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他一心求死》 1. 努力作死的第一天: 阳春三月。 京城南郊。 三队禁军守候在城楼外,列队齐整,披坚执锐,为首一名男子骑坐于骏马之上,身着玄衣,眉目锐利。 他生得凌厉,一双眼睛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刻骨让人不敢直视。 此刻他眺望远方,像是在等什么人。 “王爷,陛下的旨意到了。” 墨发高束的男子斜蔑一眼,丝毫没有下马的意思,他端坐于马背上,于众兵士面前,伸手捞过太监手中的圣旨。 只是展开看了一眼,就随手缠绕,将明黄绫织插到马上。 那太监瞪圆了眼睛看了好几眼,觉得不妥极了,可鼻子都快气歪到底也没敢出声,而是默默退下。 身后的兵士饶是训练有素,此刻也面面相觑。 这时,身后一位绿衣男子摇扇走来,笑意盈盈开口道:“摄政王似乎不大乐意啊。” “陛下旨意,臣自会妥帖处置。” 被叫做摄政王的男子沉静说道,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 分明是放肆到极致的举止,可男人的每个字都咬得既低沉又死板,周身气质毫无轻浮之感,只让人感觉他是一潭深渊,即使专横跋扈,全无忌惮,也沉着到叫人不敢掉以轻心。 “叶小将军遮着些太阳,别晒黑了。” 绿衣男子闻言笑了起来,知道男人这里在明晃晃地阴阳他。 将军之子不爱武刀弄枪,偏偏学那吟风弄月的做派,叫自己一声叶小将军,专门膈应人来的。 不过他并不羞恼,似是习惯这样的说辞,只教遮伞的下人上前些来,别真把自己晒着。 然后好整以暇等即将来到的那位。 远处五里地外。 官道平整宽阔,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缓慢前行。 那驾车装潢华丽非常,四角配铜铃叮咚作响,丝毫不知“财不外露”四个字如何写,将气派摆到脸上。 不过,这也不甚奇怪。 那马车最前方的挂着一块小牌,金光灿灿,是象征着皇家的御司令。 马车上载着贵人。 “吁!” 车辕上男子抬手,勒住马匹,马车缓慢停下。 他下车,定睛朝远处的城楼看去。 随后,紧接着后面车厢内就探出一颗脑袋。 “寂哥哥,怎么了?” 探出头的少年脸蛋白生生的,眉目却生得极为秾丽,额前碎发被春风拂过,眼睛亮晶晶地顺着男人视线看去。 南郊道路平直,顺着视线看去,就能看到城墙前站了好几队人马,黑压压的,列阵严正以待。 少年有些惊讶,微微张口,然后和男子对上视线。 “公子,春风还凉,别吹着。” 说完,拉来帘子把少年塞进车厢。 “寂哥哥,那是来接我的——”吗 少年话还没说完,老老实实缩了回去,随后,不太死心地从前面掀开帘子,眼睛圆碌碌地看向男子。 似乎是怕被说,抬手示意自己披上了大氅。 整个身子被黑色氅衣包裹住,单单落出张灵秀艳丽的小脸。 “应该不假,快要到了公子。” “紧张吗?” 少年垂眸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半天,里面传来道声音,搁着帘布显得闷闷的。 “不紧张。” 男子忧愁地看了一眼,重新做到马车上向前驾去。 马车内部。 少年的脸色即刻就没有刚才那么好了。 他先是垂眸沉思许久,后又爬起来,在马车上翻箱倒柜,最后拿出来一个小小的红玉珠子,系在腕间。 听说那红玉珠子是当时太后送给长公主的。 所以他得带着,待会儿见了太后,让太后念着旧情多疼疼他。 景瑎望着红玉珠,浑身刺挠,坐立难安。有些害怕即将到来的场景。 半个月前,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得知自己是个小侯爷,该书中长公主和昭信侯独子,因为父母双死,被京中的皇太后,也就是原主的祖母下旨接到京中。 他摇摇晃晃坐了半个月的马车,现今终于到了传说的京城。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他一社会主义好青年,哪见过封建主义地主阶级呀。 更何况,自己这身份,进京面圣是跑不了的。 朝堂争斗,阴谋诡计,全然未知。 五里地走得比景瑎想象中还要快。 他神思出窍,还没准备好,就听见前方士兵的兵甲声。 车外隋寂驾着车,轻轻朝里说道: “别怕公子。” 随着靠近,马车渐停。 外面一道声音传来。 “臣恭迎小侯爷回京。” 这道声音极冷,说话者音色低沉,带着浓重的漫不经心,全然没有敬意。 车里的景瑎仅是听到这么一句,顿感不妙,浑身炸了毛。 “……” 良久的沉默。 那城楼前负责迎接的“将领”不催,隋寂坐于车前,眸色凛然,也不肯出声。 双方就这样僵持在城楼前,全然没有“迎接”的欢喜。 高马上的男子目光沉沉,丝毫不着急般,眯起眼睛看着驾车的人。 他行为举止盛气凌人,一双眼睛里满是深不见底的打量,让隋寂反感地微微侧身,护住了背后的门帘。 最后还是站在后排的绿衣男子看不下去,先行出声。 “恭迎小侯爷归京,臣等奉旨迎小侯爷入宫。” 说罢,他侧脸示意,背后兵士得到授意,立马齐声高呼起来: “恭迎小侯爷归京!!!” 百人呼喊,气势恢宏。 登时把马车里趴着门缝偷看的景瑎吓了个激灵。 眉目凌厉的男子抬手说道: “接旨?” 手中正是明黄织锦布料,暗纹遍布,圣旨无疑。 隋寂警惕看了一眼,确认那明黄的织锦布料,是圣旨无误,但仍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下马。 正当他犹豫之际,那男人倒是先行一步跳下马,走到跟前抬起握着圣旨的手,嘴角一勾。 “怎么,小侯爷的人不愿接旨吗?” 隋寂皱眉,同样跳下马车,双手抬起准备从男人手中接旨。却不料正在他跳下马车的那一刻,男人不仅没伸手递过来,反而抬手一撑直接跳坐在车辕上,伸手就握住驾车的缰绳。 整个车架因为他的动作一抖,车厢内静悄悄,像里面没人一样。 “你!” 见自己的位置被抢,隋寂登时有些恼火,不明白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竟然如此无礼。 “小侯爷车驾由我亲驾!” 男人侧目,目中无人地将长腿驾在前方,一副随心所欲的样子。同时将手中的圣旨照着隋寂一扔,沉沉说道: “陛下命我亲驾迎接,你敢抗旨?” 说完,抬起马鞭一抽,马匹应声撂蹄子狂奔,前方兵士登时腾开位置,供他进城策马而去。 他侧头朝车内沉声,眸中神情晦暗不明: “小侯爷身娇肉贵,可坐 稳当了。” 徒留原地被抢了位置的隋寂,愤然朝奔驰的男人看去。 他不解,绿衣男子倒是轻轻一笑:“摄政王亲自为小侯爷驾车么,他啊……劳驾给在下看看陛下的旨意。” 隋寂侧身,这才意识到手里还有道圣旨,他朝绿衣男子看去,见男人面色含笑,举止有礼,想了想,皱眉递去圣旨。 绿衣男子打开,却笑出了声。 “这个阎济。” 随即抬手,“来人,给小侯爷的随侍牵匹马来。” “我们一道进宫。” —————— 景瑎快被颠散架了。 他在马车上不敢出声,方才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此刻正是一个未知身份的无礼家伙正在驾驶着自己的马车。 他驾车驾得相当狂野,整辆车的东西都在抖,即使城内马儿跑得不算特别快,但是车里的东西也是劈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这人是故意的。 景瑎死死扒着固定的地方,紧贴车背,寻找安全感,生怕一个不留意给一头磕死。 渐渐的,不知道走到那一段路,马车才突然开始平稳起来。 景瑎有些怔愣,他坐稳后开始暗戳戳观察车的律动,发现此时竟然比隋寂驾车时还要稳上许多,如履平地一般,丝毫不见抖动。 顿时摸不准了外面那人的主意。 他先是故意颠自己,然后又把车驾得这样稳。 这人……什么意思? 正在此刻,车帘被一只大手抬起。 天光乍现。 方才驾车那男子面孔露出,深深往里瞧了他一眼。 景瑎这才看清楚那人样貌。 男人五官深邃轮廓凌厉,帅得极具攻击性,一双瞳仁黑且幽深,注视人的目光带着寒意,他淡淡朝车内看来,那视线就如同一把亮着寒光的刀,吓得景瑎缩了缩脖子。 “呵。” 景瑎听见一声极低的轻哼。 男人将帘放下,半天却再没说一句话。 景瑎心惊。 摸不准此人的身份。 但是很确定,此人如此的样貌气度,定非凡人。 马车依旧平稳地行进着,景瑎心有余悸,他抬手抚着胸口,满脑子却是刚才男人的那张俊脸。 心下有个隐隐的猜测,便愈演愈烈: ——这样好的样貌……会是主角吗? “主角”这两个字浮现出,心脏就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穿书已经半个月,归京就碰上主角的话,那自己是什么身份。 该不会是和主角对着干的人吧…… 。。。 极有可能。 男人对待他的态度恶劣,字里行间充斥着不满,皇帝既然要派人来接他,那么知道这人对自己的态度吗? 如果不知道,那皇帝莫非是个蠢蛋? 如果知道…… 妈呀那也太可怕了吧! 景瑎内心盘算,靠着薄弱的推理能力胡乱分析一通,结果猜想一个比一个吓人,害怕的情绪无处藏匿,几乎写到了脸上。 漂亮的一张小脸变成了大大的囧字。 别吧…… 他不要开局秒死啊……T0T 心里号丧哭得痛快,景瑎没注意到马车渐渐降速。 门外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他先是叫了声小侯爷,然后停顿许久,像突然忘词了一般,几息呼吸后,才慢慢道: “传闻金尊玉贵、清艳绝伦么……” 许是声音压得极低,景瑎没感受到那股声音中夹杂的深意。 2. 努力作死的第二天: 寿安宫。 女子容貌艳丽,轻声叫住通传的太监,示意对方不要出声,然后缓步向殿内走去。 大殿中,雍容华贵的太后身着锦缎跪在佛像前,手里握着一串佛珠,闭目诵读经文,她双鬓霜白,但容颜依稀可见风姿。 听到脚步,太后停下手里的动作。 “娘娘,方才来报,说是燕王已经奉旨出宫去接行了。” 太后闭目安然:“皇帝呢?” “……陛下头风犯了,正传召太医呢。” “呵。”太后抬眸,直视堂前佛像,眼尾皱纹显露一丝笑意,“既然病了,就传旨给皇帝,说哀家代他去迎瑎儿吧。” 女子恭敬扶起太后,轻轻答道。 顺安帝缠绵病榻,即使登基到如今已经过了十五个年头,可依旧无法掌权。 前朝是,后宫也是。 原因无他,当今陛下出身于冷门宗室。 十六年前,先帝膝下无子,唯有一个长公主,可长公主看上的探花郎却是先朝玄皇后人。随后恰逢先帝一朝病倒,缠绵病榻撒手人寰之际,无奈过继了一位冷门宗室立为新帝,这位新帝就是当今圣上。 先帝以仁德治天下,可江山交到不知根知底的外人手里终究不放心,临死之前颁布几条旨意: 一是给异姓王阎氏赋权,特赐免死金牌,阎家家主上可摄政治国斩杀百官。 二是将兵权尽数交予长公主,封探花郎为昭信侯,与长公主远赴江南,扫除南蛮。 这第三嘛,就是特赐新帝国号为“顺安”……这两个字,将先帝的意思诠释得明明白白。 ——就是要顺安帝懂得安顺。 彼时顺安帝已经年过半百,没想到半截身子入土也能捡个皇帝当,惊喜得无以复加走马上任。 可接连十几年这“傀儡”当下来,也不免贪心。 长公主好不容易死了,可偏偏回来了个景瑎。 真要论起来血脉,景瑎比二十年前还在荒野牧羊的圣上,不知道纯了多少倍。 所以如今太后接景瑎回宫,朝中多少老臣……未必就没有扶持景瑎的想法。 顺安帝的头风犯得非常合理。 太后的銮架顺着宣武大道向宫门而去,信儿也顺着春风,吹到了宣武殿。 顺安帝坐在台前,伏案看着奏折,根本不像病重缠身无力起床,但脸色也是相当难看。 “放肆!咳咳……” 他将一本奏折摔出,引得全宫的太监齐齐跪地。 福泉大太监抖如筛糠:“陛下,身子要紧啊!” “朕不过是命他接人回来,谁给他的胆子……谁给他的胆子谋求太师一职!” 顺安帝边说话边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摄政王那道奏折摊开在大殿中央的地板上,引得众人不禁侧目,顺安帝满眼愤怒,“禁足尚不足两月,谁解他的禁了!” “陛下息怒!” 小太监溜着边走到门口,骤然一看殿中的场景,吓得腿一软,直接扑倒在门口地上,吸引注意。 福泉立马喝道:“有话就传,陛下面前没个机灵劲儿。” “禀,禀陛下,太后娘娘和易安郡主,去宫门口接,接小侯爷了。”小太监声线颤抖,“还说,让陛下好好养病,不,不必操劳。” 坐在高台之上的皇帝听到这话,反而气得笑出了声。 福泉颔首沉思,立马喝道:“狗奴才,快去传太医。” 众人扶着顺安帝从书案到床上,不知道是不是气狠了,此刻的顺安帝闭目养神,不肯再说一句话,太医的手搭了脉,退下煎药,太子闻言赶来侍疾。 “父皇。” 太子伏在病榻前,面容清俊。 当今太子左意蕴,今年一十有七,玉树临风,是满京城里贤德的典范。 顺安帝抬眼看了眼自己这个太子,伸手示意。 福泉得到眼神,将刚才的奏折双手呈上。 “你如今马上及冠,是时候学些政务了。” 太子低眉顺眼:“是。” 顺安帝本来是想直接问话的,但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的青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发问道:“你可怪罪朕如今才将你接回来?” “儿臣不敢,父皇所作之事皆有考量。” 顺安帝眯眼看向太子,发现对方的脸上一派恭敬,完全没有任何反意,许久才缓声道:“好孩子……” “看看吧,看完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太子闻言,才敢抬手接过福泉手中的奏折,翻开仔细查阅。 分明是父子,此刻却更像君臣。 顺安帝已经年仅七旬,苍老非常,但是膝下也只有三子,长子居然还是年仅十七的左意蕴。 片刻后,太子出声: “儿臣以为,不如允了。” 顺安帝挑眉,想听听他这个儿子怎么说。 太子垂眸,并没有直视龙颜,他端方冷静,似是思考,犹豫片刻才缓缓说道:“燕王有摄政之权已是事实,前因犯了大错被禁足,朝野上下挑不出父皇的错处,京郊大营的兵权才得以顺理成章到叶老将军手中,可……可父皇不可能将燕王禁足一辈子,他此刻已无实权,太傅向来德高者居之,如果现在不给他一个这样的官职,届时……难道真的要复他统领京郊禁军一职不成?” “儿臣以为,不如将他尊为太师。” “置于其他,儿臣心中一切都有数,请父皇放心。” 说完这话,太子深深跪在榻前,静默不语言。 顺安帝深深看着这个隐隐成长成储君的少年,眸中神色晦暗不明。许久之后,脸色渐渐和缓,伸手搀扶道: “蕴儿,起来吧。” “是,父皇。” 顺安帝没点评太子这番言论正确与否,另起话头: “等会儿去看看你母后吧,她最近一直在念叨你,虽然读书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别太辛苦。” 太子闻言似是感动,抬头眼中已含上了泪水,眸中充满孺慕之情。 只这一眼,就让床榻上的顺安帝心情愉悦许多,眉头紧皱的川字纹舒展开来。 他这个年纪,有个能干且孝顺的太子,或许也不是件坏事。 这个孩子比他想象中成长了很多啊…… 顺安帝这样想着,缓慢地挥手,示意太子退下。 后沉吟片刻,命福泉将朱批拿来。 —————— 城墙到宫门的距离不近,一早宫门得到了小侯爷归京的消息,早早列队在门口等候。 到时辰之后,只见一辆华贵马车遥遥而来。 守宫门的侍卫定睛一看,竟然看到那驾车 的车夫……是摄政王! 只此一眼,吓得他立马小跑上前迎接。 “属下恭迎小侯爷归京。参见王爷。” 阎济没拿正眼看他,抬手从车前摘下御司令,向人出示。 “陛下命我亲接小侯爷,开门。” “是是是。” 整个宫门对半打开。 阎济扭头看了一眼车厢内,见里面的人许久没有动静,他想说些什么,但还没有发出声音,就见到远处浩浩荡荡的人影。 是太后。 于是他放下放下掀车帘的手,勒停马匹。 “臣参加太后。” 面容华贵的妇人从金碧辉煌的銮架上下来,在那女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来,示意阎济平身,然后就全身心地扑向马车。 “瑎儿!” 里面的景瑎呆若木鸡。不知道这是走到那一步流程了。 眼见外面的人在叫自己,他也不好沉默。 于是慢悠悠从马车里挪出来,探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大理石地砖,红墙长廊,穿着整齐划一的宫人恭敬跪地,最前面是一个华丽非常的妇人,见到他立马走上前来。 景瑎眨巴了眨巴眼睛。 今日的阳光很好,气温却还寒凉,只见一个漂亮到极点的少年,从车里探出来脑袋,随后他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一双大大的眼睛警惕地看向周遭,然后被太监搀扶下了马车。 他整个人都出来,立于众人中心,才叫人将其看清楚。 好一个端方如玉,清艳无方的小公子! 站在边上的阎济却是皱了皱眉,少年身上披着沉重厚实的大氅,却还是只有薄溜溜的一片。 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那马车许是漏风,把少年冻着了。 太后也注意到了这点,握住少年的手,伸手在少年的脸上摸了又摸,眼含热泪地看着眼前少年,只觉心疼难言。 “瑎儿,都长这么大了……还记得皇祖母么……我是皇祖母啊。” 太后泪眼涟涟,看到眼前少年的第一刻,她就确定了少年的身份。 那一双眼睛,太像了。 和当年倾国倾城的长公主如出一辙。 少年闻言,脆生生还带着怯,喊了声: “皇祖母……” “唉。” 太后感动地痛哭出声。 身边女子见状欣慰道:“娘娘高兴,也要注意身体呀,不如带着小侯爷先回宫。” “是,是。” 太后一手拉着景瑎,一手拽着易安郡主,摆驾回宫。 一侧的阎济沉默不语。 他的任务已然达成,无论是进宫觐见陛下回话,还是出宫归家禁足,都是合理。 可自从少年下了马车,他的视线就没有从人的身上离开过一秒。 那道目光深沉而炙热,不加掩饰,却很难叫人分辨清楚那其中是什么色彩。 直到少年从他身边经过,大氅下的一截脖颈纤细脆弱,洁白如玉。阎济的视线停留片刻,最终复杂地收回。 燕王带着车驾出宫,回燕王府禁足去了。 被盯毛的景瑎在走了很远后,才悄悄回眸看,彼时那道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他秀眉微蹙,将疑惑悄悄咽进独子里。 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3. 努力作死的第三天: 最终,太后带着景瑎到一处宫殿安置下来。 那宫殿叫“霖轩阁”,就在寿安宫不远处。 “这……” “侯府久无人居,一堆奴才伺候得哀家也不放心。瑎儿,你住宫中陪陪祖母好吗?” 自从见了人,太后的手就没松开过景瑎,此刻一番话说得真诚,景瑎看了看周围毕恭毕敬的下人,又抬头看向装潢华贵的宫殿,只能应下。 他被推着走,不敢轻举妄动。 但若论私心,景瑎是不想住在宫里的。 谁知道皇宫有多少勾心斗角……他什么剧情都不清楚,可谓是步步惊心。 他心里一群小九九,眼神却怯懦而警惕恰巧,这又戳中太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抬手摸了摸少年的脸颊。少年的眼睛形状本是灵动飘逸,和长公主少年时极其相似,但是在太后眼中,记忆中豆蔻年华的女儿有多快乐无忧,现如今的少年就有多么瑟缩可怜。 饶是雷霆手段半生的太后,此刻面对景瑎,也做不到毫不动容。 一旁的女子察觉到太后的情绪,连忙握紧了手,缓声提醒道: “小侯爷舟车劳顿,也累了。娘娘也注意身体啊。” 太后连声应下,身后太后身边的大太监立刻有眼色地上前,在霖轩阁内安排好一应人等。太后嘱咐再三然后才离去,让景瑎好好休息。 徒留景瑎看着偌大的宫殿。 雕栏玉砌,翠霞金缕。 整个宫殿的装潢华贵逼人。 景瑎坐立难安。 可直到此刻,脑子里再度浮现出来刚才那人的面孔。 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 燕王送小侯爷回宫后自行归家,又守着禁足的规矩了。 燕王对小侯爷恶语相向传遍京城。 众人皆道:陛下特意让燕王去迎接,是为打压燕王的气焰。 回府的阎济面不改色,一下车,府中管事接过披风事牌,跟着阎济回院。 直至走到一处院子门口处,阎济顿住脚步,朝里看去。 院子中央坐着的,正是方才的绿衣青年。 他摇着扇子,仰起头看了看天。 “诶呀,这太阳好毒辣,王爷再不回来,本公子都要晒黑了?” 阎济走近。 他玄衣墨发,身量极高,衣衫下摆盖住暗金纹路的长靴,但走起路却带风一般,腰间环带着一块莹润洁白的圆形玉佩,和极为锐利的五官形成反差。 这个时候,男人身上已经全然没有了跋扈嚣张,只剩沉静如深潭的一双眸子。 “你不该这个时候来。” 绿衣男子看他一眼,不甚在意笑道:“子渡兄越发谨慎了。只是那皇帝老儿此刻左手拿着小侯爷,右手又愁着太师人选,估计是焦头烂额,顾不上我这等清散闲人。” 说完,品了口茶,摇头晃脑道: “德水,你家王爷这茶怎么还没我府里的好喝?” 阎济身后的管家德水只挑着听,和蔼笑道:“下面奴才使懒,都是晨起时的茶了,叶小公子莫喝,奴才换一壶来。” 德水拿着阎济的披风屏退众人。 叶修延笑嘻嘻吩咐道:“我要喝你家王爷最贵的茶。” 周遭无人后。 阎济坐到他对面的石凳上,看他:“他带来的人呢?” “我派人给匹马送进宫了。” 叶修延这才带上几分正经,“你见着人了,如何?” 阎济看向他,许久也没有说话。 这沉默来得诡异,叶修延看着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没见皇上?” 阎济默认。 “你……” “我今日晨起递了道折子,请封太师一职。” 