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山去(重生)》 1. 前世雨 1 和着当下时节,金桂飘出馨香,蓦的,天上坠下骤雨,打湿了金桂伸展开的花蕊。 “呜……哇哇哇!” 女童尖锐的哭声刺破雨幕。 老嬷嬷嘴角向下,冷着脸,斥道:“雨下这么大,小郡主染了风寒怎么办?还不快把郡主抱回去!” 奶娘喏喏应声,抱起小郡主欲回屋,小郡主却挣脱了她,腿还站不稳,张嘴又接着嚎哭起来。 “娘……呜呜……我要娘!” 老嬷嬷神色愈发冷峻了,三角眼挤成一条细缝。 “在闹什么?” 油纸伞“簌簌”抖落雨珠,执伞的女子面容瓷白,头戴一支种水漂亮的碧玉簪。看见来人,老嬷嬷垂下头,连忙做出一副恭敬姿态,道:“清角姑姑。” 清角是太子妃的陪嫁侍女,管东宫府库。 女童的哭声未停,清角蹙眉,恰逢一缕凉风吹过回廊,她打了个寒颤。吩咐奶娘:“太子妃近来精神不济,把郡主抱回屋里去吧,让小厨房熬上姜汤,睡前喝一碗。骤然降温,小心别让郡主受了凉。” 顶着老嬷嬷恶狠狠的眼神,奶娘如临大敌,福了身,拉扯着还在哭喊着叫“娘”的小女童快步离开。 “哗——” 清角忽得敞开油纸伞,照着伞尖方向,水洒了老嬷嬷一脸,老嬷嬷当即色厉内荏,露出凶相:“清角姑娘,你不怕奴婢去景仁宫!” “你尽管去。”清角抬眼目视她。 “欺辱郡主,便是告到皇后娘娘跟前,奴婢也不惧你。” 掠过一路来朱红的墙,急走到南宫门,看见眼熟的御前侍卫,清角安下心,递过去一把银瓜子:“可有宫外的信件?” 算算日子,夫人也该到京城了。 收了银白之物,侍卫笑意璨然:“今天才到的,一直给姑姑留着呢。” 微微泛着黄的信上是朱红的火漆,那是急件的意思。她快速拆开信封,匆匆扫了几个字。 “……琅……途中……病故!” 施琅,施家的幼子。 清角不敢置信,欲仔细复读信件,余光瞧见东宫服饰的宫女飞奔而来,声声唤道:“太子妃发动了!” “怎么会提前发动?!” 清角抚平家信的手发抖了。 宫女哀声道:“雨渐渐大了,白日惊雷,太子妃忽然心悸,接着小公子胎动剧烈,太子妃要了催产药,捂着心口给自己灌了药,这才早产了……” 伴着雨水和血水,呼吸都显得黏腻起来。 施珩扭曲了脸,手握住梨木床沿,不住地喘息。汗水打湿了鬓发,眼前水雾遮挡,她凭着衣着勉强认出自幼相伴的侍女,唤了一声:“芷兰……” “姑娘,奴婢在!奴婢在这里!” 芷兰握住她的手。 听见熟悉的人的嗓音,施珩一下子哭了出来,说出的话支离破碎:“我……怕……” “太子妃,开三指了!” 稳婆们欢欣起来。发动生产不过一炷香,这么快就开了三指,想来这次生产定能顺利。 嘴甜的稳婆笑道:“小公子一定是舍不得目前辛苦,争着出目前肚子呢!” 一哭一笑在产房里上演,她只用嘴角勾勒出一个苦笑。胸口愈发沉闷了,呼吸紧接着断断续续,身下伴随撕裂的痛楚。 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一阵一阵上升,坠落。施珩知道,那是她的孩子。 她养了七个月,养出来的一团肉。 烈性的催产药带来的宫缩头痛不同凡响。 痛感较上次生产更最,施珩扶不住梨木,身体不住往下滑。 “把我……抬到,咳咳……床上去。”她稳住心神,艰难安排。 “你们……都先出去……”她指着稳婆们。 “这……”稳婆犹豫不决,“太子妃……” “太子到!” 施珩却忽然间有了力气,吼道:“都出去!” 这些稳婆听令于太子和皇后,听见通报更是推辞,芷兰连拉带拽才把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带出去。 乌泱泱走了一大批人,偌大的产房内室空旷不少。 雨下大了,暴雨如注,四周都凝聚起沉闷的水汽,像有巨石坠在胸口,施珩冷汗直流,口唇失了颜色,喘不过气来。 她强忍下眩晕无力的身体,望着雕花梨木的大门,带着希冀喃喃道:“阿娘给我的家信……是不是快要到了?” 她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疾犯了。 芷兰帮她顺气,絮叨道:“夫人回京的路上一直惦念着姑娘呢!可有哪旬少过家信的?” “姑娘平常也不惧雷雨,今儿怎么被梦魇骇成这样,民间不都说了,梦都是相反的,夫人和少将军肯定平安无事!在边关十几年都好好的,回京城那可是回老家。奴婢看,姑娘就是关心则乱,我们好好把今天这关过了,生下健健康康的小公子来!” 施珩嘴角牵扯出一个苦笑:“要是,不是小公子呢?” 和囡囡一样,养在东宫,至今连个大名都没有吗? 檐下密雨犹如串珠滑落,施珩不禁忆起午间小憩时那可怖的梦来。 梦里艳阳天,金秋的日头烤人,郊外的人家忙着丰收。夏收稻秋收果,远离关外的蛮子,他们得以平安生活,只专注于生计。 阿娘脸上噙着笑,手里灰色的线缠绕,像狼崽子一样,仿造虎头帽一样的狼头帽活灵活现。许久不见阿娘,施珩痴痴地看着这副画面,不愿移开视线。 施琅从怀里掏出干粮饼,大口往嘴里塞,直噎得翻白眼,她吃饭向来急,和她这个急性子一样,阿娘看见了,给了施琅一个脑瓜崩。 施珩顺着这脑瓜崩对着幼妹偷笑。 施琅不情不愿掬了捧河水,辅助咽下剌嗓子的干粮。 到底是小孩子,湖水上脸清凉,她就着湖水玩了起来。 要是梦只是这样就好了。 施珩的记忆停在幼妹倒地蜷缩,面色痛苦难耐,不住呕吐的景象。 发乌的黑血流淌到河里去。 阿娘一脸焦急,施珩听不见她们的声音。 日头下滑,抽搐的幼妹肤色一点点灰败,施珩亲眼看见了幼妹的死亡。 惊雷乍起,于是才终于可以梦醒。 “姑娘,姑娘?” 施珩回神,刚要回她,宫缩陡然猛烈,她只好专心对付腹中的孩子。 芷兰帮着按摩,补上未说完的话:“奴婢听到清角姐姐的声音了。” 话落,梨花木门敞开一个口子,发髻微乱,是跑回来的清角。 施珩托手稳住高耸的腹部,连忙追问:“有我的家信吗?阿娘和琅儿她们有报平安吗?” 那只是一个噩梦,对吧? 清角揪着衣摆,露出和以往一样的笑容:“夫人和少将军都好好的,夫人信里说离京城最多不过两三日的脚程了,待姑娘顺利诞下麟儿,小公子洗三那日,没准他外祖母还能添礼呢!” 信件展露,外壳是与之前一样的墨色火漆,施珩彻底放下心来,心绪大起大落,猛烈咳嗽了好一阵,心中的郁气尽数咳尽。 她不由失笑,怀孕了真是不像平常,做个噩梦,居然喝催产药折磨自己来了。 阿娘悲痛欲绝的模样犹在眼前,当时真是冲动到不顾身体,存了死志。 宫缩还在持续,好在不是第一胎,三人都有经验,对生产的发力都很熟悉,确定了心头大事后,当事人配合不少,就算没了那群眼线一样的稳婆,也渐渐步入了正轨。 * “太子殿下,太子妃把我等均驱逐出来,定然是对我等不满!” < p>“殿下,奴婢们是皇后娘娘用心挑选出来的,求太子体恤娘娘,为娘娘做主!” “太子妃一向骄横无礼,野蛮生长,求太子给奴婢做主啊!” 院外上演大型告状现场,李衡浑身疲惫,勉强维护发妻:“太子妃在宫中长大,谈何野蛮生长?” 方才开口的稳婆当即跪下,口中称道:“奴婢知错。” 男子不便进入产房,内室就主仆三人,生产这么大的事,施珩却把稳婆全赶了出来,简直任性。 李衡心里觉得胡闹,何况这些稳婆都是母后送来的,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喝退她们,被言官知道了,改日参上一本“治家不严,内帏不修”,又牵扯出数件烦心事来。 婆媳不和,纵使新婚燕尔,也被磨平了感情。 他难道能反抗国母吗? 李衡自觉他已经对发妻很袒护了。 “全都仔细净手,进去伺候吧。” 得了李衡的命令,一众稳婆喧闹着就要推门而入,推搡无状,看得李衡皱眉,伸手点了一个安静的婆子。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安,单名一个素字。”安素老实回答,没多说一个字,比如稳婆间的党争。 她不是皇后的人,是将军府送往宫中的人。 “你领着她们行事,切莫惊扰了太子妃。” “是。” 安素顶着一干稳婆的目光,正要带着人叩门进屋,突然一个婢女径直在太子面前跪下,裙裳浸上污水,婢女扬声:“太子妃不喜这之中许多人,不若奴婢与安姑姑先行进入内室,询问太子妃意见再做决定。” 安素打眼瞧着,不是皇后的人。 李衡懒得思虑,挥手不语,算是同意了这婢女的自作主张。 “呜哇哇哇……” 尖锐的童声。 李衡更是不耐到了极点,这么久了总算找到一个可以发泄的人,大步流星离开院落,对院外数米远,不住哄孩子的奶娘高声骂道:“把郡主带到这血腥之地做什么?哄个孩子都哄不好!” * 稳婆回到内室是不可避免的事,纵然和皇后有不和,施珩也没想做绝,看见打头的安素时顿时放宽了心。 安素身后跟着一个小丫头,约莫十五六岁,面孔并不算陌生,是今年入宫的宫女,分配到东宫已有小数月了。 二人进来后,“吱——呀——”关上梨木门,婢女落了锁。金桂的馨香飘入,又只留下了羊水和血水混合的腥味。在清角的吩咐下,很快内室就忙碌起来。 忽的,施珩问了一句:“是不是郡主又哭了?” 怕她又忧心犯了心疾,清角扯了个谎:“小郡主乖巧懂事,最省心不过了,姑娘还是先管好肚子里这个吧。” “她在哭。”婢女笃定地答,收获了几个眼刀后,不急不慢道,“你的女儿,在喊娘亲。” “放肆!”安姑姑欲教训她,扬起了手,惨叫一声,右手颓然垂下,心口插了一把匕首,汩汩流着血。清角芷兰立刻尖叫:“有刺客!太子妃遇袭!” 婢女招招杀机,和清角二人打得有来有回,顷刻已是数个回合。几人接连见血,内室的血气弥漫,施珩只嫌救援太迟,捂着肚子,攒上几分力气后高声喊:“小皇孙有难!皇孙被害!” 不知何时内室落了锁,依稀争鸣刀剑兵器激烈相抗的声音,东宫乱做一团。 “你怎么还活着呢?”婢女不解,“现在不是应该听到了你‘弟弟’的死讯吗?这样都还能没触发心病吗?” “什么……” “琅儿!” 受到如此大的刺激,心绞痛和腹部孩子的挤压争相涌上,施珩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只呕了一口浓厚的乌血。 “什么……时候……”下得毒? 施珩无力阖眼。 2. 初见血 2 大梦一霎。 蝉鸣不绝于耳,聒噪惹人烦。饶是皇宫,也没有霸道到让宫人把夏蝉全剿了的道理。更何况今年诗会上太子殿下夸赞了永定侯府世子养的青蝉,为了附庸风雅迎合主子,花草房还专门养了一大片蝉。 唉。 芷兰不住摇着蒲扇:怎么她家姑娘的住所偏生就离花草房这么近! 姑娘本就苦夏,现在夜里还睡不安生! 在京中没有生起养蝉的风气时,花草房附近原是一个清净地方…… “叮铃铃——” 金铃乍响,那是芷兰在施珩床旁做的警示铃,她赶忙搁下蒲扇,匆忙探身到卧室。 “传太医!” 施珩面若金纸,双手无意识搭在胸前,眉头紧蹙,是心疾发作的模样,芷兰吓了一大跳,这几年心疾稳定下来了,偶有发作,也没有这么严重的! “别……”施珩下意识道。 婚后也传过许多次太医急诊,在东宫传的次数多了,皇后不满,太子也嫌繁琐,施珩在皇宫借住多年,谨小慎微,于是便再不敢通传。 嫁人前,她是皇宫里的客人,自是随意撒泼打诨,肆意妄为,反正只要在施将军致仕前老老实实在京城,也没人敢跳到她头上来。 嫁人后……太子的妻子,皇家的儿媳,自然是另一种约束了。 话落,她有些惊奇。 她不是死了么? 施珩睁开眼,看见了熟悉的装潢,种种家具都是她喜爱的,嫁人后也搬进了东宫。她打眼看过去,幽幽夜色下,梳妆台上青翠的琉璃摆件立在镜子旁。 翠雨琉璃瓶……它不是碎了吗? 施珩眨了眨眼睛。蝉鸣入耳,依旧吵闹非凡。她恍惚说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丑时了!”芷兰答,“怎么能不传太医呢!姑娘当初被送进宫,将军和夫人百般叮嘱,要多用宫里的太医好好调理身体的!” 啊。 是了。 嫁人前她每旬都要叨扰太医院,数十的高位太医都认了个全。脉案在库堆了半个柜子高。 施珩一时无言:“……我问的是什么年份了。” “承平七年,”芷兰说,“六月二十九。” 承平七年! 她是承平十三年去世的。 施珩算算日子,不由沉默。 承平七年和承平八年,是非常多事之秋的灾厄年。 前世的混乱仿若陈雾压在心头,今生的别离咫尺数月,六年光阴,发生的事也太多太多,施珩一时心乱如麻。阿娘,施琅…… “蛮子。”她呢喃道。 “芷兰,”施珩眉宇皱成一团,语无伦次,“我梦见……有蛮子的细作杀了安姑姑!” “什么?”芷兰偏头,“姑娘,安姑姑是谁?” 是了,安素是她怀头胎时家里安插到宫里的人,芷兰现在还不认识。施珩冷静下来,拉过芷兰的手,把前世简略讲述了一遍,略过东宫的日常琐事,着重讲了死去前的乱事。 回忆牵扯出那天的各种疼痛,施珩神色难看,恨恨咬牙道:“细作刺杀安姑姑的匕首柄部,刻有狼牙图腾。” 当时惊慌,她看得并不仔细,但也足够凭此知道细作的来历了。 施珩幼时,跟随父母在雁门关长大,对蛮子的信仰习性还有印象:北部蛮子主要为三个部落,因为信仰的不同时有摩擦,信仰雪狼的那一只隶属木拉里可汗,冬季前后经常夜袭边关掠夺物资。 边关苦寒,土地也贫瘠,施珩经历的几次袭击,双目呈现出骨瘦的雁门人和膘肥体壮的蛮子。孩童眼睛,见了如此悬殊的厮杀,记忆过于深刻,数年过去也未曾忘。 芷兰听完施珩的讲述,看她犹且难看的脸,更坚定要请太医:“姑娘受到莫大惊吓,夏冬这种酷日本就体虚,心神再遭了重创,改日落下病根怎么办?” 她虽惊骇她家姑娘的经历,但那也是六年后的事了,姑娘总不能在今年垮了身子。 施珩心里也藏着在东宫的憋屈,当即让芷兰派人去请太医。 一通把脉看诊下来,熬过药,又喝了安神汤,天色已近卯时。 天光颇有大量的趋势,想来今天日头猛烈的紧。施珩手打蒲扇,心里思索着。 培养一个身世清白,有进宫身份的宫女不是易事,那个细作是中原面相,口音也没问题。 信仰雪狼的中原人…… 施珩一时不敢想象这个未知势力对雍国朝廷的渗透有多深! 宫中半数人都随陛下在避暑山庄,七月份才会回宫,这段时间施珩算是宫里最大的主子,出宫也不用层层往上申报。早晨清凉,她收拾好细软,叫醒清角,道:“我们回将军府。” 芷兰昨天守夜又看药,睡得极晚,施珩让她好生补觉。 * 威武将军施同山在雁北从小兵起家,底蕴不强,将军府离宫道数几里地,隐在闹市中。施珩花了些时候到将军府附近,却皱眉远眺。 血腥气。 不仅是血腥气,还有肃杀的兵器铁锈味。 嫁予皇室,对户外刺客可以称得上一句经验丰沛,有刀兵的摩擦声。 将军府外,也敢有人作祟? 施珩寒毛竖起。 街头小贩这个点正热闹,新鲜时蔬陈列在路旁,施珩带上清角零散买了些物件,状若无意一路到猪肉铺前,迎着血腥味,施珩开口: “老板,帮我切二斤精排。” “好勒!”老板动作利索,寒暄道,“丫头回来了?这次又是回来住几天?” “小住几日。”施珩笑,“还是看老板你们亲切。” “那是!还有不识眼的人说叔杀生多了凶恶,也没见给我多付几个子!丫头,拿着,你的肉叔切好了。” 猪肉铺下蹲着一个灰色乞儿,生食摊子旁边一般都会有乞儿结堆,贪图些许边角料果腹,这里多出一个乞儿似乎也不奇怪。 如果不是暗处的刀兵剑气指向他的话。 施珩使了个眼色,笑着接过排骨肉。只听清角惊呼一声:“姑娘!你的钱袋!” 听见有扒手,老板当即想要帮忙——排骨还没付钱呢! “咳咳!等等……二位姑娘……” “唔!” 老板还没来得及有动作,就看见丫头身边那名婢女挟持着扒手起身,扒手头上被蒙了麻袋,麻袋下的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人,主仆二人利落付了钱,挟着扒手速速走远了。 “姑娘,这人有什么问题?” 清角手中制着人,她还没锻炼出对暗处刀兵的敏感性。 在没成为太子妃之前,这些生死技能施珩也是不会的。 她耳语几句:“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有人附在暗处想对付他。” 麻袋下的人听力似乎极好,听到被人盯上了,挣扎慢慢弱了。 施珩继续道:“可是我们抓了他之后,暗处的人反而隐去了?几种浸满了血气的刀兵都散味了。” “你说这人什么来历?把人引到我们的住处附近来,想搅什么浑水?” 将军府前的看门见到来人,吓了一跳:“姑娘,你怎么出宫了?” 看门忽略那显眼的麻袋,撒腿向里去:“严管家,严管家!姑娘回来了!” “唔唔唔!” 先前还没什么动静呢,也不知道又听了什么,回府的路上麻袋下动静不断。 施珩充耳不闻,找了间柴房,才掀开“扒手”头上的麻袋,露出一张憋得通红的脏污的脸。脸上抹了不少灰,灰底透着白净,也不知是在躲什么,遮遮掩掩的,只露出的一双眼睛,又黑又圆。 果真一点没个乞 儿样子。 施珩心道。 “扒手”咳嗽好几声顺气,叫屈喊冤:“二位姑娘,你既知我惹了人,又为何把我带到贵府来,平白增添祸事!” 施珩冷笑一声,清角手持匕首,刃尖指向“扒手”的脖颈,她双手抱胸: “那就要看你是不是故意引入过来攻陷我们了。” 她拿掉清角手中的匕首,抬手,速度快到程江蓠看不清,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满头大汗,差点就地弓身。 施珩挑破了他的外衣,没了外衣的遮挡,那股淡淡的血腥气哗啦溢出,冰凉的匕首一面按压在做了止血的伤口上。 程江蓠吃痛,忍住没失态,咬唇忍了下来。 “皇城脚下,哪来这么凶狠的伤口呢?”施珩“啊呀”做惊讶状,图穷匕见,“你鬼祟躲匿在朝廷命官附近,意欲何为?” 端看他这仪态,至少不会是普通平民。 她才经历了蛮子细作,这就碰到一个鬼祟的人,记忆里今年年末蛮子和雁北还有一场大规模战争,细作可以在六年后无声息渗透在皇宫中,皇城脚下撺有蛮子的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况且今年年末多事,施珩翻阅资料的时候有翻到言官弹劾将军府的卷宗。 理由好像是……藏匿罪奴? 这人身上没看见奴印,背后却有一片区烧伤。 朝廷命官? 程江蓠脸上浮现出懊恼,被烟灰掩去神色。他明明是往闹市走贩的地方跑的,这都能撞见官宦? 这不知道什么来路的姑娘看起来不好糊弄,他右手悄然折袖,心中思索,少顷后挤出些眼泪,哭喊道:“我在暗市赌钱……一时上头,把筹码输光了,管事要截我的手指,我怕极了……那些护卫各个带刀,我被砍了一刀趁乱跑出来,怕京兆尹抓我,这才找了个猪肉铺躲避……” 程江蓠欲言又止,也没看出这姑娘信还是没信,只好把未说完的话续上,浮夸不已:“求姑娘救我!姑娘是官家小姐,帮我还清赌债吧!我保证再也不去赌了!我实在是没钱了!” 他还想学戏文里去抱施珩大腿,被清角拖开了。 施珩不信。 更何况,这人言行举止不像平民,口中说着赌钱,周身却没有常年混迹赌坊带来的铜臭味,做出来的无赖行为也不合宜。 若要用个词语形容的话,那应该是“端”。 更怪了,行为举止也不像是“罪奴”。 偏偏时间对上了…… 而且听他说话,总觉有些熟悉…… “你是哪家公子?我亲自找你家中长辈出借赌钱,不知可行?” 也或许是京中的混账二代斗法? “怎能如此麻烦姑娘,我方才胡诌的,是我不要脸皮,才向姑娘借钱来了,姑娘要是认真,我不得被家中长辈打个半死?”程江蓠顺杆上爬,听出施珩的意思,打算做实官二代的身份。 “姑娘只当不知道,别被我的陋习污了耳,放我回去就好……” 乡音入耳,施珩终于知道这种熟悉是哪来的了。 这人绝对有问题! 她道:“你听过多说多错的道理吗?” “你是雁北人。” 施珩辨认成功这个鬼祟人物的口音,再次拿匕首威胁:“说,想在将军府做什么?” “什么?” 程江蓠大惊,他演得入戏,骤然被施珩戳破籍贯,脑子一片空白。 她是怎么知道的! “昭昭!” 柴房大泄天光,严管家笑眯眯背手进来,“怎么回来了还跑柴房来了,这是……” 严管家抚须,恍然大悟:“这不是程家小子么,你家里是有说这几日快到京城了,是该到来府里落脚的时候了。” 匕首反光发亮,严管家退了半步:“伯伯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3. 雁北故 3 茶香气袅袅。 白瓷茶盏小巧精致,邻置有一匹小马驹样的茶宠,茶宠并不油润,施珩也少有能回府的时候。她将杯中红茶尽数泼到马儿身上,郁闷道:“确定这人身世清白吗?” “你小时候不还见过他吗?” “你那时候大概这么大,他应该大你两岁,”严伯比划着,“将军把你留在家里面,夫人那段时间天天呆在校场给大家煮绷带,两三岁的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不声不响的,自己迈着腿到了另一方排兵的校场去,把大家吓了一跳,还是程家小子把你抱回来的。” 雁北民兵很多,真正有士兵身份的人反而不算多,朝廷不负责民兵的吃穿用度和饷银等物资。 程家清贫,家中男人做了民兵,州牧府并不给钱。程家夫人会点民间医术,夫妻两个靠着这点生计也勉强维持下来。 程江蓠身家已然明了,那到底哪来的“私藏罪奴”? 施珩真切感到郁闷。 在施同山没起家前,施家和程家当过一阵子邻居。 不过施同山娶亲之后乔迁,两家就少有走动了。 施珩就着严伯的话回忆了一通,基本上对此人没有印象,她七岁跟着父母参加宫宴后,不得已留在京城,那之后再没回过雁北。 施珩面无表情:“我不记事了。” “他娘没熬过来,念着往日和将军的交情,拖我们照看一阵,我收到信件的时候也才二十一二的日子,信上说是和驿站车马一起走的,过了几天又来了封信,说他们路上遇到匪患,被迫分开了,那时也不知道孩子丢哪去了,本来打算接待到了就帮忙租个院子给他住几个月过活的。” 严伯唏嘘了一下小辈境遇,骂道:“门房说你抓了人来审,我端看这日头就知道你肯定没吃饭,之前都这样!想着把你先赶回来吃了饭再说,好端端出宫肯定有急事,哪想到是把客人绑了!” 施珩默不作声抿了口茶,她一心虚就不爱说话了。 “有急事是真的。”施珩道。 “年末御史弹劾,说将军府私藏罪奴数月,意欲包庇不法分子。” “伯伯,这半年,你一定要注意外人。” 严伯严肃听着。 施同山在外拼命,他得把内里守好了。 私藏罪奴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端看罪奴犯的罪名是什么,要是罪名过错太大,将军府也难以脱身。 “还有,”施珩顿了顿。 “今年十一月,雁北部族三支蛮子会结盟攻打关内,结盟突然,关内连失数座城池,蛮子如有神助,死伤百姓无数。阿爹数次准备擒王,都莫名透露了踪迹,蛮子凭着大量高官将领俘虏要求数百万白银议和……” 她远在京城,对战事的了解只有各种奏疏,几经转述后的朱笔已经令人刺目,施珩说起结果,有些茫然:“战事频败,持续了八个月,内阁上书,最终朝廷赔付蛮子二百万白银,以及……嫁出大公主和亲。” 大公主李含璋在承平七年的中秋节过了痛痛快快的及笄礼,皇帝对他的第一个女儿很是大方,划地开府,拨出二十万的安家费。 那时所有长辈皆在世,官员与宗妇席间道尽吉祥话语,谁也没想到,年底太后病重,大发国丧,紧接着蛮子齐下,灾厄应了它的名。 后来皇帝透露出和亲意愿,宗室们捂紧自家女儿,生怕“公主”花落自家,真正和亲的人选,却是这千娇百宠的大公主。 施珩叹了口气。 风起,晨日的夏季风还算沁凉,窗棱被风带起噪音,严伯站起身,哆嗦着手想要关窗,心中可谓惊涛骇浪。 “昭昭……你从哪知道的消息?” 重生前后的记忆片段穿梭不止,施珩端坐在梨木凳上,仰头:“伯伯,我死过一次了。” 巨量的情报冲击着严伯,上一句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句又接踵而至,他想问好孩子,好昭昭,你是怎么死的呀? “蛮子在雁北军中一定有细作。” 施珩垂眼:“具体人员我也不知道,宫中传递消息难,伯伯一定要提醒阿爹。” 今年这个年,应该会好过些吧? * 有下人前来通传,施珩顺道换他们重新去烫盏茶来,抬眼,更衣后的程江蓠步履缓慢地进到客室来。 他背后有刀伤,面积不小,之前简单止过血,手法算是专业,败在材料太差,因此处理的并不好。 洗去了脸上故意抹的灰,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粉唇圆眼,看起来还小施珩几岁的样子,极显年轻。 身量却高,严伯根据他的尺寸买了成衣,并不完全合身,看得出来袖子长了一截,被他折起来,露出一双手,劲瘦,垂在袖外。 “程公子,此前多有得罪。” 施珩起身简单赔罪,心中在思索送什么赔礼好。 两家也能说上一句交好,纵然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也是冒犯了。 唉,礼不能轻了! “上过药了?”严伯笑着招呼客人。“怎么身上长了那么大一道口子,不能是昭昭做的吧?” “不是我。”她辩解道,“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程江蓠行过礼:“程江蓠见过严伯父,施姑娘。上门仓促,没带什么礼,望二位见谅。” “哪里要带礼来,生分了!” 几番寒暄客套后,严伯问道:“你家中递信说是路上遭了匪患,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匪患,”程江蓠摇头,“是刺杀。” “队伍还没到阳泉,就有数名蒙面人策马持刀拦路,我侥幸躲过了第一波,在阳泉整顿不久又来了第二波人马,不得已只能岔开路,改走水路。” “那之后安稳不少,没想到入了京,又碰到了刺客,身上的伤就是那个时候受的,万幸京中宵禁森严,我躲在贩夫走卒跟前,顺着人流, 遮掩视线,直到遇见了施姑娘。” 施珩有些好奇:“刺杀你的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刺杀你?” 一届白身,身份家世都没有,还能有人刺杀他来了? 程江蓠苦笑:“兴许是北蛮人呢?” 是蛮子倒是不奇怪,晋地阳泉贫瘠,官府掌管弱,虽然不在边境,但待遇上也和边境差不多了。 竟然入京又碰到了刺客么…… 蛮子对朝廷果然渗透深入。 天子脚下行这等大逆之事,实在太过张狂! 看得出来程江蓠对被追杀的理由不想过多描述,施珩先不提及,象征性赞叹道:“程公子在这境遇逃出生天,身手定是极好。” “咳咳……” 他的身手……哈哈,居然好过吗? 程江蓠咳嗽不已,如今正衣冠,言行也不由笃信端方起来,收整合宜之后,他似乎又是之前那副读书人的模样。 想到这一路的艰辛,他面露尴尬。 经历堪称丰富,三教九流混了个遍,不要脸皮的话也是张口就来了。被施姑娘在柴房审问的时候,编得如此顺口,都是经验之谈。 看这样子,似乎又是什么不便说的过往。施珩狐疑地瞅了他一眼:连跑三波刺客,却只是身负轻伤,这不是挺值得吹嘘的吗? 太子李衡每次碰到刺杀都要在早朝上大哭特哭,哭完好处后,再夸耀陛下给的护卫是如何如何的身强机敏,求着陛下给他们升官呢! 施珩实在是待在宫里太久太久,每次出宫都要层层审批,和皇子公主们一同长大数年,周围的环境让她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贵女。 如果不是对雁北的思念和羁绊,如果不是上辈子生产时侵袭进肺腑的毒,她或许也会觉得京城是安全又温暖的。 她给程江蓠上了盘糕点,做足姿态后,话锋一转:“我想,我总该知道程公子具体招惹了多大的祸事。” “将军府招待客人,也不能被当做枪使。我碰见你时,暗处便已匿有一波刺杀了,你依着长辈孝义来将军府寻求庇护,我们至少得清楚蛮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想要杀你。” 对客人说出这样的话,老实说不太礼貌。 非常时期,施珩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上辈子她印象里没有程江蓠这号人物。 可能进京的时候死了,也可能被严伯找了处院子,住着住着继续被刺客弄死了。 程江蓠缓缓开口,不是什么让人满意的话。 “我也不知道。” 他摇头:“我贪生怕死,要是知道什么差点让我丧命,肯定早早就弃了。” “我身上也没有保留什么物件,若蛮子认定了要杀我,那只能是因为我脑子里的东西。” “年前外出采药时,为了一株雪莲,我曾去过寂山。” 寂山? 施珩多出几年记忆,知道三方蛮子结盟的地点,就在寂山! 4. 坊间闹 4 寂山,按照地理位置,是北地雪狼活动范围较大的一处山脉。 看来,三方结盟的主导阵营是木拉里一方。也就是前世那个细作的阵营。 “那他们追杀你就不奇怪了,”施珩颔首,简略讲述蛮子结盟的事情,故作轻松道,“我要是蛮子,也恨不得把你除之后快呢。” 在座没有人觉得好笑。 程江蓠忧心忡忡:“三方蛮子,那将是多少兵马!蛮子的铁骑已经多出中原许多了!雁北怎么办?” 严伯长长叹了口气。 施珩一时无言。程江蓠和严伯伯是自由身,想做什么还能行动,但她心里再难受,也不可能离开京城,否则反而是给阿爹添乱。 重生回来的半日都在为了蛮子奔波,消息已经带到,严伯也定会用暗信告诉阿爹,施珩抓了两个程江蓠不吃的糕点,入口,熟悉的油润糊了她一嘴。 府里做糕点还是这么难吃。 她把拿多的一个偷偷放回去,起身理正衣裙,相邀道:“我看程公子的衣裳不太合身,不若随我一起去成衣店改一下?” 出宫机会困难,早晚要给他赔礼,今天一并做了,也好过后面欠下人情。 那就难还了。 “不,不用,我的衣裳挺合身的!” “哎呀,看着是不太对,小程也是太懂事了,穿得衣服不合身也不吭声,跟昭昭出去逛逛,看上什么让昭昭给你买,小程来京城这段时日,还没怎么好好逛过吧?”严伯眯眼定睛瞧着,下了定论。 “可是……可是蛮子……” “才十六呢,一天天操什么心!”严伯挥手,“去去,你又不会打仗,都住将军府了,蛮子来了自有将军顶上,两个小孩苦大仇深什么!好好玩去!” “走吧,”施珩笑了,晃晃头上的朱钗头面,豪气道:“喜欢什么,本姑娘包了!” * 宜袂居。 京中公子小姐最时兴的成衣铺子。 店内的伙计看到程江蓠,顺着众人的视线,认识到这次的服务对象,当即舌灿莲花地夸上道:“这位公子真真是端方雅正,那叫得上一个玉树临风,身量又高又壮硕,也不知是哪样富庶的人家,才能生养出这样好的公子哥来!” 伙计上手,挑了三套上好的成衣。 “看着实在是高挑,公子这身量,担得住一句八尺大汉!高挑的男儿向来是配大开大合的颜色。想要明艳亮堂的,我们店里有缃色,若想要稳重深沉的,也有藏青、藏蓝,公子可有满意的?” 施珩打眼瞧着,这衣服的确漂亮,暗纹也是同色系的,不显得突兀,符合京城人低调奢华的性子。 伙计见施珩感兴趣,笑意盈盈接着揽客:“我瞧见姑娘,是瞧见王母天仙了,灵气都溢出店外,让人艳羡我们宜袂居富丽堂皇,却也是姑娘跟前的陋室,山不在高,空有装潢撑着了!” 对程江蓠就是往大白话上夸,对施珩的赞誉还用上了诗文,客人不同,表现也不同。 伙计这一手话术逗笑了施珩,她眼中流淌出笑意,清角给了伙计两角银子,视作赏银。 “不行……”程江蓠犹豫着,似有难言之隐。 “嗯?”施珩侧头,“怎么了?” 程江蓠附耳过来,细声细气地说:“我没有这么高……” 施珩惊了,身高还能作假? “之前为了躲避追兵,外在上变了身形,严伯伯给我衣服的时候就长了,我不好意思说,硬穿上去,把袖子挽起来了……” 施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顾形象笑了好一会,方觉不妥,随手拿了把店里的团扇接着笑,头上朱钗步摇晃动,花枝乱颤。 “你别笑了……” “施姑娘!” 见这人有些发恼,施珩才渐渐停了笑意,摆了摆扇子,强忍住道:“我不干预你了,你自己去挑衣裳吧,哈哈哈哈……” “要,要仔细掂量好尺寸才是”她补充道。 程江蓠听罢,三教九流处学来的话术都不知道如何使用了,只能羞恼地再喊了一声:“施姑娘!” 施珩眨巴眨巴眼睛:“你快去呀,别耽误了我逛街!” 她吩咐伙计:“快给他找个里间,记得别催促他,这人脸皮薄,怕人笑话呢!” 伙计连连应声,领着挑好衣服的程江蓠去里间后,识时务退下了。 宜袂居卖的成衣多是套衣,也就是里衣、中衣、内村、外裳加上腰封饰品等层层叠叠一整套的衣服,当下贵公子还好佩禁步这些那样繁琐玉饰,显得人有内涵似的,穿戴更是耗时。 想着程江蓠肯定会在里间忙出花来,施珩也懒得等人,叫上清角要去好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喝了好几年的安胎药,安神汤,杂七杂八的各种补药,肚子轻松没一天,当晚依旧在煎药,她实在是受不了了! 京中官宦宗室人家开的商铺在西坊,商户开的商铺在东坊,西坊背景在这,价格也贵,买买成衣头面之类出去撑场面的物价还好,买吃的,那定然是去东坊合宜。 “老板,帮我煎两个掉渣饼,拿油纸包起来。” “好嘞,马上就好!” 掉渣饼放久了就不脆了,买两个和清角路上吃正在好,三个嘛……等程江蓠想吃自己买去! 将将过了东坊第一个烧饼摊位,劲风肆起,划过脸颊,带了一阵冷烈。 施珩凝眼望去,眼前是棕红无杂色的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一群浩浩荡荡的家丁,马上骑有一个少年,系着高马尾,五官本能称道俊秀二字,开口却丑态毕露。 “哟,哪来的娇小姐,大热天在外面晃悠?” 少年撇嘴,手中马鞭用力打下,飞扬跃起,扫向前路,竟是丝毫不顾忌前路的商铺,直奔施珩! 皇城脚下,便是天子儿女也不敢对她动手! 马鞭扬起时,东坊的人群就放出数几的尖叫,移动商铺的铺主手脚迅速整理陈列物件,其中一人奋力摔碎一个陶碗,口中惊呼:“章显荣又来了!” 施珩侧身,堪堪躲过马鞭,用了大力推动烧饼摊,木腿划了几寸尖锐“刺啦”声,这点时间足够摊主反应过来,拖着木案板往后走,施珩见附近没了百姓,再次躲过章显荣的下一鞭,对威风的棕红大马踹了一脚。 马儿吃痛,抬高前蹄仰头嘶鸣, 歪斜甩动上半身,想要卸掉身上的负重。 章显荣拽住鞍绳,在马背和马屁股上猛抽不止,这才艰难稳住身形。而后对着施珩怒骂: “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欺到我头上来!” 家丁见自家少爷被欺,跟着怒骂,声音都破了音:“你敢!我们少爷可是章首辅的幺子!” 施珩冷笑:“究竟是谁在欺谁?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首辅的幺子又算什么东西!” 她又提裙,抬脚就是下一踹,马儿再次嘶鸣痛呼,章显荣还在骂骂咧咧,施珩干脆取了胸前坠着的璎珞,高高抛掷过去。 “啊!” 章显荣稳住马已经应接不暇,后脖颈被璎珞袭击,璎珞上的众多吊饰挂坠像倒钩一样,穿过头发,钩破了油皮,足金的璎珞重量不轻,脑后骤然多出几斤重的东西,章显荣张大嘴惨叫,失去平衡,突兀地坠下马。 “少爷!!” 家丁簇拥而上,被受惊的马撅了好几蹄,又跟着他家少爷一起惨叫,声音听着甚是凄厉。 “快接住少爷!” 还以为马上坠落会断几斤骨头,赔偿施珩脏了璎珞,但这些家丁倒是忠心,拿自己身体做肉垫,也没让章显荣落在地上去。 “你!你是哪家的姑娘!我定要让我爹狠狠参你!”章显荣捂住后颈,璎珞缠绕头发,勾皮肉又勾得太紧,他尝试使劲,痛得龇牙咧嘴,再开口,色厉内荏,声音已然有了惧意。 亮明身份后还这么嚣张,不是刚来京城的傻子就是真的有依仗。 不对,就算是刚来京城的傻子也应该知道首辅有多不好惹啊! 施珩面色冷厉:“不才,我是赵郡李氏家的。” 章显荣狞笑两声:“不过是赵郡李家,赵郡——” 他硬生生止住话头,围绕他的家丁也成了鹌鹑。 赵郡李氏,那不就是陛下的祖家? “那也不过只是宗室而已!”章显荣强装镇定,“宗室算什么,我爹权倾朝野,定然会为我做主!” 施珩嗤笑一声:“你爹敢说这句话吗?” “首辅大人简在帝心,随侍陛下,与陛下同处避暑山庄,怎么给你做主?” 被戳破所仗的势,章显荣颓然倒地,后颈璎珞还在发力,使他接连惨叫。 眼看闹剧平息,躲藏好的百姓站出来收拾后撤摊位带来的杂乱,一个个低头,看不清谁在说话,又彷佛都在说话。 “真是多谢姑娘出手,整治了当地恶霸!” “章显荣在我们东坊横行行恶半个多月了!仗着身份,我们都奈何不了他,还好今天碰见了姑娘!” “他还说他被欺负了,我都看见了,明明是章显荣先挥动鞭子欺负姑娘的!” “……” 称赞与感激并用,给章显荣气得两眼一黑,终究是有半个多月恐吓的基础在,他指使家丁行言斥退这些诨言的百姓,迎着他们恐惧和嫌恶的目光,这些言论才渐渐停了。 终于,一个家丁带着更加声势浩大的队伍袭来,领头的中年官方身披绯色官服,边上衙役高唱: “何人在此闹事喧哗?” 5. 首辅一 5 “京兆尹到!” 唱喝道出这身绯色官服的名头。 施珩嘴角勾了勾,抱臂倚靠在路旁,看着章显荣蹒跚上前和京兆尹哭诉: “林叔叔,你一定要好好给我做主啊!嘶——我的腿,我的脖子!” 他说这话时后颈的璎珞总算是扯下来了,哭嚎的少年人,手里拿着女子的璎珞物什,看着很是滑稽。 施珩:“……” 他嘴里除了满口做主做主还有其他轱辘话吗? 真是纨绔的典型。 施珩厌恶地心道。 不至于,纨绔也不会纵马伤人。 京兆尹避开章显荣的哭诉,肚幅大,不过胜在灵活。 “施姑娘。”京兆尹拱手,“可否移步详谈事发情况?” “你姓施!”章显荣惊愕出声,“你不是宗室!” 京兆尹微微皱眉,沉声:“章公子,施姑娘是陛下的养女。” “什么?” 这身份比宗室还要大,章显荣闹笑话样很给力地发出继续惊呼。 施珩无甚表情,唯独眉眼压低,昭示出她的不悦。 她不喜欢陛下养女这个名头。 自施珩七岁养在宫中,说好听点是皇家养女,说不好听点,这么多年没和公主另排一个序齿,大家都统一叫施姑娘,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她将来是要嫁给皇子的。 施同山起家虽微末,起家后却得到了武将世家老将军的扶持,把施同山定为接班人,雁北包括京城的势力人脉一并在临终前给了施同山。他扎根雁北多年,经验的声望比晋州府台还要浑厚了。 这样下来,看似不起眼,小兵起家的威武将军,在朝堂中,除了名声尚浅,论起势力竟也丝毫不比老将军差。 施珩七岁那年,进宫拜谢后,年关时节,之后更是日日走动,不知道见了多少户人家,送出一份又一份年礼上门。 只记得老将军对头,驻军西疆的容将军次子,拉着施珩的手表亲切:“昭昭姐姐,你以后可以嫁给我吗?” 说者无意,那是容家次子四五岁,家中连进两门喜事,孩童瞧着眼热,做此言论。可听着有心。 施同山在晋北的势力已经够让人忌惮了,要真是不知识务,和西疆容家结两姓之好,那还得了? 这种缺德的法子兴许也没有想过立即提出来,施珩阿娘在送完年礼后诊出喜脉,家中欢喜没多久,入宫的圣旨就下达了。 没想到对施琅的到来,最过欢欣的夫妻,竟是陛下夫妇。 牵扯出“养女”的过往,施珩终止回忆,把心中的郁气抒发出来,讥讽道: “章公子在京城不是很厉害吗?霸气如你,却连京中的人物都认不明白,我看,章首辅就是从避暑山庄回来,也不会给你做劳,什么哭嚎要求的做主!” 她续骂道。 “章首辅真的在乎你这个幺子吗?把好端端的孩子养成这副模样,连斗蝈纨绔都不如!” 章显荣的脸瞬间白了。 施珩也没想到她一下子还真戳中这人的弱点。 京兆尹沉声咳嗽,腹部沉下来:“二位……可否移步,再行商讨?” 是商讨还是声讨施珩自用衡量。 她退了一步,指向家丁,言声:“我和章公子移步就可。这些家丁,得做劳工,把东坊市容恢复成原样。” “合该如此。”京兆尹颔首。 章显荣听罢,瞪了施珩一眼。 伴着家丁的唉声叹气,施珩蓦地,看见了程江蓠。 他站在人群边缘,着了一身素罗色的青袍,袖口这次没有再短一截,正正恰当垂在腕口。袖口边上是青绿色带金线的封边,封边里绣了竹叶的暗色锦纹。 身量比施珩想象的还要高一点,远远瞧着,高了快一个头。 施珩莞尔,挑的衣服一看就是富贵料子,他倒是有眼光。 程江蓠张了张唇,隔着距离施珩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她猜,应该说的是: “施姑娘。” 她向程江蓠点头示意。 程江蓠遥遥浅笑。 “你在笑什么?我碰上你这个铁板小姐,吃了瓜落,你觉得很好笑是吗?”章显荣恶狠狠道。 施珩充耳不闻,唤上清角,招呼:“你去买个掉渣饼,给程公子送过去,顺带问问他,没等我们回去付钱,怎么从宜袂居挣脱出来的?” “是。” 清角小跑去惊魂未定的掉渣饼摊主前,无视章显荣,脆声声道:“老板,再来一个掉渣饼。” “哎……哎!好嘞,马上!二位姑娘,你们的饼子也好了,你看我,年纪大了,都忘了!” 施珩接过掉渣饼,咬了一口,酥脆生香,满意眯眼。 章显荣还在张牙舞爪,京兆尹掀起眼皮,发话:“还是快离开是非之地吧。” 他浅“哼”道:“两个年轻人,比我这半数老官还要磨蹭。” 三请不成,当事人却还在斗嘴,饶是京兆尹奔着息事宁人而来,也有些恼了。 东坊事渐了,施珩提步上前,缀在衙役身后,以示态度,章显荣不情不愿地瘸腿跟上。 * 京兆府衙处,会客室。 桌案上摆了一盘女子喜欢的小巧点心,京兆尹噙着客套笑意,挪动腰腹,倚靠座椅,扶着扶手,缓缓坐下。坐落上首。 会客室只有京兆尹和施珩二人,施珩顺势在下位就坐。 章显荣被衙役带去上药去了。 皮外伤不妨事,也总要给首辅家做足面子。 “施姑娘今日受惊了。”京兆尹道。 “受惊称不上,”施珩推辞,话题引到章显荣上,“章显荣功夫不强,没造成什么大碍。” “施姑娘武术技艺,令本官拜服。” 京兆尹似笑非笑,转回到施珩身上。 滑不溜秋。 施珩心中皱眉,默不作声拿了块点心。 她试探道:“时节上苦夏不堪,杂事渐隐,章首辅可是近来公务繁忙?” 不然怎么对儿女如此疏于管教…… “唉,章首辅是何等大人物,本官人微言轻,又怎么能对章首辅有了解?” 打听一个章显荣就这样麻烦? 施珩暗自咬牙。 京兆尹话锋一转:“本官倒是听闻,章首辅对这幺子溺爱非常,养在家中,舍不得让外人知晓,可怜其母病逝,小儿子也不得不露出人前,吊唁守孝。” 京兆尹摇头,又长叹一声:“唉。” 施珩拇指微动,听他这意思,外面还调查不到章显荣? 章首辅好端端的藏匿一个儿子做什么? 他的长子在官场荫庇多年,不是挺顺的吗? 施珩垂目,颇为不解。 不过京兆尹松口了就是好事,至少肯松口。 施珩道:“林大人家中似乎好事将近?林家二姐姐我见过几次,很是觉得亲切,备好吉日后,可得给将军府下喜帖才是!” 京兆尹笑回:“我那不成器的次女不成想还得了威武小姐的青眼,喜帖过段时日定当奉上。” 却是不再继续言语了。 筹码不够。 将军府也不算小势力了,都不能探知章显荣一个白身? 施珩想了想,接着道:“有喜事是好事啊!宫中也久没听见喜事了,实在寂寞。大公主倒是快及笄了,待办过及笄礼后,一母同胞,太子殿下正值壮年,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她抬手,掩住眉眼中对李衡的厌恶。 京兆尹一窒,陡然热络起来。 他能在皇城脚下当十几年京兆尹,靠的就是大事化了,小事宁人的性格,加上长袖善舞,频频攀岩的脸皮。 且施珩记得,他前世就是暗里的太子党,帮李衡搜罗京中二代的是非,转头就借这名头让名下势力去拜访。 不从?好说,改日再上一个言官御史专门过去。 