溯前的那把做的,一模一样,可她一点也不惊讶。 ……行吧,那就继续装,看她们两个,谁先装不下去。 “对了,泡泡和仙仙,你们想一个队名,等到了公寓,我建个群,群名就以队名命名。” 泡泡很认真的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大声说:“叫汉堡队怎么样?” 林仙仙嫌弃的“哼”一声:“又土又low。” “那仙仙你取一个。” 林仙仙脱口而出:“叫王炸吧。” “王炸啊……”许蓝回应,“不错,很有气势,但是王炸不是一个大王和一个小王嘛,咱们四个人怎么分大小王?” “阿娜和你是大王啊,我和他,”林仙仙指向泡泡,“勉强当小王吧。” 许蓝的嘴角一扯,拉长音调:“哦……小王……吧。” 林仙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不对劲,脸色立刻拉下来,反驳道:“你才是小王八,不对,你是老王八。” 许蓝哈哈大笑两声:“我还挺乐意当王八的呢,有句话叫王八活千年,多好啊,长命千岁。” 泡泡十分捧场地鼓起掌:“太好了,那咱们四个王八,能活四千岁。” 林仙仙:“……” 阿娜:“……哼嗯。” 41. 疯土(12) 阿娜带着林仙仙和泡泡去训练了,许蓝在石头人一号的协助下,收拾一些明天去【天灾人祸】诡域要带的装备,顺便回复聊天室的各种消息。 李旷四人听说许蓝组的队名叫“王炸”,他们便取了一个同类型、且寓意吉利的,叫“同花顺”。 【同花顺群】 年小登:“蓝姐,我们四个都选的【不去】,你让我们准备的东西,都分头在整理了,放心,明天一定不会误事。” 许蓝:“好。” 年小登:“对了,蓝姐,我的天赋不是【召唤守护者】嘛,我能选你做守护者吗?我们同队的四人肯定一直在一起,万一遇到搞不定的事情,就召唤你。” 许蓝想了想,回复:“行。” 李旷:“许蓝,你给我们定制的武器装备,堡垒那边说什么时候能做好?” 许蓝:“他们最近接的订单比较多,要下个月初才能做出来。” 李旷:“行吧,先将就用我的老家伙吧。” 【自由荒野大群】 李旷:“兄弟姐妹们,在家的都出来,咱们的人让对面那群几何体给欺负了,都欺负到家门口了,能这么算了吗?” 李旷一呼百应,下面接连不断的有人回复:“当然不能,我这就来。” “他奶奶的,是欺负咱们荒野没人吗,等着,老子也来了!” “早就看那群家伙不顺眼了,我也过去。” “我刚自制了一些炸弹,正好用他们试试威力。” 许蓝一看群里的情况不对,一边由石头人背着往下走,一边给李旷发私信:“发生什么事情了?” 李旷:“你们队伍的那个小女孩,让对面给吓着了。” 小女孩?林仙仙! 她被对面吓着了?许蓝是一百个不相信,她不吓别人就不错了。 李旷:“就是仙仙在练枪的时候,走火打中一个厕所标志,不就是一个冰雕吗,至于不依不饶的,一群蹬鼻子上脸的家伙,好好教训一顿就安生了。” 林仙仙走火打中的?她更是一千个不相信,小丫头绝对是故意的。 等许蓝赶到现场,对面冰面上黑压压的一片人,顶着数不清的几何体脑袋,气势汹汹,且步伐超级一致的朝边界逼近。 荒野这边气势也不输,举着武器冲对方大声嘶吼。 这样下去,大事还没做成,就先内乱了,搞不好,两败俱伤。 许蓝小跑过去,经过林仙仙的身边时,敲了敲她的脑壳,她十分不服气的扬起脸,压根不觉得自己最做错了,她旁边那位名叫阿娜的成年人,把玩着一枝玫瑰花,显然也不在意。 只能由许蓝来收拾烂摊子。 在极端教廷的边界处,每隔十米,就竖着一个球体脑袋、人形身体的冰雕,荒野的人经常调侃,说这个冰雕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像公共厕所的标志……其实许蓝也觉得挺像的,但是出于对不同文化的理解和尊重,从未对冰雕表现出任何不敬。 可今天这个冰雕,被林仙仙一枪轰掉了脑袋,而且现场惨不忍睹,那颗脑袋现在已经碎成冰渣,根本没法修补。 此时,游雾正站在没脑袋的冰雕旁边,阴着脸看向许蓝。 许蓝瞧了一眼冰渣,心想这要是轰到人的脑袋,估计横在地上的就不是冰渣,而是脑浆和鲜血了。 她十分恭敬的双手捧起冰渣,捧到游雾跟前,问:“这颗脑渣怎么处理?是原地埋了,还是你拿回去厚葬。” 游雾:“……” 真没意思,许蓝开了两句玩笑,都无人回应。 她又把冰渣扔回地上,再看向游雾时,脸上严肃了几分:“首先,我替林仙仙道歉,确实是她做的不对,回去以后,一定严厉批评教育,其次,我们赔个球儿……我的意思是,赔一颗脑袋。” 游雾上下打量一下许蓝,淡淡开口:“用谁的脑袋赔?” “哈?” 许蓝觉得游雾说话的语气不太对劲,又凑近一些,试探着问:“请问,我现在是在跟雾姐姐讲话,还是跟球儿姐姐啊?” 游雾:“有区别吗?” 仔细想来,确实没区别,她现在何止是在跟正方体和球体说话,其实是在跟十几万几何体同时对话。 许蓝在了解情况后,已经通过聊天室联系了韩肆,他动作极快,这会儿已经带着工具到跟前了,许蓝非常郑重地向游雾介绍:“这位,是荒野最好的雕刻家。” 她一边说着,一边冲韩肆使了一个眼色。 韩肆马上明白自己的人物设定,点头道:“没错。” 说完话,他就挥下铲子,原地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冰块,然后又三两下的,修整一下棱角,一个完美无缺的球体便呈现在许蓝和游雾面前。 “这不就解决了,”许蓝捧起球体,往冰雕身躯上一放,手肘顺便往冰雕肩膀上一搭,冲游雾挑了挑眉毛,“没必要大动干戈的,多伤和气啊。” 