此言一出,叶修延一把将扇子收住,倏地站了起来。 “你疯了?!” “你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不要命了吧?”阎济一字未说,叶修延就巴拉巴拉快速唠叨起来:“太子现在的身份本就是敏感话题,你的处境更是……皇帝整天想着怎么弄你,你这,你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阎济抬头,面不改色,淡定非常:“我不要兵权。” 叶修延又是一噎,彻底说不出来话。 “叶老将军是纯臣,皇帝放心。” “……”叶修延突然沉默起来,他看向阎济的神情带上浓重的不解,骤然和抬起来的阎济对上目光,哑然片刻。 京郊大营的兵权一直在燕王阎济手中,直到皇帝亲卫绣衣使有二十人无声无息死于大营外五里地的剑陵崖。 皇帝震怒,直指阎济统兵不力,此举……形同谋逆。 阎济交出兵权,自请禁足。 随后,皇帝将兵权全数交予到叶老将军手中—— 也就是叶修延的父亲。 叶修延此刻快速思忖着,很快说道:“你……见过太子?” 阎济摇头:“还不曾。” “太后会将人送给太子做伴读。” 他不需要提名字,叶修延也知道那人是谁,今日才归京的小侯爷,闻此消息,又是怔愣许久。 半天,他才表情古怪地说道:“你大费周章这么一圈子,就为了那位小侯爷?” “子渡,你莫非是……” 动了拥立新君的念头吧。 只是这话太过于大逆不道,即使周遭无人,他也没敢将后半句说完。 这次阎济接话很快。 “不会。他做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大宸长公主曾经不足及笄之年就才名满天下,如若不是驸马出身于前朝玄皇后人,未必就不能争一争这天子之位,若是……哪里轮得到——” “——你也说了,昭信侯毕竟出身于玄皇后人,他是昭信侯的血脉。” 阎济将叶修延的话堵死,反倒更让他愈发疑惑。 “子渡,你何时看重过这些?而且听你这话,对这位小侯爷很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小院中寂静了半响,烈日穿过浓绿的树冠枝杈,投射在形成男人身上星星点点的光斑。 阎济垂眸,俊美无铸的脸静默着,睫毛遮住了大部分神情,让人看不清楚。 方才去烹茶的德水此刻在门口轻声开口,打断院落中的寂静。 “王爷,宫中来信了。” 阎济:“进。” 德水将一整套描金瓷器摆上石桌,恭恭敬敬地端在叶修延面前,似乎是没有注意到原本的气氛,做完这一套动作后才俯首在阎济身前。 “陛下身边的大公公福泉到了,还带着百花节的请帖。” 阎济挥手:“知道了。” 他起身向外迈步,在叶修延面前一顿:“你喝完茶就回去吧,此事我心中有数。” 说完,不等叶修延再问,就扬长而去消失在门口。 剩下他和德水四目相对。 德水替自家主子带着歉意一笑:“这是王爷新得的‘玉雪含翠’,公子尝尝。” 叶修延越想越气,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砸吧半天嘴也没品出来味道,只觉是浪费好茶,抬起扇子嘟囔道: “德水,你去去给我打包,我带点回去孝敬老头子。” “别给你家这气人的主子省钱,看我喝他个百金。” 德水笑道:“是。” …… 阎济到王府朝晖堂的时候,大太监福泉正好坐着喝茶,见阎济出门,站起来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道锦缎布料的折子。 “咱家给王爷道贺。” 阎济面色稍轻:“不知公公道的什么喜?” 福泉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得煞有介事:“陛下开恩,下旨解了王爷的禁足,可不是大喜嘛。” 阎济挑眉。 福泉手里没带圣旨,可人却实打实地到了,见阎济沉默着,也不打算卖关子,直接递出那道织锦暗花的折子。 阎济接过,就听福泉说道:“再过月余就是宫中的百 花节了,今年陛下的意思是要大办,这样的好日子,怎么好少了王爷呢。” “陛下宽仁,禁足王爷两月小惩大诫,心中还是不愿责罚王爷太狠的。” 阎济心领神会,立马行礼:“臣感念陛下深恩。” 当今朝堂,阎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偏偏皇帝根基又太浅,根本不足以渗透到世家中去,于福泉来说,是很乐意在一些权臣面前落个人情的。 即使这位受了罚,目前手中并无实权。 可这不是暂时的吗? 福泉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一张老脸快皱成一朵菊花,他假模假式地扶起阎济,起身时又悄悄地出声: “王爷所想的事儿准能成。” 阎济抬眉:“来人,送送公公。” 待一干人等尽数离去,阎济才翻开那道折子。 上面写着“百花宫宴”,时间是三月廿七。 月底么…… 他不由得想起来少年那道纤细薄弱的身影,深思片刻后朝院中轻轻喊了一声雾一。 几息之后,一道黑色身影悄然飘落到他身侧。 “主子。” “你去查……他此行一路,重点查活跃在江南一带的绣衣使踪迹。” “是。” 随后,黑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大堂里从来都只有他一人。 …… …… …… “寂哥哥。” 细雨霏霏梨花白,燕拂画帘金额。 片片梨花顺着窗户飘来,正好落在贵妃塌躺着少年的锦被上,景瑎抬眸,聚精会神地看着,皮肤净白如雪,墨发安然归拢在侧。 隋寂端着药碗进来,轻轻将药放在桌子上。 他那日跟在后面,随后被叶小将军的人送进宫中,这才得以和公子在宫中侍奉左右。 只是公子又病了。 景瑎向来白皙,但是此刻仔细观察,就能看见少年的眼尾带着不正常的酡红。 他被锦被裹得严严实实,非要拱在窗前看花。 隋寂有些无奈,但只能从了他。 窗外梨花落,公子看了心情或许能好些。 “公子,喝药了。” 隋寂换上了一身高等侍卫的装束,朝榻上的少年说道。 景瑎正在观察自己手腕间的红玉珠子,放在阳光下去,红色的珠子呈现出透明的质感,其中的纹路似乎像活得一样。 他聚精会神,原本微眯的眼睛悄悄掀起来半个。 就看见隋寂过来。 景瑎眨眨眼,隔着大老远就闻见一股苦味。 “寂哥哥。” 隋寂将药碗一伸,少年就道:“我病快好了,不需要喝药。” “这不是药,这是公子一贯滋补的方子。” 隋寂陈述道,见少年明显想耍赖的样子,准备再规劝几句。“要不属下去通传……” “别。” 景瑎相当识相,立马拽住隋寂的衣角。 “喝,我喝。” 完了一口气乖乖将苦药喝下肚。 苟下去,活命要紧。 最好还是别弄出来大动静,这不是提醒暗地里的人赶紧弄死他么……不过他身体到底还是不爽利,喝了药,就又昏昏沉沉睡去。 进入梦中,一双秀眉还轻轻蹙着。 隋寂坐在塌边,一遍遍用视线勾勒着少年的面孔,渐渐失了神,直到那道呼吸声渐渐平稳,他才收回视线,抬手轻轻压了压被角。 他的眼神复杂而黯淡。 霖轩阁内从门口到内间的帷幕重重叠叠,华丽而繁复,将窗外的光线遮了个七八,室内因此显得昏暗。 他从中走出,穿过一层层帷幔。 最外层,角落跪着个小太监。 小太监见人出来,匍匐在地,悄声告知:再过半月,是宫中的百花宫宴。 隋寂沉默片刻眸色黯淡,后偏头朝内间踏上的少年瞥了一眼。 “你带我去参见大娘娘。” 4. 努力作死的第四天: 景瑎烧起来的当晚,太后就宣来了太医院院正,整个霖轩阁手忙脚乱一整晚。景瑎一边难受着,一边看着浩大的声势,心里还念叨着怕死,于是小病也被折腾成了大病,足足又低烧了好几日才好。 这觐见皇帝的日子也就一拖再拖,转眼到了百花宫宴。 太后的人一早过来传话,要景瑎跟着太后一道出席宴会。 景瑎这叫一个紧张。 他压根不想去。 先不说有没有人要害自己,就说一点: 他没学过那些规矩! 古代世家贵族规矩最是繁重,景瑎对此的认知还处于深宫电视剧,万一见到了皇帝,总不能让他五体投地吧…… “公子想什么呢?” 隋寂进门,手中托盘放了见白色衣服。 这是太后给他送来的符合规制的礼服。 “寂哥哥,今天见的人会不会很多?” 景瑎心里琢磨着原主性格应该是喜静,试探问道。 隋寂挑眉:“公子之前最喜欢这样的场面,说是热闹。” …… 景瑎:完蛋,押错了。 “是么,哈哈哈,可能是我病太久了,许久没有见外人。” “公子确实病久了,今日要多穿些,虽然天气回暖,但也得当心别叫风扑着。” 太后送来的是件白色绸缎圆领袍,最外层的材质是纱,看起来飘逸清凉,估计是考虑到了景瑎的身体原因,同时还送来了一件狐狸皮貂绒大氅。 宫中春色满园,病久了的景瑎自然无从得知,出了霖轩阁到达琼华台,才知这宫中景致有多亮眼。 琼华台前御花园百花争奇斗艳,其中还有穿红着绿的宫人奔走其间。 大宸规矩亲人离世要素缟满岁,所以景瑎不好穿着过于隆重,可即便如此,也成为了满场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墨发白衣的少年刚开始抽条,因此显得过于瘦弱,加之他面色若雪,大氅将整个人笼罩住,毛茸茸的领子在他颊边围一圈,显得玉雪动人。 眉目间更是遮掩不住的清艳。 自入席以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传说中的小侯爷。 直到皇帝和太后在最后登场。 场下一片的行礼问安。 “今日朕只是个组局的,都不必拘礼,朕就爱看孩子们玩闹。” 身着明黄龙袍的男子吩咐好后,才将视线缓慢转移到人群中的景瑎。 “瑎儿。” 景瑎受宠若惊,跪着的脑袋更低了低,就见顺安帝三两步就走到跟前来,亲手将景瑎扶起。 “你……”顺安帝的目光中满是慈爱,或许是想说些什么,但两相对视,眼眶先行一步红了起来。 然后他准备的戏还没做出来,下一秒。 “臣参见陛下,先前病重不曾谢恩,还请陛下赎罪。” 说完这话,景瑎干脆又是一拜。 瘦瘦小小的人,磕起头来相当不含糊,莫名显得……十分识相乖觉。 倒是站着的顺安帝表情出现一道裂纹。 众目睽睽之下,他一个眼神示意,身边的福泉大太监就立马捞起来跪着的景瑎。 顺安帝抬手咳嗽着:“瑎儿不必拘礼,朕疼你还来不及……” 他把景瑎的手握住,满目慈祥地看了又看。 “好孩子。” 年岁已高的老者眼尾夹杂着岁月的痕迹,他每说一句话,总是要咳上一咳,对应上了皇帝身体不好的传闻。 景瑎也只是垂首应声,行为举止无不恭敬。 落在众人眼中,这就是好一番皇家情深的画面。 百花宴到席的全是世家种年岁尚轻的公子小姐,每年一度为的是众人相看,若是皇帝得知哪对登对,偶尔也会点一番鸳鸯谱,其余时间便不怎么受拘束。 总之,百花宴的政治性不怎么强。 可今日却不太一样。 皇帝先是好生安抚了一番小侯爷,以示自己体恤先帝后人之情,担一句有情义,另外一件事,就是在宴席上宣布太师之位。 福泉大公公高声宣旨,燕王阎济即日起担任太子师,解禁足,可出入宫中,教授太子一应事务。 众人愕然。 到这个时候,景瑎才发现人群中赫然就是那个男人。 他一袭墨色玄衣,那是朝服的一种,专门用于日常半休闲的场合,袍泽之间带着条绯红系带,他黑发高束起,眉目间的锐气不加隐匿,只消一眼便知此人身份不同于寻常世家公子。 他朝景瑎看来,和那日很不一样。 景瑎心下一惊,匆匆收回视线,悄悄咪咪地朝桌下躲了躲。 就听那人说: “臣谢陛下恩典,陛下所托之责关乎社稷大业,臣不敢玩笑,定用心教授。” 说完这话,他缓慢起身,从宣旨大太监手中接过圣旨,退回到座位。 景瑎眨眨眼,原来他是摄政王…… 身边前后有人小声地议论着,景瑎只顾竖着耳朵偷听。 没有注意到场中另一道目光。 太后看了看景瑎,笑着开口: “既然如此,哀家倒想起来了一桩妙事。” 顺安帝恭敬道:“母后但请开口。” “太子开蒙得不算晚,为人又聪慧果敢,是以为储君,但其他皇子开蒙时都有伴读,太子也不好坏了规矩……”太后伸出手,向席中随意一指,“哀家想了想,瑎儿未曾好好开蒙,不如就做太子的伴读吧。”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寂静。 顺安帝的脸色不大好看。 偏偏太后像是看不出来似的,“皇帝以为如何?” 顺安帝勉强道:“母后所言有理,只是,瑎儿身子虚弱,怕是跟不上太学的教导。” “这个好办,早读便不用去了。”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往景瑎脑袋上砸,砸得他当场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瑎儿,你可想随着你太子哥哥启蒙读书?” 众人目光投来,景瑎顿感如芒刺背,尤其那个方向传来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不需多想景瑎就猜到了这目光的主人是谁。 “我,我……” 周遭寂静一片,所有人都在等着景瑎的回答。 作为先帝亲孙,长公主之女,他身份本就敏感,若是入了太学,和太子共同学习治国理政……其背后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消息一出,外界多会揣测太后的用意,先帝在世时的老臣们未尝就不会动另立新君的念头。 顺安帝眸光中夹杂上了冷意,遥遥看向景瑎,众人都在等待他这个当事人下一刻的反应。 却不想另一道声音先响起。 “陛下,臣以为理应一视同仁。” 男人漆黑的眉眼舒展着,浑身随意却不显得轻慢,在僵硬的气氛中硬生生地带向唠家常的轻松。 他坐在席间,看了景瑎一眼,轻轻笑道:“小侯爷虽身体虚弱,却得知道苦读的辛劳,臣闻言太子殿下尚且卯正便起来读书,小侯爷也当效仿。” 他这话说得轻松懒散,好像作为长辈在点评自家孩子不好好读书一般。 太后眉尾轻轻一挑,倒是什么都没说。 在场的聪明人一下看出关键。 陛下尚且没有应下,这摄政王就当小侯爷已然是他学生,可以随意点评了么。 这岂非是……遁词诡辩? 台下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出声。 景瑎大脑糊成一团,迷迷糊糊地看向男人,男人面色懒散,直直看向他。 他没看懂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好,瑎儿要好好跟着太子读书。” 顺安帝于台上,阖起眼皮静静喝了口茶,一锤定音,倒是看不出来情绪。 景瑎迷迷瞪瞪着,看到众人又看向自己,才反应过来,立马跪下叩谢陛下恩典。 “天色不早,朕也乏了, 便不多呆了,省得讨你们不自在。” 顺安帝扶着福泉起身,又变回了慈祥和蔼的模样,说完这话,扭头看向太后。 他没开口,太后就笑道:“哀家和皇帝想到一块去了。” 说罢,二人一同离开。他们一走,在场众人顿时轻快不少,世家中的公子小姐们相互交谈,不少人携手观景,台下司乐坊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只剩景瑎冒了一背的汗。 这也太可怕了,天天要都来这么一招,他不如趁早投胎算了。 “公子,怎么了?” 景瑎小脸吓得煞白,没说话,端起来桌子上的酒杯一饮而下,隋寂没拦住,下一秒他就被酒呛得面色通红。 怎么这么辣? 隋寂立马递来水。 酒刚入口他就咳嗽起来,没注意到场外的一道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分毫。 渐渐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的声音突然淡了,他迷茫抬眼,正好看见放大的一张帅脸。 那人轻轻唤他: “瑎儿。” 景瑎茫然地怔了怔。 这人他不认识。 青年一袭青衣华贵非常,神态矜贵,雅正端方。 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对人,在深宫中,这样的阵仗说明此人身份不凡。 青年见少年懵懂,眉眼弯弯,笑道:“怪我,只想着和瑎儿打招呼,却不曾想瑎儿该把我给忘了。” 身后的小太监上前,脆生生道:“小侯爷,这是咱们太子殿下。” 景瑎如梦初醒。 自己刚才被一顿安排,当的就是此人的伴读。 “给,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只是笑:“瑎儿和我不必这般生分。” “前些日子只听说你是病了,如今呢,好些了吗?” 太子青袍蓝带,剑眉星目,长相十分俊朗,说起话来温声细语,给人一种可亲近的感觉,景瑎即使心中带着戒备,三言两语之后也渐渐放松下来。 很快,就一问一答地聊了起来。 周遭还有不少人往这处看,太子察觉出声安抚:“瑎儿不必紧张,往后我护着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向我开口。” 景瑎低声道:“多谢太子殿下。” “瑎儿与我太客套了,叫我蕴哥哥也不过分。” 左乃国姓,太子名字为意蕴。 可他虽这么说,但是景瑎不傻,当然知道这是不合规矩的,随即低了低头。 太子也不强求,伸手轻轻摸了摸景瑎的脑袋,柔和道:“不急不急,以后慢慢熟悉就好了。” 他通体贵气,尺度拿捏得刚刚好,既不会让景瑎感到反感,又不会太过于生硬,说完话,出声叫来身边的小太监。 “毛竹,带我的见面礼来。” 毛竹就是刚才说话的小太监,他小跑来跪下,将手中的盒子抬起。 “原本就准备好要送给瑎儿的,东西不甚贵重,权当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一片心意。” “多谢殿下。” 景瑎话落,隋寂上前将东西接过。 见他还生分着,太子笑了笑告辞。 周围的阵仗散去,景瑎才想起来刚才那个人,可当他抬头看去,位置已经空了。 “寂哥哥,我累了,咱们回去吧。” 宫中盛大繁华的场景和此刻的景瑎没有多少关系,所以他只感觉累。 本来打算起身回宫,但是刚站起来,一阵眩晕感上涌,紧接着脑仁里传来尖锐的刺痛。他的腿立马软了下去。 “公子!怎么了?” 好疼! 爆炸式的疼痛在脑海中炸开,眼前大片的色块交叠,瞬间褫去了他的五感。 眼前的所有景象好像在一瞬间失去了色彩,变得扭曲,塌陷。 …… 天翻地覆。 最后,他被人抱了起来,模糊视线中,依稀出现墨黑色的长发和棱角分明的下颌。 5. 努力作死的第五天: 【————】 混沌脑海中传来低频率的嗡鸣,电流声穿过四周,发出低微的噪音。 整个世界一片漆黑。 良久,良久。 黑暗,混沌。 直到一股神秘的力量将景瑎的意识拖入到深渊中,他完完全全陷入到了那个不知道该不该被称作梦境的地方。 终于,时间停滞,扭曲的空间归于平静,一道机械音传出: 【叮咚——恭喜宿主接收到《惟愿京安》的剧情,终于和你达成连接了呢,接下来我将会是你的专属系统,和你一起度过接下来的征途哦~】 景瑎的灵魂呆滞而迷茫,过了很久,才从这声清脆的机械音中清醒。 他做了个梦,好长的一个梦。 而方才那道声音,是……系统?!!! 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他彻底清醒过来,然后才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黑暗当中,四周空若无物,看也看不清楚,只有面前有个奇怪的东西正在散发着绚烂的七彩光源。 景瑎不禁伸手触碰上去,下一秒就被它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宿主你好呀!” “前段时间因为空间数据乱流,而导致宿主被不小心率先投放到了这个世界,嘿嘿……” 自称是系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心虚,嘴皮子倒是挺快的,“我们抢修数据整整一个晚上,终于搞定了,所以我就赶紧来找你啦,不过还好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景瑎现在的接受度阈值已经大大拉高一个层次,就算是眼前有个纸人会说话,他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也是也是,书都穿了,有个系统也不稀奇。 他快速镇定下来。 方才的梦境中,脑海中飞速闪回很多画面,系统几乎是把一整本书高度压缩进他的脑子里。 和现实对照——这本书讲的是主角攻摄政王和主角受太子,从宿敌到挚爱,彼此爱恨交织,势均力敌,共创天下太平的故事。 …… 景瑎摸下巴: 阎济那张骇人的阎王脸,搭配温文尔雅的太子,这两人居然是一对么,有点带感啊。 啧啧啧。 “宿主,请您领取角色定位哦——主角攻的白月光!” ??? 景瑎第一次见这个路数,穿书到这种角色里是什么节奏? “剧情中,主角攻受因为你的离世而正式对立起来,这才成就了前期剧情中相爱相杀的戏码,所以现在宿主您的任务很简单。” “什么?” “去死。” 景瑎呆瓜一般和空中漂浮的系统沉默对视。 “呼……” 比起让他去死,此刻景瑎居然更放心于幸好不是让他小三上位。 “宿主?内个……当然了,奖励是很丰厚的,只要您按照剧情来,就可以任意选择书库中的爽文剧本重开人生,到时候……” “可以。” 宿主像是没想到这么干脆,“什么?” “我说,可以。” 景瑎的话音刚落,脑海中就响起一道声音,像是达成了某种契约般,原本系统的声音从大变小,好像缩回某处,而与此同时,他的四肢变得沉重起来…… 下一秒,躺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床帐帷幔随风轻晃,鼻尖嗅见阵阵熏香。 “咳咳……” “公子醒了!” 景瑎就听见有人疾行的步伐,随后视野内出现隋寂的面孔。 不同于以往的是,这次隋寂出现的时候,他面前突然漂浮上了一层介绍: 【景瑎贴身侍卫,隋寂。】 “公子,感觉还好吗?”