能把二代养成这样的人家,家风大多不好,御史一参一个准,纵然没那么注重孩子,威逼利诱下来也只能上了太子的船。 若不是华贵妃步步紧逼,也许太子不会这样不要脸。 施珩出神,京兆尹也够不要脸,君臣两个很相配。 京兆尹揉了揉肚子,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切了不少。 “章显荣,生下来就被养在章首辅在晋地的老家了,逢年过节也没见他来京城过。”京兆尹顿了顿,“前年章首辅六十耳顺,大办了一场,竟是也没让小儿子来祝贺。” “他是三个月前来京城的,车队低调,如果不是首辅领着幺子来认门,我也没看出来这人是章首辅的儿子,和他几个哥哥……简直是天壤之别。” “满口晋地的方言,十七八岁了,连官话都说得磕磕绊绊。”京兆尹往下道,“前几个月,应该是被拘在家里学习为人处世,章首辅甫伴驾避暑,他就开始在东坊兴风作浪。” 京兆尹嘴角向下:“不去西坊,许是首辅为人处世教得还算懂事。” 懂事到只敢欺惹百姓。 施珩道:“他那一手精湛骑术,是在晋地学的?” 被惊了几次马,也稳稳在马上,鞍绳把握的,随意又自信。要不是施珩使招袭击了他,想来也不会坠马落下。 晋地因为民风和习俗,骑射是公子之间的主流技艺,但像章显荣这么精湛的,也是少有。 京兆尹笑笑:“施姑娘这就说笑了,骑射哪是短短几个月就能提上来的?” 这就实在怪哉,算算年纪,首辅四十多岁的老来子,寻常人都得宠到天上去,又怎么会十几年不闻不问,养成个官话都不会说的样子? 就算是靠武艺骑射去当武将,那也要会说官话才能行得通啊! 6. 口舌堵 6 至于私了,两位当事人都不乐见对方。 秉笔们面面相觑,奉上官的暗示,连不迭把两个活祖宗送出去,案宗都没上,就此盖论,算作结束事了。 临走前衙役把洗干净后的璎珞送过来,这璎珞左右也不是成套的首饰,也没有什么特殊意义,沾了章显荣的血,到底不干净了,施珩托衙役帮忙拿去当铺当了。 霎时间获得衙役的喜笑颜开,能偷懒少当值,还是给贵人办事,吃的回扣不过分还能捞上一笔。 这些贵人要都这么大方,多闹些事他也乐意管啊! 京兆府衙门口,清角和程江蓠在外等候。 匆忙到了未时,热浪喷面而来。施珩将手臂抵在额前,勉强算是遮阳,她促狭道:“让你问程公子的话,问得怎么样?” 清角泯然一笑,对程江蓠装腔作势地福身。 施珩看她做这副样子出来,就知道这丫头也是要当个促狭鬼的,由是面上又浮现出笑意来。 清角盈盈笑道:“程公子说宜袂居的东家见他生得俊美,不仅免了他三套成衣的钱,还把姑娘你之前看上的扇子也承包下来了……哎呀!姑娘!” 知仆莫若主,施珩听着就知道她在唬人,和她打闹起来。 “贫丫头,唬到你主子身上来了!” 施珩佯装气恼:“也不怕程公子看我们笑话!”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程江蓠对上施珩,脸皮就薄了起来,街巷口学来的泼皮行为像忘了个干净,被清角这么一打趣,当下就面上燥热,弱弱澄清:“……没有的事。我连老板人都没见到呢。” 少年人耳尖泛着薄红,施珩起了逗弄的心思:“宜袂居的东家没准看你这张脸真的就大方免单了呢?要是此梦成真,可要拜托程兄助我的库房充盈充盈,让我再富上一层?” 程江蓠无措地又开始折他那袖子,只说出一句:“……施姑娘说笑了。” 施珩凑上前来。 “雁北成婚比京中早好几年,程公子正值壮年,相貌摆在这,在雁北没有相宜的姑娘看上你?” 蛮子就在眼前,且雁北的土地贫瘠,耕种不丰,十三四岁结婚生子是常态,谁也不知道长生天会在什么时候展现出它无情的那一面,生命就像春耕的草一样,日夜之间,或就凋败了。 这样来看,程江蓠还真过了结婚的年纪呢! “施姑娘!”他放下翻折袖子的手,扬声道:“我才十六!” “对呀,十六也老大不小了,二八年华呢。”施珩笑说。 程江蓠无奈:“二八年华是形容女子年岁的。” 施珩耍赖:“二八不就是十六吗?” ……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拌嘴,基本上都是施珩在欺负人。 老远看见严伯守在将军府门口,施珩欢欣喊道:“严伯伯!” 严伯在拿扇子扇风,那扇子看着分外眼熟,施珩好像知道程江蓠的成衣钱是谁付的了,讪讪笑了笑,不好意思道:“伯伯。” 严伯拿扇子柄轻轻敲了她一下。 “带客人出去玩,还把客人落店里去了!” 施珩装腔作势喊疼。 严伯看她:“你猜我为什么会到店里去?” 程江蓠知道答案,在施珩后面悄悄笑,不敢笑出声来。 严伯只问道:“清角,你身上带了多少钱?” 清角开始翻钱袋,银角碰撞的声音悦耳动听,但都是悦耳的银白那就不够了。 施珩睁大眼睛控诉:“你居然没带银票!” 她向严伯撒娇卖惨:“我在宫里都用不上银票的,好久好久没出宫了,差了一点点的经验。” 她比了个手势,夸张道:“伯伯你看,这么多银子,我每天生计要打点半数出去的!” 孩子离家,衣食再好,心里也是苦的,严伯换了话头,打趣道:“听说昭昭今天威风得很?” 见严伯笑了,施珩顺杆上爬结果他的扇子,就着午后阳光端详了好一会,精致物件,看得人心情也好起来。她推着严伯往府内去:“完全称不上威风!晦气死了!呸!” “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呢!那个章显荣……” *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只留下双目炯炯,尽责看守的门房在外。 杀过人的眼神。 雁北的军人。 暗处藏匿下动静频出,人员不经意间几次流动。 解下遮面的幕篱,附近茶楼上,女人一口闷尽杯中的茶饮,目光移过“威武将军府”的牌匾,对上身下跪着俯首复命的人。 “都撤。” “程江蓠那边,不必再派人去杀他了。”她道。 “可是……” “大人自有吩咐。”女人冷冷道,“你们都少做主张。” “凭什么?” 身下人突然站起身来,用蛮话说了一句:“我本来就不用跪你们。” “谁的大人我不认识,但程江蓠在寂山杀了我们四十匹马,就是杀了我们四十个孩子。我只是从寂山一路来,找杀我孩子的仇人,不是来跪你们的。” 女人脸色变了,她道:“你想坏了大人的计划吗?” “难道你的大人是木拉里可汗吗?” “施同山的杀业又何止四十匹马!他远在雁北磨刀,刀向我们的部族而去,现在将军府就在眼前,我难道连他的女儿都动不了吗?” 该死! 这些蛮人完全不听人指挥! 比起程江蓠,他想杀施珩才是大误! 女人勉强安抚:“大人的计划实施后,施同山自是要给你们的部族陪葬的,现在动他的女儿只会激怒施同山。” 蛮人反问:“然后就等到施珩安然嫁进你们的大雍皇室?” 女人气急心道:不然嫁给你吗? 实在怕他坏了施珩的婚事,女人只好道:“程江蓠你随便动就是!” 总算是能报仇一个人,蛮人也勉强满意,要加码出行:“你得给我人马。” 她疯了才会给你人马! 女人怒道:“程江蓠又不能每天龟缩在将军府,你想动手自己蹲点去!” 争执间茶杯碎裂,碎片的动静引出小二,女人匆匆把幕篱戴上,踢了蛮人一脚,蛮人也遮掩好面孔,不情不愿侍立在女人身侧。 * “啪——” 陶碗应着习俗,在地上裂成数片。 “好啦好啦,”施珩转了个圈,“晦气现在走掉了。” 严伯慢吞吞扫着地上的碎片,嘱咐唠叨:“下次不许 再说什么死不死的。” “知道啦——”施珩拖长语调。 “伯伯,你帮我查个人。” “谁?” 施珩道:“章显文。章显荣的长兄。” “章夫人逝世,章家的小辈官职都不高,圣上也未夺情,”她眨了眨眼,“纵使白事过了,他又不去避暑,又不去当值,对幼弟怎能一点管教都没有呢?” 严伯哼道:“我看你就是记仇。” 施珩也哼哼:“我当然要记仇!伯伯你都不知道,他那可是马鞭!就那样往我脸上来了,要不是我武艺天下无绝,机智敏捷……侧身躲过去了,不然我就要毁容了!” “还武艺天下无绝,一天天竟说大话去了。”严伯摇头,“你能好好长大,别犯心疾,伯伯就谢天谢地了。” ……实则因为心疾才叫过太医。施珩尝试糊弄过去,严伯察觉异常,并不做声。 一直到红云笼罩,映出夕阳,两个孩子饭桌上闹腾着用晚膳。他悄然离开,唤了清角,低声问:“昭昭最近,身体怎么样,有过脉案吗?” 清角镇定道:“姑娘近来身体康健得很。” “你诓我没?” “你知道昭昭今天上午找我说了什么吗?” 见清角摇头,严伯沉闷叹息:“她说她死过一回了……” “好好的孩子,说了些老气横秋的话,脸上扑了粉,也不知道是小姑娘家爱美,还是拿粉盖住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他顿了顿,道,“我观她今天看起来,和平常比,有些亢奋。” 他继续道:“她说她许久没出宫,这才心中欢喜,可是,上旬我们才去郊外庄子上游玩过……” 他看向清角:“你当时也在,你家姑娘嫌热,要你去买冰酸梅饮子,我只准她喝一半,”他看向清角,“剩下那一半是你喝的,还有印象吗?” 清角默了默,答道:“有印象的。” “你说,她要真死过一次,那是怎么死的?什么年份死的啊,死的时候什么岁数?嫁过人没有?要是嫁人了,那人对她好不好……” 清角只能道:“奴婢不知。” “唉,我麻烦你做什么。”严伯又叹息一声,“实在是,实在是伯伯不敢问她啊!” 终究没有人是那虚无缥缈的上辈子的当事人,除了施珩。对这些前世的过去,清角只在换班时听芷兰的简易复述,知道姑娘嫁给了太子,生了个小郡主,又怀了一个,然后被细作暗害了。 太子? 清角只知道,姑娘是断断不喜欢太子这种类型的。 她把这些尽数隐瞒,面对眼含泪光的严伯,口齿生堵,干巴巴道出一句:“奴婢不知。” 饭后稍作休整,就是宫门落锁的时候,施珩上了回宫的马车,回程前还在不舍。等到马车驰远,她放下车帘,手中还拿着扇子。 扇子在手中转过两轮,施珩失了兴致,随意搁置在案几上。惋惜道:“走之前该叫几个买办帮我买两个掉渣饼的。” 清角将和严伯的谈话说了。 “啊。” 施珩一时怔愣:“我上旬出宫玩过吗?” 她道:“我都忘了。” 太子住在东宫,陛下没允许他在外开府居住,女子婚后外出本就重重关卡,更别提太子妃了。 7. 花酒令 7 暗市。 一排排蜡烛矗立在廊旁,火光明灭不定,烛火摇曳,空气愈发浑浊。 四周人声沸腾,牌九摇骰碰撞相互交错,这是暗市最大的赌坊。 “姑娘,章显文就在这里。” 独座上,上了趟冰饮子。施珩不住扇风,扇去身旁的浊气。 回宫后人多眼杂,她暂且老实了几天,装模作样规规矩矩地抄了几篇诗书,带上心得和名人言论的摘录糊弄过去交了课业。 为什么重华宫的教习不跟着那么多皇子也一起走。 施珩气恼地想。 明明陛下把所有皇子皇女都带走了,那就应该把所有教习也带走啊!是去避暑又不是去猎场,人人苦夏,带那么多骑射教习伴驾,是故意磋磨她吗! 昨日严伯送来家信说查到了章显文的最近走向。 堂堂首辅长子,正在热孝期间,居然混迹暗市,还频频留连赌坊。赌坊写作“赌”字,却大多吃喝嫖赌四样均有涉猎,施珩疑心章显荣有在热孝中不洁的嫌疑。 说来大公主含璋曾悄悄和施珩透露过章显文的某些花边新闻,似乎是花香楼的一位艺伎? 有前科那就更容易犯热孝的禁忌了! 和教习告假后,施珩带上清角芷兰,略做装扮,打算来赌坊探探情况。 暗市人员鱼龙混杂,有时候,往往还会碰见外邦面孔。 不远处的混座中,正在进行“行酒令”。 令官言行嘻嘻哈哈,不像是赌坊的务工,这似乎是一把熟人局。在令官的嬉闹中,定下走“花开令”的基调。 “上酒!上酒!有花将开,需以酒浇啊!” 混座应声上了四五大坛子酒来,又在呼菜中叫来几碟子凉菜。 施珩瞥目,晃晃手上的冰饮子。 二十文。 她再看向那混座,酒菜皆齐,几人把酒言欢,奉承推诿的扯酒荤话。 施珩摒弃那些荤话,低头,心道:二十五两纹银。 “张兄昨日歇在了花香楼?滋味可美?” 张兄眼眶盛着一双碧蓝色的眼珠,用还算流利的京话摆手道:“艺伎艺伎,音乐上梁音,不美不美,面容好寡淡。” 满座哄堂大笑。 “张兄来这行酒,那是行对了!看看他,都会写诗了!” “哈哈哈张兄诗写得这么好,花肯定写得更好!” 谈笑间杯酒下肚,令官开局,掷出酒筹,筹上朱砂写了一个“貳”字。 几经划拳,行酒开始。 黑瘦男人起手,道:“早有迎春立上头。” 迎春花在立春时节开放,这就是走节气行花令了。 下首道:“深巷朝雨落杏花。” 第三位按排序,就是这外邦张兄,施珩半撑身子,借着盈盈烛火,瞧他碧蓝色的眸子。 却不想张兄京话说的不好,诗令却接了上来,他道:“蛰户桃花晓已开。” 《惊蛰日雷》。 黑瘦男人诧异:“张兄连这等偏门诗都读过?” “略懂略懂,王兄不也涉猎了?”张兄抬手间饮了杯酒,“我这诗就改了原诗一个字,实在不才,在此罚酒一杯,敬诸位。” 黑瘦男人不依:“刚刚的杏花诗不也只改了原诗一个字?” 但外邦人的酒已下肚,杏花下首被架上台,被迫倒了杯满酒,一饮而尽。 插曲过后,行酒继续。 “姑娘,奴婢看到章显文径直往二楼去了。” 听到芷兰的调查,施珩移开视线,把剩下的冰饮子一推。 “二楼?那我们也跟去看看。” 芷兰不解:“姑娘,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关注章显文啊?” 就因为章显荣那个混账? 施珩看向清角,她替自家姑娘答道:“首辅在政事上一直主张让朝廷收拢对地方的权力,尤其是军权,这不和我们将军相撞吗?” 雁北的蛮子还在关外没安拢,朝廷这时候收军权,只会在战事上添乱。施珩拧眉——尤其是三方结盟在即的情况下。 上次在东坊,偏偏章显荣的马鞭直指施珩而来,目标明确,若是范围伤了一丝百姓,施珩也有能力把章显荣的事闹大。 偏偏就是直冲着施珩一人…… 要是能找到章显文在热孝不洁的证据就好了。 如果章显文真的热孝不洁的话…… 章首辅远在异地,章显文只是荫庇得来的六品官位,不需要陛下指示,内阁中留在京的范阁老按律审批,撸了章显文的官位,等章首辅收到消息,已经为时晚矣。 承平七年酷热难耐,一直到八月十号,中秋节前夕,避暑伴驾的队伍才陆陆续续回京。 九月,章首辅会上书《戍边职兵论》,对戍边将领地区民兵盛行一事进行批判,此论甚合帝心,朝中就削减民兵的事务开展忙碌,本应先立项治法再执行的行动,皇帝却派小黄门一道口谕传去了雁北。 民兵最多的地方,就是雁北。 口谕一到,削减民兵的旨意下达,靠民兵过活的百姓失了收入,一时间人心惶惶不安。 军饷的发放,一是饷银俸禄,一个普通士卒一年约莫就二两银子,还经常被克扣;二是奖赏,靠蛮人的尸身耳朵算作军功,按功行赏;三是抚恤,这是银钱最高的发放,也是最没有人想看到的发放。 而民兵,不算兵籍,但特殊时期可以靠蛮人的耳朵,和普通士卒抢军功,以此获利,填补家用。 雁北的血性,很大程度上是民兵厮杀出来的。 削减民兵的政令,不只是削减了民兵的列队,主要削减的是民兵的“军饷”。 小黄门随陛下的意守在雁北,施同山只能解散部分民兵,应奉帝意。三方结盟之前,军心就已经散了。 九月啊。 施珩怅惘回忆。 得在九月之前,给章首辅多找些事情做才好。 六十好几的人了,在内阁还能称得上一句正值壮年。施珩浅浅莞尔,许是内阁花的精力多了,对儿女的管教就疏散了吧。 * 二楼堂门口。 “这……三位姑娘……”看守看了看施珩三人,支支吾吾,很是为难。 “不是对三位姑娘有偏见,实在是此地腌臜,怕污了姑娘的眼……” 施珩双眼一亮:要的就是腌臜! 二楼算是来对了! 章显文总不能是来这喝花酒的,不然为什么不去花香楼呢? 哦,罪过罪过,热孝敢去花香楼,那更是死定了。 施珩昂首,做出蛮横的模样,霸气道:“我定是知道你们在做什么生意,才敢过来,那些混账,一个个玩得了小倌书童,怎么,我这样阴阳正好的,就玩不 了了?” 看守推脱:“姑娘,小倌身脏,不更是污了姑娘您!我们怎么敢给姑娘这些货色!” 施珩不屑道:“你也说了不敢给我这些货色,那找个干净的小倌不就是了。我是女子,又不是男子,接了我,他的后/庭花依旧能接客,雏儿不是还能卖第二次高价吗?” 看守有些意动了。 他们这又不是花香楼,干净的人本来就少,出价也更高,这位姑娘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施珩使了个眼色。 清角抓了一把金瓜子递过去,看守立马露出欢颜,指示三人进入,高声道:“关鸨,有大客人!记得要干净的!” 看守加价道:“还要一个上好的厢房!” 进了二楼,花花粉粉的帷幔暧昧垂落,直看得三人面热。施珩还算经历过人事,却也是第一次来烟花巷柳之地,她强忍脸上的燥热,目不斜视,做足二世祖的的模样。混账的行头还是学的章显荣。 学以致用如此快,教习看到一定会欣慰的吧。 “姑娘,厢房这边走。”龟公赔着笑,一边走一边询问,“姑娘要不要什么瓜果?” 见施珩没什么反应,他压低声音,悄声道:“还要不要什么特殊道具,像是嗯嗯……包姑娘玩得尽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芷兰听到,气急怒斥道:“在说什么诨话!” 直到清角拉了她一把,止了话头,欲言又止。 龟公自打嘴巴赔罪:“是是,小的污言秽语,脏了姑娘的耳。” 施珩咳嗽两声掩盖情绪,道:“有没有什么最近被人用过的道具?那我是断断不会用的。毕竟你们这里,都是用在后/庭上的……”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龟公点头哈腰保证:“自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就像刚才上来那位公子,他选了套鞭子,那就是十成新的鞭子了!我们对贵人都是极为看重洁净的!” 施珩和清角对视了一眼。 她们是跟在章显文尾巴后进来的,那要套鞭的公子,只能是章显文了。 兄弟二人当真是一脉相承,都酷爱使用鞭子。 施珩点头,“赏。” 清角又抓了一小把瓜子递过去。 “诶,谢谢贵人!不是,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进了厢房,地上迎面跪着一个半遮半掩的倌儿,面容姣好。 龟公露出笑容,神色猥琐退下了。 施珩吩咐:“给姑娘我带三套男装过来,我有的是法子要玩。” “是,是。”龟公应下。 看着那倌儿,施珩不忍直视,喊芷兰从床上拖了帷幔出来,裹在倌儿身上。 她坐下,桌案上有些葡萄,施珩拿起来吃了一颗,皱了皱眉,刚想用丝帕包着吐出来,展开丝帕,刺绣精美,她默默放回去,从小腿上的绑带中抽出匕首,割了片帷幔出来,吐掉酸涩的葡萄籽。 这匕首还是当时审程江蓠那把。 “姑娘,我们现在干什么?”芷兰问道。 施珩只说了一个字:“等。” “等?” 等了片刻,听见龟公叩门:“姑娘,你们要的男装送过来了!” 施珩笑了,接过衣服,关了厢房门,开始换装。她对着二婢道:“现在可以动了。我们去蹲章显文,我就不信他是来这地方纯吃葡萄!” 8. 发疯病 8 “爷,酒温好了。” 陶罐材质的精致酒壶在泥炉上汩汩沸腾,水汽蔓延到芍药的脸颊,一片濡湿。她在湿气中出神,心道这位爷还真是“雅兴”独特,六月的天,偏要烹煮沸酒来喝。 芍药只短暂稀奇了一瞬,低眉顺眼立侍在一旁,余光瞥见不大厢房中的三个冰盆,稀奇对比下来,散了。 “知道了,放那吧。把火停了就是。” 章显文从公文中探出头,回应略显冷淡。 “是。”芍药作答。 “你……”章显文沉吟片刻,“抬起头来。” 芍药顺着他的话抬头,姿容寡淡,目光盈盈,盛着一汪水。 “退下去。” “什么?”芍药惊愕。 章显文冷声重复:“你,退下。” 美人在怀,红袖添香的场面,霎时褪了温度,芍药咬唇,为了凑到这种公子哥身边,她往管事的手里塞了半个月的工钱。 “季甲,送她出去。” 章显文下了最后通牒。 “是。” 不等季甲有所动作,芍药搁置酒壶,陶制酒壶发出悦动,她大步出了厢房,临走前白了季甲一眼。 实在太让人难堪! 芍药心中恨恨,她自诩有姿色,多次在贵人面前扮出低眉顺眼的乖顺样,凭着这一手惹人喜欢,无往不利,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这样不留情面! “芍药姐姐,”门口的女使唤她,打听道,“这位贵人可好伺候?” 出了厢房,燥热袭来,芍药再次翻了个白眼,没好气说反话道:“不是一般的好伺候!” 反正都已经是下九流的户籍,骂这些有钱人几句,处境还能更差不成? 憋了气回到梳妆处,几个姐妹看她脸色,凑上前来,有人奚落出声:“哟,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专程给管事送了四五两银子吗?这么大的贵人,你一声不吭占了先机,这才一炷香吧?” “还是说……”那人转了话头,“这贵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做她们这一行的,下九流的话说得的很顺口。 “哈哈哈哈紫薇姐姐你在说什么胡话,我看啊,没准是章大公子想为红袖守身如玉,浪子回头呢!” “我看你才是在说胡话!红袖再天仙,去花香楼的,又能是什么会回头的主?” “谁知道呢!”芍药卸去钗环,“这主子爷让我把头抬起来,我给他露出了我完美的脸蛋,别的不说,我们相处这么些时日,你们能说我长得丑吗?” 姐妹们摇头道:“说你丑,那绝对是昧了良心了。” 芍药说不上顶美,但偏偏有出尘的气质,在风月场所,这种气质让人一眼就注意到她。 芍药更生气了:“然后这主子爷就莫名其妙发火,撵着我出去,不让我再在厢房里面待!好像谁稀罕似的。” “啊呀,这人怎么这么怪啊!” 芍药小声呜咽:“可怜我那四两余的银子……碰上这么个怪人,也太恶心了!就是往我胃里塞东西!” “或许……”角落里有人道,“是因为你长得像红袖呢?” 芍药更是悲从中来:“我连红袖的面都没见过!” “还真是浪公子回头了?就因为芍药姐姐长得像那什么红袖?” 这话带来一众嗤笑:“谁信啊,章家权势也是顶级,钱财更是不缺,真喜欢上一个艺妓,少那点赎身的钱?” “世家公子,谁懂他们,可能就是看不起她的艺妓身份?” “章大公子三十好几了吧,他是不是儿女都有几双了?那章夫人……” “桃色传言传成这样,这才是不顾身份吧!” “嘘!” “噤声!” 说些客人的颜色笑话也就罢了,家务事聊这么深,遭来祸事就不好了。随着第一声嘘的起头,其他姑娘此“嘘”彼伏地喊起来。 “关老鸨来了!” 嘘声一下子停了,只剩朱钗相撞的泠泠声响。 * “姑娘,老鸨来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换个位置?” 施珩点头,三人换了个隐蔽的位置,鬼鬼祟祟猫在一起。 换了身装扮找章显文倒是可行,只不过章显文出行缜密,施珩三人也只是从各种线索中推断出章显文所在厢房的位置。 在厢房外蹲守不久,就守到了芍药,跟在尾巴后面想探探情况,听了一耳朵章显文的传言。 芷兰感叹道:“没想到章显文花香楼的事已经传得这么广了。大公主都才知道不久呢。” “风月故事,自是在风月场所传播广。”清角垂首,“我们想找他孝期不洁,这样看来,倒是难了。” 施珩没说话,她总觉得,红袖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回忆不起来便罢了。 拿承平十二年的记忆应对承平七年,能记得大概已经很不错了。 施珩觉得改日得去花香楼见一见这位红袖姑娘。 二婢女情绪不高,施珩随口安慰道:“章显文也未必就完全干净。之前龟公不是也说了,他提了一套套鞭吗?室内又不能驯马,鞭子拿去做什么还未可知呢。” “是了,还有套鞭!” “姑娘,”芷兰跃跃欲试,“我们还进去查吗?是不是真能查出什么来?” “厢房注重私密,怕是难。” 施珩倚靠在二楼廊旁的栏杆上,这里可以看见半数一楼的情况,边角处还有下注的桌台,可供二楼看官对一楼赌局随意下注。 谁也不知道谁成了谁的赌注。 二楼并不是顶楼。兴许还有三楼四楼呢。 层层观赏,层层被观赏。 施珩可无可不无地感慨。视线却注意到一个一个分外张扬的人身上。 章显荣。 实在是想不注意都难。 一楼很热闹。 赌场气氛火热,简易的骰子摇掷,也能被玩出花来。 “你大爷的!”才摇完一轮红骰,同桌案的人还没看清具体点数,就见章显荣暴起,掐过一个黄瘦小子的脖子,掐的人青筋暴起,他就着此人面门就是一拳。血液顷刻蔓延出来,缓缓沿着面部走向流至下巴。 刺目的鲜红让众人当即反应过来。 “章小公子又发什么疯!” “打人啦!” 有人拉架,有人混水,章显荣不管不顾,拳头宛如野兽,一拳拳还在朝人面门而去。 “管事!” 血液刺激了被一排排蜡烛夺了顺畅呼吸的看客。 来赌场是图一时痛快,可不是图丢了命的! 闹得如此大,管事速速领着数个人高马大的打手来劝架,几个大汉拼力把双目赤红的章显荣拖开,好不容易把两个人分开,再一看那可怜的黄瘦小子,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人群哗然。 “章首辅家杀人了!” 听到这话,施珩没忍住笑了,混得一手好水,扣得帽子也够大。她循着这响亮的人声捕捉到一个眼熟的外邦人。 是花酒令上的张兄。 行酒令时,他的中原话远远没有标准到这个地步。 这人……有点意思。 施珩心中记下,目光再次转向一楼。 “章小公子莫不是看这里的点数要通赔三家,抹不开面子,才骤然暴起伤人!这受害者的点数可是全桌最高的!” “还在讨伐什 么,快叫大夫啊!” “早就寻大夫去了。”管事解释,又问了大家道,“在场可有人会医术的?不需精通,只要会处理伤口帮忙吊命就行,事成之后,坊主必有重谢。” 要求吊命,倒是让有能者踟蹰了,处理伤口不难,在这个情况下还要吊着命就难了。何况章显荣这个疯子活像要把人打死一样,命吊下来了,又多个讨伐首辅的证人,岂不是引火烧身? “我会。” 发言的是一个和那些壮汉打手一样高的人,衣袍宽大,长袖邋遢垂下一大截,看起来很消瘦。身上的粗布麻衣不仅颜色灰扑,还像在地上滚了几圈一样沾了数道灰。 是一张很没有记忆点的脸。眉眼分布和建设都在恰到好处中减了一丝,这样调下来,还是个平平无奇中称一句略丑的人。 “你确定?”这人衣着估计也就是个赤脚大夫,未必会些什么医术,管事询问确认道。 大夫搓了搓脏衣服,反驳道:“管事的,您可别看不起人啊!怎么能因为我穿得不甚干净就怀疑我呢,那章小公子,长得人模狗样儿,做得事还未必有我这个穿得脏的人干净呢!” 原来又是个讨伐章小公子的人。 暗处的人歇了上前的心思,转而看起热闹来。 管事不耐烦道:“到底能不能治?” “能治能治。”大夫上前来,把持着黄瘦小子的头,转了几圈,动作大开大合得掰扯,对脸上几个穴位按了又按,黄瘦小子鼻子粗粗往外出气的情况,竟是就这样好转了。 真是个有本事的。 管事眉眼舒展开,适才问道:“你想要什么好处?” 大夫又搓了搓手,他道:“我想要章小公子身上佩的兽牙佩。” 管事对这等闹事人没什么好感,冷言道:“我只代表坊主给你好处。” 大夫凑近他,说:“我有要事和您说道说道。” 管事想拒绝,又怕大庭广众下他真知道什么,就这样叫嚷出来,只好也凑近耳朵。这大夫看着脏,嘴伸过来,倒是不臭。 “坊主,不就是章家人吗?都是一家人,还有什么是不能给我的呢?” “胡言乱语!” 管事惊骇向后退,什么小心思都被吓没了,只想快速了了这间的祸事! 他快速断案:“章小公子缘何暴起伤人?” 章显荣眉眼露出戾气,转了转脖子:“先给小爷我松绑。” 不知什么时候,章显荣竟被绑起来了。管事抄起剪刀就要去剪麻绳,他骂道:“谁准你们绑他的!” 打手也很委屈:“他一直不配合,能把两人拖开分出来已经很不易了,后面还想攻击我们,这才……” 慢悠悠松了绑,章显荣活动手腕,双眼没了那骇人的猩红样,慢条斯理道:“这个小子,他出千。” 没人买账。 “章小公子的点数全场最小,就算真的被出千,还能碍着你不成?” “谁出千,你章显荣也是要赔三家的,现在揍了人一句出千就想糊弄过去?” “四个一两个二的点数也是少有,怪不得章小公子忍不下去了,噗。” 章显荣的养气功夫依旧很烂,被这样一激,面上就浮现出怒意,勉强存留理智道: “这么久了,他就是真出千,想必证据也没了。” 管事无语,他也知道没证据啊。 他梗着脖子:“出千的人,按照规矩,是要断一只手的,我把人打个半死,他还能保下一只手来,分明是善事之举。” 举众哗然,这话实在太过不要脸! 众人对二代的愤怒情绪到了极点,却听那邋遢大夫趁没人注意到了牌桌附近,笑嘻嘻道:“我有证据。” 9. 梳妆痒 9 “你真有证据?” “当然。”邋遢大夫又嬉笑道,他伸手,从黄瘦小子的骰盅中,抽出一根枯黄干瘪的头发。 “你们看这是什么?” 头发。 玩骰子的,懂点门道都知道头发的用途。 反驳的声音也弱:“万一是你刚才从他头上拔下来的,又怎么说?你将才行医救人,离这黄毛的头发最近。” 大夫还是一笑应对,他两指夹着头发,轻轻摩挲,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摩下极小的一堆白色粉末。 滑石粉。 用来辅助发丝控制头发的一种粉末。 铁证如山。 管事眉眼彻底舒展,眉开眼笑。章显荣先出手伤人,他不好明确站队,只赶紧招呼随从去取银子。 保住了这个祖宗,他的位置也算是保住了。 “我就说我是行善举吧,铁证在这,黄毛的命现在也保住了,我打了他一顿,他也不用被砍一臂,我发钱,照赔三家。” 章显荣抬起鼻孔,对着大夫道:“你过来,你叫什么?” 大夫转而恭敬回道:“程满。” 章显荣满意极了他这恭敬的样子,在京城束手束脚,大哥分给他的人都是些假恭敬,把他的走向在家中到处贩卖。 “程满是吧,”章显荣招手,“你拿我的钱袋,去给他们赔三家。” 程满顺从地照做。 * 看罢一场好戏。 伸出二楼,足够将这一切都收进眼底。施珩三人也算习过武,耳聪目明,楼下的对话基本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章显荣收用了程满,接着从二楼下来一个小厮,冲着二人耳语,没有避讳程满,看来二楼的另一位看官也尽看了全程。 也不知他究竟耳语了什么,章显荣脸色极难看,他想带上程满一起去二楼,被拦下来了。 看起来,章显文还挺关注他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嘛! 施珩兴致盎然,手腕搭在栏杆上,撑首以侍,她眨了眨眼睛,道:“清角,你觉不觉得这个程满,身高像极了在宜袂居时的程公子。” 清角侧头。姑娘特意提了宜袂居,那就是…… “姑娘这么一说,是有些相似。要是能正面再看他的走路姿态,那奴婢就能认出来是或不是。” 俯视虽然能观全局,却也少了细节。 “芷兰,你回府,问问严伯,我们这位客人在哪里,走之前穿的什么衣服?问实在些。” “是。” “今天来这一趟实在是大饱眼福。”施珩感慨。 “原以为在暗市这种极看着权势的地方,对章显荣会点头哈腰之辈居多,没想到讨伐的声势这么大。” 或许章显文丁忧没有被夺情就是一个信号。 没有人在乎荫庇二代是否需要遵从丁忧的旧俗,除非你的父亲是首辅。 到底是贫农科举出身,论底蕴没有世家支持,说清流,偏偏章首辅的科举名次平平。且在科举落地时早已结婚数十年,靠妻子的势力更是不现实。 如果只是阻挠《戍边职兵论》对民兵的打压,结合首辅的几个政敌,希望还是很大。 民兵也要领军饷,有钱流通的地方就有操作空间,多报些民兵的战功,内里的关卡也会更多,缩减民兵后,可以误报的战功虚浮就得根据缩减后的仅仅八百人有了调度上限,这也会让中间的回扣保持在一个调度上限内。 所以《戍边职兵论》最初推行很快,国库支出变少,中央对地方的管理同时加强,要是后面没有三方联盟侵扰边境,这项上书政令也许会在史书中留下赞誉。 施珩再度感慨。 “你说的对。”她对清角点头。 “我们该下楼了,二楼大抵是给看客的地方,连想辨认程满,都模糊不清。” 回到厢房,施珩给裹得严实的倌儿给足了封口费,倌儿的怨念控诉都被白银抚平,扮出来的媚相也变得平和又慈祥。 刚要去找龟公退房,装作不经意路过章显文的厢房时,听到动静极大的甩鞭声。 这就是坊主贪图钱财,装潢不隔音的问题了。 施珩对此持有非常谴责的态度。又找了个听得见声响的地方假意出神。 这可是孝期! 如此暴虐! “蠢货!” 围炉煮茶的好雅兴全败在了眼前这个蠢货头上!沸酒滚落一地,章显荣硬生生挨下一鞭,却没有在京兆尹面前告状时的痛哭流涕。 他浑不在意遍地的酒液,宽袖浸饱了一层酒,章显荣抬手,顺着湿了半截的袖子吮吸,笑道:“大哥这里的酒真是极品。我在晋地时,少有喝过这么醇的酒了。” 章显文怒骂:“你少给我扯晋地!纵然你被留在晋地长大,吃穿用度又什么时候亏过你?还是说晋地没有一点商铺,让你在京城就这样没见过世面?” “有商铺啊。”章显荣漫不经心,“当然有商铺。那么多晋商嘛,繁华、流金,晋商的钱包和黄沙一样多……” 章显文打断他:“那你到底还在抱怨愤懑什么?在京这三个月,你打伤人多少次了,章显荣,你能不能通点人性!” “啪”,长鞭打地,用了大劲,在幼弟身上鞭打出一道血痕口子。 “我又不是跟着商铺长大的。我是在狼背上长大的。”章显荣低低地笑,“晋商的富贵,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大哥,我在家养了三个月,现在你也‘教导’了我三个月,往后再想把我规训成你这等君子,我可就不想受教了。” 他起身,懒得继续跪下去,走之前说:“对了,记得别欺负那个程满,我好不容易看一个人顺眼,你可别给我玩死了。” 章显文吼道:“我有你草菅人命?你对东坊那些百姓,有像对程满一样?” “他们在你们眼里和畜生有什么区别?在我眼里,遵从你君子的德行,就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牲畜的性命,也没什么必要的吧?” 章显文一时哑言,碰到这么漠视百姓的话,饶是他在富贵窝生活了几十年,自认对权贵开了眼界,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眼看着幼弟摔门而去。 “季甲,季甲,快给我揉揉头,再被气下去,身子都要被他气坏了。”他颓然坐卧在榻上。 这混账在爹面前,怎么就乖顺的像狗来了? 要不是京中家里还算官身的就只剩他一个,京兆尹来他这里告了数次状,他也不想管。 章显文懊悔:“早知道当时家里的荫庇名额就让给二弟了。” 季甲道:“大公子,你就算让了,老爷也不会同意的。有嫡长在前,哪个要名声的会选次子?” * “施姑娘。” 阴恻恻的人声。 施珩和摔门的章显荣一不小心,对视了。 虽然她就听到章大公子发怒的几个字,但甫一对上当事人,多少有些尴尬。东坊的摩擦就在不久前,这等纨绔,施珩除了看热闹,并不想过多牵扯进去。 看着章显荣血呼啦擦的后背,施珩奚落道:“章公子半拉衣裳到外廊来,居然不更衣吗?” “你嫌看了脏眼,倒不如给我买几件袍子。”章显荣嗤笑,“不是堂堂贵女吗?在暗市露面,也不怕污了名声嫁不出去。” “我看还是大公子打得不敢疼。”说及婚嫁,施珩瞬间冷脸,“章公子还有闲心关注我的闲事来了。” 不欢而散。 * 出了暗市,施珩才感觉呼吸通畅。 她脚步踏在石板路上,长舒了一口气。 “你说,那赌坊坊主怎么想的?摆那么多蜡烛,也不怕有人突然没上过来气,晕厥在里面。里面门窗倒是不少,也还是不通气的。” 她抬头看见蓝天,太阳晒出一层薄汗来。 比赌坊里面闷热黏腻不透气舒服多了。 因为先天的心疾,她较常人有人气短,心肺功能差了些,在赌坊许久,胸口已经在抗议,沉甸甸压下来。 ……还要回府找严伯问事。 不能被看出来。 今天出行没带腮粉…… 施珩买了碗温茶,慢吞吞地饮,转了去向:“随便找个脂粉铺子。” “不回府吗?”清角刚想问出口,发现施珩发白的脸色,了然,她心中担忧,把询问咽下去,找寻附近最近的脂粉铺子。 万幸暗市拐角口就有脂粉铺子,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内。 等施珩饮罢茶水,主仆还了茶水店家这只碗,携手进了脂粉铺,直奔显气色的腮粉而去。 购物在有目标的情况下,刚结完账,递出去银子,却见封闭的试妆隔间被拉开门帘,露出一双劲瘦的手,手主人是男子的声音。 “掌柜的,这盒玉容膏多少两?” 施珩寻声,看见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异常高挑。是程满。他换掉了暗市里穿的那身灰衣,现在穿了一身还是灰色的干净布衣。 鬼计上了心头,施珩狡黠一笑,程满肯定不知道二楼有个施珩,看完了他搞定章显荣的全过程。 且让她诈一诈这人是不是程江蓠! “程公子?”施珩表情浮夸,“你怎么在这?” 程满付银两的手僵硬了一瞬,又迅速恢复自然,他转头,语调疏离,用的是刻意的官话:“这位姑娘,我似乎……并不认识你?” 清角对施珩悄悄点头。 程满的走路姿态和常人有细微的差别。 “程公子,”施珩笑了,说出第一次见面认识时的那番话,“有没有听过……” 断在这里了。 程满付了银两,给出稀碎的一堆碎银,道:“掌柜的,劳烦你称一下这些有没有足数。” “这……”掌柜的一脸为难,“公子,你这些银子实在是太零碎了,万一纯度还有问题……” 程满道:“你先称看看重量,差克重我再补就是了。” 看这人确实没有整银,掌柜的叹气,认命挑出秤杆,把碎银摆弄上去。 这之间施珩一直直勾勾看着他。 程满婉言相拒:“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施珩反驳:“我们什么时候有相授受过?你可不要污了我的名声!” “我们既然都没有相授受过,程公子却说了这样一番话,”施珩眨眼轻笑,“你听过多说多错的道理吗?” 良久的无言。久到掌柜的已经称完了一堆碎银,要求程满再补三钱银子。“程满”这才泄了气,两手合掌下拜,无奈:“施姑娘,可否替我补些钱?” “程江蓠!” “是我。” 施珩得了答复,爽快付上程江蓠缺的那三钱,追问道:“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你来脂粉铺,是因为这个?” 她手指程江蓠的脸,戳了戳:“没掉粉呀。” “是有这个原因。”程江蓠伸手,在施珩掌心写下“易容”二字。 施珩张大眼睛,无声开口:“你居然会这个!” 程江蓠点头。 施珩惊喜异常,将刚买的腮粉放到程江蓠手中,道:“你帮我上个粉,快!” 她推搡着程江蓠去试妆隔间,这才放开音量说话:“求求了,我心疾又犯了,千万不能让严伯看见我这样。” 程江蓠无措看着手中的腮粉:“施姑娘是想要画得有气色?” “对对对!” 只是上层浅粉,并不算难,程江蓠打开腮粉盒,拿出工具,低声道了句“得罪了”,就上手在施珩脸上涂抹。 痒痒的。 施珩闭上眼睛,粉刷和他带茧的指尖,都让人脸上痒痒的。 她还没回过神,就听程江蓠说:“好了。” “这么快?” 施珩对上面前的铜镜看了一会,铜镜能看出妆容和五官,肤色却不太行。施珩眨巴着眼问清角:“我这样看脸色还白吗?” “姑娘现在粉面桃腮。” 和之前带病气的仙灵感比起来,现在的施珩像神仙下了凡,常年瓷白的肤色变成了健康人富有气血的样子。更有真实的美态。 施珩正沉浸在换了妆容的兴奋中,却听程江蓠纳闷问:“施姑娘,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10.心神烫 10 “我是怎么认出你的?” 镜子里的人言笑晏晏,笑靥如画。施珩侧过头,从上到下把程江蓠打量了一遍,笑出声来:“像程公子这样走路一寸长一寸短的男子也是少有了。” “我没有一寸长一寸短……” ……程江蓠又想拿手折袖去了。 施珩看他这窘迫的样子就禁不住笑意,逗他:“你今天内里垫得是几寸高的鞋子?” “别笑了……”程江蓠嗡声道,“我还在被追杀,迫不得已……” “我才没笑你呢。”施珩哼哼。 她问道:“我在赌坊二楼看戏,章显荣分明是想带你一起跟着他一起上二楼的,为什么你反而被看门拦住了?” 程江蓠无奈:“大公子瞧不上我呢。说我的行头不太体面,堵了我,要我重新置办一身干净的行头,收拾齐整了才准我上楼。等我花钱买了身新的,看门又告诉我,大公子他们已经走了。” “这不是耍你玩吗!”施珩愤愤,她伸手,掐住程江蓠的袖子。 “那为什么你总是折袖啊?我瞧你今儿穿了身灰短打袖子可没有再长一截了。” “啊,”程江蓠了然,他回忆道,“旧时的习惯了。” “家中行医多年,把脉时袖口过长或是过于宽大,要是搭在患者手腕上,都会对脉象有影响。小时家贫,衣裳总是买大了,母亲盼着我能多穿几年,跟着母亲学医的时候,免不了频繁折起袖子来。” “你学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好厉害!”施珩赞了一声,着实钦佩。 她夸人时眼眸太亮,亮得糊了几层易容的脸颊有些发烫。程江蓠避开她的视线,却转头对上铜镜中的少女粉面,一时出神。 “易容也是伯母教你的吗?” 好一会儿,没听见程江蓠的回答,施珩顺着他的目光,发现这人竟在看镜子。她有些气恼,手掌摊开,把镜子挡了大半:“我人就在这里,你居然看镜子!难道我还没有这浑镜有吸引力吗?” 宫中见过许多精美物什的贵女,不明白这样浑浊,一点都不透亮的镜子有甚么好看的。 “发什么神呢,我在问你话!” “什么?” 她重复道:“易容也是伯母教你的吗?” “不是。”程江蓠答道,“易容是我躲蛮子追杀的时候,被一户好心人收留时学的。” “那我当初见你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易容啊?”施珩有些奇怪。 “施姑娘。”程江蓠叹气,“我连买玉容膏的银子都要求助你……” 兜兜转转,居然是因为没钱这么朴素的理由。 “新买的灰衣,是因为便宜?” “是。” “没钱买玉容膏,是因为这身衣裳占了大头?” “是。” 这下换施珩不好意思了。她扯过清角身上别挂的钱袋子,抓了一小把给程江蓠,眼神飘忽: “这都要怪严伯!怎么不给客人月例呢!尤其是要怪罪章大公子!看不上你还不给你银钱!你先前那行头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大公子分明是欺辱你!” 程江蓠帮严伯辩解:“严伯伯给了的,只是买材料和草药实在费钱,我置办这些的时候花超了。” 辩解完跟着施珩批判:“确实要怪罪章大公子!” 施珩昂首,踢了踢凳子腿,哼笑道:“我给你这么多银子,是我好,还是章大公子好?” “自然是施姑娘人美心善,旁人不能及也。” 夸得施珩美了,也不在意程江蓠非要往章家身边凑的事情了。反正每个人都有秘密的。 “这样啊……” 她拖长语调,从座位上站起,略踮了踮脚,脑袋探到程江蓠跟前,说出未尽之语:“你愿不愿意也教教我易容啊?” “施姑娘想学这个?” “想!” 施珩加码:“你教教我,教学期间的所有费用我都包了!” 这饼实在是香,况且施珩也是真的有钱,程江蓠也实在穷。他忍不住眼热,作势咳嗽两下,终于是折服道:“施姑娘实乃豪气。” 施珩怂怂肩,她也很喜欢自己的库房,她开了个玩笑:“我在京中比皇子都富有,自由换的,得亏陛下还算是个大方人!” “抱歉……” 程江蓠想到严伯偶尔提及的她的处境,笑不出来了。 “没关系,我也确实很有钱呢。可以买下许多玉容膏。”施珩反而不甚在意,还有兴致宽慰他。 