解决完冰雕的事情,许蓝又冲荒野那帮人挥挥手:“该干嘛干嘛去把,都别在这儿站着了。” 边界线另一头的上千人,听到许蓝发话,都没脾气的收起家伙,很快就撤完了。 游雾突然冷冷开口:“许蓝,管好你们的人。” 听口气,又是教廷首领发话了,许蓝直视着游雾的眼睛,仿佛通过这双纯净到极致的眼睛,看到了对面的人,微笑回应:“放心,我们的人是有些调皮捣蛋,但绝对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 “我本来打算忙完之后,过去找你们一趟,既然碰到了,有一句忠告,不知道球儿姐姐想不想听。” 游雾:“说来听听。” 许蓝:“有一个位于极端教廷的诡域,要在明天开启,你们看都不要看,如果好奇点开了,就选【去】。” 游雾:“为什么?” 许蓝只是看着,没有回答。 良久,游雾又开口,只回答一个字:“好。” 许蓝转身,一边走、一边挥手:“不用送了,等我回来,一定登门跟球儿姐姐道歉。” 游雾看着许蓝渐行渐远的背影,意识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游雾,你觉得许蓝这个人怎么样?” 游雾微笑回应:“挺有意思的,而且与众不同。” 教廷首领:“是啊,看来三大势力的格局很快就要发生变化了。” - 第二天。 跟时间回溯前不同,这一次前往【天灾人祸】诡域的,只有荒野的八个人,许蓝跟其他两个势力都打了招呼,只是她也没想到,自己的话语有这么重的份量,除了他们几个,真的没有其他玩家过来。 跟之前相同的是,此时此刻,他们面前的冰墙上又出现四个门洞,门洞的上方 依然分别凸起四个大字——【天】【灾】【人】【祸】。 年小登还跟之前一样,在四个门前溜达一圈,拿不定主意,只好来询问许蓝的意思:“蓝姐,咱们进哪一个?” 许蓝早就有了对策,转身朝后面的神婆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婆婆,麻烦您算一卦吧。” 神婆一直慢悠悠地跟在队伍后面,本来许蓝以为她腿脚不好,跟不上进度,打算让韩肆背她,可神婆明确拒绝了,说既然已经加入小队,就不能拖后腿,她自己可以的。 事实证明,她真的可以,跟着几个年轻人一路走来,没有一点掉链子。 从四个门洞出现之后,神婆就从口袋里摸出四片龟壳,用石锥在龟壳的反面刻起字,等许蓝说话时,四个字也刚好刻完了,她上前一步,二话不说,闭上眼睛,将龟壳高高抛弃,然后就听叮叮当当一阵响,龟壳在冰面上落下、弹起、旋转、又弹起、又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龟壳上上下下,直到它们彻底安静下来,结果是——三片龟纹朝上,一片字面朝上,而那个字是【人】。 神婆拾起龟壳,背起手,悠悠地朝【人】字冰洞走去,许蓝招呼其他人跟上。 李旷左右看看,十分不理解,就这么草率的决定了?怎么也没人提出反对意见啊?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进哪个门可能关乎生死,就这么决定,是不是太随便了?” 年小登赶紧点头附和:“我也这么认为,要不多扔几次试试,扔三次,三盘两胜?” 神婆的脚步一顿,侧身向后边看过来,伸出手,那张皱巴巴的手心里,静静躺着四片龟壳:“你们拿去尽管试。” 李旷看了一下许蓝的眼色,见她没有反对,便接过龟壳,像摇骰子那样,双手握住四片龟壳,在手里叮叮哐哐晃了一阵,然后往地上一撒,龟壳之间碰撞的十分激烈,旋转好久才放缓速度,其中写着【天】字和【人】字的龟壳,都出现字面朝上的趋势。 看到这里,许蓝也不由得提起神来,紧紧盯住,良久,在其他两个龟壳尘埃落定之后,【天】和【人】好像较起了劲,看得人都眼花了,它们才分出胜负,结果是——【人】字骄傲且淡定的仰面朝天,【天】字不服气的叮咣一下,翻转成龟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碰撞的太过激烈,【天】字龟壳上竟然出现一条细小的裂纹。 许蓝这才稍微松口气,旁边的神婆注意到她的神情,抬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放心,不会出意外的,相信老婆子。” “偶然,绝对是偶然。”李旷瞪着大大的眼,依然不相信,又拾起龟壳,再次投掷,还是【人】字朝上,他还是不信邪,又投了一次,依然【人】字朝上。 “这么邪门吗?我试试。”年小登从懵逼的李旷那里接过龟壳,以三种高难度的姿势连投三次,结果都是【人】字朝上。 ……两人彻底服气了,呆呆地站立几秒,默契地眼神一碰,异口同声:“【人】,必须去【人】,此乃天意!” 神婆哼笑一声,背着手走过来,弯腰去捡地上的龟壳,捡了三片都没问题,可刚拾起【天】字龟壳,上面的裂纹倏地扩散开来,整个龟壳一下子碎成十几块。 她用手指捻了捻那些石渣,若有所思的愣了一会儿,然后把石渣一扔,背过手,嘀咕一句:“人定胜天啊,人定胜天。” 42. 疯土(13) 一行人进入【人】字门后,又穿过迷宫般的冰窟,费了一番波折才找到出口,以为出来后会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结果是“浓雾笼罩阴气森森”。 