隋寂皱眉,轻轻托起景瑎的脑袋,“当时可把我吓坏了……” 【宿主忘记补充了,景瑎的人物性格是柔弱小白花哦~~~】 景瑎试探地小声开口: “寂哥哥,我没事。” “那就好。” 隋寂话音刚落,进进出出的太监宫女中出来一个小太监,对方跪地说道:“回禀小侯爷,王爷说您既然醒了,那他就不久留了。” 燕王? 阎济?! 景瑎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隋寂在旁边淡淡道:“公子知道了,就不恭送王爷了。” 晕之前…… 是阎济把自己抱,抱了回来? “寂哥哥,是燕王送我来的?” 隋寂侧过脸,不愿多说:“是,公子好好躺着,我去煎药。” 说完,转身离开。 【系统,怎么回事?主角攻送我来的啊!】 系统呆:【欸?我没有说嘛,宿主你是主角攻的白月光啊!】 景瑎:【所以……】 系统:【所以?】 【所以我现在面临的是:在主角攻受之间硬生生插入进去!然后再作死让所有人都不得安生,对吗?】 系统惊呆了。 宿主居然这么聪明,一下子就概括出任务的精髓。 【太对了!宿主你真聪明!】 【你的任务就是成为攻受感情之间的那朵绝美小白花,寻找凄厉绝美的死法,以此达成让主角攻念念不忘的成就。】 景瑎没招地笑了。 原来不仅仅是去死,还是在成为一个绿茶小三去死。 里子面子全没了,什么人能想出来这么阴的招数。 【我要放弃。】 系统:。。。 【不可以哦,刚才你都已经答应人家了,一旦答应就不可以反悔的……】 系统的声音越说越小,渐渐听不清楚,景瑎挠挠头,问: 【放弃会怎么样?】 【放弃会死。】 【可是任务也是个死啊,还是如此没有道德地去死。】 景瑎咬牙切齿。 【都是一个死,完成任务会获得奖励,爽文人生,无任何附加条件的爽文人生,宿主,你不想要么?】 景瑎沉默。 他快速从脑子里拉了个表格,权衡利弊,好像真的是完成任务更划算一点。 只是丢一点脸……就能获得重启爽文人生的奖励。 他一咬牙。 【彳亍。】 系统的欢呼声没有被景瑎听到,他被外界的动静吸引过去目光。 隋寂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景瑎今晨穿出去的狐狸大氅,他神色带着不悦,远远将其放在房间内遥远的角落。 景瑎探头挑眉。 想起来自己晕倒之前,阎济抱他来的,那……那件衣服也是从阎济那里拿来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个男人,景瑎救浑身起鸡皮疙瘩。 在得知他是主角时,他并不觉得意外,但是当知道他喜欢自己的时候,此男就突然浑身散发出来一股矛盾气息…… 绵延不绝。 算了。 还是做任务吧。 景瑎念头刚起,脑海中相对应地检索到书中此阶段的剧情内容。 …… 在主角攻受都在的环境下,上学读书。 —————— “殿下。” 毛竹缓慢地推开门,悄悄走到跟前,默默叙述他们走后发生的事情。 静立在案前的左意蕴提笔写字,神色和缓舒展。 听到紧要处,他提笔一顿,抬眼:“燕王送去的人?” 毛竹:“是。宫中上下都瞧见了的。” 左意蕴忽地笑了。 “他可别真看上这个漂亮草包了。” 东宫装饰金碧辉煌,处处都是新的,这正是因为当今的太子——左意蕴回宫尚不足三月。 还未弱冠的青年刚刚成长起来一把骨头,潇潇而立,面孔谦和而友善,是全天下都认可的太子,完美得毫无缺陷。 可此刻,他眼中却迸发出了讥讽的笑意。 “毛竹,去给我把那只小紫狼豪收并起,明日我还要送他。” 毛竹缓缓退下。 “是。” 年轻的野心家将桌案上写了一半的“厚德载物”掀开,拿起奏折,提笔沾墨写下娟秀小楷。 窗外风声悄悄。 —————— 一眨眼又是几日。 即使太医来看过,说景瑎的身体无碍,太后还是强硬地让景瑎多休息了两日,这两日来,照样是流水一样的补品朝霖轩阁中送来,送得景瑎都有些心惊。 他和系统在脑中讨论得激烈,面上却是不显,望着窗外的梨花簌簌落下,脸颊苍白,眼神空空的。 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公子,明日便要去太学了。” 隋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身后,他轻声开口,伸手扶了扶景瑎垂落肩头的大氅,将其认认真真系成漂亮的蝴蝶结。 “……寂哥哥,你是不是可以陪着我?” “嗯,内府刚才来人传话,说是可带一名随侍,我会陪着公子去。” 景瑎莞尔,乖乖地笑:“好。” “内府的人还说,不免晨读的话,那便是每日卯时正刻开始,公子得寅时三刻起了,总归还要吃早膳。” 景瑎双眼出现罕见的迷茫。 多少? 寅时三刻? 景瑎被隋寂一路引着回到床上,又被安排解了束发,才终于算明白所谓的寅时三刻是几点。 早上四点半。 他之前这个点还不睡呢…… 隋寂体贴地将药碗收拾出去,又利索地替景瑎整理好全部的笔墨纸砚,等一切都弄好,又给景瑎收拾床榻。 最后走过来,轻轻挽过景瑎搭在肩头的长发,缓声说道: “公子早些休息吧。” 窗外天色刚暗下去,殿中的烛光就被吹灭一半,宫人放缓手脚退出,唯余几盏摇曳的火舌,在床帐上的投影不规则舞动着。 景瑎盯向烛火的影子许久,只觉唏嘘,丝毫没有睡意。 【系统,猝死算不算完成任务啊?】 …… 6. 努力作死的第六天: “公子,公子?起来了……” 景瑎晕晕乎乎的,只感觉自己刚睡着没多久。隋寂把他拽起来,整个大殿中的烛光还是微弱的,更遑论外面的天色。 黑漆漆的一片。 “已经,已经到点了么?”景瑎迷迷糊糊道。 他虽然惫懒,但却没有起床气,只是控制不住地脑袋往下栽,隋寂扶起来他他再倒下去,如此循环往复几次,隋寂干脆直接将他拎起来做到了梳妆台前。 一旁的梳头丫鬟悄悄上前,小心翼翼地给景瑎梳着头发,生怕因为主子东倒西歪而扯疼了主子。 景瑎刚睁眼,就看见两小丫头手哆嗦一下,生怕梳疼他。 于是他见此立马坐正身子。 牛马何必为难牛马呢。 古代铜镜照得人影很不清楚,即便大殿的烛光点亮,景瑎也只能从镜面上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和他前世其实长得很像,好吧……也不是很记得了。 景瑎觉得自己还迷糊着,记忆错乱,什么都没想起来,只觉还身处梦中。 片刻,少年被收拾齐整,乖乖坐在那里,隋寂进来就看见人玉雪漂亮,只是双眼迷茫,估摸着还没有睡醒。 他动手收拾起来,待一应全部齐全,才叫吃了两口东西的景瑎出发。 太学所在的朝晖堂,距离霖轩阁不远,他二人到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宫人往来匆忙,已经开始准备了。 景瑎到了课堂。 整间教室有七个位子。前面三排是皇子,而后是三个皇子分别的伴读。 听说他要来,剩余已经到的两个伴读依次往后挪了一排,专门把第四排的位置空出来给景瑎。 他到的时候,正巧撞上换座位的一幕。 景瑎有些不好意思,探头说道: “仁兄?不如我坐后面吧,你们还按照你们原来的座位坐。” 那少年老成的伴读闻言立马诚惶诚恐。 “臣怎配仁兄二字,侯爷理应上前!” 说完,搬起来桌子,又往后挪了足足一尺。 景瑎:“……” 皇子与自己伴读关系紧密,与旁人有间隙是常事,但是此刻两人的态度显然是在和景瑎保持距离。 但是这也怨不得旁人,他默默地想。 落座后,伴随着天色渐渐明亮,众人也都到齐,太子来时看见他,温和一笑,随后身边的毛竹立马小跑过来,送上一支狼毫。 “小侯爷,殿下送您支狼毫,说前几日那支不擅长写小楷,这支更顺手些。” 之前太子送来的是只金漆笔,太过华贵,景瑎没带,而现在这只上面也是描金坠玉,低调些许,但也能一眼看出是好东西。 “多谢殿下。” 景瑎接过,之后就低下脑袋不敢看向前方了。 【系统,你说我的任务去死,那我什么时候死?】 【宿主别急哦,需要触发相关前置剧情,不能随便死的。】 景瑎:这话说的,搞得像他一心求死一样。 不讲不讲。 朝霞泛滥在天边,极其轻柔的阳光给大地镀上一层金黄色的暖意。 庭中一片寂静。 景瑎抬头望去,才见院落的长廊下有人走来。 身量高大的男子一袭白衣,墨发垂坠背上,手中还握着书本,长廊的纱帘摇晃,人走到跟前伸手抬起竹帘,景瑎才看见那人的面孔。 墨色的眸子深邃,白衣显得俊逸出尘像个儒生,倒是和先前的形象很不一样。 不是传闻中的主角攻大人还能是谁。 缩头乌龟jpg. 阎济进来第一眼就瞧见了人,视线相接不足须臾,少年就将脑袋垂了下去。 他没说什么。 半个时辰过后,他才知少年的打算。 读书声朗朗,太子殿下坐立端方,雅正得如同松柏,其余皇子伴读多少听过阎济在外的杀名,无不认真苦读。 他看着台下偏偏少了一个脑袋。 —— 景瑎困飞了。 熬夜的代价就是此刻在桌子上砰砰砰磕头。 太子坐在第一排,和阎济两两对望,景瑎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剧情只是主角攻受二人的接触,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再加上坐的位置远,便放心大胆地瞌睡起来。 在一次他以头抢地之后,景瑎睁眼,发现身侧有一人影。 抬头,回看。 对上阎济俯视的眸子。 对方见他终于发现自己的存在,挑了挑眉。 什么都没说。 可瞌睡的少年瞬间炸了毛。 后排传来低低的笑声。 景瑎羞得想挖条地道遁地而走。 笑话他的是刚才那个伴读,他别别扭扭,感觉屁股下面有刺,怎么都不舒服,闹了好大个红脸。 ——实在没有想到穿书之后还要经历上课被抓瞌睡这么小众的尴尬。 阎济迈开步子,离开少年身侧,余光打量着少年渐渐由缩成的一小团舒展开,直挺挺坐起来,腰肢直如幼小松柏,现在……倒是像个读书的。 如若耳朵尖不是通红一片的话。 阎济抬手将课本微微遮挡自己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打量少年。 他向来平静的眸子中展露出来一重情绪,是不解。 好像完全没有想到少年会是这个反应。 包括在课上瞌睡,包括害臊脸红…… 手中撺着的书本宣纸被力道扭曲揉皱,冰山一角地显露此刻并不平复的心虚,直到被另外一道声音打断。 左意蕴朗声: “先生,我有一事不明。” 阎济看向太子。 坐在首席的青年眉目清朗,正端着一个再雅正不过的温和微笑。 阎济眉目舒展,倒是显得格外祥和:“太子殿下说来听听。” “先生方才讲到: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可胜1。学生愚钝,虽明白释义,却有些不解,如若敌方永无错处可挑,岂非要一直僵持下去,贻误战机?” “胜可知,而不可为。是不是太过无为?” 左意蕴一双眸子清亮而耿直,像一把刚被水洗过的铜剑,锐利明亮。 看向阎济的眼神,隐隐透露出些许锋芒。 阎济看向他,两秒后,淡淡勾起唇角。 “殿下所言有理。” 左意蕴迎着目光,其背影倒透出几分刚直。两人相对而立,瞬间将平淡的课堂拉上了一个高度。 看得景瑎在后排一愣一愣的。 【系统,这就是主角攻受的恋爱预兆吗?】 【当然不是,他俩恨不得咬死对方呢!】 【啊?】 【啊哈哈哈,宿主你忘记了,这个阶段主角攻受可是宿敌啊!】 【……】 景瑎呆了呆,正要问些什么,却发现系统没音儿了。 怎么还老掉线? 险些说漏嘴的系统:…… 台上二人对峙,景瑎却听不大懂,只能懵懂地抬头看着这个场景,努力装作一副认真好学的模样。 阎济:“臣教的是兵法,殿下提此问,可不止于此。那臣便斗胆和殿下驳上一驳。” “殿下将目光过于放在挑敌方之错处上,却忽视了自身不犯错,本身就是件极难的事情。尚书云人心惟危2,圣人尚且需常常自省其身……” “有时纵使自己毫无错处,局势陡然翻转,人心向背,殿下拿捏得住么?” 阎济平静如沉谭,白衣墨发,像个教书育人的儒生,唯有听闻过他杀业的人才能品味出几分深意。 左意蕴眼睛微眯,笑道: “学生受教。” 在场其余人皆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只有景瑎在感受到停顿之后,才知道两人这就已经说完了。 景瑎大大的眼睛浓浓的不解:“……” “小侯爷有困惑?” 景瑎抬着一张小脸,很明显是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模样,却莽撞地和阎济的视线对上。 在景瑎眼中,阎济大概是因为刚和太子说了话,语气颇为温和,和以往那张冷冰冰的面孔不同。 果然是因为和主角受聊天变得温柔了吧…… “没,没有。” 学堂中几人都朝景瑎看来,他们心知肚明小侯爷就是被太后塞进来的,却不知他这个样子是真的愚笨还是在藏拙。 正当阎济在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中间的左意蕴及时救场。 “瑎儿年岁尚小,若有不懂,下学后学生仔细教授,先生百忙,就不辛苦了。” 此言一出,景瑎的脑袋埋了下去,活像被护崽的小鸡。 一直到课堂结束,少年一袭白衣翩跹,收拾完东西脚底抹了油般溜走,像是背后有洪水猛兽。 出宫后的阎济归府。 庭中树荫遮蔽,天色渐晚,德水悄声进屋,将窗边油灯点亮,放慢手脚退出。 “德水。” “王爷。” 德水脚步顿住,看向散发的阎济。 他家王爷心中装了太多事,因此总是沉默,可外界凶名本是不讲道理的讹传,眼下扶额苦思的青年,其实也不过刚刚弱冠。 他挠着脑袋,想说些有意思的。 “昨日摘星楼的小厮送来一坛佳酿。” 阎济揉了揉眉心。 “修延送的?” 德水笑:“估摸着是了。” “好,他一片心意收起来吧。” “王爷不用一些?奴才吩咐人放在伙房。” 德水娓娓道,明日他家王爷休沐,京中时下正兴吃冷酒,他刻意冰过了的。 阎济摇摇头:“吃不下,收起来吧,你也早些休息,告诉外面的人夜里不用来伺候了。” “好。” 德水刚刚出门,阎济背后突然卷起的风吹起他一缕发丝。 “雾一。” “主子。” “小侯爷进京一道上并未有任何异常,只是……”雾一稍作停顿,“只是,属下先前在查绣衣使轨迹时,发现有所重合。” 阎济沉默,像是猜到一般。 “主子,那二十人绣衣使若并非葬生于京郊外,那恐怕就是……冲着小侯爷去的。” 7. 努力作死的第七天: 一连几日,景瑎都没有再上阎济的课。 左意蕴也一如先前,和他对上视线就轻浅地笑,不故意逗弄他,只是让毛竹送来些好东西,就像书里写得那样,是个一派温和端方的君子。 还真的像个疼爱弟弟的温柔大哥哥。 可景瑎心里明白自己的存在挡着太子的路,因此装得异常老实。 宫中倒是没因为他再搞出来什么名堂。 直到一日晨起,景瑎照常起床去上课。 霖轩阁与朝晖堂距离不远,因此主仆二人都是走着去,书本之类的东西都由隋寂背着,景瑎只管走自己的便好。 只是今日有些奇怪,路过的小太监宫女都在暗戳戳地朝他这里偷看。 饶是景瑎再迟钝,也察觉到情况不太对劲了。 “寂哥哥,我脸上有东西吗?” 景瑎抬起脸,问旁边的隋寂。 隋寂面色如常:“没有,公子仪表得当。” 景瑎眸中闪过疑惑。 他今日穿着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素衣,没有那样多的繁琐装饰,只是料子很好,日光照来,闪现丝丝缕缕的金光,便衬得整个人十分柔和。一双杏眼眼尾微挑,瞳仁极黑,脸颊上好不容易长了些肉,瞧着没有那么清瘦,虽然是一副少年人尚未长开的样子,但容貌迤逦便是遮也遮不住的。 他知道自己的样貌还不错,倒不至于这个阵仗吧? 【宿主,这里就是炮灰景瑎的关键剧情节点。】 【嗯嗯?】 景瑎眼睛一亮。 第一次走剧情,有点意思。 【昨日香曲郡郡守上奏,参你身世存疑,长公主血脉不容混淆,要追根溯源你的来历。皇帝震怒,怒斥他妄言,随后太后将此事压了下去。】 参他身世存疑…… 这么吗? 景瑎怔了一下,脚步没停,继续向前走着,脑子中和系统交流着,没注意到前方的路口处,正有一架马车疾驰而来。 他刚出门,身形就是一闪。 马车疾行而过,竟是差点刮到景瑎。 隋寂立刻将手中的东西扔开,紧紧挡在了景瑎面前。 “公子,没事吧。” 随后,主仆两人才看清来人。 中宫宫道不允许驾车,即使有贵人出行,也大多是太监抬轿,需要驾马的只有可能是宫外来的,而享有在皇宫中驾车行走的人,不过寥寥。 马车内的人掀起帘子,一个张扬的红衣少年笑出了声。 “我乃瑾贵妃亲弟,失礼了。” 嘴上说着失礼,轿子都没打算下来,姿态相当跋扈。 隋寂挡在身前,横眉冷对。 系统的声音在景瑎的脑海中响起。 瑾贵妃是当今皇帝最受宠的妃子,膝下有三皇子,也就是学堂上坐在景瑎前面的那个,他家此前在朝中并无根基,满府的荣华富贵都受皇帝的恩赐,因此皇帝便更加信任,论体面这一点,确实是当今朝堂最显赫的外戚。 景瑎脑子里神游交流,表情并没有出现应有的愤然,有些呆呆地看向对面的少年。 一双瞳仁漆黑无光,让人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红衣少年眉眼之间全是燥郁之色,一看就是个愣头青,景瑎决定不和他计较。 “寂哥哥,走吧。” 景瑎拽了拽隋寂的衣角,随后转身就要离开。 那少年却像是没想到似的,见景瑎要走,本来得意洋洋的脸上瞬间变了表情,他立马跳下马车,一把就要拉住景瑎。 隋寂察觉,立马挡了回去。 红衣少年被震得后退几步,身后瞬间乌泱泱地跟上来一群小厮,哭爹喊娘地上下查看自家少年有没有事。 这一喊,长街上的宫人都看过来,两方人马对峙,怕是不得善了。 甚至已经有机灵的前去通风报信了。 这边还僵持不下。 景瑎有些好笑。 对面少年和自己身高一般,体型却是他的二倍,自己还站着好好的,隋寂轻轻推他一把,他就倒在一群人的怀里啦? 碰瓷啊。 “你你你你……大胆!” 对面的小厮不管三七二十一,指着隋寂就骂道。 隋寂要说什么,景瑎瞬间拉住他的胳膊,清瘦的身影绕到自己侍卫的前方,低头看去。 “表叔叔是不是今日起得太早,怎么好端端的摔倒了?” 表叔叔? 别说是红衣少年,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就连景瑎身后的隋寂都一脸意外地看向自家公子。 “你!” 红衣少年站起来,胀红了脸。 “你知我身份,怎么敢胡乱攀扯!”他面色奇怪,并非不知景瑎身份,倒像是准备好这一切专门等着景瑎似的。 景瑎大大的眼睛中浮现一丝狡黠。 “敢问仁兄刚才所说的瑾贵妃可是陛下宠爱的那个瑾贵妃吗?” “自然。” “那就没错了,你要大上我一个辈分,我若不喊你一句表叔叔,就该喊你……” 景瑎一挑眉,正要解释,却不知何时,身边的气场突然变得诡异起来,他说到一半的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小。 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发出尖锐警告。 【宿主,主角攻来了!】 系统说完这句话,景瑎就听见好多的脚步声。 “你不过就是个冒牌货!你也配叫我——” 红衣少年话没听完,但是知道景瑎多半是在羞辱他,便怒目圆睁,伸手就要去抓景瑎。 景瑎几乎是本能反应,灵活一躲。 不等他回头看主角攻受的位置,同时收到脑海中系统的通知: 【宿主,就是现在! 叮咚——触发剧情线任务:装晕。】 系统和景瑎脑内尖叫的声音一起响起: 【来不及了宿主,三二一倒!!!】 景瑎被震得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假摔就真的失去了平衡。 【啊——】 下一秒,盈满一种特殊香味的怀抱将景瑎牢牢的承接住。 他的脸好像一下子拍到了那人的胸膛上,皮肤感受到层光滑的丝织绸缎下包裹着的紧实躯体。 这个味道……好熟悉来着。 景瑎瞧瞧将眼皮抬起一道缝,刚好瞄到熟悉的下颌。 卧槽。 主角攻! “你个假货装什么装!” 红衣少年跟上去就要骂,景瑎被这道声音吓到,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抓着阎济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 男人看了少年一眼,双手牢牢将少年抱稳,随后冰冷地看向邹子濯。 红衣少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震惊,被吓得接连后退几步。 众人这才发现牢牢接住景瑎的正是燕王阎济。 众人哑然。 他身后,还有疾行而来的太子。 左意蕴皱起双眉扫视一圈。 顿时,长街上哗啦啦跪下一片。 难言的沉默。 左意蕴的视线穿过众人,率先落到中央站着的男人身上。 他怀中少年的身形瘦小,被整个笼罩,只露出一截脆弱而白净的脖颈。 …… 景瑎都不敢呼吸了。 上次他也是被阎济抱回去的,但是那次他没有意识,这次可不一样,他听到系统的指示说倒就倒,可头脑清醒,实打实的是在装晕。 属于男人的气息不住地朝自己每一寸皮肤钻来,景瑎眼睫颤抖着,随着外界的动静,没意识到自己脑袋从阎济怀里钻了钻…… 太丢人了,他想把脑袋埋起来。 阎济垂眸,捕捉住了这点细微的举动。他一只手环着景瑎,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拂去少年凌乱的发丝。 太子严肃地打断沉默。 “在宫中逞口舌之争,本宫倒不知这是从哪学的规矩。” 向来温和的太子殿下此刻都动了怒,众人立马俯首贴地,不敢辩驳。 红衣少年也识相地敛起锋芒,跪地低头。 “你便是瑾贵妃的弟弟,伯阳侯家的邹子濯?” 红衣少年抖了抖:“是。” “你可知错?” 邹子濯抬头,有些愤然:“我……是他故意激我!” 说完,抬手指向少年,却不期然对上了阎济的目光,立马瑟缩地收回手,一副愤愤不平又不敢说话的样子。 阎济再次感受到怀中的少年瑟缩了一下。 呵。 …… 他眼底浮现浓浓的兴味,只不过稍纵即逝,没叫任何人捕捉。 “小侯爷受惊了,臣将他送回宫中,今日便休息一天吧。” 