她想到掌柜数碎银子时苦大仇深的模样,扬声开笑。 “你哪找来这么多稀碎的银子来刁难人的?” “我怎会是刁难他!” 程江蓠也笑了。 隔间旁的廊柱传来两道“叩叩”的响动,紧接着就有一女子俏声骂道: “里面的人什么时候出来?在里面磨蹭这么久,还让不让别人试妆啊!” “抱歉,这就好了!” 施珩提声答,匆匆出了隔间,回过头看程江蓠,发现他面上恭良温俭,和清角并排一起,装做了奴仆的样子。 “姑娘见谅,我在里耽误过头了,碍了你……”施珩说着歉意,在看到这女子的脸时,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施珩?”裴金玲嘴角下撇,刻薄出言,“你不在宫里好好待着,来这地方做什么?” 她抽出身边婢女手上的扇子,掩面,讥讽道:“听里面有男子说话,我还以为你在和小情郎幽会呢。” “要是真有什么情郎,太子怕也不会看上你了吧?”裴金玲摇头,忽略在场中程江蓠这唯一的男子。无他,他易容后的脸着实称不上清秀。 施珩只觉头大。 比起章显荣这个二世祖,裴金玲才是她的活祖宗! 裴金玲,国子监祭酒兼詹事府詹事裴璟的独女。 如果说章首辅在世林中势力薄弱,那裴璟就完全是章首辅的反面。 裴璟师从江南大儒,科举时更是状元及第,从翰林院的清贵一路官拜国子监祭酒,京中许多学子二代都该尊称裴祭酒一声“老师”,后来更是在皇后的运作下成了太子老师,即詹事府詹事。 前世,施珩的婚事一直在几个皇子间左右摇摆,就是帝后在裴金玲和施珩之间摇摆。 两个适婚对象,一个文一个武。 且和太子李衡私交都不错,有感情基础。施珩同太子一起长大,也能说道一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裴金玲和太子还有师兄妹的关系,逢年过节太子要亲自登门裴府送年礼,二人感情也同样甚笃。 但同样身份在这,施裴两家,没有哪一家可以为人妾室的。 除非是皇帝的妾室。 皇帝人近中年,目前没有重大病史,太子想上位,时间上估计还早。 前世裴金玲在施珩定为太子妃后也很快嫁人了,毕竟,裴家总不能把好好的姑娘留到二三十,专程等储君登基后送进宫中去。 那不是告诉皇 帝你裴家认定了太子是未来皇帝吗? 礼法上储君是太子,站队上谁又敢站死了?三个适龄皇子最大一个也才堪堪十九,还没及冠,未来变数太多。 皇后最后选了施珩。因为施珩不能和其他大臣联姻,她不想选,但四皇子瞅准机会几次对施珩示好,皇后更不想便宜四皇子。 才定下婚约没多久,太后病逝,皇子公主们都要守孝三年。四皇子才十六,三年并不影响什么。太子好不容易结上婚,也已经二十有二了,膝下却没有一儿半女,皇后因此看不惯施珩,几次催生,想抱上皇长孙。 思及前世,施珩的心情跌入谷底,对裴金玲更没有什么好脸色。 “我能不能出宫和裴姑娘有什么干系?难道我一辈子窝在宫中,和某人近水楼台,你就乐见?” “你!”裴金玲瞪着一双眼。 她与施珩又一不同约莫就是,这姑娘是真心喜欢太子。 “裴姑娘是真的心悦太子吗?”施珩啊呀一声,“那怎么没见裴姑娘随太子哥哥往京外避暑,听说很多贵女也随驾去了呢。” 施珩笑着捂嘴:“裴金玲你不怕这么多贵女在怀,太子哥哥瞧上了,和谁谁谁对上眼了?” “太子哥哥也是你能叫的!而且太子殿下才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裴金玲怒道。 “为什么不能叫?”施珩轻笑,逗小孩玩“我和太子哥哥是养兄妹,不喊他哥哥,我又该喊什么呢?裴姑娘和太子哥哥没有什么干系,想找个情哥哥情妹妹的叫法都难吧?” “我……”裴金玲一时卡舌,灵光显现,“我和太子殿下是师兄妹关系!有干系的!” “那你为何不跟着叫太子哥哥呢?”施珩幽幽地看着她。 因为太子不喜欢她。 “你,你……”小姑娘又说不话来了,结巴说了几个字,却接不上后面的话。 “裴金玲,”施珩叹气,“你也才十三岁,还没我大呢。” 裴金玲突然炸毛了,恶狠狠道:“你少用那种目光看我!你又比我大多少,不过就是三四个月而已!我就是喜欢太子殿下,和年龄才没关系!这种故作长辈看人的眼神恶心死了,谁的阅历称得起你装出来的慈祥眼神啊!” “也不知道你费尽心思出宫是想干什么坏事,你都没从上书房结业吧,教习不管你逃课吗?我要让爹爹找教习告你的状!” 裴金玲转身就走:“别想留我,我这就走了,走去告状,让你以后天天抄书写课业!” 她试妆间也不用了,胭脂也搁置陈列,气性上来都忘了是来买脂粉的。 施珩一愣。 慈祥的眼神? 或许是吧。 算上前世,她也是十九岁了呢。要是平安生下次子,满月没多久,就该是二十的生辰。 她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了…… 至于裴金玲放的告状狠话,施珩只一笑而过。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中伤人的话也仅仅是让她抄课业。 年轻真好啊。 和曾经的劲敌有了来往,施珩才惊觉前世多出的六年对自己的变化。她好像和同龄人有了沟壑,回不到互相扯头花的少女年代去了。 眼看着裴金玲带着婢女扬长而去许久,施珩还是愣在原地,过去与现在让她一时感怀万千。 “施姑娘?” 被程江蓠一唤,施珩回神。 “竟在外面耽搁了这么久。” “该回去了。”她道,“严伯久不见人,会担心的。” 11.水芙蓉 11 花香楼。 还是在二楼的厢房。 花香楼不愧是和官府通气过的歌楼,经营甚广,除了有艺伎这种章显文青睐的营生,还有食肆酒肆等的分支。 本来食肆生意是做的不大好的,前几年誉王妃在樊楼邀请许多姑娘们吃秋席,碰上满嘴喷粉,说着纲常的某位言官,誉王妃被这个不长眼的羞辱后,在花香楼入股数万银两,大开几次席面撑场子,花香楼的食肆也就在贵女中成了高雅。 贵女多了,艺伎们再露面,就少了“雅”意,秋当家由此把艺伎生意转到了副楼,食肆生意转为主楼。 施珩却不是在主楼里。 她坐卧在副楼的二楼,眯眼听阅屏风后的阵阵丝竹声,开口:“程公子是第一次上二楼吧?我昨儿就是在二楼看你治病的。” 程江蓠穿得是施珩给他买的贵料子,上好的衣装撑在他身上,加之他的仪态自有一番端谨,和贵公子们也不差到哪去了。 贵公子。 不知道想到什么,施珩低低笑了出来,尾音像带上钩子:“程公子?程老师?” 程江蓠巧妙避了她的话头道:“这是我第一次来花香楼。” 施珩“哼”了一声,不太满意,这人总不喜欢程满这个身份做的事。 救死扶伤这样的善举还不喜欢啊? 她不满意了,抓了一把剥好的莲子,吃了一颗,还算清甜,遂催促他:“快点教我易容的法子,我可是把整个花香楼的胭脂水粉和其他你要的东西都包下来了!” “施姑娘会梳妆吗?” 施珩一滞,语气弱了下来:“完全不会。” 梳妆……不只是不会了,她就没上手碰过这些东西。 对她来说,脂粉好不好用不是最紧要的,好不好看才是最重要的,身份摆在那里,它们摆在梳妆台上,妆奁里,做好漂亮精致的摆件,才是取悦她这个主人最得紧的事。 小时候不上妆,只梳头,多是阿娘帮她梳的。其实阿娘梳得并不好看,反而是阿爹在校场日日出汗,得把头发梳好,防止糊一背的汗,练出来了,阿爹给她头上扎的丸子分外漂亮。 至于年岁渐长,人在宫中,是皇宫里众多主子之一,还要自己梳妆,被奴婢们看到会笑话的。传出去了,同龄人间兴许还会被耻笑。 她的梳妆多是芷兰这双巧手在负责。 程江蓠默了默,对这个新收的“学生”什么水准心中有了数。两三个妆案拼凑在一起才能放下的无数脂粉就在眼前,一双眼都看不过来,他斟酌措辞,力尽要让金主有所学。 “没事,上妆并不难。”程江蓠莞尔相笑,“且施姑娘天生丽质,没有妆点也很漂亮。” 施珩:“……” 她就是想换个面容,才不是单纯想往漂亮了画呢。 施珩破罐破摔:“我往画丑了学还不简单吗?” “这样倒是容易学。”程江蓠点头。 他打开几个妆粉的盖子,先拿出最白的铅粉,混了些其他粉进去,道:“铅粉有毒,不能多用,要使用的话,一定要用杂的,不能用太纯的。用完之后一定要清洗干净。” 比肤色还白许多的粉甫一上脸,施珩还没感觉出有什么不同,在程江蓠的操作下,渐渐的,施珩看着这人像患了大病一样死白的脸,啧啧惊奇,着实惊叹。 待程江蓠净了脸,狗狗眼趁得愈发黑亮。他又换了几种颜色的妆粉,调试后,做出黝黑的,长晒太阳农作的肤色,包括脸上的纵深沟壑。 一下子像老了二十岁。 施珩只觉得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程江蓠又调了小麦一样的黄,这下子就和程满的扮相大差不离了。 他道:“看明白了吗?施姑娘可以先试试,把三种反差最大的学会,眉眼再进行其他改变,就没什么人能认出来了。” ……没看明白。 程江蓠看她神色,鼓励道:“施姑娘可以先试试,多试几次兴许就有所掌握了。” 说的也是。 施珩先开始调粉。 她在上书房里学过山水画,对颜色有自己的理解,加上有数次疾病发作的经验,按照记忆中的影像调,碗碟中的粉浆到熟悉的苍白。 她在手上试看,望向程江蓠赞许的眼神,继续模仿着尝试。 “做得很好,”程江蓠递了一碗清水到施珩手中,清水盛映着她苍白的金纸面容,朗声赞誉道,“施姑娘在这一道上很有天赋。” 得了夸奖,施珩心中浮升起得意。 她高兴地就着程江蓠递的水碗,拿他的手当托盘,洗脸去了。 这期间程江蓠的手竟然几乎没怎么抖。 施珩抬眼:“你的手还挺稳的嘛!” 程江蓠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袖子,忍住没动:“把脉的手,都是稳的。” “红袖!红袖!” 厢房外女人高喊:“有人找。” 和人的相处被突然打断,施珩皱眉。 屏风后的乐声随着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施珩恼意泛上心头:“我定的时辰还没到吧?你们这是做什么?” 见屏风后还是没动静,施珩笑了:“这是做什么?几位姐姐怎么不弹奏了?” 乐声重启,独两道乐器僵在原地。 一人道:“姑娘……您还是让红袖赶紧出去吧,想来是大公子找她……” 施珩进了屏风,心中有数,没想到随手点的乐师里面,就有章显文的心头好。她问道:“谁是红袖?” “奴,奴是。” 应声作答的人瘦瘦小小,怀里抱着比她人还要高的古琴,上好的琴被她严实抱在怀里,抬起头,眼眶盈盈含泪,巴掌大的脸出水芙蓉,还带着稚气,甚是清丽。 好漂亮。 饶是见过了不少美人,施珩也被她的美貌惊叹。 原以为称这名字,会是一个红衣粉妆的姑娘,没想到是个像水一样的人。年岁看起来还如此小。 施珩满腔的气就这样散了。 她柔声道:“你多大了?” “十,十四。” 红袖又垂眸,瑟缩复道:“奴,奴今年十四了。” 好小。 和她现在一样大。 施珩又皱眉了。 她温和嗓音,继续问:“章大公子平常都唤你做些什么?” 瞧见红袖身子抖了一下,施珩帮她扶住看起来就沉手的琴,笑意和熙,安抚道:“别怕,章大公子背景没有我大。” “……听曲。” 先前那个最先回应施珩的姑娘掐了一下红袖,低声说:“回姑娘。” 红袖没有闪躲,唇角溢出呻吟,便又答:“回姑娘,大公子常唤奴去听曲。” “红袖乐师,”施珩再叫不出“姐姐”二字,问,“你是才进花香楼不久吗?” “奴……” 见那姑娘又要上手掐红袖,施珩没了耐心,偏生手上也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索性扬手,给了那姑娘一巴掌。 “啊!” 施珩嘴角噙着笑意,吟吟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一手捂着脸,嗫嚅道:“奴,奴叫翩翩。” “翩翩,”施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陡然沉下脸,“回贵人的话结结巴巴,我看你的规矩也不是很好。我问红袖,你一直上手,是想做什么?” “姑,姑娘……奴……” 施珩打断她:“外面喊红袖的人,是你们管事?” “是。” “这样啊,”施珩又笑了,“正巧管事找你呢,你快出去吧。” “姑娘?”翩翩不敢置信,眼睛瞪圆,“她喊的是红袖!” “所以你出去呀。” 施珩好心解释:“章大公子想要红袖,但是本姑娘不想给,唉,我位卑言轻,总也不好得罪大公子,大公子要个艺伎,我实在无奈,只能把你送出去了。” 施珩叹气:“说来还是我吃亏了呢。包了一下午的乐师,这才几炷香的功夫,还要赔一个给大公子。” 把人送出去后,施珩对着脸色难看的管事笑道:“正听您唤红袖的名字,我也不知道谁在红袖,见这人穿了一身粉红,想来她应该就是红袖了。我和章大公子交情颇深,可要记得转述他,要赔我一个乐师一下午的银子才好。” 快速说完,放下翩翩,施珩关上厢房的门,让程江蓠抬了几个椅子把门堵住。 忙完这些,她喝了半杯茶,略微歇息片刻。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施珩望过去,是红袖提着水蓝色的留仙裙前来了,她的眸子期期艾艾,正要跪下,施珩伸手制住了。 “不必跪。” 红袖便老实站在原地。施珩没办法,搬了个凳子过来,道:“坐。” 内里也没有多的椅子了,都拿来堵门了。经这一提醒,施珩才反应过来程江蓠没有位置了,也一直站着的她讪讪笑笑,厢房除了她身下的椅子和红袖跟前的凳子,就只有乐师们还有地方坐。 “程公子,你去拿翩翩的凳子坐呀,怎么干站着呢!”施珩倒打一耙。 程江蓠不由失笑:“我站一会也不妨事。” 红袖犹豫着坐下了。 “奴……” 红袖的回答依旧吞吞吐吐。施珩对她扶额,这姑娘是戳一下答一句的性子。 她干脆问了个齐全:“你身上奴性不强,是从来花香楼不久吗?之前是什么人家的女儿?家里人对你好不好?翩翩又为什么总掐你?章大公子总点你,除了听曲还干了什么?” 施珩顿了顿,不忍看这小姑娘:“章大公子有和你欢好过吗?” “没有!”红袖哭道,“我没有和他欢好过!” 看来章显文在孝期确实没有不洁了。施珩有些失望,但更多是为红袖松了口气。 12.故人殁 12 “别着急,慢慢说。” 小姑娘哭得实在可怜,施珩倒了点茶水,看着她喝下。 “谢谢姑娘。” 缓过劲来后,红袖说话细声细气。 “我……原是京郊一位农庄佃户的女儿。”红袖轻声说,“爹娘从不让我出门,不让我和同龄人玩耍,他们说我生了一副好容颜,可叹投胎在他们两个没本事的人家肚子里。” 红袖笑起来,她实在生的漂亮,不笑的时候像不食烟火的仙子,笑起来明眸善昧,宛若朝霞。 “后来啊,农庄的主人被抄家了,我们家没有田种,攒的银子不多,阿爹冬天染了痨病,钱和水一样流走,也没救下阿爹。孤儿寡母,再加上我这张脸……” 她苦笑,略过不谈:“然后就进了花香楼。我自己把自己卖进来的,这里背靠誉王妃,给的卖身钱也够多。总不能让爹娘连副棺材钱也没有,左右我也孤身一人了。” “至于翩翩……”她道,“她不是个坏人。” “我们一同是楼中的艺伎,最开始我什么都是她教的,她比我先进来许多年,对楼中的一切都熟稔,也包括我刚来时什么都不会的暗规矩。” “两年了,我始终不太会在贵人面前自称奴。”红袖抱歉地抿唇,低头,“贵人您瞧,我先前和你说谢谢,又忘了加上尊称。还忘了自称奴……” 她讲述自己的过去时,就要有自信得多,说话也连贯,现在又露出了那副怯弱的神态了。 “我不在意这些尊卑。姑娘也好,贵人也好,都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我们相视对面,还是我在问你求你呢。” 施珩再次给她倒茶,将茶水端到她面前,另一只手拍拍她的背。 “姑娘……”红袖倏而落下两行泪。 真是个水一样的女子。 “我身无半点技艺,翩翩最初待我很好,也教得上心,我很感激她。管我们曲乐的先生旬考表扬了我几次,那之后翩翩就会在我这些总也学不好的规矩上偷偷掐我,以作提醒。” “……” “……她大概也是出于好意吧。我因为她的举动,也避免了很多过错。” 施珩沉默。 红袖其实什么都懂。 她斜了身子,更靠近冰盆一些。心疾在身,厢房内只有一个冰盆,凉意丝丝缕缕。施珩回到正题:“章显文总是点你,你可知是因为什么?” 红袖吸了吸鼻子,眼泪因着这个名字,半分止意都没有。 她呜咽着,哆嗦了手,撩起袖子。 施珩这才发现六月的天,她却穿得分外严实。 屏风后同是艺伎的姑娘们,大多在夏日穿着清凉,臂膊敞开,露在外面,也依旧热气上滚。 长袖撩起,触目惊心。 明明是花一样的姿容,皓腕往上,狰狞的伤口翻着血痂,皮肉被折磨得外涌才能结出这样的痂。 观这可怖成色,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这都是章显文打的?!” 血痂暗红,施珩只是看着,就觉得分外惨烈。 伤口没了遮蔽,难耐浮上心头,密密麻麻地泛着痒。 红袖慢慢把衣袖往下放,她这一身窄袖撩起又放下后难免牵扯到伤口。施珩目视着她的动作,心中不好受,温言抚慰:“上过药了吗?” 红袖无言摇头。 “你这样做,会很痛的,还没有上过药,这怎么行呢?身子是自己的呀。” 红袖嘴角勾出一个浅笑:“奴习惯了。” 这下又自称奴了。 这姑娘当真是什么都懂的。 “这些……都是章显文打的。”她低下头,原本可夸清纯素净的皎白容貌,经皮外狰狞的伤口来看,更像是惨淡地失了血色。 “让姑娘见笑了。”她合拢长袖,扯到伤口时也只是皱眉。 施珩没再说话,只把桌案上的茶水撤了。 “竟也不早些和我说一声,我还给你喝了这样浓的茶水。” “奴……奴并不通药理,原来茶水是不能喝的么?” “……” 程江蓠适时开口:“红袖乐师除了手臂,其他地方可是也有鞭伤?” 红袖避开他的视线,点头。 “外伤太多,浓茶气涩,服用后会阻气血。” 厢房中的茶水是施珩定的。 她喜欢浓茶的风味,泡茶用的茶叶也比寻常人多几钱。 愧意蜿蜒,施珩也渐渐回忆起了“红袖”这个名字,在赌坊时,她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那是承平九年十二月的事了。 花香楼中一个艺伎,自缢了。 隆冬时节,施珩和太子的婚事轰轰烈烈,太后的丧期才过了几旬,礼部在帝后吩咐下把太子婚嫁的章程搞了个七七八八。 婚后仅一月,施珩腹中有喜,正要赴宴报上这件喜事。 除夕宫宴之际,四公主李含姝挤眉弄眼:“昭昭姐姐,你知不知道近日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含姝还没来得及说,得了皇后的训斥:“没大没小,还在叫姐姐,她现在是你二嫂。” 含姝瘪嘴:“知道啦母后,儿臣一时没反应过来嘛。” 她挤眉作怪:“昭昭——嫂嫂——” 太子听见动静,朝女眷们的方向遥遥举杯,施珩反而被这妮子弄了个大红脸。 皇后身子不适,率先离席,含姝凑上前来。往年她和施珩的座位按次序还是相邻的,现在施珩随之嫁人,座位就离她隔了好多好多人。 “我们后面想出宫约个饭局,都不能去花香楼了,得去樊楼。”她道。 “为什么?”施珩侧头,太子妃的头冠好几斤重,一股脑压在头上,她被迫端庄,只能做出小幅度的动作。 含殊悄悄说:“花香楼……死了个艺伎!” 施珩不解:“隆冬来了,有人去世不是很正常吗?宫中还去了不少太监宫女呢。” 后半句话她是压低嗓音说的。纵然太监宫女阖眼是常态,那也不能明晃晃说出来,否则是在指责皇后掌宫的能力吗? 含姝支支吾吾,话语含糊:“不是这种应季死人啦,我跟你说不清楚,反正事情闹得挺……也不算大,就是事情闹得挺,挺……” 她“挺”了半晌,瞥了眼誉王妃难看沉肃的神色,吞吐道:“挺不光彩的。” 施珩还是不解,也学含姝悄悄 遮眼看向誉王妃,誉王妃上次不顾场合的沉下脸,还是被言官羞辱那一次。 她还想看看誉王,发现太子河誉王正把酒言欢,许是在讲些场面话。 十六七岁的施珩在上书房实打实学了九年,一个月只一次旬假,人际走动少,还是个单纯的性子。 刚结婚更是腼腆,太子和她举杯都能闹个脸红,对外男虽不太避讳,但席上是自己的新婚丈夫,那就不一样了。 施珩别过目光,和含姝继续谈天:“怎么个不光彩法?” 含姝正要回答,却被宗妇堵住了。襄郡王妃手里抱着暖炉,腹部高耸,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打自来:“四公主今年该及笄了吧?挑了人家没有?昭昭和大公主都定好了人家呢,你是不是也快了?” 满座瞬间肃静。襄郡王妃跟前的侍女“扑通”跪地。 襄郡王妃却像是没有察觉一样,一手抚摸她的肚子,欲言又止:“昭昭大婚的时候,我远在封地,没有赶回来吃个酒。你和太子决定几时要孩子啊?太子也老大不小了,寻常人家要是他这个年纪早都三年抱俩了,啧……” 女眷方彻底静默。 整场宴席只听到男方的嘈杂外音和襄郡王妃的聒噪挑衅。 施珩捏紧拳头。 新婚有孕的喜悦散失的无影无踪。 她明明,明明知道…… 施珩咬牙。 在座谁人不知大公主定下的人家是蛮人! 李含璋被逼无奈,婚事刚下来时绝食了数月,被皇帝禁足三年,度过孝期,宫宴一次也没出现过。开春……开春就要带上行装前往北地和亲! 和亲是皇帝的意思,事已盖棺定论,女眷们只能用沉默抗议。 施珩重重搁置杯盏,冷笑连连,刺讽道:“襄郡王妃的封地离京再远,不也在宫宴前赶进京了?怎么,太子大婚反而赶不回来?婚事定在宫宴前一月,襄郡王妃是看不起太子吗?” 襄郡王妃一滞,依旧有恃无恐,嘴上道歉:“太子妃见谅,实在是臣妇身怀六甲,行动不便,能在宫宴前进京已经是上天垂帘,不忍臣妇犯了帝颜。” 宴席上牵拉出含璋的婚事就不怕犯了帝颜了? 她向来是仗着封地高远,众人奈何不了她,每次来一趟京城都要得罪人,鬼知道此人是什么想法,每每做出这种行径。 施珩摆手,眼不见为上:“本宫看襄郡王妃身子太重,这是脑子也不清醒了。来人,带襄郡王妃下去醒醒酒。” 宫人忙着上来赶人,施珩一阵疲乏,转向含姝:“花香楼怎么不光彩了?死的人难不成是个有身份的?” 含姝也是兴致缺缺:“也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应该就只是普通的艺伎,被磋磨的惨了一点罢了。” 艺伎不被磋磨,也不会有什么好归处。 施珩只最后问了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听说,是叫红袖。” 红袖。 不是什么特别的名字。 这个姑娘的过去和死亡,在施珩的印象中渐渐淡忘,成为太子妃后琐事繁多,竟是到现在才回忆起来。 意识回笼,施珩看着眼前鲜活的人,陡然道:“我给你赎身好不好?” 13.谶言浮 13 “什么?” “奴?” “为什么?”红袖被施珩的话惊住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右手无意间搭在古琴上。 极贵的琴,比她在花香楼两年赚取的财帛还要贵。 她问道:“您为什么想为我赎身呢?天底下可怜人多了,我也不过是挨了几鞭子罢了。” 施珩知道,她要是不管这姑娘的话,也许后来她悬梁自缢的那一幕还会重演。 上一世,她不了解这个谈笑间艺伎乐师的过往。这一辈子,眼前人的结局就在回忆中,总要伸手尽力做点什么。 施珩避过前世的短暂旧缘,轻缓地说:“说得轻巧,你不痛吗?” 红袖瑟缩了身子。 楼中姐妹都是好的,可是她也实在不想再一次次带着恐惧面对章显文了。 贵人一时的心软。 多好的机会啊…… 红袖松开了那方古琴,提裙跪下,叩首:“奴多谢姑娘!” 施珩扶起她:“章大公子那里,你不必担心,我既收了你,自是能护得住你。往后,对章显荣,你就只当是一场梦魇。” 她拍了拍红袖的背:“好姑娘,都过去了。” 芷兰带上施珩的身份对牌,领着红袖去拿卖身契。 二人一走,施珩卸了力,趴在桌案上,苦恼道:“这下好了,想从花香楼弹劾章大公子是行不通了,章显荣和我在京兆尹那里已然结果,想拖住章首辅怎么这么难啊——” 清角说:“姑娘,为什么花香楼行不通?就算是朝廷命官,他也已经处于丁忧的状态,孝期流连烟花之地,就已经够他吃一壶了,且他还多次鞭笞红袖,这不也能参一本吗?” 施珩解释:“真从这方面参,那肯定是要把红袖牵出来的。” 她并不想把这个可怜姑娘卷入到争斗中来。 清角会了她的意思,也跟着苦恼思索。 程江蓠眼神微动:“你们想对付章首辅?” “对。” “是出于什么原因?首辅在朝中官声良好,怕是不好对付。”程江蓠问。 “倒也不完全是对付他。”施珩叹气,“只要能多拖一时半会,拖到九十月,让章首辅抽不开身就好。” “本来最开始没想着从他的子女上下手的,偏生章显荣撞上来,顺藤摸瓜感觉这事可行。现在怕是不太可行了,总不能把无关人士卷进来。” 程江蓠又问:“九十月?会发生什么大事?” 施珩道:“你也是去过寂山的人。” 程江蓠点头。 “你我二人都知道蛮子会卡着年关侵扰雁北边境,”施珩顿了顿,道:“我问你,倘若年关之前,有人意图削减边境的民兵,那面对年关蛮子铁骑突袭,雁北会如何?” 程江蓠听罢,垂下头,眉头紧锁,半晌道出一句:“陛下会同意吗?” 施珩怜悯地看着他,语气笃定地吐出一个字:“会。” “施姑娘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程江蓠抬首。 施珩伸手,遮住他的一双黑圆眼睛,故作俏皮:“本姑娘精通天相,算出来的。” 程江蓠挥开她的手:“那施姑娘不妨替我算上一卦?” 施珩一边躲他,一边嘴上道:“不成不成,待本姑娘夜观天相,再作答复,朗朗白日,程公子身无分无,囊中赤字,怕是请不动我。” 她直勾勾看着程江蓠,两眼弯弯:“但本姑娘免费给你算算,令尊姓程,还是个四五十的男子,对或是不对?” 程江蓠笑了。 “哈哈……施姑娘,当真好笑……” “你笑什么,这还能有假?” “家父姓许,我是跟着母亲姓的。” 施珩怔住,还有例外在这。她悄悄低头喝茶,常温的茶水苦涩中回甘,彷佛能替她尴尬。 程江蓠又道:“况且,家父而立之年就去世了,也不是四五十的男子。” “啊,”施珩默了默,“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程江蓠还在笑,“亡者故去,不该让未亡人念念挂怀。我父亲去世很久了。” “看来施姑娘的天相也不是很准呐。”程江蓠作势摇头。 施珩不满,说:“我先前还想让你给我把脉看看呢,你隔了这么久也不来搭脉,是技艺不精吧?” 程江蓠心知她这是又倒打一耙上了,先前分明是被红袖的事务打断。他往上拾起袖子,微微挑眉:“那现在来。” 施珩伸出手,平放在桌案上。 程江蓠反而迟疑了:“施姑娘不搭个帕子?” “搭什么帕子,磨磨唧唧的,我搭了帕子,你把的要是不准,还有借口说帕子影响了发挥了?是也不是?” “不是,”程江蓠眼神躲闪着看她,“施姑娘不是有婚约在身吗?” “什么婚约!”施珩气恼。 “太子殿下?” “谁和他有关系?”施珩彻底炸毛,恨得牙痒痒,“我现在还没定亲呢,那是太子苦追我追不上!” 她瞪了程江蓠一眼:“你还把不把脉了?” “把。” 程江蓠把手指悬搭在施珩的腕上,对面的时候还在喋喋不休:“你搭这么悬,手上没力气吗?我在宫里的老太医都比你在脉上放的劲大。” 观程江蓠又皱起眉头,施珩渐渐歇了声音。 “脉象往来艰涩,施姑娘可是近来心中郁气淤堵?”程江蓠避开她细弱的脉,只问了最近的情况。 施珩眨眨眼:“可能是前几日心疾犯了堵着了吧。” 她不情不愿夸道:“你还挺有本事的嘛。” “我最近因着章首辅,怕是还得堵上好几天呢。” 程江蓠沉吟片刻,缓缓道:“施姑娘有没有想过去晋地,章首辅的老家看看?” “不行,太远了。”施珩否决:“去晋地的车马单程便要两旬,再加上调查,想在章首辅回京前归来都是难事。” “你突然提起晋地老家,难不成是来京的路上有什么见闻?” “施姑娘说笑了,我一路都在仓皇应对追杀,自身难保,哪来的功夫特地去考察章首辅故地?” “好吧。”施珩面露失望,还以为他有什么高见呢。 “不过……”程江蓠道出目的,“施姑娘可否听我一言 ?” 有情报呀。 施珩勾手示意他快讲。 “我化名程满,在章显荣门下讨生活,没准能打听到什么来。” 施珩正想问他有什么条件,就见他左手拇指食指互相搓捻,面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施珩:“……” 她扶额:“你到底缺多少钱?” “这不是被逼无奈吗?出来讨生活,钱总是不够用的。”程江蓠调侃道,“我在章家也不见得就能过上什么好日子,章显文是个抠搜的,连给红袖买点外伤药都舍不得,大公子昨儿还看不上我呢。” 施珩无语:“我这是给章家扶贫来了。” 程江蓠笑笑:“施姑娘怎么能这样说自己,我的本事你也知道一,对我投资,定然是没有坏处的。我还求着将军府庇护,必是不可能让施姑娘的钱打水漂。” 施珩幽怨数着她包下的胭脂水粉,道:“我看我现在就已经在打水漂了。” “你去归顺章显荣,过得是不是好日子暂且不提,我包了这么多钱请你教我易容,哪成想找的老师还是个大忙人。” 施珩哼气:“你能教我几日?本姑娘时间也不是宽裕的,陛下太子回京后,我就不能再频繁出宫了。还在找我要钱,我还没找你要赔偿呢!” 程江蓠无赖道:“施姑娘莫说找我要赔偿的话了,便是你开口要,我身上也是半个铜板都没有的。” 施珩手指着他:“好哇,一谈钱,我看你是仪态也不要了,风度也不要了!” 她先前竟还在心里想这人是个贵公子,哪家贵公子像他这副样子的? 程江蓠战术喝茶。 “章显荣在老家多年,爹不疼娘不爱的,你找我要钱去蹲守他,就算真查出什么,章首辅也可以推诿是宗族或祖地教养不当,并非他的问题。除非是杀人放火的大事,不然章首辅轻易脱身,我还不如继续蹲章显文去。”施珩精明上来了,眯眼瞥他。 “要是有杀人放火的大事呢?”程江蓠冲着施珩举杯。 施珩挑眉:“程公子知道是还不少。” 她笑笑:“不逼问你一把,我是不是还问不出来这点子事啊?” 施珩伸出一根食指,摇摆:“程公子,你这人,不太真诚。” 程江蓠起身赔了个礼:“事出有因,具体不便明说,施姑娘见谅。” “不见。” 施珩也起身:“总不能你出了这个门,就能接着被蛮子追杀,逃窜不已。反正章首辅的政敌也不少,我把银钱给你换份政敌名单,程公子另请上门找人拉投资去吧。” 她扬声道: “清角,去催催芷兰红袖她们,我们送客。” “等等,施姑娘,我们再谈谈……” “不谈。” 包厢门大开,施珩和程江蓠的距离隔远,她正要快步离去,忽然心跳如擂,高亮警示,一枚带着冷兵器闪光的尖锐弩箭箭头直冲身后的程江蓠而来。 廊外瞬间混乱,程江蓠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就地趴伏,新买的衣裳料子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勉强擦着边躲过这场暗箭。 不是吧? 一语成谶? 14.秋当家 14 “有刺客!” 花香楼里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们,这群姑娘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没人想过京中有人敢这样大胆,廊下当即尖叫连连。 弩箭的破空声尖利。 施珩没有出声,怕声音引来刺客,帮助他分辨定位。 弩箭的射程有定数,她循着弩箭来的方向望向窗外,只看到一个茶楼上蒙上脸部的人。 看不清脸,这人是有备而来。 施珩凝下心神,快步前往窗旁,拨动窗棱,关上镂空的木窗。刚合上少顷,就听破空声再度袭来,新的一柄弩箭扎透了窗户中央的菱形镂空处,看方向,这次是直冲施珩来的! 施珩一惊,忙蹲下身子。 人声嘈杂中,除了弩箭的声响,她还听到了男子的闷哼。 廊下现在的男子,也就程江蓠一个了。 “封窗!” 施珩高喊道。 一干姑娘勉强冷静,反应过来后,纷纷忍着害怕,也怕再哭喊下去,引来刺客注意。屏息,学着施珩的模样蹲下身子移到窗前,探手勾住木窗。 封窗后半晌,暂时没有下一枚弩箭飞袭而来,施珩才有空闲查看程江蓠的情况。一转头,就见程江蓠右手掩面,大片殷红的血渗过青绿的布料。 施珩被吓了一跳。 可别死在她跟前了! 好在她定睛一看,他出血的地方不是脑袋,约莫是手臂替他承伤了。 施珩复又松了口气。 没死就好。 要是回府严伯看见这样大的伤口,定是要唠叨她的! 她压低声音,不确定刺客走了没有,道:“程江蓠?” 施珩补充:“你还好吗?” “没死呢……施姑娘。”程江蓠放下掩面的手,半张脸浸了血,头发散乱,纯良的脸因此染上妖异。 施珩倒吸一口气。 好看的脸她见得多了,这种妖妖调调的,还真没怎么见过。 “施姑娘?” 施珩回神,在心中唾弃自己,居然这种时刻还能把注意力放到不正经的地方去。 她正要回复程江蓠,下一波弩箭不停歇再次飞袭,少数穿透过窗户,多数被挡在窗外。 镂空设计的窗户支撑不了多久。 看着二楼余下几个还紧闭的厢房木门,施珩沉着下来,呼出一口浊气,猛的站起身,快步跑向最近的厢房,手下使了力气,推开两扇门。 内里的公子爷骤然直面弩箭,对着银光闪闪尖叫一声,两眼一翻,差点晕厥过去。 施珩马不停蹄前往下一间厢房,裙角带风,“哗啦——”,随着木门和地板的刺耳摩擦,又一个厢房里间大见天光,直面冷兵器。 里茶楼相隔遥遥数里,施珩嘴角勾勒出一个挑衅的笑,也不管刺客能否听到,她扬声高喊: “你们还能把整个京城的达官贵人杀了不成?” “施珩!你……” 被施珩拖下水的公子爷刚怒骂出声,下一瞬就害怕得躲避弩箭,顾不上骂施珩了。 二楼的姑娘们已经经历过一波,再次学着施珩开门,程江蓠垂着一只胳膊也跟着去开厢门。 弩箭声势愈烈,厢房纷纷被打开,可供来遮挡身形的区域也多了不少,施珩仓促找了个屏风,不由惊觉。 在京城中这么大胆,半点不顾念世家子,这群刺客…… 不会是蛮子吧? 要是真的是蛮子的话,可能是程江蓠从寂山带来的人,也可能是早就藏匿在京中的蛮人。 就像前世刺杀她的那名婢女。 “去一楼的路被堵死了!” 屏风外有人受伤,伴着不知何人的惨叫。 …… 之后的弩箭攻势稀稀拉拉,暂时还未曾听到有人死亡的噩耗,算是个好消息。 弩箭终是停了。 转而听到更喧闹的嘈杂。 施珩走出去。 “秋当家,我们来花香楼消费,可不是来送命的,你得给个说法!” “对啊,得给我们一个说法!草,谁挤我,没看到小爷身上擦了一大片吗?” “我看这楼还是重新修缮吧,连暗箭都防不住!” 被人群包裹在中央的女子身量高挑纤细,淡淡的眉眼不怒自威,面对众人的指责,平和开口:“诸位少安勿躁。” 几个姑娘隔开吵嚷的男人们,把秋当家圈在中间。 秋当家点了一位姑娘,道:“芙蓉,你去清点一下今日的伤亡人员,晚间我会派人一一去贵府赔罪。” 她俯身致歉:“花香楼突遇变故,让客人们受惊,我斗胆做主,先行赔个不是。医师已在路上了,很快就会为大家诊治,烦请诸位耐心等候。” “霜降,”秋当家又道,“去库房拿一千两银子出来。这一千两银子,我们会拿来就地赔付诸位的损失。” 一千两银子平分下去,到各位手上,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当下不贪墨的话,首辅的年俸也就二百有八十的白银呢。 她一言一行徐徐不急,条例清晰,在场伤者虽然不少,但万幸没有人身亡,真有不满的,也顾忌其背后的誉王妃,认命忍了下来。 不久后,数个大夫提着药箱前来,先前得了吩咐,此刻也不多问,匆匆处理起伤者的伤口来。 见除了客人,艺伎们也有人诊治,施珩顶着公子客人怨恨的眼神,移步到秋当家跟前。 她鬼祟道:“二楼下一楼的路,是你堵的?” 秋当家瞪了她一眼:“我还没说你,这些刺客是你引来的?” 施珩:“冤枉啊,我也不知道他们哪钻出来的!” 秋当家又斜睨看她:“就算刺客和你无关,大开厢房门的人,难道不是你?” 施珩讨好地笑了笑。 她和秋当家是顺着誉王妃的搭线认识的。誉王妃在花香楼投的钱有数万万银子,还攒了好几个席面推动其他宗亲也跟着投,施珩的小金库丰盈,也跟着投了小几万银子。 为了逃课,她和含璋她们没少去蹭誉王妃的席面吃酒,去的次数多了,加上性格投缘,就这样结识了秋当家。 秋当家抱胸以示,阴阳道:“赔钱吧施珩,奴家做小本生意,哪里招待的下你这个魔头!前些日子在东坊耍威风,现在又到奴家的花香楼里撒泼,奴家被那么多壮汉围剿,实在是……心里苦啊……” 她在东坊哪里就是耍威风了!< /p>施珩心里反驳。 “我肯定赔!”她在心中暗瞪程江蓠。本来就是因为不想给程江蓠当冤大头送钱才打算离开的,现在怕是失的钱比起给程江蓠只多不少。 虽然拉别人下水把池搅浑的确是她干的就是了…… 秋当家咬牙:“我真是今天黄历不好,才遇得到你来给我找事!” “这真不怪我……”施珩郁闷道,她手指向程江蓠,和秋当家咬耳朵,“最开始分明就是直冲他来的……” “他?”秋当家看向顶着半身血,局促擦拭血迹,还在老实排队等大夫的程江蓠,反问,“他有能耐让这么多刺客出动?” 秋当家夸张地说:“他要夺嫡啊?” 施珩摆手:“夺嫡比不了比不了。” 秋当家:“……你替他谦虚个什么劲。” 她抬了抬下巴,道:“这人什么来头?” 施珩想了想程江蓠的处处隐瞒,道:“具体来头我也不太知道。” “我真是对你服气。”秋当家挑了个椅子坐下,取了银子回来的霜降把银子传给小丫头,拿了把冰丝扇子给她扇风。 丝丝凉意沁人心脾,施珩不要脸的坐下蹭风,冰沁的微风实在舒爽,她问:“你这扇子倒是精巧,卖我一份。” 秋当家翻了个白眼:“不卖。你给我起开,还没赔我银子就想在我的地盘坐下,不干不干。” “不起,你家条凳做工舒服,我才不想起呢。”施珩耍赖。 她勾手抢走霜降打风的扇子,刚一触手便被冰了一激灵。施珩惊讶:“这是从冰窖里冻了多久的扇子?你就让她这么素手拿着?好歹给霜降姑娘捞块帕子啊。” “你心疼她?”秋当家“咯咯”笑道,“她喜欢我呢。” “是不是啊霜降?” 听到发问,霜降俯下身,含羞带怯地在秋当家的脸颊上引下一个吻。 施珩:“……” 施珩大开眼界。 你们花香楼主仆关系真复杂。 她之前净往主楼跑了,早知道副楼这么精彩,也不会光惦记主楼的狮子头了! 副楼的业务她并不理解,只知道艺伎卖艺不卖身,是给多少钱都不卖的。 “所以……”施珩道,“红袖和章显文那档子事是你默认的?” “红袖?”秋当家回忆片刻,“就是你今天说要赎身那个姑娘?可以啊施珩,艳福不浅。” 施珩无语:“什么艳福不艳福的。我在说她和章显文。” 秋当家随意道:“怎么了?她和章显文好上了?老牛吃嫩草,章显文也不嫌害臊。” “不是。”施珩完整说,“是章显文在她身上施暴发泄,还不允许人姑娘上药的事。” 秋当家:“什么?” 她拧眉,懂了施珩的意思,不可置信:“你觉得是我默认章显文施暴的?” 施珩正要哄她,秋当家已经生气了,招呼霜降:“你去给我把范管事喊来。” 她转头对施珩冷漠道:“我楼里的艺伎,除了乐理,可不会做别的。” * 分发给客人的银钱赔付见了底,范管事匆匆上楼,对秋当家镇定见礼:“敢问当家的找我什么事?” 15.杀公主 15 秋当家似笑非笑,压低眉眼觑人:“听说你纵容客人对楼中艺伎施暴?” 范管事当即跪下,口中否认:“当家的明鉴,我从未行过让艺伎委身有暴力倾向的客人!” 只这一句,秋当家就知道施珩没唬她。 秋当家食指屈起,“叩叩”搭在条凳旁,用浅淡的眉眼幽幽望向范管事,也不说话。 范管事不明所以,被看得久了,有些慌了,解释道:“当家的这是哪听来的风言风语,奴绝没做过!” 秋当家朝霜降点点头,霜降浅笑,搁置手中冻人的扇子,拍了拍手。 楼梯角出现一个水色裙裳,上身是亚麻的半袖褂子,两条臂膊间遍布血痂,正是被霜降一同叫上来的红袖。 她身旁立着去处理卖身契的芷兰,芷兰手里握着一小沓纸,应该就是红袖的卖身契的。 红袖见了施珩,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道了一声:“姑娘!” 施珩对着她又软了心肠,露出笑容。 秋当家冷言道:“范管事,我在问你她这一身伤怎么来的,你却左顾言它,光回我其他。” 话语落下,秋当家冷笑:“要是副楼的艺伎真在你的手段下委身他人,你也不用待在这里了。” 这是她还能留在花香楼的意思? 范管事提起的心神落了下来,正要赔笑,却听秋当家笑吟吟道:“我看,把你的身契转到暗市如何?” 范管事“扑通”下跪,脸霎时白了。 “当家的,奴一时鬼迷心窍,想着章大公子也向奴保证了,只听曲不欢好,这才……这才……” “只听曲?”施珩插嘴,她同样噙了丝丝笑意,只是不达眼睛里去,“那他缘何还要给你立什么保证?” “奴……奴……”范管事吞吐半晌,哭喊:“只求当家的别把奴卖到暗市区……” 施珩问:“章大公子同你做了什么交易?” 范管事匍匐在地,道:“两个月前,章大公子到花香楼吃酒,那时红袖初学成,在前厅亮相,章大公子就点了这丫头……那之后,他每次来,都会专程点红袖作陪,奴只知道他对红袖不大好,其余是完全不知啊!” 秋当家笑得和善:“章显文给了你多少私房?” 范管事一一老实作答。 秋当家最后下令:“我不会把你转到暗市去,自己收拾东西走人吧,你心大了,客人的银钱比我这个主人的令规还要得你的心,我是留不得你了。” 得知不用去暗市,范管事又连忙叩了三头。 施珩心头不住思索。 暗市里芍药因为相貌被章显文赶出来,他蹉跎红袖,也是因为相貌吗? 施珩看了一眼芷兰。 芷兰不明所以:“姑娘,怎么了?” 施珩:“……” 清角不在身边,芷兰心思单纯,少了个能理解她意思的人。 “姑娘!” 正思及清角,就听见清角在唤她,施珩抬眼望去,见她和程江蓠一起,两人都已另做更衣。看样子,程江蓠的伤口是处理好了。 毕竟他自己也是个大夫…… 施珩抿唇,秋当家这时凑了上来,挑了挑眉:“这是你那个有能耐的公子过来了?” 施珩否认:“什么我那个,我和他又不熟。” 她对秋当家道:“想查刺杀的原委,在这里可不太好查,人多眼杂的。” 秋当家点头认同,扫视了一圈情况,发现已经快到尾声。伤者本也不多,外伤处理起来很快,弩箭虽密集,但大半被挡在窗外,且室内装潢布置繁杂,有点脑子的都会自行寻找遮蔽物进行躲藏。 留下芙蓉她们这些能担事的姑娘处理后事,秋当家站起身,懒洋洋道:“行了,这里没我什么事了,你要换地方就换,一应吃食记得请客就行。” * 茶楼。 “诸位可知,今天午时发生的一件大事?” 大堂中说书人对今天花香楼发生的奇观啧啧称奇,看客们也是不住惊叹刺客的大胆。 金发蓝眼的年轻人倚靠在桌子旁,笑道:“您都精确到午时了,还说了花香楼,那谁人能不知?” 说书人拍掌:“知道就对了!天子脚下,京城重地,谁人胆子这么大,对着有钱权的这等人放暗箭?” 年轻人戳破:“嘁,还天子脚下,天子在京城否?” “大胆!” 腰佩唐刀的黑肤金吾卫“咻”得拔刀,刀尖直指年轻人,这一下子把说书人吓了一跳,不住赔笑缓解:“大人,小的做小本生意,网开一面啊!” 年轻人倒是半点不怕,不疾不徐给自己灌了杯浊酒,口中还在讲大逆不道的话语:“依我看,圣上把太子留下监国,京都有了名正言顺的主人,也不会惹来这么多荒唐事了。誉王一向闲散,可能堪国事?” 听罢他的话,听书的众人低声讨论。 “是啊,太子也十几二十岁了……” “都是大人了,还没进六部,也没开府,还住在东宫呢。” “你懂什么,太子没成婚怎么开府?” “嘿,不开府总该去六部历练一遭吧?去岁新科及第的学子,最小的才十四岁,在翰林也历练一年了。” “……” “妄议朝政,尔等想进诏狱吗?”金吾卫横眉。 