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幸》 1. 第 1 章 新雪遮住金瓦,整个宫城只剩下绛红。 过了戌时,有人在院外喊了一句,“陛下驾到。” 十几盏宫灯将雪地映得通明,暖光淹没院里寂寥的风灯。 一队内官、侍卫站定脚步,规规矩矩站好。清冷的配殿小院头一次挤进来这么多人,几乎站满了,两盏明亮的提灯摇曳着在往院里移动。迎驾的太监早已经出去了,接着是一片簌簌跪地的声音。 “快!楚才人,接驾!”宫女说。 楚少娥同手同脚地出屋迎驾,头也不敢抬地跪叩下去。 屋外寒风肃杀,雪片纷飞。 她听着脚步声走近,按照嬷嬷教过的话,低着头说,“妾楚氏,叩见陛下。” 她的声音有点微弱,嗓子好似根本不听使唤。 那两盏宫灯将她眼前的青石板照亮。 嬷嬷说,见驾时,陛下不开口,切记不可抬头,不可直视天颜。 她此刻甚至感觉不到青石板到底是硬还是冷,雪一个劲儿的下,她的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放,呼吸在脸旁形成一团团白雾。她发现白雾吞吐得很快,自己的呼吸也很快。 只见一双漆黑皮靴停在她视线可及处。 赭黄衮龙袍的下摆像是将黑夜点亮,纹缎精细得晃眼,外面罩着的深色对襟披风,宽大厚重,用乌黑狼皮包边,细软的长绒随风飞舞。 “平身。” 沉厚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谢陛下。”楚少娥说道,她连忙起身。 一只手从披风下方伸出来,扶了她一下。 “谢……谢陛下。” 她又说了一次。 那衮龙袍胸前绣着赤色五爪金龙,拏云腾跃,须鬣飞扬。托着她胳膊的手强韧有力,几乎将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擎住了。 楚少娥只见过皇帝两次。 第一次,是去年进宫时的正旦节,只是远远瞧见穿冕服的身影,九五之尊,龙气尽显。第二次,是选秀的御前阅选,偌大的宫殿里还坐着皇后,她行完礼,以为就要回家了,皇帝也已经摆了摆手,示意撂牌子,她退下去,走出宫殿,却未曾想到……眨眼间管事太监又将她叫了回去。 皇帝站在如此近的地方,还是第一回…… 她心里砰砰直跳,不敢再抬眼了,嬷嬷说的话还在她脑袋里绕来绕去。 “楚才人?”皇帝说,声音平稳,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 “妾陇右楚氏,蒙……”嬷嬷教的后半句是什么来着,楚少娥攥紧了手。 “陇右楚氏。”皇帝将手收回披风里,“那个县令之女。” “……蒙陛下恩召,深沐天恩,实惶实恐。” 背出来了! 她顿了一下,答道,“回陛下,家父在陇右洛南县任职。” 楚少娥一直盯着龙袍胸口上的团龙,忽然听到很轻的一声笑。 皇帝笑了? “别低着头了,抬起头来。”皇帝说,“宫里的嬷嬷都教给你了些什么。” 楚少娥愣了一下。嬷嬷教了她该怎么说话,该怎么接驾,该怎么奉茶,怎么行跪叩礼。今天早些时候,公公传话说今晚承恩,嬷嬷还带着她把接驾、奉茶的路线全都走了一遍……最后,叮嘱她应当顺承圣意,一切皆须遵旨而行,问一句,答一句,皇帝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楚少娥视死如归地慢慢抬起头,本想就只看一眼,却径直对上皇帝的目光。 她立即将嬷嬷教的全都忘到了脑后。 皇帝大概是她见过最高的男人。 头顶的乌纱翼善冠落了几点雪,披风直领的狼皮更加厚实,同样也落了雪,唇角髭尖微挑,颔须修剪得十分讲究。薄雪纷飞,他好像是一路走来的,此刻正望着她,神光内敛,眼中含笑。 ……比县城里传闻所说的龙章凤姿天日之表,似乎还要英武许多。 “外面天冷,进去说吧。” 皇帝在她看愣的时候说道,还和和气气地唤了一声,“楚才人。” 她赶紧又敛下眸去,感觉脸颊有些发热。 掌灯太监将光亮照进配殿里,楚少娥看到侍卫退出院门外,皇帝走在前面,她跟在旁边,皇帝的影子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像做梦一样。 这便是当年的皇太子吗? 她自小听着长大的那位英雄。 十八岁挂帅北伐,向东跨越临闾关,收复失地,斩三名王又追击百里,一路攻下平州,又从陇右再度北上,自嘉峪关出塞,深入草原腹地,西取北齐王庭。 此战让北齐元气大损,可汗身死,王庭分裂,再也无法滋扰边关。 楚少娥觉得自古英雄当是如此。 皇太子从陇右出兵北伐那次,她才四岁,只能在院里跑。 之后皇帝登基后改元,年底选秀入宫,共庆正旦。朝廷遵礼增选至十二位妃嫔,现在已有七位,这次选秀人数有限,但采选范围不限。勋贵、文官、民间皆可选适龄女子入京。 楚少娥想去看看当今英雄。 皇帝后宫所有妃嫔皆是朝廷勋贵名门,哪里轮得上一个七品芝麻官之女。 爹娘支持她去燕京玩耍。 之后,她入选。 上京见到皇帝。 她已经心满意足,准备回河洛。 可是,皇帝留牌子了。 去年年底时,皇后问她在宫里学了一年规矩,明年就该及笄了吧。她答,是。 最后,皇帝就站在她的面前了…… 确实像做梦一样。 “楚才人,从陇右来可住得习惯?” “回陛下,已经习惯了。” 皇帝进了屋内,解开披风,旁边的太监立刻迎上来取,皇帝顺手将披风递出去,太监拿着披风,从屋内退了出去。门轴轻轻吱呀响了一声,两扇门关闭,一下子阻隔了冷气,整个屋都肃静下来。 “朕当年从陇右出塞,日日下雪,近些年可暖些了?” 他说着坐下了,宫女将茶盘递给楚少娥。 楚少娥再将其奉上,窘迫道,“比燕京城暖和。” “不用拘着,坐。”皇帝接过茶盏,将茶盏往一个方向斜了一下,示意旁边的座位。 现在屋内只剩下两人,还有四名侍奉宫女。 楚少娥侧着坐下了,坐得笔直。 一半是因为嬷嬷让她这么坐,表示恭谨,一半是因为实在是惶张。 皇帝继续说道:“朕当年刚来燕京时,宫城还没建完,开春发岁,时节相同,却比现在冷多了,雪要下到四月,可去年三月中,雪就停了。洛南倒是个不错的地方,临近长安,灾少丰饶,今年陇右北 边的肃州又闹雪灾,洛南确实比燕京暖和些,楚才人若是畏冷,叫人去惜薪司多添些炭火。” 等等,这是圣谕吗? 楚少娥连忙起身,福身道:“妾谢陛下恩典。” 皇帝摆摆手:“坐吧,一句话罢了。” “谢陛下,”楚少娥又坐了回去,盯着炭火盆,心想在家里过冬也只有一个火盆,整夜烧着还会中煤毒,“习惯了就不冷了。” 皇帝望着她道:“莫非真是习惯了?出门都不穿披风。” 楚少娥正想着炭火的事,皇帝忽然将手伸过来。 像是检查她是不是真的不冷,将她的右手捡起,直接拢在了掌心里,拿另一只手盖住。 楚少娥心里一惊。 “还是有点冷。”他说。“手都是凉的。” 皇帝的手,是男子的手,像铁打的,比她宽大许多,可以轻松罩住她,手掌有些粗糙的硬茧,似乎是常年行军打仗留下的,他掌心干燥暖热,也不知这股热气是从哪里来的,如同在烤着她一般。 皇帝继续说,“燕京的风和塞外一样,钻骨头,出门时得加件披风,楚才人还没去过肃州边塞吧?” 楚少娥的指尖很快热了起来,皇帝的披风脱下后,只穿着明晃晃的龙袍,宛如将盛夏的太阳搬到了冬夜。四个宫女站在门口,一言不发,楚少娥越发觉得屋子里静得有些闷热。她的手仍然拉在皇帝的手心,她再次低下头。 “陛下,妾去过。”楚少娥说。 “去过?什么时候?” “十一二岁那年……” “可有什么亲人在关隘?” “我家姐姐。” “楚才人还有个姐姐。” “姐姐嫁了肃州将军,姐夫要出关去了,就把姐姐接到边关住,我想随着去看看,姐夫说,当年陛下挂帅北伐,就是从这条路出关的。” “这么说,楚才人与朕走过同一条路。看到祁连雪山了?” “是啊。” 楚少娥点点头。 皇帝又问,“那出关将军,是在秦宗厚秦指挥使麾下的?也就是,驻守卫所的官,楚才人方才说的肃州将军。” “妾不知道,但是姐夫姓王,旁人叫他王守备……” “原来是守备。”皇帝点头道,“若是驻守在卫所,恐怕是聚少离多,要辛苦了,一年也见不了一面。” “一年能见两三三面,”楚少娥说,“若不是姐夫要出关,姐姐还不嫁。” 皇帝偏头注视她,“那是为何?” “都说古来征战几人回,凭君传语报平安,能见一面,也就是一面,一年两三面已是很好了。”楚少娥说。 皇帝听她讲话后,想了想。“若是你想与家人团聚,也可以将他们接来京城。” 楚少娥茫然。 “爹娘在家乡便很好。” 这时,午门钟鼓楼方向,忽然响起悠长的鼓声,漫过整个宫城,沉入宫墙。 “二更了。”皇帝笑了笑,说道,“与你说话,竟然忘了时辰。” 楚少娥手心一空,皇帝忽然将手放开,站起身来,楚少娥忙跟着站起来,她合拢双手,惴惴地搓了一下手指,皇帝这么说是不是就代表着要走了,她现在要恭送吗? 今晚没有在御驾前失礼,也是能松了一口气了。 2. 第 2 章 她的右手比左手要温热许多,残余的温度许久未散。皇帝已经迈出去了一步,回身又将她的手牵起来。 “再晚些,明日朕听经筵就该走神了。”他说,“倒是朕将你留了许久,楚才人也累了吧,平日里都是几时几刻就寝?” “……子时左右。” “真够晚的。” 皇帝的声音低沉浑厚,简单评价了一句,便牵着她继续往内室走,边走边说,“听着比朕处理朝政时睡得还晚些,楚才人每日都觉这么少?” 四名宫女也走动起来。 行云流水地接走了皇帝取下的冠帽、金玉革带,以及那身龙袍,整整齐齐地悬挂在衣桁上,另一人取来寝衣,双手捧上,熟练又安静。 楚少娥回道,“妾今日申时才睡醒……” “刚睡醒,”皇帝说,“一直都这样?” “在家时,娘会将我掀起来,”楚少娥说,“入宫后,宫人都不叫我了,一直能睡到申时。” 楚少娥刚答完话,发现自己戴的钗环和步摇也都不见了,乌发散落下来,月白对襟长袄的纽襻扣一拆,身上瞬间轻了一半,刚披上寝衣,宫女就退出去加炭、灭灯了。 外殿的门又轻响了一声。 现在整个屋内彻底空下来,没有别人。只有皇帝和她。 “能睡有福啊。朕在军中待久了,有一点风吹草动,这眼睛就闭不上了。” 皇帝此时站在她的妆台前,挑了一个白玉小盒。 那是什么? 妆台上有一堆盒子,最初领来的时候,宫女给楚少娥介绍了一遍,但她一个都没用上,都收进了漆盒里。只有今日承恩,她沐浴更衣,任由宫女摆弄上妆时,这些小盒才一个个地重见天日。 楚少娥早就忘记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皇帝往床榻上一坐,左手握着白玉小盒,手腕搭在膝头。他抬头望向楚少娥,另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近些。” 她慢慢坐下。 现在皇帝离她更近了,比刚才拉她的手时还要近,此刻他没有穿龙袍,只穿着单薄宽松的寝衣,体温好似透过寝衣蔓延过来。楚少娥坐在皇帝指示她坐的地方,皇帝则微微侧身,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身上。 “楚氏,在家乡可议过亲事?” 楚少娥大惊失色。 “没……没有!” 皇帝干嘛要这么问…… “无碍,宫里的嬷嬷应该都教你了。”皇帝神色如常,说话仍然十分平稳。她实在不知道皇帝在说什么。 皇帝的右掌撑在她身后的榻上,已经占据了大半数空间,她两只手没地方搁,只能揪住寝衣的衣角。 这时,她又听到皇帝问道,“为何没议过亲,你入宫时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是没有找到如意郎君,打算来朕这里觅一觅?” 楚少娥抬了抬头。 皇帝嘴角噙笑,竟然像是在打趣一般。 “爹娘原本是要给我议亲的,但是……”她说,声音越来越微弱。 “但是什么?” “但是……陛下那年登基,朝廷下诏选秀,我爹收到文书,说今年采选不限勋贵门第,而且……正旦节快到了,赴京还能赶上节庆,我便想着,能不能来京城看看——我爹说,以我家门第,九成九不会当选,去看看也好,看完也就放归了……” “如此说来,是朕耽误你的婚事了。”皇帝说。 嗓音仿佛就落在她的耳边。 “朕当年也是想简单些。礼部拟了好些章程,逢年过节事务多,选秀便想着一并办了,也省得过了年节,礼部闲下来,那岳常德又要继续跟朕拖拖拉拉,再选个一年半载的,朕又要多看好几十道奏表。谁知道快马加鞭,却把你留下了。” 岳常德又是何许人? 大概是一位礼部的大人吧…… 楚少娥小声说,“……若是没有这次年节采选,我这辈子都见不到陛下。” 皇帝笑了。 他将那个白玉小盒随手放在枕侧。 “你想见朕?” 楚少娥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皇帝怎么会让她回答这样难以启齿的问题……她不能欺君罔上,也不能直接说皇帝是她从小就仰慕的英雄。若不是皇帝三次出征北伐,爹爹这个县令也做不成了,整个陇右都要连年受战乱之苦,姐夫可能也早已战死沙场,寻常百姓家也烧不上炭火。所以她想亲眼见一见这位收复河山,驰骋沙场,气吞万里的帝王…… 她忽然感到唇上一热。 皇帝亲了她。 皇帝…… ……亲了她?! 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旁边,两唇只是轻轻一碰,楚少娥脑袋立刻空了。 她宛如雷劈了一样,愕然僵在原地,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寝衣袖口。 