这话是对太子说的,但是不等太子做出反应,他伸手轻轻在景瑎腿窝一捞,将少年整个抱起,便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少年在腾空的一瞬间,因为害怕,抓着衣服的指节用力泛白。 阎济装作没看见,手中的动作便更加稳当。 左意蕴眸色一凛,作势要走上前。 旁边的隋寂也拦住了他,一副要抢人的架势。 左意蕴:“先生还要授课,让下人送瑎儿吧。” 隋寂伸出手,要从阎济怀里接过景瑎。 一唱一和,话题的中心点瞬间就从“宫中争执有违宫规”变成了“该谁送小侯爷回宫”,邹子濯抬头看着几人,一时之间有些懵逼。 不过是个冒牌货,为何太子都对他如此特别!! 阎济当然没把人给隋寂。 只是他察觉到,当太子话音刚落,隋寂来接的那一刻,景瑎原本还握着他衣袖的手悄悄卸了力…… 阎济深色一暗,双手将少年掂了掂,看着人重新因为害怕而抓紧了自己,绕开隋寂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一回生二回熟,臣也不差这一次了。” 不管众人的目光,大步走上自己的马车。 徒留原地的几人呆愣。 左意蕴长袍下的拳头攥紧,深深看向阎济。 偏偏邹子濯看不懂眼色。 “殿下明鉴,分明是他先挑衅我在先,我气不过才还嘴几句,我——” 左意蕴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你这番阵仗,驾车惊人已是事实。本宫会如实禀明父皇,即日起宫中禁行马车。” “至于瑎儿身世……” 他轻挑起下巴,俯视,眸中冰冷一片,“尚未有定论的事,邹小公子慎言才是。” 邹子濯:“……是。” —————— 景瑎在阎济怀中,感受到男人的手如同铁铸一般,搂着他上了马车。 狭窄的空间内,和对方身上相同的熏香好闻而浓烈,无孔不入,直到一切归于寂静,马车传来轱辘轱辘的行进声,他仍旧被一双大手牢牢地圈在怀中,那人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阎济坐下,他就着这个姿势,便也只能坐在阎济的腿上,即使他身量瘦小,但也抽条长高了许多,不是个孩童…… 所以这个姿势,不是被摇晃的马车磕到脑袋,就是得再往男人的怀里缩去。 景瑎不知道自己的四肢如何摆放,僵硬地如同一把被拉到极致的弓。 只有长睫忍不住地乱颤。 空气的每一丝波动都在扎人。 “……” 他闭着眼,看不到男人打趣的目光,和那只隔着几寸时刻护着他脑袋的大手。 只是听到一声低笑。 “还不想醒啊?” 8. 努力作死的第八天: 马车中陷入到诡异的沉默中。 少年薄薄的眼皮下,甚至能看见眼珠子正在飞转。 任谁来了都能一秒拆穿,偏偏他还僵硬着,小指关节都在使劲。 阎济嘴角含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景瑎沉默…… 原来他知道我是装的! 系统在脑海中沉默不言,很想说:宿主的演技,很难看不出来吧。。。 景瑎咬咬牙,索性睁开双眼,却忽视了自己还挂在男人的身上,一抬眼,便对上阎济那双漆黑的眼睛。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不足两拳。 他甚至清晰地在阎济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惊惶失措。 腰一软就要朝后摔去。 阎济伸手将他捞回,两人的距离变得更近,就见他低声笑道: “刚才都没有摔,别现在摔着。” 密闭的空间中,少年的耳朵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他此刻一双手还拦着阎济的肩,后腰处传来人手掌的温度,几乎僵硬成了一只炸毛的猫。 四肢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 在阎济的视线里,就是少年低着脑袋,睫毛一颤一颤的,整张脸憋得通红。 一声低笑。 “不逗你了。” 说完,他一只手揽着景瑎的腰,将人轻轻放在侧边的座位上。 两人的距离随之拉开。 景瑎这个时候才敢看向阎济。 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因为太过害怕,手还紧紧拽着阎济的衣袖没有松开。 阎济抬起胳膊,景瑎的手随之被拎起。 “喜欢这身衣裳?” 景瑎茫然,立马撒手。 简直羞恼到了一定地步,以至于脑海中向系统不间断地发起尖锐爆鸣。 系统噤声。 小小的空间内只有两人,阎济自从松开景瑎之后,视线就没有离开少年的一双眼睛。 ……他像是想看清楚什么似的,眸子中带着浓浓的考量和不解。 一点点描绘着少年艳丽的五官,视线中裹挟着浓烈的气息,将少年描摹,吞噬…… 景瑎低着脑袋,思绪混乱,唇间无声嘀嘀咕咕着措辞,半天却都没听见出声一句。 最后还是阎济说道: “小侯爷不必忧心,太后自有定夺。” 景瑎茫然抬头。 和阎济相望。 这才意识到阎济口中所说的正是他被参身份存疑的事情。 ……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就,就好像刚才都是幻觉。 阎济眼中的笑意消失不见,只剩刚刚好的疏离,他克制而淡然,看向窗外。 “小侯爷,到了。” 马车停靠,外面正好是霖轩阁。 景瑎像踩在云上,抬手扶着车门,露出一截皓臂,腕间被骤然射进的阳光折射出一点亮光,他无知无觉,随后刚下车就被跟在后面的隋寂扶住。 隋寂愤然瞪去,却没能看到男人。 燕王的车架紧闭门帘,施施然掉头离去。 …… 车内的阎济。 景瑎离开的过程,只是一束光在昏暗马车内的短暂停留。 他的视线留在那处。 景瑎因下车的动作,露出手腕间的红玉珠子。 眸色渐深。 —————— 回到霖轩阁的景瑎,一声不吭将自己埋进被窝。 【系统,我是不是ooc了?】 阎济的态度为什么……那么奇怪。 原本他是不信阎济会喜欢他的,但是偏偏又是他接住了自己,可如果阎济真的喜欢自己,为什么对待他的态度又时常展现出来非常淡漠的样子…… 景瑎想不清楚。 只觉得阎济这个人身上有种十分矛盾的特质。 而且脸黑,很凶! 很奇怪。 【内个……宿主你别急,你好像并没有ooc。】 景瑎认真问:【真的吗?】 【你们考核有ooc标准吗?】 宿主顿了顿,可能实在查看面板,过了一会儿说道:【好像没有欸。】 景瑎顿时坐了起来。 【那现在咋办啊,剧情线会因为刚才装晕被戳穿被影响到吗?】 系统思考:【宿主,咱们的任务是什么?】 【是去死。】 【不对,死只是最表象的体现。】 景瑎的表情出现一种茫然。 【纵观那么多本气势恢宏的,主角的人物性格一定经历了很多外界因素的锤炼,他们可能是磨难,也有可能是人!这个“人”有可能是亲人,也有可能是爱人……而时下最流行最热门的元素是什么?】 景瑎呆。 0=0 【是白月光啊!】 【所以这就是你作为主角攻白月光的由来!】 系统的一番解读将景瑎的思维带上了另一个高度,大脑的褶皱好像一瞬间被抚平了。 【所以,宿主你的死,看似只是一个炮灰的殒命,但实则是主角攻的前期阶段失去了他心中的白月光!!!因此,才造就了主角攻作为主角感情线上的爱恨纠葛、大起大落,所以他和主角受的感情线才更加吸引人,更有张力啊!】 景瑎:…… 【所以宿主你只要跟着剧情走,在该死的节点去死,就没问题,不会出错的!】 系统大手一挥,觉得自己这番推理简直完美。 perfect! 景瑎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觉得系统说得,好像有几番道理。 “所以,我其实不需要太在乎主角的想法,只需要按照剧情走……” “系统,只要听你的准没错吗?” 景瑎大字摊开在床上,无意识地看向高高窗柩上精妙绝伦的雕花,喃喃问道。 系统陷入自嗨的情绪中: 【包的包的!】 景瑎想着想着,越来越困,陷入到梦乡中,等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 团月悬天,月色倾斜。 月光如同瀑布将庭中注满,充盈着皎皎之色,可这样安好的夜幕不消片刻被打断,大片的乌云骤现,随即引来瓢泼大雨。 注定要将不得安眠者的魂灵带向心之所牵的地方。 “……”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我心悄悄。” 树上的男孩望着皎洁月色,没由来就念了一段,他不过十岁出头,脸上肉嘟嘟,一双眼睛灿若明星,笑着看来。 “济哥哥,这首诗是不是很好听啊!” 另一个少年身量偏高些,全身心都关注着的是树上男孩的身影,他坐在旁边,一只手抓着树杈,一只手牢牢抓着男孩。 还要分出来心神回话。 “好听,这是先生教给小瑎的吗?” “当然不是!”男孩皱皱眉,“先生说话叽哩呼噜像一团麻绳,听不懂还说得快,才不会教我这个。” “我是从书案上阿爹写给阿娘的信里看到的,嘘。” 男孩眼睛笑眯眯的,说这话的时候还悄悄看了看四周。 草原上一片寂寥,惟有此间明月,高悬不落,熠熠生辉。 “济哥哥,这首诗你学过吗?什么意思啊。” 少年沉默片刻,摇了摇脑袋。 男孩自顾自说道: “那我觉得应该是写月亮的,就像这个月亮一样。” 他指向头顶,手腕间一道红玉珠子随风飘扬,和月亮一样皎洁。 清辉便洒了二人一身。 少年不由得被感染到,也笑了起来。 心里想的却是: 傻小瑎,那是写给心爱之人的。 他说:“小瑎,该回去了,要不然被公主殿下发现,就该受罚了。” 男孩紧紧抱住少年的腰。 “好吧好吧,济哥哥还是你最好。” “下次咱们还溜出来玩好吗?” “好。” 男孩双手抓着少年的脖子,双脚紧紧钩住少年的腰,少年四脚并用下树,动作熟练得像是干过上百次一样。 他得带着小殿下回军营呢。 可是下一秒,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失去重心。 他怀中还有小瑎,不能摔。 ——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没落地,反而像是坠入到深渊。不断下落,而身边空无一人。 小瑎呢? 他想不起来,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一抹画卷。 他在一辆华贵的马车前,单膝下跪,高举着手,然后车帘掀开,手心传来少年清瘦手腕的触感。 抬眸,将人轻柔地接下马车。 好欢喜,三年未见。 这是他的小瑎。 他昂扬启唇: “小——” “见过燕王。” 少年的双眉间满是郁结之色,一双秾丽到不可方物的眼睛抬起,对上他的视线。 其中只剩下空洞。 极其美、艳、浓墨重彩的…… 空无一物。 阎济愣神。 就在他愣神之际,周遭的画面又碎了。 空中碎掉的镜片零落,再次黏合起来之后,他听见自己声嘶力竭地喊。 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只是反复地嘶喊,力竭之后是呜咽。 情绪到达顶峰,在次次回归平静。 直到最后称得上是麻木的平静。 他又再次站在了马车前。 像曾经那样跪下、高举起手,等待少年的降临,但是……不对! 他要的不是那个! 他立马站了起来,不等周遭情况如何,伸手大力掀开车帘,车帘在空中扬起弧线。 他与里面的人对上视线。 还是那个少年。 郁结的眉眼依旧美得浓墨重彩。 只是…… 他在那一瞬看到自己时,震惊地瞪圆了眼。 电闪雷鸣间。 相顾无言。 “咳咳——” 男人从床榻上坐起。 刚睁眼的瞬间,窗外一道闪电,照亮整个屋子。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心跳声在耳边如同擂鼓。 许久,窗外的雨势式微。 阎济近身从来不习惯让奴仆守候,因此此时也没有人发现屋内的异常,他闭上眼睛,直到呼吸平稳,才缓缓从榻上起来。 窗外小雨淅淅,阎济披着衣服点起一盏夜灯,坐在窗前的几案前,又摸索着从匣子中取出一叠宣纸,细细密密的字眼由他轻轻抚过。 他看得认真。 那是少年交上来的课业。 笔迹绰约…… 可否得见旧人影? 9. 努力作死的第九天: 雨势渐停,窗外就开始狂风大作。 一道风来得又快又急,将支窗的木头吹断,窗户便狠狠拍打上来。 男人抬头望着,分明有足够的时间去扶住掉落的窗户,却呆呆看着那里无动于衷。 最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拦住了窗。 他轻轻关上窗户,闪现到屋内点亮所有的烛光,整个房间都因此变得明亮,才缓缓道: “主子。” 阎济收回怅然的目光,敛眸:“雾一。” “皇帝不会对小侯爷善罢甘休的,香曲郡安置着一队绣衣使,早在三月前就找好了‘影子’,目的就是顶替小侯爷进京。” “此番郡守王太极远赴千里来告这一桩,背后定是皇帝的人在指使。” 阎济掸了掸宣纸被雨水晕染的地方,面不改色: “影子……有影子的消息吗?” “探查到是一青楼小倌,目前由香曲驻军护送,正在来的路上。” “好。” “这队人马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雾一迅速点头,接下指令。 “是。” “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雾一抬头,在黑暗中亮出一双眼睛,“您既然要保小侯爷,那全部杀掉岂不是会……更加引起朝野诟病?” “届时无人可以证明小侯爷身份,那……” 杀得越快,证明事情越是有鬼。 窗外风声瑟瑟。 阎济生得凌厉,这会儿在暖黄色的烛火映照下,显得温和许多,眼神隐藏在睫毛的影子中,叫让看不明晰其中的含意。 雾一不敢直视他,缓缓说着自己的不解。 阎济另起话头。 “你是怕太后。” 雾一颔首,将自己的猜测止住,知道主子没打算跟他解释,便顺着意思承接道。 “是,太后对小侯爷的期待不低。” “她想让他做皇帝。” “可我不想。” 一道闪电呼啸而至,屋内所有物品都镀上片刻的银边。 雾一低了低头,整具身体藏在阴影中。 又过了良久,坐在几案上的男人提笔随手挥就,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垂落,食指和中指间夹杂着一封信,递到雾一面前。 “交给易安,她收到之后知道该怎么办。” “……是!” —————— 翌日。 雨夜过后,炙日从东山后升起,普照大地。 紫金殿外,金砖铺就的地板缝隙中,杂草被宫人连根拔起。 时辰已到。 百官进殿。 “上朝!” 今日的晨间,顺安帝一定会就香曲郡郡守登京告状一事探明。事发到现在不过也短短一天一夜,但是昨天一个雨夜,能做的事情太多太多。 群臣低垂的脑袋下,不同阵营已然形成分明的关系脉络网。 顺安帝苍老且浑浊的眸子里渡上阴冷,俯瞰整个大殿。 就在沉默中,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出列。 阎济的朝服是深紫色,代表着最高一级的品阶,在群臣最前列的一水干瘪老头中样貌格外出众,除此之外,他的朝服袖袍边际始终挂着一抹绯红—— 那是传闻中的束君带,先帝钦赐,斑斓锦绣,威势逼人,和人眉眼中的锐气一样不可触犯。 顺安帝时常会觉得这样的阎济,要比他这个皇帝当得有派头得多,因此不可能不把他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但是下一秒。 “臣以为,长公主遗孤身世事关国事,绝不容许混淆,定要彻查到底。” 顺安帝愣神。 阎济抬眸,继续道: “恳请陛下亲派兵马,前往香曲郡探明真相。” 大殿中一片寂静。 香曲郡郡守王太极,多大的官儿?大概就是紫金殿最末席的官员都能吓死他。 这样的人,说的话本不该多信,昨日陛下闻言当即震怒,早早将此人压下了诏狱。 各方势力远没有将此事上升到这个高度上。 但是阎济这番话,不可谓不是上纲上线。 瞬间给皇帝一派的人绝佳的理由。 绣衣使使君出列。 “臣以为燕王所言极是!” 全然忘记了两个月前自己是怎么骂阎济的,两个月前同样的位置,他简直是要把阎家祖坟十三代都挖出来看看。 高位之上的顺安帝深深看了一眼阎济,不给众臣插嘴的机会。 “既然燕王都如此说……朕便应允了。” “叶故。” “老臣在。” 紫袍老者颤巍巍出席。 人群中的阎济眼都不抬,默默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和众人一起,等着高堂上的皇帝发号施令。 “你替朕去一趟,务必要查明真相……还瑎儿清白。” “老臣接旨。” —————— 早朝散去,众臣子的车马稍微驶离宫门,就见一架黑木马车遥遥经过,缓缓驶进宫门。 那是易安郡主的车架。 “郡主,太后娘娘等着您呢,随我来吧。” 角门的高阶太监出声,将易安郡主的马车引进。 交错间,车内的帘子掀起。 露出一张芙蓉面。 正好和踏出宫门的阎济擦肩而过。 男人目不斜视地走去,不在意周遭的任何动静,马车内的易安郡主皓臂一顿,放下车帘,启唇淡淡道: “娘娘头风又犯了么?” “是啊,今日晨起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好一阵儿坏一阵儿的,也不见好,这才要叫郡主您来……” “好,走吧。” 刚罢朝,太后发病的消息就传满了阖宫上下,太医院除了留下一人当值,几乎所有太医都挤入了寿安宫。 生怕声势不够浩大似的,一早的小太监叩响霖轩阁的宫门。 “太后娘娘头风发作,宣小侯爷前去侍疾。” 刚伺候好景瑎洗漱的隋寂神色稍顿:“小侯爷知道了,等等便到。” 吃完早膳的景瑎还打着哈欠。 “嗯?皇祖母病了?” 隋寂将景瑎揉皱的发丝归并齐楚。 “是,方才有人来传的旨。” 景瑎脑袋低下,眼神放空几秒,像是在想着什么,不过片刻后就抬头,乖巧笑道: “寂哥哥,那我们就走吧。” 路上,他就听说了今日早朝上的情况。 太后宫中来的小太监年纪不大,眼角眉梢之间挂着一股子机灵劲,景瑎在他的带领下走着,身后隋寂相伴,小太监三言两语就低声将早朝上的事儿倒豆子般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走到宫中,景瑎将身上的披风解下,顺势放进隋寂手中,转身对小太监淡淡道: “多谢公公,我知道了。” 他踏入殿内,浓浓的一股药味扑面而来,随即就是寝宫正中间的那尊佛像。 高大,森严,目不转睛地盯着景瑎,他登时被盯出来一身的鸡皮疙瘩。 谁家好人家在自己卧室摆尊大佛金身啊…… 怪怪的。 他朝里走去,就看到一名面若桃李的女子,她见了景瑎轻轻笑道:“小侯爷来了,娘娘正念叨你呢。” 景瑎糯声:“祖母没事吧?” “并无大碍。” 里间的太后听闻动静,出声道:“瑎儿,来。” 她伸出一只手,朝景瑎的方向招了招,景瑎快步上前,回握住太后的手,俯身跪坐在塌前,乖巧地昂起头。 他在极力展示自己的无害。 系统在脑海中的声音也响起:【放心宿主,太后没有怀疑。】 太后自然不会怀疑。 因为景瑎长得和他母亲太像了。 大宸长公主左乐音,国色天香,能文能武,及笄之年就美名传千里,四海之内无人不知长公主左乐音的传奇。 皇家围猎时马背上拉弓射雕的一幕更是受万人传唱,成为了世家公子心目中不可企图的神女。 可只有母亲最了解自己的孩子。 全天底下,也只有太后知道她的乐音受了委屈什么样 子,得意洋洋什么样子,小心翼翼什么样子…… 景瑎自归京以来,就是病蔫蔫的,和传闻中的长公主一点都不像。 但他跪坐在那里昂头的时候,抬起一双水洗似的眸子,莹润湿亮,眼尾低垂,睫毛像燕尾一样展开,像一头可怜的幼兽,任何情绪不需要刻意流露就能从眼睫中溢出来,清澈而纯粹。 她不需要细想便知道这是小乐音的孩子。 她的乐音的孩子。 “瑎儿,你不怕,祖母眼睛雪亮着呢。你就是我的瑎儿。” 太后肯定地说。 景瑎的手上传来老者温热的体温,此刻显得有些炙热灼人。 太后即便不施粉黛也依旧风韵犹存,但是让景瑎关注到的不是容貌,而是太后眼中的浓浓爱子之情。 不仅仅是对他的吧…… 他看得愣了神。 如果自己真的是假的呢…… 莫名的悲意涌上心头,一时不备他的眸子泛起湿意,一片水光潋滟。 “不怕。” 太后伸手拭了拭景瑎的小脸,眼中的疼惜几乎快要溢了出来,她一边轻声安抚着瘦弱的少年,一边将视线飘忽到了远处,“不怕啊,有皇祖母在呢,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欺负你。” 窗外天色骤然变换,整个大殿瞬间暗了几个度,墙角的小太监低声传报太子前来请安的消息。 她恍若未闻,眸中厉色渐深: “任何人都不行。” “……” —————— “嘎吱——” 门被轻轻关上,景瑎的眼角挂着泪珠被太监送了出来,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 这幕正巧落在了左意蕴的眼中。 “瑎儿,祖母情况如何?” 景瑎刚出来就撞上他,脚步duang得顿住,抬眸道:“太子殿下……” “叫我哥哥便好。” “……哥…哥,祖母还病着,我去看着点汤药吧。” 景瑎叫这声相当烫嘴,他找个机会开溜,却没想到这个家伙屁颠屁颠跟了上来。 左意蕴跟在景瑎身侧,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察觉到少年脖子控制不住地缩了一下,嘴角带上清浅的笑意。 完全没在乎景瑎的疏远,伸手替景瑎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然后眼睁睁看着景瑎磕绊了一下。 面对这样的少年,谁都会不自觉地对他好一些。 “皇祖母早年间深谙政情,明习政令,闻言和皇祖父携手,将这天下治理得宜,这才有的如今盛世。” 左意蕴垂眸,似在自言自语地感慨。 “如若我能得皇祖母指点一二,便是感怀不尽啊。” 景瑎挑眉,完全没有想到左意蕴会这样说。 他抬脸看向对方,呆呆地问: “你真的这么想?” 说完,他觉得这话不太合适,又低下脑袋。 左意蕴清浅笑道:“那是自然啊瑎儿。” “我有没有和你讲过我幼时见闻?” 