说书人苦着脸讨饶:“大人,尔等可不包括小的啊!” 众人只得噤声,独留眼神流转传波。 大堂还没缓和一会,就见几个官兵气势汹汹进来,为首的一个手中持有文书令牌,喊道:“金吾卫协同京兆查刺客!” “封茶楼!在座所有人一个都不许出去!” “什么?!刺客!刺客在我们这里?” 花香楼这个事发地的混乱才控制下来,又迎来一阵新的混乱。 官兵中一个着飞鱼服的冲刚刚拔刀的金吾卫颔首:“赵大人怎么在这里?” 赵孟出示了一道赤字令牌,道:“我奉命在身,查询其他事件。” 飞鱼服拱手,一板一眼:“京都治安为要事,劳烦赵大人暂留此地,待我等搜查后再放行。” 不等赵孟做出反应,飞鱼服大手一挥,下令:“搜!” “是!” 连串的钥匙声零落,女人疾步踹开合拢的门衫,对眼前的第一个人猛踢了一脚,抡圆了胳膊冲着整理弓弩的蛮人扇去,口中怒骂: “你是哪里来的蠢上天的王八!” “我同意你去对付程江蓠,不过就是一个六亲死绝了的贱奴,你们搞这么大阵仗,半点不收敛行事,如此放肆张扬,我怎么向大人交代?!” 蛮人受了力,闷哼一声,弓弩的机关连接处“咔哒”作响。 女人冲着他面门又是一拳,钥匙勾在手腕间,划破了蛮人的前额。 “草老娘还没怎么发火呢,你握个弓弩给谁看啊,这弩是我们大人的东西,你要是握坏了,世世代代给我们大人为奴都不为过!” 蛮人扯了扯嘴角,轻蔑出声:“你们大人?” 女人还想发泄,楼下官兵行动踢踏近了,她只好罢休,钥匙串的金属声相撞,她沉下脸:“不多说了,快走,金吾卫来了!跟我去走暗道!” 领着几个桀骜难训的蛮人到了一处山水挂画旁,揭了挂画,露出纹路走向一致的墙砖,女人开了暗门,催促道: “都进去,要是这个关头落网,至少你们可汗的打算只有泡汤的份!” 她补充道:“他们应该想不到二楼能有通往地下的暗道,地图在暗道岔口的匣子里,你拿钥匙开匣,顺着地图走,之后去京外躲几个月,圣上回京之前都不要再出来惹事了,不然就是大人有心,也护不住你们!” 她把钥匙抛下去,数几米1漆黑中一串钥匙传回来的声音又空又闷。 “金吾卫办事!” 搜查的队伍越来越近。 器皿破碎,茶酒倒了一地,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人被收押,叫屈声层出不迭。 女人正要再度催促,就见那些身高体壮的蛮人扒着墙壁在往里爬,她松了口气。 她安排的账房堵了几个官兵拖延:“几位大人怎么突然莅临我们这小茶楼,莫不是来查账的,冤枉啊大人,我们的账面一向干净,您要是不信,小的这就派伙计去拿给您看……不不,小的领着你们去看!” 金吾卫叉开他:“我们是来查刺客的,你们店,有刺客袭击公主,今日要全部查封!” 公主? 账房险些跳了起来,他只是是听令行事的,哪里知道犯了这么大的罪! 刺杀公主,九族都不保了吧? 身契不在自己身上,账房擦了把汗,也不知道是不是离了冰盆热出来的。他硬着头皮上前: “大大大人,小的万万不知有这等贼人啊!小的熟知店内装潢,大人您随小的来,有什么可以藏匿这该死贼人的地方,小的都定仔细为您道来。” 账房这副不知情的样子并未让金吾卫起疑,这一支小队跟着他往西去了。 真要论花香楼中的“公主”,也就只有施珩这个快到待嫁之龄的陛下养女了。 看来京兆尹这是势必要将此事闹大了。 事态过于恶劣,誉王怕是也不能再享清闲,送去避暑山庄亟待圣上批阅的奏疏约莫都已经写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只等看看茶楼最后能查出来了什么。 16.大变数 16 “此事我已经上报誉王妃,你和你那位不知名的公子,速速道尽实情来。” 秋当家寻了一间隐蔽屋子,其余人皆被屏退,她笔墨伺候,看向施珩和程江蓠。 施珩无语:“你别弄得像审犯人似的。” 秋当家执笔:“金吾卫在外面查刺客查得沸沸扬扬,我要真把你这个知情人供出去,和审犯人也没差了。” “金吾卫这次行动这么快?”施珩惊讶,他们以前都拖拉的很的,她打了个补丁:“我也只是对刺客的阵营有猜测,不一定精准。” 施珩暗自思索。 这次事情闹得太大,京都安危是重中之重。若今日举动真是蛮子所为,传到陛下耳中,定是要结束避暑行程,速速归京的。 要是蛮人能被查出来还好,她再联合程江蓠将寂山里蛮人结盟的消息上达天听,那时,就算章首辅上书削民兵,大敌在前,廷议也一定不会通过这项上书事务。 但要是没查出蛮人…… 光是道出寂山一事,陛下怕是不会信,还可能认为只是将军府和首辅的政斗擂台。 施珩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办法,在施同山没有败绩之前,帝心就是这样猜忌他。 以至于施同山因着三方结盟带来的惨烈战报,威望丧失了一大截,陛下反而才对他少了几分忌惮,多了点微末信任来。 明明施珩这个女儿还被扣在宫里呢,也不知道皇帝一天天在猜忌个什么劲。 要是不是蛮子做的,陛下和章首辅提前归来,章首辅只会更早推出他的《戍边职兵论》。 三方蛮人铁骑来势汹汹,朝廷的战事支援向来拖拉,武将中也只有一个容将军尚且还有军事才干,但容将军驻守西疆,羌族人在西疆时有摩擦,更是离不得人。 今年年关在兵力上,只有战败的份。施珩只盼着民兵还能有一战之力,雁北才能少死些百姓。 年末将军府会被弹劾的私藏罪奴一事,施珩和严伯查了半个月,也没在府中找到有问题的奴仆。 那罪奴犯的罪在施珩眼里不算重,但导致将军府也跟着受创,归根结底还是党争的事。 罪奴书意冒认为良,用良籍身份在四皇子府中做幕僚,偏生还用这正当身份住在将军府中。 被言官就此上书时,施珩和太子才订了婚。 要不是施同山打败仗后攒上了一点信任,站队太子党还和四皇子方暧昧不清,陛下早就斥贬将军府了。 偏生私藏罪奴这一案宗的资料被尽数销毁,施珩也只能知道这个“书意”的奴名。 种种事压在心头。 本来还想趁着这两个月时间徐徐图知,现下变数太大,只能随机应变了。 花香楼事发当时许多姑娘们都看着,第一支弩箭朝向就是奔着程江蓠来的,她难以隐瞒。 施珩又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秋当家问道,“是很难回复吗?我的墨都快干了。你过几年还要联姻,再如何,陛下还能削了威武将军的势力不成?你今天总是面带苦相,在怕什么?” 一语点醒局中人。 施珩心道:她总是要嫁给太子的,将军府纵使再如何被奸人构陷,陛下再如何起疑心,还能让太子妃的母族难堪吗? 霎时豁然开朗。 “我是怕有外族作祟。” “秋当家这里可有弩箭存样?”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施珩看向说话的程江蓠,他对着施珩笑了笑。 “外族?你这么顾忌,是怀疑蛮子?那确实难办了。”秋当家顺着施珩的话理了一下思路,知道陛下对雁北的忌惮,她向屋外吩咐道,“拿几个事发地还算完整的弩箭过来。” “是。” 不多时,四支弩箭被送进屋内。 秋当家示意:“你要的东西到了。” 弩箭不大,痕迹斑驳,箭身刻有数道利器带来的划痕,目测有些年岁了。 边疆外患频扰,朝中铁器管控严格,这些弩箭看起来都是经过多次回收使用的。 要是收缴上来的是崭新的箭,陛下怕是当天就要奔着京城而来了。 在这严肃的场合,施珩又不自禁在心里跑起马了。 “箭长七尺五分,”程江蓠拧眉指出,“这可能是军中的尺寸。” 军中的尺寸? 施珩和秋当家两人被吓了一跳。 是不法分子的私兵倒也罢了,居然是军中的? 朝中的细作已经到了倒卖兵器的地步了吗? 施珩先前的种种顾虑都成泡影,她万万没想到承平七年的细作,比起承平十三年的渗透,也是分毫不差,还更令人心惊! 秋当家肃穆道:“你可能确定?这可不是小事,休得杜撰!” 程江蓠犹自翻转箭身详看,没说话。 施珩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转。 良久,四支弩箭在程江蓠手中转旋了个遍,他带有薄茧的手指探到一处凹痕,抬头道:“找到了。” 程江蓠亮出凹痕部分:丙午年乙未月癸未日。 他解释:“朝廷兵器管控甚严,每个兵器出库时都刻有编号,这些编号虽不能确定它们是哪个军营的弩箭,但可以从中知晓它们的铸造年份。” 施珩道:“想从年份查出送往了哪个军营,只能去兵部了。” 秋当家道:“这就只能交给誉王或者金吾卫去查了。我们也进不来兵部,就先到这吧,有这一线索也是大功一件了。” 她揉了揉脖颈,对施珩道:“要是真查出来和蛮子有干系,你的身份敏感,过多参与进去不好,这段日子也别太张扬了,凡事均交付给他们那些吃官粮的吧。” “对了,这位……”秋当家顿了顿,看向程江蓠,“这位公子是哪的人?” 程江蓠礼貌笑道:“雁北人。” 秋当家:“……” 得,这里还有一个籍贯敏感的。 她多问了一嘴:“公子现在是做什么生计?” 施珩皮笑肉不笑,略略阴阳:“做些靠技术哄我,拿奖赏的生计。瞧,这上下的着装,就是这样哄来的。” “真假?”秋当家眨了眨眼,一副看好戏的神态,“你这么快就开始养面首了?真会享福呀。” “什么面首!”施珩急了,话落才反应过来她刚刚的阴阳颇有些……歧义。她明明是说的易容技术,造孽! 程江蓠已然是垂了一颗头,听出秋当家的揶揄,留下皮下泛上红晕的耳尖。 “行了,不逗你了,过来帮我掌笔, 还不知道给誉王妃的奏疏要怎么写呢。”秋当家拾起镇纸,把地下的纸张铺平,复又拿镇纸压下去。 施珩呛她:“当家的真是威风,磨墨这等红袖添香的活也要个美人来陪。” 秋当家服了:“你还自夸上美人了,还不快过来。” 施珩让程江蓠回将军府同严伯报平安,伸手揽了一方墨条,帮好友添上半碟墨汁。 精巧的馆阁体笔落纸上。 * 时秒流走,贵妇人摊平纸页,正是秋当家所作奏疏,她仔细了这上面的字句,羊脂玉的镯子在腕上挂着。看完信纸上的内容后,贵妇人开口:“你去看看院外的日晷,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是,王妃。” “日昳时分,申时将近——” 更夫提着铜锣,高声沿街唱道。 声音穿透王府,誉王妃一愣,道了一声:“等等,不用去了。” “是。” 誉王妃出了坐堂,她风火跨过门槛,抬头看天色,阴云重叠。 “是要下雨了吗?怎么白天有更夫唱时来了?” “王妃,我们还是快回屋吧,七月的雨只怕打在身上生疼的。” “去给我拿个匣子来。”誉王妃道。 “是。” 她把信纸放入匣子中,又把匣子交到一个宫女手中,下令:“把这里面的东西交到王爷手里,万万不可出了什么纰漏。你带上把伞去,逢人问起,你就说是奉我命令给王爷送伞的。” “是。” 宫女拾了把大的油纸伞,提起裙摆,一路小跑。 * “姑娘,好像是要下大雨了,雨路难走,我们回宫吗?” 施珩戴上帷帽,她压了压帽檐,淡淡扫过一整条街萧条的铺面,吐出两个字:“不回。” 金吾卫动作太大,大家生怕惹火烧身,有眼力见的都把铺子提前关了,就怕金吾卫找上门来。 “不回的话,晚间宫门落锁怎么办?” 施珩轻笑:“谁说我们今天要回宫的?” “啊?” 施珩道:“我直面刺杀,受了惊,一整天担惊受怕,落脚在将军府,严伯伯可以给我作证,教习嬷嬷她们能说我什么?” 芷兰亦步亦趋跟上她,等着她的指示:“那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金吾卫还是什么都没查到,剩下的时间也应该只能泡在兵部通宵达旦,也不知道什么人这么神通广大,包庇了这一群刺客。”施珩沉吟。 “那我们这是要去偷偷查案?” “查案呐?”施珩笑了笑,“不查。查出来也解决不了什么,肯定是既查不出背后的人,又查不出他们藏匿在何处。” 施珩目视岔路口:“我们去查章显文。” “查他做什么?” “我在厢房时,他派管事来我这里要红袖,当时二楼被我们开了个干净,怎么偏生没见着这章大公子?官员二代商贾均在,不论身份,都慌张躲着弩箭跑,他章显文凭何手段,能置身事外,一点嫌疑都没有?” “我后面可是问了秋当家了,章显文包的厢房就在二楼,他也从不在大堂和其他人为伍的。”施珩道,“这就怪哉了,我怎么没在二楼看见他呢?” 17.木兰花 17 骤大的雨落了下来。 雨珠迅疾坠落,打在岔路口的柳树枝丫上,土腥味从地里翻涌,和黏腻的湿漉空气融合在一起。 施珩的油纸伞伞面是含璋练手时绘的,幽幽翠竹的丹青稚嫩。 她静静站着,在屋檐下躲雨,芷兰在边上给她撑伞,雨幕朦胧间,一个窄衣女子手执撑花,快步过来。 “姑娘!” 清角踏水而来,高声:“奴婢查到了!” * 三人回了将军府。 雨水打湿了大半裙裳,三人都稍作更衣,芷兰絮叨道:“姑娘明知要下雨,还不老实待在府中等清角姐姐回来,要是晚间感了风寒,不光奴婢絮叨你,严伯也定是是数落的!” “好了,好芷兰,”施珩握住芷兰的手,冲着她笑,“正因为要下雨,才要在外面等清角啊。你们与我情同姐妹,气候骤变,我总是要去看着的。” 施珩问道:“你和戚娘子,谈了些什么?” 在花香楼时,施珩疑心章显文蹉跎红袖,是和她的样貌有关,在秋当家招呼她问刺客情况前,施珩就安排清角顺着这条线展开调查。 好在长得漂亮的人在记忆中也是持久的一段往事,清角带着红袖往京城中的几大人牙子里逛了一圈,还真有所收获,碰到一人因着红袖面色有异,也就是戚娘子。 章首辅初到京城时一穷二白,底蕴不强,家中要置办奴仆,这些人牙子的生意都或多或少照顾了一番。 清角手中露白,言道她府上要同首辅家长孙定亲,她来替主家打探情况,和戚娘子深切关怀了一番章府往事。 人牙这一行出来,就没有几个道德感高的。 白花花的银子在前,理由还如此正当,戚娘子在一堆好酒好菜中,把知道的东西说了个遍。 “然后呢?”施珩追问。 清角拿帕子擦拭头发,口中道:“戚娘子说,貌若红袖的人,她十年前见过一次。” 戚娘子咂吧咂吧酒沫子,直到酒碗倒扣也没出什么液体,才另倒了碗酒徐徐回忆道:“那时首辅大人还在户部当值,官儿也不大,只不过是一个六品小官,府中的内室布置,那可不得了!” “老身去过那么多户人家,一眼就能瞧出来,章大人的内室有多少上了年份的东西。都说他家贫,依老身看,分明是早不知道攀缘上了哪个有钱大户,净赏了些半新不旧的老东西充当格调。” 清角就着她的回忆发问:“您怎么知道这是大户赏的?古董不都是半新不旧的吗?” 戚娘子鼻子出气:“哼,姑娘你还是阅历浅了点,老身教教你,好人家摆那些古董,必是打理得油光水滑,眼看着就是有底蕴的。章大人家的布置,却是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有岁数了,偏还是雾蒙蒙的有层不清透的包浆。不是人赏的,然后他什么都不懂不会打理才成这样,还能是什么?” 清角把这条记下,给戚娘子满上酒,接着道:“娘子可还记得我身边那位姑娘?” “记得记得!”戚娘子喝得面红,大着舌头道,“那姑娘姓章,名讳我不清楚,听说是章夫人年轻时无所出,认的个干闺女,长得那可真是,独一份的漂亮!章大公子十年前二十多岁,叫章姑娘,是叫‘阿姐’。” 戚娘子神秘凑上来:“老身混迹内围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一双眼睛吃饭的。姑娘,也就是仗着酒劲上来,我才实话和你说,章显文,章大公子!看她的眼神,那可真真是……” 好大一场伦理戏剧! 异父异母的亲姐弟不清白起来! 施珩追问:“后来呢?” 戚娘子脸色坨红,又往嘴里灌酒。她有些上头,酒液打湿了衣襟,看着很是不修边幅,醉醺醺道:“然后章姑娘嫁人了,据说是往他们老家嫁去。章大人的老家是哪来着?老身……嗝……老身还以为那个章显文会娶她呢,养姐弟在一起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贵族里面多的是养个干亲当童养媳,比公子爷大一轮的都有,长大了就去做通房,如何知人事,还是这些‘姐姐’手把手教他们……” 施珩芷兰面面相觑:看样子,章显文犯神经鞭打红袖,是因爱生恨? 清角道:“奴婢看不尽是。” 她说道:“戚娘子说那之后,她对这个不正常没圆满的关系上了心,时不时就会去关注一下章府的人员动向,发现一年中有数月,章显文都会去京郊的一个无名土堆处。具体干了什么她倒是不知道,她的能力有限,也只能发现有这样一个土堆了。” “这是……”芷兰道,“死了?奴婢的意思是,章姑娘死了?” 清角点头又摇头:“不能完全确定就是章姑娘的坟。” 施珩问她:“戚娘子有说那处土堆的具体方位在哪吗?” 清角这次点头:“有的。” 施珩下令:“那我们现在就去探探情况。” “现在?”芷兰纠结,“姑娘,雨太大了,去京郊那种泥泞地方,晚上天黑了就难回来了……” “所以我们现在去。”施珩眼神沉下来,道,“我们偷偷去看人家的坟,不趁着天工作美,还能光明正大去不成?艳阳天去了,撞见章显文了怎么办?” 她问清角:“章显文去上坟的频率固定吗?” “不固定。”清角摇头。 “你瞧。”施珩对着芷兰挑了挑眉。 芷兰嘟囔:“这鬼天气,在姑娘嘴里,还是个美日头了。” 她转身收拾行囊去:“奴婢是拗不过姑娘你了。” * 瀑雨洗刷过茵茵的葱绿地面,主仆三人背着行囊,深一脚浅一脚踏在水哒哒的路上。 这片京郊的路还是土路,实在难走。

一眼望去,植被旺盛,竟无法分辨这些野蛮生长的草野间哪来的土坟堆。 戚娘子也没来过这里,能有个方位就不错了。 施珩无奈:“找吧。” “章显文为了分辨,好像是做了标记的,戚娘子说他每次回来身上的布料总是差一截,想来是有拿小段衣服引路,我们找找这些花布试试。” 施珩“嗯”了一声,算是同意清角这番话。 雨还在下,一时半刻是不会停了,视野范围被大大减弱,想要短时间找到湿成一缕缕的布料绝不是易事。 离宵禁近了,三人弓着身子,不住擦拭眼睫上的雨珠,打起精神找寻着。 “嘟。” 木棍挑开上方糜烂的枯叶,施珩听到水泡声,将木棍插入那小块水谭中,忽然感受到一股不一样的阻力。 施珩心神一凛,扒开水潭中掉落的所有叶片,并不清澈的水谭中,躺了一条土黄色的布料。 施珩:“……” 章显文的穿衣品味还挺独特的。 施珩向下摸去,布料的打结处在上方低矮的灌木树枝上。 她攥住这条碎布。 “奴婢找到啦——” 施珩直起腰背,听见芷兰的欢呼。她判断了两人的方向,叫了清角,在两处已知点位的左右再探。 有了大致范围,右边很快也跟着迎来了报喜。 雨终于渐渐转小,三人如法炮制,终于到了灌木林的深处。 “不用找了。”施珩道。 她眼前是一方规整的土堆,一看就是被人仔细收拾过,夯实了的,将才下了几个时辰的雨,这方土堆也没有散。 土堆中央有一根红线。 看起来倒是深情。 施珩拾起这根红线。 红线两端是整齐的剪刀口,入手一片滑润,她用指尖碾了碾,碾出被氧化后的淡黄色碎屑。 “线上上了蜡。”施珩道,“好像还写了字,字写得极细,和苍蝇也不差。这里没有什么光源,我看不大上面清楚写了什么。” “奴婢来。”芷兰接过红线。她眼神好,穿针走线的功夫也是一流的。 “写了什么?”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 芷兰断断续续地辨认:“写了……爱妻……格……里……” “怎么了,你怎么不读了?” 芷兰面色难看,连贯道出来:“爱妻格里木兰朵之墓。” 格里木兰朵。 施珩同样面色难看。她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道:“木兰花。” 清角补了下半句话:“格里木兰朵,蛮语中,木兰花的音译。” 三人来时的心情跌入谷底,她们在雁北过了孩童时期,都知道简易蛮语的说法。 章首辅的养女,为什么会起一个蛮人的名字? 18.破黄历 18 天色暮晚,夏雨瀑布连绵浇落两个时辰左右悄然停歇。施珩主仆三人放下那根红线,找了一户有马厩的人家,换了三匹马,马蹄高踏,赶在宵禁前回了府。 严伯拾了盏灯笼,听到动静出来,明黄的灯光下,他看见了三个泥点子。 严伯没忍住笑了。 他拿空闲的手敲敲背,嘴上笑骂:“出去查什么,查出一身泥回来?” 施珩把鞍绳送了上去,又收到严伯的笑骂:“每次出去也不爱骑马,回来了知道赶不上了又晓得要买马来,府里马厩放了多少匹你这些年出行买的马了?” 施珩嘟囔着讨饶:“谁叫宫里的马房就只有两匹马的份额能给我,这太少了嘛……还有还有,府里也不只是我的马呀,还有含璋的,还有芷兰她们的呢!” 严伯熟练收了鞍绳,道:“尽贫嘴。” 施珩把他的第一个问题跳了过去。时间太短,章家、晋地、和格里木兰朵重重压在心里,纵使严伯问她,她也不知道能回个什么出来。 她也没理清个所以然呢。 新买的三匹马休闲在马房里嚼草料,施珩摸了有一会,对上马儿黑亮的斜方眼,鼻尖发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姑娘在外面淋雨了吧?” 负责草料的小厮询问,府中马多,他拌草料的手法很利落,关怀道:“奴瞧着姑娘的头发还在滴水,怎么不拿个帕子擦擦?夜里寒凉,姑娘还是快些进屋,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施珩喉咙发闷,嗡声道:“知道了。” 湿头发搭在头上,一点都不舒服。 兴许就是头发干扰了她,她才不能理个思绪出来。 沐浴洗漱过后,被严伯按着灌了一碗姜汤,施珩侧头,方便芷兰给她擦头发,她看向清角:“程江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姑娘,”清角顿了顿,道,“程公子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施珩提高了声音,“我不是让他回府替我报平安的吗?” 她揉了揉额角,疲惫的倦容遮掩不住:“你们帮我查一下他今天去哪了。” 清角道:“今儿怕是查不了了,奴婢听说金吾卫抓了一批人,但是什么都没审出来,誉王大怒,斥了好多留京的官员。眼看宵禁落锁,今儿想查人,管控估计会严不少。” “那就后面再说吧。” 他也不过是府上暂住的客人,她难道还能管客人的走向吗? 施珩懒得管他,好像显得自己多在意程江蓠似的。 “是。”清角应声,又道,“那章家……” 施珩润润嗓,才回她:“章家我们查不了。” “章首辅短短十年,从六品小官,到现在官拜首辅,不是我等闺阁女子能调查的。等头发擦干,我写信给阿爹,雁北也是晋地管辖之一,隔得近,总比我们闷头查来查去要行事方便得多。” “那……”清角斟酌着说,“要真是……” 要真是章首辅和蛮人有勾结…… 施珩懂她的未尽之语,只道了一句:“陛下总是个心有成算的。” 头上的水汽终于散了大半,施珩蘸上墨水,月光盈盈照衬,她烧了火漆,印到信封上,搁了笔。 * 同日未时。 程江蓠找了个麻袋,半点不在意花香楼姑娘们诧异的目光,把施珩之前包下来的胭脂水粉打包了个干净。 能捞到一点是一点吧,等退了厢房,这些送到将军府,可能就是还给施姑娘了。 没办法,他太穷了。 出了花香楼,金吾卫在街道上疾行,看到程江蓠这身行头,一个金吾卫执刀拦路:“袋子里装得是什么?” 程江蓠不想和他们起冲突,赔了笑,老实打开麻袋口,露出方圆的脂粉盒子:“军爷,我袋子里面装得都是正经东西。” 金吾卫嗤笑:“你一个大男人,带这么多水粉,别是从花香楼里偷出来的吧?” 程江蓠继续憨笑:“哪能啊。我这可不是偷的,是讨好金主后送我的,还要拿回去卖呢。” 金吾卫看了他两眼:“还真有点姿色。” “去,再进去拿个袋子,”金吾卫使唤他,“给我上点孝敬,我保你安全回家。” 这金吾卫穷疯了吧? 程江蓠脸上挂着笑,心中不停暗骂,最终还是老实按照这名金吾卫说的照做,眼睁睁看着银子在对面的手中流失。 等那金吾卫挑够了,程江蓠正想径直回将军府去。 他疑心今天的刺客确实是冲着他来的,但是他不敢这么说,秋当家问了那么多,他也只敢含糊说了弩箭的事。 能招来这么一群训练有素的刺客,上头铁定要查他,更甚至会上刑,程江蓠不敢赌。 更何况…… 程江蓠眼神暗了暗:他进京城后路引和户籍就被偷了。好在母亲临终前留下的信物还在,靠着这样信物,他才能在将军府安心暂住下去。 但凡有路引在手,他就去找个客栈驿站躲一阵了,至于和施珩初见时,蜷缩在猪肉铺子下躲着吗? 程江蓠叹了口气。 他现在就是一个黑户,谁会去保一个黑户? 希望誉王是个有能力的,可以把刺客查出来吧。 总归是别查到他身上就好。 程江蓠长长吐露呼吸。 * “那就是程江蓠?” 女人站在茶楼上,俯视街道。天阴沉沉的,她才僵笑着送走金吾卫,弩箭自茶楼出发,被盘问敲打了许久,脸上半点好脸色也无。 “是他。” “看起来年龄不大,你确定这样的人,在寂山杀了四十多个人马?”女人稍稍挑眉,“他比施家那个少将军还厉害?” “这……具体奴也不知,那群蛮人是这样说的……” “算了,”女人恹恹摆手,轻飘飘下了令,“他现在不过一个小奴,杀了就杀了。今晚找个时间结果了他就是,免得那群蛮人天天横着个脸,又不听指挥的乱行动。” “是。”回答的奴婢顿了顿,“只是他晚上应当是住在威武将军府,怕是不好下手……” “蠢货。”女人骂了一句,“你就非得要他回去找庇护是吗?” 奴婢连忙跪下:“大人息怒,奴这就安排手下人去办,保证晚上料理得悄无声息!” 女人提点道:“记得躲开点金吾卫。那些疯子,抓起人来,完全是不讲理!” 茶楼有三五个伙计都被抓进大牢了,过几天还要花钱去赎。 女人咬牙,那群蠢笨的蛮 人,真是会惹麻烦! * 程江蓠正老实拖着麻袋往将军府赶。 天可怜见,他是真心除了将军府哪都不想去,就怕碰到意外。 他拖着麻袋,走得并不快。 咻忽间,几滴水从天上砸了下来。程江蓠顺着眉上的水冲着天空抬头,惊觉夏季已然是变天,一小队金吾卫略过他而去,听指挥,似乎是要回值房拿伞。 花钱去买伞是万万不可能的。 总归那些脂粉都有严实包装,估摸着也不至于被雨泡坏,程江蓠收紧了麻袋口,拖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继续走。 “站住!” “把你手里的麻袋交出来,容我等检查是否有害!” 程江蓠:“……” 没玩了是吧? 今天什么破黄历,早知道说什么都不出门了! 眼前突然出现的三个人看装扮像是金吾卫,程江蓠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不是在花香楼敲诈过了吗? 你们金吾卫穷成这样了? 陛下不发俸禄吗? 程江蓠赔了个苦笑:“长官,先前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怎么又要再查一道?” “还敢顶嘴?”“金吾卫”竖了眉,全然不听程江蓠的客套话,大手一挥,下令,“此人可疑,把他给我抓起来!” “是!”后面两个人伸手拦住程江蓠的麻袋,眼看着几只手就要向程江蓠抓去。 他这是被拿来当成交差人头了? 程江蓠麻溜丢了麻袋,脚下生风,转头就跑。 “追!” 三人紧追不舍,偏生程江蓠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明明就在眼前几步的距离,就是怎么也追不上,只把三人追得喘气大骂。 不过是这片刻功夫,雨就彻底砸了下来,夏雨倾盆而落,三人仓皇躲雨,眨眼间,程江蓠就没了声影。 “老大……呼……我们,还追不追啊?” “废话!上头的命令,你不想追也得追!” “这……人都跑没影了啊……” “龟孙的,这人属兔子的吧!呼……呼……” “满京城找啊!交不了差你我都吃不了好!” “哦哦是!” 一个时辰后…… “老大,京城这么大,我们真的要满京城找吗?” “老大,我们为什么不让大人帮我们找?” 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愣了愣:“对哈!好小子,真聪明!” 大槐树上,程江蓠:“……” 他藏在树上许久,甚至亲眼看着施珩出了京,瞧这三个人,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小溜了半柱香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了。他们找了一个多时辰,路过那么多金吾卫“同僚”,也没想过摆脱“同僚”一起找吗? 街上行人车马稀疏,有一座显眼的松木马车驶过,马车主人素手掀开车帘,雨珠立马斜斜飞落上去,马车主人只得快速放下车帘。程江蓠眼尖看清了她的脸,高声唤:“秋当家!” 三个“金吾卫”听到声音终于是锁定程江蓠的位置,抬腿就往槐树跑。 程江蓠从树梢跳下,也跑了起来。一路小跑到马车旁,他跳上马车,抢了车夫的马鞭,不要脸道:“秋当家,劳烦救我一救。” 19.一二三 19 次日清晨,施珩在中药萦绕中皱着一张脸起床。昨日那一番忙碌,她还真染上风寒了。 真是流年不利。 她一口闷了苦药,芷兰通传报道:“姑娘,秋当家在外面等。” “知道了。” 施珩嚼了两块蜜饯,洗漱穿戴后去见秋当家。 客室除了秋当家,还有一个男人,被秋当家押在一旁。 施珩挑了挑眉,开口掩嘴笑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去花香楼嫖了你家哪位姑娘,找上我府里来了?” 秋当家施施然啜饮酸梅汤,也笑:“昨儿誉王妃使唤我,下了雨,我搭了辆马车,碰上个泼皮无赖,实在是把我骇了一大跳。” “程江蓠,”施珩叫出那被押解男人的名字,“你又干什么了?” 程江蓠讨好地露出一个笑:“冤枉啊施姑娘……” “我们又冤枉上你了?”施珩提裙坐下,她还是畏热,又摸了把扇子自顾自扇风,“你这短短半个月,让人冤枉的事还不少呐。” 施珩道:“昨天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从事招来。” 程江蓠扭了扭捆他的麻绳,细细讲了个具体:“我昨天把你买的那些脂粉打包想带回去,先是碰到一个金吾卫敲竹杠,接着……” 施珩听罢,停了扇风的动作,浅笑出声:“这就是说,我花了六七百两银子买的东西,都让你弄丢了?” 程江蓠呼吸一滞,直觉大事不妙。 施珩“哗啦”合上折扇,扇柄轻佻拍了拍他的脸:“程公子,你这可是欠了我一大笔银子了啊……” 程江蓠:“!” 他霎时脸上失了血色。 来京城这短短半个月,和人财两空也没差了。 “行了。”秋当家打断他们,“你们两个黏糊个什么劲。” 黏糊? 施珩差点把折扇丢出去。 她面不改色收回扇子,上下扇着风,听秋当家说道:“对程公子不利的那三个金吾卫全部下诏狱了,好不容易找到个线索,誉王要亲自审他们。” 秋当家靠在座位上:“我押着他过来,就是专程来告诉你一声,毕竟他好歹是你府上的客人。” 施珩微微颔首,等她的下文:“除了那三个假冒的金吾卫,你府上的程公子,誉王也要亲自审。你要是有什么要提前偷偷交代的,自己背着我干了,我自是全当做不知道。” 施珩谢过她:“好姐妹仁义!” 秋当家别过身子:“得了吧,我是实打实给你擦了今天屁股。要交代就赶紧去,不然我可懒得给他松绑。” “有的有的。”施珩喊人来松绑。 * 离了秋当家的视线,程江蓠在下首揉搓麻绳带来的勒痕,抬头称谢:“谢过施姑娘。” 施珩还有些病气,眉目恹耷耷的:“谢我什么?” 程江蓠道:“多谢施姑娘带我结识了秋当家,不然我昨天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真是厚脸皮。 带着他去给东家赔罪也是结识了? 施珩心下服气,面上严肃道:“你在寂山的作为,之前恐隐瞒了不少吧?他们宁愿冒着假扮金吾卫的风险,也要抓你,我看不只是简单撞见所谓三方结盟那么简单了。” 她敲打他:“老实点,再瞒得多了,进了诏狱,我可救不了你。” 程江蓠果然老实不少:“此前是因着帮母亲寻一味主药才去的寂山……” 这段他之前提过,施珩半躺闭眼听后面的经过。 “我在寂山外圈就隐隐感觉不对,寂山清冷,除了木拉里可汗那一支蛮子祭祀的日子,其他时候更是少有人烟,但那天我背了行囊去采药时,沿路脚印杂乱,当时只以为是祭祀日提前了。毕竟蛮族的祭祀时常因着恶劣天气做出相应改变。” 北地气候捉摸不定,蛮子祭祀一般没有个固定时日。 “家里情况不等人,山脚有几队蛮人驻军,我绕了远路,加上寂山是雪山,掩盖身形便宜,趁他们晚上值夜精神不济之时悄悄上了山。一路悄无声息去了山顶,寻到药材,本想原路下山,山下脚步声势近了,只好又先藏了起来。” “三方蛮子当着我的面歃血为盟,说着偷袭雁门关隘的计谋,我蛮语会得不多,只会些日常话语,勉强翻译了一半。” 施珩拧眉,这部分绝对不能说。 朝廷里的蛮子细作还没有揪出来,陛下回京还有三日,誉王知道这些情报,也就是半个留京官员都知道了。 这个想法她先按下不发,抿了口温水。 程江蓠接着道:“我只有一个人,本来是想着先低调下山的,山顶有片断肠草,断肠草附近还有对应解药……” 说到这,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怕我没有自保之力,就索性全拔了带走。天黑后,蛮人举办习俗活动,多数马匹拴在一起,少数几个王公的马在别处,时机正好,我把断肠草全下给那些马了。” 施珩差不多懂了后面会发生什么。 断肠草下肚一炷香的功夫腹部肠子就会绞痛,程江蓠下山再隐蔽,面对三个蛮子部族,也很难半点不惊动人。 大抵就是蛮人发现了程江蓠,匆匆骑马追赶,想灭口这个面相一看就是关内人的知情人,雪山可见度低,上马后没一会马匹就因为腹痛发狂,前方的人马倒下,下山的路又收不住蹄,人和马互相踩踏下来,没几个能追上他的,反而因着这混乱,死了一批的蛮人。 后面听程江蓠叙述,确是施珩想的这番光景。 饶是施珩看不到现场,也能想象出当时的惊险。 再加上断肠草相助,实乃天时地利人和。 这人真是胆量够,行动力也强,稍有不慎,他就会血溅寂山,染红山巅那片雪,葬身异地了。 施珩在心中赞了程江蓠的果决,沉思片刻,道:“蛮人偷袭雁门关的计谋,你可传出去了?” 程江蓠点头:“传出去了。” “我带着药材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病逝了。我把这个过程写下,给了相识的民兵,正打算后面再找机会告诉施将军,后面蛮子反应过来,在雁北就追杀不断,只能跟着母亲的遗信一路躲着进京。” 但是施同山并没有给将军府家信说这件事。 程江蓠几经辗转都从雁北到了京城,没有家信走官道反而还到不了的情况。 暂时不清楚是阿爹没有和她说,还是阿爹根本就没有收到程江蓠送的情报。 她之前在宫里,也许是阿爹怕被人经手,才没有在家信中写明吧…… 施珩保险问道:“你给的那个相识民兵,叫什么名字?” “钱耿。” 得向阿爹问问钱耿这个人。 雁北军营,绝不能让蛮人细作留军。 * 寂山过去经过算是明了了,还剩京城的事务未有盘问。 施珩之前就奇怪,他怎么不去找施同山要庇护,反而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原是遵循程母的遗信,这倒是给她解了疑问。 不过她还是奇怪:“你在京城这段时间,好像也只有在将军府有个落脚地方,你母亲让你进京城,就没给你几个亲戚人脉?” 施家和程家十几年前就没什么交情了啊。 程江蓠摇头:“没有。” 施珩问他:“你还瞒了些什么,尽快说出来吧,誉王不是个良善的,除了我,也没人能救你了。” 程江蓠离座,单膝下跪,求道:“求施姑娘帮我。” 施珩:“你想我帮你什么?” 程江蓠抬首看向施珩,这个时候他知道利用他的相貌优势了。一双黑亮眼睛直直看着施珩,泛上晶莹:“我的路引户籍进京躲追杀那几次丢了,没了户籍,真进了诏狱,我是一定出不来的……” 施珩惊了:“你是黑户?” 程江蓠狡辩道:“要是户籍能找到,或许也不能算是黑户的。” 那不还是黑户吗? 这事倒真有些难办了。诏狱进了个黑户,吏部也要忙起来,再加上誉王配合京兆尹查案举的 大旗是“刺杀公主”,她想捞人,怕是难。 至于具体有多难,程江蓠现在吐露的就还挺难。 施珩笑了:“还有吗?” 程江蓠道:“有。” “只是……”他吞吞吐吐,“只是不知施姑娘,威武将军对当朝首辅怎么看?” 章首辅? 那什么格里木兰朵她还记着呢! 施珩把还半跪着的程江蓠扶起来:“你对首辅大人都知道些什么,细细道出来。” 程江蓠坐回下首位置,却没有急着回复施珩,而是重复道:“我这一条命,左不过是丢在蛮人手里,或是去诏狱脱一层皮。比起性命的去向,我更需要知道,施家和章首辅之间,关系远近,是否同盟。” “你如何确定吗去诏狱是只脱一层皮?”盘问久了,施珩嗓音带着轻哑,风寒带来的不适爬了出来,她帮程江蓠分析:“听你这话,先不管章首辅和你有什么,你是肯定得罪了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你带着寂山这一堆情报,誉王是不敢弄死你,等章首辅的簇拥给他报了信,他跟随陛下三日后回京,你又焉能有性命能够留存于世?” 程江蓠梗着脖子:“如果朝野间都是他这样的奸人当道,那就不必留什么性命了。” 施珩评价他:“天真。” “他贵为首辅,他的簇拥们更多是为了自己,为了家族,助力他们往上攀爬,未必就成为了你口中声讨的奸人。庙堂里的人,各奔利益,但心里的主体定然都是一致的。” 除了那些畜生不如的叛国贼。施珩心道。 她又喝了小半杯水,联系到那扑朔迷离的章家养女,道:“你说他是奸人,是因为你觉得章首辅和蛮子有干系?” 她向来谨慎,纵使心有怀疑,也没有把话说死,而是说程江蓠的想法。 程江蓠喉头滚动:“……是。” 果然。 “你手里有可以实锤的证据吗?”施珩双眼发亮,注视着程江蓠。 程江蓠用沉默以对。 施珩同样用沉默回应他。 原来没有啊…… 施珩倍感失望。 也是,要是真有能实锤章首辅的证据,他还费那么大劲接近章显荣干什么。 “叩叩”两声叩门声穿透门板,这是秋当家派人来提醒施珩注意时间了。 恰巧鼻尖发痒,施珩拿了块帕子,掩嘴,打了个喷嚏。 罢了。 就冲着章首辅,程江蓠还是可以捞一捞的。 施珩就怕章首辅暗地里和太子有合作! 现在想来,她前世的死,很可能是为下一任太子妃腾位置出来。 只是,杀死一个太子妃,普通的难产还不够吗?竟然到了细作在东宫亮刀兵的地步。 ……别是为了把太子摘出来吧? 思绪暂缓,施珩低低咳嗽了一会,对着程江蓠说:“等你从诏狱出来,我要你拿程满的身份,潜伏接近章显荣,并且成为他的心腹。” 程江蓠道:“好。” 这本就是他的计划。 “还有,”施珩继续说,“我会为你解决户籍的问题。但是我有个前提。” 程江蓠翘首以待,听她伸着手指说道:“第一,昨天假金吾卫追你,和蛮子无关,是你身为老赖,欠了他们的钱。第二,你今天和我说的一切,誉王问起,你都不可以说出一个字。包括寂山。” “为什么?” 三方结盟朝廷早一点知道,不就能早一点做出应对的法子吗?程江蓠不懂。何况蛮子早就知道寂山结盟因他暴露,朝廷里面就算是有和章首辅一丘之貉的人,这么大的事,他说在证纸上,纵有通天本领,也是瞒不下这等大事的。 施珩白他一眼:“都说了你就是个老赖,和蛮子完全无关,寂山一事,我自会让阿爹快马加鞭送到京城来。” 程江蓠兀自尴尬,他差点忘了他新增了一个老赖的身份了。 “第三,”施珩补充道:“等从诏狱混出来,我要你查一查章首辅的养女。” 20.不确定 20 兵部昨夜可谓是灯火通明,通宵达旦。 循着那一个编号,过往尘封的卷宗被翻了个彻底。 丙午年,也就是承平元年。 七年前不长不短,但兵部堆叠的卷宗也足矣让人叹息。 不知不觉间,地上已经铺了几小叠泛黄的宣纸。 兵部尚书项博文眼皮子打架,给自己灌了壶茶水,勉强清醒一点,捡起地上的拿叠宣纸,对着旁边的官员提点道:“不要把卷宗乱丢在地上。” 他哈欠连天:“就是因为之前没有好好整理入库尘封的卷宗,我们今天才要熬这个大夜,以后是定不能再这样行事了。” 前朝这种写月报的陋习实在是害人不浅。 官员眼下青黑,把同月份的卷宗简略叠放,应了他的提点:“是,谢大人教诲。” “找到了!乙未月癸未日!” 兵部众官员纷纷抬头看向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个年轻的面孔,是上次恩科取士的同进士冯梁。 冯梁高举手里的黄白宣纸,用了白话念道:“丙午年乙未月,武库清吏司铸一千弩箭,由当时其在职员外郎赵旻记档入库。清吏司当月月报中记录了每支弩箭的去向。” 冯梁从身侧又抽出月报,约几十页厚,竖着密密麻麻写了编号,他匆匆念出癸未日下用朱红小子写的批注:“乙未月廿十九,编号陆佰玖拾柒至玖佰捌拾,除去报废弩箭外,合计一百八十支,按令交予徐成仁徐百户送往威武军。” “这是谁写的月报?”老资历官员扯过月报看了看,捻须不满,“天干月和农月写一起去了,写的什么东西!其他地方也是,格式错漏如此多!” 好不容易差事有了进展,他在这纠结月报格式,被几个同僚拉去安抚:“好了好了,你揪着这个做什么,几个月报格式而已,向誉王殿下交差要紧。” 老资历官员稍缓了脸色,就冲着兵部尚书一拱手:“项大人,下官认为,兵部需要整改才是。旧历堆放杂乱,月报格式错漏,实在是大大增加了今日溯源的难度,应当改善这种现象才好。” 项博文点头同意,下令:“你进言的极是,待此事事了,兵部上下确实都应该好好整改一番了。” 寅时将近,一众官员面带喜色,忽略这之后增加的工作量,他们终于是能完成任务下值了! 威武军! 总算是知道了弩箭的去向! 一个老胡子官员轻慢嘲讽道:“我看,施同山连自己军队都管不好,反让军中的弩箭流落到我们手里来了!” 一人回他:“你少说两句吧,查到弩箭的去向,能好好下值就不错了,反正后面都是京兆尹的差事,你说施将军又是在出什么气。” 老胡子官员斜他一眼:“施同山的狗。” 那人倒是半点不恼,只道:“我看你也是当得上一句老当益壮,不若去边关做个副将对敌,也是好好怡享晚年了。” 老胡子官员的胡子抖动:“你!” 那人敷衍接着道:“嗯嗯,以下犯上?忤逆不尊?算了吧,您还是回家对着自家儿孙逞威风吧。” 眼看有愈吵愈烈的形势,项博文摊手叫停:“行了,都收拾东西下值回府睡觉去吧。没有大朝会,明日也不必点卯了,午时再当值。” 他叫了兵部左侍郎,派活吩咐道:“劳烦荀侍郎回去写一份奏疏,和我一起回禀誉王殿下。” “是。” * 天光正好,夏日依旧炙烈,彷佛昨天的暴雨不存在一样。誉王清早起来就唤了奴婢通传兵部,此刻给二人赐座,询问进度。 “可查出来了什么?” 二人均神色憔悴,上呈了连夜写就的奏疏后,坐了半边屁股,以示尊重,禀告道:“回殿下,兵部彻夜翻阅卷宗,查出那刺客所用兵器,乃是出自威武军之手。” 誉王看过奏疏,道:“威武军?本王知道了。项尚书辛苦,福禄,去库里取二两金骏眉犒慰尚书。” 这便是赶客了。 出了誉王府,左侍郎还有些惶恐:“项大人,我们就这样走了?” 项博文觑他一眼:“不然呢?你是能帮刑部查案,还是能参与到这事里面?对外可得守口如瓶,这里面的水,深的很,不是你能淌的。” 左侍郎忙不迭应是。 项博文看他这畏缩样,忍不住惋惜。虽说这人的位置坐到左侍郎已经是顶天了,但实在是不顶用,要不是兵部没有合适的人,他也不会提了他上来。 也就家世算得上优异了。 * 天光还蒙蒙亮,誉王醒了会神,不用出现在人前,他放松下来,精神不济的派人传早膳。许是天气原因,他也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筷箸。他揉了揉眉心,问亲信福禄:“皇兄还有多久回京?” 