也不全是灰色的雾气,其中隐约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灯火,只是火光摇摇晃晃的,让人感觉不太踏实。 天上也跟催命似的,阴云密布,传出一阵紧似一阵的隆隆雷声,又给这份不踏实的感觉,增加了一点氛围。 其中最不踏实的要属年小登,他本来胆子就小,在雾气这么重的地方,怕跟大家走散了,几乎化身橡皮糖,紧紧粘着韩肆不放,脑袋也成了拨浪鼓,一直左右摇摆,说话的声音都发虚:“感觉不太对劲啊,这里阴气这么重,估计有鬼。” 李旷朝他的后脑勺抽了一巴掌:“你也去过不少诡域了,怎么还这么胆小。” 年小登被抽的愣了一下,没有恼怒,继续小声说:“不一样的,我不怕那种喊打喊杀,砍胳膊挑肉筋的血腥场面,就怕闹鬼的地方,我的第六感一向很准的,这里绝对有鬼。” “还有……蓝姐啊,这么大的雾,你这是往哪边带路呢?” 走在最前面的许蓝指向前方:“去有灯火的地方,前面的灯火比较密集,说不定是个村镇呢。” “啊?”年小登不敢往前看,垂着眼,咽了口唾沫,“你确定那是灯火,不是鬼火吗?” 韩肆安慰他:“鬼火也是有科学依据的,是人和动物骨骼中的磷元素在腐烂后转化为磷化氢,这种气体的燃点很低,接触空气后容易自燃,产生蓝绿色的火焰。” 年小登对于韩肆的解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继续沉浸在“突然会冒出一只鬼”的想象中,直到许蓝看清那灯光是什么,才意识到,年小登的想象也许会变成现实——这个村子,可能真的有鬼。 因为一个大大的白灯笼挂在村头的牌坊上,灯笼上写着一个“奠”字,字体有些掉色,灯笼也很破旧,看起来挂了至少两三年,里面的烛火却一直亮着,不是闹鬼又该怎么解释呢。 泡泡长的最高,很轻松就通过灯笼看清了牌坊上的字,他有些高兴,因为都是认识的字,便大声读出来:“福谷村。” 林仙仙抬头看一眼,发现“谷”旁边还有个偏旁,便纠正他:“是福裕村。” 泡泡又仔细看了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仙仙真厉害,比我认识的字多,回去后你教我认字吧。” 林仙仙并没有因为这句夸奖而高兴,也没答应要教泡泡认字,只觉得这么笨的人,到底是怎么用短短的五年时间,把游戏等级提升到82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被许蓝带飞的。 许蓝穿过牌坊,顺着村镇的主路往前看去,家家户户的门口都吊着一盏破败的灯笼,而且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这些灯笼晃来晃去,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再加上浓浓的雾气和隆隆的雷声,确实营造出了一种恐怖片应该有的氛围。 可许蓝不信鬼神这一套,她继续往前走,在路过村口的水井时,听到哗啦一声水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涌出来了,她拿出照明石,将半条胳膊从井口探进去,可是水井太暗太深,一眼望不到底,等了片刻,也没再听到水声,便收起照明石,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刚走没几步,天上的雷声变得跟擂鼓似的,越来越响,突然咔嚓一声,一道闪电劈下来,正好劈到路的正中央,整个村子在那一瞬炽白光的照耀下,亮如白昼,他们也因此得以看清街道的全貌……和一些其他的东西。 所有人步伐猛然一顿,年小登屏住呼吸,咬着牙问:“你们也看到了对不对?快告诉我,不止我一个人看到了。” 要是就他一个人看到那些东西,他肯定会立刻、马上、嘎巴一下,晕死在这里。 许蓝抬手示意:“都别动,再等一下。” 李旷:“等什么?” “下一道闪电。” 刚才那道闪电劈下来时,每一户人家的大门处,分明走出来一些人,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些人长什么样子,闪电过后,人也跟着消失了。 不过三分钟,第二道闪电从天而降,在这两秒的时间里,除了年小登把头埋在韩肆的肩膀上,不敢抬头看,其他人都看到那些人的样子——他们全身赤裸,身上像涂抹了什么金属质地的粉末,银白色的、闪闪亮亮,眼睛是全黑的,顺着眼角不停流出浓黑色的油汁。 其实这倒没什么,奇怪的是,他们的身体姿势超级怪异,有的从腰部向右侧弯折90度,有的向左侧弯折90度,还有的趴在地上、把胳膊和腿弯折到头顶。 虽然姿势不一样,但他们前进的方向出奇的一致,明显是冲他们来的。 李旷抬手取下一盏灯笼,冲着前面晃了晃,什么都看不到,也没有任何阻碍物,不禁嗐一声:“真是活见鬼了。” 很显然,他们不是普通的鬼,哪有鬼是被闪电劈出来的。 许蓝一直注意着上面的雷声,同时脑子中默默掐算时间,按照第一声雷和第二声雷的时间间隔,和那些鬼怪的行走速度,推断第三声雷来临时,鬼怪该出现在他们身边了。 随着她一声令下。 王炸小队四人改变队形,背靠背—— 许蓝从背后抽出斧子,泡泡戴上特质手套,阿娜拉开弓,林仙仙给能量枪咔嚓上膛。 同花顺小队四人改变队形,背靠背—— 韩肆活动了一下腿脚,李旷从腰间抽出骨刀,神婆从包里摸出两块龟壳,年小登哆哆嗦嗦地掏出气压射钉枪。 