景瑎把嘴紧紧闭上,只是点了点头。 左意蕴自顾自说道:“我并非生在皇城之中,少来也经遇坎坷,见识过这天下疾苦……”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还在街上卖过烧饼呢。” 景瑎的眼睛登时瞪大,抬头看了一眼风姿绝尘的太子殿下。 脑子里同时调取出了原书剧情。 左意蕴最后登上皇位励精图治,确实是位不可多得的明君,而这一切,都和他幼时经历有关。 尝过百姓疾苦的人,才更有改革的决心。 景瑎的眼睛瞬间露出了然的神色。 这可是主角啊…… 对啊,主角怎么可能坏呢,这样的人物是自己看书时最喜欢的角色,实力强悍又温和待人,好有人格魅力的角色。 景瑎想着想着,突然对面前的太子产生了些许崇拜之情,眼神不自觉地就染上几分倾慕。 左意蕴看着少年显然听进去了话,趁热打铁,垂下脑袋牵起少年的手。 “瑎儿想听听么?” 10. 努力作死的第十天: 一阵春风吹过,绿茵渲染,杳杳春来,男人高束的发丝有丝绺跑出,飘扬在空中,显得他既温和又多情。 不愧是主角受的长相。 真好看。 景瑎这样想着,太子的声音缓缓传来,如流水清泉般入耳。 很是动听。 “从小我在儋州长大,那会儿父皇还没有来京城,我便也没有来过,日常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偷溜出王府,找城东的王二麻子买烧饼吃。” 见景瑎被唬住,若有所思,继续道:“我那会儿可不是太子,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孩儿罢了,自然是见识过这些的,瑎儿不信么?” “信,我信。” “那便是了,瑎儿总是对我那样客气,大概是碍于太子的头衔,显得生分。你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见过,如今好不容易回来,我便是一见如故,绝对不会搞错。” “好瑎儿,太子哥哥护着你,朝堂上那些多事者的话,通通不必入耳。” 左意蕴笑得清风疏朗,景瑎望着那一双眼,久久无言。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得过。 景瑎除了正常的晨起上课外,便是往太后那里跑得勤了些,短短几日,他和太后的关系就迅速变好了很多。 太后病容渐消,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抓着景瑎给少年搜罗好玩的好看的。 宫中众人也都知晓。朝堂上怎么说那是朝堂上的事,宫中太后的态度能决定一切。 因此对此事三缄其口,无人再敢提及。 今日景瑎刚出朝晖堂,没来得及回去,就被太后宫中的小太监请到了寿安宫。 太后坐在院中的藤椅上,身边仆从轻摇蒲扇,她嘴角紧紧绷着,见景瑎进门才展露出一丝笑意。 身边站着易安郡主,见到景瑎朝他笑了笑。 太后招手:“瑎儿,过来。” 景瑎压下心中的奇怪,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祖母今日好些了么?” 太后揽过景瑎的手,眼尾弯弯,露出些慈祥的皱纹来:“看到瑎儿就好多了……今日学了什么?” 景瑎一五一十地回答道:“今日学了策论。” 太后又问:“明日是谁的课?” 景瑎抬头看了一眼,太后瞬间了然,牵过来他的手,说道:“瑎儿,明日便不去了,陪陪祖母好吗?” 景瑎呆愣愣地抬头,先一步开口应了下来。 但明天是阎济的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氛。 景瑎机灵地瞄了一眼几案上的东西,是摞很符合规制的折子。 易安郡主在一旁轻缓地笑着,提笔写着什么东西,虽然景瑎不是看不懂,但是他有系统、懂剧情啊。 易安郡主可不只是太后义女那么简单,某种程度上,她是太后的幕僚。 景瑎默默收回视线,不去刻意窥视,内心悄悄问起系统。 【系统,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系统像是等他好一会儿了,立马道: 【宿主,有点奇怪,我给你看。】 这次系统没给他看原著剧情节选片段,反而是出现一段全新的介绍来。 正是香曲郡的假“景瑎”一队车马尽数被“山匪”截杀的消息。 景瑎有点不解。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原著中,他们本来不应该去死?】 系统稍顿,思索道:【不是的不是的,原著中景瑎的身份依旧没有被这件事情影响,但是假的景瑎没有现在……死得这么早、也没有这么干脆利落。】 【剧情中,假“景瑎”至少是走到了京城邻州将瞿,才因为山洪泄流而导致下落不明。可是现在,假“景瑎”有香曲郡的官兵护送,刚出香曲郡不足一千里,便因被山匪截杀而无一生还……】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啊。】 景瑎心里隐约察觉到了不妙。 【等等!系统你是说,剧情走向发生了偏移???】 按照景瑎的经验来说,这可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剧情线偏移,往往会带来蝴蝶效应,导致更大程度上的全面崩盘! 系统顿时噤声,相当心虚:【宿主也不算是吧……】 【只是有一点点不一样而已啦~】 救命他也不过是一个新手系统罢了,他能知道什么啊! 但是这些话注定不能和他的宿主讲,系统几番下来安定好情绪,手动调节自己的语气,使之变得平稳自然: 【放心宿主,说到底,你的身份只是前期的一个配角,对主线剧情最大的作用就是给主角攻受一个争锋相对的矛盾点。】 【是所以这个一点都不重要啊!】 【反正他都威胁不到你的位置,早死晚死都是npc的宿命罢辽~】 景瑎:。。。? 景瑎觉得有点不对,但是他说不上来。 …… “瑎儿,想什么呢?” 太后摸摸他的发顶,温和地笑道。 景瑎回神:“祖母,既然当初说了要和大家一起上进用工,那无故缺席会不会不太好……” 太后只是笑:“好瑎儿,看来我们瑎儿是喜欢上燕王的课了。” 这话就带着点试探。 旁边的易安郡主笑道:“小侯爷悉心求教,想必燕王所教的东西微言大义,很值得学习呢。” 景瑎立马:“也没有没有,我只是害怕……” 太后看着景瑎,笑着等他说话。 他不由得脑门开始冒汗,最后老老实实说道:“我害怕我无故缺席,他们会觉得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成器……” 太后笑道,内心早已有了盘算,悠悠道。 “不怕,是哀家不让你去的,不关你事,他们不敢闲言碎语。” “瑎儿,明日陪祖母出宫。” 欸??? 眼前一亮。 【支线剧情—— 太后力保瑎身世、定国寺方丈断血亲】 “好吗?”太后笑问,“放心,祖母给你一个公道。” 话都说道这份上了,少年垂眸作答: “好。” —————— 翌日。 阎济到朝晖堂要比往日早来一刻钟,这是距离那日早朝之后上的第一堂课。 可是没见少年的身影。 临近开课的时辰,才有小太监前来答话。 小侯爷一早便陪着太后出宫上香了。 阎济将凉掉的茶水放在桌子上,不咸不淡道:“知道了。” 小太监默默退去,庭下众人也已到齐。 阎济悠然走进 。 阳光渐盛,日晷上的影子旋转流走,一切如旧,除了视线内少了本该或瞌睡或茫然的少年。 时辰一到,众人散去,阎济也就准备离开。 高大男子掀起珠帘,却正好撞见太子。 “殿下还有问题?” 左意蕴转身,静候良久却又装作一副没有想到的样子,他演技或许真的很好,但是此刻却并不在意被看穿,微微惊讶。 “先生原来还在。” 阎济如常:“是该走了。” “先生。” 阎济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叫住。 “瑎儿忧思过度,听闻前夜从梦中惊醒,皇祖母担心所致,才带他去了定国寺烧香祈福,先生知道此事吗?” 左意蕴神色不变,他不关心景瑎是否真的在梦中惊醒,反正寿安宫和霖轩阁向皇上的说辞是这样,不怕求证。 他微微歪着头,看见将要离开的男人脚步顿了一下。 阎济笑道:“殿下这是怪罪我。” “不敢。” “只是瑎儿年纪小,因此害怕些先生也是有的,先生莫要怪罪他才是。” “就事论事,当然。” 正值烈日当空,阎济闲庭漫步从朝晖堂离开,左意蕴才悠悠辗转,回了东宫。 幕僚都在偏殿候着,太子殿下回宫也尚且不足三月,此间幕僚也大都不怎么经世,他有意培养,却并没有将绝大多数的话入耳。 底下的人七嘴八舌说这话,左意蕴面容恬淡,丝毫没有表现不耐。 许久才说:“诸位辛苦。” 待众人离去,他沉声道: “通知绣衣使的柴津,让他紧盯着燕王府。” 京郊,一队禁军护送銮驾缓缓驶向丁南山。 晨钟暮鼓,山寺夹道的樱花开得正盛,宛如绯红色的祥云,山顶的钟声一声声悠扬传来,带着宁静祥和的气氛。 几挂车架一起停下,景瑎从马车中探出半个身子。 晨起的半山腰要寒凉许多,他提前被宫人安排好,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袍,装饰素雅淡然,更显得清逸出尘。 眼角眉梢宛若仙人,周遭众人看到那样一张脸,都不免抽气想到二十年前名满天下的昭衡长公主。 之间景瑎行走间,腰间环佩着一块手掌大小的玉牌,或许是因为太重的关系,将少年腰间的系带坠下,显得那截细腰更是盈盈一握。 他快步跟上太后的步伐,身后的隋寂亦步亦趋的带上了大包小包。 “距离定国寺不远了,剩下的路程需要亲自走上去,才显得诚心。” 景瑎扭头看隋寂,低声道:“寂哥哥,你这些东西都带着不嫌重吗?” 因为佛寺清修之地,不宜带太多人前往,景瑎身边便只有一个隋寂,他背上背着景瑎半人大的竹篓,双手还提着两个包裹,活像是去逃难的。 隋寂只是笑:“这些都有用处,我向内府打探,寻常这样规模的祈福,住个两日是常有之事,我为公子多备着。” 说着,他还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展示自己一点不累。 景瑎收回话头。 他专心走路,上到最后一节台阶,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抬头望去,定国寺硕大的牌匾就在眼前,此刻,系统的声音随之响起。 【宿主,主角攻来了。】 11. 努力作死的第十一天: 叶老将军踏上前往查案的路不足半月,京中就收到了死无对证的消息,顺安帝震怒,下令彻查此事,叶老将军原地待命,并案追查。 这两日的朝堂上风波不小,到处都是拿此事大加诟病的朝臣。 阎济这个时候倒是安生了许多,只表态,不拱火。 让那群老臣互相吵个热火朝天,他则是能休则休。毕竟皇帝只是解了他出入宫中的禁,还没对之前失职一事下定论。 “王爷。” 德水在屋外喊了一声,刚更衣完的阎济出现。 “怎么了?” 德水抬手斟茶,没问自家主子这身装扮是什么用途。 “屋外有探子。” “猜得出来是谁么?” 德水笑,眼尾的皱纹显得慈祥,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绣衣使的人。” 阎济:“不假。” “他们来盯王爷的去向。” 阎济抬手浅酌杯中茶水,没说是不是,另外询问:“德水,我要你安置的宅邸……” “隔壁宅子是先前的逆王府,一应俱全全部休整得宜,未叫外人察觉。” 德水看向阎济的眼神总是带着慈爱,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日常采办的小事。 燕王府的隔壁,是早三十年前叛变被满门抄斩的筠王家宅。 “办得好。” “一入夏便吩咐烧些艾草菖蒲,驱赶虫蚁。” “是,这些老奴一直吩咐人做着,不会落在明面上。” 阎济看了一眼德水,知道他心里对任何事都洞若观火,便不再多言,挥挥手让人下去了。 如今已经五月,再过半月小暑降至,荒废久了的院子没有人气镇压,往往不少蛇虫鼠蚁。 大暑的时候,宫中会举办围猎…… 立秋,最迟立秋。 到时候他会让逆王府的宅院重新启用,免不了要受宫中几番搜查,所以此刻再多动作就显得不合时宜。。。 没关系,到时候他来慢慢添置。 “他皮薄,总归要多准备些……” 阎济喃喃出声,眼前浮现少年莹白如玉的一截脖颈,却在等反应过来想什么之后立马噤声。 风吹过廊下,原地再无男人的身影。 —————— “祖母,我要去吗?” 太后和易安总是形影不离,景瑎被安置在两进的斋房内,却被告知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做,隋寂带来的一堆东西派上用场,三下五除二把房间内布置得一应俱全。 景瑎看着奢华程度都不低于宫中的屋子,陷入了沉默。 内心悄悄感慨,隋寂这哥真是好啊! 景瑎清晨起得早了,用完午膳后犯困得厉害,不小心在榻上睡去,等再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没有午时那么刺眼。 身边没有小厮传召,他便百无聊赖地出门转转。 倒是有一点不同寻常——没看见隋寂的身影。 他不在么? 景瑎走到院子门口,突然感到被什么东西拽到,转身,才发现繁琐得稀里哗啦的衣衫被枝桠挂住,倏地想到还有一个人。 【系统,主角攻来这里做什么?】 主角攻来这里做什么? 系统的声音好一会儿才回复道: 【……可能,是来上香的吧?】 嗯?可能? 景瑎还要在说些什么,门外当头撞上一个小沙弥。小沙弥年纪和景瑎差不多大,个头稍微矮上一些,见到景瑎就笑,声音小小的: “施主,这边请。” 系统此前和他交代过这块的剧情,书中并没有详细描写,可见也不会发生什么。 景瑎不疑有他,跟着就去了。 身后只有一个看护景瑎的小太监紧紧跟着。 山中古刹,鸟鸣其间。 大概皇家前来上香祈福已是常事,寺庙中只做了大概的布置,和尚行走如常,不觉得外来者新奇,遇见只微微点头示意,无需行大礼。 景瑎看见有人给他点头,就也回之一个点头,一路上遇见多少个僧人,就在空中磕了多少个头。 远处树上的男人嘴角不自觉地轻勾。 他觉得景瑎很不一样了。 在他轮回的数次中,少年都是苍白的。 归京露面时、被质疑身世存疑时、学堂考校时,总是带着一抹凄然,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愁绪。 他无数次地想挽回少年,但是那人总是会走向……必死的结局。 这一切都像是,像是永不停歇的轮回。 他也永远找不到终点。 乃至于最后变得麻木,厌倦。 即使保护少年已经成为本能,他也从来做不到放手,可是—— 结局已经注定了,不是么。 少年只是少年,不是他的小瑎。 他脑子里突然浮现这样的一句,一下子好像是点通了什么,可这种感觉又倏然消失,他再想去捕捉的时候,眼中浮现一抹困惑。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跟随着少年的步伐,景瑎步姿轻盈,犹如丛林间的小鹿,他虽然表情淡然,可就是不一样…… 阎济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但是很确定:就是不一样了。 景瑎穿过座座庙宇,走进一处窄门,到阎济的视线之外。 他随后一个闪身,离开跟上。 小沙弥停留在门口,说是不便进入,同时也拦下了景瑎身后的小太监。 前方是一座院子,所处位置不算偏僻,布置也都算雅致,只是少了一些寺庙的烟火气,不是十分庄严,倒像是某人清修的雅居。 景瑎缓步上前,走到一个圆形拱门前顿住了脚步。 里面杂草丛生,不像有人久居的样子,于是左看右看,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偏小的拱门,里面曲径通幽依稀能看到一些盆栽,景瑎想了想,果断选择这条路线。 “小施主好啊。” 嚯! 少年刚进门没走几步,耳边就幽幽传来一道声音,他当即被吓一大跳,整个人都炸了毛。 扭头看去,却见那人坐在远处的石桌后。 光光的脑袋,笑眼眯眯。 景瑎:“欸?” 那和尚:“欸?” 景瑎歪了歪脑袋,那和尚笑得眉不见眼,也跟着同一个方向歪了歪。 “你是?” “小施主,我是庙里的和尚啊。” 景瑎当即撇了撇嘴。 多稀罕?光个脑袋不是庙里的和尚,难不成是宫里的王爷? 他瞪圆眼,突然觉得这样的回答显 得自己问了一个“师傅你是什么工作”的蠢问题。 沉声在心里叫了几声系统,也没得到回应,他只得抬头和那和尚对视。 光头和尚身材高大,站起来要比景瑎高上不上,看起来像个武僧,他绕到石桌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笑道:“小施主,相逢既是缘,在下照空,幸会幸会。” 景瑎鹦鹉学舌般:“在下景瑎,幸会幸会。” 照空听完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少年是在回击自己刚才学他说话。 “请问,你就是这里祈福的方丈么?” 照空稍吟:“算是。” 景瑎伸头张望,没看见有太后一干人等。照空顺着景瑎的视线望,隔了半天说道:“小施主,看什么呢?” “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不如让我看看你如何?” 里遇到高僧,通常伴随着一些算命啥的,这不奇怪,只是景瑎挑了挑眉: 进展这么快? 里没详写的剧情莫非都是这样的发展速度? 那人说干就干,从进来开始照空就没耷拉下来的嘴角此刻突然变得平直,身材高大的武僧眯着一双细长慈悲眼,静静端详起来景瑎,他眉宇舒展,脸上的笑意消退,变得空无一物,顿时像是进入了化界。 景瑎站在原地不动,风吹扬发丝,他如常地并在耳后,眼神却不曾离开面前的“高僧”。 正在此时,背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瑎儿。” 景瑎转身,惊讶。 “祖母。” 太后身前有一位袈裟华贵的老僧,正在前面牵引方向,身后只跟着易安一个。 照空见人来,缓缓勾起嘴角,睁大了眼,瞬间变回刚才初见景瑎那副模样。 “祖母。”景瑎快步走去,手被太后拉住。 “瑎儿居然要早到一些。” 太后笑着说,然后转身看向照空,“照空大师和瑎儿有缘。” 照空笑,弯腰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老僧说道:“巧也是缘,照空……” “我给小施主已经看过了。” 所有视线齐齐看向照空,景瑎有些摸不着头脑,这高僧两眼一眯,神神叨叨打眼一瞅,算是看了个啥。 算命不是还要报生辰八字么? 或者伸手看看手相呢? 都不需要,奥——看的是面相? 景瑎内心叽里咕噜,那人启唇打断。 “小施主脱生金莲宝座,祖辈累世福报加持,大富大贵,非常人可以企及,实乃贵格。” 照空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似有佛光。 “……” 景瑎听见身边的太后似有似无地松了口气。 “祖辈福报加身……”太后轻轻念了这么一句,她欲言又止,看上去很想阐述一番怎么个“祖辈累世”,但终究是忍住了,轻拍景瑎的手背两下,将视线投向那位传说中的得道高僧。 “所以我的瑎儿,此生也会身无灾厄,福寿齐天。” 太后说的是肯定句。 景瑎扭头看向他的皇祖母,脑子里习惯短路的神经跳了一下。 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见那人说道。 “未必。” …… “福厚,命薄。” 12. 努力作死的第十二天: 景瑎的嘴角在那一霎那顿住了。 短短四个字,却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一下子将他全部注意力吸引过去,这个时候他才认真看向那身材魁梧却面容慈悲的武僧。 虚空中风起,他们的视线相接。 景瑎神情木然,照空泰然自若。 仿佛慈悲的我佛正在缓缓揭示一个不会改变的真相。 照空脸上的笑意渐渐加深,一如刚才第一眼见景瑎时的调笑打量。 “大胆!” 太后厉声喝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太后身边的老方丈当即面色大变,他要上前拽住照空,却发现照空一双菩萨眼正直直对上太后,没有丝毫躲闪,却也并无挑衅的意思。 他立马看向周围,发现并没有闲杂人等,不知是福是祸地松了口气。 “这位施主,你业障要比小施主多得多,得放一放啊。” 说完轻飘飘地转身走了。 转身走了! 景瑎看着这一幕,神色无辜,他知道他自己本来就是要死的,因此对“生”并无执念,只是有些惊讶对方竟然还真是个神算子——说得真准。 殊不知这一番反应落在众人眼中,便多了丝意味。 后面的易安看着景瑎,眼皮狠狠一跳。 在座的众人都该感受到景瑎的反应……好像不太对劲。 为何少年安之若素,像听到今天晨起吃什么一样毫无波澜。 正常人在得知自己命薄的时候,会是这个反应么? 景瑎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他还在沉浸式关注太后的情绪,他看见太后浑浊的眼白中泛起一丝红色,自己的手被掐得有些泛白。 “祖母。” 景瑎怯怯地喊了一声。 “瑎儿。” 太后回望,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旁边那个老方丈闻言立马上前,打起圆场来。 景瑎这个时候才知道,那位照空大师竟是书中出了名的高僧。传闻他一眼定乾坤,却常年在外游历,显少有人能一睹真容,却也是在这样的渲染下,他被传的神乎其神,有时朝廷颁布的政令,竟不如定国寺高僧照空的一句佛法“预兆”。 景瑎瞬间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 太后带他来见照空,是想通过照空之口确定他身世的正统性。 