啊?这,这……来教宫规的人只说了今晚要行侍奉之礼……从未说,侍驾还要接唇交颈,檀口搵腮,这岂不是和民间让人羞赧的风流杂剧一样了?!曲中才子佳人弄琴对诗,相思逢春,芳心摇动……楚少娥只在表亲姊妹闺中言谈之间听过,男女在有情人终成眷属,相互情动时,才会唇齿相接…… 皇帝垂着眼睑,离开不到半寸,身体却一点都没有向后退。 两人鼻尖相碰,皇帝微微低头,目光扫过她的下唇,停留片刻,又向下落,不知落向了何处。 楚少娥浑身紧绷,控制不住地往后倾斜了一些。 侍奉御驾应当恪守本分,不可失仪,礼法务必周全,一言一行都要规矩,那自然不能和荡人心志的风月情事一样…… 可是,是皇帝亲了她…… ……啊? 就在她摇晃的那一刻,皇帝很快俯身向前,再次吻在她的双唇上。 他合上双眼,用拇指压住她的下颚,将她唇齿轻轻掰开。 这次吻得比上一次还要深。 楚少娥喉咙里宛如咽了一块烧热的炭,从唇尖一路烧到心里,心脏咚咚跳动。 皇帝今天问了她冷不冷,还赏赐给她炭火,她一点都不冷,整个人热得厉害,这配殿里从没这么热过,屋内烛光昏暗,皇帝距离她太近,她腰肢发软,呼吸凌乱,生怕被皇帝听见,心口被这个吻牵动,令人脸红地微颤起来,好似春季才开的花朵现在便不合时宜地盛放了。 转眼间,皇帝将她放在床榻上。 楚少娥终于得空喘息。 她蓦然惊觉,自己身上寝衣和中衣的缕带都已经散开了,却根本没发现皇帝是什么时候解的。 皇帝身量高大,床帏挡住了烛光,皇帝又遮挡了一部分,朦胧中,楚少娥看到皇帝仍穿着整齐。 他拿起枕边的白玉小盒,从里面取了一些脂膏。 楚少娥终于想起这个盒子里放着的是什么,宫女说是鹅牛脂髓做的润膏,燕京天寒,冬季可以擦唇和擦脸,用完了可以去尚衣监添。小盒不到巴掌大,皇帝一下就取了一大部分,接着单手宽衣。 “别紧张。”皇帝说。 不提则已,一提起来,楚少娥猛地又想起嬷嬷教她的话……无需紧张,有些许疼是正常的,流些血也是正常的,不可哭闹,不可抗拒,不可失分寸…… 皇帝见她咬着嘴唇,笑 了笑,“若是疼了就告诉朕。” “嗯……” 她的思绪又被一个吻打断了。 帏帐摇曳,花开滴露,似是玉人来。 …… “楚才人,你留一留。”皇后说。 天还没亮,墨黑的天穹又开始飘雪。楚少娥憋回去一个哈欠,眼圈有些泛泪。 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盛贵妃和皇后仍然表面客套,林淑妃仍然请了病假,岳嫔刚刚有孕,皇后吩咐给林淑妃和送些良药,让岳嫔多休息,之后便什么事都没有了。嫔妃请安告退,回到各自宫里,皇后让楚少娥留了一下,还没说上话,太子又来了。 太子穿了一身绛红衮龙袍,头戴善翼冠,看起来是要去上朝的样子。 楚少娥往旁边退开,屈膝行礼,“太子殿下。” “楚才人请起。”太子说。 皇后略有些惊讶,“今天怎么这么早?早朝还没开始。” “儿臣来给母后请安。”说完整衣下拜。 皇后免了他的礼,目光锋利地抬眼看了一眼,“你是起得太早,还是一宿没睡?” “睡了。”太子说,“儿臣去上朝了。” 他转身往外走,只留了个背影。 太子正在抽条,长得又瘦又高,前一年楚少娥见他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高的,往后每隔几个月都能在皇后这里碰见一次,每次都长高不少,好像换了个人似得。 “这孩子……又被先生训了。”皇后说。“正好留你我说话,楚才人,本宫这备了些阿胶,燕窝,几匹新绸,让周嬷嬷送去东配殿了。” “妾谢皇后娘娘恩典。”楚少娥再次福身行礼。 “起来吧,”皇后微笑道,“冬日天寒,若还缺什么,叫人告诉尚宫局便好。” “是,妾记下了。” “你也回去吧。”皇后说。 “妾告退,皇后娘娘万福。” 楚少娥往回走的路上都快睡着了。 从坤宁宫出来,她打着哈欠,往东边宫殿走。宫里和家里不同,每天都得早起去和皇后请安。 今天早上楚少娥迷迷糊糊爬起来的时候,皇帝早就走了,昨夜睡得不算太晚,皇帝叫了热水,她一沾枕头好似被打晕了一般直接倒头睡去。 本以为第二天都得腰酸背痛,没想到只是犯困而已。 楚少娥想到昨晚,又有些脸颊发热。 她拿冰凉的手指尖镇了镇脸颊。 天已经蒙蒙亮了。 前面有个身影正在伫立不前,在奉天殿后面打转,青灰的石板路衬得绛色龙袍十分显眼。 旁边跟着的内侍手里抱着一件厚披风,半句话也不敢言语。 是太子。 他看起来眼下乌青,眉头紧蹙,确实像是一夜未眠的样子,眉宇间凝着一片愁色,似乎心情很不好。 若是太子与太傅间起了矛盾,她还是躲远点为好…… 楚少娥和太子几乎没有说过几次话。 只有刚入宫的时候,皇后提到,楚才人与太子年纪一般大,太子说了一句,还以为楚才人年长一些,接着皇后问了楚少娥的生辰,笑道,竟比太子还小两个月。之后在坤宁宫再见到,便只剩下低头垂手地行礼了。 楚少娥施了一礼,本想绕着走。 “楚才人。”太子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见过太子殿下。”她说。 “林先生讨厌孤,母后站在先生那边,上朝又要挨父皇教训,可昨日先生已经训过了,楚才人,你说孤今日若是告病,父皇会信么?” ……? 3. 第 3 章 楚少娥怔了一下。 太子殿下,这可是欺君。 但是,楚少娥虽然和皇帝相处的时间不长,她也觉得,皇帝纵然威名赫赫,天潢贵胄,待人却温厚宽和,甚至很好说话,似乎看起来不像是什么严苛的冷血父亲。 楚少娥犯难了,她只是个后宫位阶最低的才人,太子来问她,她也没法替他拿主意啊。 可是太子严冬时节站在这里,莫非是想站到把自己冻病了为止? “殿下请保重身体……”楚少娥回道。 太子眉头微蹙,视线看向奉天殿,而后叹了一口气,声音暗淡下去,“人人都希望孤成为父皇那样的人。可是父皇九年沙场,有一群并肩杀敌,性命相托之人。而孤呢,自小就在东宫长大。建功立业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如今天下太平,后世也能安康。” “是啊,楚才人说得不错,”太子说。 但好像根本没听进去。 “正是因为陛下九年边关挣扎,所以太子殿下今后也不必受征战之苦了。”楚少娥说。 太子转过头来,侧首向她望了过来。 他可真高,明明是个同岁的少年,楚少娥却需要仰着头去看他。太子与皇帝长得极像,但由于年少,眉眼还留着些许锋芒,也有几分皇后的清秀。看着像一把新铸的宝剑。 楚少娥身边的宫女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一些,对她说道:“才人,快到早膳的时间了。” 楚少娥正愁没有借口走。 “太子殿下,请恕臣妾失礼。” 太子吸了一口气,点头道,“楚才人请回吧,外面怪冷的。孤今日说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楚少娥告退回她的小配殿,走了一段距离,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太子也往奉天殿去了。 太子步履大,内侍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仍然没有取披风御寒,身影在宫墙道路交错处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楚少娥把手揣在斗篷里。 这当皇太子也太累了。要是真的一夜没睡,应该告个病假钻进被窝蒙头大睡一场。 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睡到畅然而醒,自然也就什么都想通了。 楚少娥想到,她自己在进宫时,其实也难过了一段时间。 她给爹娘写信,爹娘的回信也尽是些问平安,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她知道,别说是七品县令,就算是朝廷一品大员家的女儿,在最后一轮被留牌子,也是没有放归可能的。 这世上许多有憾事,不是桩桩件件都有解法。 留在宫里吃饱喝足,除了每天早上需起床请安,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只是需要早起一点,学一点宫规而已。 另外四个勋贵官宦家的女儿都册封了婕妤、美人。去年岳氏最先有孕,直接进封嫔,大概还有两个月就该临盆了,不过由于皇宫西侧大部分宫殿还在修缮中,她们仍然住在东六宫配殿。 楚少娥住的最远,每次都得往最东边绕行。 主殿是静妃娘娘。常常侍奉在皇后左右,她个子娇小,十分畏寒,出门要一层加一层地穿披风、戴风帽,一入冬季就不太爱出门。 据说静妃娘娘以前有个孩子,但是生病早夭,因此宫殿格外冷清。 冷清也同样蔓延到了配殿。 配殿宫院里,掰着手指头数,洒扫宫女和太监,也就只有六个人。 所以楚少娥每日给皇后请了安,回到配殿里,吃些东西,还能从正午一觉睡到申时,无人打扰,也算闲适。 在哪里过日子不是过日子呢。 …… 结果这个月还没到头,太医诊出静妃娘娘有喜。已经三个月了。 因为静妃总是不出门,发现得很晚,皇后调来一些人手照顾,避免这个孩子再出什么差错。皇帝也来看过两次,赏赐了许多东西。 楚少娥则收到一些爹娘托人送来的银子。 木盒放在桌子上,里面有许多张银票,加起来约莫一百五十两银子,还有一支及笄的发簪。 信是娘亲笔写的。 家长里短地说了许多,燕京天冷,别不舍得花钱,让她给自己做两件新衣裳,睡觉时记得盖被,小时候一睡熟了就忘记盖被,也拿钱打点一下,有时要学会与人往来,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来信,最后的几个字是: 给少娥的嫁妆。 “楚才人,用奴婢给您簪上吗?”宫女轻声问。 楚少娥一抬头,才发现眼泪已经砸在了信纸上。 爹只是个县令,一年到头都攒不下多少银子,这次给她寄来的,比当初给姐姐的还要多。 恐怕是把积蓄全都拿出来了。 “碧桃姐姐。”楚少娥说,“你来帮我戴上吧。” 碧桃就是每日跟在她身边的贴身宫女,和她姐姐同岁,她最开始叫碧桃姐姐,碧桃说,楚才人不可这么叫,纠正了几次,楚少娥终于改了过来,今天碧桃却没有纠正她。 她走上前,楚少娥将发簪递过去。 离家的时候,楚少娥没想过会留在宫里,和爹娘见的最后一面,或许就是此生永别了。 姐姐出嫁之前,是娘亲手束发加簪的,本以为家里的小女儿也会是一样,到了年纪,议一门明媒正娶、门当户对的亲事,不求飞黄腾达,只希望择一佳婿,托付良人。 她离开家之前坐马车,甚至都没想着回头看一眼。 她瘪了瘪嘴,眼泪更加收不住。 在桌前坐了半个时辰,楚少娥才站起来。拿了些银票,给贴身宫女碧桃,以及院里洒扫的宫女太监,每人塞了三两银子。 大家明显都吃了一惊。 楚少娥月银不过三两,加上皇帝赏赐的一些,生活上不成问题,但这个数额也太阔绰了,于是一一谢赏,满脸喜气。 楚少娥哭完了也忙完了,拿帕子拭干眼角。 “碧桃,我去睡一下。”她说。 碧桃道,“才人,这都酉时了,快晚膳时间了……” 楚少娥眼睛还有些发肿,眼睫仍然有些发湿。 “明早再吃吧。” 等进了屋内,碧桃低声问道,“才人,是否买点滋补养胎的药材,给静妃娘娘送过去?还有司礼监,值房,以及周嬷嬷那边?” “嗯……” 楚少娥想了想。 碧桃望着她,好似下一秒就要跑出去买人参燕窝了。 “算了。”楚少娥说,“皇后娘娘给的燕窝还没吃完呢,静妃娘娘那边刚得赏赐,什么都不缺。陛下也什么都不缺。” 碧桃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楚少娥换了寝衣,爬上床榻,碧桃还在她面前徘徊。 “碧桃?” “才人。” 楚少娥抱着被子。 “帮我放一下帘子,多谢你。” …… 皇帝第二次来,已经入夏了。 夏汛刚过去,贤妃、宋美人在这半年里接连有孕,宋美人加封为嫔,岳嫔已经诞下皇七女,现如今,岳嫔和宋嫔相互不说话,一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两人都像没看到对 方一样。 那声“陛下驾到——”又给楚少娥吓了一跳。 虽然宫里的公公下午已经来通传过了,但没想到皇帝会来的这么早。 戌时刚过,天也才黑下来,穹顶泛着青黑色,万里无云。院子里的牡丹开败了一半,馥郁的香甜还未散去。楚少娥把第一次承恩的路线又走了一遍,也不知道自己还记得多少。 她走近院子里叩拜,仍然十分拘束。皇帝还是伸手,在她手腕处轻轻托了一下。 “许久未见你,也有半年了吧。”皇帝说。 楚少娥冥思苦想,“回陛下,妾忘了……” “后苑从不见你,倒是在这小院子里种起花来了。人也长高了,朕险些没认出来。” 皇帝注视着她。 “那些花都是你叫人种下的?” “妾自己种的。”楚少娥说,“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就来院子里刨了一下土。” “楚才人真是与世无争,过得悠闲。” 楚少娥心忽而提了起来。不清楚皇帝这话是不是在责备,莫非她哪里说错了,今天下午真应该请宫里的嬷嬷再来一趟,带她重新温习一下宫中规矩。 “陛下……?” 皇帝将双手背在身后,往前欠身,眼中有些许温和的笑意。 “朕应该让六阁也都学一下你,他们平日里下朝就回去坐着,散值也坐轿回,一刻钟的路,连马都不骑,总是坐着,到时候再坐出个好歹来。朕今日来找你,是有意办场秋猎,楚才人可会骑马?” 楚少娥点头。 老老实实地答,“会一点点。” “过几个月,崇原王遣使入京,北齐诸王率部觐见。太子今日一提,朕忽然想起来,楚才人生在陇右,还去过嘉峪关,与朕走过同一条路。你在宫里住了太久也闷坏了,这次就随驾吧。” 楚少娥微微张嘴。 北齐诸王,还有崇原王使团入京觐见,而且还是秋猎,她去干嘛…… “陛下这次设秋猎……是为彰显武德,可我不会射箭,只会一点骑马。” “谁说让你射箭了?”皇帝笑着说,“比天天闷在宫里刨土好,会骑马就行。楚才人当初是如何学的马术?” “自己学的……” “自己?” “其实是和陛下学的。”楚少娥说。 “怎成了和朕学的。” “陛下北征留下的边军,妾想学骑马,就在一旁看,照着他们学,然后便会了。” “那为何想起要学骑马?” 楚少娥的视线垂了下去,忽然生出了一种人赃并获的感觉,胡言乱语地回答:“……因为那时想和陛下学骑马……” 皇帝低低笑了一声。 他伸手过来,将楚少娥的两只手拢住,往自己的方向收了,将她轻轻带近了一步。 跟着皇帝来的太监都把脸转了过去。 楚少娥一阵没由来的心跳加快,脑海中猛地出现上次皇帝在房内亲她时的场景,立刻耳根发热。 不会吧。 她慌乱地屏息,不会吧? 她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皇帝也正望着她,好似在观察她,又好似将她的思绪都看透了。 楚少娥连忙想往旁边避开目光,皇帝又将手紧了紧,这次她几乎落到他怀里,避无可避,皇帝的气息就在距离她极近的地方。 一阵微痒从她的脸颊蹭过,似乎是个未落下的吻。 接着皇帝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殿内牵去。 “随朕来。” 4. 第 4 章 秋猎讲武,选了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微风飒爽,十分清凉。 后宫嫔妃凡是有孕在身,或刚生产后还在修养的,长卧病榻,以及不喜活动的,这次都没有来。 两日前,皇帝率百官来到上林苑行宫。 楚少娥被塞进了随驾名单。随驾的还有皇后、盛贵妃,凌德妃以及郑端妃,几位年长的皇子公主,以及刚入宫的另两位刘美人和胡美人。 上林苑在京城南。 行宫是全新的,似乎这两年才搭建完毕。 同来的还有许多京城命妇、贵女。仪仗队格外壮观,皇帝的轿辇在最前面,几乎看不到,第二日又朝见使臣,讲武、宴请,皇后则主持后宫诸多事务,开始布置第三日为女眷、命妇、皇子公主们准备的观猎台。 楚少娥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型典礼。 她位份太低,陛下又节省开支,节庆宫宴一切从简,只宴皇子公主和高位妃嫔,她自然不会被召。 这几日,皇后一直在见高门命妇,基本上没有闲下来过。 上一刻还在和兵部侍郎的夫人说话,下一刻又要见林首辅的夫人、安国公的女儿。 安国公姓许。 楚少娥之前就见过这位安国公之女,就在采选的名单上。是最后一轮,入殿御前阅选,那十几人其中的一位。 那时秀女们都在说,许姑娘入宫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不知怎的,最后竟然放归出宫,没有留牌子。现在似乎嫁给了一位公侯伯家的嫡子,将来也是荣华富贵。 据说太上皇也从燕山宫移驾上林苑。只不过楚少娥没有机会见到。 第三日秋猎。 楚少娥已经摸清楚了站在哪里人最少。 她带着碧桃往后稍了稍,找了一处荫凉的角落。 碧桃又有些坐不住了。 眼瞧着刘美人拉着胡美人,正被一位诰命夫人留下来说话,碧桃看了又看,由于距离太远,听不到她们究竟在说什么,碧桃只好把目光收回来。 “你在看什么?”楚少娥说。 “才人,您终于问了……”碧桃说,“那位是礼部尚书的夫人柳氏,岳嫔之母。” 她将声音压的很低,几乎是耳语,楚少娥要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到。 “礼部尚书,是那位岳常德岳大人吗?” 碧桃露出了一副老天开眼的表情。 “是啊,您瞧岳嫔去年多受陛下宠幸,刚进宫六个月就有了身孕。听闻岳大人曾经还当过陛下的御前侍讲,陛下也得尊称一句先生,如今成了一家人,岳嫔今年又生下了皇女……恐怕是要晋妃了。” 楚少娥吃惊道:“你整日都在东配殿,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 “您睡觉的时间太多了,我们闲着也是闲着……” 也是…… 后宫里根本没有秘密。 “岳大人现在是朝廷重臣,前朝礼崩乐坏,民不聊生七十年,”她停顿了一下,“那……太上皇以文治国,以礼安国,如此想来,礼部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才人,您总算想明白了!” 碧桃继续耳语道,“陛下最初总是往她宫里去,想来那时是得宠的。岳嫔有孕之后,陛下便不去了,最近去了刘美人宫里……也就是这两天,岳嫔、刘美人和刚刚有孕的宋嫔,她们闹了好大不愉快。刘美人从巴蜀来,是个火辣的性子。而岳嫔更不是省油的灯,连带着所有同入宫的才人娘娘们都一起挤兑了。您还记得吗,上次碰面,岳嫔在您问安之后直接就走了,竟看都没看一眼。” 楚少娥侧过头,回忆了一下。 “是吗?” 不是,这乱七八糟的。这都是谁跟谁……到底怎么了? “她们在干嘛……”楚少娥问道。 碧桃说:“是为了陛下的宠幸……才人,这都九月份了,陛下一整年才来了您这里两次。您怎么不上心呀。” 她说完,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 楚少娥挑的这个地方,周围都是空的,除了草地还是草地,只有太监宫女在远处忙忙碌碌。 “碧桃,你慢些给我说,她们究竟是怎么了?” “这么跟您说吧,后宫争来争去,都是为了圣宠。岳嫔得了圣宠,又失去了,所以在闹呢,这么一来二去,陛下知道她心里难过,说不准就回去了。” “为何为了圣宠?”楚少娥问。 入宫的时候,教宫仪的嬷嬷告诉她,后宫妃嫔侍奉皇帝,是为绵延皇嗣,皇帝临幸后宫,是履行责任。 碧桃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才人……” “没准岳嫔她也很喜欢陛下呢。陛下……”她脸颊发热,移开目光说:“陛下英姿神武,世人皆敬仰……岳嫔又是尚书嫡女,见到陛下的机会也更多一些。” 虽说碧桃不是外人…… 但楚少娥如今还是觉得,谈起敬仰陛下这件事有些难开口。不过碧桃做她的贴身宫女,已经将近两年了,初来时,碧桃还不怎么和她说话,现在却能贴在她的耳边小声说话。 这后宫果然没什么秘密。 “而且我们今天也是来见陛下的啊。”楚少娥说道,“等朝会结束,陛下就来上林苑猎场了。” 碧桃哽住了。 良久之后,她才压低声音开口:“才人,喜爱和敬仰不是一回事,奴婢小时候在东宫洒扫当值……如今都十三年了,咱们这位陛下宠哪位娘娘,往往一眼便看得出来……” “……啊?” 楚少娥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何意?” “总之……就是有些许不同。” 楚少娥来了兴致,抬起眼睛看去。 她以前不知道碧桃是从哪里调来的,只知道是宫中人手调动,碧桃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她拿手挡在口边,小声问道: “碧桃,你那时在东宫当值——那你是不是见过陛下还是皇太子时的模样啊,就是陛下挂帅出征那几年,算起来已有十四年了,你既在东宫当值,一定是见过了。陛下从来便是如此吗,有何变化?” 碧桃似乎憋了一肚子话。 “才人真想听吗?” 楚少娥缓缓点头。 “奴婢刚来东宫的时候,东宫孙才人刚刚过世。当时听闻皇太子……也就是陛下,和太子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十分的情投意合。可是陛下第一次北伐,凯旋还师,似乎又喜欢上了淑妃娘娘。” “淑妃娘娘,林淑妃?” “对呀,在京中好好待了不过一年,太上皇就再次下诏,让陛下即刻出征。” “陛下第二次从陇右出征, 我知道!” “这次陛下去了足足四年,回来的时候受了重伤,齐人的钩镰枪直接刺到心口,要不是偏了一寸……陛下在京中养了一年半载才伤势大好。那两年,陛下似乎格外喜欢顺妃娘娘和张才人。” “张才人……?” “她入东宫时身子就不大好,太医使了好些法子都没留住,后一年就病逝了,也是可怜……陛下最后一次出征,虽说只用了一年,但却没见上最后一面,回来后,顺妃娘娘那边,竟然也不怎么去了……顺妃娘娘小产了三次,宫内一直冷冷清清的。” 碧桃还在往下说。 “……也就是在太上皇禅位之前的那段时间,最受宠的是贤妃娘娘,可陛下登基后,日理万机,贤妃娘娘却也淡了下来。” 楚少娥听了半天,没抓住终点。 “所以……陛下喜欢了好多人?” “是啊,才人,”碧桃说,“奴婢不敢揣测圣意,但是恩宠难料,才人是有得宠机会的,您也得想想办法,留住圣恩才行啊。” “难道说是……”楚少娥困惑道,“……是才子佳人的那种……喜欢?” “才人,陛下是陛下。”碧桃说。“陛下的宠幸叫龙恩。” “那是夫妻的……” 她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清亮的呼喊打断。 “楚才人——” 碧桃慌张地闭上嘴,往旁边一退,站在楚少娥旁边。 “见过刘美人,胡美人。”楚少娥行礼道。 碧桃瞥了楚少娥一眼。 是刘、胡两位美人,这她们已经和岳母聊完了,可能从远处看到楚少娥独自站在阴影里,旁边只跟了个贴身宫女,就往她的这个方向走来。 两人走到近前回了礼。 “想不到你也在这,”刘氏说,“倒是意外,平时很少见你,除了给皇后娘娘请安,抓你都抓不到。” “我吗……”楚少娥说。 刘氏显然是带着一肚子火过来的。 “楚才人——你也别管岳氏,她成天都一副清高的样子。就是仗着自己家里势大,柳老夫人说她以前在家里就这样,还请我们别介怀,多走动走动,姐妹之间相处的好一些。让我去我还不去呢。” “刘美人……”旁边的胡美人小声说,“这话可莫要让老夫人听了去。” “怕她做什么。我们家也不怕他们,我爹堂堂靖川侯,难道还能像六部文官一样被她岳嫔革职了不成?” 这刘氏像颗辣椒一样,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好姐姐,我求求你……” 胡美人则弱柳扶风的,整个身板像是一条随风摇曳的丝带,风来了直接能给刮走。她手里拿着一张帕子,脸色发白,两弯柳叶眉轻轻蹙着,一副担忧的模样。 “胡姐姐可是来的路上冻着了?”楚少娥打圆场道。 “有些……” 胡美人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虽然今天天晴,但秋风也有些发寒。” “当初真该在宫里留下的。我也不曾想到,我这身体竟然这么不争气,江淮入冬了才会这么冷。” “禀明皇后娘娘,送你回行宫吧。”刘氏说。 “马上巳时了,或许再等一等……” “你就强撑。” 5. 第 5 章 这时有人来传话,太上皇驾到,嫔妃皆需叩首觐见,三人连忙从角落里快步走出来,随着众嫔妃一并跪叩在地,等太上皇登上丹陛落座。 “免礼。” 一个苍龙般的声音说道。 众嫔妃随着皇后起身,楚少娥偷偷看了一眼这位开国皇帝。 她刚看过去,心脏立刻一振,闷闷地往下沉,惶然不安地紧张起来。 整个观猎台鸦雀无声。 太上皇坐在御座之上,目光向下扫过,竟无一人敢抬头。 楚少娥仓皇敛起双目,再也不敢看了。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年头。 刚刚是不是不该看的,是不是已经犯礼了,会不会被拖出去斩首…… 她只看清太上皇穿着一件黑色十二团龙袍。肩头披深绛色狼皮包边披风,上唇两侧短髭微微外扬,下颚短须也已半白,宛如盘踞山中的老龙。 纵然老去,却仍然令人双膝发软,几欲匍匐在地。 “李氏。”太上皇说。 皇后还未坐稳,立刻站了起来,走上前恭敬叩拜,“儿媳李氏,叩见父皇。父皇圣躬康健。” “起来说话。” 太上皇每个字都说得很缓,每个字都是无形的威压。 “儿媳谢父皇。” “你爹,那李二狗,腿疾如何了?” “谢父皇关切,不胜感激,已请良医看诊,儿媳代家父谢父皇记挂。”皇后温淑回道,“家父常念先太后,慎终追远,不敢遗忘。” “算他知恩。”太上皇道,“盛氏。” “臣妾盛氏叩见父皇……”盛贵妃叩拜在地。 “平身。”太上皇说,“盛坚两年前去了,走的安详否?” “回父皇,家父临终神志清明,未曾受苦……” “以为他能熬到最后,想不到竟先走了。”太上皇摆了摆手。 “你二人坐吧。” 接下来的两炷香都是在寂静中度过的。 实际楚少娥根本不知道度过了多久,或许有两炷香,或许两个时辰早已不翼而飞。太上皇入座后,闲谈声便戛然而止,只剩太监宫女还在忙碌。秋风瑟瑟,整个观猎台上的冷风好似比之前更肃杀了。