随着“嚓拉!”一声巨响,第三道闪电如预料的那般,应声劈下。 白光突现,所有人的面前倏地冒出数个扭曲身体的鬼怪,八个人几乎同时发起攻击。 许蓝本来打算照着鬼怪的头颅砍下去,却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及时收住手,将斧子翻转过来,冲着那顶银光闪闪的秃头一瞧,发出一声打铁般的脆响——铛! 阿娜也收起弓,在鬼怪的脸上拍了两下,手上沾上一层闪着光的金属粉末。 泡泡和林仙仙打 的比较实在,一个一拳下去,让鬼怪的半张脸瘪了下去,一个一枪出击,轰掉鬼怪半截身子。 同花顺那边叮叮铛铛一阵乱响,在年小登的吱哇乱叫中,乱成一团。 韩肆冲着鬼怪的肚子踢了一脚,跟踢到钢板没什么区别,又麻又疼的感觉瞬间从脚底板传到膝盖,他龇牙咧嘴地抬腿揉起来。 李旷想用骨刀硬刚,没刚过,刀尖不但没有伤到对方分毫,还折成两半。 神婆投出龟壳,龟壳在鬼怪的脑袋上反弹一下,正好弹到年小登的胳膊上,年小登以为鬼怪袭击他了,没看清对方是谁,合着眼启动钉枪,把钉子突突突地全射了出去,一排钉子结结实实的打到一户人家的大门上。 骚乱过后,除了年小登受到惊吓,是无一人受伤的短暂沉默……很明显,这些鬼怪不吼叫、也不袭击人,只是盯着他们、跟着他们、寸步不离,每个人身边都围了至少五个鬼怪。 在闪电劈下时现形一两秒,闪电过后,又完全看不到。 除了年小登,大家又默默的收起武器,继续往里走,刚走几步,所有人的面板同时弹出一条消息:【调查福字村村民死亡的真相,限时12小时】 接着又弹出一条:【系统检测到有八位玩家进入福字村,是否同步调查进度】 八个人都点击:【是】 韩肆:“该不会所有的村民,都死了吧。” 李旷:“难道被屠村了?” 许蓝派左眼飞到空中,观察一下村子的大小,可以看到,几乎每户人家的门前都挂着灯笼,说明每一家都死过人,至于有没有幸存者,需要调查过后才能知道,她把左眼召唤回来,做出安排:“这么大规模的死亡,要么是被屠村,要么是遭遇了大的自然灾害,还好村子不算太大,大概200户人家,咱们分头找线索,随时保持联系。” 年小登还没缓过劲儿来,赶紧问:“至少两人一队吧,虽然这些鬼怪不伤人,但是被他们一路跟着、紧紧盯着,也挺瘆人的。” 说话的工夫,又一道闪电劈下,鬼怪又现出形来,六个鬼怪围着年小登,其中一只几乎和他脸贴脸……还好年小登及时闭上眼,只要看不见、就不会太害怕,他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闪电过后,许蓝招呼泡泡过来,林仙仙自动站到阿娜身边:“你们自己看着分队吧,为了避免重复,搜查过一户人家后,就在大门上刻下一个三角。” 安排完毕,王炸小队便分别进入离得最近的门户。 年小登死死拽住韩肆的胳膊:“我跟韩肆一组。” 李旷切一声:“你随便,婆婆,我们走。” 在大家分头找线索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体从村口水井里钻了出来,那人顶着一头又黑又长、湿漉漉的头发,几乎整个身体都被蒙在头发里面,它像蜘蛛一样,四肢弯折,胸部和腹部紧紧贴着地面,在地上快速地爬行,之后又爬到墙上,翻进院子里,悄无声息的,只在经过的地方,留下一串长长的水渍…… 43. 疯土(14) 许蓝打开照明石,和泡泡进入一个红砖灰瓦的四方院落,院子正中央竖着一棵死气沉沉的枣树,上面吊着的三五颗枣子已经发霉长毛,在许蓝走近时,一颗枣子掉下来,砸到地上,立刻四分五裂,迸溅出浓黑发臭的汤汁。 他们继续往里走,正房的两间屋子都上了锁,许蓝抽出斧头敲击两下,没怎么费力,锁头就哐当一声掉到地上,再轻轻一推,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呀的声响,被关了许久、捂出腐败气味的空气瞬间扑出来,呛得两人止不住的咳嗽。 咳声过后,是闪电劈下的声音。 许蓝和泡泡站在门槛外面,被八只鬼怪紧紧围着,其中一只正对着许蓝,缓缓张开嘴巴,露出一口又黑又尖的牙齿,然后把黑油油的舌头伸出来,带出哩哩啦啦的黑色油汁,顺着舌尖往下滴。 许蓝看着面板上一刻不停的计时器,不想被拖住时间,不等鬼怪消失,就抬手拨开挡路的脑袋,愤懑地吐了口气:“都让开,没时间跟你们大眼瞪小眼。” 泡泡看蓝姐对鬼怪这么不客气,便有样学样,也随手一拨……结果没控制好力度,导致鬼怪的身体狠狠撞到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泡泡下意识的要去扶起鬼怪:“对不起,有没有摔——” 话还没说完,鬼怪就消失了,手里顿时一空,但他还是对着空气,把剩下的话说出来:“疼啊?” 然后收回手,迈进门槛,一步一步地跟在许蓝后头,等着蓝姐给他安排活儿。 这间屋子不大,却什么家具都有,摆的满满当当,甚至有些拥挤,许蓝交代泡泡挨个打开抽屉和柜子,把有文字或者图形的东西都找出来,她则独自走进西边的卧室搜查。 卧室很窄,只有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床上的两床被子团在一起,布满了霉斑,之后又打开衣柜检查一下,除了一些破旧的衣物,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最后目光落到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上。 