难怪。 只见太后怒容未消,一双手死死攥着景瑎,像是怕失去什么。景瑎敏锐感受到了空气中的低气压,不敢多言。 临走前,扭头看了一眼这个小院,没见照空的影子,只看到满园的春色如故。 —————— 照空刚消失在众人面前,就小跑起来,直至跑到屋内关住门才缓缓松了口气。 结果再睁开眼,屋子里出现一个人。 “你……” 阎济一袭黑衣,坐在屋中的圆桌后,抬眸瞧向照空。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衲今日算到有此一劫,竟果真如此。” 照空没怎么细看阎济,只是原地闭目再三鞠躬,不知道拜的是哪方的神佛,等待一套流程走完了,才施施然扭头,看向这位擅闯高僧斋房的黑衣男子。 “施主,相逢即是缘……” 阎济开口打断。 “你刚才说他什么?” 照空不理不睬,念完自己的台词。 “相逢即是缘,你我今日在此详见,命中注定,缘法使然。”照空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咽下去,犹嫌不够解渴,直到把一整壶水喝光,这才放下杯子。 他从上到下扫视一圈阎济。 “这位施主怎么称呼?” 阎济看向他,心道这人和之前一模一样。 “阎济。” “没错,名中带水,不假不假。老衲等得就是你。” 这和尚知识是学杂了,时常佛家道家一起说,乱七八糟嘟囔着,让人听不懂,但是却意外得好用。 阎济像是已经习惯,也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所以,你刚才说他什么?” “谁?” 阎济眸色幽深:“你知道我在说谁。” 照空“啧”了一声,款款道:“我说你这方外之人……青天白日在后墙之上盯着人家小施主看,实非君子所为吧?” “即使人家小施主长得像花一样娇……” 阎济瞥他一眼。 “行,好,算你是盯的是老衲。” “我方才所说的,你难道没听过?”照空看向阎济,眼中藏着“不信”两个大字。 他算到眼前之人魂灵投身六行之外,一举一动皆是反复轮回过的,他虽没有记忆,但是算得到,也不稀奇。 同样的话,此人没少听过,何故再来问一遍。 竟也是着了相。 “施主,你太痴。” 阎济淡淡:“这不是你第一次说这句话。” 照空被一噎,觉得他说得有理。 “所以你可以说了吗?”阎济沉着脸,“之前数次,你的废话到此就该结束了。” 照空利落:“你想问什么?” “他为什么福厚……命薄。” 阎济面色凝重,“别拿你之前那套来糊弄我,照空,他,为什么会薄命。” 之前那套是哪一套,照空没想细究,他打眼一眯,便知道了来者何意。 这是生了变数。只有生了变数,才会有此问。 “你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阎济闭目:“他这个人,全部。” 景瑎整个人都变了。 阎济在暗处的时候,听到照空说着一模一样的说辞,生出无边的厌倦,这一切都是个轮回,没完没了地重演,但是……这次又和之前不同了。 景瑎听到了那句“命薄”,并且对此……毫无反应。 毫无反应。 阎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一遍遍叩问:万一他是小瑎呢…… 之前的景瑎就不是了么? 不。 ……阎济说不清楚。 “施主,这一切需要你自己去验证。” 照空面色平静,讲此前的调笑打趣通通抛掷脑后,让人看不分明。 死鬼和尚惯会故弄玄虚。 可是阎济愣住了。 因为这句话是他之前没有听过的。 “有转机”三个大字谁也没说,但就是这样在阎济心里生了根,他有些不敢深想,但是又控制不住地追寻。 如果事情发生变化的话,有没有可能结局会不一样? 至于是人还是物,他已经想不明晰了。 “我自己验证么?” 他喃喃 。 照空:“不错。” “纵世间佛法万般,道家精玄,可老衲只占不断,世间众人将我高高捧起,说我万事知悉,可我若说我六根不净,认为万事万物总归会有一线生机,施主可信?” 阎济看向照空,沉默良久,最终说道。 “我信。” /// 荷花池旁清风徐徐,景瑎跟在太后背后,手腕被抓着很紧,可他不敢说话,只能一个劲得在脑子里喊系统。 【……刺啦#./@%——】 一股电流音穿过耳膜,景瑎想,系统是靠不上了。 眼前的情况有些棘手,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悲愤的太后。 易安跟在两人背后,收到景瑎求助的眼神。 “娘娘。” “好了。”太后长出一口气。 “我累了,带瑎儿回去吧。” 身后的小太监上前,从太后面前引过景瑎,景瑎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易安。 易安投之以一个安抚的眼神。 在景瑎认知中,易安是个很靠谱的人。 他知道现在的话不便多听,因此溜得飞快,没有再说什么,跟着小太监回到了自己在定国寺的居所。 院中坐着一个隋寂。 隋寂愣在那里,看起来有些出神。 “寂哥哥,我回来了。” 景瑎适时出声。 隋寂抬眸,立马小跑过来,只是几息的上下扫视,就快速发现了景瑎手腕间的红痕。 “这是怎么了?” “没事儿。” 景瑎抽手,没注意到隋寂的呆愣。 多大点事儿,看着吓人罢了。 不过隋寂看着他长大,向来对他的事情关怀备至,这也正常。 景瑎想到这里,才回头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不要紧,刚才怎么没有见寂哥哥?” 隋寂张口,停顿一下:“我受人吩咐去取些艾草来,防止晚上蚊虫叮咬。” “噢……”景瑎心下了然,“我们估计很快就能回去了。” “难道不需要住上几日么?” 景瑎摇摇头,朝屋内走去。 “事情办完了大概就能回去了吧。” 少年看起来有点累,边说边走进屋中,声音因为隔绝了房屋而显得闷闷的,隋寂在原地站着,手甚至还保持着原先挽景瑎的动作,良久无言。 而这一切,都落入阎济的眼中。 那声“寂哥哥”,非常刺耳。 阎济第一次将视线落在少年贴身的暗卫身上。 青年年纪不大,总是一身黑衣,雾一来报的时候,说他叫隋寂。 不知道为什么,阎济觉得这人的言行举止都很熟悉……包括他在景瑎身边的状态。 以及那一声……“寂哥哥”。 一阵灵光乍现,阎济想到了某种可能,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酸意翻涌。 天色渐晚,斋房内烛光熄灭,山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声声絮,莫也诉离情。 阎济五感超绝,甚至能听到少年清浅的呼吸声。 直到日光乍现,月色藏匿到无迹可寻,阎济才悄悄离开。 只是验证而已。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会让他的小瑎出一点差池。 13. 努力作死的第十三天: 袅袅凉风,卷荷翻雨。 剩下的几日天气开始逐渐燥热起来,景瑎时常睡得一脑门汗,山寺中是要比宫里凉快不少没错,但是湿气也重,成日里浑身粘腻腻的。 这次他们待的时间比景瑎想象得还要久,直到临近小暑,太后和景瑎才摆驾回宫。 一回宫,景瑎才知道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些什么。 系统终于上线,给景瑎汇报近日的剧情线。 先是香曲郡“假景瑎”的事情还没查清,叶老将军刚到,就爆发了一次惊动满京的暴乱,起事者是郡河堤谒者登报郡府有人私斗,正巧就撞上了身负钦差一职的叶老将军。 叶老将军闻言事关水利,香曲郡又是大宸母亲河紫江的关键隘口,立刻觉得兹事体大,严查深挖。 不查不要紧,这一查,就牵扯出来一桩事关水利兴修的贪腐大案。 香曲郡郡守王太极在任不过五年,就私吞国库批下修缮河道款项数万两,维修的劳力本就有徒隶、征丁、募夫等,可官府居然就连募夫的工钱都赊款近两年! 凡物不得其平则鸣。募夫忍无可忍,不平闹事,居然被当差的官兵打死好几个,导致全面爆发起义,那河堤谒者见事情瞒不住了,这才上报。 顿时,朝野震荡,兴修水利事关国计民生,可比莫须有的身份疑案重要得多。 再加上此事一出,太后派的人立马怒斥王太极此人私心用甚,利欲熏心,胆敢上京以皇家血脉做文章,造假以图狸猫换太子。 顺安帝良久无言,再看证据详实无疑,只得将王太极押入诏狱,秋后问斩。 景瑎的身世就以这样离奇的过程被反证了。 既留下了把柄,又不足以被掀翻。 系统说完,景瑎都呆了。 他微小的脑仁感觉到这个事情有一点不对劲,但是又好像都在情理之中。 只是怎么就刚刚好呢? “假景瑎”被杀的干脆利落,至今毫无线索,成为一桩疑案,他刚好会因为这件事而被永久地诟病身世,一定程度上断绝了继位的可能性,可是王太极被处死,随之言论被打上不可采信的标签,永永远远也不能威胁到景瑎的地位。 【宿主,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 景瑎被出声的系统提醒:【你这两天去哪了?短路了?】 系统心虚,但是早就编好了应对之策:【宿主,定国寺的照空大师可是能看清六合之外的存在,我这不是害怕被看出来你有系统嘛,万一被当作什么妖物都不好。】 景瑎呆滞:【对哦。】 【那主角攻来干什么?】 系统对答如流:【来上香的吧,毕竟定国寺是最灵的庙,有所求之事也很正常。】 景瑎沉思良久,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是被奇特地说服了。 他欲言又止,想问问主角攻此节点对他的感情走到什么程度了,但是想了想又作罢。 从入京到现在,他没看出来阎济哪里喜欢他,可能所谓“主角的白月光”只是剧情的一个引子吧,并没有多少真情实感。 景瑎沮丧地挠了挠头,什么事情都没想清楚,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个系统太不靠谱!!! 至于其他么…… 别急别急他再想想/挠头。。。 —————— 燕王府。 “子渡,你实话和我说,这一切是不是你准备好的?” 阎济坐于亭下,伸手向水里扔了些鱼食,池中又肥又大的锦鲤争相抢食,他默默抬眸,看了一眼叶修延。 亭子被紫藤叶缠绕罗织得密不透风,只星星点点透出些阳光来,男人身处荫敝之下,抬眸时眸光被丝缕阳光掠过,叫人看得不大分明。 叶修延没明白。 老爷子走之前,他收到过阎济的提醒,说是此次只管放心地去,并无大碍,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神展开啊…… “子渡,我不太明白你。” 叶修延坐在石头上,皱眉发问。 “是你派去的人。” 阎济瞥了一眼德水,德水慈祥上前,斟茶放在叶修延面前,笑着道:“叶小公子喝口茶,败败火。” “行了德水,你就别替你家主子含糊了,让他自己说,他能耐且大着呢,能把我们一群人当猴儿耍。” 德水笑笑,不置一词。 “子渡,我想起来了,你上次说过不想让小侯爷当皇帝……啊,莫非你这样做,就是为了消除皇帝的戒心?” 叶修延微微含了一口那杯子里的水,这才发现是上次他命人送来的酒,被冰过,很是解暑。 “你从始至终的目的都很纯粹,就是为了护住小侯爷。”叶修延一针见血,“他处境的确危险。” 阎济又朝池重撒了一把鱼食,垂眸静观,没否认也没顺着说。 “可是我还有一事不明。” “你怎么能刚好知道香曲郡会发生这档子的事儿?如果没有呢,你让我家老爷子空手来交差,皇帝必然不肯……等等——” 叶修延瞪大了眼:“不会这件事也是你安排的吧!” 阎济又看了他一眼,只是这次倒是坦然得多,没想遮掩下去,算是默认。 “天老爷……”叶修延下巴几乎掉到了地上,自己拿手托了起来。 “不是,你怎么知道的?子渡,这半天也没见你往外蹦一个字,能说两句话么,算我求你了。” 德水在旁边笑了笑。 他家王爷不用说话,叶小少爷自己这不就叨叨了一会儿什么都明白了么? 可他不知道,阎济只是懒得说了。 轮回那么多次,这一番话也是会说倦的。修延悟性不错,便自己悟吧。 他启唇开口,言简意赅:“宁州柏木松木商倒了好一批。” “松木柏木有什么干系……啊,他们竟然克扣到如此地步?”叶修延忿忿不平,他虽不是行家里手,但经过阎济这么一点也明白了些。 “除此之外,修堤所用的石种、黏土等耗材,能大批次跟上供应的,举国没有多少,并不难查,若说少一样解释得通,可样样缺失,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堤是不是修到他香曲郡的郡守府了。” 阎济淡淡说道:“紫江汛期在八月,如今已经五月了,我怕……” “如今抢修,还来得及!” 叶修延“噌”得一声站了起来,扇子狠狠拍向手心。 “去年降水充沛,你是怕……好好好,好你个阎子渡!” 叶修延一拍大腿,“此事皇帝大概率还是会交给老爷子督办,你放心。” 阎济颔首。 “只是话说回来,我要提醒你,凡为天子无不猜忌,你若想保他,恐怕仅是如此还 不够。还有后宫那位呢。” 叶修延认真道。 “最近朝堂情形不必我来说你也知晓,但凡太后有一日易储之心,皇帝就不可能放手。” 阎济:“我知道。” 叶修延到现在也没明白阎济的动机,但是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阎子渡想干什么,都有缘由。 “那你是怎么想的?” 亭子外的阳光炙热,照得院中都渡上金边,晃得人睁不开眼,入目所有东西都略显失真起来,像是幻梦一场。 阎济沉沉呼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行事,不能牵扯到他。” 立秋前后,我会接他回来。 后面那句他没说。 叶修延:“子渡,你……是真心的?” “日月可昭。” 叶修延将肚子里那句腹诽咽下。 人家小侯爷是怎么想的,你这人怪得很,问过么? …… “子渡,你也吃些冷酒吧。” 德水:“叶小公子好心了,不过我们王爷不碰这个。” 叶修延:…… 害怕败你家王爷的元阳不成? /// 翌日。 今日是阎济的课,他比往常进宫要早上不少,大概是知道景瑎回宫,上次景瑎上交的课业被他细细批过,早先就塞进了书篓夹层中,就等见人好给下一步的意见。 可是扑了个空。 直到日上三竿,那位置也是空着,阳光一寸寸爬向桌案,又黯然离去,都没见少年来。 临了结束的时候,太子殿下才乘着课业随口问道:“先生没有收到皇祖母口谕么?” 阎济淡淡,状似无意。 “什么?” “皇祖母说照空大师称瑎儿命中杀伐气重了些,实属不在应该接触这兵法之类的了,便免了瑎儿的早课。” 左意蕴思忖道:“还请先生见谅,瑎儿在寺中大概是受了凉,昨日我见的时候还惨白着一张小脸,多休息休息也是常理。” 阎济:“这是自然。” “先生竟然如此体恤,我便也放心了。” 左意蕴观察着阎济表情的一丝一毫,看不出来任何异常,眯起一双眼睛审视良久,含笑离去。 而此刻,传闻“惨白着一张小脸”的景瑎正在御花园吃瓜: 【呼~爽啊!】 还是古人会享受。 进贡的蜜瓜色泽鲜亮,沁了蜜一样得甜,被内府放在地窖里冰过,搭配炎炎烈日,真是快活似神仙。 这些都是太后安排的,只为让景瑎松快松快,他面上沉静自持,小口小口地啃,待到宫人和隋寂都离去,行事便也就放开许多。 薄纱袖子被襻膊束起,脸都吃花了。 【唔……这和刚才不是一个瓜,这个这个甜,系统。】 系统被馋到了,早在刚才就怒而将景瑎屏蔽。 自然也就没发现背后的男人。 “好吃么?” “好吃好吃!” 回完话,景瑎才呆呆扭回头,看见就是阎济一张“凶神恶煞”的脸,顿时,手里的瓜掉进池塘里,惊到了水中锦鲤。 万籁俱寂,只有水面上传来扑通扑通声。 阎济眸色幽深,眼睛扫过襻膊下,只觉那露出的一截皓臂白得晃眼。 14. 努力作死的第十四天: 少年的手臂划过瓜果的津液,晶莹剔透,泛在空气中一股甜腻的味道。 但少年的表情可就没有方才那么美妙了。 他坐在亭子下的一处矮小板凳上,纱衣被挽起,防止沾湿衣摆,因此大大地岔开双腿,双手撑在膝盖上埋头啃瓜。 扭头看向阎济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收回如此不雅的动作,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呆愣当场。 完了呀! 面前的阎济像一座大山,好家伙那叫一个遮天蔽日。 景瑎大脑宕机中,偏偏男人也并不说话,就在这样诡异的沉默中,景瑎小脑一抽筋,不知道怎么想的,先是八风不动地将自己的腿并住,然后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件瓜,伸手递了过去。 “给你吃。” 说完这句话景瑎立马后悔了。 可惜已经是这个样子,他咬牙也得耗下去。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看见阎济怔愣住了,惊讶之色没有隐藏,随后男人将瓜接到手里,瞧着那件甜瓜若有所思,可并没有吃,只是又将甜瓜放回到几案上。 …… 正当景瑎以为这是拒绝而懊恼不已时,却见对方抓住了他的手。 动作很快,根本没给他抽手的时间。 景瑎的手腕被轻轻拎住,对方好像生怕弄疼自己似的,握的力道又松了松,另只手从衣襟内掏出一块方帕,竟然开始轻轻擦了起来。 方帕包裹着一抹熟悉的清香,很干净,还带着人身上的体温。 一下一下擦去他手上粘腻的津液,轻柔得不像话。 景瑎竖起汗毛。 他看了看男人握着他的手,又瞧了眼男人,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男人的手有些颤抖,竟然比他还要抖。 “……” “天气热也不应该贪凉。” 阎济很平淡,这话说的时候正在垂眸擦景瑎的手心,慢慢使了些力气,叫人听不出情绪。 景瑎低下头,胡乱扫过自己的衣摆,尽量变回端庄的样子。 没错,是端庄。 顶着一张大花脸,低着脑袋,沉静安然。 阎济的视线扫过少年的下巴,嘴角微不可察地抬了下,骨节分明的大手包裹着景瑎的小手,下一刻,有些犹豫地伸手要去擦少年的嘴角。 下一秒被打断。 “你干什么!” 微妙的氛围被场外的一道厉声打断,景瑎下意识地从阎济手中抽出手,扭头看向赶来的隋寂,微微张大了嘴巴,却没有注意到抽手离开那一瞬间,眼前男人的错愕。 阎济看着景瑎,头也没回。 然后他就被赶来的隋寂横插在中间,并被一掌推开。 这道力道并不重,但是可能是他丝毫没有准备,竟然真的被推开了好几步。 陌生又刺眼的家伙护在少年的面前,显得格外令人不适。 顿时晴转多云,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你怎么会在这?” 隋寂皱眉,厉声道。 他只是刚离开一会儿,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 隋寂对阎济可真的是没什么好印象,在他眼里,阎济对景瑎包藏祸心,迟早会害了他家公子。因此此刻便横插在两人之间,将景瑎档得严严实实。 景瑎:? 猫猫祟祟从隋寂身后探出一个脑袋。 他看见阎济终于皱起了眉。 【他要凶人了要凶人了!!!!!】景瑎在内心尖叫。 从他的视角望去,阎济眼中染上浓浓的不悦,漆黑如墨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隋寂。顿时,空气中仿若出现杀气。 景瑎的手抓住隋寂的一片衣角,战术性观望,但是没忍住抖个激灵。 两人都立刻注意到了少年。 阎济收回目光: “我听闻小侯爷病了,特来看望,顺便将批好的功课送来。” 隋寂:“哦,是么?这样的小事怎么好劳驾燕王亲自前来,如今我代公子收到了,若没有别的事情,还请燕王好走。” 一摞整理合适的纸张被阎济轻轻放在桌子上,抬手的时候看到刚才少年递给他的那节蜜瓜,整个人愣了愣。 那是小瑎给他的。 可他最终没拿走。 他只是临走之前,深深看了一眼“母鸡护崽”的隋寂。 走得很远之后,隋寂才转身回来,拆开景瑎的襻膊,将人全身打量了一遍,见并无区别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公子,此人绝非善类。” 景瑎内心os:也不一定,非善类的也有可能是我。 “我们能避则避。” 可惜咯,不可能避开吧? 景瑎被隋寂打并之余,有些好奇地看向远去男人的背影,脑海中叫不出来系统,只能含糊地应道。 /// “呵。” 左意蕴挥袖,大步迈向东宫,身后的毛竹紧紧跟上。 “他对那人不像朝堂之上绝情啊。” 东宫阴沉的大殿中,堂中跪坐一人,他身处于漆黑之中,和光照亮太子殿下清艳衣摆的方寸相差甚远。 那人声音沙哑。 “我去杀了他。” “不急。” 清风霁月是世人最多用来形容太子左意蕴的词语,他眼角眉梢永远带着一抹不会消融的暖色,上至朝堂面见百官,下达宫内体恤下人,都是世家公子温润如玉的典范。 可在这样的环境中,无边际的黑暗独独他所处的位置有一盏微弱的光,照耀周身,扫过那人的眉眼,却未给人平直的眉眼染上任何颜色。 他静静地坐在哪里,小口啜饮着杯中茶水,放空沉思。 他重复道:“不急。” “人不能死在宫里,你明白吧。” “属下自然明白,若有出宫的机会,他不会活着回来。” “然后呢?” 男人抬头,暗烛下的太子俯视着他,眸中带着冷刃的光。 他低头沉思,终于反应过来,立马跪下俯首: “然后嫁祸给燕王,让太后坚信是燕王做的。” < p>左意蕴微微弯起嘴角。 “好了,下去吧。” “是。” 黑暗中连风声都没有,那人退了下去,左意蕴从案上拾起一卷书轴,上面赫然是关于“假景瑎”的另一份调查文书,内容详尽无误,虽查不出来何人所为,但正是因为做得干净才更加怪异。 左意蕴边翻看着边感概,挑眉笑道: “这么干净,我都差点要错怪你了……” /// 夜深人静。 景瑎沉沉睡去,临了前对系统耳提面命地批评了诸多事宜,严肃声明最近很不满系统的失职行为,并提出几点建议,要求系统进行自查督办。 