楚少娥无比期盼讲武早点开始,她看了看旁边的胡美人,胡美人冻得快要缩起来了,但在太上皇坐镇时,也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礼官前来,朝御座方向行礼。 “讲武将始,诸位贵人请安坐。” 实际上都已经坐下许久了…… 三军开始列阵,步兵、骑兵、神机火器营依次就位,须臾之间,上林苑被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阵铺满,成片日月星辰旌旗猎猎飞扬。 太子骑白马,与属国使臣,满朝勋贵武将,一同策马肃立,等候军前。 阵列停下来时。 半空中只剩下风声。 皇帝骑着一匹高大神骏的黑马,缓驰而入,一马当先,停在猎场中心。 他头戴纹金盔,盔檐低压,长长的鲜红盔缨迎风而动。身上穿着戎服,赭黄曳撒长袍格外明亮,玄色的盔甲寒光森然。一双乌黑战靴踏在镫上,单手持缰而立,腰间束的金鞓带佩了一把金鞘长刀,不动如山。 楚少娥坐在观猎台上,从远处眺望。 皇帝一上了马,整个人身姿便舒展开来,龙威凛然,神采飞扬。 她看得连眨眼都忘了。 ……好帅。 三军阵前,礼官请陛下阅武。皇帝磕了一下马腹,黑马缓步向前,他环视全军,嗓音浑厚有力,朗声高喝道: “大夏!” 刹那间,将士齐声应和:“威武——!” “大夏!” “万胜——!” 皇帝一把抽出佩刀。 “天下大统,万寿永昌!” “万岁——!万岁——!万岁——!” 一呼百应,山呼海啸,震彻整片京郊,惊起一大片林间飞鸟。 接着鼓角齐鸣。 皇帝拨转马头,向观猎台方向拱手行礼。 楚少娥心中猛跳,他向这个方向看过来了! 可是那目光根本没有看到楚少娥。于是楚少娥顺着皇帝的视线看去,只见太上皇抬了抬手。 皇帝下令道:“开始。” …… 日头渐盛。 午时左右,阅武、讲武已经进行完毕,礼官宣布正式开猎。 皇帝接过弓箭,射出第一箭,射落一只大雁。他策马进入深林,太子、勋贵、武将也各自选择方向驰去,分道逐猎野兽。 猎场周遭平静下来,太上皇也回銮燕山宫了。 楚少娥跟着领路太监去挑马。 三位皇子现在都到了可以学骑马的年纪,还有一些朝臣勋贵家的孩子,于是礼部划了一片可以学习骑射的区域,在猎场外围,草地宽阔,相对安全,有羽林卫把守,旁边还有许多湖泊。 “楚才人要骑马。”领路太监对马夫说道。 马夫拱了拱手。 “见过楚才人,给您挑一匹性子稳的。” “这些也都是战马吗?”楚少娥问道。 皇帝骑的是自己的战马,这次秋猎的猎鹰和猎犬,大多也是从边军调来的,进猎场的勋贵骑的要么就是自己养的马,要么就是军马。 “回才人,都是军马,久经操练,不会惊着人。楚才人可曾骑过马?” 楚少娥点了点头。 她在陇右时,求姐夫帮忙,借她一匹军中退下来的老马。 马儿毛色发灰,最初走起来有些笨,她总是不敢用力拽缰绳,马或许也在嫌她笨,每一步都很茫然。但是练了一个月之后,那灰马仿佛终于理解了她,知道她轻轻拽缰时是想让它往哪转弯,骑马也变得容易起来。 那时她想的都是,如果皇太子再次从嘉峪关北征,她就可以骑上一匹快马,从洛南一路跑到肃州,免得赶不上大军出关,或许还能远远看上一眼太子的英俊神武。 结果皇太子却一直留在京中,再也没有奉诏出关。 次年便登基即位了。 但那一个月好歹也是没算白练,事实证明学习总是有用的。要是她不会骑马,现在可能还在东配殿里,蒙着被窝睡大觉。 也没法看到皇帝一身戎装的模样了。 楚少娥心满意足地抓住马鞍,心情舒畅。马夫帮她扶着脚蹬,她翻身上马,马夫再将缰绳递到她的手中。 “才人在这边猎场外围骑行即可,山林中便是猎场了,可能有野猪。” “知道了,多谢你。” 碧桃给领路太监和马夫都塞了两钱银子。 这匹军马是枣红毛,黑鬃,额间有一条不对称的流星。楚少娥轻磕马腹,小跑起来,再回过头时,碧桃和马夫都在视线尽头缩成了一个小点,几乎看不见了。 这片区域是林地边缘,偶尔能看到几个巡逻的羽林卫从很远的地方经过。树木稀疏,青草葳蕤,马蹄踏在草地上,触感比陇右干旱的黄土柔软许多,令人惊讶的是,这匹军马竟然对满地绿草无甚兴趣。 楚少娥打算在湖边跑一大圈。 她已经和众妃嫔命妇共处了两天,现在非常需要喘口气。 于是,接近湖边时,她勒了一下缰绳,让马放慢速度。 最好能消磨时间直到傍晚,等到狩猎结束,开始摆宴的时候再回去。 本以为马夫所说的野猪只是一句善意的提醒。 没想到真的有野猪! 野猪冲到眼前,楚少娥正骑着马慢行。一道黑色的影子猛地从丛林里跑了出来,肩胛插着一枝羽箭,深色的血液沾在皮毛上,一路横冲直撞,用獠牙拱开杂草乱木,直接往楚少娥的方向奔过来。 楚少娥 刚好挡住它逃窜的去路! 她吓了一跳,紧急拽了一下马缰。枣红马往旁边侧了一下马头,向后退出去数步。 野猪几乎是贴着马蹄子蹿了过去。 只听几人追在其后叫道: “它跑出去了!” “有人在前面!” “让开!” “危险!不要挡路!” “殿下!” 接着,一匹白马从林中追了出来。楚少娥再次拉缰转弯,催促马匹躲闪,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若是对方直接撞上来,她恐怕今日就要在这里摔断脖子! 救,救命啊! 只见马背上的人猛地勒马。 白马嘶鸣,立马而起,千钧一发之际,双蹄重重下落,凶险地停在楚少娥面前,几乎下一刻就要和她迎面相撞。 马蹄扬起了一阵草壤和青泥的气息。 楚少娥吓得不轻,心脏狂跳。 白马鼻息粗重,马上的青年也略有些气息不稳,与她目光相碰时,微微一怔。 “……楚才人?” 太子手持长弓,单手挽马,头戴折檐帽,一身绛红戎衣,对襟罩甲靛蓝缎面上走金线绣着祥云和腾跃金龙,日光一照,流光隐隐。 革带上挂着的箭囊已经空了。 “才人,”太子道,“可伤着你了——” “殿下!往北边跑了!”侍从说。 “去追。”太子下令道。 跟随的侍从追了出去,太子仍然留在原地,往前倾身。 “太子殿下……”楚少娥说。 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只觉头晕眼花,一阵阵地眩晕。 现在下马行礼还来得及吗,大概来不及了。于是楚少娥颤颤巍巍举起手,学着之前皇帝对太上皇行礼的样子,在马上揖了一礼。宫里也没有教过她骑在马上应该怎么行礼,那就这样吧,劫后余生,没死掉已经算命好了…… “快免礼,可有哪里疼?” 太子担忧地说。 放下手的时候,楚少娥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紧攥缰绳,两只手腕都在发抖,手指尖无比冰凉。 “臣妾没事,没有受伤……” 太子舒了一口气。 将弓放了下来,又问道,“楚才人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不小心跑的有点远了……”楚少娥说,“请殿下恕罪!都是臣妾挡了殿下的路……” “一头野猪罢了。”太子说,“才人……吓到你了吧。是孤方才追猎时急躁了,没将它一箭毙命,才放它冲了出去。还好有惊无险。” “才人竟会骑马?” 太子看了她一眼,白马绕着枣红马转了半圈。 楚少娥只觉得口齿发干,抓着缰绳的指尖失去了全部温度,太子问什么,她就讷讷地开口回答什么。 “会一点……” “是刚学的?” “当初在家乡时学的……” “骑得倒稳,临危不乱,若是旁人早就要被吓得跳下马去了。才人是怎么学的?” 太子殿下…… 已经快要被吓死了,您到底哪里看出来的临危不乱。 “自己学的……”楚少娥说。 太子惊讶道:“竟是自学。” “臣妾马术不精,差点撞上殿下,”楚少娥惊魂未定地说,“要是撞上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臣妾有罪……” 要是太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太上皇肯定能一口将她生吞了。 “无碍。”太子说,“孤将马拉住了。” “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楚少娥诚恳道。 太子露出了一点笑意,目光炯炯,好似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一样。 他仍然望着楚少娥。 “孤箭囊尽了,这猎场外围未必一直安全。正好回营换箭,顺路送楚才人一程。” 6. 第 6 章 “楚才人上次所说的,孤回去想了许久,仍有一事不明,今日遇见,刚好请楚才人解惑。” “太子殿下请讲。” 两人并辔往回走。 两匹马都迈着平缓的步子,太子的马头略靠前一些,他和楚少娥说话的时候,不时微微侧头,向楚少娥看过来。 太子的眉眼与他的父皇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连性格习惯都像极了。 楚少娥不禁想,或许陛下还是东宫储君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俊朗贵气,或许,陛下也是后来才增添了沙场磨砺出的强劲,年过三十,又沉淀了帝王威仪,所以才君恩难测。 她还没有看到过皇帝身上的伤。 只是听说过陛下与安国公之子许世衡将军迎击北齐人时,为救一名偏将受了重伤,就差一寸伤到肺腑,那一战传遍天下,至今仍有人提起。 可是侍寝时,皇帝始终都没有解开过中衣,她也不知道这道伤究竟有多严重。 她能看出太子是悲是喜。 但是皇帝好似一直都是那个从容的皇帝,待人时温厚随和,指挥时气魄威严。 像挂在高空的太阳一样遥不可及。 太子说:“去年听经筵时,林首辅给孤出了个难题,有一古时的活动,名叫‘曲水投壶’,楚才人听说过么?” 楚少娥回神,继续听太子说话。 她摇头回道:“未曾听过……” “文人雅士宴会时,会找一条弯曲的溪流,将一铜壶放在溪流中,如小舟般顺水而下。那铜壶机巧,不仅可以浮水,还能载物。经过岸边时,诸位墨客将手中的箭投入其中,谁的箭投进去的更多,谁得到的分数更多——此游戏流传下来,一直流传至前朝。” 楚少娥问:“类似于……曲水流觞的投壶吗?” “不错,”太子说,“但是制造铜壶的图纸要花重金才能求得。有四大家族,手中都有箭。分别是礼乐、机巧、世居、善射。 “于是,一位有威望的明公,便想了一场宴会,召集四家。 “在宴会举办时,四家族长——礼乐先生,为明公出钱购图。兼爱先生,可参透图中机巧。世居先生,开凿了幽州铜山,带来了铜,另一位善射先生……是投壶最准之人。 “四位先生赴宴会,万事俱备,明公准他们‘曲水投壶’。 “最初,四家投壶和睦,但随时间推移,壶只有一个,箭却逐渐插满了,四人也逐渐生出嫌隙。” 太子看向前方,马蹄逐渐慢了下来,与楚少娥并行。 他继续说道: “礼乐先生出的银子最多,认为自己的箭应当投得更多。兼爱先生认为,若当初没有懂图之人,铜壶根本不可能铸造,所以他应当投更多箭矢。世居先生则家有铜山,认为壶既然是他家造的,应当让他投多一些。而善射先生,天生百发百中,中的自然最多。 “林首辅给孤讲了个平衡之道。 “便是每次只准每人投一次,每隔一段时间,设宴之人再将壶中箭取走一些。这样,四家之箭皆有机会落中,善射中的最多,当之无愧,另外三家也可中,虽然位置被善射抢占,仍旧各凭本事。 “另外三家投不中壶,激愤不已,因此针锋相对。 “所以孤认为,该将他们手中之箭都收回来,便不会再起矛盾。因此惹怒先生,被先生斥责莽撞,如此一来,矛盾更激矣,妄读圣贤之书。” 太子对楚少娥笑了笑。 “孤很是委屈,所以想问楚才人,可有什么解题之法?” 楚少娥掰手指头算着。 “殿下,这题目里礼乐、兼爱、世居、善射,也太复杂了点……如同九章算术出题时的障眼法,让人着实迷惑……” 太子扬眉。 “便当如是。” “好吧……但是殿下,这个题目里还有另一个障眼法。”楚少娥说。 “是什么?” “礼乐、兼爱、世居、善射,他们为何要投壶,明公又为何设宴?” “自然是为了分个高下。” “……又是为何要分个高下?” “因为……” 太子张了张嘴,接着卡住了。 他单手提着缰绳,白马自己往前慢慢走,而他侧头看着楚少娥,眉心稍稍蹙了一下,接着舒展开,眼中浮现出光彩。 太子看着楚少娥,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是孤想错题目了。” “啊……?” 楚少娥不明所以。 她解释道:“如果是为了宴饮,那便只是个游戏,开心即可,不必一定要争个高下,让自己不愉快。” 说罢看向太子,希望太子知道她在说什么。 “谢楚才人解惑,”太子抱拳说,“方才楚才人向孤行礼,孤给此刻给楚才人回礼,今日受益匪浅,感谢赐教。” 楚少娥大吃一惊。 “殿下?!这可使不得!” 她也在马背上低头鞠躬抱拳,枣红马以为她要往左边走,便向太子的方向斜了过去。 “哎呀!” 糟了——! 楚少娥只来得及惊呼一声。 本来两匹马之间的距离就并不远,两步之间,立刻挤在一起,楚少娥撞上了太子的腿,差点乱作一团,人仰马翻。 太子忙往旁边一挽马,白马嫌弃地打了个响鼻,楚少娥也赶紧去拉马缰。 “对不起对不起!” 楚少娥狼狈地抬头。 太子却大笑出声,眉眼都弯了起来。 而后,他语调略带调侃地问道:“楚才人今日是第几次向孤道歉了?” 楚少娥不由得脸热。 “是臣妾失礼……” 她将视线避开,低了下去,看向马头,下定决心之后的这段路再也不分心。 太子似乎还在注视着她,她一直感觉到十分明显的目光,像是一把炬火一样,即便她将视线垂下去,脸颊依然能感觉到热意。楚少娥只期盼着太子殿下能好好骑马,不要继续盯着她羞愧的样子看了。他到底在看什么呢…… 马蹄哒哒作响,走出了一段距离。 太子忽然再度开口。 “我父皇……”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地问,“我父皇待你如何?” “陛下?” 楚少娥看向太子,她发现太子将目光收回去了,现在正看向前方。 这闲聊跨度也有点太大了,怎么忽然就问起了陛下。皇帝待她温和,从未克扣月俸,从不为难责骂,还会与她闲谈,耐心听她说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于是她认真道,“陛下是圣明仁君。” 过了一会儿,太子又问道: “那你待我父皇如何?” ……? 楚少娥被他问懵了。 “臣妾恪守宫规,恭谨守礼,奉君为天。” 太子沉默片刻。 “后宫皆奉君为夫,”他目视前方说道,“你倒是不一样,也不争抢。” 楚少娥又想起碧桃说的话。 “陛下是陛下。”她下意识地说。 接 着又有些茫然。 太子说,后宫皆奉君为夫。 ……夫妻中的夫吗? 她也要奉吗? 可是…… 皇帝在第一晚就亲了她。接唇是夫妻之情、男女之爱,那么皇帝确实应该是丈夫,她应该是妻子。但皇帝喜欢她什么呢?皇帝既然喜欢过淑妃、顺妃、贤妃……现在可能还有点喜欢岳嫔,皇帝喜欢过那么多人,或许对她也只是喜欢了一下。 总之,一定不是把她当做妻子。 ……呃,皇帝喜欢她? 这怎么可能呢,陛下是陛下。她自小听着皇帝的事迹长大,皇帝是天上的太阳,她是太阳照耀着的、庇护着的人,皇帝为什么要喜欢她? 但是皇帝亲了她。 楚少娥百思不得其解。 太子的马这时已经快要走到草地边缘了。 楚少娥看到两个年纪十岁出头的皇子在靶前练骑射,另一位七八岁的小皇子由一位武官牵着马,正在草地外围绕圈。 “那是四弟,和高云骁,”太子低声对楚少娥说,“他在五军都督府任同知,是贤妃娘娘的胞弟。” “臣高云骁,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微笑道:“高同知免礼,久闻高同知随兄练箭,有一手好箭法,今日怎么未见你进猎场。” “臣在此处教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骑马练箭。” “高同知埋没在此处实在可惜,若是在围猎中能猎到三头野兽,孤或可向父皇提议,调你去江淮,去剿海寇。” “谢殿下,但臣不善海战,高家世代戍守北境边关,而今,兄长不在世间,天下已定,北齐已东西分裂,各部称臣纳贡,臣不才,能护皇子们周全便是此生所愿。” 善射者? 楚少娥忽然想起太子刚刚说的那个谜语似的题目,也有位善射先生。 莫非那善射者是高同知,高贤妃的弟弟。 她这才后知后觉。 太子今日问的真的是“曲水投壶”吗? …… 刘美人下个月便有孕了,岳嫔差点没气晕过去。 整个秋季和冬季,皇帝都没有去过岳嫔的配殿,而是常常留宿旧人郑端妃、凌德妃、高贤妃的宫里,宋美人也逐渐受宠。楚少娥配殿的主殿嫔妃,静妃娘娘,在十二月生下一女,皇宫的西六宫又停工了,岳嫔想有自己的宫殿,今年怕是没有指望了。 楚少娥家中来信。 说陛下裁撤卫所,现在姐夫已经调去甘州,不再需要每年出城五百里,半年才回来一次了。 如今姐姐已经跟着姐夫搬家,住去了甘州。 腊月过半,淑妃娘娘薨逝。 皇帝下诏赐祭,抚恤林首辅白银几百两,从厚治丧,以慰林家贤良。祭拜时,皇帝又亲临灵堂。 为淑妃娘娘上了三炷清香。 停灵治丧,办了半个月了还没办完,整个过程,从没人称呼淑妃的名字,只称呼其为淑妃,排位写着“淑妃林氏之神位”。 楚少娥竟然不知道林淑妃叫什么。 林淑妃是林首辅的女儿,入东宫已有十六年。一生都在后宫之中,所出的二公主十一岁,七皇子才只有两岁,由宫中嬷嬷带着守灵。 楚少娥听说,皇帝曾经对林淑妃有情。 她远远看着皇帝上完香,在灵柩前静立许久,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落下一行泪。 偌大的灵堂仍能听到二公主的哭声。 燕京城飘起了鹅毛大雪,灵堂白绫低垂。 从里到外都是一片茫白。 7. 第 7 章 耳鬓厮磨间,皇帝如常穿着中衣。她摸索了片刻,皇帝只是专心在做自己的事,并没有察觉到。 民间流传彼时的皇太子与齐军大战时,心脏贯穿负伤,竟然活了下来,实在是真龙,得到上天庇佑,河山今后永固,再无危矣。但传奇终究是传奇,若是活人真的接下那样一枪,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 说不准呢…… 她开始走神。皇帝身上肌肉紧绷,像是山脉雕琢而成的那般坚硬。陛下圣体,可能真的就与常人不同,即便身受重伤,也伤不到他的性命。 随后,楚少娥触到凹凸不平的疤痕。 疤痕处明显与肌肤不同,光滑但虬结,大概是生长出来的新肉,和原本的皮肉不同了。 楚少娥皱了皱眉,她又沿着疤痕的边缘丈量,将手贴上去,那疤痕足有巴掌那么长,边缘一点也不齐整,到底是怎样才能留下这样的伤。 原来陛下也是血肉之躯。 “在摸什么?” 皇帝这时低声问。他中衣现在已经被楚少娥弄得有些凌乱,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点红褐色的疤痕。 “陛下……”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但说出口的时候却成了颤抖的气音,“这……这伤……” 皇帝好似并不在意,只是简短说道:“当年漠北的伤。” 楚少娥的手掌盖住疤痕,不由得心惊肉跳,他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她已衣衫湿透,屋内的炭火盆持续不断地发着热,声音断断续续得不像话,却还是契而不舍地问。 “陛……陛下,怎么受了如此重的伤……” 窗外冷风呼啸,皇帝低头看着她。 他没有停,楚少娥也没有听到他做出回答。明明他的声音一直平稳,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她以为给他惹恼了,不确定地问了一句,“……陛下……?” 皇帝仍然没说话,楚少娥抬眸向他看去。 他眼睑低垂,目光从她的双眼落向唇齿,其中流转着某种难以辨明的专注,在昏暗的烛火中,宛如逐渐点燃一般忽而变得动容,楚少娥微微感到紧张,心下一阵触动。她手掌触到的心跳声咚咚作响,震得她指尖发麻,接着,她感觉到他好像更热了起来。 皇帝倾身向前,好似在嗅她颈间的气息。 最后,一阵轻蹭的痒意落在她的耳垂,让她浑身一颤,炽热从皇帝身上弥漫而来,她蓦地攥紧了手边的衣襟,布料在她手中揉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尚存的一丝神志在她脑海里提醒她,不应该这样拽皇帝的衣物,但这声音很快被混乱的思绪转移。 “朕等下再与你讲。” 他直起身,拉过她的手,将她双手交叠,笼罩在五指之间,用一阵力道拽着她固定住。楚少娥张嘴欲呼,最后只剩下大口喘气。 想问的什么事都忘在脑后了…… 等到皇帝叫了热水,擦净润膏,让奴婢服侍更衣,换上另一件齐整的中衣,正准备就寝。楚少娥早已迷迷糊糊瞌睡了一阵,听到皇帝摸索着来到床沿,她猛地又想起来还没问完的问题,睁开眼睛爬起来问道: “陛下,那处伤……”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她还记得伤疤的事情,被她唤住,顿了一下才想起来。 “你竟也不怕。”皇帝说,“倒是胆大。” 楚少娥摇了摇头。 “这次莫要再撕衣服。”皇帝笑了一下,说道。 他解开衣带,露出臂膀,“朕身上的伤多了,你问的是哪处?” 楚少娥循着光线看去。 大大小小的旧疤不下十余处,有格外触目惊心的,也有不起眼的小伤痕,皇帝肩头、肋部,手臂,都或长或短的刀伤。 皇帝坐在床边,楚少娥在床榻上跪坐起来,拢起自己的寝衣,在皇帝身边绕了一圈。还有些大面积的伤痕分布不均,看起来不像是兵器造成的。 楚少娥触了一下心口最严重的那道伤疤,又把手缩了回去。 “这一处呢……” 她望向皇帝。 皇帝摸了摸心口疤痕的位置,“这处是朕二十四岁北击齐军留下的。” 他看了一眼楚少娥,见她还在等,便讲述道: “是齐军最后一支精锐,眼看穷途末路,又合围回来,大约是困兽之斗。齐人善马,战术诡谲。魏长风那时候还是神机营千户,现在朕命他任总兵。齐军冲到他的面前时,魏长风点燃火铳,齐人中了一弹,但冲锋速度一点都没停,仍旧举矛就刺。朕离得近,当时也没想别的,只是将魏长风撞开——” “——矛头被肋骨挡了一下,没刺到心脏,太医包扎时可是吓得半死,比你怕多了。”皇帝说,像是想起一件趣事。 “那这些呢?”楚少娥指了指他肩头、腰侧和肋部那些明显不是刀伤的疤痕,“也是受伤?” “是甲磨得,”皇帝说,“好了之后便是这样。” “怎么会磨成这样……” “塞北苦寒,连年风雪,穿着四十斤的甲胄,上阵挥刀、挽弓、骑马,连日连夜奔袭也是常有的事,都是不脱甲,便席地卧雪而眠,醒了就上马。最后一卸甲时,里衣经常浸着血,军中将士皆如此。” 楚少娥只觉屋内静得吓人,她又拉过他的手臂。 “这些呢……” “都是些皮外伤,”皇帝说,他翻过手掌,轻轻包裹住楚少娥的手,“记不清了,有刀伤也有箭伤,腿上还有几处,有的伤行军打仗时自己就好了。最多修养半月,还得趁着粮秣未断,以速取胜。” 皇帝用另一只手越过肩头,指向后背。 “背上也有一处,齐军中也是出了个大力神,一刀砍下来,朕还披着甲,那人弯刀都砍得卷刃了,甲劈裂了好几片,本以为没事,回营一看,好长一道口子。” 楚少娥找到了后背斜纵的刀伤,竟然和她的小臂一样长。 皇帝讲得轻描淡写,但这些伤痕摆在这里,每一道都是真的。 每一处伤都是一场严寒里的战役。 八十多年前齐人南下,掳掠城池,占领国都。中原乱了将近半个百年,即便是现在,陇右边塞仍旧荒凉。 楚少娥听爹爹说,在他幼年时,普通人家是烧不起炭的,常有人饿死、冻死,死于乱军之中的。她还没记忆的时候,爹爹上京赶考,虽说成绩一般,但也考上了功名,在洛南当了个县令,回家总是感慨,现在太平了,百姓的日子也一年比一年好了。 然而家里也只有一个炭盆,一个小院,四双碗筷而已。姐妹两个都离开了家,现在能给爹娘余下两双碗筷了。 皇帝带兵打出了一片天下太平,可距离盛世却不知道还要多少年。 但若是没有这些伤疤,陇右现在依然还会有饿死、冻死、死于乱军之中的人。现在齐人只剩残部,称臣纳贡,受朝廷册封,也都是一滴又一滴的鲜血换回来的。 “怎么了?”皇帝侧头,拨开她的头发,声音温和道,“怎么哭了。” 楚少娥答不上来。 她低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随后皇帝拉过她的手,拿了一张帕子,替她将泪水拭去了。 他伸臂将她搂在怀中。 “好了,”他安抚道,“以后就不打仗了。” 去年,也是这个月份,她刚学了侍奉皇帝的宫规礼仪,皇帝出现在配殿里,她满心都是见到钦佩之人的欢喜,以及怕出错的紧张。 一年过去了。 这似乎是皇帝第一次抱她。 …… 冬季陈雪融化得比去年早一些。 三月末,燕京已经变得暖融融了。楚少娥带着铲子,打算去皇宫后苑偷些土回去。 司苑太监去年有些烦了,说一个小才人折腾什么,别的宫都有花木要养护,今年拖着不给。 楚少娥今日好不容易没有睡到太阳落山。 < p>去年种的牡丹在秋季落叶,都浇透了水,今年还需要再添些肥土。于是趁着中午太阳大好,叫上碧桃,准备了两个空篮。 那么大个皇宫后苑,铲一两铲子,也没人能看得出来。 或许是因为阳光太好了。 嫔妃都往后苑跑。 “陛下前几日还好好的,怎的今日就要收了我父亲的兵权,可是因为,我做的有什么不对了,让陛下不高兴了。”胡美人哭得梨花带雨,“刘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楚少娥远远听到两个人在皇宫后苑的主路上说话,连忙停步,探头望了一眼。 是胡美人和刘氏。 刘氏现在已经是刘婕妤了。 这二人…… 怎么站在那青石板砖上就不走了啊…… 楚少娥望眼欲穿。 想避开的话,只能绕一大圈从后门进去。 “才人?”碧桃说。 “我们等一下。”楚少娥说,“她们一会儿就说完了。” 她是来偷土的,让人发现也不太好。 “……只是交了兵权而已,我爹还是靖川侯,你爹还是临清伯。我爹也交了兵权啊,再说,现在天下太平,养那么多兵太费钱了。” 刘氏劝道。 “……陛下一定是厌了我,我父才遭了这么大的难。” “胡妹妹……” “刘姐姐,你说陛下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胡美人又哭,“宋嫔也马上就要临盆了,我听说陛下调了兵去会稽,如今宋大人又正任会稽巡抚……宋嫔总是招人疼的,生在诗书之家……刘姐姐,你也已经有孕六月了,我这却还没有动静……” “陛下不是昨天才去看过你嘛。” 胡美人掉了好几滴眼泪。 这话没安慰到她,反倒让她更难过了。 “定是昨日我没同陛下提到父亲,净说些难听的,让陛下不喜欢了……” 刘氏摸着额头。 “你说什么了?” “我问,我问陛下,是不是更喜欢岳嫔……” 刘氏倒抽了一口冷气,“哎呀,你怎么能这么问呢。” 胡美人哭得更厉害了,“刘姐姐,你如今都已经有了身孕,怀着皇嗣,陛下却只是晋封你为婕妤,却没有封嫔……那岳氏,刚入宫时便是婕妤,已经比我们高了一截……明摆着,陛下喜欢岳嫔,更胜过你我,如今岳大人都调任吏部尚书了,岳嫔还天天拿这事炫耀……” 刘氏一时间没有说话。 像是真的顺着胡美人的话想了下去。 但随后她却说道:“兴许是陛下忘了呢,去年淑妃娘娘病得那么重,宫里一直没消停。” “我原是不该问的……” “你是喜欢陛下的吧,要是我的话,碰到这样的事情,必须要问个明白。” “刘姐姐,你不喜欢陛下吗?” 刘氏停了一瞬,接着忽然爽朗道,“这又是什么话,喜不喜欢的,哪里轮得到我。咱们在后宫,都是陛下的妃嫔。” “那你家里的十几位兄弟姊妹……” “妹妹,以后喜不喜欢的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好。” “你方才还叫我去问个明白……” “那是你的感情事,自然要问个明白的,”刘氏笑道,“岳嫔哪里比得上胡妹妹你,她与她那父亲一点都不像,与柳老夫人也不像。到底是谁把她养成这样娇惯的性子,真叫人生气。” 后苑里的两人已经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楚少娥尴尬地等着。 犹豫着现在绕去后门的话,刚刚等了那么久岂不是白等了。 她隐隐感觉有人在看她,忽然一抬头。 岳嫔正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面带微笑。 楚少娥手一哆嗦。 当啷——! 铲子掉在了地上。 后苑另外两个人也都看了过来。 8. 第 8 章 “……妾楚氏见过岳嫔娘娘。” 楚少娥连忙屈膝行礼。 岳嫔身后还跟着许多人,显然不是自己来的。 七公主刚满一岁,正由嬷嬷抱着跟在后面,赤色虎头帽下面是一双圆睁的眼睛,懵懂地四下张望。 楚少娥以为岳嫔这次又要像以前一样,略过她与别人说话。 却未料到,岳嫔竟然对楚少娥微微扬了一扬下颌,也算是颔首回礼了,又轻飘飘、和声和气地说了一句:“起来吧。” 楚少娥起身,又对另外二位也行礼。 “见过刘婕妤,胡美人……” “楚才人不必多礼。” 刘氏说。 楚少娥抬起眼睛,再看向岳嫔的时候,又吓了一跳。 岳嫔的笑容已经收住了,如水畔白鹤一样高昂着脖子,从眼角淡淡瞥了楚少娥一眼,好似楚少娥刚刚做了一件罪大恶极的错事。 怎么行礼也是错…… 但由于楚少娥比她高上许多,岳嫔居高临下的目光似乎不太成功。 “我远远听着这边吵闹,说来也巧,远远地竟然有人连声唤我名字,情之切切,有伯喈倒屣之意,我便只好过来看看,原来刘婕妤和胡美人。” “咱们可没提起,”刘氏直接呛了回去,“你可别掉文了。” “胡美人。”岳嫔说。 “娘娘……” “你怎就得出,陛下收兵权一定是让与宋家。”岳嫔慢悠悠地说,“陛下之意,你们还不明吗?” 刘氏和胡美人的贴身宫女都急匆匆小步跑出来,胡美人擦着眼泪,眼睛仍然发红。 想来刚刚她们应该是被支走了,胡美人才放开了哭的。 胡美人这时屈膝福身,低下头去。 “回娘娘,臣妾学识浅薄,不解圣意。” 岳嫔终于在高度上找到了一些优势,“那便不明吧。” “岳氏。” “刘婕妤。” “胡妹妹招惹你哪了?”刘婕妤提高音调。“你不要为难她。” 岳嫔抿着嘴唇:“你又何必动气呢?” “陛下收的是兵权又不是爵位,你在这里落井下石是何用意。” “若是得宠,哪还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岳嫔仍然慢条斯理,接着,她叹息了一声,“只是可惜,有了皇嗣仍留不住圣心……这圣心可急不得。” 刘氏气得脸都红成辣椒色了。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她喊道。 “刘婕妤,如今龙胎要紧,若你还是这样处处不饶人,再一时意气,伤了龙嗣,陛下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楚少娥好想逃。 她瞄了一眼嬷嬷抱着的七公主。 小公主也吓愣了,满脸茫然。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大概是见惯了唇枪舌剑,知道怎么保持沉默,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权当自己是后苑里一棵长了十年的树。 今日出门不吉…… 还是应该在配殿小院里睡觉的…… 刘氏大声讽刺道:“真的谢谢你岳善容大发善心!你倒是有了女儿,陛下往你那里去了吗?!” “你别得寸进尺!” “不愧是士大夫家的贵女,说话真就弯弯绕绕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夏是用笔杆子打下来的!” “你——” “在吵什么!” 一个清亮的声音厉声道。 皇后从道路的另一头走过来,身旁还跟着东宫太子。太子今日戴着一顶大帽,身着对襟比甲,腰系革带,似乎刚从御马场回来。 众人立刻行礼道:“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 皇后目光凌厉,似是很不满意。 太子则背起双手,一言不发地在皇后身旁看着。 “妄论国事,不如先管好自己。”皇后说,“做好自己的本分之事,还在这里论道起恩宠,成何体统?” 岳嫔和刘氏刚刚还吵得火热。 现在都缄口不言了。 “也都来宫里好几年了,还没闹够?”皇后说,“岳氏如此言行,日后怎样教导公主?这便是你的母仪之道?” 岳氏忽然一怔,接着脸开始微微发白。 “臣妾今后必定谨遵教诲,端正言行。” “刘氏,你还有着身孕,不顾惜自己,也要顾惜肚子里的孩子。” “……娘娘教训得是。” 虽然表面认错,但眼神仍然倔强无比,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 “我看你们三个,这月的月俸都别领了。”皇后说,下令道,“——将刘婕妤送回宫去。” 刘婕妤被宫女嬷嬷拖走了。 楚少娥面前出现了一片空地,无人遮挡,只能直面皇后娘娘。她浑身像有蚂蚁在爬,硬着头皮把手中的篮子往身后藏。 “楚才人拎着篮子在后苑做什么?” 楚少娥浑身发僵。 接着她发觉是太子在问她。 “回殿下,臣妾想要从宫里……借点土。” “楚才人种花,”皇后说,“王公公,这都三月底了,怎么没给楚才人配土?” 跟在皇后身边的正是司苑太监王公公,此时皇后斥责他办事不力,他只能低眉顺眼道:“遵命,奴婢这就去办。” “去吧,本宫也回去了。”皇后说。“都散了。” “谢皇后娘娘恩赏。” 楚少娥谢恩道。 她隐隐感觉王公公好像横了她一眼。 …… 竹篮到底还是空的。 “楚才人——” 太子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从后方快步赶上楚少娥的脚步。 刚来到楚少娥身边,他便再次背起手。 帽珠坠在领前,随他的步伐一左一右地摇荡。 楚少娥侧头时,刚好看到珠串。春光将每颗玉珠都照得莹润透亮,每隔几颗玉珠,还有金做的小珠子,不知道做这一顶帽子要花多少钱。 “太子殿下。” 楚少娥正要行礼。 太子就说道:“才人免礼。” 太子肩膀变厚了,个头又长高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一年抽条窜得那么快,楚少娥认真看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太子清瘦,她总觉得太子大概没有皇帝高。 她自言自语似得说了一句: “殿下又变高了。” 太子笑道:“才人一点都没长。” 楚少娥提了篮子就走。 “孤近日仍然睡不好。”太子亦步亦趋跟了上来,“父皇三日前说要商议太子妃人选,我回绝了,又让父皇说教了一顿。” “陛下那么爱说教吗?” 太子摇头,帽珠跟着晃动,“你不知道我父皇,尤为爱说教。” 楚少娥点了一下头。 她和皇帝相处的时间确实不多。 但怎么有种感觉…… 太子口中的皇帝,好似和她所见到的皇帝不是同一个人…… 太子说,“皇祖父今年冬天又病一场,父皇说储君婚事不能再拖,父皇当年便是这个年纪娶的母后,便开始议亲。” “议亲?是哪家的女子?” “詹事府詹事曹成谟之女,本还有另外两家的次妃人选。孤抗旨了。” 太子神情轻松,淡淡带过一句“抗旨”。 之后继续说道:“孤若是娶,只娶心爱的女子,与她一生一世,绝不会让她陷入刚才那样的争端。” 楚少娥最初还误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看向太子,太子移开目光,耳根有些发红,或许是被春阳照得,脸上却是一副坦然的 模样。帽檐遮挡出一片阴影,他最后将目光落向前方。 楚少娥吃惊道: “抗旨?那是为何?” 太子眨眼,瞥向她,略微有些失神,要是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大概是抗旨之时闹得不太愉快,当今天下,谁敢忤逆陛下啊…… 片刻后,他回答道: “方才那几位娘娘还能想着父皇的恩宠,能在明面上吵,只是因为现在还没有皇子罢了……这后宫,俨然是一个小朝廷。朝廷有的,后宫也不会少。每个嫔妃身后都绑着母家,利益庞杂,盘根错节。那曹成谟虽然是个詹事,但定了亲之后他恐怕就不只是詹事了。” “是这样吗……” 楚少娥说。 “也就只有你家无权无势。”太子说,“你见我母后,什么时候与贵妃娘娘、还有德妃娘娘吵过?虽然明面上不斗,但父皇来的时候,却也是句句都没有好话。得亏没让她们上疏,要是写成弹劾的折子,父皇得每日子时爬起来看,看一天都看不完。” “好像确实未曾见过……” 皇后娘娘和盛贵妃、凌德妃,相处的时候客套得很,每日请安也都互相说着滴水不漏的话。 皇后只有面对低位妃嫔时,才会果决锋利。 但是在盛贵妃面前,皇后总是沉稳的。宛如始终戴着雕漆面具,说什么话都缓慢、温和,不动声色。 “我倒是觉得,”楚少娥道,“只是因为她们都喜欢陛下,除了刘婕妤……” 太子笑出声了。 “你真这么想的?那你可知,最初为何让你替了许家嫡女?” 楚少娥有点发懵。 “陛下说是不想麻烦,免得礼部先筛勋贵,再筛官绅,又筛民籍。” 太子忽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你当真不知道?” 楚少娥摇头,“知道什么?” “想来也是,你与那几位娘娘也不是日日闲谈,如何知道朝廷的变化。”太子说。“总之,来到宫墙里的,没有别无所求的。” “……大概是因为,殿下常年住在东宫,与娘娘们离得太远了。”楚少娥说。 “我这十几年来听得已经足够多了。”太子说,“若不是住在东宫,离得远,兴许还看不清个中所求。” 楚少娥浅笑了一下。 “殿下,人心中总是有所求的。”她说。 太子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楚少娥继续说:“有人求安康,有人求富贵,有人求阖家团圆,有人求得偿所愿,有人也只是求吃一口饱饭。无论在宫墙里,还是在天下的另一端,也并无什么不同啊。” “那你呢?”太子问道。“所求之事是什么?” 他侧头望着楚少娥。 道路两侧的宫墙将他们框在同一条青石板路上,大片朱红色显得陈旧又崭新,这宫墙也建了将近百年了,从洛阳迁都后修缮,似乎还能在此长久地伫立下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楚少娥垂眸看向手中的篮子,想了片刻,“我也不知。” 太子肩头轻微起伏,宛如叹了一口气。 “须得将那些箭都收回来才行……” 一道赭黄的身影便从乾清宫拐角处转出来。 龙袍上的十二团龙怒目奋爪,威势汹汹,手里攥着一封奏疏。楚少娥心中猛跳,差点往后倒退两步,有那么一瞬,连屈膝行礼都忘了。 皇帝目光一扫,大踏步向他们的方向走,如同一座山那般倾压而至。 身旁跟的太监一路小跑,一边抹汗一边喘粗气。 楚少娥赶紧屈膝。 皇帝两指并拢,手腕往旁边虚拨了一下,楚少娥止住动作,又忙直起身,退到道旁靠边站。皇帝一眼都没看她,只是凝视着刚刚站在她身后的人,沉声厉喝道: “太子。” 9. 第 9 章 “陛下。”太子躬身行礼道。 皇帝将手中的奏疏用力一掷,直接摔向太子胸膛,太子立刻跪了下去。 “朕在找你。” 皇帝声音不高,却比提高声音更吓人。 “这奏疏,”他停顿道,“是何意?” “儿臣请旨,收建平侯、安北伯之军,令镇国公、安国公交付兵符,此后兵将只奉天子诏令。” “还有?” “儿臣尚未想好。” “给朕说。” “……” “说!”皇帝厉声道。 “臣谨奏请旨,封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藩王,离京就藩。陛下收公侯伯爵兵权,而世袭爵位不变,增其食邑,分皇庄,却不收矿产,盐铁,漕运,勋臣代代相传,朝廷便要世世代代供养勋贵子嗣。