相片被木制相框包裹着,上面的人应该是一家六口,两个少年半蹲在前面,后排坐着两位老人,老人两边各站着一位中年男女。是一张很有年代感的照片,可照片上的人看起来很奇怪,他们瘦到几乎皮包骨,表情呆滞,眼珠异常凸出。 许蓝从他们脸上看到的不止绝望,还有绝望到极致的麻木,仿佛已经提前知晓必死的结局,不挣扎、不呐喊,只是静静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那他们为什么会拍下这么一张照片呢?还用相框裱起来,挂到墙上? ……遗照吗? 还是想留下一点自己曾经在某个世界生活过的证据? 许蓝抬手取下相框,翻转过来,相片的右下角清晰地标着一个日期:1959年3月5日。 她若有所思地把照片挂回去,折返回客厅,看到泡泡正在认真做事。他把找出来的纸张仔细整理了一下,一张挨着一张地摆到桌面上,想着这样更方便蓝姐查看。 看到泡泡一点点成长,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可以让许蓝感到开心的事情,不禁朝他竖起两根大拇指,夸奖道:“泡泡好棒!” 许蓝虽然经常夸奖泡泡,可他每次听到,还是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或者嘿嘿笑两下,害羞归害羞,泡泡是打心眼儿里高兴的,因为蓝姐做什么都是对的,所以蓝姐夸他,说明他做的也是对的。 笑完之后,泡泡拿起一个本子递过去:“蓝姐,你看看这个,应该是有用的东西。” 许蓝接过来翻看一下,发现这是一沓人口登记卡片,应该是那个年代的户口本,上面的姓名和出生年月等信息都是手写的,有明显的涂改痕迹。 她也因此得知,这家的户主叫福大娃,应该是照片上的老爷子。 其他的就是一些练习写字和算数的本子,除了证明这里确实有人生活过,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两人很快就走出来,在木门上刻下一个明显的三角形,继续前往下一家…… 一个小时过去,依然没有收获,许蓝出门后,打算在门上刻下三角,手刚举起来,就顿住了,因为这家的门上已经刻了一个三角,只是刻的歪扭扭的,明显不是许蓝或者阿娜做的,许蓝问随后跟出来的泡泡:“泡泡,你在这家门上刻三角了吗?” 泡泡摇头:“没有啊。” 难道是韩肆他们?可他们不是从村子的边户开始搜查吗?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到这里。 许蓝又看向从对面门户迈出来的阿娜和林仙仙,阿娜注意到她的眼神,问:“怎么停下了,是发现什么重要的线索了吗?” 她说着话,便抬手想在木门上刻下记号,却跟许蓝一样停住了,因为那扇门上,也被刻下三角。 她顿时明白了许蓝停下的原因,两人眼神一碰,默契的分别顺着道路两边往前走,发现那些还没被调查的门户,同样被刻上了记号。 不会是鬼怪干的吧? 许蓝不太肯定,因为这些鬼怪一直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们,没有看到有单独行动、或者做特别事情的。 就在这时,【炸花大群】里发来消息: 李旷:“你们快过来,我们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许蓝:“什么东西?” 韩肆:“村民花名册。” 年小登:“我们现在应该是在村长家里,这个院落特别大,看起来很气派。” 许蓝:“我们现在过去,你们搞出点动静。” 刚关闭对话框,就听见年小登的喊声:“蓝姐,我们在这里,能听到吗?” 许蓝大声回应:“听到了。” 四人顺着声音往里走,顺便观察木门,发现大部分的门上都被刻上了记号。 没走多远,就看见年小登站在一个门户的白灯笼下面,冲着他们挥手……以及一个拖着长头发的东西从年小登身旁的院墙翻出来,动作跟蜘蛛一样敏捷和丝滑,它很快顺着墙壁爬到地上,然后伸出枯枝一样的手,轻轻抓住年小登的脚踝,顺着他的后背往上攀爬,最后两条胳膊锢住年小登的肩膀,两条腿夹住他的腰,姿势很像抓娃娃机的钳子。 年小登已经感觉到有东西缠住自己了,他既不敢动,也不敢看,直挺挺的梗着脖子,眼睛和嘴唇都在剧烈颤抖:“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爬到我身上了?是那个金属雕像一样的鬼吗?” 显然不是,四人为了不惊扰他背上的东西,走的很慢、很轻。 直到那东西的头发顺着年小登的肩膀垂下来,一直垂到地上,年小登才知道这个鬼跟之前的都不一样,这是真的鬼,还是只长发鬼。 他“啊!”的尖叫起来,同时剧烈抖动身体,想把鬼东西甩下来,他的身体本来就有弹性,这么晃来晃去的,不但没把背上的东西晃下来,反倒惹的那东西“咯咯咯”的笑起来,只是这笑声是在年小登的耳边炸响的,直接把年小登的魂儿笑没了,他两眼一翻,身子一软,不受控的朝旁边歪过去,被听到动静赶过来的韩肆及时扶住。 许蓝快走几步,到了跟前,毫不迟疑的揪住那东西的脖领子,很轻松的就把它拎了起来,接着撩开头发一看——哪是什么鬼怪,分明是一个小孩子! 她骨瘦如柴,约莫七八斤重,看不出年龄,左眼珠已经完全腐烂,几条蛆虫在眼眶里爬进爬出,右眼珠也红肿的厉害,估计视力会受到很大阻碍。 