这已经是誉王短短两天问的第五次了。 自家王爷一心享清闲,碰上这等糟心事,也实在是倒霉劲上来了。福禄面上带笑,安抚着道:“圣驾也就两日的车程的,主子莫急,再撑过两日就好了。” 誉王苦大仇深:“本王看两日都难!” 他气道:“这些不老实的,偏就趁着皇兄不在的时候欺到我头上来,实在是,实在是……” 福禄心道陛下若在,他们怕是也不敢的。 他万不敢这样回,诚惶诚恐低下头:“主子息怒!这些人胆大包天,不值得主子为此动怒啊。” “主子……”福禄稍稍抬眼,“要不等圣驾到京,我们去无相寺拜拜?” “等圣驾回来了再说吧。”誉王沉吟,觉得是该找无相大师听点奉承话去去晦气。 不多时他回归刺杀,兀自骂了起来:“欺本王是个好性子!一群狗胆吞象的狗东西,党争就党争,拿我当跳板玩弄!皇兄也是老糊涂了,立太子这么久偏不让太子监国,年年让我来,我就不苦夏不嫌暑热了?” 福禄霎时跪伏在地,口中道:“主子慎言!” 誉王摆摆手,歇了话头:“本王也就自个府里说上两句罢了。” “算了。”他彻底没了胃口,“撤膳吧。” “是。” 撤 膳后小憩少顷,金吾卫卢副统领前来通传,誉王听后又是大怒,把奏疏散落一地:“废物!你们金吾卫昨天沸沸扬扬抓满了一个牢房的人,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 卢副统领双膝跪地,一板一眼道:“臣失职。” “你确实失职。”日浮山巅,客舍端来三个幽幽泛着冷气的冰盆,冰块的凉意也消不去誉王的怒火,“涉案人员,作案动机你等一概不知,尽往牢房里抓人,带来的赎金又上贡给谁,不经意间又抓了哪些探子?” 卢副统领神色不变:“臣惶恐。” 誉王指尖发力,冲着他扔了个茶盏,沉声:“滚。” 卢副统领起身,掸了掸下裳被泼到的茶水,正要转身离去,又听誉王道:“把地上的奏疏捡干净再走。” 卢副统领道:“是。” 他就这样脸皮极厚的半跪着身子在客舍捡了起来。 誉王不愿再多和这人相处,拂袖大步离去。 金吾卫直属于天子,他又是什么东西,什么身份,能使唤天子近臣? 穿过回廊,木藤上蔓延盛开了三五凌霄花,誉王冷静下来,才想起秋当家昨天带过来的那个少年人,问福禄:“那谁,程江蓠,什么时候过来?” 福禄躬身回道:“听说他是威武将军府的客人,秋当家带人去告知将军府去了。” “来人!”誉王驻足片刻,突然气势汹汹道,“金吾卫趁乱谋私,妄图欺辱将军府尊客,把卢副统领就地扣押!” * 马车驶出视线,施珩还有些头晕,她把不适压了下去,目送秋当家携着程江蓠往誉王府而去。转而收拾了上门礼,另找了座马车,车夫询问:“姑娘,我们去哪?” “去找裴祭酒。” 施珩恹恹靠在座位上,抬手制止了芷兰拿扇子的动作。热风吹面,别扇得她头更晕了。 她知道芷兰脑子没那么灵光,虽然今天芷兰知趣的没问她为什么,但还是给这丫头解释作答,顺便清一清自己晕乎乎的头脑。 “我们去找裴祭酒弹劾章首辅,给清流和新贵两方不合的势力,就这一件事来添把火。”施珩道。 见芷兰歪头认真倾听,施珩清浅地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她目光盛着冷意,继续道:“之前各种找章家漏洞,都没往搞政斗的方向去,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和章首辅只是政见不合,犯不着杀鸡用牛刀。但章首辅勾结外族,这样的立场,和将军府不死不休,我们也没必要客气了。” “勾结外族?”芷兰惊愕出声,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皱了皱鼻子,去理解施珩的这番话:“章首辅和蛮子有勾结?姑娘,你确定吗?” “不确定。” 施珩并没有完全听信程江蓠的一面之词,但有人对将军府不利,就算没有明确证据,也会是她的敌人。 施珩这时伸手拿了刚才没拿的扇子,握在手里,没动。 她透出些这个年纪少有的凉薄:“不确定也无妨。等党争激烈起来,各方人马出尽底牌,章首辅有没有和蛮子勾结,自然就浮出水面了。” 21.拉盟友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目的地。 施珩坐在坐垫上,阖眼沉思。 今年年底是内阁大洗牌的一个关键节点。 当下内阁共有四位阁老,除了首辅章建资外,其余三位阁老阅历或多或少,但……内阁中,唯独没有次辅。 这也让章建资这个新贵积攒势力比其他人快得多。 再如何牵制权衡,没有次辅在朝,可见章首辅的简在帝心。 四位阁老分别各掌一部,户部吏部兵部刑部,只剩下工部和礼部。礼部主要为誉王帮衬,工部相对其他也就油水足一点,但太容易被撸官下岗,碰上黄河发难改道更是一贬再贬,人员流通极快,很难培养亲信。 年底雁北大败,章首辅上书提议开展廷推,从六部中再择一人进入内阁。 时任工部尚书新上任两年,资历太浅,六部里五个部门年关赴雪,为了廷推拉票到处登门送礼。京城里的马车,随便拦上一辆,都是身穿朱色官服响当当的人物。 廷推在这样的氛围中轰轰烈烈开展,施珩未入朝,却也知道最后廷推出来的结果让大部分官员都俯首扼腕。 国子监祭酒裴璟。 居然是一个四品官员? 且国子监不在六部中! 廷议时出现裴璟的名字就已经让人不忿,几个官员出头对皇帝叩首言道:“裴祭酒非三品大员,怎能出现在廷议名单上?” 皇帝唤了太监扶几人起身,道:“裴詹事岂不正是三品大员?” 这是说的裴璟兼负的詹事府詹事一职。 礼部尚书犹其憋屈,一番眉来眼去,出头的官员也隐身不甘退下,只能认下这个新晋阁老。 陛下连太子太师这个虚职都搬出来了,他们只能认下。 六部打架一个月,让裴璟这个吉祥物捡了漏。 谁人不知裴祭酒独善诗书? 这个“独”字就很有意思了。 旁人施珩不知,内阁进了个完全站队太子的人,李衡那个年过得可谓是走路带风,洋洋得意。 得意在他又眯眼看裴金玲,自认为眼神深情带花,对施珩送的年礼都要敷衍不少。 “姑娘,我们到了。” 芷兰下车,向裴府递了拜帖。施珩上午和程江蓠聊得久了,烈日将要攀到午时,门房接过拜帖往里通传。 只在户外站了一会,施珩鬓角就淌了三两滴汗来,裴府这条路都是清流世家,连卖冰饮的都没有。 不过就算是有卖冰饮的,得碍于这破身子,她也是不敢吃的。 “姑娘,我们不妨去车上等吧。”芷兰替她擦了擦汗。 施珩摆了摆手,道:“晒一晒也好,我不是受了凉吗,能把寒凉晒出去,没准就不用回去喝药了。” 她想到今早喝的那碗苦药,抿了抿唇,有些抗拒。忽的听到嘹亮的女声。 “施珩!” 裴金玲提着裙子小跑出来,她粉面带着微怒:“你找我递拜帖干什么?” 还不等施珩回答,裴金玲就气冲冲说:“前几天那样挖苦我,今儿还能有事和我谈天不成?” 施珩弯眼笑:“那裴大姑娘提着裙子跑这么快是来见谁的?” “当然是,当然是……”裴金玲鼓了鼓脸颊,转而看向门房,指着他说,“当然是来见他的!” 门房连忙低头,避开裴金玲的视线。 两个主子斗法,可别注意到他了。 “哦……原来不是专程来见我的啊。”施珩故作失望。 裴金玲就喜欢她压她一头的样子,昂首耀武扬威道:“对,就不是专程来见你的!” “这样啊。”施珩看了芷兰一眼,“那我的拜帖应该是给错人了,还是收回来,去找别人吧。” 裴金玲手叉腰:“你都给了还想要回去?” 施珩摊手:“可是拜帖的现任主人好像不是很想要呢。将军府的东西总不能落到别人府上,我只能拿回来了。” “给了本姑娘的那就是本姑娘的!”裴金玲转身就走,嘴上却道,“还不快跟上来,你不是找我吗?” “姑娘!”芷兰戳了戳施珩,小声,"你又逗她!" 逗小姑娘好玩嘛。 施珩无声笑笑,跟上裴金玲的步子。她要是真笑出声来,裴金玲又要气恼了。 裴金玲这人,自小就嘴上不饶人,看不惯的人又多,经常无端讥讽她人。施珩因着有可能成为太子妃的原因,和她来往比较多,被嘴的多了,时不时互相再出招反击,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差差的,勉勉强强还能相处。 到了客室,裴金玲毫无仪态的仰倒在榻上:“你找我做什么?我可不信没事烦我你能上门。” 施珩没和她客气,装怪道:“怎么没人上茶?” 裴金玲瞪了她一眼,喊道:“杨柳,上热茶。” 三伏天上热茶。 施珩心中暗笑。 等裴金玲话落,施珩幽暗的眸闪了闪,对裴金玲道:“你想不想嫁给李衡?” “你什么意思?”裴金玲先是狐疑着看她反问,才开口,“我当然想嫁给太子哥哥啊!众人皆知的事,你问我这个干嘛?” 施珩说:“我帮你啊。” 最大的竞争对手把机会摆在眼前,裴金玲却觉得她是骗子。她皱着眉头:“你缘何帮我?难道你能扭转皇后的心思吗?” 她自嘲笑笑:“除非你从宫里面搬出来,不然哪里会有我的机会。” 施珩抬眼,很是惊诧。没想到天天闹着嫁给太子的人,比谁都清楚上面那两位是怎么想的。 裴金玲对上她的眼神,又生气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施珩问:“你都知道没机会,怎么还天天把外男挂在嘴上?” 还经常因为这个和她吵起来呢。 “挂不得?”裴金玲反驳,端起杨柳送上来的茶,被微烫的水汽飘了半张脸,她抹了把脸,恶狠狠道,“我就不能是不想嫁人,才摆出个没可能的人物吓吓她们?” 相处几年,施珩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之前竟从不知她的想法是这样的。 她顿了顿:“可是你现在也才豆蔻年华,没必要早早谈婚嫁吧……” 裴金玲面对施珩的惊讶,自得道:“多早都有必要的啊。我爹迂腐死了,要是不装一装,我现在都和其他人家交换庚帖了。” “这么快?” 那确实太迂腐了些。 裴金玲探头看施珩:“所以你找我干嘛?” 施珩叹了口气:“我本来是真心帮你嫁给李衡的。” 裴金玲:“本来?那现在不是了吗?” 施珩:“你不是对李衡假喜欢吗?” “假喜欢就不能听听了?说的跟上京有谁与谁结姻亲是真喜欢一样。”裴金玲勾手,“你讲给我听听,我不信你能让皇后改变心意。” 被她反驳的多了,施珩也学她反驳:“荆国公府上二公子算不算真心相爱?” 裴金玲撇嘴:“你也说了是二公子。他又不用继承爵位。” 施珩微笑:“你就说他是不是就成。” 荆国公府的二公子去岁结亲,因着他和李衡关系好,施珩和裴金玲还陪着他去射大雁,他对他的小青梅可是心心念念得紧,确实是上京里两情相悦结亲的少有人家了。 裴金玲泄气:“是是是。那就让我听一听你想怎么玩弄天秤的皇后娘娘。” 天秤? 施珩笑说:“哪里能这么喊娘娘的。” 裴金玲大笑:“我是说她喜欢像秤砣一样摇摆。秤砣更难听,我还留了她面子呢。” 施珩没忍住,跟着她一起笑。 直到笑够了,她笑出一身汗来,不住打着扇子,才缓缓讲道:“裴祭酒要是入了内阁,成为响当当的裴阁老,天秤会怎么想裴家?” 入阁? 就裴璟那老不死的? 裴金玲想了想未来的酸腐阁老父亲,摇头:“不行不行,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爹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以前族里送礼给他支了几个差事,他都没办妥过,还是族叔帮衬的。哪有区区四品的祭酒直接入阁的?再说了,朝中如今有四位阁老了,怕是不会那么快开启廷推。” 施珩眨了眨眼:“你爹又不止一个祭酒的官在身。” 裴金玲在小榻上翻了个身,顺道翻了个白眼:“詹事府詹事也不是什么好官,连个实权都没有,纯虚职啊。” 施珩道:“官位又不在时虚,总归是个正三品大官,有入阁的门槛了。” 裴金玲把身体翻回来,望向施珩,眼波流转,笑道:“听你这话,你真能让我爹入阁?” 施珩厚着脸皮承认:“我能。” 自然是皇帝能。 但是谁叫裴家没有办法窥见未来呢? “那你怎么不去找我爹献计勾引他?”裴金玲问。 施珩:“……你也说了你爹迂腐。他岂会听我一介女流的话?” 施珩低低咳了一声,委婉道:“况且裴祭酒也不是那样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想必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有判断的。” 到底是亲爹,虽然认可施珩的话,但由外人这么直接说出来,裴金玲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她自顾自喝茶缓解尴尬,道:“你需要裴家做些什么?” 施珩抬手蘸了茶水,在桌案上写下“清流”二字,旁边缀了一个“裴”,又转而写了“新贵”二字。 清流自是裴家。茶水的飘逸行书字迹淡淡隐去,裴金玲看向新贵,等待施珩的醉翁之意。 只见水渍牵丝映带牵连出一个“章”字来。 章首辅? 裴金玲身子后仰。 这死对头真是给她出了个大难题! 施珩不给她消化情绪的时间,接着引她道:“你可知昨天花香楼闹的声势浩大的刺杀?” 章首辅这等人物压在面前,裴金玲没好气阴阳道:“谁能不知道。那可是刺杀公主呢!施公主问起这事,是又要给我们裴家安排什么难办的活不成?” “别这么说,我又不会害了你们裴家。”施珩拿手帕擦拭桌案上的半干水渍,“我只是提醒一下嘛。四个阁老随陛下走了三个,那不是还有一个在京城吗,周阁老虽然不能接手这个案子,也脱不了干系。” 裴金玲道:“周阁老是吏部的!他接手什么案子,分明是刑部的高阁老接手吧!” 施珩摊手:“他官大呀。” 她道:“京城现在就属他官最大,总不能什么事都堆在誉王殿下身上的。高阁老又不在京城,他老胳膊老腿的,想快速赶回来,这不是虐待老人吗?” 裴金玲咬着后槽牙笑出声。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被气笑的还是被逗笑的。 她皱眉:“这和章又有什么联系?” 施珩坐到她的榻上咬耳朵:“我和你说实话,这个案子,至少今年,查不出来。” 裴金玲微微屏息,施珩接着道:“周阁老和高阁老都因为这个案子短时间落不得好,本来朝中就没有次辅,两个阁老这么大的差事还没办成,那只能助长章首辅的势力了。” “陛下虽然信任他亲自选的新贵们,可一旦他们的势力过大,陛下又会不放心他们,年底再出一点点事情,廷推只能推出清流一系去顶上。” 雁北战败是一方面,太后逝世是另一方面。 皇帝年纪大了骨头松,又想要孝道这个好名声,专注守孝,无力再管理朝堂,先是推拒了当月的两次大朝会,才同意廷推再选一人进阁帮忙分担朝堂诸事。 各方暗中角逐不断,皇帝懒得参与,和亲信放出信号指了裴璟这个吉祥物。裴璟带着欣喜入阁,听说年关多次宿在文渊阁,叆叇扶上鼻头就是操起奏折批阅,除夕那天,也硬是等到年夜饭都冷了才顶雪回府。 裴金玲这时只以为这一点点事情是威武将军府主动搅局搞事。 新贵顺应皇帝的想法,对戍边两个大武将都是打压的态度,她也就不稀奇施珩想让裴家上阵对上章首辅了。 既然清流派迟早要挑选一人入阁,那确实不能让章首辅的势力过大。不然起不到掣肘平衡的作用,裴家辛苦入阁还不如不入。 贵为阁老还是窝窝囊囊的,对上章首辅这等新贵之首也只能退缩的话,裴家就会彻底被人看不起。 裴金玲吁了一口长气:“我知道了,我会去和族叔说的。但要是我裴家觉得陛下没有你猜测的这个意思,我们还是会待在国子监明哲保身。” 22.入虎穴 22 正值正午,太阳依旧刺眼明亮,温度却降了几分,显出些凉爽来。 “施珩,你要留下来用午膳吗?” 裴金玲假惺惺说了几句留饭留客的话,人还没个样子瘫着,施珩皮笑肉不笑淡淡扫向她,问:“贵府午膳都有什么菜系?” 裴金玲绕着手腕:“自然是有不少爽口的辣菜。” “哦。”施珩佯装微怒,“我看贵府也不是诚心留客。” 这么多年的交情,裴金玲还能不知道她不太能吃辣吗? 看出她的假意客套,施珩轻轻踢了门槛一脚,转身走了。 坐回马车上,她被裴金玲那样一说,相照应着被激起了丝丝馋念。还不知道严伯今天吩咐小厨房做了什么呢。 施珩从座位下的暗格里抓了一小把果脯嚼一嚼。 蜜煎青梅的甜意在口舌间炸开,施珩满足地抿唇回味。 今晨喝药的时候居然忘了吃这些蜜果子,下次再喝药的时候得多吃一点才行! * 车辙行驶到将军府附近,车夫松了绳,另一辆马车在对面恰巧停驻。 那是秋当家标志的马车。 车上人全须全尾地下车,施珩看了,虽然惊讶,但还是笑道:“誉王这么快就放你回来了?怎么不带你去诏狱逛上一圈?” 程江蓠也不懂这上面人都在想些什么,道:“我是按照施姑娘安排的口供字句不差的说的,誉王听了,我不敢抬头,也不知王爷什么反应,总之放入倒是爽快,临走时福禄公公叮嘱我了几句,叫我老实从良,快些把拖欠的银钱还上去,别的也没什么了。” 施珩多问了一句:“真没别的了?” 程江蓠摇头。 鉴于这人前科太多,之前对她的隐瞒也太多,施珩又再问了一遍:“你这次没瞒我?” 程江蓠作揖赔罪:“这次真没有。” 他怕施珩不信,又补了一句:“我发誓。” 没有就没有吧。 反正她还会去找福禄公公问的。 瞒了她那么多,还想要她的信任? 施珩轻哼,走在程江蓠前面,还不忘回头挖苦他:“你专挑这个点回来,是惦记府里的饭菜吧!” 程江蓠:“?” 不回府用午膳,他也没钱去外面吃啊。 施珩甩开他,进了府,张嘴就喊:“严伯——” 喊了两声,严伯才出来,手心还带着少许泥土。 施珩拖着嗓子喊:“严伯伯,你刚才去哪了,我喊了你好久!” 严伯拍了拍手上的土,板起脸:“我去给你喂马去了。再说了,哪里就喊了好久了?” “严伯,你喂的是小花小黑小白还是踏雪无痕姜君……”施珩坏心眼笑了笑,报出一长串名字。 严伯总说她带回来的马多,那她也是每一匹都起了名字的,才没有乱带呢! “对了,”施珩道,“昨天带回来那三匹还没有起名,伯伯你说给它们取什么名字?” “好了好了,”严伯一阵头大,“我年纪大了,记不清你这些名字。我就是今儿闲得没事干,才去给你那一堆马喂草。” 他看向后面的程江蓠,露出一个和蔼客套的笑:“小程回来了?用过午膳没有?” 程江蓠道:“还未曾用过膳食。” 施珩顺势缠着严伯问:“今天我们吃什么?” “牡丹鱼片,翠玉豆腐,莲藕猪骨汤。”严伯列了出来,“厨娘应该还在煮呢,回去等着去,饿了就吃点糕点果子的垫一垫。你风寒也不知道好没好,天天往府外跑,中午再喝一剂药……” 被催着喝药的话一出来,施珩识趣提裙溜了。 她是个老实孩子,做不出倒药的那种行为,但还是嫌苦不爱听。 饭后没多久,施珩就新买了工具,开始催促别人。 “你弄丢的工具我重新买回来了,这部分钱算你欠我的,清角,告诉告诉程公子,他欠了我们多少钱?”除了易容要的工具,施珩还带来了笔墨算盘。 清角上下拨弄算盘,朱笔列了个账册,道出数字:“截止至承平七年七月二十一,程公子共计对我们姑娘欠下了四百三十余两。” 施珩点头,大方道:“给程公子抹个零头。” 清角把算盘的个位数归零:“那就是四百三十两。” 程江蓠:“……” 他艰难道:“……施姑娘需要我多久之前还上这笔银子?” 施珩依旧大方:“你后面没准会越欠越多呢。” 程江蓠:“……” 施珩弯弯笑了:“别愁眉苦脸的啊,章显荣可比我有钱,听说章家内里都是遍地是古董,你去找章显荣哭穷去。” 她叹了口气:“唉,我将军府可比不得章首辅,底蕴低浅,连个拿得出手的古董古玩都没有,难怪程公子费尽心思也要另寻明主,去奔向章显荣的怀抱,唉!” 程江蓠懂了,这是该要他做回程满那个假身份。 只是施珩应该是对他还有气,这才说话处处带着挖苦。 隐瞒了部分是他不对。 程江蓠无法反驳,打开易容要的脂粉盒罐,有心想修复他们的关系,邀请道:“施姑娘可还要继续跟我学易容的法子?” 施珩坐下,横了他一眼:“我当然要学,交了那么多学费的!” 她看着程江蓠白净的脸变回到陌生的样子,撇嘴点评:“真丑。” 程江蓠没说话。 到了施珩自己上手的时候,她对着镜子一点点把自己变丑,只觉辣眼睛。 算了。 认不出来就行。 程江蓠道:“施姑娘学得很快,已经初具成效了。” 施珩嘴角上扬,想到程江蓠在旁边,又把笑意压了回去。 她索性赶客,顺带恐吓他道:“你快去找章显荣吧,别两天没见,他就把你这个丑人给忘了,那你到时候对我就没有利用价值了,我就把你赶去挖矿下井的,让你打几年白工还我钱!” * 事实证明,两日的功夫,章显荣并没有忘记他。 程江蓠循着章显荣给的地址找到那处院落时,不大的小院外围了一圈家丁,他递过章显荣在暗市留下的信物,被门房好一阵搜查后,才允许在院落外等候。 可能章家规矩就是这么大吧。 程江蓠身上施珩“投资”的灰色短打被门房快摸了个遍。 这个投资,也是要还的。施珩又算了他十两银子。 债多不愁,无需在意这四百多两银子。 程江蓠心里各种言论蹿来蹿去,总算是在狂风下等来了章显荣。 早上还是艳阳天,这下又刮了大风,夏季天公多变,或许又要下雨了。 他本以为章显荣会派个下人来,然后领他进去,再继续竖立各种规矩,然后对他极尽奉承……没想到来的会是章显荣本人。 门房见了章显荣,比对程江蓠的态度还要差劲:“四公子, 大公子说了你这一个月不准出这院子半步。” 原来章显荣的序齿排行为四。 章显荣轻瞥门房,一脚跨过门槛,到了院子外面,他挑衅道:“我这不就出这破院子了?还不止迈了半步子呢。” “四公子,别让我们难看。” 铁器管理严苛,院外的家丁纷纷横了棍子围绕章显荣。 这“难看”怕是说的是要对章显荣动粗。 家丁其一说道:“四公子,别再激怒大公子了。” 这群家丁和当初在东坊时,帮着章显荣蛮横对待施珩的,显然不是同一群人。 程江蓠后撤了半步,怕惹得章显荣不满,又不动声色移了回来。 短短两天而已,章显荣又做了什么,到了让章显文把他软禁的地步? 看起来章家的水也混得紧。 章显荣慢吞吞退回到门槛内,嘴上不输阵:“行了行了,我不过是跨门槛去去晦气,把你们吓的。大哥就派点胆小鬼来看管我,瞧不起我吗?” 他冲着程江蓠勾手:“程满是吧,你递信物过来,是确定要跟着我了?” 程江蓠低头,做尽了恭敬的样子:“是。” 章显荣背过身子:“那就随我进来吧。” 他忽的回头,对院外的家丁道:“大哥禁止我出门,那程满总是可以随意出门的吧?” 家丁们面面相觑,一人道:“这事得回禀大公子,听大公子的定夺。” “那就是你们做不得主?”章显荣沉下脸。 还未等家丁回答,他抄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往外扔,准头竟意外的好,当下便砸中一个家丁的脑袋,那家丁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脑门上破了个指节大的口子,混着石头上的泥,往外细细流着血,淌了那个家丁半张脸。 “四公子!” 院外围绕的队伍霎时哄闹开来,他们攒动人头,把被石头砸中的家丁抬下去。 程江蓠匆匆随章显荣进院,目不斜视,不多看院外的人一眼。 章显荣随意指了个耳房:“你不跟那些奴隶住,住耳房里就是。” “我家规矩多,我在晋地长大,倒没他们那么多酸腐披皮的规矩,你别吃生肉别生啃人吃就好。” 程江蓠喏喏应声,心中诧异。 什么叫不吃生肉啃人? 他这样叮嘱,章显荣在晋地都见了些什么生猛画面? “程满。”章显荣叫他,懒洋洋笑了,“我家里有人查了你,你不介意吧?” 程江蓠摇头,放弃了“四公子”的称呼,怕使章显荣不快:“小的能和章公子说上话,被查是应当的。” 章显荣满意点头,他极喜欢程江蓠这股子奉承劲。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官印的纸: “书意,还是程满,你喜欢我叫你哪一个?” 程江蓠接过纸张,瞳孔禁不住骤缩:纸上是一纸奴印。 路引籍贯并不是程江蓠的名字,但那奴印,却分外眼熟。 是在阳泉时,蛮子追兵在他身上烫的印记! 他察觉不对,离了阳泉后,偷了一处医馆的药酒纱布,自己咬牙,把背上的印记一点点剜去了,原来那些蛮子是在这里等着! 章显荣知不知道纸上的“书意”是程江蓠? 程江蓠冷汗直流,瞬间打湿了鬓角。 如果施珩在这里,同样会对章显荣的问话无比惊诧。 将军府私藏的那名罪奴,不正是叫“书意”? 23.取名字 23 三日转瞬而过。 一大早就有退快的小太监带了口信直奔誉王府,而后六部余下留京的官员皆随之响应,圣驾快到京了! 施珩是和誉王前后收到的消息。 她这两天回了宫,在上书房和教习挂了病假,按时补交功课,做出一副老实学生的模样。 一一见过含璋和太子来告信的奴婢,施珩更衣换了正式的宫装,策马,落后在朝廷官员迎驾的队伍尾端。 按照惯例,他们要在这里恭敬待命一直到正午,然后各种行礼,再呈上各式奏疏,等皇帝审阅点头,度过冗长的半个时辰后,才可以牵着缰绳掉头,奔着皇宫回程。 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骑马的,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带马匹迎驾,其他人只能徒步来回。 不过迎驾的官员规格也只在六品之上就是了。 施珩眼神发直,神游天外。 她感觉这和后宫中婕妤之上的嫔妃才能向皇后早起请安一样,这种荣誉累人的紧,不知道都在争抢什么。 她当太子妃那几年因为请安,比在上书房读书还起得早。 还没有旬假。 好不容易皇后说着身体不适,免了一干嫔妃的请安,施珩作为儿媳妇,还要僵着笑脸端汤药在她床边侍疾。 和李衡的矛盾就是那样一点点加重的。 李衡是一个很典型的高位男子。 这里说的典型无关他的身份,仅仅是从男性对妻子“传宗接代”的反应。 他对囡囡的到来欣喜若狂,流水的赏赐划下来,但是在看到施珩孕吐的时候,他却掩面转身,嫌弃污秽。 作为太子,他基本上从没见过什么脏污。皇宫里的宫道一天都要泼水洒扫三四遍。他翩翩公子,铅尘不染,面对施珩因为怀孕频繁涌上来的反胃,他最开始是体面的掩面,让下人送上精致的痰盂,再之后,他逐渐皱眉,然后分居。 “你就不能忍一下吗?” “就不能等我用过膳食后,再……”他似是觉得“呕吐”二字都是不能说出口的,转而道,“就不能妥善处理这些秽物吗?昭昭。” 明明眼前人在亲昵地喊着她的小字,施珩却觉得她第一次和她的新婚丈夫对话似的。 怀孕带来的孕吐,怎么是轻飘飘一句“忍”就能变得体面的? 所谓新婚燕尔,也抵不过这样对待下的长久分居。 施珩怀着萌动的春心穿上红嫁衣的炽热,渐渐一点点冷了。 孕五月,她的身子重了,四肢也浮肿,唯独一张脸还瘦削,笨重的身体上挂着巴掌大的头,她自己都觉得变成了一个怪异样子,变得陌生。 施珩也想拒绝怀孕带给身体的变化,但她拒绝不了,腹部一日日高耸,孩子一天天吸收营养越来越大。 皇后有了头痛的毛病,免了六宫的请安,太后薨逝许久,分明是放假,她的头上除了她的丈夫,不再有任何人,她也不需要为了上位者而拖动身体劳作。 东宫的奴婢高举一箱箱赏赐重新踏入施珩的院落,她心中警铃大作,不明白李衡这是又要搞哪一出。 分居已久的李衡负手微笑,他说:“昭昭。” “昭昭,母后病了,为了全我的孝道,你替我去照顾母后,去侍疾好不好?” 施珩拒绝。她的身体自己知道,她并不能保证自己能安稳生产,她也不想在身怀六甲的时候去照顾别人。哪怕这个人是她的婆母。 李衡静静看着她,一阵沉默。 他们沉默着共享了一顿饭。施珩到了五六月,孕吐的症状离开了她,但李衡还是沉默,眼里装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次日皇后的懿旨就到了东宫。 无人能抗旨。 况且这道旨意是施珩的丈夫和婆母都认同的旨意。 按照伦理纲常,按照世人推崇的孝道,她更无法拒绝。 失望持续积累,却无法爆发。 施同山远在雁北,经过几次大战,雁北未记档的民兵可以说是只忠诚于施同山。 不管什么情况啊,局势啊,都是些什么样子,都是什么人在猜忌,什么人在打架……总之,总是不可能有办法让施珩和离的。 一日日在皇后的榻前站了下去,每天晚上宫门落锁,施珩的脚踝都肿胀不堪。 就这样到了囡囡临盆那天。 …… 孩子生了,不知道是不是九死一生呢,毕竟人没死,太子妃还弱着一口气,活着。活得好不好不在众人关心的范围内。 是个女孩。 …… 洗三那天,郡主规格的洗三礼一件件入库。施珩唇上没有血色,她说:“能不能给她取个名字。” 李衡眉眼带笑,他拿着拨浪鼓逗弄皱巴巴的婴儿,好像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施珩的失望不会因为他一时的和熙而有变化,她只是浑身虚弱地抱着被窝里的汤婆子,一字一句道:“陛下封了她为郡主,你能给她取个名字吗?” 李衡笑了,他说:“昭昭。” 施珩心头一跳。 他说:“昭昭,孩子不太健康,我怕她夭折了。她太小了,都没有我的手臂高,万一真的夭折了,你该怎么办呢?我们不给她取名字好不好?有了名字,有了感情,那你到时候怎么办呢?” 施珩下身还有撕裂的痛楚,听了这话,暖黄的油灯映在她脸上,她面色浮上鲜活的粉色,是气的。 她像文学里落笔描写的泼妇那样,歇斯底里。 “她才出生三天!你就默认她一定会夭折吗?你对着我一字一句都说她会死掉,李衡,你有没有心?滚!滚出去!” 李衡没有滚。 他陪着施珩住在西偏殿,日夜和月子里的血腥气在一起。夫妻间感情如冰雪,他始终没有有名分的通房侍妾,太子的深情在士林之间歌颂。 直到施珩出了月子,李衡推开主殿的门,他说:“昭昭。” “昭昭,我们再要个孩子吧。” …… 施珩倒了一碗又一碗的助子汤,她一直在灌避孕药,也不管有什么副作用。 李衡并不着急,他只是在一个阳春三月的日子,对施珩说:“昭昭。” “昭昭,琅儿上个月进京领赏,我瞧着,那孩子很是伶俐。” 施珩感到反胃。 但不 是因为怀孕。 李衡接着说道:“昭昭,你也不想我把琅儿的女儿身告知天下吧?” 施琅是个女孩。 施家把她当作男子培养,路还不会走的年纪就被施同山逼着扎马步打基础,施琅的身体特别康健,怎么胡闹疯玩,练武训练都生龙活虎。同样是女孩,她走向了一条河施珩完全不一样的道路。 她也很有天分,刻苦自觉。十三四岁就在战场厮杀,刀尖上过日子,得陛下封赏作少将军,前途无量。 施珩沉默了。 她并不想和李衡说话。 但她停了那些避子汤。 …… 次年二月,施珩又怀孕了。 …… 回忆浑浑噩噩,陷入混沌。 施珩趴在马背上,忽觉心口泛上了熟悉的绞痛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驾终于是到了京城,连带着若干皇子皇女,国之重臣一起,大家都在听冗杂的圣旨,圣旨上官话一套又一套,含璋听得昏昏欲睡。 她掂了掂脚尖,父皇身边都是些忍人,重要场合下礼仪总是挑不出错的,和塑像一样,在位置上站得笔直。 大太监郑学邻提着尖细的声音高唱:“跪——” 塑像们哗啦啦跪了一片,口中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朕离京数日……” 父皇跟随程序,模仿圣旨上的朱砂说些套话了。 左右不过是些着重批评那大胆刺客的话罢了。 宽大的宫装遮住了含璋的一切小动作,含璋手脚摆弄到百无聊赖去,微微转了眼珠,她的最前方正是太子。 太子哥哥挡住了她。 还想找找施珩在哪呢,全被挡了个干净。 含璋打了个哈欠。 “大姐姐,我也好困啊。”含姝小小声说。 一旁的马儿鼻头哼哼,呼了一口热气,把含璋含姝吓了一跳,两人摸了摸马背,不知道这匹向来温驯的马发什么神经。 “花花是不是想昭昭姐姐了?”含姝抚摸花花道。 含璋点头:“花花之前就和昭昭的草草关系好呢,没准是闻到草草的味道了,这才有些兴奋。” 花花蹭了蹭含姝的手。 含姝小声说:“昭昭姐姐都取的什么名字……” 含璋嘘声:“别这么说,施珩就喜欢取名字,不让她取,她还要生气呢。” 含姝道:“说来也是好久没见到昭昭姐姐了,我们走的时候她还病者,也不知道她现在好些没有。” 含璋叹气:“她的心疾,唉,真是劳人心神。” 想到太医院那厚厚的病例,含姝也跟着叹气。 突然间,含璋前方的太子惊呼一声:“昭昭!” 他高声喊道:“快去请太医!” 施珩出事了! 含璋听到他的喊声,心都揪了起来。 只见太子奋布往迎驾的队伍走去,一道纤细的身影趴在草草上,紧紧闭目。李衡终于赶到施珩旁边,施珩掀开眼皮,看见来人,蹙眉冷对。 “滚。” 她不遮掩地厌恶道。 24.好朋友 24 粉润的清荷在池中随风摇曳,含璋随手洒下一把鱼食下去,托腮靠在御花园的雕栏上。 避暑提前结束,京城不久前才下过大雨,倒也还算凉快,和山庄的气候区别不大,就是一回来就被关进园子里,没了可供跑马的猎场,总是差了点什么。 她的视线跟随着园对面穿着官袍的太医,想到正在被诊治的施珩,心头坠了块石子,又洒了把鱼食下去。 喜庆的肥硕鲤鱼不知饱似的,争先恐后张大嘴砸吧灰褐色的鱼食。 “大姐姐,别喂了。”含姝两腮鼓鼓,“你再喂下去,御膳房的厨子看到这一池鱼都要拿鱼篓下网捞。” “拿鱼篓做什么?”含璋还没反应过来。 含姝嚼了两下,鼓鼓的脸颊卸货进胃,她道:“胖的都能当盘菜了。” 含璋:“……” 含璋一阵无语,也懒得喂鱼了,她把鱼食抛给青雀,恬淡的眉目积攒了郁气,她没好气地觑含姝:“四妹妹,你在吃什么?” “莲子。”含姝掰了一个青绿莲子,又剥皮又去心,向含璋递过去,“喏,给你吃。” 含璋撇过头:“上面都是你的手汗,我才不要吃。”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含姝不敢置信。 含璋自顾自逗鱼,留给含姝一个乌黑带金的后脑勺:“彼此彼此。” “我不和你玩了!”含姝真的生气了,她道,“我要去找昭昭姐姐。” 含璋叫住她:“别,你昭昭姐姐还病者呢,一群太医在忙活,哪里轮得到我们?” 含姝不满:“那就轮得到太子哥哥去陪着?人都没醒,他在那陪着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我去里面陪,拿狮子头把昭昭姐姐香醒!” 含璋没忍住笑了:“你这是什么怪法!” 含姝也就是赌气说说而已。太子在前,她们总是比不上的。她愤愤道:“太子哥哥真可恶。” 含璋心里认同,嘴上却留了一嘴,道:“你小声点!话说……你之前不是认可太子哥哥和昭昭相处的吗?” 含姝顿了顿,剥莲子的手停了动作,她抬高手腕,就把绿色的莲子往含璋身上扔去,青雀及时挡住,发出一声短促惊呼。 “大姐姐不必话里藏话的,你知道我一直讨厌你这样。” “再怎么样,昭昭姐姐厌烦大哥了,那就一定是大哥做错了,大庭广众喊着让大哥滚的话都说出来了,她那么周全的人,不是真的讨厌,又怎么会做出这样不给人好脸色的行为?” 是啊,那可不是一般的不给人脸色。 听说皇后的脸都是黑的。 李衡的养气功夫倒是还行,没露出像皇后那样难看的神色。 她们两个公主有着站位优势,倒用不着听说,只不过是可以用亲眼所见澄清一点,那所谓听说并不是谣言。 皇后轻飘飘揭过:“陛下,你瞧,两兄妹多日不见,还闹上矛盾了。” 含璋心道母后现在还在用“兄妹”呢。 反正就是只准李衡接近施珩,防其他皇子和防贼一样,但是还是京中最纯洁的兄妹。 嗯……李衡和裴金玲……也是半个兄妹地私下相称吧? 但她只是个五品婕妤生的公主,还在皇后跟前讨生活,平时心里再如何想,在外总是藏得内敛。含姝是皇后亲生的,太子的同胞兄妹,说话就相对要放肆得多。 含璋悄悄看了含姝一眼,心中继续大逆不道:这也是李衡的一个妹妹。 隔着个青雀,含姝还在那气恼,含璋想到这一点,躲在青雀身后一抽一抽地笑。 她能和施珩玩在一起还是有原因的,都思维跳跃非常,在上书房经常凭借她们跳脱的思绪把教习气个仰倒。 她的个头不高,青雀把人严严实实地挡完了,含姝见她一抽一抽的,竟是误以为她在哭,一下子就内疚了。 “你别哭啊,我知道你和昭昭姐姐关系最是要好,心里担心她,我,我去说服母后,我们把太子哥哥挤出去,我带你去见她!” 含璋生怕让四妹妹发现她刚刚是在笑,憋了一会气,把避暑山庄那远走的猎场想了又想,才哭丧个脸,带着哽咽道:“多谢四妹妹,只能劳烦你去找母后了……” * 床帐顶上挂着温和的罗粉色轻纱,轻纱层层叠叠,隐隐透出莹暗的浅碧色流光。 施珩眼睫轻颤,这是天黑了? “天还亮着呢。”含璋温婉笑道,她把手里的夜明珠举起来,问,“好看吗?上个月有人孝敬给我的,我专门给你带回来了!” 施珩回以沉默。 为了让这夜明珠在白天也能发出一点点的光亮,她们两个把她房间的窗全关了不说,还铺了好几层料子,隔绝了日光。施珩这个视角,看她们两个,像看鬼一样。 施珩张嘴,刚想要抗议,就被舌根泛上来的苦涩逼退。 施珩:“……” 含姝点头:“我就知道,昭昭姐姐被灌了那一碗药,刚醒来会苦得没劲骂我们。大姐姐你看我猜得准不准?” 含璋把夜明珠搁置在施珩床头,掩嘴低低地笑。 含姝道:“大姐姐别笑了,看在我猜得这么准的份上,明天的大字你帮我写两张吧……” 含璋瞬间止了笑意,半晌道了一句:“不要不要,我们出去一个月,父皇说在山庄没带文课教习,回来都要好好补课的。我自己的课业还一大堆呢!” “那昭昭姐姐帮我写!” “四妹妹是当教习眼瞎不成?昭昭的字再怎么扮丑,看着也不会像你的狗爬字!” “大姐姐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施珩抽空道:“你们不会觉得我自己一个人在宫里,就会老实些课业吧?” 这也是一个欠一屁股课业的。 明儿教习光是看到她们三个,就要扔毛笔扼腕了。 含璋笑道:“你们说含璎有没有落课业?” 含姝反驳:“德妃把含璎管教的严着呢,哪里会像我们这样混。” 含璋道:“万一呢?” 含姝说:“那就是教习的噩梦。” 两人相视着大笑起来。 两姐妹打打闹闹,施珩微 微坐直身体,从床头找到被硕大的夜明珠挤压的茶杯,喝水消了消苦药留存在舌根的涩味,皱眉:“怎么是白水?” 含姝熟门熟路地打开施珩的珊瑚多宝嵌柜,拿了盘顾渚紫笋的茶饼,捏碎一小撮,放到施珩的杯子里,杯盖叩叩响:“喝吧,这样就不是白水了。” 施珩浑身无力,无助地看向含璋。才发现含璋手里攥着的白玉食盒,是她常用来装的蜜饯的盒子。 施珩:“……” 施珩把被子拢到头上,翻过身,嗡声:“你们能不能不要欺负我这个可怜弱小的病人。” 含璋和含姝对视一眼,两人扒了施珩的被子,一人端了碗蜂蜜水,一人捧了把葡萄干,双双在施珩眼前晃。 “别生气了,昭昭,吃葡萄干!” “昭昭姐姐,我拿槐花蜜兑的!” 施珩尽数享受一空,并且打劫了含姝先前吃剩的半个莲蓬。 被这样气了一通,施珩感觉自己浑身都有了些力气:想给含璋和含姝一人一拳的力气。 她缓过那又酸又苦又涩的中药味道,指挥二人把满室的布料扯下,阳光回到屋内,夜明珠那幽绿的如同鬼火一样的诡异颜色被太阳夺走。 施珩指着夜明珠控诉:“我刚醒就看到一块鬼火,两个鬼一样的人,这是睁眼也要闭眼享福去了!你哪寻来的诡异玩意,谁孝敬你的,我看分明是要晚上亮鬼火吓死你!” 含璋道:“大白天的说什么享福的话呢,多不吉利!” 含姝插嘴:“没事啊,没有比在圣驾回京念圣旨的时候晕了个人还不吉利的事了。” 施珩这时才生出些忐忑来,她避开太子,戳了戳夜明珠,道:“陛下没生气吧?” 含璋安抚她:“没呢。父皇说你是被刺客吓到了,一直忍着不发,直到他回来,才倾诉满腔委屈,委屈太过,这才御前失态。” 施珩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嘟囔道:“孙公公说得也太过头了些。” 这样的话,一听就是御前总管孙有为编撰的。 含姝眨了眨眼睛:“一个刺客都没抓到,誉王正在请罪呢,似乎还有卢副统领的事。” 这施珩倒是知道一点,卢副统领现在都还在诏狱没出来,誉王没让人用刑,但那可是诏狱,不见天日的地方,也够摧残卢副统领了。 “昭昭姐姐,”含姝唤她,“你知道些什么内情不?” 施珩低头喝蜜水,含糊道:“这就要看陛下查出什么了。” 含姝“嘁”了一声:“等父皇查出来,我还需要找你问?口风这么紧,我又没有在审你,我就是好奇嘛。” 施珩高深莫测:“不可说不可说。” 含璋站累了,直接坐在施珩床上,示意施珩挪挪腿,给她腾位置。她抓了一把葡萄干,道:“查不查刺客什么的,现在看来都是小事。” 含姝也挤挨着坐下:“那什么是大事?” 含璋道:“誉王今天冲金吾卫发难,皇叔都不去做老好人了,还要靠卢副统领推诿掉查刺客这项差事,他知道的内情肯定比我们都多。” 25.诸长辈 25 她们也就只能模糊地知道点和誉王有关的事了,朝会开了半个下午还没下朝,想要再了解什么,都要等下朝后各方眼线动起来。 含姝先前说气话要把太子赶出去,也不是四公主的脸面大,而是孙公公派人去通知太子参加朝会,这才让这两姐妹“挤”开太子。 含璋看了看滴漏,道:“朝会结束估计还早着呢。” 含姝抬起食指,把夜明珠当玻璃球玩,小声说了一句:“要是我也能参加朝会就好了。” 含璋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含姝含糊过去。 她呼喊几个宫女把夜明珠收入库,施珩嫌弃道:“我不想我的库房里放着一簇大鬼火。” “所以我替你把它入库了。”含姝俏皮回话,“这样昭昭姐姐是怎么也不能退货了!” “好啦。”含璋没什么威严地说了含姝,对施珩道,“你身子现在可康健了些?” 施珩点头。 含璋道:“那我们该去给母后和皇祖母请安问好了。含璎应当已经早早去了,我们两个等着你呢。” 去见皇后啊。 施珩长睫垂落,遮挡了眸中的思绪。 “知道了。”她拱了拱腿,不情愿地离开床铺。 * 按照尊卑礼法,三人应该先去拜见太后。 “免礼罢。” 迈步进了慈宁宫,施珩行礼,看见六年未见的和蔼老人,还有些恍惚。 刚重生的时候,在回忆中发现太后将要薨逝,她把那段时间太后的状态回忆了个遍,加之各路太医的摇头,她渐渐叹息,太后是年限至了,实在无力回天。 她并不是皇帝的生身母亲,现在也快要年过古稀,早年间先帝在的时候,生了两个孩子,但都在冬天夭折了,她后来尤其喜欢宫里的孩子。只不过一到冬天就因为这些陈年旧事陷入梦魇,封闭慈宁宫,谁也不见。 又是一年冬天,太后依旧大封慈宁宫,是每旬太医照例行平安脉的时候,细弱枯老的脉象再也无法掩饰,太医跪着对皇帝请罪,六宫这才惊觉,压在头上这座孝道大山将要去了。 “好孩子,在想什么呢?我喊你半天,都浑浑噩噩的。” 施珩回神,上首的太后坐拥在一干佛香檀木的陈设里,白发布了满头,没什么肉的脸颊因为嘴唇张合拖动牵扯苍老的皮肤。 佛香宁人,施珩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太后娘娘恕罪,臣女许久不见太后娘娘,正在心里构想娘娘离了臣女,都和哪些姐妹快活去呢。” 施珩轻快说道,露出太后最喜欢的孩子气。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背着你这滑头,去找别人快活去?”太后半倚靠在座椅上,乐了。 施珩撇嘴:“总不会是和臣女一起的。” “昭昭也太过霸道了!”太后道,她辩解,“哎呦呦,你生了一副玻璃身体,我是想多和你亲热亲热,也怕一个磕碰,把小玻璃弄碎了!要是真碎了,你爹娘都要杀到皇宫,说我老人家的不是来了!” 满座都笑了起来。 施珩抗议:“太后这就是严重了,我才没有到玻璃那么脆弱的地步呢!” 太后让珍珠给施珩端来一碗酥饼,道:“知道了,小玻璃,还不快多吃点?身体不好就算了,还瘦,在马背上晕厥了,但凡马儿不听话,撅了蹄子,那该多可怖?” 施珩听话地埋头吃酥饼。 她饭量算不上小,主要是换季就生病,心绪过激心疾还会反上来,纯病多了才瘦的。 含璋和含姝就黏着太后谈天说地,哄老人开心。 大人们最喜欢看孩童因为课业发愁的样子,毕竟他们早就不用被逼着苦学,过了那苦日子,就拿小孩子在学习上的痛苦取乐了。 太后笑呵呵地听两个公主骂上书房,骂文课教习,骂武课教习,时不时扮个不讲理的小老太,说:“这些教习当真可恶,把我们含璋和含姝苦成什么样了?我去找皇帝做主,让他给你们减免课业,好好玩几天!” 含姝张大眼睛:“真的呀皇祖母?” 含璋也摇太后的袖子:“真的呀皇祖母?” 太后就噙着笑,说:“当然是假的呀。你皇祖母我小时候,也被阿爹阿娘追着到处学呢。” 她道:“女孩子成婚前,还是要多学些东西吃好。看四书五经,看先贤圣言,学琴棋书画,学君子六艺,这些都要好好学的。等到嫁人了,成了别人家的主母,管着别人家的家长里短,就没时间学了。” 施珩这个嫁过人的深以为然。 含璋和含姝虽然认同,但还是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叫嚷嚷。 “我们又不能上朝,还要费心去学君子六艺作甚?”含姝道。 太后笑笑:“君子也不单单是指男子的啊。礼记有言:博闻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谓之君子。自古圣人的言论,从德行上还是修养上,都没有就性别下结论的。放眼科举放榜的男子,他们都能做官,又都当得起‘君子’一名吗?就连那些当世大儒,他们博闻强识,就一定敦善,且还不怠吗?” 老者的为人处世远超三个小年轻,三人听了教诲,若有所思。 太后道:“别哭了,还不如学学你们含璎妹妹,抱了团课业来请安,就到内间老实补去了。” 含姝心道含璎天天被德妃逼着,能剩多少课业?分明是以此做借口在太后这里躲清静呢。 太后对她们邀请:“你们要不要进去陪陪含璎妹妹?” 三人连忙摇头。 含璋最是年长,出言替她们婉拒:“我还要带昭昭妹妹去给皇后请安,就不去叨扰六妹妹了。” 施珩接着道:“太后娘娘,臣女就先退下了。” 出了慈宁宫,三人皆呼出一口长气。 “吓死我了,差点就要被德妃缠上了。”含姝缓了缓道。 施珩和含璋都去捂她的嘴。 德妃看含璎,比看皇帝还严。 含璎小时候还是很健康的,德妃那个时候满心眼都在皇帝身上,含璎三岁时,绕开宫女,脱了半截宫装就想下水玩,御花园的池子栏杆那么高,也不知道她一个小孩怎么翻过去的,呛了水,差点命都丢了。 德妃就是那之后不再专注皇帝,把含璎看成自己的眼珠子的。 她坚定地认为含璎落水是有人陷害的,多次请求皇帝查明凶手,闹着查了两年,始终查不到德妃列出的几个人物有什么嫌疑,六宫上下烦不胜烦,都躲着德妃走。 闹得久了,圣宠也这样没了。 施珩刚到宫的那段时间,含璎还因为落水,没养回来,病殃殃的。她发现施珩也是个病秧子,觉得有了共鸣,天天追着施珩跑,施珩纯当带小孩带过一会。 秋冬换季一来,施珩照例生病,含璎也染上风寒,德妃就因此恨上了施珩,认为是施珩连累含璎,才致使她女儿患风寒,对施珩一直没有什么好脸色看,偶尔还出言刻薄讽刺几句。 总之,施珩对德妃和含璎,一直是能躲则躲的。 “算了算了,不提德妃。”说到“德妃”时,施珩压低声音,她对接下来的人更头大一点,道,“我们还是尽快去拜见皇后娘娘吧。” 还是圣驾没有回京时要自由得多。 施珩带着对过去那一个月的怀念,进了凤仪宫。 凤仪宫一片薄荷叶的清凉。 皇后时常头痛,熏香也偏提神醒脑,用的是江南一带进贡的瑞龙脑。这种香里除了薄荷叶,还有许多提神的药材。 施珩前世侍疾频频,待得多了,对瑞龙脑不陌生,只不过身体先传来了熟悉的厌恶感。 她压下心头的反应,毕恭毕敬行礼,道:“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皇宫淡淡扫了她一眼,客套关怀道:“病好了?” 施珩道:“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你和太子,最近闹了些矛盾?”瓷器杯盖声音清脆,皇后开门见山。 施珩硬着头皮道:“是臣女不懂事,做了个噩梦,一时当真了。” “嗯。”皇后浅啜了一口茶,也没说信还是不信。 她转而对含璋道:“你的及笄礼六尚宫都在筹备了,请帖是要自己写,还是脱女官写?” 含璋道:“回母后,儿臣打算自己写。” 皇后问:“请什么人,都思虑好了?” 含璋点头,然后又回:“都考虑好了。” 皇后不爱低头去看回话人的表情神色,向来是用耳朵听她们说了什么。 皇后使唤大宫女素心发了一叠烫金红底的请帖给含璋:“拿下去填吧,别出现些不该在上面的名字。” 含璋低头:“是。” “可别光是说得好听。”皇后凤眼狭长,启唇道,“比如,燕国公府。” “……是,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她一句重话都没有说,含璋已经垂头,施珩只能看见她脑后插的一对蝴蝶金钗蝶翼轻颤。 含璋在去往蛮族和亲时,是有心上人的。 皇后又盘问了含姝一些家常话,没多久就让她们退下了。 三个小辈一走,凤仪宫的朱红大门关上,皇后搁了茶盏,用丝帕浅浅擦拭唇角,偏头看向素心:“陛下下朝了吗?” “回娘娘,陛下还没下朝。” 皇后仰头,素心立刻将手搭在她的脖颈处,素手使力,在穴位上按摩。 座椅上的皇后发出喟叹声,她闭了眼,头颅随着素心的动作波动。不多时,皇后道:“你去派人联系阿爹,这段日子老实点,别让人抓到错处了。” 素心柔声道:“是。” “等陛下下朝,把太子给我叫过来。” “是。”素心犹豫道,“娘娘,那四公主……” 皇后阖眼:“不必让她知道。含姝那边,瞒紧着点,她和施珩一向是关系近,还嘴上没个把门,过几年,各自嫁人了,也就好了。” * 夕阳挂红霞,朝会才在太监的叫唱下朝声中散去,一干官员鱼贯而出,内阁的四位阁老留步文渊阁。李衡收到传话,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只简单整了整衣裳上的褶皱,就抬步到了凤仪宫。 “母后有事找儿子?”