系统对此嗯嗯啊啊地应下,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才得以早就一个良好的人统关系。 得到系统以后“绝对不会掉线”的再三保证后,景瑎打了个哈欠,实打实犯了困,在锦被中睡去。 他最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倒是觉得有滋有味,十分惬意。 就是主角攻,duang大一只好凶。 他做了个梦,梦中阎济那双眼睛在远处紧紧盯着自己,而他自己像是踩在浮云之上,被无力地推到阎济面前,他看着凶神恶煞的主角攻,害怕对方对自己做什么,脖子狠狠缩了起来,紧闭双眼,然后在许久之后,才感受到脸上传来一阵轻轻的触感…… 睁眼,阎济正看着他,手轻轻抚摸过他的脸,眼神很是……纯良? 距离这样近的时候,景瑎才注意到对方鼻侧有一颗小痣。 十分明显、深红色的一颗小痣,落在男人高挺的鼻梁和眼角间,勾勒出来五官的立体感,可有忽明忽暗的,和男人的眼睛一样,竟是带着情。 然后他轻启唇瓣: “小瑎,怎么了?” 这一声很轻,又很暧昧,是一句耳鬓厮磨的呢喃。 景瑎愣了一下。 小瑎? 下一秒,他落入一个味道有些熟悉的怀抱,可是眼皮好重好重,他听见男人的声音就在自己的头顶,语气是从所未见的温柔,可是他想睁眼抬头,却控制不了身体。 只能埋进那个拥抱里。 好熟悉。 …… 好…… 好什么? 景瑎楞了一下,就连平静的睡颜都出现一抹疑色。 系统在后台指挥中心悄悄敲下一段代码,随后景瑎渐渐陷入沉睡。 所有东西都消散了。 所有。 睡颜安宁。 坐在塌前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将小被拽过捂住小腹,轻轻摇起了蒲扇,伸手拂过少年的额头。 “公子。” 这声细若蚊呐。 但是却收到了回应。 少年躁动地翻了翻身,唇瓣轻动,呓语: “济哥哥……” 隋寂呆滞,随后立马回应道: “在,我在呢。” 可少年嘟囔了这么一句,就不继续说话,安稳睡过去。 隋寂眸中闪过一抹痛色。 15. 努力作死的第十五天:修 一清早的,景瑎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醒来发现帷帐外已天光大亮。 景瑎顶着鸡窝头,看着空旷如许的大殿,还有些呆呆的。 缓了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不用上学了。 太后不仅是把主角攻的那一门免了,而是全部都不用上。 这才对么。 反正系统跟他说,这个世界也不需要呆多久了。 他重新钻回被窝,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施施然问道:【系统系统,什么时候走啊?】 系统传来一丝丝卡顿。 不是吧,又掉线? 正当景瑎再准备问两句的时候,系统紧赶慢赶出现,急急忙道:【快了快了!马上就死!】 oh,好糟糕好晦气的话。 景瑎撇撇嘴,没说,虽然他觉得这样的日子还是蛮舒适的,不过可不想再经受主角攻的突然出现了,搞得他总是一惊一乍的。 景瑎在床上双手枕着脑袋,高高翘起二郎腿,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昨天主角攻的样子,总感觉有些奇怪。 【系统,主角攻这个时候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啊?】 主角攻好像也没有真的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可……他是真的喜欢我么。 景瑎在此前并不能看到完整的剧情,他每次都靠系统一段一段地截取,因此还真的不太了解故事线。系统高低是AI总结,想来比他的理解能力要到位很多。 【宿主宿主,我跟你讲,这种文里的主角攻都特别腹黑。说的话根本不能信,谁知道哪天就被算计了。】 景瑎挑眉。 今天系统是咋了,说这么有倾向性的话? 【哦?是么?我也这么觉得,所以他不喜欢我咯,那你们找我当白月光干什么?】 【……话,话说回来,主角攻还是蛮喜欢你的。】 诚恳.jpg 景瑎晕了。 【到底喜不喜欢我?】 系统:…… 【喜欢。】 【但不是那种一心一意能过一辈子的喜欢。你看主角受才是他的正缘,他最后不是爱主角受爱得死去活来么?】 景瑎觉得没意思:【怎么听你说这话,像是生怕我真当小三插足怎么的?】 他略显不满。 【我又不是什么自恋狂魔,按照剧情线走这个操守我还是有的,再说了主角攻看起来那么。。】说着说着景瑎想起来阎济那张总是不怒自威的俊脸,狠狠打了个寒颤,【……那么吓人,我恨不得躲着走,哪里会上赶着?】 角落被说中心思的系统:心虚.jpg 【哎呀总之啦宿主你反正就快下线了嘛,这些都不重要啦~~~】 闻言一顿,景瑎从床上坐起,认真地问: 【什么时候下线?】 【……独家爆料,半个月后的围猎!】 —————— 炎炎夏日,炙日烤着朱红的宫墙,常年阴冷的金砖都染上了一丝暖意,绣衣使使君柴津候在大殿外,等候顺安帝传召。 日影在大地上悄悄偏转了几个来回,大殿的门才“咯吱”向内打开,正中间缓缓走出一个身影,伴随那人迈出门的动作,首先露出一袭青竹翠玉袍,从下而上揭露真容,正是太子左意蕴。 远远看到绣衣使使君,他遥遥给了个眼神。 柴津装作没有看到,两人肩头平淡相接又掠过,最后在大太监福泉的指引下走进大殿。 “你说阎济近日十分安分守己?” 顺安帝抬着眼睛,看了使正一眼。 “呵,那这些东西算什么!” 一摞折子哐当一声摔在他面前,使正还没看清,就先一步跪下俯首贴砖,膝盖挪着小步上前,伸手捞过折子。 这一看就吓出一身冷汗。 太子居然阴他一手! “这些是什么东西?你别跟朕说你不知道,柴津,你知道朕为什么用你吗?” 说完这话,拿起方帕捂着唇咳嗽起来。顺安帝的眼神像鹰,却因外表的老态龙钟显得弱了些许。 “臣冤枉!” 柴津立马跪地申诉,“臣日夜亲守燕王府,就算燕王府有只苍蝇飞出去臣都绝对会探明,近日确实没有看到过燕王有任何外出的迹象啊!” 顺安帝斜睨一眼,语气略微缓和,“朕几时说过这个,你看清楚再回话。” 柴津翻开折子细细查阅,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他强打注意力才看完了这份奏折,说的是阎济曾在御花园与景瑎有过接触。 柴津松了口气,但是并没有完全放松。 按照常理,宫中也是他绣衣使的管辖范围,监管不力,仍旧逃不离失职二字。 只是总算是有了些辩驳的余地。 他打好腹稿,小心翼翼: “臣一心扑在对燕王府严防死守上,竟昏聩不查至此,居然毫不知觉,陛下,臣请罪啊!!!” 顺安帝显然不是来听他说这些的。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手下的人才干倒是其次,听话是最最重要的。 所以柴津才能在绣衣使使君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十余载,是因为柴津足够乖觉。 不过也好。 顺安帝仔细看过柴津的表情,当他面对太子所呈上来的折子时,眼中惊惶不似作假。这至少说明了他的近臣和太子俩人并无勾结。 看着柴津的眼神几经转换,高台的苍老帝王才终于收回目光。 殿下的柴津已经冷汗涔涔。 这件事毕竟是他失职,若能以责罚结束,于他而言也是最好的结果。 “罢了,起来吧。” 顺安帝叹气开口。 “陛下……” “怎么?非要朕罚你不成,哼!你现在倒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柴津立马站起来,深深弯腰鞠躬,不敢抬头看一眼。 上方传来幽幽的声音,浓重的痰音下包裹着阴冷的寒意。 “无论如何,你都知道朕的打算,那就是他决不能留。” 柴津颔首:“是!” “此次事件,太后竟然能将他护到这个地步,真当朕死了是么……阎济,阎济。。” 柴津试探接话。 “目前以臣所见,燕王倒是与他并无异常。” 顺安帝冷哼开口: “这样的事情还不算异常?” 他指的正是前两日御花园见面的那次。 “阎济此人,跋扈久矣,是朕的眼中钉肉中刺,和他一样,都活不久。偏偏他还将兵权上交,阎家又手握先帝遗诏,朕还真的找不出错处……” “绣衣使折损二十这笔账,朕要你牢牢算在他头上。” 龙椅之上的老人身形隐隐有些佝偻,说出来的话犹如一截时断时现的蛛丝 ,有气无力,衰老疲惫—— 他忍不住走了神。 景瑎和阎济是必须要除掉的,但是……陛下还能活多久呢? 年轻且野心勃勃的新君,是否是他值得效忠的正确选择? 顺安帝的话继续传来: “阎济虽然在朝上一力鼓吹查明景瑎身份,因此和太后结下梁子,但若这一切是装的……那便是欺君罔上,朕不得不杀之而后快。 此次算你无心之失,但是若有下次,你便是知道后果。” 柴津回神,冷汗被不知何处吹来的风一浇,抖了一个激灵,他跪下表态: “臣明白!” 顺安帝挥了挥手:“退下吧。” 柴津出到大殿之外,才惊觉这世间原来正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而背后,是一个无底的深渊,承载着皇家父子的深厚心机。 —————— 宫中御赐的赠物一般都是即时送达,于是炙日正悬的正午,内府太监端着一碟酥梨糕乘着车架直达燕王府邸。 德水没什么声音地走进屋,轻轻唤了一声窗边的人:“王爷。” 阎济将桌案上的宣纸轻轻放下,抬眼瞥了下德水手中的托盘。 “宫中来的?” “是。”德水沉稳道,“还是老样子,老奴把它处理掉吧。” 并指轻轻掀起上面遮挡的布,下面一碟精致香甜的酥梨糕显露出来,绿色蓝色相间,晶莹剔透,上面还坠有御厨精心设计的小花蕊。 “王……” 德水不及阻拦,就见阎济抬手拎了一口,轻轻咬下。 “王爷!” 德水惊慌失措。 碗碟中的糕饼看着颜色极其鲜亮诱人,但是宫中的手段向来下作,便是查不出来他们也一清二楚这绝不是能随意入口的东西。 阎济不急不徐,垂着的眼睫下是德水看不懂的情绪,慢条斯理地吃完一块,伸手拿起旁边的手帕擦了擦手。 德水再次提醒道:“王爷,这东西吃不得啊。” “德水。” 阎济挥手让他不必再说,陈述道:“宫中这样的手段不是一次了,我不能次次都避开。” 话虽如此,但万一那毒阴险狠辣,一点都要人性命呢。 阎济看着一脸愁容的德水微微放缓神色,安抚道:“你若是实在不放心,这些东西便带给岑珺瞧瞧吧,让他研究研究。” “王爷,若是身体不适,一定要说,切切不能忍着啊。” “好了,皇帝不会蠢到让我吃了宫中东西就立刻暴毙的,他定留有后手,若是到时候我一点反应都没有,那该怎么办?” 阎济噙着一抹笑意看向德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德水感觉阎济眸中星星亮光和那颗痣遥相呼应。 ……竟露出一抹异常的亮色。 阎济重新摆回刚才的姿势,朝德水无奈地笑,见着德水欲言又止地出去,才将目光放回刚才看的书册上。 只是这一次怎么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来少年如同剥葱般的手指,擦手的时候他定睛观察过,甲床洁白剔透,没有中毒的痕迹。 还好他没事…… 可时间不多了。 与此同时。 东宫。 左意蕴挑眉,看着那人笑道:“是么,有点意思。” “啧,不过也太血腥了吧。” 16. 努力作死的第十六天: 清晨。 太后晨起梳头时,身后的女人款款而来,从小宫女手中接过梳子,一下一下梳理着。 太后扶额睁眼:“易安你来得这样早。” “想着娘娘该惦记我了。” 易安嘴角弯起,露出一个盈盈的笑。 “巧嘴。” 易安手很巧,又轻,两下就给太后疏了一个抛家髻,华贵又不失巧意,从铜镜中看去也依稀得见太后当年尽显风华的姿貌。 “看,娘娘风姿万千。” 太后被易安逗得有了些笑意,轻轻拍了拍易安的手,二人从里屋走出。 易安脸上笑意稍顿,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件,跪在太后面前,将信件递上。 “易安前来向娘娘禀报。” 太后接过信:“易安,起来回话。” “接到儋州朱芫府的密信,说是……陛下前不久下了道密诏,要他等准备一应礼乐,看样子……” 太后挑眉。 “太子?” 易安颔首。 “皇帝的身体不行了,要给太子铺路,易安,你觉得,他能不能走到哀家前面?” “娘娘……您福寿康健,定会——” “易安。” 太后拦住话音,“不用说这些好听的哄哀家高兴,你是个好孩子。” 年老的太后即使今日神采奕奕,云鬓清婉面容并不曾那样衰败,但是眼睛中的阅历却藏不住,她不再自称“哀家”,而是简简单单说着“我”。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他的身体也是,自古这高墙之内人命短,他得到的东西已经很多了,可惜他不懂知足。” 易安的手还像惯常那样,搭在太后的腿上轻轻按揉,她侧坐在太后的身下,听到这里缓慢听下手中的动作,抬头静静看着太后。 “他背信弃义,全然忘记当初的承诺,也忘了先帝的天恩。一个在儋州放牛的冷门宗室,能有朝一日坐在庙堂之上受万民供养,欲壑难填,我早知道有朝一日他会如此。” “眼见着自己不行了,便把心思放在了儿子身上……永不知足。” 太后伸手摸了摸她额角的发丝。 “易安,你可觉得我迟迟不肯放权是为老不尊,野心太大?” 易安立马要跪,眸中泪光坚定:“易安绝无此意。” 下一秒被太后拦住,伸手揽过易安的脸,轻轻摩梭着让人抚在膝上。 “好易安。” “先帝去得那样急,又那样早,我和先帝也只有乐音一个女儿,乐音又只有瑎儿一个孩子。我并非不知道瑎儿不是君主的合适人选,可他若不能站到人人敬畏的位置上,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放不下瑎儿,也放不下你。” 易安一滴清泪从脸颊滑落在下巴下的锦绣绸缎上,她抬眸望着: “易安是因为娘娘才能走到如今,娘娘深恩于我而言,结草衔环莫能相报,易安又怎会理解不了娘娘所思呢?” “无论娘娘做什么,易安都是您的刀。” 她眼眸中迸发出锐利的光。 /// 晨起早朝之上,顺安帝果然将紫江水利抢修督办全权交给了叶老将军,刚归家几日的叶老将军奉命受任,当即前往香曲郡。 话说回来,顺安帝可用之人不多,可用且有才干之人便更少,太子归朝不足半年,尚在太学苦读,不曾列席早朝。大殿上百官朝拜,顺安帝一眼望过去,竟生出一丝不安。 他将眼波转换到阎济身上,高大的男人静静垂眸,不置一词,他如今失去兵权已有三月有余,教授太子也算勤勉,除了和景瑎有过几次算得上是巧合的碰面,几乎再也没有任何勾结太后、意图谋反的证据。 甚至称得上贤良。 可顺安帝十分不安,他不信阎济,却又找不到治他罪的把柄。 他低头朝柴津看了一眼,柴津接受到视线,出席。 “臣有事启奏。” 顺安帝:“爱卿讲。” “春草年年绿,臣想起来往年里多会在此时于东晓山上‘四时狩巡’,今年节气甚好,陛下何不设围猎之会,率众同游?” 顺安帝若有所思。 “不错,众爱卿以为如何?” 嘈杂的附和声传来,顺安帝的视线落在垂眸不语的阎济身上,开口问道:“燕王以为如何。” 阎济早已习以为常。 “当下确是好时节。” 顺安帝略带迟疑地收回目光:“好,朕便将围猎暂定半月后。” …… 这三日是大宸立国安邦的庆日,特此朝野上下休沐。 因这宫中朝晖堂空了三日,皇子伴读出宫归家,清闲不少。 睡醒神清气爽,景瑎又收到不少东西。 太后送来几身新衣,一看便华贵不凡,景瑎呆愣愣地摸了好几下,只觉得比金子值钱。 隋寂笑着说:“很衬公子肤色呢。” 景瑎脸红了红,没有答话,又将视线投向接下来的礼物上。易安郡主送来一块昆山玉做成的玉佩,相当精致有巧思;然后是宫中各宫都有的一些常规赏赐,只是有两件比较稀奇: 一件是瑾贵妃送来的一朵双蕊莲,新奇巧妙,倒是景瑎没见过的东西,据送东西的人说,瑾贵妃为表那日她弟弟的冒犯,还请景瑎见谅。 另一件就是太子左意蕴送来的了——一把符合景瑎身形的庾弓。 庾弓精致小巧,比正常的型号小许多,上面的弓弦也好像细一点,是景瑎刚刚好能拉开的程度。 前者景瑎含糊收下,只因为他在这宫中身份特殊,总觉得不太自在,没必要和瑾贵妃等后妃计较。 但景瑎看到后者的第一时间,他才终于清醒过来似的,脑中的警报拉响。 嘀嘀嘀叫起来—— 【系统,这是……围猎的弓!】 景瑎拿起来掂了掂,发现居然十分地轻便。 “恭迎太子殿下——” 门外突然传来一行人哗啦啦跪地叩拜的声音,景瑎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左意蕴从大门背手走进来,见他正在握着弓,扬起一个大大的笑。 “瑎儿。” “……太子哥哥?” 景瑎回神,左意蕴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旁边的各种礼物,笑道:“好几日未见……” 说着,他背手弯腰,骤然一下子拉近了距离,垂眸视线仔细扫过少年脸上每一个地方,趁着人还没反应过来,重新站直身体,发出一声低笑。 “……嗯,不错,气色是好了不少。” 说完,他也不给景瑎反应的机会,扭头看到了隋寂,笑意盈盈的。 “毛竹在外面还有东西,你去帮帮他?” 隋寂面色不善,但是显然没有他说话的份儿,只能退出。 景瑎的汗毛还没消下去,再抬头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左意蕴牵着走了。 “太子哥,哥……” 景瑎开口道,前面的左意蕴扭头,挑眉指着双蕊莲,“欸?瑎儿,这是瑾贵妃宫中送来的么?” 景瑎顺着视线看去,应道:“是。” 左意蕴笑,状似无意:“前日里便听说她宫中养出来了两朵双蕊莲,还可惜无缘得见,没想到今日占了瑎儿的光,能得见如此异象。” 景瑎呆:只有两朵就送了他一朵么? 左意蕴继续道:“前些日子他邹子濯冒犯你在先,我特此向父皇禀报,今后不许再让他进宫来,省得你不高兴,如今她也算是有心了。” 闻言,景瑎当即愣了一下。 因为自己专门让贵妃亲弟不许进宫? 这也…… 他说不上来,面上浮现一抹疑惑,觉得很不舒服。 可左意蕴却没注意到身后小人儿的不安,“太医说莲花有安神的功效,院子里日头太大,夏日里若能置于屋中,也是解暑的清凉好物,瑎儿,我回头叫毛竹送来些工具,安排人教你宫里人好好养着,能活好一些日子呢。” 景瑎道:“既然太子哥哥喜欢,不如借花献佛,将他赠予太子哥哥吧。” 左意蕴似乎没想到,“瑎儿有心了。” 他上前轻轻拍了拍景瑎的肩膀,“只是这本是瑾贵妃赠予你的,你若不收,她怕是觉得你没有原谅她呢。” 景瑎恍然,抿上嘴。 “瑎儿来,你还没说喜不喜欢我给你送的弓呢。” 那庾弓在景瑎手上拿着,轻便小巧,十分精致,一般情况下非能工巧匠没人会制造如此型号的弓。 君子六艺,骑射当属重要一项,可景瑎瘦弱的身形,细胳膊细腿,不用猜也知道他不精此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景瑎的身后,从背后带着他的手,举起小巧的弓,再随手抽了支箭,展开少年手心放进去,抬手搭在弓上,然后上移,将远处的梨树当成箭靶。 “瑎儿来,我教你。” 景瑎不太适应这么近的距离,这让他浑身不自在,只想逃离,可不知道为什么,手握住弓箭搭在弦上的那一刻,居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左意蕴还在他的耳侧,带着他的手发力,弓弦慢慢紧绷。 他压低声音,缓慢教导道: “瑎儿,专心些……” 景瑎缩了缩脖子,深深地皱起眉。 “锃————” 意外的是,那箭矢并没有刺入院中原本瞄准的梨树中,而是斜插进了下方的土里。 左意蕴眸中闪过一丝怔愣,就听见景瑎说。 17. 努力作死的第十七天: “太子哥哥,那是颗树。” 景瑎从怔愣的左意蕴半个怀中钻出去,扭头看向他,面上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前日晨起,树上的鸟巢里刚生了一窝小鸟。” 如果箭命中梨树,即使庾弓的力道再弱,也定然会惊到幼鸟,甚至更有可能导致幼鸟被震坠落。 景瑎面色不愉,有些指责地陈述道。 这是他的院子,无论是将梨树作靶,还是握手弯弓,都让他感到不适。 左意蕴收回眼底的一瞬惊讶。 他很清楚,以他的力道,弓箭一定会正中梨树之上,刚才的最后一刻,分明是……景瑎自己握着弓,转移了目标之后再泄力,所以,那插入土中的箭是他自己射的。 景瑎会骑射? 他怎么不知道。 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只是飞速掠过,并没有露出一星半点。 他快速道歉:“瑎儿,是太子哥哥的错,即使不知道那树上有幼鸟,我也不该随意拿你宫中的树当作靶子。” 他上前,轻轻扯动少年的袖子。 “看在不知者无罪的份上,原谅我吧,嗯?” 景瑎觉得这人有些奇怪,但是他也说不上来。方才箭矢搭弓的一瞬间,他好像遵循着一种本能的反应,没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 那支箭是他自己射出去的。 原主好像并不是一无是处的花瓶…… “好不好啊瑎儿?” 主角受的声音继续在身边响起,他毕竟不好和主角起冲突,景瑎抬头,眼中忿色稍减,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左意蕴还准备说些什么,就听见门口响起一道女声。 易安款款站在门外,姿态落落大方,见到左意蕴并没有表现出意外,缓缓行了个周全的礼:“太子殿下金安。” “郡主姐姐……” “殿下抬举臣女,太后娘娘命我来叫小侯爷前去商量围猎出行一事,不料殿下竟这样有心,礼都备好了。” 左意蕴面上浮现一抹不自然,他强扯开嘴角:“是啊,之前收到的一把庾弓,一直收在库房里蒙尘,听闻围猎的时候立马想到刚好适合瑎儿,便送来给瑎儿讨个巧。” 