她很安静地被提着,不吵不闹,也不挣扎。 许蓝转而把人抱进怀里,往门户里边走,一进门就发现这户人家的不同之处,不光院子大,地上还铺着整齐的石板,院子西侧围着一个小花园,里面的花都枯死了,只剩下一根根干瘪的黑色枯枝。 许蓝把小女孩交给阿娜,继续往主屋走,韩肆背着半死不活的年小登跟在后头,进了屋子,他把年小登放到一个摇椅上,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人中,年小登猛抽一口气,苏醒过来,在看清周围没有奇怪的东西后,又抻长脖子往后背看,边看边着急问:“韩肆,那只鬼还在我背上吗?” “不是鬼,是一个小孩子,看把你吓的。” “啊,小孩子?”年小登不太相信,那东西长的太像鬼了,他怯生生的朝院子里瞄了一眼,看到一个瘦到没人形的小孩子安静地坐在石凳上,阿娜坐在后面,正给她梳头发。 如此生活化的场景,让年小登的气息渐渐稳定下来,他脱力般的往椅子一躺,有一种死过一次,还没彻底活过来的感觉,什么也不想干,就想躺着。 直到闪电乍响。 ……他感觉不太对劲,怎么椅子突然变得又冷又硬的? 低头一看,为什么一个鬼怪会在他的身下?! 而且那鬼怪的脑袋贴着他的脖子,好像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一种粘腻又 刺挠的感觉瞬间密密麻麻地席卷全身,这一次,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又蹦又跳,而是三魂七魄全部离体,直接昏死过去。 闪电过后,一切恢复正常,从韩肆的角度看,年小登像在摇椅上睡着了,而且睡得很香、很平和。 此时的许蓝和李旷、神婆围坐在客厅的木桌旁,一本一本地翻着村民花名册,上面全部是用毛笔字做的记录,而且记录的非常详细:从新生儿的诞生,到各个家庭的婚丧嫁娶,都清晰的标注了日期,以及谁家哪年哪月哪日搬家到什么地方,也有记录,还有一些村里闹蝗灾、旱灾的记录。 足足有十本。 他们也因此知道了这个村子为什么叫福裕村,因为除了嫁过来的媳妇,全村人都姓福……倒是少见的姓氏。 也很快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那就是1959年到1964年,五年间,竟然有90%的村民死去,而且明显这几年的字体和记录方式发生了变化,不知道是不是原来做记录的人离世了,后来接手的人随便写写。 记录到这里就中断了,村民死亡的原因,以及剩下10%的村民是否还活着,都成了谜团。 许蓝又翻看了一遍花名册,看着看看,突然抬头看向院子,二话不说,拿起最后一本往外走。 天上的雷声一直不停,却始终没有掉下一滴雨,好像就为了营造一个恐怖氛围。 而在这个氛围之下,还有心思给小孩子绑头发的阿娜,显得很特别。她每天都会给林仙仙梳头,所以动作非常熟练,先是把那孩子长长的头发扎成一束,然后挽成一个花苞,最后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枝玫瑰花,在花苞上缠几圈、固定好。 披头散发的小孩子这才完全露出脸来——皮包骨的脸蛋配上大大的花苞头,看起来很不协调,总觉得她走两步,就会被沉重的头发缀着往后边摔翻过去。 许蓝走过去,先是安抚般地摸了摸林仙仙的小脑瓜,小丫头一直愤愤地在旁边看着,手指不停在能量枪上敲来敲去,好像在努力压抑某种情绪,在她的世界里,阿娜是对她最好的人,现在看到阿娜对别人好,心里不高兴,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让人倍感意外的是,许蓝以为林仙仙会闹脾气,不让阿娜给别人梳头,可小丫头只是脸面上不开心,没有因此迁怒别人,倒是有进步。 许蓝半蹲到地上,轻声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好像没有听到,自顾自地玩着阿娜送给她的玫瑰花,时不时用花枝的另一头在石桌上刻下好几个三角形。 想来是她看见陌生人在门上刻三角,便有样学样。 许蓝看阿娜一眼。 阿娜了然地点了一下头,接过话茬:“我叫阿娜,你可以叫我阿娜姐姐,姐姐想知道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那孩子听到后面的声音,动了动耳朵,然后咔嚓一声脆响,猛地将脖子向后弯折90度,张嘴露出一口烂牙,磕磕巴巴地喊起来:“安、安。” 许蓝赶紧翻动花名册,她记得村子里名字带“安”的人,不超过三个。 再排除年龄大的,只剩下一个名字——福小安。 花名册上记录的福小安是1959年6月3日,跟随奶奶搬回来的,那时福小安五岁,再往前翻,福小安的爷爷福大禄在1927年娶了名为王桂花的女人,两人在1928年生下儿子福多金,1929年一家三口搬到福山镇居住,直到1959年,只有奶奶和福小安搬回了老家……真是奇怪,她的父母呢? 许蓝问:“小安,你爸爸妈妈呢?” 小安又咔嚓将脖子折回来,没掌握好力度,也可能花苞头太重,导致她控制不住,整个人朝许蓝扎过来,许蓝稳稳地接住她,她突然咯咯笑起来,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不停地将脖子前后弯折90度——咔嚓!咔嚓!咔嚓! 