皇后看向正在跨门槛的儿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像是感慨一样,叹道:“你今年有十九了。” 李衡笑说:“是有十九了。” 皇后问:“你父皇给你取字了没有?” 李衡道:“去年就取过了,母后不是知道了吗?” “持中。”皇后道。 “父皇正是定的‘持中’呢,母后今天怎么了?”李衡进殿落座。 皇后冷不丁道:“你什么时候成婚?十九了,取字了,从上书房结业了,说好了进六部,又进了哪一部?”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李衡僵笑,暂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正要搪塞过去,就听皇后道:“你父皇是天,我管不了他,你什么时候成家立业,除了宫里那个,其他人选心里应该也有数。和章建资,断了,断干净点。” 宫里那个,这说的是施珩。 李衡装作不解:“母后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沉声:“本宫什么意思你应该知道。刺杀一事声势浩大,旁人不知内情,你还能不知吗?” 大雍太祖皇帝草莽出身,看史书知道各类自称都是书面称呼,让六宫保持草莽时的习惯,连“朕”都很少用,皇位传了几代,这个规定也传了下来,独皇后出身世家,规矩严苛,日常生活中也自称“本宫”示人。 李衡沉默。 “我当初给陛下定的字不是持中,是伯权。”皇后缓缓道,“伯仲叔季你占年长,衡这个字本就有权衡之意,伯权是什么意思,你也懂。” 皇后话锋一转:“只不过陛下不同意。又嫡又长,自小就独占东宫,名字起得也大,太子快要成年了,陛下反而不同意了,另则了持中二字。” “太子,”皇后没叫他的名字,“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李衡呼吸渐重,垂袖拱手:“……儿子不知。” 皇后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本宫也不知。” “你父皇虽然正值壮年,但是宫里久没有新生皇子出生,本宫言尽于此,别太心急,在六部踏实学学阅历,等个十年,没什么不好的。” 这话的意思是…… 李衡得了提点,应下:“儿子这就去和章建资割席。” 皇后指点他:“章建资背后势力有多庞大,不消本宫多说,你真下定决心要割席,那就务必各方面都割干净点,别留下把柄羞人。” 李衡也应下。 皇后盖上茶盏的盏盖,赶客:“赶紧走吧,处理朝事去。有你们这一双儿女,本宫多看两眼,就觉得头疼。” * 夕阳往下没几个时辰,就是往常宫门落锁的时候。 因着京城里的刺客一直没抓到,孙有为代陛下下令,刺客落网前,皇宫锁宫门的时辰要往前推一个时辰。 今天是该令实施的第一天,一众大臣下朝还没几炷香,太监宫女们催促了往外运恭桶秽物的马车,就行动有序地挂上大铜锁。 施珩眼看着宫门落锁,心知之前的逍遥日子是彻底没了。 清角在她的等待下掏出带有火漆的信纸。 有宫人通报,说是有她的信,她这才绕老远来到西宫门,在此等信件。 这个时间,送往雁北的信也才刚到施同山手里没几天,能是谁给她写信? “是程公子。”清角道。 程江蓠? 施珩攥着信纸,就见西宫门才落上铜锁,又在宫人的行动间被奋力推开,章建资递上出宫文书,施珩瞥见出宫文书上馆阁规整的一个“章”字,微微抬眼。 章建资负手踏步向宫外而去,似乎是好奇宫门口为什么会有个姑娘,他侧头往施珩的方向看来。 施珩猝不及防和他对视。 锐利的眼神直直射来。 前世今生,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众说纷纭的当朝首辅。 她见过了章显荣,章显文这两个公子,现在见到了公子之上的老子。 等到宫门重新锁上,施珩才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周围都是可以信任的人。施珩轻声说道:“真是独属晋地该有的眼神。” “谁?”芷兰没有跟着一起,现在问出来。 “章首辅。”施珩道。 “我敢肯定章首辅见过血。”她说。 芷兰打趣:“姑娘你这话说的,我们不也见过血吗?” 她这是说的幼时,还在雁北的时候,主仆三人在城墙上目睹一次蛮子攻城的事。施同山怕孩子在城内,被作为要挟掳走,虽然城墙上明枪暗箭寒光闪闪,但他也还是要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血肉铺了一地,面孔相似的人手持刀兵厮杀拼命,天际染上猩红,黑云压城,芷兰一直对那次经历印象深刻。 施珩摇头:“不是这种见血。” 她拆开火漆,想看看程江蓠去章显荣身边短短两日,写了什么过来。 信纸材质触手细腻,施珩挑眉,这是跟着有钱公子几天,生活水平骤然上升数个水平啊。 翻页打开,潦草的墨迹映入眼帘,程江蓠在首行写道: “关于格里木兰朵,我查到以下部分……” 26.救救我 “关于格里木兰朵……” 施珩定睛抬眼往后看。 墨迹异常缭乱。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施珩:“……” 程江蓠在信中把章显荣知道他是来章家的卧底一事说了。至于施珩关注的格里木兰朵,程江蓠只说了她的汉名叫章木兰,和章显文的私情被章夫人发现时,章夫人惊惧万分,一连病了数日,后面这位章木兰姑娘似乎就以私通的罪名被章建资秘密处理了。 处理的结果,大概就是京郊那座坟茔吧。 信的末尾,程江蓠再次强调,请施珩赶紧把他从章显荣手里救出来。 纵然这么多年过去,将军府和程家几乎没有什么交集,那也没到眼看程江蓠去死的地步。 月明星稀,烛灯晃着澄黄的火光,施珩呼出一口浊气,揉了揉额角。 “我下次放旬假是什么时候?” 今天守夜的是清角。绿罗裙搭在她身上,明媚的绿色缓解了夏日的燥热,带来一阵清凉感。 清角道:“姑娘,按照日子,下次放旬假应该还早着呢,而且陛下一向不觉得武课算正经上课,回宫后重新再上课,估摸着是要连上数旬,也不见得这个月的旬假就能正常过休沐。” 施珩抿唇,左顾右看,,陛下的儿女武课玩了一个多月关她什么事! 虽然她三天的课翘两天,但那也是老实在宫里,名义上也是翘课,不是放假。 怎么就要和公主们一起被关在上书房了呢? 清角劝她:“姑娘,早点歇灯补足精神吧,你翘了这么多天的课,明儿教习恐还要点你呢。” 点名就点名。 施珩心道除了含璎,陛下的孩子就没有真正老实的,这么多年互相掩护着淘气,谁没被教习当众批评过,她这分明是近朱者赤。 作为好友,她不忍心说含璋含姝她们是“墨者”。 最近不能出宫,她安排严伯替她看着点程江蓠的安危,收了笔墨。 施珩打了个哈欠。 * 上书房里有人安静有人闹嚷。 除却施珩,大家都有是同一个爹,也没必要在意什么男女大防。 含璎趴在桌子上补觉,年轻的几个皇子在一旁嬉笑打闹。 施珩看看含姝,含姝会意,解释道:“德妃晚上又让她刺绣了。” 施珩轻轻摇头,小声说:“她贵为公主,天天在闺房里专注刺绣像什么话?” 含姝无声摇头。 终究不是一个母亲,施珩看小六小小一团补觉的模样有些心疼,却也只能侧过头,不去管。她瞧着身旁空落落的位置,道:“大姐姐怎么还没来?” 在称呼上,施珩是跟着含姝她们一起乱叫的。 “不知道呀。”含姝手腕翻飞,把毛笔转了个圈,“大姐姐可能起晚了?” 钟声乍响,陈教习携着书本进来,才铺开一页,就见含璋和青雀风火踏着她的尾步进来,她匆匆落座,对着施珩二人做口型:“——母后找我。” 或许又是因为及笄宴的事。 观她神色还算正常,皇后应该没提燕国公府的事情惹人烦,施珩也就放下心来。 陈教习在上首画了一条河流,清了清嗓:“你们在避暑山庄小度一月余的假,是不是有一段时间没见我了?” 台下反应寥寥。 陈教习主讲《春秋》这种晦涩读物,春秋笔法可以剖析的部分讲的比其他史料还平,她的课大多数时候,皇子们是不爱听的,几个伴读倒是会勉力打起精神听一听。 身在皇家,他们又不用科举,《春秋》听与不听,也影响不到仕途。 就算打算走科举,五经专精一门就好,精读市面上讲义更泛滥的《诗经》不是更好? 陈教习笑笑:“我们教习昨夜对选谁做今天第一个上台讲课的教习,也是讨论了很久的。最后选我来,可不是让你们大早上瞌睡连天,今天我们不讲《春秋》,我们讲《水经注》。” 施珩放下画连环画的手,转而抬头。 别看陈教习《春秋》讲的平乏无趣,但她走过的路广泛,讲起山水、地质来,用含姝的话评价,那就是:“仿若谢灵运、郦道元之才附身倾诉耳。” 陈教习丹青也是一绝。 施珩的连环画小人物还有陈教习的部分功劳。 不过陈教习并不承认就是了。 她在台上几笔勾勒出山川,奇石,泉眼。顺着泉流,朗声:“这便是‘重山清涧,漱石枕流’之眼,现下看这副山水图,泉眼簌簌,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四皇子李茂道:“鱼!” 陈教习但笑不语,转头在山川旁又叠加了数山环绕,她答:“非也,差了重山。” “重山映衬,看山围山,观山绕水,山水聚齐,偏道路险峻,天工巧夺了行人的生机,郦道元在狭道中窥泉眼,把山骨水魄写给后来者看。” …… 不知不觉入神到教习的描绘中,就这样到了午时,施珩正要收拾着去用午膳,却见三皇子李晟招了侍从前来,堵了施珩的路。 侍从松烟埋头垂首,喏喏低声:“施姑娘,我家殿下邀姑娘同进午膳。” 李晟对施珩笑道:“昭昭,你可愿同往?” “不必了。”施珩拒绝,“我不喜和别人一起吃饭。” 含璋欲言又止,推脱道:“三哥还是别来打扰我们了。” “既是昭昭不同意,我也不好强人所难,那就算了。”李晟笑容不变,把如释重负的松烟唤回来。 施珩顿了顿,道:“三殿下往后还是不要叫我的小字了。” 李晟的笑容这下微微凝固,听到施珩冠冕堂皇地疏离道:“臣女不过蒲柳之姿,且还没有定下亲事,三殿下再叫我的小字,于臣女的名声不利,于三殿下的名声也不利。” 李晟看向施珩,从容换了称呼:“施姑娘这是只让大哥越界的意思吗?” “三殿下慎言。”施珩否认,“臣女昨日已是在百官面前拒了太子殿下的越界举动。” 听到这话,鞋尖刚探入上书房的李衡步履停了半步。他本不想张扬,下一瞬就被李茂叫明身份:“大哥!” “大哥。” “太子殿下。” 李晟意味不明:“大哥日理万机,来上书房做什么?” 李衡最是年长,前几年就已经脱离上书房,到六部历练 去了。 李茂道:“原来形容大哥是用日理万机,我还以为该用自顾不暇。” 李衡:“……” 有三皇子和四皇子在,他按捺下突突的太阳穴,保持涵养。让宫人把糕点分发下去,面无表情地补充:“孤担心弟弟妹妹,怕你们初回来读书不习惯,让宫人带了糕点,便于你们午间充饥。” 李茂道:“我们似乎不是第一次跟随父皇去山庄避暑。” 李晟道:“大哥,御膳房似乎离这里不远。” 李衡:“……” 他略过两个弟弟,面对施珩:“昭……施妹妹,你是一个人吃午膳吗?” 施珩:“……” 好生尴尬的场所。 先贤要是知道上书房变成男人们争抢的地方,也会感到愤怒的吧。 她正要再度拒绝,突然想到好像快要死了的程江蓠。 李衡是这里唯一脱离上书房的人。 施珩挤出一个笑:“好啊。” 含璋在一旁瞪大了眼睛。 “什么?”李衡本以为又是拒绝,他也只是过来走个过场的,听到施珩的回答,还没反应过来,不禁脱口说出一个反问,察觉不对,又找补道,“好,施妹妹,你想吃什么,我去叫御膳房点。” 兜兜转转,还是点菜给御膳房做。 施珩面上挂笑,作别含璋和含姝,跟着李衡离去。 含姝不敢相信:“她之前是真闹别扭?” 含璋摇头:“不像。” 含姝也不信,但事实摆在眼前,她想了想:“难道缺了什么?不对啊,昭昭姐姐也没有什么缺的东西啊?” 含璋摇头:“她缺的东西不算少。” “好吧。”含姝也不纠结,“那就是她缺了什么,看上大哥了。” 含璋严肃:“你别用‘看上’这两个字。” * 出了上书房,施珩随便说了几个小菜,就垂头,自顾自显得悲伤落寞。 李衡不得已问她:“施妹妹心里藏着事?” “正是呢。”施珩点头,神色依旧哀伤。 她道:“我前几天去见了裴妹妹,她同我说起我们开春帮忙射大雁的事,当时正是太子殿下攒的局,我想到殿下和其他人都在山庄避暑,还记得山庄旁边有一个广袤的猎场,殿下骑□□湛,一定在猎场射中了许多大雁吧?” 甫一听到施珩提起裴金玲,李衡还有些心虚,直到后面话题拐到大雁头上,李衡又忍不住联想起来。 大雁是定情婚鸟。 施珩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娶了施珩,就能带着施同山一起绑上……的船。 李衡故作矜持:“施妹妹这是想去猎场逛逛?真不愧是施将军的女儿。” “对。” 施珩快要受不住了,她道:“太子殿下,可以不要叫我施妹妹吗?我听了这个称呼,就想起裴妹妹,她……她也在等着殿下……” 程江蓠,我真是为了你,付出了良多! 原来是想到裴金玲了。 李衡目光柔和:“好,我往后不这么叫你了,你想我怎么称呼?” 施珩忙不迭道:“就叫我施姑娘就好!” 27.追求者 李衡微微皱眉,加重咬字,复述了一遍:“施姑娘。” 施珩总算松快不少,她图穷匕见:“太子殿下,那我们何时出……去猎场?” 她把“出宫”两个字咽回肚子里,看不出李衡的想法,又装着委屈:“你们被武课教习缠了数月,我……我却连外出跑马的机会都没有……” 李衡问:“施姑娘想要定在什么时候?” 施珩想了想,挑了一个人流量大的日子,好隐人耳目把程江蓠从章显荣身边捞出来。她道:“就定在八月初三,如何?” 圣驾在七月三十回京,今天正是八月初一。 李衡提高声音:“后天?” 施珩点头。 李衡却没立马同意,只道:“施妹……姑娘,朝中还在紧要查刺杀案,后天太紧了点,只怕我抽不开身。” 施珩有些失望,她白演一出,李衡反倒不沾身。恰好御膳房派宫女送了食盒过来,施珩背了身子就要走。 “太子殿下政事繁忙,我要和大姐姐一同读书,就不打扰太子殿下了。” 李衡冷笑一声:“你大姐姐未必还要和你一同读书。” “什么意思?”施珩问他。 含璋支使青蝉过来,打断了李衡要说的话,他看了她们二人两眼,走了。 “施姑娘,大公主和四公主等得久了,央着奴婢喊你过去呢。”青蝉福身。 * 含姝和含璋那里摆好了膳食,精致的碗碟摆开,琳琳琅琅占满了半个桌子。 御膳房摆膳讲究的就是菜系多份量少,多是蒸菜煮菜等,施珩打目一瞧,煲汤上飘着一层鲜亮的油花。 “你和大哥聊了什么?”含姝吃的两嘴鼓鼓,含糊不清地说。 含璋比她要端庄不少,她侧头看向施珩,显眼也是有一样的疑问。 施珩也不瞒着她们:“我想出宫。” 含姝笑她:“你又想出宫了?才在宫里待了几天呀,这么着急出去?” 施珩没滋味地嚼着几颗米饭:“我出宫是有正经事的。” “什么正经事?”含姝打趣她,“难不成是在外面养了个小侍君,这才迫不及待想出宫见他?” 她们几个年岁渐长后,说起这种男女间的玩笑话来,也是一点不羞嘴了。 施珩也是个脸皮厚的:“真要是有这样的妖精侍君,那我就是在外面做鬼去,流连忘返,不着家,更不着宫了!” 含璋这时插嘴道:“或许……我有办法。” 施珩和含姝看向含璋,才发现她神色愁苦,还带着几丝纠结和不甘。 含璋缓缓开口:“我下午就不能和你们一起来上书房了。” “下午?” “这么快?” 施珩和含姝同时问道。 “对。”含璋点头,“今早上母后叫我就是为了这个事。” 施珩问她:“你只是及笄,又不是要去嫁人了,皇后娘娘怎么这么心急?” 含璋抿了抿唇,对施珩道:“我后面几天都在宫外的公主府上住,你想出宫,不若装病,和我一起出来。正好母后也怕大哥和你接触多了,过了病气。” 含姝哀嚎起来:“什么意思!这样就只有我一个人上学了是吗?我不如也生病算了!” 含璋弯唇笑了笑:“四妹妹身体壮实着呢。” 含姝幽怨地看着她,眼含期待地看向施珩:“昭昭姐姐出宫是有什么要事?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施珩覆住了她的唇,无声摇头。 当天施珩就病了,连下午的课都没上完。 皇后期间遣人来问候了几句,施珩病史丰富,对自己什么情况下会犯心疾还是能掌握的,来了两个太医,把脉下来,脉案写了旧病呈上去,施珩在上书房再次告假。 她病殃殃卧床,应付走一个个关怀的人,含璋在皇后那里拖延了施珩,等施珩这里稳妥后,才禀明皇后收拾好了行囊,出宫的队伍里,悄然多了一个小宫女,藏在大公子的马车上。 而施珩的住处,清角也恰好病了,告假休养。她和施珩身量相似,就这样窝在床上。 只留含姝被迫在上书房。 * 程江蓠战战兢兢的在章显荣的小院里度过了一天。他回忆起昨日和章显荣的对话,心里对章家的权势又上了一个台阶,头顶的利剑高悬,或许下一瞬就要了他的项上人头。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只能竭力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章显荣却让程江蓠上桌,和他一起吃饭。 程江蓠对此是拒绝的:“四公子贵为主子,我哪里能和四公子共用一个桌子,这不合规矩。” 章显荣陡然阴沉下脸:“你叫我四公子?” 程江蓠不知所措,不知道他又犯什么神经。 章显荣命令道:“以后称呼我不必带上序齿。” 程江蓠顺从道:“是,公子。” 章显荣看他害怕的模样莫名好笑。他也不说话,静默地吃完了这顿饭,余光观察着“程满”的一举一动。 程满也可能是假名字。 不过他也不在意就是了。 在章显文派来看守的人眼里,就是四公子对外来的程满极为青睐。不仅主仆逾越规矩共用一桌,而后四公子又屏退其他闲杂人,只让程满到书房去给他磨墨。 几个家丁相互交换了视线,用眼语交流。 粗眉家丁:“难道四公子有龙阳之好?” 小眼家丁:“不能吧?那程满相貌普通,还没有四公子姿容好看呢!” 粗眉家丁:“你别说,四公子不跋扈的时候,看起来还挺顺眼。” 小眼家丁:“你才进府没几年吧,首辅大人年轻的时候,就是靠着姿色揽财的,四公子能不好看吗?” 粗眉家丁不解:“首辅大人贵为朝廷命官,怎么靠姿色揽财?” 小眼家丁挤眉弄眼:“谁知道呢,首辅大人升官如此迅速,未必不是得了某位大人的青眼。” 粗眉家丁受教了。 …… 没了外人,章显荣也懒得装样子,一屁股坐在桌上,从高度上俯视程江蓠,吊儿郎当笑了笑:“信送出去了?” 这是说的他送往将军府的信? 程江蓠一时不知做何反应。 章显荣 嗤笑:“院子外面全是我大哥的人,要不是我准许,你的信怎么可能送的出去?” 见程江蓠还是不说话,章显荣眯了眯眼,沉声:“你那封信,是要送到哪位大人物的府上去?或者我换句话,你是谁的人?” 程江蓠听他的询问,放下心来。看了章显荣只知道“书意”这个名字,对他的过往还不甚清楚。 他想了想施珩的行动走向,面不改色扯了个谎,语气惶恐:“……是送到裴祭酒府上的。” 章显荣瞥着程江蓠的脑门,不知道信没信,只道:“抬起头来。” 程江蓠疑似颤抖地抬起头,并不敢直视章显荣。 章显荣道:“这个……裴祭酒,和我爹关系怎么样?” 程江蓠对京城的诸多官员也不熟悉,但是不妨碍他继续扯谎:“势同水火。” “行。”章显荣手上高抛一个小巧的镇纸,抛来抛去,漫不经心的,彷佛下一秒就要砸到程江蓠脸上。 他问道:“裴祭酒家里都有什么人?” 他不知道,程江蓠也不知道。程江蓠只能硬着头皮道:“除了裴祭酒和他夫人,还有一个女儿。” 由于对裴家情况基本未知,他很谨慎的没有说是独女。 这个“女儿”还是因为施珩才见过一面。 章显荣又问:“他女儿多大,外嫁了没?” 程江蓠俯首:“约莫十三四岁,还没定亲。” 上次见到裴金玲时,她嘴里说了许多次太子,要是定了亲事,应该还是不会拿太子舞到施珩脸上的。 “怎么又低下去了,”章显荣不满,复又命令,“把头抬起来。” 程江蓠再次抬头,却听章显荣收了镇纸,把它搁置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道:“你觉得,我和裴姑娘定亲如何?” 定亲? 这是要和太子处成情敌了吗? 程江蓠看他,半晌道出一句:“……不如何。” 章显荣疯了吧,和章首辅的“政敌”结亲? 虽然这个“政敌”也是他编的就是了。 章显荣反而癫狂大笑:“那我就去追一追着裴家姑娘!” 他吩咐程江蓠:“你再去送信,帮我问问,裴姑娘什么时候外出,我好去追求她!” …… 章显荣果然有病。 程江蓠没招,连夜又写信送去将军府。 施珩收到信的时候,已经在大公主府见了日落。她翻看信纸,也搞不懂章显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突然就看上裴金玲了。 程江蓠倒是运气极好,本来章首辅和裴祭酒算不上政敌,但裴家为了给陛下立忠心入阁,和章家对上,也是迟早的事。 程江蓠也是蒙出了个正确答案。 目前看来,程江蓠在章显荣处,性命还是无忧的。但章显荣这人捉摸不定,程江蓠的把柄又在他身上,万一章显荣又发疯,那指不定哪天程江蓠就命丧黄泉了。 反正章显荣没见过裴金玲。 施珩计上心起,提笔写了个“八月初二”做回信。 在程江蓠那里学的半吊子易容技术,可以用上来了。 28.坏名声 28 “你听说了吗,那吵了许久的朝会出结果了!” “嗯?”施珩偏头,晃了晃侧头的步摇,她心神思虑最近都在程江蓠身上,倒是把朝会忘了。怪道皇后娘娘也没怎么管她和太子的二三事呢。 “陛下怎么说?”施珩看向含璋。 含璋在公主府才几个时辰,就颇显霸王本性,各种点子布置冒上心头,把一干宫人指挥的连轴转。这下猛往喉间喝冷茶,她缓了缓,才回道:“父皇驳斥了誉王和周阁老,斥责皇叔干混事,周阁老不干事,其余留京的官员也都罚了俸禄。” 这个“都”字,想来周阁老和誉王的俸禄也是一齐被罚没了的,只是这两人家大业大,不缺那点俸禄。 “卢副统领呢?”施珩问。 含璋补充:“放出来了,父皇给他又放了一旬假,又骂了皇叔一顿,皇叔说他当时被人冒犯了,心里不高兴,这才犯浑的。父皇说我现在就在冒犯你,你高不高兴?皇叔连连说他不敢。” 施珩听笑了,想了想:“那这桩案子,是转给高阁老?” 查案交给刑部,总是没有差错的。 含璋摇头:“不是。” 案子没有给高阁老? 施珩有些诧异,却听含璋道:“案子交予章首辅了。” 施珩嘴角向下:“陛下不是正缺钱吗,他不去让章首辅在户部给他的私库捞钱,反而让章首辅百忙之中查案?” 含璋不太关注这些大人物间的斗法,随口道:“听说是章首辅求来的,说高阁老手里还有其他案子,或许是什么私密案子吧,反正外面没什么风声,总之父皇把案子给章首辅了。刺杀又不是奔着父皇来的,查出来什么都行,还能是一项好政绩,可能章首辅捞钱多了,怕被骂折寿了,想躲懒吧?” “可能吧。”施珩也随口接道。 刺杀的事,看似声势浩大,实则算不上太大的新闻。皇上生气更多的是觉得皇威被藐视了。 不管是谁与谁的争斗,触犯了皇上的威严,有没有替罪羊出来顶罪,都是要平息皇上的盛怒的。 有人专挑他不在京城的事作乱,关于立储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虽然有太子这个储君,但是没有一个皇子留下监国,就誉王和周阁老留在京城,出了这大乱子,可见这二人的失职,下次皇上再想离京,几个逐渐成年的皇子,必须得留一个在京城坐镇。 从储君的角度,最好是留太子在京。 不过皇上的态度一向暧昧,可能明年宁愿在京城热一个夏季呢? 施珩轻笑出声,含璋莫名地看着她:“我说章首辅折寿,你就这么开心?” “我没有在开心。”施珩板着脸,转而央求含璋,“你明天给我准备一辆马车,我要出去玩。” 含璋推了推她:“你自己外面租去。” 施珩心道外面租的马车哪里符合裴金玲的身份,她又求了求含璋:“好姐姐,我跟你出来,不就是想要狐假虎威,蹭一蹭大公主的威风吗?怎生的还要我亲自出去租了,你养不起我?” 含璋挑眉:“养是肯定养得起的,你要出去玩,去哪玩,和谁玩?我作为出钱的那个,总要过问一下是不是?” 想到章显荣,施珩怕含璋觉得她眼光坏掉了,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最终道了一句:“我和裴金玲出去玩。” 含璋大为诧异:“你脑子坏掉了!和裴金玲一起,是在宫里待安逸了出去找骂呢!” 施珩:“……” 保住了眼光,没保住脑子。 裴金玲风评这一款。 “对,就是和裴金玲一起,她约我吵架呢。”施珩认了。 含璋说道:“那我也要去。” “你不准去。”施珩拒绝,“我和她约的吵架,带上你,我就胜之不武了。” 含璋道:“幼稚。” 施珩:“对。” * 八月初二,秋老虎凶猛,还是个大太阳。 施珩坐上含璋的马车,芷兰和清角都被留在宫里,她打算去将军府,把红袖带出去,顺便看看章显荣对红袖的态度。 虽然章显荣幼年就回老家了,但程江蓠说章显文一直看管他,他身边的人,或许是有认识红袖的。 秋当家手下的人都嘴严,章家只知道红袖被人赎身了,打听不出来买家,施珩打算带着红袖吓吓他们。 她在马车上回忆程江蓠教的方法,简单给自己易容了一下。五官因着易容,都有不少细微的改变,唇涂厚一点,脸再抹黑一点,和之前就是两模两样了。 “一旦肤色白了,第一眼看到的,就会是人的眼睛,肤色加深,对眼睛的印象才会减弱,人的目光就容易聚焦在口鼻上。施姑娘初学的话,改变肤色,会是最快的方法。” 施珩到将她军府的时候,门房还没认出来她。她心里暗笑,尖细了语调,严肃亮出信物道:“奴婢奉了姑娘的命令,接红袖姑娘离府。” 红袖好好上了好几天的药,听到传话人说姑娘找她,雀跃着出来,见到陌生的面孔,又畏缩了步子。 “姑娘怕你在府里无聊,让我带你出去玩玩。”施珩笑得温柔。 “出去玩?”红袖又高兴起来,她确实没怎么出门过。将军府的人一直待她很好,因为这些善待,她对现在的施珩也天然多了一层信任。 “对,我们去看看京城的景色。”施珩对她伸出手。 * 章显荣又独自喊程满去给他磨墨了。 他在书房翘起二郎腿:“你说,我要是邀请裴姑娘去射猎,她会不会觉得我英武倜傥?” 第一次见面就带姑娘家见血吗…… 程江蓠按照施珩信件里,给出的裴金玲的日常,委婉道:“四公子,那样的话,‘裴姑娘’可能会被吓到。” 章显荣听了,眼睛一亮,拍手叫好:“那就带裴姑娘去射猎!” 程江蓠:“……” 章显荣兴致勃勃:“你觉得,我要是和其他公子哥抢猎物,然后再不给猎场付钱,报上我爹的名字,他们会怎么想我?” 京中的猎场都是私人猎场,定价高昂,章显荣居然想靠身份赊账? 程江蓠觉 得章首辅回头会想要打死他。 照章显荣这个行为下去,难怪之前在街上和施珩起争执,章家的名声,怕是要在二世祖一次次胡来中,被他败坏了。 章显荣突然问:“你们京城人,是不是很喜欢去寺庙道观装样子?” “确实不少。”程江蓠不走心地表忠心,“四公子,我们还是低调点,万一冲撞了谁,那就不好了……” 章显荣大笑:“那就这样定了!程满,你去找个离大寺庙近的猎场!” 章显荣还在笑,程江蓠听着,忽然间灵光一闪,大胆道:“四公子是想败坏自己的名声?” 章显荣的笑停了,他重新审视这个来历不明的奴隶,半晌后,又笑出声:“你倒是聪明。” 他道:“我不是想败坏我的名声。” 程江蓠感觉到口渴,他吞咽唾沫,听见章显荣继续道:“我是想败坏章建资的。” 他没有喊爹。 程江蓠后槽牙使劲,咬住腮内测的肉,痛意让他清醒。 章建资这个名字,在母亲弥留之际,他听了很多遍。 章显荣在上首似笑非笑:“你觉得我作为他的儿子,为什么要败坏他的名声?” “书意,”他叫出奴籍上的名字,明含威胁,“好好想。你向我问出了这个问题,就不可能走出这个门,投靠我爹,投靠我大哥他们了。” 这是一个送命题。 因为从小远离亲人,独自在老家,所以生恨吗? 程江蓠跪伏在地,脑子飞速转动。雁北地时母亲死亡前厉鬼一样的神色让人害怕,又让他一刻不敢忘。 他想到自己大胆的猜测,干涩的生疼的喉咙嘶哑道:“因为章建资勾结蛮族……” 章显荣沉浸在回忆中,分神听程江蓠的话。 “因为章建资勾结蛮族,他为了自己,放弃了你……” 来到章显荣这个被人层层看管的院落里,程江蓠只觉自己每时每刻都在猜。他循着母亲的只言片语,继续猜测章家的过去,直到听见章显荣的大笑。 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对,哈哈哈哈,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被他们,被他们所有人放弃的那一个。” “他就是勾结,哈哈哈,不,他是成了蛮人的臣。他把我一个人丢在边境,美其名曰因为我的命格,要把我送回老家养,我就是那个他给蛮人称臣的见礼。” 程江蓠没管他的癫狂,冷静道:“你应该不是见礼吧。” “你知道的还不少。”章显荣斜睨着他赞叹。 “按照时间,我当然不是见礼,可是穷书生好不容易考进京城,跟着大人物认了坐师,外放到好地方回来,眼看着就要高升,前途无量,我大姐姐突然死了,蛮人慌了,投资了那么久的穷书生想割席,那怎么行呢?” “恰巧章建资又有了一个孩子,听说千万般宝贝,总比死去的大姐姐值钱,一通威胁,软弱的父亲送出了他的孩子。这个孩子在边境,承受着蛮人对他的父亲欲图做个干净官员的怒火。” 章显荣面容扭曲:“凭什么!” 29.太糊涂 29 程江蓠万万没想到章显荣的过去是这样。 他对章家,只知道章建资的些许过去。 其实他好不容易从雪山找到药引回来时,母亲还尚且有一口气在。 毕竟程江蓠的皮毛医术都依托于母亲的倾囊浇筑,她远比程江蓠更了解自己的身体,各种药材齐上,再怎么样,也拖住了一条命。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追杀程江蓠的蛮人群体中,有一个会说中原话的蛮人,他带领其余蛮人躲避施将军的军队,这样的躲躲藏藏下,程江蓠才能侥幸溜了他们一圈。 不幸的是,这群蛮人潜入到程家时,那名会说中原话的蛮人看到程母,眼神陡然狠辣:“程辛夷?” 程江蓠熬药间隙,听到动静,本想一探究竟,程母却用暗号让他躲起来。 “程辛夷,是我的妹妹。”程母虚弱地抱病卧床。 程江蓠不知道母亲是什么表情,他只能听见母亲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听到辛夷的死讯了。咳……” 为首的蛮人瞬间拔刀,冷笑连连:“真是没想到,雁门关这死地方,还藏着这样一个惊喜。” 程江蓠听见母亲后面的周旋,他反应过来,这是母亲说给他的话。 雁北人家屋子的地底下,都有储存粮食的地窖。冬天外面太冷,地窖没什么空气,反而暖和,程家为了便于在冬天也能出去采药,用了许多年,地窖里挖出一条到外山的小道。 程江蓠顿足在地道边,死死握着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程母断断续续道:“你想的没错,我还知道……辛夷是被她的同床丈夫害死的。她的小儿子离家后,她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她丈夫荣登首辅之位时,她还写信和我炫耀过,后面信件一年也见不到一封,再收到她的信时,就是她的死讯。” 程母撑着力气支起上半身,语气也发了狠:“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竟是勾结外族,将近二十年的叛国啊!我若能回到当初,说什么也要把辛夷绑在家里!” “聒噪。”蛮人轻慢皱眉,刀刃砍断风声,利刃结果了这个没有力气反抗的妇人。 “行了,托人告诉章建资,程家人都死绝了,没人再会知道他和我们的交易。” “那……我们追的那个小贼呢?” 蛮人把擦血的被褥随手一扔:“死了。” “死了?” 蛮人瞪了他一眼:“死了就是死了。施同山最近盯我们都盯得这么严,看管好这个房子,把尸体处理了,让他没空找施同山告密不就行了?反正后面打起仗来,他不死也要死的。” “大人,就这样不管他了吗?” 蛮人给了他一巴掌:“我有说不管吗?” 其余蛮人把那个一直插嘴的小兵拖下去,齐齐奉承道:“大人英明!” 程江蓠从地道一路爬出去,爬到山上,他找到熟悉的山洞,钻进去,泥水滚了半个身子,才将将松了口气。 尽管他没有亲眼看到刀刃入体的场面,但他确信自己的母亲死了。 父亲死了,母亲死了,连记忆里一直只有个名字的姨母也死了,程江蓠想了想,他现在还在世的亲戚,居然是那远在京城的章建资。 通敌卖国的小人。 来不及悲伤,他找了许多叶子遮掩,在山洞暂时安稳下来。 从寂山追杀他的人不止一队,程江蓠不敢保证其他队伍是否糊弄放弃。 寂静的山里安静的有点可怕了。 在这环境里,程江蓠只能一遍遍回忆母亲临终前的话来保持清醒。 程辛夷,不仅是程母的妹妹,还是同一胎出生的,更血浓于水的妹妹。 早二十年前,程家作为药材商,家底还能称得上小丰,至少养大这两个姑娘毫不费力。 拉扯着长大久了,感情基础在那,两个姑娘快双十年华,程家祖父也舍不得放人。 程辛夷自小跳脱,到了好奇男女的年纪,小姐妹全都一家家红衣裳出嫁了,她能说话的同龄人,就剩下程母一个,可程母是个十句话不回一句的木头性子,程祖父说,程母这样的性子,才是找药材的一把好手。 程辛夷则负责卖药,扯着嗓子,八面玲珑地叫卖,来来往往见了很多人,程祖父更是把小女儿看得像眼珠子一样,不准她和任何外男接触。 程辛夷对卖药越来越得心应手,同等的,她也越来越无聊。程祖父渐渐放下心来,偶尔家里忙的时候,就是程辛夷一个人到集市里面赶场。 一切的源头,直到程辛夷领回来一个乞丐似的,带伤的男人。 程祖父家里有药,再加上程辛夷苦苦哀求,他到底还是骂骂咧咧的,无偿救助了这个男人。 外伤简单处理好后,程祖父确定,这人暂时死不了,就催促程辛夷把人带出去,父女争执间,男人醒了。 病人醒了,程祖父好面子,不好再当着人面说把人赶走的话,男人就这样暂住了下来。 一番照顾下来,男人说话文绉绉,五官清俊,举止间显得很有礼,就是没钱,对程祖父讨他药钱的时候,只会腼腆不做声,程祖父看他越来越不顺眼。 男人名叫章建资,屡试不中,考完今年的乡试后,没钱再留在省城,回乡的路上遇到了贼祸,更加一贫如洗,还落得一身外伤。 接下来就是很俗套的故事了。 交流多了之后,程辛夷想和章建资结婚。 程祖父对这个没钱没功名,空有一张脸的男人言辞拒绝,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程母讲述:“阿爹后来就后悔了,他觉得我们这个年纪也确实该嫁人了,那男人穷是穷了点,大不了就入赘我们家,也是个年轻人,有一把子力气,只要肯上山,和我们一起采药,也能过上好日子。辗转反侧了一晚上,他想,辛夷要真碰上了良人,那就成全他们罢。” “谁知,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正想和辛夷道歉,就只能摸到两个留有余温的席被,床上空空,连带着辛夷私藏的首饰也没了。” 程母叹气:“她竟是连多劝劝阿爹也等不及,和那个姓章的私奔了。 ” “阿爹气极,当晚就病了。他放了狠话,家里以后,也只当没有辛夷这个人。”程母很是惆怅,“可能那姓章的确实很穷吧,和一个男人跑了那么久,几年也不知道送信回来,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她现在住哪,连阿爹病去,也没办法知会她一声……” 程辛夷嫁人后,程家第一次收到她的消息,是章建资终于得中乡试,她这才寄信来。然后又是多年杳无音信。 程母再收到妹妹的信件时,就是一封她的绝笔信了。 她因为勘破枕边人和外族交往密切的秘密,死在了枕边人手里,她被迫病逝之前,只寄往雁北,写给给二十年没换过住处的姐姐。 “我竟糊涂到……才知道他靠蛮人捐官获利!阿姎,我……枉为雁北人……” “将近二十年的叛国啊!” 程江蓠捏碎手里的枯叶。 按照时间,也就是说,章建资高中乡试之前,就和蛮人来往密切了。 回忆带着鲜血,耳畔确实章显荣阴恻恻的威胁:“你不会以为,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还能有命出这个屋子吧?” 面对他的威胁,程江蓠显得愈发冷静,他先是道了一声:“四公子。” “四公子要是留恋章家的公子身份,那我自然没有福气继续留着一条烂命,我是否能活,端看四公子和荣公子,这两个称呼,你更喜欢哪一个了。” 四公子是章家排序,荣公子是章显荣自己。 章显荣把桌案上的东西扫落一地:“谁稀罕当他的儿子!” 程江蓠半跪在地上,闷不吭声地捡。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章显荣怒瞪地上的人。 程江蓠没有抬头:“程辛夷。我叫程辛夷。” 听到这个名字,章显荣一愣。 * “裴姑娘,我们要等的人还没来吗?”红袖等无聊了,把箭矢翻来覆去地数。 施珩也等无聊了,章显荣这人捉摸不定,鬼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呢。 远远的,有无相寺的僧人挑着装水的担子,路过二人,见到行人,他们都统一微微低了半个头:“阿弥陀佛。” “到了再说吧。”