景瑎在两人的对话中默默不语,悄悄看了一眼左意蕴。 不说这话之前,看那样子他还以为这是左意蕴主动命能工巧匠给他做的呢。 “既然皇祖母还有话要找瑎儿说,我便不多留了。” 易安朝太子缓缓行礼,左意蕴扭头向景瑎看来,景瑎立马低头,草草行了个拜别礼,没和对方对上视线。 左意蕴走了,易安才走到景瑎身边,状似无意看了一眼那精致的庾弓,笑道:“小侯爷,走吧。” 景瑎:“噢。” 自从先帝离世后,太后就再也没有参加过除祭祀外的需要出宫的大型活动,更不用说是围猎这样劳累人的。 前些日子不管实际如何,名头上都是病了一场,太后却执意要参加此次围猎。 太后要去,自然也是要带上景瑎的,叫过去给人好一顿安排,弄到最后景瑎开始晕晕乎乎。 如此,他便是鲜明地感知到了剧情线的存在,这个小世界就要结束了么? 脑海中仿佛有个大表,上面写着倒计时。 【十天。】 这个小世界这么容易?细细数来,他好像自从穿书到现在,只做了两件事: 吃饭,睡觉。 除此之外。。。啊这,好像确实没了。 纵使他听闻里有多凶险多可怕,他到底是没经历。景瑎在房间中掰着指头数着,顿时有种……光拿钱不办事的心虚。 啊,这尸位素餐的一生啊! 请多来点谢谢。??`?′? 说曹操曹操到,下一秒,系统的AI音在耳边响起。 【恭喜宿主,正式进入收尾阶段剧情线。】 【如今,您已经进入“顺利求死”剧终点,本系统需提醒您以下注意事项: 您奔赴死亡的意图全然出于自愿。 您死亡的目的是让主角攻痛不欲生。 您将严格按照系统指令,不得自作主张。 叮咚——请宿主给予答复。】 景瑎愣了愣,觉得系统完全换了一个人,更像在进行所谓的……免责条款? 不过这也没什么,景瑎不假思索地回道: 【是。】 【系统检测中……】 【宿主,系统检测到主角攻对您的爱意值已然达标,作死效果达标,可以按照计划进行,剧情详解将在五分钟内送达。】 !?等等…… 景瑎听到系统说出“检测爱意值”的时候,一双杏眼瞪成了大葡萄! bur,系统没说有这一项啊,而且而且,怎么达标的? 天地良心,他俩见面不超过十次,就算是一见钟情,离“死了都要爱”还得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主角攻对他情根深种?没开玩笑吧。 景瑎呆若木鸡,还沉浸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情绪里,然后听见系统原先的声音终于回来。 【宿主宿主,我来啦。现在接受到了收尾阶段剧情线,向您展示——】 不等景瑎说什么,眼前就亮出来打量的文字,景瑎眯着眼睛看,看了近一个时辰才将这部分的全部剧情看完。 看完的感受就是,布局之缜密,心机之深厚,这就是个针对景瑎的必死局! 皇帝将景瑎视作夺权的谋逆者,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太后将景瑎推上高位,却不想亲手送他成为了靶子; 主角受太子野心勃勃,急于展现自己快速揽权,又担心太急而被皇帝忌惮; 阎济表面装文官清流,却在背地里与太后勾结,企图保下景瑎。 但是阎济不足以被太后完全信任,景瑎的后盾是散的,而害死他的人却齐心协力,重重加码,结果一目了然,景瑎被“误认为猎场小鹿”而射杀在围猎场东晓山的南侧,长箭贯喉。 景瑎狠狠打了个激灵。 系统没告诉他他是这种死法! 【woc!我不干了!!】 系统:【!宿主你都答应了!】 【你没告诉死得怎么惨啊,长箭惯喉啊!】 【不疼的真的不疼,系统会开痛觉免疫,您所受到了所有暴击都会免除一切痛感……还有打码处理!绝对死得无知无绝,我保证!!!】 此时的景瑎已经控制不住地缩起脖子,于他而言,这样的死法也太超过了。本来以为撑死也就是个被射中心脏一下子死掉,谁能想到是射脖子……大动脉被弓箭贯穿,血溅三尺,整个人的血咕噜咕噜地从脖子血管往外冒,直到整个人的血流干、流尽。 别说主角攻念念不忘了,但凡是个正常人看到这一幕,估计都此生难忘吧。 画面感太强,景瑎迟迟说不出话来。 【就,就不能换一种死法么?】 系统摇摇头,遗憾道:【这些都是剧情节点,宿主,我没有权限擅自修改,再说了,真的不疼,到时候你的身体会由系统全权操控,免除一切五官上的冲击,包你看不见闻不到感受不到……】 【宿主,宿主——】 景瑎显然是真吓着了,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食君俸禄忠君之事,既然答应了的事情确实不能反悔,再加上系统说的隔绝五官。。。 唉。 方才还高兴的景瑎此时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丧眉耷眼的。 即使这一切按照理论上并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但景瑎还是心有戚戚。 毕竟死亡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一件很陌生而又恐怖的存在。 系统察言观色,放低声音:【宿主,你那个啥,你记得好好背背剧情嗷……】 【哦,我知道了。】 易安出宫没回自己的郡主府,而是绕道走上京中最繁华的街道,在人声鼎沸中下车步行,来到了一处私宅。 她没带任何人,披着斗篷,穿着打扮是扔人堆里一眼瞧不见的穿着打扮,抬手轻轻叩响院门。 嘎吱一声,小厮开门。 “姑娘终于来了,我家主人久等。” 易安进门掀开斗篷,朱唇轻启。 “公子久等了。” 抬眸望去,院中坐着黑袍玉带的阎济,正举杯啜饮。 “无妨。” 18. 努力作死的第十八天: “无妨。” 易安不疾不徐,将脱下来的斗篷递给一旁的小厮,坐在阎济对面。 青竹小院,藤几喝茶。 “公子好兴致。” “谈不上。” 易安没有再多废话,草草喝了口水,就开始阐述宫中见闻,再说到左意蕴时,阎济皱了下眉。 “有什么不对么?” 阎济问:“太子什么反应?” “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我看过那把庾弓,委实算不上什么稀奇,只是型号小了点没有异常……”易安思忖道,“你是觉得太子会在此物上动手脚?” “不会。” 不是在此物上动手脚,而是…… 阎济这个时候还是平静的,他知道这是一道坎,他曾经战胜过的坎,很奇怪,明明规避掉这些对他来说算得上是游刃有余,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悸,比之前每一次都要严重。 想到少年的样子,他的手有些抖。 易安叫了好几声,阎济都没有应答,她面上浮现一抹奇怪,最后重申道: “小侯爷不能死。” “王爷,此前诟病小侯爷身世也好,学堂上吓唬他也罢,我不论您心中有怎样的盘算,只此一点,小侯爷不能有事。” 阎济回神,对视上易安决然的眼神,回道:“你放心。” “他不会有事。” “娘娘不放心您。”易安垂眸,抬手给自己和对方斟茶,她的指尖上染着鲜红丹蔻,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在乎对方听没听进去。 “江山易主本是常事,娘娘并非是非要这天下,而是不得不如此……天难谌,命靡常,世事难料,天底下没有机关算尽且算得刚刚好的事情,娘娘比我们都懂这一点,所以深知小侯爷的命脉注定与之绑定,你……也罢,我若是信了这句话,又何苦坐在这里呢。” 她抬眸,发现阎济正在认真看着她,就见男人一字一句道: “我明白。”他近乎是诚恳地说道,“可是人就是贪心,既平陇,复望蜀。我一边知道天下需要明主,另一边私心甚深,企图觅得一条他不做君主也能好好活着的路。” 忽略易安的一抹惊色,手指摩梭过杯沿,“我心惟此一点,姑娘放心。” …… 易安走后,阎济楞坐在原地许久,直到天下起濛濛细雨,打湿一片衣襟,才恍然回神。 竹林荫蔽,衣裳都能这样湿,想必雨势不小…… 他望着远处阴沉天色,心头重之又重。 很多事情都变了,但愿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 易安系上斗篷,从私宅外的暗巷缓缓走出,来到了千春楼,京中说这里的胭脂颜色最好,月月抢购一空。 楼内瞭高儿的引着人上到二楼,人群稍微稀疏了些,伙计一个劲地向她介绍着新出的胭脂水粉,个顶个的新奇漂亮。 易安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挑了几样最衬人气色的。 骤然间,窗外大雨如注,伙计忙手忙脚去撤支窗的棒子,易安循声望去,只见外面风雨如晦,长街昏暝。 而远方,有一道天光乍现。 “……姑娘,这雨下得忒大了些,歇歇脚再走吧。” 易安回神,看向伙计带着朴实善意的笑脸,“多谢。” /// “驾!” 太后拉着景瑎的手,易安掀开帘子叮嘱一番,车的速度就降了下来。 “让他们年轻力壮的先去,太快,哀家吃不消。” 易安答“是”,眼睛却轻轻瞥向一旁的景瑎。 只见往日的小侯爷此刻被打扮得更像个玉人。 太后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外出围猎要多见见日头,总不好再穿一身白色,长公主一年丧期已满,按照礼制不必再着丧服,便安排人给景瑎找身显气色的。 绯色圆领袍通体白中透着水红,凡是系带便是珊瑚红色点缀着明珠,这正好成为点睛之笔,若是别人来穿这件衣服,难免显得俗气或者过于夸张,可穿在少年身上,却显得人更加钟灵毓秀。 就连平日披散下的墨发也被高高束起,显得人精干灵秀,浓眉大眼,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只是少年眉眼之中带着一抹愁容。 不只易安察觉到了,连太后也是,二人对视一眼没出声,不知道景瑎这是怎么了。 从出宫门开始,景瑎的脸色就非常不好,偏偏傻孩子感觉自己伪装得很好,被问到的时候只是笑笑,说没什么。 太后瞧见小人憔悴得可怜,眼底隐隐还带上了乌青,但终究是没再问,只让马车放慢点,他们慢慢去。 当然。 景瑎惨白着一张脸,只是因为知道自己要die了。 这衣服寓意也不好,胸口根本没必要绣水红色的花,到时候自然会有他的血溅上去…… 唉。 景瑎很郁闷,因为他怕死。 但是老天爷没听到他的哀悼,没过片刻,马车就停下了,车外人报到,说是已经到达东晓山。 他哀莫大于心死地看了一眼绿意青葱的高山流水,肩膀无声地塌下去一点。 这边乌云密布,围猎场上却纵情欢乐。 此番皇帝下旨,旨在君臣同乐,因此但凡是三品以上的官员能来的都来了,不少世家子和大臣之子,青年才俊只多不少,觥筹交错,热情交往,好不热闹。 顺安帝作为天子,随口简单说了几句作为开场词,随后便歇息去了,全权交由太子左意蕴领头。 左意蕴高头大马,着一身水蓝飘渺袍,一派温润如玉的雅正端方,和谁说话都是笑盈盈的,却又能压得住场子,短短不到一个时辰,众人都知道这位回京不久的太子绝非庸者。 所以这场面就有些尴尬了。 ——太后在众人面前露面时,提了两句先帝。 能做到三品官员,不可能没有见过先帝,于是好好的热烈场面,先帝仁治言论一出,众人无有不垂泪吊唁者。 尽管这只是个插曲,但是景瑎的出场就理所应当和太子对立起来。 皇帝和太后都去幕后歇息去,场上便剩下青年人。 水红袍少年一出,众人皆惊叹其容貌艳绝,却无人胆敢上前搭话同行。 众人看着少年被随身侍从扶上一匹偏矮的温顺母马,那侍从牵着缰绳,少年坐在马背上低头沉思,不知道在想什 么。 左意蕴骑着一匹骏马,见景瑎身边空着,就要上前搭讪,然而他刚松开缰绳,人群中爆发出小规模的惊呼。 左意蕴皱眉看去,是阎济。 阎济身上是有实实在在的军功的,他三年前荣战归京,被称过一段时间的“杀神”,尽管这个杀名不算是好话,但世家子弟中,没有不崇拜他的。 传闻他身着五十斤金刚甲,手握赤羽震天锤,在战场上挥锤一下,能砸碎十个人的脑瓜。 这样的英雄,怎么可能不吸睛。 但众人望过去的时候,却多少有些意想不到。 男人并不是想象中身高八尺,力大如牛的壮士,而是清俊凌厉的……甚至有些像书生的青年。 他五官深邃,帅得极具攻击性,一双漆黑的眼珠始终像盖了层薄雾,漫不经心,周身充斥着冷淡和疏离。 虽然没有想象中那样“猛壮”,但是杀气不减,只穿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玄色单衣,随手驾驭着骏马,和众人一比像是大人来看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十分出众。 左意蕴调转方向上前,朗声唤道:“先生。” 阎济看去,嘴角弯了弯:“殿下安好。” 阎济端的是一副长辈派头,可众人交头接耳间,才知道这位“杀神”也不过二十有三。 甚至比他们之中好一些人还要小几岁。 阎济没管众人的视线,太子既然叫他先生,自己不如便应下这声。 “殿下今日风姿出众,臣提前恭祝殿下丰收。” “谢先生。”左意蕴坐在马上拱手回礼。 “先生不上场么?” 阎济望了一眼猎场,眼中兴致寥寥:“不了,臣行伍时身负旧伤,如今旧疾复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行军打仗谁能没个伤痛,左意蕴不便多说什么,含糊几句,便下令开始了。 一旁的景瑎时时刻刻都在关注这边的动静。 隋寂给他牵着马,母马性情温驯,载着他在场地上原地绕了几圈,相当于是当个吉祥物意思意思。 景瑎双手抓紧马鞍,倒不是十分害怕,他正满心满眼忧心着另一件事。 剧情! 这几日,在系统的安排下他早已经把剧情背得滚瓜烂熟——他必须在傍晚时分,由发狂的母马载到围猎场的中心地带,然后在马声嘶鸣中,被误认射杀。 景瑎手心密密麻麻出的全是汗,耳朵尖尖竖起,听着主角攻受的动静。 两人谈个恋爱,还非得走一趟“反目”的流程,他个小配角容易么他! 景瑎嘟嘟囔囔着,没发现自己的脸日头底下有多苍白,再次随意一瞥后,正好对上了主角攻的视线。 阎济如同深潭的漆黑眸子看向他,如果没看错的话,那眼中好像带着一丝眷恋和关切…… 景瑎百感交集,最终还是怯懦地收回目光,闭了闭眼。 主角哥,我要死了/挥泪拜别.jpg 阎济告辞左意蕴之后,眸中担忧之色愈深,他看向少年骑着小马的背影,抓着缰绳的手指甲嵌进肉里。 他无声地启唇,冷汗隐隐从额间滑落。 “雾一,再检查一遍。” 19. 努力作死的第十九天: 周遭人声鼎沸,单是阎济身边寂静得可怕,他阴沉着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满脸黑气劝退不少想要上前打招呼的官家子弟。 此时太阳正当午,他们所在的位置有宫人打点布置,所需物品一应俱全,景瑎在隋寂的牵马下,绕了几圈额头浮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于是下马之后在单独的帷帐中歇息。 阎济的位置距离少年很远,他只沉静坐着,视线未曾多给少年一分一毫,手指关节却在桌下不规则地敲动着。 在最最初的一个小世界里,今日是小瑎的死期。 可即便他已经救景瑎于此无数次,他依旧不敢放松分毫。 阎济闭目。 那一幕是他永远不愿回想的梦魇。 除此之外,景瑎的变化也是此次阎济的担心所在。 眼前的少年绝非曾经那个,可无论他是谁……阎济都不会让人再次离开,这次的计划即便是天衣无缝,他也忌惮那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变数。 阎济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总觉得今日之事不会那么容易…… 朝场下看去,左意蕴正处于众人话题的中心,太子殿下长袖善舞,见多识广,说话很是周全体面,博得不少人的好感。阎济在感受到左意蕴朝自己走来之后,迅速起身。 “先生这是?” “午间困乏,臣就不凑热闹了。” 说完,装作没有看见左意蕴手中还端着的酒杯,阎济起身告辞。 他知道这场内有不少皇帝的眼线,他不便多留,更不愿意与左意蕴多加交谈。 太子是比顺安帝更有明君之姿,但不妨碍他照样膈应。 一路回到营帐内,雾一突然出现,还带来了一把庾弓。 “主人,这就是太子送给小侯爷的那把弓,没有被人发现。” 阎济抬手握住,垂眸沉思,之前左意蕴从来没有送过小瑎什么弓箭,这就是第一桩变数。 那庾弓装饰精美,上嵌珠宝玉坠,若非要说则更像是精美的艺术品,而非练手的小庾弓。 阎济看着上面的珠宝,渐渐皱起了眉。 有些眼熟……!好像哧叻族的装饰品。 一联想到哧叻族,阎济的面色变得异常沉重起来。 身边的雾一说道:“主人是否还记得,于京郊外刺杀绣衣使二十人的刺客?” 阎济了然,主仆对视。 “是哧叻族。” “只是属下没明白,哧叻族刺杀绣衣使可以说明他们居心叵测,但是这和小侯爷又有什么关系?” 阎济沉默几息,将庾弓递出:“先将此物送回去。” “是!” 雾一瞬间消失,阎济原地呆愣许久,各种各样的细节在脑海种不断放大,错综复杂,阎济的心越来越沉。 营帐外一声号角,马蹄飞踏声齐震。阎济扭头朝外看了眼,是围猎开始了。 皇家围猎一向是在东晓山,就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十分合宜,朝廷连续几年在东晓山西侧设置“禁苑”,如今山野间的猎物膘肥体壮,十分喜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样是重中之重,那就是象征着“天禄”的魁鹿,由礼部挑选最健壮的一头雄鹿放入场中,实力强悍者猎得便能讨到本次围猎的彩头,陛下钦赐奖赏。 若能猎到魁鹿,被陛下特封个一官半职也不是不可能,因此官家公子中善于骑射的,多少都动了心思。 太子左意蕴也是魁鹿的有力竞争者。 号角一吹,众人策马奔向山林间,左意蕴却不怎么着急,调转马头方向,回首看向磨磨唧唧的景瑎。 “瑎儿,太子哥哥带你围猎可好?” 景瑎脸上露出一个不尴不尬的微笑。 “不用了太子哥哥……那个,我还不是很会骑马呢。” 左意蕴笑了起来。 “瑎儿是个小骗子,你跟随昭衡姑姑在军营待了多年,怎会连马也不会骑?” 景瑎呆了呆。 反应一下才想起左意蕴所说的“昭衡姑姑”是他亲娘——昭衡长公主殿下。 他随即了然。剧本中主角受多智近妖,最善拿捏为人处事,可是如今却在他面前故意说这些话,就是在是试探自己。 景瑎对主角受的印象分一再打折,现在要狗带了,就不想再多说什么,含糊道:“我体弱多病不擅此道,许久没碰也生疏了,不耽误太子哥哥你围猎,你先去,我随后来。” 左意蕴笑着看他一眼,策马前去。 景瑎回头看向台上的隋寂,低声道:“寂哥哥,你不必跟着我了,我去周边散散心。” 隋寂:“公子!” “……不用说了。” 隋寂看着景瑎惨白的小脸,只见少年生疏地拉着马儿向前,背影瘦削萧索,根本做不到放心。 /// 日头渐渐下去,景瑎百无聊赖地缓行,满脑子都是对即将赴死的恐惧。 系统在脑中催促,他必须要在天黑之前赶到“案发地”,景瑎手握紧马上的缰绳,不敢松懈分毫。因为如果按照剧本里的安排,这匹马会发疯,带他一路跑向猎区。 【距离那里就差一里地的距离了。】 景瑎走的是小道,虽然耳边依稀能听到远处马蹄特特的声音,但是一路上也没看见个人,就在景瑎以为马要发狂时,温顺的母马突然止步不前。 “欸?” 任凭景瑎怎样驱使,那马就是不动,一双眼睛温驯清明,没有半点发狂的样子,半步不向前挪。 景瑎皱起眉来,多次未果后,他果断弃了马。 既然要作死,那 他也是有敬业精神的! 景瑎下了马继续向前。 暗处的雾一怔愣住。 方才是他将那匹马的草料全部换过,绝不可能有问题,又再前方布下马儿痛恨的牵肠草,为什么小侯爷会继续向前?! 他顿时知晓兹事体大,几经决策,准备现身捞景瑎回来,然而就在他出去的前一秒,侧方马蹄声清脆,循声看去,正是笑脸满面的左意蕴。 “好巧啊瑎儿,马儿可是有问题?” “来,太子哥哥和你换。” 景瑎抬头,太子坐在高马上,脑袋挡住日光,朝他伸出一只手。 他想了想,搭上去,“好啊。” 景瑎被左意蕴高高举起扶到高马之上,少年的腰只有薄薄一寸,很轻易就能被人轻易拿捏,无论是将他托举起,还是将他揽过推下,都在左意蕴的一念之间。 他眸色渐深,看着少年瘦削的腰,嘴角的笑容顿了顿。 但是也只是一刻而已。 他不是一个喜欢变更决定的人,安排好的死法,等待他的只剩最后一步——那就是将人送过去。 可他没注意到的是,方才还对他有些戒备的少年,此刻也静地离奇。 两人之间没有往日里虚假的兄友弟恭,也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就彼此沉默着。 氛围堪称是诡异。 毕竟,他们一个着急送人去死,一个着急去死,两相匆忙,都没有太多的闲磕要唠。 “瑎儿,去那边,太子哥哥带你猎鹿去。” 左意蕴骑在母马上抽动马鞭,硬生生拉着马向前奔去。 景瑎看着太子的背影,内心默念道: 好巧,我也要去。 左意蕴带着景瑎逐步深入,他才开始骑马的速度很慢,少年与他距离相差不远,少年笨拙地坐在高大骏马上,手握缰绳,左支右绌,只能勉强让马儿平稳行进,左意蕴收回目光,信了少年此前的话。 在一次看到前方有魁鹿影子后,左意蕴扬鞭向前:“瑎儿,你在此处莫动,我等等便回来!” 看着人影狂奔消失的景瑎,此刻终于死到临头、遍体发寒。 他闭上眼睛。 【系统,我准备好了,你千万要记得屏蔽感官啊!!!】 【放心吧宿主,绝对无痛!】 等死的感觉非常不是滋味,景瑎紧紧闭上眼睛,浑身颤抖且僵硬,在心跳如擂鼓的伴奏下…… 终于! 一道破空声从密林间突然由远及近,绝非一般人能射出。 然而,就在景瑎浑身麻痹后,远处的另一道嘶鸣声突然降临,贯彻长虹! 不等他睁眼,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扑倒。箭矢破空声从耳侧呼啸而过。 …… 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