许蓝看一时半会儿问不出什么,距离截止时间只剩下9个小时,便抱起小安往主屋走,把人交给神婆:“你们继续搜查剩下的人家,看到门上刻的三角歪歪扭扭的,就别管,是这孩子刻的。” “也可以继续试着跟孩子聊天,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你们干什么去啊?”李旷问。 许蓝:“要调查村民死亡的真相,当然要找到死人才行,我们去挖坟。” 44. 疯土(15) 许蓝从村长家里翻出一张手绘地图,发现紧邻福裕村的东西方位各有一个村镇,分别是赵裕村和周裕村,三个村子的外围有一条东西向的河流,叫三裕河,河的另一头,靠近一座矮山的地方,便是坟场。 阿娜提着灯笼跟在许蓝身侧、给她照明,许蓝一边走、一边对照地图核对几人所在的位置,以及找出一条前往坟场最近的路径。 他们既没有指南针,也没有导航设备,仅仅依靠一张标着1957年的手绘地图,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辨清方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许蓝走了大概五百米后,突然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其他三个人的步伐也跟着一顿。 阿娜问:“这张地图看着有些年头了,会不会定位不准确?” 许蓝摇头:“不会。” 她这么笃定是有原因的,那就是这张地图上的字体跟村民花名册前期的字体高度相似,大概率是同一个人做的。 此人可能做着类似于记录员的工作,从花名册记录的详细程度不难推断出,他对待工作非常认真仔细,其实他大可以像后来的记录员一样,随便写写,福裕村就200户人家,大家彼此都认识,也知根知底,没必要把婚丧嫁娶这些都记录下来,可他偏偏就是较真。 那他手绘的地图,想必也不容许出现太大的误差。 阿娜只是在一旁静静等着,没有询问原因。在她看来,许蓝还是跟之前一样,很多时候做事不讲规矩、嬉皮笑脸的,看起来不太正经,可她比谁都清楚,许蓝是一个多么值得依靠和信任的队友,就算没了身份记忆,她还是走上这条路,带着一帮不服输的人,说要走到世界尽头,把幕后之人揪出来,每天赏他几巴掌、再抽几鞭子,不能让他死的太痛快。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都快忘记第一次见面说的什么了。 啪! 许蓝看阿娜直勾勾得盯着她,越看越觉得这个眼神不对劲,收起地图,抬手在阿娜眼前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阿娜,你现在的眼神很不对劲哦,跟那些崇拜我的小弟们的眼神一模一样,他们专门成立了一个蓝神后援会,年小登是会长,你可以跟他咨询一下入会资格。” 阿娜:“……” 林仙仙:“不要脸。” 泡泡非常自豪地拍了两下胸脯:“我是后援会第101号成员,我特别相当1号,可是年会长没有批准。” 阿娜把灯笼移开,左眼眶中的根须缓缓蠕动两下,淡淡开口:“继续带路吧。” 许蓝展开地图,依然站着不动:“别着急,等一下闪电。” 话音刚落,隆隆雷声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降下一声巨响,同时,一连迸出的数道闪电,像白色丝线一样,在空中炸成一张巨网,将整个村子照的灯火通明。 而此时此刻,跟之前不一样的是,不是几只鬼怪围着他们,而是上千只,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将十字路围堵的水泄不通。 鬼怪脸上的表情也发生变化,他们大张开嘴,冲着四人发出充满愤怒和不甘的嘶吼,吼声仿若化作实质的利剑,声声刺向人的心脏,阿娜、泡泡和林仙仙都不由得捂住心口。 许蓝没有心脏,不受影响,趁着光亮,对照一眼地图,确认了几人所在的准确位置和通往坟场最近的路。 闪电过后,鬼怪消失,一切如常。 可泡泡的眼中却噙满泪水。 许蓝提着灯笼看向他,轻声问:“泡泡,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泡泡的上下眼皮一合,眼泪滚落,他缓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好像感受到了这些鬼的内心,他们好可怜的,不知不觉就跟着伤心了。” 许蓝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宽慰道:“没事的,估计死的太冤枉了,等我们查明真相,他们就能安息了。” 泡泡想了想,突然对着空气大声喊:“你们不要再跟着我们了,蓝姐很厉害的,一定能查明真相,还有阿娜姐姐,也很厉害。” 林仙仙悠悠抱起双臂,期待地盯住泡泡,等着他说下一句,说“还有一个叫林仙仙的女孩子,也非常厉害”。 可泡泡的喊话到此结束……他转身看到林仙仙的表情有些奇怪,没太看懂,脑袋一歪,问:“仙仙,你是脖子不舒服吗?要不要我给你敲两下。” 林仙仙瞪她一眼,拔腿就走:“敲什么敲,敲你个大头鬼。” 泡泡几步跟上去:“大头鬼惹你了吗?在哪里,我可以帮忙的。” 林仙仙:“你怎么帮忙?” 泡泡:“把他赶走呗。” 林仙仙:“……你老跟着我干嘛。” 泡泡:“不是我跟着你,蓝姐和阿娜姐姐都往这边走呢。” 