施珩从石头上起来,拍拍屁股,“来,我教你射箭。” 她笑了笑:“射到的猎物,就当你的晚饭了。” 红袖不知所措:“裴姑娘,那我要是没射中怎么办?” 施珩把箭矢放到她的手心,说着玩笑话:“没射中,那你就只能饿肚子了!” 红袖握住箭矢,睁大了眼睛。 但她努力了半天,准头还是不好,猎场里面一干动物都没射中,反而是丢了箭矢,赤手空拳上阵,提了一只兔子回来。 施珩坐在大石块上歇息,对此哭笑不得。 她涂黑了的脸在阳光下泛出别样的彩,忽然,一阵阴影投下来。 施珩循着阴影望去,看见脸色阴鸷,扎了个高马尾,额前绑了个抹额的公子哥。 章显荣。 章显荣扯了个笑,没什么笑意道:“裴金玲?” 30.上贼船 30 “裴姑娘,章家人?”红袖低声。 红袖看到章显荣和他大哥很是相像的面庞,拉着施珩后退,警惕地看着他。 施珩见惯了往来客套,再加上裴祭酒是个文绉绉的性子,她稍稍安抚红袖,正要也说点之乎者也的话,却听章显荣直接开门见山:“裴金玲,你想不想嫁给我?” 施珩:“?” 施珩怀疑,要是真的裴金玲在这,可能会一巴掌把章显荣掀翻。 如果章显荣不躲的话。 程江蓠和章显荣耳语了几句,章显荣居然显得……听话?背过身去,捡起地上的箭矢,当弹弓用,向空中掷出,片刻间,一只雀鸟血迹斑斑,掉落在地。 红袖察觉她们有事要谈,便蹲在章显荣旁边,恶狠狠地盯着他。 施珩和程江蓠那个带着假面,走远了步子,她压低声音,抱胸:“不是在章家待不下去了,要我来救你吗?我怎么瞧着,章显荣被你训的,像训狗一样啊?” “说来话长。”程江蓠把章显荣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 施珩听罢,没管章显荣,她冷笑:“所以,堂堂首辅,还是你是姨父了?” “你早就知道章建资通敌叛国,和蛮子多年来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道,“看着我在京城到处乱撞,很好玩吗?” 程江蓠微微语塞,平复了心绪,解释道:“施姑娘,我全家,除了章建资,都死干净了。” “施将军已经有拥兵自重的嫌疑,再死咬当朝首辅,未必不会落得个……”程江蓠已经回忆不清楚母亲的样子,“落得个和我家一样的下场。” 施珩垂眸,前世听到琅儿死讯时的悲痛与心悸,对她来说难以磨灭。 或许就像程江蓠躲藏着,听见蛮人拔刀一样记忆深刻。 她又暂时原谅了程江蓠,坚定道:“不管圣上是如何想我家的,勾结蛮子,就是不行。我一定会彻查章建资,直到可以呈堂证供。” 程江蓠颔首以对:“我亦如此。” 他道:“章显荣恨死章家人了,章建资对这个幼子还带有愧疚,或许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对象。” 施珩回到之前忙活的事:“绝不能让章建资再次上批《戍边职事论》,他贵为首辅,推出的新政到了文渊阁,都不用其他阁老批判,就可以直达天听。” 施珩想了想:“观我看,当今陛下,领土观念不强,但尤其不舍地方实权在别人手上。” 程江蓠道:“大雍方圆万万里,置身于高台,本就难以掌管全国。” “所以那些芝麻县令现管,陛下也管不着,就死抓四品以上的官员去了。”施珩无奈。 程江蓠道:“我去和章显荣说,他不在乎名声,能够靠他一个人,把章家名声搞得越坏越好。” 施珩半只纤手掩面,眉眼藏着笑意:“这下才是……让章建资难以脱身呢。” 施珩:“走吧,你顶着这张脸,和原来差别实在是有点大。” 程江蓠:“我和施姑娘彼此彼此。” 施珩感觉他不会说什么好话:“怎么个彼此法?” 程江蓠:“都不太好看。” 也确实不是什么好话。 * “聊完了?” 章显荣身边堆了五六只雀儿,程江蓠折返回去的时候,他正半只手都是凝固的血痕,使力,把箭矢从雀儿身上拔出来。 红袖看到施珩也跟着折返,顾不得害怕,从荷包里拽出一条帕子,扯了章显荣的手机开始擦血。 章显荣颇为稀奇地看着她,没抽手。 施珩等她擦完手,把那条帕子扔到地上,笑了笑:“认出我了?” 红袖轻轻弯唇,不叫“裴姑娘”了,改而是轻昵地喊:“姑娘。” 章显荣鼻子出气,嗤道:“密谋完了?” 程江蓠道:“密谋完了。” 章显荣把箭矢扔回箭篓:“要我怎么对付我爹?” 程江蓠拿出和施珩制定的京城混二代从赌坊到青楼到斗鸡斗蝈蝈等各个场地的路线。 章显荣不屑:“就这?小爷我随便走一圈就是了。” 程江蓠又掏出施珩提供的这些场所常驻混二代名单。 名单上,六部平均每个部门四五个人,像章显荣这样得老子喜欢的幼子不胜少数,国子监监生十数人,袭爵的世子爷也有好几个。 程江蓠对施珩列出的名单叹为观止。 施珩挑眉:“我在京城也不是白混的。年年宫宴,我可不是去吃白饭的。” 程江蓠代施珩继续对章显荣道:“荣公子,这是你这一旬多的安排,这一堆名单里面最有钱有权还跋扈的,正是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的独子,魏国公世子,徐承宗。” 不知道为什么,章显荣觉得这个形容有点耳熟。 他仰头看天,眼睛发神。 程江蓠接着道:“过了一旬之后,大公主的宫宴名单确定下来,我们再给你宫宴名单,商议在宫宴上该怎么发挥。” 章显荣没什么反应。 程江蓠略微提高音量:“荣公子?荣公子?” 章显荣这才道:“你应该也知道,我是由蛮子他们养大的。” 这是想临阵反悔? 程江蓠不懂他什么意思。 施珩悄悄把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却听章显荣道:“所以我是个文盲。” 施珩:“……” 程江蓠:“……” 章显荣摆手:“你们安排就好,我只是个负责去章建资跟前挨骂挨罚的。” 程江蓠:“……行,荣公子,今天是第一天的安排,你要冒犯裴祭酒的千金,然后我们通过无相寺,再传播出去。” 章显荣从箭篓里又抽出一根箭矢。 这根箭矢上还挂着雀儿的血。 他们终于等到无相寺里下一波僧人抬水喝。 章显荣像天空发了一箭,鸟雀声四起。 施珩戴上冪篱,惊呼:“章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红袖大喊:“姑娘!” 程江蓠也假装:“荣公子,住手啊!再这样下去,奴怎么给首辅大人交代!” 无相寺的僧人似乎没什么反应。 施珩看了看红袖,红袖又大喊:“章公子,我家姑娘定不会放过你的!我们家大人可是太子太师!” 程江蓠也扯着嗓子:“太子太师算什么?我们家大人还是当朝首辅呢!” < p>不知道为什么,章显荣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 他握着箭,在记忆中找出这熟悉的一幕。 好像他在东坊纵马,遇到那个姓施的,然后叫来京兆尹拼爹的场面啊。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章显荣……章显荣不忍再看。 远处,无相寺那两个挑水担子的僧人,终于被这里高亢的,一声又一声的比爹惊扰。 二代斗法,比爹的声音总是一声高过一声。 高一点的僧人眯眼看:“那个男的,是不是就是最近京城经常闹事的那个?” 矮一点的僧人点头:“应该就是,我听到他们一直说什么首辅。首辅家最近,就属他脾气大。” 高僧人放下担子:“我走近点,离太远了,有点听不清楚。” 矮僧人也放下担子。 两个僧人自以为隐蔽地蹲在施珩他们后面看。 施珩四人对此的反应是,吵得更大声。 高僧人想了想:“听起来,那是裴祭酒的女儿?” 无相寺很受京城达官贵人的喜爱,收了不少香客钱,因此僧人要熟记京城贵人的名号,住持勒令他们要能对得上人,免得惹了贵人不快。 矮僧人道:“兴许是裴姑娘想来寺庙拜拜,碰巧撞上了这章公子。” 高僧人同意他的话:“太子今天不也来了无相寺吗?裴姑娘应该是打听到了,然后追着太子来的。” 矮僧人感慨道:“裴姑娘当真深情。” 看来裴金玲和李衡的纠缠,很少深入人心。 高僧人道:“誉王殿下不是也来了吗?你说他们两个,在山脚下争执,是不是想让誉王看到?” 矮僧人摇头:“可不只誉王和太子来了。” 高僧人探头挤矮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别挤我。”矮僧人推开这人的脑袋,才贼眉鼠眼地道,“这位章公子的爹,不是也悄悄从后山上来了吗?” 高僧人大惊:“什么!” 施珩也大惊。 这两个僧人到后面越聊越投入,声音也大了起来,已经到习武之人能够听见的音量了。 施珩在知道李衡来了的时候皱了眉,听到章建资也在,更是头疼。 红袖还在继续和程江蓠比谁声音大,施珩小声夹杂在其中,告诉了他们这些消息。 她想到前世的惨死,忽然道:“章建资应该和太子是一伙的。” 章显荣开口:“我爹和你姘头是一伙啊?” 他这是也听到了两个僧人的对话,以为裴金玲和李衡真“情比金坚”了。 施珩懒得反驳,只道:“我觉得是。” 和蛮子勾结的是章建资,又不能是李衡,那东宫是怎么出现蛮人刺客的? 施同山打几次败仗,也不会影响太子妻族的势力,偏偏蛮人却杀害了琅儿。 施珩咬着下唇肉,要是她的猜测没错的话,她竟也是被枕边人害死的! 忽然有一队人马过来,福禄尖细的嗓音划过天际:“无相寺底下,谁在高声喧闹——” 施珩隔着薄薄一层冪篱幕布,看见为首之人隆起的大肚子。 是誉王。 无相寺三个贵人,来了第一个。 31.枕边人 31 两个僧人提起水担子就跑。 知道其他三人都不认识誉王,施珩变了音调,尽可能靠近裴金玲平时的说话形态:“臣女见过誉王殿下。” 这原就是誉王殿下。 章显荣倒是记得程江蓠给的一大堆名单里面没有这号人物,想来不是个能惹得起的,不用程江蓠提醒,就自觉开始行礼。 福禄颇具威严道:“老早就听见你们在闹事,具体是为何?” 施珩不便开口,对红袖使了个眼色。 红袖跪伏在地,抽泣道:“回公公,我家姑娘本身来无相寺捐香火的,撞见章四公子在山脚下的猎场大鸟,太过血腥可怖,把我家姑娘吓到了,正要离开,章四公子就把打鸟的箭矢朝我家姑娘飞过来……” 福禄看向地上的一堆鸟雀尸体,再加上章显荣素有传闻,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他退回到誉王身后:“主子。” 誉王挺了挺肚子,他这段时间被刺杀案劳人心神,还被皇兄装模作样在殿前骂了一通,还想着来无相寺去去晦气,又碰上小年轻闹事。 他烦躁地多问了一句:“你是哪家的姑娘?” 施珩有点心虚,但她选择模仿裴金玲:“家父裴璟。” 誉王掀了掀眼皮上的褶子。 裴璟啊。 皇兄最近似乎要择一人入阁? 要不是在无相寺里见到了章建资,依他的脾气,两个人惊扰了他,全部禁足到八月十五都不为过。 早知道不来这里了。 誉王看向福禄:“这猎场,是谁家的?” 福禄恭身:“回主子,是魏国公家的产物。” 魏国公? 四个人不由交换了一下眼神。 誉王道:“无相寺乃庄严之地,山脚下开设猎场,像什么话。倒让佛祖天天见血,显得我们这些香客,心不诚了。” 福禄应声:“是。” 魏国公家这猎场,是开不了了。 施珩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对章显荣的惹事能力又有了新的认知。 这么快就和魏国公彻底结下了梁子。 和设猎相关的产业可不是个小数目。 施珩觉得,章显荣在某些方面上,还是很有天赋的。 四个人的眼皮子动作没瞒过誉王,估计是在用眼神吵架。 裴家姑娘都带了冪篱了,眼睛遮在绸缎下面,章显荣这都可以瞪过去。 誉王觉得,这两个人在下面吵吵嚷嚷的,惹人清净,也不是个事。 不得不说,誉王确实是个老好人,虽然他才从山上下来,但还是对施珩做出邀请:“裴丫头,你不是要去无相寺上乡吗?走吧。” 福禄劝道:“主子……” 誉王扶着肚子,安抚他:“再走一趟就是了,毛太医不也说了,要本王多运动运动。” 福禄只好道:“那到半程的时候,奴才背您上去。” 誉王有点恼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福禄笑笑,不说话。 施珩提了提裙子,也只好和红袖一起,跟在誉王的队伍后面。 * 经过小径,山顶上檀香清幽,层林的建筑肃穆,端的是一副世外高人景象。 无相寺远在京郊,处于地广人稀的京城北部,除了山脚下有几户散户,有一口水井,别的都没了。 若不是静慧住持有些名声在身,许多达官贵人愿意卖他个面子,光凭无相寺这地理条件,估计也是个艰苦清修的地。 静慧住持年逾古稀,他眉毛很长,白眉垂落到下巴,垂落的眉毛显得他很慈眉善目,像书本里刻写的“佛家慈悲”。 他面前站立着年轻的太子,但太子穿着常服,发冠高束,身边没有随从。 静慧住持缓缓地温和道:“太子殿下,你要我们办的事,无相寺,怕是不能答应。” 李衡反问:“为什么?他们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快要起寒了,实在是没有地方去。” 李衡叹了口气:“我见住持以往都会收留些无处可去的孤女,没想到我倒是碰壁了。” “殿下,你口中的‘他们’,怕不是可怜人这一回事吧。” 静慧住持耷拉着眼皮注视他,手按在拐杖上:“至于那些孤女,我若是不收留她们,她们将来可能会出现在某个秦楼楚馆里,又或者成为某户人家下聘后的妻母。没有无相寺,她们就会是其他人家里的外人。” “且殿下吃的斋饭,用的茶具,都是她们双手劳作而得,这样一想,贫僧似乎也没有在收留谁,都是各凭本事罢了。” 洗衣做饭的本事? 李衡没做声。 几个妇人而已。 皇家一年给无相寺万万两银子,他没想过静慧住持会拒绝他。 李衡一手拇指按压在扳指边上,道:“那便把那几个可怜人杀了,也能不扰寺庙清净。” “贫僧不懂殿下这话的意思。”静慧住持垂落的长眉不动了。 李衡淡笑道:“孤说的是官话,住持怎会听不懂?” “无相寺从不是什么清净的地方。”静慧住持沉声。 李衡又拿了几张票据出来,都是些京城的好地段,不知道要花多少银钱才能置办得下来。 静慧住持不为所动:“殿下,贫僧只是一介白身,如何能守得住这些好物?” 李衡问他:“你这是还想要捐官?” 静慧住持叹息摇头。 “静慧爷爷!有香客来了!” 公鸭嗓的小沙弥敲了敲门。 静慧住持听罢,垂目静静注视李衡:“殿下还请离去吧。” 李衡旋者扳指的手微微一顿。 “太子殿下!”静慧住持的拄杖砸在地上,“贫僧多嘴一句忠言。非我族者,不可信也。” 也不知道李衡有没有听进去。 又或许,他比谁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却早已无法脱身了。 * “静慧住持在哪里?”施珩表现得像个因为好奇,显得有些不太礼貌的小姑娘,对小沙弥吩咐,“我想见见他。” 誉王身体并不健壮,年纪也不小了,挺着肚子爬了两遍山已经是累得气喘吁吁。 福禄几次想背他,都被誉王瞪了回来。 上山途中,誉王发现施珩离了章显荣,还算是个安静性子,没传闻中裴金玲那么娇蛮,他把人送到寺里,就不想再管,倚靠福禄歇息去了。 施珩也不清楚她演的裴金玲像还是不像。 不过因为裴家目前站队太子,裴金玲和其他皇子亲王都少有接触,施珩 的举动,也许还算得上过关。 小沙弥道:“阿弥陀佛!施主,见静慧住持时应当屏退随从侍女,这样才是对我佛的诚心。” 红袖有些不安。 施珩腰间还坠着一节匕首,她有尖兵在身,红袖并不通武艺,担忧着退下了。 小沙弥把施珩带到静慧住持的住所前,又扒着门环叩门。 “静慧爷爷!” 从不长的记忆来说,这是施珩第一次来无相寺。 佛家素有今生做善事,来世享福报的旨向。 在施珩小时候,偶有的几次随阿爹阿娘到京城过年的机会,阿娘想着去广有盛名的无相寺捐点香火,安她的心。 阿爹却道:“我今生杀孽无数,从战场上出来,已经数不清杀了多少人,若是真的有来世,光凭我的滔天杀孽,就足以下那什么阿鼻地狱去了。” 阿娘听了,拿帕子去堵阿爹的臭嘴:“什么阿鼻地狱,你又说什么胡话了!我们又没死过这肯定是假的,就是去图个心安罢了!” 阿爹扯出嘴里的帕子笑:“图心安给别人捐钱做什么?娘子不如把这些香火钱拿去买些吃食,我们和昭昭好好吃顿鲜肉,过个暖冬。” 阿娘说不过他,低声埋怨:“帕子都被你的嘴搞臭了。” 施珩听了,两个丫髻摇晃,她也笑:“阿爹臭。” 阿娘嗔道:“你看,孩子都觉得你臭,多少天没胡子了?像个野人一样。” 阿爹抱着施珩,拿胡子扎她。 …… 太子的行踪难瞒,李衡是直接从静慧住持的大门出去的。 朴素的木门被小沙弥推开,李衡一眼就瞧见了小沙弥身旁,冪篱遮面的女子。 他到底是来做见不得人的事情,见状,不经意问:“这是谁家的姑娘?” 小沙弥脆生生答:“是裴祭酒家的。” 裴金玲? 李衡扫了施珩两眼,裴金玲可没这么高。 还有比他更见不得人的。 李衡伸手就要去扯施珩的冪篱,探了一手空气后,他的右手悬在半空中,蓦地,道里一声: “昭昭?” 他向来很会得寸进尺,施珩昨日才拒绝了他喊小字的行为,在他发现把柄后,又把这个亲昵的小字挂在了嘴边。 果然瞒不过。 施珩立马倒打一耙:“太子哥哥不是不想带我出来吗?你昨还说着公务繁忙,原是忙着来无相寺闲游野趣来了。连窃蓝也没带,是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好事来了?” 施珩的本意是胡搅蛮缠,把一切搅和到男女之间的那点子事上去,她连“太子哥哥”都用上了。 没想到李衡却沉了脸,捏住施珩的手:“你调查我?” 施珩用力甩掉他的手,挣脱开他的冒犯,后退了数步。 她和李衡婚后几年都没有皇长孙的时候,也没见过他这样子。 “什么调查?我能调查出什么?”施珩不知道李衡在害怕什么,露出了这副凶相。 他能有什么秘密? 难道真是和蛮子有关?和……她前世的惨死有关? “昭昭。”李衡缱绻道,他的嗓音一贯深情,就像是拿琅儿的性别来威胁施珩一样温柔,他轻声道出下半句。 “你怎么会找来无相寺?” 32.嫁给谁 32 施珩感觉自己的心疾又要犯了。 调查? 她该怎么回? 说李衡疑似和蛮子有交流?说李衡原来早就想换太子妃?说李衡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渴望那个位置? 这些惊人的猜测,说出一条,都足以让施珩被李衡病逝当场。 比起这莫须有的,仅仅是李衡疑神疑鬼的“调查”帽子,施珩更在意的是,为什么她前世要死。 因为腹中的孩子确定是个男婴,所以就不用再虚与委蛇了? 李衡娶她,或许就只是娶的一个雁北的兵权。 施珩的头微仰,眸外是朦胧顺滑的绸缎,依稀能看见李衡的眼睛。 一男一女,直勾勾的对视,单看他们的身份,似乎还能赞出一句“天作之合”。 只有堵在门口的两人知道,他们心里想的,都是怎么往对方身上捅刀子的事。 “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懂,莫非无相寺还能被殿下买下来?” 施珩想,也许她的猜测再大胆一点,蛮子的三方结盟,也未必和李衡没有干系。 若不是太后骤然薨逝,皇子皇女们守孝三年,施同山打了这场惊人败仗,元气大伤,李衡再挤开其他皇子,娶了施珩,妻族被降责,他也不用太担心陛下的猜忌了。 死伤数万人的大战,会有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吗? 就因为她的婚事? 施珩忽然有些想笑,但是她笑不出来。 李衡的声音犹在在耳畔:“昭昭,你似乎从未去道观寺庙拜过。” “殿下,我也似乎说了,不要叫我昭昭。”施珩在“似乎”上加了重音。 李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施妹妹。” “我确实不信道观寺庙。”施珩道,“我是来替大姐姐上香的。” 李衡道:“含璋?她不去筹备宴席,让你上香做什么?” 施珩:“求姻缘。” 李衡正想要说什么,又想起含璋和老三伴读的二三事,上唇掀开,嗤笑。 要是谢子胥不是李晟的伴读,他作为哥哥,还是很愿意成人之美,齐弟妹的一桩好姻缘的。李衡淡淡道:“她求什么姻缘,母后会安排好的。” 安排好就是让人和亲? 施珩差点气笑了。 她禁不住刺了李衡一句:“我看殿下的婚事倒是被皇后娘娘安排得极好的,只是不知是哪家姑娘?” 李衡脸色不太好看了:“施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施珩笑道:“殿下的婚事真是多舛,寻常上京人家,在殿下这个岁数,孩子都能进宫去,叫陛下皇爷爷了。” 李衡嗬嗬冷笑,没了在上书房的假惺惺:“这么关心我的婚事,昭昭这是想嫁予我了?” “我来无相寺,可不只是求大姐姐一个人的姻缘。殿下,我也快及笄了,自然要多问问嫁给谁才好。”施珩大步跨进静慧住持的禅院。 李衡叫住她:“你想问着去嫁谁?” “这似乎与你无关吧。” 施珩一怔,谁把她的心声说出来了。 这道声音还有点耳熟,她循声转头,见到了横眉的章显荣,和他身边没什么存在感的程江蓠。 施珩:“……” 章显荣手指着李衡道:“你谁啊你,我在后面看着,你堵在门口好半天了,屁股都不挪一下,无相寺是你家开的啊?人家姑娘好好上个香,说了些云里雾里的话。那么关心别人婚事,你倒是结婚啊,谁逼你单着了?” 李衡被骂了一通,脸上挂着淡笑:“你是谁家的公子?” 章显荣翻了个白眼:“骂不过我就又要拼爹是吧?小爷我,你听好了,我爹章建资,当朝首辅!” 李衡示以微笑:“章建资吗?孤记住了。” “对对对,我爹章建资,你记住了。”章显荣嗯嗯点头,“有事都去找他啊,小爷就是他教成这样的。” “裴姑娘,”章显荣又对着施珩露出一个笑,“你可愿嫁给我?” 能和祭酒女儿拉扯这么久的男的,家世肯定也不低,不知道哪家的,当着他的面,得罪一下总不会错。 施珩看到程江蓠拽了下章显荣。 “你叫她裴姑娘?”李衡对眼前这个自称章首辅儿子的人有了认知,好心替他解惑,“这位威武将军的独女,貌似并不姓裴。” 施珩:“……” 威武将军? 明明对京城人家都没有什么记忆,但章显荣却很快想起了这个名号。东坊。他眼皮跳了跳:“赵郡李家?” 李衡手搭在玉扳指上:“施妹妹的经历比孤想象中的还要丰富,身份也是多得很。” 章显荣怒视程江蓠。 李衡还有空拱火:“章公子不是要娶她吗,看自己的随从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章公子耳根子软,对随从言听计从呢。” 他故作惊讶:“孤倒是忘了,章首辅还在无相寺里,章公子瞧着年岁不大,这是来找阿爹来了吧?” 施珩都怕章显荣下一秒翻脸。她站在门槛旁边,担心自己跨步子走了,下一瞬章显荣就把程江蓠撕了。 章显荣却道:“我爹要我过来的。他让我家里人不要与你为伍,让我专程来激你的。” “章建资让你来的?”李衡顿住。 “就是我爹的意思。”章显荣随便乱承认。 李衡骤然拂袖,带着遮掩不住的怒意,往绿荫匆匆的地方走去。他拂袖的力道太大,落下一只刻有麒麟纹路的紫玉扳指。 紫玉扳指在阳光下照着紫色的润玉光泽,程江蓠俯下身,捡了起来。 章显荣撇嘴:“他有病吧,这人谁啊。” 施珩:“当朝太子。” 章显荣拍了拍手上的灰,很不屑:“太子很了不起吗?蛮子可汗的大王子都被我打过。他要是能弄死我爹,我还能高看他一眼。” 施珩道:“那你别高看了,他没准和你爹还是一伙的。” 章显荣看向施珩:“那你还和他卿卿我我,荒郊野外也不知道弄死他。” 施珩:“……” “赵郡李家,又有个威武将军的爹……”章显荣正在思考,“你到底是姓赵还是姓李姓裴姓施?京城人怎么取 的名字?” “施珩。”施珩扶额,“章显文都怎么教得你。” 章显荣牙齿用力:“我那个好大哥,觉得我的到来,就意味着他的老相好彻底死了,都懒得看我,教我就是软禁打骂。蛮子还知道和我摔跤,我摔赢了还能用几个簇拥欢呼,和几个王子争执。” 远处红袖正往施珩的方向过来,她穿的是褂子,露出的两条臂膊还有没消下去的疤痕,看到她,施珩又想起在暗示章显文几鞭子往章显荣身上甩的样子,道:“你大哥……他可能就喜欢用鞭子吧。” 章显荣犯恶心:“他喜欢用鞭子关我什么事?且章木兰早十年就死了,他娶了妻生了孩子,又在这里装什么深情。装了好几年,给鬼魂看吗?” “据我所知,章木兰,我大姐姐,是章显文亲手弄死的。真要是鬼魂看见了,入梦都要咬死他这个假君子。” 章家的水果然深。施珩心道。 她又想,这又是一个被枕边人害死的人。 和章家扯上关系了,都容易对发妻凉薄吗? 施珩也直犯恶心。 章显荣没了兴致:“某姑娘,管你哪家的,不会耽误我把我爹弄死就行,最好再加上我家里那两个哥哥,你们的其他算计就少扯上我。那个太子像狗一样,你要不也弄死,要不就栓好,看着就让人心烦。” 他天天死不死的,施珩也顺嘴道:“我要是能弄死,我肯定也要他去死。” 程江蓠感觉捡起的玉扳指有点烫手。 施珩之前对太子的情绪没这么恨之欲死的,他陪章显荣上山的时候,两个人谈了什么? * 施珩最终还是没去见静慧住持。 求什么佛都不过是求个安心罢了。既然能得上天眷顾,从来一次,上一次的结局她已知晓,必定会被改变的结局,没有必要再去求佛拜神。 她脑海中刻骨的记忆就最让她安心。 车马回到将军府,施珩亮了身份腰牌回府,把脸上的妆彩卸了个干净,又从库房点了一个单子,拜托严伯:“伯伯,你帮我把这些送给裴金玲。” 严伯笑着吩咐:“和裴家姑娘成好友了吗?伯伯就知道,昭昭素来讨人喜欢。” 其实是因为假冒了半天裴金玲的身份,送了一堆好东西给她消消火的。 施珩面对长辈,腼腆点头:“对,我和她成为好友了。” * 含璋的公主府装点得如火如荼,施珩带着标有大公主印记的马车招摇过街,回到大公主府,刚下车,就看见得了通报,立在角门等着施珩的含璋。 含璋双手抱臂:“你总算是忙完了,等了你好久了。” 她亮出金墨书写的邀请函,没什么精神:“秋当家邀请我们明天去吃酒。” 看着她难看的脸色,施珩从马车里摸出她从无相寺带出的信笺,哄她:“大姐姐莫恼,你瞧,我去无相寺给你求姻缘去了。” 施珩又问:“什么酒?” 含璋眼神幽深无波:“你把信笺退了吧,我估计是用不上了。” 她扯出来一个笑:“谢子胥的订婚酒。” 33.大雁飞 33 施珩被英国公的不要脸气到了:“离中秋还有一旬多,谢家急不可耐的,就这样订婚了?他们这个节骨眼上订婚,就不怕京城众人所为之耻笑吗!” 含璋兴致不高:“所以是央秋当家邀我们赴宴。算是一场两家人的小型家宴吧,应该是等中秋后再半场大的。” 施珩记不太清谢子胥这号人物了。他后面没什么作为,虽然前世也有订婚宴这一遭,但中秋后六礼拖拖拉拉地走了第一礼,接着太后就颐享天年去了,六礼也就断了。 施珩记忆里没有这档子糟心事。 上辈子含璋可能也收到过同样的邀请,但施珩没有跟着她出宫,她性子又憋,或许就自己去了,去了之后还不告诉施珩。 施珩把含璋从谢子胥的情绪中拉出来:“我要是和含姝一起,还在读书,你是不是就打算一个人去?” 含璋沉默。 施珩更气了:“你为了个谢子胥,还瞒着我!” 含璋狡辩:“……没有瞒。我现在不还在告诉你吗?” “就是瞒了!”上辈子就隐瞒了! 施珩又问:“谢子胥要娶哪家的姑娘?” 含璋道:“楚杏衣。” “没听过,她爹是谁?”施珩不认识。 含璋道:“一个从七品的官罢了,也不是什么有名声的人家,知道个名字也就行了。” 含璋倒是看得通透:“我和谢子胥也就是写了些酸掉牙的酸诗,算个笔友而已。本也是不可能的姻缘。” 施珩踩着门槛,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分明还是伤心的。” “你和门槛较劲做什么?”含璋扶了施珩一把。她心绪憋得久了,现在看起啦也没有之前的惆怅了,扬起个浅笑来:“有什么好伤心的,就是一点点遗憾啦。我还要回去,把互相写的那些酸诗全部都烧掉呢,写得都是些不能见人的玩意。” “热死了。”施珩垫了一个蒲团,坐在地上,把手里的黄纸丢进火盆里面,“你明知道我怕热的,还非要带着我一起烧。” 含璋看也不看纸上的内容,一股脑都丢进去,还有心思拌嘴:“你那是体寒,多烤烤火罢!” “好姐姐,八月份烤什么火!”施珩扇了扇空气。 她拿了火钳,拨弄火盆里面的纸张,让明火把它们烧得更彻底,忽然道:“和初一十五烧纸一样。” 含璋两手撕烂带有墨迹的纸:“确实也算是一种祭奠。” “祭奠你那萌芽的感情?”施珩讨厌谢子胥,“民间这样算夭折,都进不了祠堂的。” 含璋不说话了。 施珩道:“所以明天,我要让谢子胥也见见他家祖宗才是。” “算了。”含璋否定,“好聚好散,明天多吃点精贵的东西就好了,他武课成绩还没你好呢,被昭昭打死了怎么办啊?” 火光明灭,暖黄的火焰终于是烧尽了水墨,最终火盆里面,只剩下带有熄火的炭块。 含璋试探着道:“要是太子哥哥娶别人了呢?” 施珩没有第一时间反驳,无相寺的烦心事涌上来,她想,万一前世,真的是李衡害死她的呢? 刺客都能进东宫了,居然大张旗鼓冒着诛九族了风险去杀一个太子妃? 施珩用火钳拨碳拨弄地“咔咔”响。 含璋惊奇:“不能吧,昭昭,你怎么还犹豫了?” 含璋对谢子胥各种遗憾,施珩却想,要是她真的是被李衡害死的,加上琅儿的账,她真是……恨死李衡了。 她是个宁可错杀不肯放过的性子,虽然没证据,对李衡已经充满了恶意的想法。 至于对已经确定通敌的章首辅?施珩想让他午时去当街的菜市场。 施珩对含璋莞尔,带着点阴森森的鬼气:“李衡娶谁都好,最好是别再来娶我了。” 含璋:“什么叫再?” “再就是……”施珩偏头,“就是太阳要再次升起了。” “你唬我呢!这才戌时!” “哎呀大姐姐,这都戌时了,你快睡吧!” 翌日天光明媚。 公主府外静静亭立一座没有名号的马车。 快到中秋了,花香楼的生意繁忙,外地各种奔波到京城求团圆的,赶着节日赚钱的镖局,避开大公主及笄宴的达官贵人…… 秋当家瘦削的身板又清瘦了不少。 门口的石狮子旁,含璋和施珩在宫人的簇拥下出来,秋当家动了动嘴角:“哟,怎么还有个逃课的?坏学生。” 施珩回她:“你就是想挖苦我。我又不是第一个逃课了。” 秋当家眼角溢出笑意:“你还骄傲上了。” 她从马车里搬出马杌,道:“上来吧,我挑的给客人用的马车,花香楼来往的客人繁杂,没人会细看。早点和谢家断了关系才好。” 含璋没睡醒,眼下挂着青黑,道:“知道啦,就是去吃顿饭。能请我吃饭,是天大的荣耀,谢家还要给本宫感恩戴德呢。” 秋当家轻哼:“还和草民我本宫上了。” 含璋:“……我是对谢家。” 三人在马车内聊天,秋当家识趣地没提宫宴的事情。 请柬还没出来,皇后故意脱着,不去公布请柬的消息,想用宫宴攀附权贵的人打听了许多遍,求到秋当家头上的人也不在少数。 施珩察觉到秋当家的斟酌,替她解答:“你别管那些问你消息的人。几个皇子公主年纪都不小了,娘娘故意脱着,是有相看的意思,还有几个名额暂定,没有写出来,只有娘娘才能知道定了什么人。” 扯上皇子公主们的相看,这就不是秋当家能浑水赚财的机会了。 秋当家一弯柳眉舒展。 含璋看了施珩一眼:“你怎么知道的?母后只和我说了部分名字,其他都瞒着呢。” 她警醒道:“总不能她定了你当那什么,才和你说宫务吧?” 那什么就是太子妃。 施珩道:“……我猜的。” 她自然是前世知道的。 秋当家岔开话题:“谢子胥不是在走六礼了吗?他送给女方的大雁,似乎是木头雕的。” “他那武课成绩,就是射了个活大雁,估计也不是他亲生射的。”含璋对谢子胥很了解。 秋当家轻笑:“木头也不是他雕的。” 施珩道:“他不能是觉得女方家世低,才这样吧?你都能知道木头不是 亲生雕的,证明这个消息就传开了,传出来有什么好处?只有楚姑娘难看。” 车夫重重把马鞭甩落在地,秋当家又搬出马杌。 “谁知道呢?两位贵娘子,快下车吧。” 英国公府侧门大开,立着两个门房,早得了消息,低头恭敬相迎: “奴见过大公主,见过施姑娘,见过秋当家。” 另一个门房低眉:“奴领三位贵人进去。家宴摆在紫罗外园。” 含璋面无表情,施珩看了秋当家一眼。 秋当家就呛道:“不必说的这么清楚,带路就是。我们对贵府可不需要这么熟悉。” “是奴多嘴,贵人恕罪!”门房连连弯腰认错。 含璋抬手:“好了。” 她们只在门口刁难这一下,算作给英国公的态度。 谢子胥是英国公的二公子,不用袭爵世子之位,送入宫里做伴读,也扯不上什么站队,就是谢子胥和李衡年纪不合适,和李晟合适,靠李晟的裙带,在陛下跟前露脸。 英国公不参与皇子站队,只在陛下登基后和誉王关系亲近,儿女在朝中俱平平无奇,在开国老将里面,属于很没有存在感的一户。 侧门进去,路过一个环状拱门,门房行了个礼,低头退下,早等在那的婢女又福身,脆生生道: “奴婢清雨,见过三位贵人。未免有人冲撞了贵人,府内由奴婢继续带路。” 走过第三个廊桥下的圆拱门,有一圆脸婢女到清雨面前,嗡声道:“清雨姐姐,我家姑娘污了衣裙,要奴婢去马车里取。” 清雨的脸色不太好看,僵硬着脸道:“你去吧。” 去马车上取? 施珩和秋当家相互对视。 听着不是谢家人。这个时间上的姑娘,是那楚家姑娘? 清雨又福身,为她们解惑:“那是楚七姑娘的婢女。” 一直没说话的含璋道:“敢问楚七姑娘家,是按宗族排序吗?” 清雨正要回答,秋当家先道:“不是,楚家不走宗族,男女分开排序,楚七姑娘有六个亲姐姐,还有一个亲弟弟。” “六个?”含璋惊讶,体面道,“楚大人真是身强体壮。” 这下轮到那圆脸婢女脸色不好看了。这个家庭情况,属实也不是什么好听的家事。 她都忘了再次行礼,就留了个乌黑脑袋跑了。 三人面面相觑,被清雨带到紫罗外园时,桂花下,立着一个干瘦的小姑娘,身高也不太高,小脸蜡黄,正焦急的跺脚。 施珩看了她一眼,她的裙面确实脏污了一大块。 这姑娘怎么会到客人往来处等婢女? 施珩不太懂楚家的礼仪,但她一直站在这也不好,索性出面解围,对清雨道:“这天热的,楚七姑娘相必是渴了。” 清雨应下:“是,奴婢这就带楚七姑娘去茶水间。” 清雨正要带楚杏衣离去,楚杏衣却没走,神色还是很焦急:“柚子还没回来……” 想来柚子就是那名圆脸婢女了。 含璋在假山旁边找了个石凳坐下,不懂楚杏衣是想干什么。 楚杏衣一步三回头,讷讷不舍:“柚子……” 34.虞管事 34 紫罗外园里,妆点了很多爬架的淡紫色的藤花,从藤驾底下一点点蜿蜒向上,枝条伸长到假山山顶。施珩看着含璋,她像是坐在了一片淡紫地衣上。 清雨在一旁劝道:“七姑娘,府上还有些备用的衣裳,还是先进茶水间去吧,您嘴上都起皮了……” 楚杏衣回头,抿了抿唇,又扯了扯自己的下裙,欲言又止。 她挪动了半步,到底是有了离开的意思,清雨松了口气。 她找来其他婢女,示意。又有两个婢女轻轻架起楚杏衣的胳膊,半推半抬的,带走了。 清雨对三人致歉:“让贵人见笑了。筵席还未开始,三位贵人可愿在内室稍作等候?” 含璋道:“不必了。我们只是来赴宴的,等到开宴了,用过饭就走。” “是。”清雨又道,“公主殿下,不是我府想要怠慢你,实在是……少夫人碰到了些麻烦,暂时走不开。让公主见笑了。” “无事。本宫知道少夫人的为人,再这里再等一会就是。”含璋没在意。 英国公的少夫人是一个滴水不漏的性子,不会出错,说话三句吞一句,相处起来实在累人,施珩也和含璋做一起,乐得清净。 秋当家扶了下鬓角:“你们坐吧。这紫藤花倒是好看,我去找少夫人聊生意。” 秋当家刚走没多久,清雨派来上茶水的奴婢弯腰过来,上了三碟子小巧的点心和色成极好的新茶。 都是些常见的点心,也就指节大小,旁边还有副银叉。施珩看着没什么胃口,太过精致,精致得有点死板。 且英国公家的厨子不太行。 里间。 楚杏衣头上半素半金的首饰,因为她的愁容,显得更黯淡了。 她细声细气道:“清荷姐姐,我并非故意在那里的。我……我……” 清荷还要听她往下说,就见她掩面哭了起来。 虽然知道楚七姑娘性子软,但每次接触,清荷都会加深这一认知。 也不知道楚大人怎么养的女儿。 “七姑娘,莫哭,”清荷轻轻拍她的后背,“别急,你慢慢说,是怎么一回事?” 楚杏衣又低低哭了一会,才双眼通红地道:“我……我把大雁弄丢了……” 清荷追问:“纳彩的那座大雁?” 楚杏衣咬着下唇,点头。 清荷眼前一黑:“丢在哪了?” 楚杏衣又默不作声摇头。 迎着清荷的目光,她又道:“我不知道丢在哪了……” 清荷这下也想哭了。 国公府不去猎真的大雁,一是谢子胥不善武艺,二则是少夫人觉得快有几个成年皇子,他们订婚肯定是要猎真雁的,英国公府当避其锋芒。 没了真大雁,也不是不重视,谢子胥好歹是英国公的嫡二公子,给楚家的大雁,是著名大师用百年松木雕刻的。 光是给大师的工笔费,就是一笔天价了。 清荷极力镇定:“七姑娘,你再想想看,丢在什么地方了?有没有个大致的范围?奴婢们帮你去找一下。” 楚杏衣流下泪来,难堪道:“……应该是丢在我家里的。” 清荷一听就知道是家事。 她稍一回想,理了理楚家的情况。楚大人唯一的儿子是妾室生的,宠妾灭妻更甚,楚杏衣的婚事又是几个姑娘里最好的,应该是惹了家中谁眼红。 清荷问:“七姑娘心里可有猜测?” 楚杏衣摇头。 清荷又问:“七姑娘先前派柚子出去,是为什么?” 楚杏衣期盼道:“我想让柚子把假大雁带过来,求少夫人想办法。” 还有假大雁? 楚家只不过是一个七品官,后宅本事倒是有够大的! 清荷安抚好楚杏衣,又派了几个婢女掩护柚子进屋。 等假大雁被送过来,清荷打开木匣,略看了一眼,就看到了粗糙木头毛刺。 清荷就没见过这么粗糙的东西。 等真的大婚,婚礼队伍的最前方,出现这样一个假大雁,旁人对英国公不得笑掉大牙? 她“啪”一声盖上木匣,抱起匣子就去找少夫人。 “少夫人——” 少夫人保养得当的手,轻抬碗盖,来回刮动瓷杯口,柳眉带着三分蹙意,她道: “城南的铺子确实是因为前年地龙翻身有了破损,但也不是没有生意,秋当家这是看上了城南的哪座铺子?” 秋当家坐得端正,抹了口脂的唇张口语出惊人:“全部。” 少夫人微凝。 她避而不答,对门外抱着假大雁的清荷浅笑:“清荷,有要事找我吗?” 秋当家还想再赖一赖城南的事,但看清荷神色焦急,识趣道:“少夫人先忙,那我就先走了。” 门户大关,清荷打开木匣,高举上去:“少夫人,楚家把纳彩的大雁弄丢了,做了个假的上来。” 少夫人上手,摸了摸木雁的刺边,沉声:“是够假的。” 她问:“确定是在楚家弄丢的?” 清荷道:“奴婢也不能确实,七姑娘支支吾吾,讲不清楚。” “麻烦。”少夫人道。 这座木雁是英国公夫人生前打造的,再造个假的也不合适,少夫人睫羽低垂。 她道:“去暗市,找虞管事帮忙找找。” 清荷犹豫:“虞管事这一个月,好像都没开张……” 少夫人道:“只是找个东西罢了,和她们做的阴私事又不沾边,暗市找东西的私活多了去了。” 清荷应了:“是。” 忙完了这些琐事,又到了筵席当开始的点,少夫人揉了揉眉心,起身迎客。 紫罗外园的席面上,凉菜陆陆续续上了桌。 “大公主安。”少夫人福身。 她身量丰腴,是很富态的长相。 含璋和她点头,落座在上首,闷头喝了个小半碗饮子。 几度聊天,少夫人都没有一个字谈及谢子胥,东西里外聊了些琐事。 席面被限制在了女眷间。 * 按着施珩给的名单,程江蓠早上和章显荣跑去斗蝈蝈,各种出言不逊,再继续留下章首辅的名号。 章显荣在这些不正经的事上很有天赋,除了赌博,其他几项上手很快。 纨绔们眼看着他从什么都不会,到轻易弄死两只金黄色的蝈蝈,更是气得牙痒痒。 能在清早就出来斗蝈蝈的纨绔,一般都是逃学 出来,心里再恨,也不敢让家里长辈知道。 程江蓠觉得这样不行,在仆从堆了打听了他们的家世和书院,拿碎银支唤小孩去找他们长辈告状去了。 “章首辅的四公子,在珍宝坊被某某家的公子爷欺负了!” 珍宝坊是个斗蝈蝈斗鸡玩陀螺等的大坊。 程江蓠静等纨绔们的长辈来抓人。 他专挑了那些家风重视读书的人家,至于家里比较豪放不羁的,不在他告状的范围内。 珍宝坊外马车林列,下来的第一个人,落下阴影。 章显荣顺着阴影的眉梢抬头,扔了蝈蝈笼子,道出称呼:“爹。” 章建资。 程江蓠低头,心脏在泵血跳跃,他没有和弑母仇人对视。 “显荣。”章建资也叫他。他年纪大了,这两个字叫得很慢,还能听出抱恙后,嗓音里的痰意。 章建资问他:“你喜欢混迹市井?不想去读书吗?” 程江蓠这个视角,能瞥见一点章建资的手。他看着手背的部分斑纹,屏住呼吸。 他听见章显荣一贯轻慢的声音:“不想读书。你也没想过教我读书。真想教我读书,早十年就可以教了。” “早十年?”章建资眯眼,也轻慢道,“十年前你能读什么书?” 章显荣说:“能学会我娘的名字。” 周围的纨绔各种眼神交流,回家挨罚后,这些话或许就能传遍好几户人家里去。 章建资袖子抖落,朱红官府的袖子甩了一阵风出来。 他挥手示意周围的家丁上前,他们轻易制住了章显荣。 “你不必学你母亲的名字。不想读书,那就跟我来吧。”章建资转身,走得不快。 程江蓠跟上队伍。 珍宝坊的门关上了。灯火黯淡,蝈蝈的身躯亮眼,又留下一众吵闹声。 他们被按上马车,章显荣不管不顾要去掀车帘,小贩们一点点到脑后去,马车最终停在了茶楼底下。 “上去。”章建资下令。 章显荣很不满地上去,靴子把楼梯踩得很响。 “包间。”茶楼二楼,章建资言简意赅。 “是。二号包间还是空的。”掌柜的道。 “小二!” “嗳!客官,跟小的来!” 似乎像是正常来做客。 进了二号包间,里面坐着一个女人,见到章建资,俯身下跪。 口中道:“主子。” “虞管事,”章建资坐下,没叫起,说了来的目的,指着章显荣,“给他找点事做。” “是。”虞管事道。 她沉吟片刻,给章显荣列出事情:“今晨,英国公府给楚检讨一家的纳彩木雁丢了,求到了我这里,四公子接这个活可好?” 章显荣大叫:“我不要!” 章建资没说话,几个家丁过来捂住了章显荣的嘴。 他啜饮了半杯茶。 “就这个了。虞管事,给他几个人手。” 虞管事低头道:“是。我这就去安排。” 章建资威胁道:“显荣,你别发疯。在外到处招猫逗狗的,不如在章家乱来,我也能给你兜着。” 他咳嗽两声,痰意更明显了。 35.换环境 35 还是那辆马车,章显荣坐在车里,他想再去掀车帘,虞管家带来的人手拔了半截唐刀,制住了章显荣掀帘的手。 程江蓠坐在章显荣旁边,他胸前揣着一枚紫玉扳指,是昨日无相寺里,太子落下的那枚。 章显荣养气功夫不是一般的烂,又臭着脸在马车里面生大气。 程江蓠今天一直沉默。他身上有太子的玉扳指,但他却在想施珩。 今日天气古怪。早上还是晴朗明媚的天,章显荣说适合斗蝈蝈,上午就突然挂了阴云。 程江蓠作痛的后背告诉他,下午要下雨。 他背后的那一块烙印一直好得很慢,阴雨天就会开始痛,章家当时动手的人下手狠辣。 后面程江蓠咬着木棍,一点点拿刀剜去烙下的奴印时,也不得不对自己狠辣了一回。 他捡了太子的紫玉扳指。 无相寺里,施珩说,太子和章首辅没准是一伙的。 程江蓠坐在马车上,在想未来可能成为太子妃的人。 脑子里是和他不一样的瓷青的白肤。 …… 英国公家的厨子手艺确实不太行。 施珩和含璋带着皇宫养出来的笑容,和少夫人你来我往,吃了个酒水饱。 她们没有一个人提及谢子胥,但对这场谈东谈西的筵席心知肚明。 放下装果酒的酒杯,含璋脸颊上飞出一抹刻意的红晕,笑道:“少夫人近来可真是个大忙人,本宫看着少夫人,都只能看见憔悴的容颜。” 少夫人就略带苦笑地诉苦:“婆母故去,留下我掌家,到底是说一句长嫂如母,我……哎!” 秋当家红唇一勾:“少夫人听起来似乎都是在忙家事,生意场上的事应当就是不太忙的了。” 少夫人一听就知道她在见缝插针想要城南的铺子。 一家两家的铺子她倒是能开个好价,但城南的全部铺子都让出去,那就是秋当家狮子大开口了。 碍于含璋在场,少夫人歪斜身子哭诉:“生意场上……那定是也极为磋磨人的……” “秋当家不也是生意人吗?想来很能懂我的难处。底下人老是想贪钱,媚上欺下摸点带走,惦记着主家的库房,我也难管呐!” 秋当家对着酒樽无声冷笑。 含璋体贴道:“听得本宫都难受了。本宫看,中秋将至,少夫人还要管一大家子人进宫,实在是辛苦。本宫央母后去把英国公的邀请撤了,也能让少夫人松快几天。” 事情到这就是半成不成了。 要的就是英国公不进宫。 少夫人顺势谢道:“臣妇多谢大公主体恤!” 施珩一直吃酒水吃得胃都凉了,在桌底轻轻踢了含璋一脚。 含璋就搁置筷箸,算作结束。少夫人也止了话头。 施珩这才停了箸。虽然停不停她也没吃什么东西。 宫里人就是这样,和他人交谈时谁都笑脸相迎,但是底下的意图都要别人猜,猜对了就是应当的,猜错了就是不识抬举了。 终止做客停筷,赶客动茶杯,各有各的意思。 清雨便得了少夫人的意思,招呼施珩她们的饭后,一路把人送到门外。 施珩踩着马杌的间隙,忽然瞥见英国公府外大街出,有一辆被迫停下的马车。 章显荣? 他今天不是在打章首辅的名号招猫逗狗吗? 马车车帘大掀,章显荣终于挣脱了侍从,看向马车外,府邸的牌匾是烫金字样,落笔:“英国公府”。 章显荣没看到施珩,把牌匾的字大声念出来:“英国公府?” “四公子!” 侍从迅速拿刀鞘打了他的手,章显荣吃痛,他看向程江蓠,皱眉:“不是说什么楚检讨的大雁吗?” 程江蓠无奈:“是英国公府给楚检讨纳彩的大雁。” “管他哪家的?”章显荣道,“我重新给他们射一只来不就行了?” 程江蓠没说话,他很想知道章家另外的灰产具体是在干什么。越思虑,越不便乱说话。 章显荣使唤侍从:“你们非要带上我,我能做些什么?” 握着唐刀刀鞘的侍从一板一眼地答:“四公子什么都做不了,只要四公子跟着我们就行。” 曹。 章显荣脸色难看。 章建资管小孩呢! …… 施珩问秋当家:“英国公还有别的客人?” 秋当家听这话,环顾四周,看到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上没有任何标志。 能进英国公府外大街的,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马车,只能是想掩盖身份。 秋当家轻声:“要我去查一查吗?” 施珩颔首:“查一下是哪户人家。” 含璋在马车里催促:“你们快上来呀!我们去吃点好的。” 施珩的眼瞳黑亮,她道:“不回公主府了,我们去花香楼吃吧。” 含璋皱了鼻子:“我感觉要下雨了。” 顺着她的话,几人抬头看天色,阴云密布,灰色的云层,看不见太阳。 秋当家蹙了细眉:“今年的秋雨不太对劲。不会要有涝吧?” 施珩略微回忆:“没起涝。” 含璋“哼”道:“你就这么笃定?” “起涝一般也是夏季,秋雨最多烂庄稼,和我笃定不笃定有什么干系?” 感觉含璋今天的情绪一直怪怪的。 施珩不明所以,快速上了马车,连连哄着含璋。 含璋冲她耳语:“我是想到大哥了。” “你对着大哥都犯起心病来了,你见到他就犯病,要是母后真的逼婚你们两个,那怎么办啊……” 施珩微微僵住。 李衡…… 施珩在心里叹了口气。 * 花香楼。 后厨柴火烧的很旺,摆满了一桌席面,色泽油润,恰到好处,再多一份就腻了。 施珩推开窗。 花香楼的窗户,经过上次的刺杀后,加固了很大一部分。镂空的窗棱被改了,窗纸里绘了许多工笔画,更添雅致。施珩用了大力气才推开。 “确定是茶楼?”她问。 秋当家道:“虽然不知道马车是谁家的,但确实是从茶楼里出来的。” 施珩手指花香楼对岸,心里有了答案:“就是那座茶楼?” 秋当家眼神没那么清亮,眯眼瞧了一会:“对。” “原是同一家。”施珩发笑,笑容带有森森寒意,她问秋当家,“你猜当时刺杀的弩箭,是从哪射过来的?” “这……”秋当家会意,犹豫,“要不要我报给誉王?” 施珩摇头:“算了吧。当家金吾卫查的轰轰烈烈,也没在茶楼里查出刺客,有人想护着他们,报给誉王也没办法。” 她补充道:“陛下在避暑山庄时,誉王可不是一人之下。” 那个“人”都不在京了。 秋当家低声:“施珩,慎言。” 施珩笑说:“我就是形容一下背后人的势力。下次不说这话了。” 秋当家的细眉又紧蹙起来,最终叹气道:“也不知道会查出来是谁……” 在京城扎根这么些年,她早就了解上面人的习性。既然是注定查不出来的案子,那就一定会有个结果。 结果是谁,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能让此案成为悬案,丢了京官的脸。 “别惆怅了。总归和花香楼没关系。你帮我再查一下,今晨,珍宝坊发生了什么。” 施珩想着她安排给章显荣的活,又麻烦人。 秋当家不高兴地睨了她一眼。 她叫来芙蓉,把这活又安排给手下人。 没一会儿,芙蓉仔细打听了,到秋当家跟前,道:“今晨,章首辅家的四公子和一群少爷斗蝈蝈,其中伯爵府谢少爷最为阔绰。” “章四公子斗蝈蝈的人家都是读书并不用功,上不了国子监,在京华书院读私学的那一群人。其中最好斗蝈蝈的当为魏国公府的徐世子,但徐世子昨日傍晚被魏国公打了一顿板子,因此和书院告假。” 施珩问:“徐承宗为什么被打了?” 芙蓉低下的头露出一截后颈,她道:“据说是因为京郊的猎场被誉王驳斥了。” 施珩没想到无相寺的事还有后续。 要是猎场没被端,今天早上和章显荣斗蝈蝈的,就是徐承宗了。 她莫名有点心虚。 只听芙蓉继续道:“斗至激烈时,章四公子身旁的侍从去书院告状,把一干教习气出门,恰逢章首辅点卯,路过京华书院,和教习们打了个正面,章首辅率先去珍宝坊,带走了章四公子。” 施珩一听就知道跑去告状的侍从是程江蓠。 看来今天真是赶巧了。 原来章显荣是被章建资带走的。 只是不知道章建资把人带到英国公府是干什么。 “问完了?” 秋当家没什么好脸色。 “问倒是问完了。芙蓉姑娘讲的很有条理。”施珩照常夸她。 秋当家一听她开始夸人了,就觉得不对劲,抬脚就想走人,被施珩拽住一节袖子。 她听见施珩的请求:“好姐姐,你再帮我个忙,让我下午正当地再去一次英国公府……” 秋当家气极:“那是国公府!你当我有多神通广大?我连少夫人的生意都谈不下来,还能把你放进国公府去?” “你要什么生意?我帮你斡旋斡旋,秋姐姐,你带我去英国公府,你可以的!” 秋当家缓了语气,露出一副笑颜:“我要城南那条街所有的铺子。” “所有?”施珩一惊,“你吃不下这么大的吧?” 商户和官宦抢铺子,还抢这么多! 秋当家瞬息收了笑:“你还说帮我斡旋斡旋,呵。” 施珩耳坠乱晃,她道:“你总得让我知道知道,这么多铺子,你要拿来干什么。” 秋当家报以冷笑:“你知道城南有多少窑子吗?” 她气浪翻涌:“城南的暗窑,已经多得不寻常了!其他铺子的掌柜还会刁难她们!我人微言轻,把所有窑市都买了,也救不了她们,要是能把城南所有铺子都买了,至少能给她们换个环境。” 她说的换环境,是指的换人。 把刁难窑市的铺子全部换掉。 36.大善堂 36 中午时,老天爷果然下了雨。 含璋见雨势渐大,执起撑花,先行回府。施珩拿了秋当家的撑花,道:“去城南,你带我去看看。” 秋当家骂她:“下这么大的雨,跑去看什么看!” 施珩却轻声道:“下着雨,去窑子的人总是要少一点的。” “少又有什么用。”秋当家叹息,“下这么大的雨,她们又少赚些钱,欺压她们的人又紧跟着露出恶心的眼神坐地起价,连买米面这些东西,都要远远走到城东,才能买到正常的价格。” 做着下九流活路的一群女人,无钱无权,也无甚姿色,被欺负,还是因为穷。 秋当家还想再说,就看见芙蓉端着几盒子陈年麻布上前,她不明所以:“这是干什么?” 芙蓉鞠了一礼,笑盈盈道:“当家的,施姑娘说,要换季了,给她们送些料子,好裁了做衣裳过冬呢!” 秋当家横眉上翘:“这好像是我楼里的料子吧。” 不待芙蓉回答,施珩就笑说着道:“正是呢。全是你楼里的料子。看着成色是有些旧了,摸起来还能用。” 秋当家食指戳点着芙蓉的面颊,很是不满:“好姑娘,你不是我手下的人吗?施珩让你拿料子,你就真的去拿料子过来了?” 芙蓉的脸被戳出一个淡红印子来。 “当家的,你且莫说奴。你近来日子里,对城南有多上心?看着这一堆料子,你心里肯定在笑。” 秋当家又去戳她另一边面颊:“那你怎么不跑腿去将军府拿?” 施珩道:“将军府的料子多是宫里赏的,带宫里的印,我怎么好拿出来送她们?” 芙蓉讨饶:“当家的,好大的雨,奴不想跑这个路……” “晚了!”秋当家“啪”一声关上盒子,“等会我和施珩去城南,你也得跟着我们跑这一趟!” …… 相比东西二坊,城南要更显老旧。四周墙上的土砖长了细细密密的青苔,在雨中舒展身姿子,这房子,显然有些年头了。 避开水坑,秋当家还有空呛嘴:“我记得下雨天,上书房也不放假吧?” “你问这个干什么?” 施珩踮起脚。她换了骑装,没有长裙拖地,这倒是要便宜不少。 “你出宫两天了。”秋当家道。 “你怕我被发现?”施珩移了伞,“被发现也没事,大不了被禁足几天,中秋前,多在外面逛逛,对我来说才是要事。” “外面也没什么好逛的。”秋当家垂眸。 她天天在宫外忙活,也没感觉出哪里好玩了。尽是一堆破事。 施珩想了想:“我来抓抓刺客。你不觉得金吾卫动作太慢了吗?” 秋当家没有风范地翻了个白眼:“他们快过吗?” 芙蓉脆着声笑。 施珩替金吾卫说话:“没有呀,他们帮陛下敛财的时候,动作就很快呢。” “噤声!说什么胡话!” 谈笑间,油纸伞上的雨珠滑落到石阶上,芙蓉得了指示,叩门。 “谁啊——大白天的闹鬼啊!老娘今天不上工!” 门后的声音中气十足,颇为泼辣。 秋当家默不作声,又去叩门。 施珩看了她一眼。 秋当家只闷声叩门。握着门环,把老木门敲得震天响。 “哗啦——”一声,门开了,门后女子粗麻布衣,只用麻布挽了个头发,满脸怒容:“都说了我们今天不上工!你们耳朵聋啊!” 面对来人,她的怒容渐渐被平息,变成一副茫然:“三个……女的?” 苗娘子本以为又是哪里走投无路来来投奔的,正要苦口婆心说她们这一行有多不是人,但两眼一扫,这三个人周身气度不寻常,最不寻常的,当属那泛着流光的缎子。 是有钱人。 她挤出一抹笑,露出的两排牙齿不甚整齐,能看出平时吃的东西应当比较粗糙。 “贵人……来我们这破地方做什么?”苗娘子畏缩退至门槛后,“……我们这……这,都是些不光彩的徐娘……” 苗娘子咽了口唾沫:“不知贵人莅临,是所为何事啊?” 秋当家使唤芙蓉:“我们当家的心善,听闻这里有间善堂,特命我来给善堂乐捐。” 她打开木盒,一叠整整齐齐的麻布摞在盒子里。对比盒子,麻布显得黯然失色。 苗娘子看着两眼放光,最终还是婉拒道:“姑娘,你当家的应当是听错了。我们这里可不是什么善堂,是……是……” 她说不出来。 秋当家轻笑出声:“我瞧着院子里面有一个小女娃,收养这个小女娃,不就是善堂之举吗?” 苗娘子听了,推掩了半扇门,警惕地看着三人。 秋当家不疾不徐:“她叫黄盼儿,是年间大雪压死全家,投奔到同姓的黄娘子住处来的,你又做主,收留了她。” “她十二岁了,换做某些人家,这个岁数,来了经,就早早拿去嫁人了。你们却没让她见过男人,把她养在城南。” 苗娘子的眼神越来越凶狠,秋当家缓缓眨眼:“你们又能留她多久呢?” “这城南,遍地都是男人开的铺子。再等些年,她长大了,她该怎么办呢?” 苗娘子的神色还是极其不信任,却因为秋当家的话,敞开了一丝心房,虚虚倚靠在门旁,语气很轻,生怕院子里的人听见: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能活多久……干了这活,活一天算一天,我是姐妹里年岁最长的,总能多活几天给她们扛事,等我故去了呢?她们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带我们进屋吧,好歹落个座。”施珩扶住她。 城南这地界,在过去是镖局林立的地方,现在镖少了,镖局成为旧往,留下了一群男人,人高马大,又带有走江湖后没有生意的粗鄙。 总而言之,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我男人,曾经也是走镖局的。”苗娘子的素脸没什么表情,“后来他死了。” “我早些年伤了身子,不能生了,他被很多人嘲笑,也没强迫着我去生。本来想着领养一个儿子,也算是延续香火,将来帮衬着,有个烧香的儿,结果某年冬天,雪像鹅毛一样,出城的路上,躺了一个姑娘。” “那就是黄娘子了。她那个时候,和黄盼儿差不了几岁。我男人说,苗娘,我们养个女儿吧。就这样收养了小黄。” “把姑娘拉扯到信任我们,肯大口吃饭,肯对着我男人说,阿爹,我想要你去找货郎带个木簪回来的时候,她爹走镖死了。死的口信还是别人带回来的,尸骨也找不到,就立了个草坟。” “两个女人,一个寡妇,城南全是男人,我们也是半推半就的。家里没钱,没米,没柴过冬。这个房子,就渐渐的,这样向外敞开了。” “小黄娘子叫我妈妈,她自己也心善,捡了一个镖局里面拿来做群媳妇的姑娘。其实捡回来,和做群媳妇也没什么区别了,唉。那个姑娘,叫小黄娘子妈妈。” “我才三十好几,还当上姥姥了。” 这间无名的院子里,加上黄盼儿,也才六个姑娘家,谁捡的,谁就是谁妈妈,一群人过得虽然艰难不堪,也没少了谁饭吃。 苗娘子满脸倦容:“城南的米面铺子专门抬高我们的价,想要正常价,就 得掐着嗓子求他。民不举官不究的,也没人管。我和几个孩子说,我厌倦了这样的日子,不论如何,不想求那个奸商,她们就踩着烂鞋子,月月跑到城东去,抗一大袋子粗黍米回来。” “早知道不捡这么多孩子了。”苗娘子无奈笑笑,“那么重的一袋子米,几口人省着吃,也最多省一个月出来。多难跑啊。” 施珩默默听着,城南的男人们,已经习惯苗娘子一家任人可欺的姿态了。诚然,她们也很难反抗这一切。 施珩皱眉:“我觉得比起买空城南的铺子,给她们搬家,不是更好?” 去哪都好,找个少有男人的地方,都要比现在过得好。 “我想过这一点。”秋当家低沉道,“但是,你不觉得,这里遗留的镖局,也太多了吗?” 施珩微讪,秋当家这是不满那些始作俑者,想要报复。腆着脸求了一大圈勋贵人家,居然只是为了报复。 她笑笑:“那你要是把铺子都买下来,又开生意,西坊的几个楼,怕是要冷清了。” “冷清就冷清点吧,天天对着你们这伙人陪笑,谁乐意啊,我还不如后面住到城南去。” 苗娘子不懂这两个人贵人怎么一言一语的,就从她家转换到了生意场上。 她抱着一团麻布,把原本整齐的布料用力抱在怀里。麻衣透气,透着她的体温,她在秋雨里,感到了暖意。 施珩点了点芙蓉:“你这丫头,真不会做事,你当家的说是给人家过冬裁料子,不选棉的,选麻的?” 芙蓉低头认错。 秋当家知道这事在施珩这里是成了。 麻是秋当家专程嘱咐芙蓉的,选棉衣,是施珩说同意了随她的报复。 这也一向是个心软的。 她往施珩的方向探头:“你想怎么做?” 施珩眼角映开浅笑:“西疆有容将军,北蛮有施将军,何需镖局?岂不是显得我大雍边境不宁?” 秋当家也笑:“那南边呢?” 施珩瞪她:“出师也就只需要有名罢了。我又没有砍掉全京城的镖局。勋贵们可以趁机吃一碗残羹,挤兑掉小镖局,再多一门生意,自是何乐不为的一大善事。” 秋当家对苗娘子道:“你这个善堂,是也不是?” 苗娘子听不懂她们的话,顺着话头说:“是,是,妾这里就是善堂。” 两个拍板人笑出声来。 * 趁天色还早,施珩以伞覆面,离开这座院子,想早点回去休息,却见城南一角,多了一辆分外眼熟的马车。 那可真不是一般的眼熟。 早上才见到过。 没有任何标识,用的木头还是上好老木的马车,在城南这落后地方,可不罕见。 果然,下一瞬,又传出章显荣咋咋呼呼的声音: “你们确定,那破大雁就是在这?别说框小爷的吧?” 程江蓠顺毛:“荣公子莫急,首辅大人做事,自然是很妥帖的,定不可能框了公子。” “咻呼”着,唐刀侍从拔刀,刀背正对程江蓠的嘴。 “慎言。”他只道出这两个冷冰冰的字。 程江蓠贴着刀背后退,服软:“是我不小心说错话了,大人莫怪。” 章显荣踢了唐刀侍卫一脚,轻飘飘威胁:“和他废什么功夫,你不是带我们找大雁吗?找不到大雁,我爹肯定会不高兴的。他知道我有几斤几两,那找不到大雁,你猜猜,是谁在躲懒,不想小爷我找到?” 唐刀侍卫沉默着收了刀。 大雁? 什么大雁从英国公府出来了还要找? 施珩眯了眼,伞面更靠下,遮住面孔。 37.流浪狗 37 施珩的肩膀被后来人拍了一下。 秋当家凤眼下压:“杵在这里做什么?” 施珩道:“我不打算去英国公府了。” “善变。”秋当家哼道。 “你先回楼里去吧。”施珩嘱咐芙蓉,“把你当家的送回去,我再逛逛。” 秋当家不满:“一堆男人开的店有什么好逛的。我真是不懂你。” 施珩找了个巷子,看见章显荣一行人进了一个牌匾还算新的镖局。 …… 唐刀侍从把刀鞘放到柜台,他话很少,只说了两个字:“木雁。” 柜台前的人肤色赭石,头发又浓又密,硬茬茬立了好几团在络腮胡旁。 程江蓠和章显荣只一眼,就僵住身子,高度紧绷。 唐刀侍从不发一言,对这人皱了眉。 蛮人。 那名蛮人讲着流利的京话:“什么木雁?” 唐刀侍从:“徐承宗让你们走镖的木雁。” 徐承宗。 魏国公世子。 程江蓠眼珠一凝,这个唐刀侍从,基本上什么都瞒着他们。 他和章显荣顺从安排,就去英国公府和少夫人说了些若有若无的话,紧接着就被赶到马车里,又来城南。 所谓木雁究竟在哪里,他和章显荣一无所知。 这纳彩礼居然还和魏国公世子有关。 那蛮人满脸不耐烦:“不知道,不认识。你谁啊?” 唐刀侍从一把拽下章显荣的腰牌,扔到柜台上去。 红木腰牌上用小篆刻了一个“章”字。 那蛮人看了腰牌,道:“你们这是来接人的?” 章显荣问了一嘴:“接什么人?” 蛮人道:“之前刺杀留在这里的人啊。” 程江蓠对他的自曝,没忍住小拇指抽动。 还真是章家人组织刺杀的? 是因为他,因为辛夷姨母? 小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唐刀侍从沉声:“什么意思?你们这里不是镖局吗?” 两个人面面相觑。 一干沉默中,唐刀侍从先打破局面:“虞管事命令我来的。” “虞管事?” 蛮人歪头,赭石的肤色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道:“那就是接他们回去的。” 听到这话,唐刀侍从握刀的手紧了紧。 “你们叫什么?我登记一下。虞管事叫你们来,那也是要接触这些事情了。” “木雁……前两天徐承宗是往我们这送了一个。你们要带走的话,也要登记。把原因登记一下。” 唐刀侍从吐出他的名字:“唐宴。” 蛮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章显荣。 章显荣不耐烦道:“章显荣。” “程满。” 程江蓠犹记那日章显荣手里把持的,他的奴籍。“书意”这个被章家定的奴名,是定然不能用的。 蛮人写了三个名字上去,他用的蛮文。 “再录一下原因。” 唐宴冷冰冰道:“楚检讨家公子楚耀宗和徐承宗赌钱,赌输了楚七姑娘的纳彩聘礼,徐承宗将聘礼木雁转手到镖局。” 蛮人翻了翻册子:“木雁……找到了。预计八月二十走镖送到江南徐家去。” “——你们什么时候需要?” 唐宴想了想虞管事的话:“三天内吧。虞管事叫我们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蛮人拍板:“那你后天来吧。” 他又去盯着章显荣看,语气玩味:“这位……就是章四公子?才被接回京那位?” 章显荣脸色如冰,转手去拔唐宴的刀,极具攻击性。 蛮人摊手道歉,却没什么歉意:“别急啊,四公子,我只是问问。” 他说了一句俚语:“阿可。” 章显荣瞬间暴起,他拔唐宴的刀拔不动,就按住这蛮人,那蛮人想躲,但突然瑟缩,没躲开,一拳狠狠揍了上来。 程江蓠也懂少量蛮语,他能听懂这个蛮人说的俚语是“石头”的意思。 观章显荣反应,这似乎是章显荣是晋地的名字。 石头。 这可不是个好名字。 唐宴这时候才把章显荣拉后来,程江蓠伸手,也虚拉了一把。他看似是在拉章显荣,实则是拉住了唐宴,把章显荣往前送。 章显荣就这样“脱力”,一拳拳抡圆了,直指蛮人的面门,程江蓠耳边充斥着蛮人的痛呼,他眼前还有这蛮人红色的鼻血。 程江蓠觉得这红色的血,倒比他黝黑的赭石皮肤看着顺眼多了。 唐宴实在拉不动章显荣了,怒瞪程江蓠:“你怎么不拦着他点!这是首辅的人!” 程江蓠心里冷笑,脸上也冷:“荣公子是我侍奉的人。” 唐宴道:“那也不能让四公子这样乱来!” 程江蓠重复了一遍:“荣公子。” 唐宴听出这两个的不同,哑然。 再看这里挥拳的两个人,明显是有旧仇。章显荣……章四,确实不太得章家人敬重。 不论章家具体有什么内情,他至少是一个大雍人。 唐宴低咳一声,松开手,不管了。 “阿可,”那蛮人出气多进气微弱,他道,“几年前,你也是这样被二王子按在地上的吧?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明明他满脸是血,鼻梁都可能被打断了,但语气里的轻蔑依旧藏都藏不住。 自作主张,违背章家意思,刺杀程江蓠时也是这样的轻蔑。 章显荣把拳头上的血擦到衣服上,鼻尖还充涌着打斗的粗气,他松开拳,冷笑一声。 “没意思。” 程江蓠一时不知道他这声“没意思”,说的是这个蛮人,还是章家。 “一个破大雁而已,什么时候取都行。小爷我后面不来了,你们爱来自己来,还不如去斗蝈蝈。” 他撞开唐宴,拉走程江蓠,眼睛充血地走出镖局。 …… 漫无目的行走。 这公子爷气上来,是伞也不爱打的,硬生生淋着雨,跑了大半个京城,程江蓠都跟累了,他忽然停下,踩了个泥水坑,溅了程江蓠一声。 也溅脏了施珩的鞋面。 “珍宝坊?” 施珩念出章显荣驻足之地,抖了抖鞋,笑说:“你还想斗蝈蝈呢?” 章显荣绷紧身子,听到熟悉的声音,没好气道:“你跟踪我?” 施珩觉得好笑。 她不知道镖局里面发生了什么,光看两个落汤鸡在京城溜街,头发衣服都湿完了。 她道:“对,就是跟踪你了。” 程江蓠抹了把脸,他比章显荣更显滑稽,易容的妆面花了个彻底,施珩递给他一块帕子。 帕子两角绣了双面锦绣,一看便能知是华贵物件,入手的瞬间,就勾起了丝。 程江蓠被勾丝的触感呆住,不敢再碰。 “傻了吗?”施珩骂他,“擦脸啊。” 程江蓠嗡声:“我……我怕弄坏它。” 他说的是弄坏,不是弄脏。 施珩抢过帕子,指尖几处划拉,轻易再拉出些新的勾丝来,不满道:“你是在炫耀你手上有茧子吗?说的谁没有一样!” 她亮出手上握笔握弓的一层薄茧:“现在我也勾坏了,你快用吧。” 眼前手指纤长,指尖尖利,一滴雨水落到施珩的食指上,程江蓠心头一跳,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只仔细擦净花脸。 洗去脂粉,这双黑圆、平和的杏眼较之前更加圆润漂亮了。 没干净一会,雨水就落在没带伞的人脸上,额前碎发都湿贴在肌肤上,水漉漉的。 施珩看了几眼,忽然想起小时候记忆里吐着舌头流口水的狗。 脏兮兮的,撵也撵不走,鼻子也湿哒哒,热得受不了也要靠着人,就只好垂落舌头排热,口水一滴滴流在地上,黑黝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主人。 不过它也没有主人。流浪狗多了去了,也就施珩心善,会水煮点白肉喂给它,于是这条黄土狗就只跟着施珩了。 只喂养了半个月不到,施珩就频繁进宫,再也没看到过它。 后来听说这条黄土狗冻死在冬天了。 她无声笑笑,笑意淡的看不见。 “你长这样?”章显荣对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多的脸感到无语,“你们两个真是好样的,比我爹还能耍我。杂戏班子都没你们这么多脸的。” 章显荣道:“你下次用这张脸侍奉我算了。” 程江蓠摇头:“不行。” 章显荣:“怎么个不行法?” 施珩扯过程江蓠还抓在手里的帕子,一把扔到大街上的废物竹篓里去,笑说:“那你是想让他去送死了。” “施姑娘。” 程江蓠从胸前摸出李衡的那枚紫玉扳指,雨水瞬间洗掉他的体温,他道:“这是我昨天捡到的。” 章显荣问了一嘴:“你什么时候捡的?” 没人理他。 “自己收着吧,瞧着让人恶心。”施珩嫌弃摆手,“让别人看到,以为我多喜欢李衡呢。” 她上前几步,收了伞,油面纸伞上的水珠滴滴滑在地板上,施珩对珍宝坊的管事高喊:“来个包间!” * 珍宝坊赚的是达官贵人的钱,当下就有小二拿了几方大方巾,和两套干净的衣服到包间里,两个淋雨的呆货在里面擦头发。 施珩懒得看男人擦水,要来笔墨打发时间,一时不清楚该画什么,墨水悬落在宣纸上,映开一朵晕影。 锋利的狼毫吸饱墨水,施珩托起下巴,画了一篮子秋杏。 或许应该要点颜料的。这杏子黑了点,有几颗画得又圆,看起来,倒像是谁的眼睛。 施珩揉皱了这张宣纸。 包间里门开合,换了衣服的两个人走出来,章显荣挑了个红的,穿得骚包。 施珩看向浅黄着装的程江蓠:“你们在镖局里,都聊了什么?” 章显荣恹道:“蛮人。” 程江蓠补充:“镖局为首的是一个蛮人,那蛮人也章家来往密切。镖局里藏匿了上个月在花香楼行刺的蛮人。” “茶楼似乎也是章建资的产业,茶楼管事虞管事对他很是恭敬,虞管事也了解刺杀内情。” “原是藏在了城南镖局。”施珩颔首,幽黑的眼定神,“京城出入城门都把关甚言,他们果然没出城。” 施珩虚浮出笑意:“刺杀案久查不休,我等帮陛下破了这桩案子,可好?” 38.我养你 38 京城的贵公子们,最近对章显荣这个名字闻风丧胆,深恶痛绝。 玩又玩不过,跑也跑不过,和他一玩乐呵事情,这人赢了输了都要去对方府上找家主通传,被通传的最频繁的人,当属徐世子徐承宗。 “不行,我这次必须要报复回去!” 挨了家里几次打,又得知丢了喜爱的木雁,徐承宗手掌愤愤拍向桌案,把桌角插花的花瓶拍的摇摇晃晃。 谢纪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花瓶,没好气道:“消停点吧,世子爷。打碎了花瓶,等会又要赔钱,你身上可没多少钱可赔的了。” 他此话不错,徐承宗不只是被魏国公在府里彰显武德,还被停扣了不少零花。 徐承宗烦躁地抓挠了两把头皮:“碎了就碎了,再找我祖母要就是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老子没惹他吧?一开始就是他在招惹我,猎场也黄了!” 徐承宗不顾形象地“啐”了一口:“要不是猎场黄了,我娘扣我的钱就扣了,还至于瞒着两位天尊,去求祖母?” “世子爷息怒!” “那章显荣真不是个东西!” “你们说,章显荣这样大张旗鼓对付我们,不能是他爹吩咐的吧?” 徐承宗摸着下巴思考:“你别说,这个点听起来还有模有样的。他天天都高喊他爹名号……” 谢纪打着他钟爱的粉色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冷风冻到徐承宗了,他搓着鸡皮疙瘩,把谢纪的扇子抢了。 谢纪右手还留恋他的扇子,搓了搓手,狐狸眼闪了闪,给徐承宗提醒:“章显荣在朝中,被裴祭酒弹劾了。” “裴璟?” 徐承宗纳闷:“他不是万事不管吗?” 谢纪道:“裴祭酒把章显荣和章建资这对龟孙父子一起弹劾了!说他治家不严,纵容爱子屡次骚扰国子监弟子。” 徐承宗恶寒道:“老子也没考上国子监啊!我在外面私塾挂面,他这不是乱弹劾吗!怪道我爹说裴璟是个傻的。” 谢纪:“……” “世子,”他再次抛出提醒,“裴祭酒最近,似乎有擢升的趋势?我听裴祭酒家厨娘的二舅舅的表侄女的哥哥说,裴家……最近有摆席的架势,后厨忙的不可开交。” 徐承宗白了他一眼:“那不就是厨娘的远方表格吗?你绕那一大圈子干嘛,脑子闲得慌!” 谢纪:“……” 知道世子你精通亲戚关系了。 他深吸口气,微笑:“我的意思是说,裴祭酒。” 徐承宗握着粉扇,一拍一拍,轻打到左手心上,他终于想起来了,恍然大悟,说出皇亲里人尽皆知的秘密:“对啊,裴璟要入阁了!” 谢纪眨了眨眼:“什么?” 他只知道裴祭酒要擢升,但是没想到升这么大。 “裴大人会进六部吗?”他问。 “不进。入阁又不是非要去六部,皇子去都不够用的。”徐承宗笑了,“你看看,他还敢弹劾章建资,哈哈哈哈,有意思。” “爷,”金姜给徐承宗奉茶,又连带着锤了锤腿,才道,“奴按爷的要求打听了,章显荣最近经常跑去城南。” 听到城南,徐承宗想起他和猎场一起黄了的木雁,痛苦闭眼:“他去城南什么地方?” “寂隐镖局。” “欺人太甚!” 徐承宗气极:“抢了老子的木雁还不够吗!” 谢纪抽空安抚:“世子,那也是谢家的木雁……” 徐承宗瞪眼:“那是楚耀宗输给我的!是我的!” 金姜催他:“爷,章显荣又去城南了。” 徐承宗将心比心:“他是不是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要借镖局运出去?我去瞧瞧去。” 像他徐承宗,就是借镖局的手,想把木雁送到老家去。 英国公府请大师打造木雁,他当然听说了,他也当然知道楚耀宗这个软骨头,赔的大礼是个好货。但那又怎么样,进了他的库房,那不就是他的? 谢子胥把木雁送给楚七,楚七自己看管不住,关他徐承宗有什么关系? 至于章显荣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嘛? 徐承宗呵呵一笑,上了心。 * “姐姐,我翻好了。” 施珩看了一眼手中红线,略作思考,又翻了个叉。她带了几个婢女来帮苗娘子打杂,和黄盼儿在翻花绳。 黄盼儿是个很会看人脸色的小姑娘,但她明显不会翻花绳,施珩翻一下,她要冥思苦想许久,才能进行下一步。 今天苗娘子大开院门,但门外两个将军府来的壮汉凶煞,比起走镖人的眼神还要狠厉,所以没几个人敢来触他们的霉头。 程江蓠翻下墙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徐承宗到这里来了。” 黄盼儿还没思考出来,施珩把花绳换给红袖,从绣墩上起身,再次确定:“确定京郊的路封死了?” 程江蓠点头。 他们查过了,茶楼想悄无声息的,避开大街上金吾卫的搜查,把刺客转移到城南,大抵只有走密道这一条路。 且还不能是走京大道底下。 京大道底下都是夯实了,难挖的土,路面上又林立了上百家铺子,人多眼杂,没有哪个势力能在京大道下挖密道的。 不走官路,还要最终到城南,只有往无相寺那边的京郊走。 无相寺那一块地界,因着静慧大师的名号,少有人烟,也少有官兵搜查。施珩和芷兰她们一起,找章木兰的墓时,也是往的这个方向走。 前天她带着将军府的人假意去寺庙祈福,把寂隐镖局后面挖了一大块,挖出了几块墓地材质的青砖。 施珩看到这欲盖弥彰的青砖时,差点没笑出声来。 谁家的墓设在京城脚下,还是五里不到的深度? 她也听了不少盗墓轶事,青砖古墓都是建造在更深不见底的地方。 将军府的人把密道用土填实了。 章显荣则在镖局里耍嫡公子大牌,数次拒绝带蛮人刺客回茶楼。唐宴是个木头,不劝阻也不同意,他就拿蛮人叫他“阿可”这事和章建资告状。 章建资第一次听到他的蛮名,年迈的斑点隐隐抽搐抖动,他只说了一句:“你曾经叫这个名字?” 章显荣把章建资的书房扔了一地:“那不是我的名字!” “那只是晋地随处可见的,磕绊人的硬石头!老了,就风化了,脆了,一捏就碎,就像你一样!” 对于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章建资没有发火,他背着手,踱步半圈,又停步,从章显荣扫落了一地的杂物里,摸出一根劣质的旱烟,咳嗽地抽。 烟雾进喉,他就咳嗽 一次,难受地咳,又难受地抽。 章显荣恶心死他这副做作姿态,烟草味也问得他作呕,走之前,他用脚踹烂了书房的门。 老古董一样,成色上好的松木门,就这样被他踹坏了。 管家遣人来修的时候,章建资丢了旱烟,道:“别再用库房的老货了,换新的吧。” 他们父子因为缺席的十年,变得像仇人。 ……已经是仇人了。 总的来说,结果是好的。章建资默认了章显荣的部分行为。镖局里的蛮人,就这样被他硬留在镖局。 院子里,黄盼儿终于翻动了红花绳,红袖笑眯了眼:“盼盼真厉害!” “她的头发乱了。”施珩也笑。 她叫来黄盼儿,两手插过发间,淡淡的阳光照在她瓷白的侧脸上,施珩给黄盼儿用手拢了一块更松垮的头发丸子。 程江蓠胸前,那枚紫玉扳指硌得胸口疼,他想喝茶,却又并不口渴,在喝不喝的犹豫里,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音节。 “姑娘,你扎的比她原来发还要乱。”红袖笑她,黄盼儿晃晃脑袋,把丸子晃散了,头发彻底披下来。 她十二三岁,还天天扎的像个女童,黄娘子生怕她被其他男人看上,定死了她的发型。 “少笑话你姑娘。” 施珩不满回嘴,然后看向程江蓠,疑惑地抬了下巴:“怎么了?” 她刚刚为了方便给黄盼儿拢头发,又坐到绣墩上去了,是以,看程江蓠又得微微抬头才行。 没什么。 似乎是认为这样说太过冷淡,程江蓠选择说出他们为数之间不多的共同话题:“密道的钥匙在虞管事手里。” “太好了!”施珩眉眼舒展,“就只待徐承宗去瓮中捉鳖了!” 程江蓠看她高兴的笑颜,也笑:“嗯。” 施珩踩着绣墩上了墙头,她要亲眼看着徐承宗过来才放心。坐在墙头上,章显荣旁边跟了另一个男奴,施珩疑惑问道:“怎么不是你跟着章显荣旁边?” “那是章建资给他新添的随从。”程江蓠也跳上墙面,和施珩隔着一拳距离坐在一起。 “你失宠了?”施珩笑话他。 程江蓠无奈:“我与他何来宠爱?” 他说完,凝噎半晌,忽然想起来,章家给他安的奴籍还在章显荣手里。 程江蓠握紧了拳。胸前的紫玉扳指依旧膈人,像是在提醒他,他的身份。 施珩也觉得这玩笑开得有些不合时宜了,她拍拍程江蓠的肩,“失宠了也没关系啊,你可以回将军府啊,我让严伯养着你,我肯定不会差了你一口饭吃。” “你似乎谁的一口吃的也不会差。”程江蓠低声道。 “怎么会?你怎么会这样想?”施珩鼓了鼓脸,举例,“雁北军里面那么多人,我就经常差他们的饭。” 程江蓠知道雁北冬天有多苦,对他这样自责的话,却宛如忘了过去冷冽的寒冬,安慰她:“朝廷会养的。我们也能吃饱,可以拿干粮饼下羊肉汤吃。” “不够的。”施珩闷闷道。 她又重复了一句:“不够的。” 她还想再说,却看见墙下的人开始动了。 土墙下,章显荣大摇大摆地进了镖局,后面跟着一串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尾巴。 徐承宗死死盯着章显荣的背影。 39.捕刺客 39 镖局的门风大开。旧木门后,依旧是那个黝黑的络腮胡蛮人当值。 章显荣横了他一眼,一角唇角放肆上扬,把身上的“章”家腰牌卸下来,扔到他面前:“我来取大雁,记得送到章家去。” 施珩蹲下半条腿,眼前影影绰绰,青绿的桂花叶子挡住了她大半视线,也正好遮挡住戏中人的视线。 程江蓠冷不丁问了一句:“唐宴呢?” 鼻畔桂花馨香,程江蓠听到施珩轻快的调。 “我让严伯伙同将军府在兵部的人一起,说去查案,把茶楼又封了,唐宴和虞管事他们,现在也一定忙着呢。” 桂花的香气向来是霸道的。 程江蓠被浓郁香味引的一怔。 施珩闻不得桂花的香腻,折了半枝干的花骨朵,抛到程江蓠怀里去。 “接准了,你可不准漏了!不然徐承宗看见天女散花,起了疑,要你好看!” 程江蓠拢住桂花,杏眼弯弯,不由失笑:“来阵风,花就会簌簌落下了。” 下一瞬,秋风划过他的侧脸,都不用他拢,桂花枝丫摇摆,花就真的簌簌落到土砖墙下的地面上去。 嫩黄的四角花瓣,或完整或残缺,落了徐承宗一脸。 徐承宗在下面抹了把脸,压低声骂道:“哪来的妖风,老子——” 顾忌着前方的章显荣,他把后面的脏话咽了下去。 施珩没忍住掩嘴,发出一个无声的浅笑。 程江蓠不敢再看她,余光里,藕粉色的裙摆随风轻晃,踢踏出半弧的弯月。在桂花丛里,晃起淡淡涟漪。 像施珩向来弯弯月牙的眉目。 她定然又是在笑了…… 程江蓠心想。 在施珩稍显轻快的无声笑意里,程江蓠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笑意之下的,另一层东西。 顺着秋风,程江蓠把身上的桂花齐齐抖落到徐承宗一行人附近,微微靠近施珩,用气音问道:“施姑娘不喜桂花?” 金桂飘香…… 那自然是不喜的。 施珩犹记得上辈子生产时,产房里浓烈的血腥味。伴着阵阵铁锈血色,桂花的香味更是霸道得宛如黑白无常的引路。 她垂下半截鸦羽,唇角还噙着丝丝皮笑肉不笑的笑意。 “你是个大夫。”施珩突然道。 乍一听这话,程江蓠还以为她的心疾又犯了,往施珩处倾了些许。 他听见施珩问他:“那你们,是不是真的能诊出未出世的孩子的性别?” 程江蓠不知道怎么回答。 雁北民风也算开放,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接诊过几个孕妇,多是母亲带头,他在一旁打下手。偶尔的几次上手经历中,除了指尖下脉络里生命的跳动,再无其他。 他道:“施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对施珩的问题,他解答道:“自古以来,纵使是皇家,也不能知道未出世的孩子,是男或女的。” 这倒也是。 施珩放下心结。 所谓小皇孙,都是一干人生怕担了上位者的怪罪,一声声喊出来的。 小皇孙是真是假还尚且未知,至少今年的桂花季下,她是真真切切的活着。 …… “四公子,”赭石深肤的蛮人把木雁拿出来,他脸上还有碗口大小的红褐色疤痕,是章显荣那天打的。 “木雁好了。”蛮人低眉奉上木雁。 木雁尺寸不小,展臂的木雁,有成人手臂那么长,片片羽毛走势密集,外层上了一层精油,更是衬得木雁皮毛油光水滑。 忙活了这么久,这还是章显荣第一眼见到惹来三家人争抢的木雁。 凭他的见识,只能粗浅知道这是个好东西。 具体有多好,章显荣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只是看着木雁喜庆镶嵌的红宝石眼珠,有些惋惜。 若这是雕的鹰隼就好了。 谢纪喜玩木石物什,只是在章显荣背后,远远看了一角翅膀,就起了心思,很是眼热。 他私库里还摆着一尊巴掌大的游船。章显荣只会粗略看几眼翅膀,谢纪懂行,对木雁上流露出来的刻刀走势,雁翅膀下隐藏在木头里的筋肉线条,都不由起了一副痴像。 他撺掇徐承宗:“世子爷,不如我们……把这大雁抢回来?章显荣办不好家里给他的差事,吃了首辅的瓜落,兴许就不会再盯着我们几个了。” 徐承宗细想下,觉得此计可行。 他因为章显荣,被魏国公的充沛武德威慑了数次,哪怕此计失手,让章显荣被他爹教训一顿,也是不亏。 传闻里,章建资似乎对这个幺子颇为溺爱? 那章显荣也会挨打吗? 徐承宗陷入沉思。 “世子?” “世子?” 谢纪以为徐承宗不同意,呼唤了两声都无果,只能愤愤地继续盯着章显荣。 至于蛮人? 京城里面的蛮人也不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人家有本事在京城开镖局,肯定是拜了哪家子官爵手下,谢纪没在意。 下一瞬,谢纪瞪大了眼睛。也不管徐承宗在想什么,有没有听他说话,猛的摇晃徐承宗,压低声音地惊呼:“世子!” “四公子打算什么时候把他们带回去?” 这个他们,说的是那群蛮人刺客。 章显荣颠了颠,刻意高声:“急什么?你也知道他们是刺客!那可是花香楼,几十双眼睛都不够盯的!” 谢纪听得一凛。 刺客加上花香楼,指向明确,他几乎是瞬间,就下意识的去摇号徐承宗。 墙头。 程江蓠拨开一丛桂花枝丫,以便可以看得更清楚一点。 他对施珩没话找话:“谢纪反应过来了。” 施珩轻笑,说出来的话却刻薄:“他反应不过来才是蠢货。” 谢纪当时就在花香楼,施珩亲手推开了他的包厢,把他带到弩箭飞射的刺客视野里。 …… 墙下,章显荣带来的随从,把徐承宗几人遮了个严实。 方圆几家镖局都是章家的人,独剩苗娘子苦心经营的小院不知章家事宜。赭肤蛮人脸上的血痂还疼,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好脾气地复述:“那四公子什么时候能消气了,把他们带回去?” 他离开北地时,阿可还是大王子手掌下,翻不出天的一块石头,瘦小可欺。 直到前天被可欺的石头抡圆了拳头,赭肤蛮人回去一查,才惊觉,章显荣已经能打得过大王子了。 赭肤蛮人再不敢轻视他,端出自 己罕见的好脾气。 “今天。”章显荣收了腰牌,木雁沉手,他思及施珩的计划,咧嘴露齿,笑得开怀。 “……世子,你听到了吗?刺客!” 瞧着徐承宗还在状况外的模样,谢纪紧急一转眼珠,难得聪明:“世子!你要是能帮陛下抓到这群刺客,你爹下辈子都不敢打你了!” 徐承宗双眸一亮。 “真的?” 谢纪猛猛点头:“包真的,世子你信我。” 至于陛下会为了信赖十余年的章首辅,做出什么决策,谢纪不敢妄想。 在花香楼被擦破了那么大一层油皮,他不做纨绔,舍命抓刺客报复报复,总是可以的吧? 他和徐承宗静静藏在章显荣和他的随从背后。 金姜在一旁也听了一路,被徐承宗使唤去喊京兆尹了。 …… 滴漏打更,只听水滴嗒嗒声,具体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谢纪听见镖局里,蛮人和章显荣的交谈。 “大人,密道被填实了!” 赭肤蛮人拧眉:“四公子,你们这是何意?” 章显荣故作不解:“你这是在怨我?谈何说起?” “我才接手这些事务不到一旬,什么密道都是将将知道,密道被填实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且,密道的钥匙,似乎是在虞管事手里,我才说了可以回京,你们就能深入密道了?” 章显荣抬眉:“这么说来,你们早就瞒着虞管事,拿了密道的钥匙?” 赭肤蛮人语塞,没想到只一句话,章显荣咄咄逼人说了一大圈。 他在北地不是没读过书吗? 怎么能这么敏锐的? “……自然是有虞管事给的备用钥匙。”赭肤蛮人道。 “是吗?”章显荣笑笑,“反正密道也被填实了,具体什么情况,你们还是等虞管事来领人吧。小爷我拿了大雁,和英国公交差,有个聘礼就成。” 他语露威胁:“你们最好真的有备用钥匙。” “不是说自己是不驯的马吗?”章显荣嘲弄地看着赭肤蛮人,“我瞧着挺驯的。我们不点头,你们有备用钥匙,也只能老实在城南窝着。” 赭肤蛮人句句都难以反驳,耳边还充斥着章显荣的讥讽:“被章建资那个老东西驯服了,那你还能上马吗?要不要我求求我爹,给你找个小马驹哄哄啊哈哈哈……” 施珩二人高坐墙头,瞥见城南外听风赶来的衙役,摇动桂花枝干,又摇了一地四角黄花下去。 桂花洒落,章显荣留尽了发泄的话,在施珩的暗示下,快步离去。 他眼看着要离开戏台了。程江蓠捏了快墙头的碎砖,往徐承宗的方向抛去。 墙下各处兵荒马乱,施珩拽着程江蓠的衣角,三两下跳下高墙。 “姐姐,你们回来啦?” 苗娘子的院落里,黄盼儿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抬高手里的红花绳,仰起脸,对施珩展示:“我能翻过红袖姐姐了!” “盼盼真棒!”施珩揉了揉黄盼儿的头。 院外,依稀能分辨出衙役稀奇的语调: “奇了怪了,我在京快三十载,竟然不知道城南有这么多蛮人?” 京兆尹细眼角耷拉下滑:“莫要多话。” 他下令:“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