许蓝和阿娜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听着后面传来的拌嘴声,本来以为泡泡的嘴比较笨,没想到能跟林仙仙斗得有来有回,虽然在泡泡看来,这不是斗嘴,只是单纯的聊天。 可林仙仙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被气到连连翻白眼。 许蓝盯着阿娜手中晃悠悠的灯笼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挺喜欢小孩子啊。” 阿娜淡淡回应:“嗯,你也挺喜欢小孩子。” 许蓝卷起地图,握到手心,眉毛挑得特别高:“我家泡泡可比一般的小孩儿懂事多了。” 阿娜:“我家仙仙不止懂事,还聪明伶俐、温柔善良。” 温柔?善良? 这位地狱玫瑰,你怕不是眼神有问题吧,林仙仙跟这两个词八竿子打不着。 许蓝捏着地图的手又紧了紧,发出咔拉拉的声响,继续加码:“我家泡泡特别招人喜欢,是荒野的团宠。” 阿娜依然面无表情,淡淡输出:“看到我家仙仙的枪法了吗?练了不到半天,就精准打掉一颗冰雕脑袋。” 还提冰雕脑袋?那是练枪法吗?是闯祸! 两人也有来有回的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步,不知不觉走到十字路的尽头,马上要离开村庄,刚迈出去,烛火就灭了,灯笼也跟着哗啦一下、散了架,两人眼神一碰,突然觉得彼此就跟炫耀自家孩子的家长似的,都挺幼稚。许蓝摇头笑笑,打开照明石,继续往前走。 阿娜的唇角微微上扬,跟了上去,泡泡和林仙仙紧随其后。走了一段距离,天上又劈下一道雷,泡泡看身边没再出现鬼怪,好奇地转身看向村庄,那些鬼怪好像不能离开村子,都聚在村边上,继续冲着他们吼叫,泡泡抬起胳膊挥了挥,算是道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想做就做而已。 - 地图画的很准确,没走多远就听到水流声,以及闻到一股刺鼻的腐肉味道, 走近一些才发现河岸上堆积着很多家畜的尸体,少部分已经白骨化,水面上也漂着不少臭鱼烂虾。这些腐肉附近围着两圈苍蝇和蚂蚁,但奇怪的是,相比于活着的苍蝇和蚂蚁,明显死去的更多,密密麻麻地覆盖在尸骨上和河岸边。 阿娜蹲下来,戴上手套,捏起一根白骨仔细检查,发现骨头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纹,便在裂纹处稍微用力一掰,骨头竟然断了。看尸体的样子,不过死了一个月,骨头不应该风化的这么厉害。 还有那些没有白骨化的动物尸体,有一个共同特征,那就是眼球都很凸出,而且眼白处有黑斑。她在福小安的脸上,也见过类似的特征。 让人不得不怀疑,福裕村的动物和人都患上同样的病症。 可能是瘟疫导致的,也可能是中毒。 但是他们没有实验设备,无法判断到底是什么瘟疫,或者中的哪一种毒素,只能做出大概的推断。不知道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能否算完成任务。 四人检查完动物的尸骨后,踏上吱呀呀的木桥,不过几分钟,便到达三裕河的对岸,再顺着长满野草的田埂走了一段距离,能清晰地看见坟场。 只是这个坟场的规模有点大,还十分凌乱,坟包一个紧挨一个,大小不一。这一点不太合乎常理,因为一般的村镇都十分重视婚丧嫁娶,不能说办的多隆重,但是绝不会如此草率,最起码要立个简单的墓碑吧,不然等子孙后代来上坟,估计都找不到自家坟头。 ……前提是,还有子孙后代在世,如果断子绝孙了,外人随便挖个坑把人埋了,就说的通了。 泡泡从背后抄出铁铲,问:“蓝姐,挖坟吗?” 许蓝:“挖吧。” 泡泡力气大,不一会儿便将一个坟包刨出一个坑,又深挖几下……许蓝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怎么挖到现在,还没碰到棺材板? 在一个土灰色的东西露出来时,她才明白过来,压根就没有什么棺材,是用普通麻袋装的尸体。这点也可以说通,村子一下子死去的人实在太多,估计不可能这么快就打造出棺材。 阿娜跳进坑里,解开麻袋上的收口绳,将麻袋褪至尸体的腰部,发现这里面装着的是一具女人的尸体,尸身只腐烂了一小部分,剩下的皮肉几乎紧紧贴着骨头,皮下遍布细小紫黑色淤点,死者的眼球跟那些动物一样,也是异常凸出,眼白处有黑斑。 阿娜提起死者的一条胳膊,单手一捏,骨头便咔拉拉的碎了。 到底是什么疫病或者毒素会导致骨头变得如此脆弱? 在她没有摸到头绪时,【炸花大群】里发来消息: 李旷:同志们,告诉你们一件特别诡异的事情。 许蓝:什么事情,快点说,别卖关子。 李旷:我们刚才在检查其他门户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一只羊在撞墙,撞得特别狠,羊角都撞断了,还不肯停下。 许蓝:然后呢? 李旷:然后,它就把自己撞死啦,我还是头一次见动物自杀的,是不是很诡异。 许蓝:那只羊是什么状态? 李旷:瘦到皮包骨,而且两个眼球一大一小,一红一黑,跟中邪了似的。 年小登:福小安更奇怪,她看到羊撞死了,就嚷嚷着要吃肉肉,我们拉不住她,她生吃啊,啃的满嘴血,太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