臣请父皇封二皇子为蜀王、三皇子为秦王,四皇子为吴王,于西南、东南、西北各地就藩。” “老二老三,今年方十二,老四才八岁。你想干什么?” 皇帝负手敛目,声音冰冷,仿佛雷霆之怒埋在看不见的地方,这一刻平静,下一刻就能将人吞噬殆尽。 “父皇,建东勋臣依傍凌家、与高家往来盐铁,河洛勋臣依傍盛家,镇国公仍旧势大,父皇今日不决,日后恐怕结党,复前朝节度使之乱。儿臣请旨,削其爵位,归田于民,私产充归国库,子孙不得世袭。”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眼看向太子。 “你让他们交?”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那你告诉朕,你太子之位从何而来?” “儿臣太子之位是父皇册立。” “好,”皇帝踱步道,仿佛马上就要气到抬脚踹太子了,“好一个硬骨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李樛的意思?” “此事与李都督无关。”太子眉头紧皱,“李都督也应当一视同仁。” “那是你舅父。” “卫国公府若是不愿纳税,不愿降爵,只顾谋私,不服王化,也可视为不接敕谕,按律削爵,交都察院查办,违命则贬为庶人。” 皇帝指着太子,陡然提高声量: “既然如此,怎么不提刀去幽州,直接将建平侯砍了去?!挨家挨户,给他们的家都抄了?!” 太子则行了一礼。 “父皇若给儿臣三千兵马,儿臣即刻奉诏去平幽州、建州拥兵自重的豪强。” “萧璟!” 皇帝大喝一声太子的名字。 声音好似一道落地的惊雷一般,楚少娥脑袋嗡嗡作响,心脏狂跳,感觉左耳好似被震出血了。 太子仍旧不卑不亢地跪在那里,腰挺得笔直。 原来太子没有夸大其词…… 皇帝在太子面前,在文武百官面前,当真就是山岳压顶般令人胆战心惊。她还以为在宫墙里见到了另一个太上皇,太上皇和皇帝,两人皆久经杀伐,目似寒刃,令人站在一旁就不自觉地垂低视线,缄口不言。 皇帝温厚得久了,楚少娥竟然忘记,皇帝也是亲自带过兵,杀过人的。 “兵部尚书之女你不娶,朕准你缓四年!”皇帝震怒道,“整日往你母后的后苑跑,朕只当你年纪尚轻!朕找来林远道教你,给你当太傅,如今倒是学会绕过太傅递奏疏了?你弹劾的是谁?弹劾朕?!” “儿臣不敢……” “你还不敢,连赐婚抗旨你都敢!” “父皇,那曹家之女……” “给朕住嘴!”皇帝怒道。 太子的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让你听经筵倒像大夏欠了你!今天要抄这个家,明天要削那个爵,还敢同朕要三千兵马——给那林远道看看你到底写了什么——朕将储君之位交到你手中,你何时才能监国?!你是不是要看着这天下大乱,人心向背,看着朕早日宾天,方才甘心!” 最后一句话太重,给跟在后面的太监吓得噗通一下跪伏在地。 “哎呦,万万岁!陛下龙体康健百病不生万寿无疆——” 太子也不说话了。 “——太子殿下,您就给陛下认个错、谢个罪吧,”老太监跪道,“陛下午时便遣人召殿下去乾清宫问话,当差的跑了一趟御马场,没寻到太子殿下,听闻殿下和皇后娘娘在后苑,又去后苑寻,结果又没寻到,陛下说亲自来寻,在宫城里走了两圈了都……” 老太监两鬓已生华发,陪皇帝疾步走了一通,现在气喘匀了,但仍旧满头大汗,青绉纱帽还有些歪。 他身穿红贴里,补子绣着坐蟒,不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就是掌印太监。听闻掌印太监名叫邱忠,伴着皇帝从小长大。也不知道此人是不是就是那位邱忠。 但父子二人谁都没理他,就这么僵持着。 皇帝在等太子认错,最后句句都落在抗旨拒婚这件事上,似乎只是个普通父亲训斥自己的儿子。太子看来不觉得自己上疏请旨削爵有什么错,更不觉得自己抗婚是错了。 一时间,宫墙下静寂得窒息。 宦官宫婢都低头伫立原地,无人敢走。此时此刻,没人敢做出偷偷溜走这样大不敬的事,也不能开口告退,皇帝正在气头上,再触了逆鳞怕是不要命了。 皇家父子争吵比家里挨娘两鞋垫可怖…… 楚少娥的爹是个性子温吞的人,娘却有脾气。 楚少娥想起,小时候她跑到别处去玩,惹娘生气,娘骂她的开场白也是:白眼狼,我是你娘,拉扯你长大,你就这样对我?! 而爹爹在旁边总是劝慰,凤娘,莫要和孩子生气了,气坏了身体如何是好,孩子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 楚少娥那时知道了,娘气她不听话,实际是担忧。 所以,太子萧璟让皇帝最恼怒的,或许不是因为太子上疏请旨削爵……而萧璟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或许也不是因为父子俩人政见不合…… 去年的时候,萧璟便和楚少娥说过。 人人都要求他成为他父皇那样的人。 而皇帝久居高位,年轻时决策千军万马,如今统治整个天下,每一句话都是圣谕,金口玉言,不容违拗。 他几乎是给太子安排好了一切,太子少傅、东宫储位、婚姻嫁娶……但作为父亲,皇帝并不知道萧璟一夜未眠,严冬时节站在大殿后面,试图用把自己冻病的法子,告假躲过父皇的斥责。可是最终在外面冻了许久,还是往奉天殿走去。 楚少娥心里一横,小声说道:“陛下……” 她紧张得脚步虚浮,头晕目眩,不知自己 身在何处,但第一句话说出口去,后面的话反而更容易说了。 “妾有话说……” 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开口。 碧桃又惊又怕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大约是以为她疯了。 老太监可能已经猜到了她是谁,但望着她的眼神也全是陌生。 慢慢的,皇帝将目光落在楚少娥身上。 楚少娥手里还捏着空篮子。 “楚氏,”皇帝声音沉而平缓,怒气压了下去,“准奏。” “太子殿下操心国事,有自己的想法,”她绞尽脑汁地想平时皇后和盛贵妃都是怎么客套的,“……此为陛下之福,也是……” 皇帝听到这里,眉心一压,脸色渐沉。 楚少娥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她还是不会像高位嫔妃那样说好听的话,客套得太拙劣,只能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也是天下之幸,说明太子殿下心里装着天下人。” “装着天下人,”皇帝将头微微侧开,凝视着太子,声音低沉,“他便是如此装着天下人的。” 楚少娥想了想,继续说道: “太子殿下……直接给陛下上疏,也是因为陛下才会认真看,认真听。” 她想来燕京,想去嘉峪关,想学骑马,每一件事都少不了爹娘的支持。或许萧璟也是想听到一句认可,因为从始至终,皇帝、林首辅、李皇后都在以储君要求他,训导他应当遵循父皇给他规定的太子规章,告诉他,他自己的想法是意气用事,是不知国之大柄、君之重任。 “若是能得陛下支持,那便最好,若是不得支持,太子殿下还能学习,学习终归是有用的……” 楚少娥微微叹气。 “太子大约只是希望他爹爹能看到他的想法……” 皇帝向她看过来。 那位司礼监太监现在注视着她,眼中浮现出讶异之色,又多了一丝恍然。 ……又说错了? “陛下,”老太监这时恰到好处地低声说,“老奴这就叫人去请太子太傅进宫一趟。” 皇帝摆了摆手。 “去吧。” 老太监退离御前,向近旁的一位年轻宦官招手。 小太监会意,规规矩矩地退了几步,接着快步往午门的方向去了。 “太子,”皇帝说,“带着你写的奏本,拿去给林远道。” 说罢甩袖,离去前说道:“楚氏,你也回吧。” 楚少娥站在原地,望着那一身黄袍的背影。 皇帝依然挺拔高大,肩背宽阔,他往乾清宫的方向走,从近处到远处,越来越远,在两宫之间的甬道尽头,远远向他们这个方向抬眼,只瞥了一瞬,转眼间便转进另一条道路,龙袍衣角也无影无踪了。 太子萧璟掸了掸长袍下摆,将散落在地的奏疏拾了起来。 “太子殿下,”楚少娥对萧璟说道,“那曲水投壶若不是游戏,怕是凶险万分……” “我知道。”萧璟说。 “……陛下怪罪你,也不是讨厌你,只是爹娘的生气总是带着八分忧心。”楚少娥说,“古人有云,唯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 萧璟片刻没有说话。 楚少娥行礼告辞之前,看到他的眼圈有些发红。 10. 第 10 章 “才人,您可真是神了。” 她们刚回到东配殿,将院门一关,碧桃就赞叹不已,“若不是犯了什么死罪,陛下极少动怒,真发起怒来,别说宫中奴婢们,就算是满朝文武,怕是也都一句也不敢言!上次见陛下盛怒,还是四公主殁了的时候……看管不力的宫人们,直接就被拖到外面打死了!才人,您真胆大,竟然想出这个办法。” “陛下素来都是宽厚和善的,今日却生了这么大的气。” 碧桃笑眯眯地,仿佛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才人入宫晚,陛下年轻时可是性如烈火的。” “是吗?”楚少娥道,“我还以为陛下一直都沉稳如山,说话也温柔。” “那是现在!”碧桃道,“奴婢听闻,当年就是太上皇说陛下容易意气用事,性情倔强,特下诏令让储君到军中磨心性,跟着几位老将军历练几年再回京。” “竟然是太上皇说的?”楚少娥吃惊道,“可是太上皇看起来,才是真的脾气不好啊。” 碧桃缩了缩脖子。 “太上皇不发火,而是直接砍人。宫里都说,见了太上皇是心里发寒,见陛下的时候是心中惶然。” “为何……” “大约是因为,在太上皇面前犯了错就会得罚,陛下则是默不作声地记上一笔,发怒时可能就一口气将十年的错一并罚了,一大堆人都要掉脑袋。” 楚少娥忽然也心里没底了。 “那陛下会不会记我的账……” “那是当然,”碧桃得意地说,“肯定会给才人狠狠记上一笔。” “什么?!” “陛下记住才人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呀!” “碧桃……你莫不是做梦没睡醒?” “才人日后避开朝政就是了,反正朝政也不是女子该干涉的,只要不与陛下反反复复谈论此事,故意触陛下逆鳞,这旧账就算记了,翻起来也远着呢!” 楚少娥:“……” 碧桃滔滔不绝,十分高兴。 “才人刚刚那番话到底是怎么想到的,简直妙语连珠,陛下今后肯定能想着才人,而不是只有那岳嫔、宋嫔了!老天开眼,才人这院里冷冷清清两三年,将来得了恩宠,也是要熬出头了!” 楚少娥驻足在殿门口。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在皇帝与太子谁都不肯下台阶时,摆个台阶给他们下,怎么就忽然变成为了得到恩宠…… 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低眉沉默。 碧桃见她停步,问道:“才人?” “碧桃,恩宠究竟是什么啊?”楚少娥看着脚边的门槛说道,“……岳嫔、刘婕妤和胡美人,她们也是为了争陛下的恩宠,才起矛盾的吗?” 碧桃笑着说:“后宫娘娘们,谁人不希望能多得几分圣宠呢?这几年入宫的嫔妃正值大好年华,如今刚好是晋位的好时机。” “那在皇宫后苑那般地争恩宠,是为了比较她们之间谁喜欢陛下更多吗?” 碧桃一脸茫然:“才人?” 楚少娥跨过门槛,解释道:“就如同在比较谁肯为新衣、新簪,妆容花费更多心思、更多银钱一样。若是……岳氏在这‘喜欢’上花费了更多心思,而陛下去临幸岳嫔,便能显出她喜欢得更多,陛下不去了,这‘喜欢’就比刘婕妤、胡美人的少了。” 碧桃听得瞠目结舌。 “才人,那又是怎样的喜欢?” “我想她们大约是喜欢陛下的,除了刘姐姐……” 碧桃似是还没有听懂楚少娥在说什么。 “岳嫔、胡美人,定然是喜欢的。”她掰着手指数道,“宋嫔……奴婢看不懂她,只觉得宋嫔与在宫里待久了的娘娘们倒是有些相似,年轻固然是年轻,但是做事却很是老成。岳嫔不喜欢与她说话,她也不将岳嫔放在眼里。要论谁更喜欢陛下,那肯定是岳嫔了。” “所以,岳氏才想多得陛下的恩宠。” “是啊才人。” 楚少娥将竹篮放在桌上,坐了下来,继续说道:“太子殿下说,后宫便是小朝廷,妃嫔身后都牵系着母家,可是,若只为母家,她们不会在后苑里吵起来,便会像皇后娘娘与盛贵妃娘娘那般,只在陛下面前说。” 碧桃一直在点头。 楚少娥道:“而我背后既无需要帮衬的母家,我家又无世袭爵位,在我这偏殿的婢女和内侍,也都是在宫中当差的。我得了恩宠,拿来做什么……” 碧桃忽然不点头了。 “可是,”她说,“可是……才人不喜欢陛下吗?” 楚少娥微微停顿。 她是喜欢陛下的吗? 陛下亲过她,抱过她,他身上有为了她家乡征战时落下的一道道伤疤,他的怀抱是暖热的,她感受过他心脏的跳动。曾经他是她仰慕的英雄,统帅千军万马的皇太子,站在那样高、那样远的位置。可是刚刚她出言劝阻,陛下先向她望过来,再开口说话时,原本盛怒的声音却平静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向她,每每都是落在她的眼睛里。 她低下头去,脸颊发热,承认了一个一直无法说出口的事实。 “自是喜欢的……” 她担心碧桃笑她,所以没有说得很大声。 但是碧桃就像见怪不怪了一样,极其坦然地说:“既然喜欢了,自然就希望得到陛下的恩宠呀。” “……是吗?” “陛下的宠幸也并非每次都是因为后宫娘娘的母家,也许是动了情呢。” “动情?” “嗯!” 楚少娥又想起太子曾经说的那句话。 后宫皆奉君为夫。 林淑妃故去的时候,皇帝落了一行泪,并且下旨厚葬,林淑妃久居后宫十四年,生儿育女,帝王动了情,但最后也只有三炷香,一行眼泪。 后宫嫔妃众多,皆奉君为夫。 林淑妃也将皇帝当做丈夫,但皇帝的情义终究不是给妻子的。 于是楚少娥说: “碧桃,但你曾说过,陛下是陛下。” “才人!”碧桃急得拍了一下脑门。“陛下当然是陛下,不同于寻常夫妻,但是这恩宠之中当然也是有情的……陛下也是男人啊,才人都承幸了几次,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碧桃!” 楚少娥差点拿帕子把她的嘴堵上。 殿内没有其他人,平日里,楚少娥的屋内只有她和碧桃两个人,所以她们什么都说,碧桃比她大好几岁,说起话来更是没羞没臊的。 “才人,”碧桃飞快道,“有几分类似两情相悦的夫妻,已经是万千宠爱了,若是能诞下皇嗣,那更是皇恩浩荡!到时候晋嫔晋妃,都是要倚仗陛下宠爱的!” 楚少娥撑着下巴。 “陛下是夫,皇后便是妻,妃嫔是陛下的妾室,既然是妾室,如何还能是夫妻?” 碧桃张了张嘴,结果只说了一句:“这自然是不一样的……” “如何到了陛下这就不一样了。” “那是因为……” “因为陛下是陛下?”楚少娥轻声问。 碧桃看向她。 两人相互对视,仿佛都是一头雾水。 …… 四月,天气比往年热了一些。 宋嫔生下了九皇子,太医诊出来端妃有喜。皇帝一直宿在乾清宫,但是给了赏赐,又命太医仔细照看,开一些滋补、安胎的药方。这段日子,皇帝巡幸后宫次数骤减,反而去了好几次皇后坤宁宫中用晚膳。有时,在夜深人静时,能远远听到一声“陛下驾到”,次日得知帝幸某位妃嫔,接着十天半个月又不见人影。 据说是春汛将豫章某县的堤坝冲垮了,东南沿海又闹起了倭匪。 皇帝几夜没合眼,下敕命皇后的兄长,中军都督府的李樛都督充总兵官,往会稽调兵剿倭,拨五万两军饷,务必荡平倭匪。 整个朝廷都在连轴转,六部官员天天被召去乾清宫议事。 后宫也不消停。 宋氏之父从会稽调任豫章巡抚,加工部侍郎衔,专门督办河工,宋氏又有了皇子,得的赏赐比岳嫔上次多一倍。 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岳嫔得知了这件事,眉头立刻皱起来。 某天下午,岳嫔竟然往正在坐月子的宋氏配殿里跑,说是去探望。 结果被宋氏一盆凉水泼了出来。 十几天之后,传来决口已经堵住了的消息,但豫章之地出现大量流民,皇帝又命户部林首辅拨三万两银赈灾。紧接着御史弹劾的奏疏满天飞,弹劾林首辅的、弹劾宋巡抚的、弹劾李都督的,但都被皇帝压下,不知最后谁要倒霉,这消息都传到了后宫里。 赈灾和剿倭,一下子拨款出去接近十万两。 看来新的一年西六宫仍然开不了工。 到了四月底,宋氏能下床走动的时候,她看向每个人的目光中都带着一股刀尖似的戾气。碧桃说,皇帝昨日去看望宋嫔和未满月的九皇子了。 楚少娥院子里种的花开得大好,配殿全是花香。 阳光像棉絮一样暖。 她窗户敞着,在窗外的鸟叫声中睡得迷迷糊糊。 配殿院中的人已经零零散散地换了一批,不再是两年前的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了。 楚少娥清晨爬起来给皇后请安,中午又和碧桃闲谈了一会儿,申时刚到,她舒服地蜷在被子里,打算一觉睡到天黑。 11. 第 11 章 床帏的纱幔随风而动,院中只有花草摇曳的细碎轻响。 门咯吱一声。 金色的光影朦胧,在帷幔的过滤下变得闷,窗外依旧是澄澈的蓝天,她睡得有些热,额头覆盖了一层薄汗,于是将身上的薄被踢掉。 接着,有人将被角扯了回来。 楚少娥惺忪地抬了一下视线,朦胧中看到一个影子,身穿青色官袍,蓄了髭须,戴乌纱帽,还给她掖被角。 大概是梦到爹爹了。 小时候下午睡得糊涂时,娘见她睡久了,就会一把将她的被子掀开,叫她的名字,再睡下去晚上不睡啦?爹要是见了,则是会悄悄路过,帮她盖好被子,之后和娘说,孩子想睡就让她睡吧,晚饭时再叫她就是了。 她梦到爹娘,又落下泪来,低声唤了一句:“爹……” 穿青袍的男子将她的被角拉好,转身走出房间,离开了。 楚少娥又沉沉睡去。 春风吹拂,将纱幔拂开,楚少娥翻了个身,感觉枕边的床榻一沉。 光线从床帏间漫了进来,她往阴影处移动,低头埋在散开的长发间,侧脸压进枕头,枕面却比刚才坚实了一些。 睡了约莫一刻钟。 半梦半醒间,耳畔忽然感到若有若无的触碰。 似是有一只温暖宽阔的手抚在她的头顶,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发丝,不舍得惊扰她那般,动作又轻又缓。她的鼻尖始终萦绕着一丝苦木气息,还带了一些冷凛清凉的墨香。院内花香馥郁甘甜,与之慢慢缠绵在一起,难分彼此。 楚少娥越发觉得枕头硌人,颈后也朦胧地感到有些热。她找了好几个角度,都不太舒服。 接着,她猛然想起自己不是在家。 等等…… 楚少娥睁开眼睛,向上看去。 床榻旁边竟然真的坐着一个人…… 沉青色曳撒十分干净,丝织表面绣着精细的暗龙纹,腰间佩玉钩带,白玉皎洁无暇,长袍下摆垂向地面,那人侧坐在床头,黑色白底的皂靴一尘不染。 她认错了…… 这身衣服哪里是七品官的青色官袍…… 分明是沉青色龙纹便服。 颜色宛如山水般,更清淡,也更暗一些,再看向衣襟,越发确信了,这袍子前胸根本没有官袍的禽鸟补子。 ……而她枕着的也并非是枕头。 皇帝垂眼看她。 抚着她头顶的正是皇帝的手。 “……” 他整齐地束着发,头戴黑色网巾,却没戴帽子。楚少娥按了一下皇帝的膝头,慌乱地爬了起来。 皇帝抬起手,沉声问,“醒了?” 他理了一下长袍边褶,让下摆整齐地垂下去,喉结滚动,仍然从容地坐在原处,坦然自若,将楚少娥的懵怔收入眼底。 皇帝怎么在这里?! 没有人来通传今日陛下要来啊! 太阳还在天上挂着呢,现在几时了?她这是睡了多久?难道还在做梦?! “陛下……” 四目相对,梦中人影立刻在脑海中浮现。 ……方才楚少娥看到屋里有个穿青袍的成年男子,就认成了是穿官服的爹爹,而且还管皇帝叫了声“爹”……怎么可以这样……她这配殿实在冷清,皇帝一年也来不了两三次,她完全没想到皇帝会在白日里忽然出现…… 楚少娥简直想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若是床榻上有一道缝,她早就钻到床底下去了。 她怎么能管陛下叫爹,还让陛下听到了。 陛下……陛下肯定是刚刚才来的,没有替她掖被角,也一定没有听到她胡叫……这,这,这成何体统,她是不是还流泪了,哭得像个思念父母的孩童那般,难道也让陛下看了去…… 皇帝好似一直在打量她。 楚少娥低下头,无法承受皇帝的目光,视线躲避着越发垂低,无焦点地落在皇帝腰间挂着的玉钩带上。 皇帝忽然起身站了起来。 “来人。” 他唤道。 碧桃与另一位宫女进到室内,手中捧着宫人出门穿的衣裙、饰物,以及梳洗用的铜盆和巾帕。 接着皇帝又回头,对楚少娥说:“朕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楚少娥无意识地问。 “去了便知。” 皇帝温言道。 之后他走出内间,将空间让给宫女们服侍穿衣。 楚少娥小声问碧桃: “陛下怎么来了,我睡下后,可有御前侍奉的公公来传话?是不是因为我睡得太沉,你未能将我喊起来……” “陛下申时便来了,特地吩咐不让叫醒才人。” “现在呢?” “现在刚过了两刻钟。” 楚少娥懊恼得重重叹了一口气,“陛下来做什么呀。” “奴婢不知。”碧桃喜上眉梢,动作麻利地将楚少娥的长发挽了起来,戴上发簪和步摇,换下寝衣,穿上便于行动的月白长衫和马面裙,最后,碧桃又摁着她簪了几朵小花,点上薄薄的口脂,才终于放她出去。 若是穿的便服,大约是要离宫的。 楚少娥抬头一看,发现皇帝正坐在外间等她。 御前近侍的太监手中捧着一顶乌纱大帽,帽子上没有珠串,只有黑色系绳。 皇帝手拿茶碗,正在饮茶。 见到楚少娥走出来,他抬起眼睛。 楚少娥今日是第一次见皇帝穿赭黄以外的颜色。 房檐低垂,将日光遮挡在外,纵深的屋内摆着椅子,皇帝坐在那里,没有穿衮服,像沉在静潭水底的龙,看起来仿佛已然凝成了一块冰冷的巨石。但楚少娥刚刚触碰到的地方却是滚烫的。 她行了一礼。 “陛下。” 碧桃已经带着另一位宫女退出去了,殿门向内打开,阳光充足,花香恬淡。 直至现在,楚少娥仍然不知道皇帝到底是要带她去哪。 “楚氏,准备妥当了?”他说。 楚少娥点头。 殿门外,太监宫女都在等候,院门甚至都没有关,几名带刀的羽林卫一直在院门外站着。 捧着皇帝帽子的近侍太监也走出门外了。 皇帝站起身,往门口的方向走来。 楚少娥跟在皇帝身边,刚要向外走,脚还没踏出门槛。只听皇帝低声说了一句,“过来。” 她转头,忽然感到手腕被拉了一下。 步摇微微一晃,发出轻盈的声响,皇帝一只手张开,扣住她的后腰,顷刻间,她被拖回殿内,背靠门边的墙。 一个吻压了下来。 殿门和墙之间形成了一个斜角,刚好将殿外众人的视线挡住。 皇帝吻得沉重。楚少娥差点失去平衡,她仓皇地向后退了 一小步,一只手扶住墙,另一只手撑着皇帝的手臂,唇齿间尽是温热。皇帝轻而易举地打开她的牙关,另一只手托住她的颈后,与她交换气息,没有留下一点余地,舌头十分直接地送进她的口中,推搡着她的舌尖,占有她的口腔。 楚少娥呼吸急促起来。 皇帝托住她的那只手将她抱得更近,低头吻得她不得不向后仰头,整个人只剩下背后的一个支点。她的张口迎接逐渐变成了无力再合上,这一吻好似要持续到天长地久,始终没有尽头。 楚少娥开始透不过气了,皇帝才放开她。 他用拇指在她的唇角擦拭了一下,视线垂得很低,如同在看她的双唇。 楚少娥脑袋发晕,思绪中一片空白。 他又望向她,彼此额头相抵,皇帝眼底的渴望还没有散去,好似随时都要倾身再吻上来。 呼吸了片刻,皇帝道: “走罢。” 他直起身,让楚少娥站稳,放开了拥抱,楚少娥的手仍然抓着他的袖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往他的方向靠了过去,皇帝隐约露出笑意。 他将楚少娥攥着他袖子的手取下来,拢在掌心里。 “随朕一起走?”皇帝问道。 楚少娥仍然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他牵着。 两人从殿门后面绕了出去。 这时一直站在门外的太监才扬声说了一句:“起驾——” 楚少娥被拖进阳光里。 她看了一眼碧桃的方向,碧桃垂首而立,并没有在看她。楚少娥又抿了一下嘴唇,发现口脂已然全部不见。 她顿时如同被架在火上烤过一样。 门内侧发生的事昭然若揭,院内的人肯定全都听见了,现在也全都看见了。 …… 御马监的人早就在宫门口等着了。 皇帝那匹黑色战马由太监牵着,皇帝戴上大帽,翻身上马,之后才将帽带系好。战马旁边还有一匹灰马。楚少娥见了灰马就觉得亲切,她又想起陇右的那匹小灰马,刚要从皇帝后方绕过去,皇帝说道,“从马前面过。” 楚少娥脚步顿住,她又往前走。小心翼翼地绕了一个大圈,才来到灰马面前,抓着马鞍上马。 出宫门后大概走了三里,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御马场。皇帝在前走,她的这匹马则由人牵着。 楚少娥下马的时候仍然警惕地看着皇帝的那匹坐骑。 皇帝拍了拍马颈,见她直往后躲,低头笑了,转身说道,“怕什么,它又不会吃了你,你不是向来胆子很大么,现在却怕了?” “陛下,哪里有向来啊……”楚少娥说。 “从马前走,是上马前须得养成的习惯,你既说是从朕这里学的骑马,朕自会教你。”皇帝说,“把手给朕。” 楚少娥伸出手去。 皇帝牵了过来,引着她的手凑近马吻部。黑马喷出几口热气,嗅了嗅气息,楚少娥听到马的牙齿轻磕了一下,很像要把人的手指咬断。 “这马不会伤你,只有朕下令它才踢人。”他说,“它现在便认识你了。” 之后皇帝顺势挽过她的手,再次攥在掌心,走向马场的方向。 草坪在这个时节已经生长得茂盛,马厩外面有几圈围成马场的栅栏,连在棚子外,几匹高头大马正在悠闲地吃着槽中草料。 “楚氏,朕今日带你前来,是有件事想听你的主意。” 12. 第 12 章 陛下要听她的主张? 朝中六部三司,有多少名官员都在给皇帝进谏,她只是个县令之女,现在宫中位份最低的才人,就连她爹都是年近四十,才勉强考中了进士,如今在两个县当了十二年的县令也没变化,她也不是如宋氏、岳氏那样饱读诗书的才女,若是陛下当真要出题考她呢…… 譬如像萧璟上次问过的那个题目。 她着实不懂朝政局势,如果陛下问起,她也只能回答一句“许是众位大人们在游戏中不尽兴”这样没什么用的话…… 楚少娥忙着打腹稿的时候,皇帝将她带到围栏旁。 围栏里立着一匹俊俏的长鬃马。 四蹄如雪,体型修长轻盈,赤色皮毛油亮得宛如鎏金一般,额间缀着一粒白星。 御马监的人接过御马缰绳,路过围栏的时候,黑马见到红马便紧绷起来,昂起脖颈。 栏内的红马也抬头望过来,短促地嘶鸣一声,向后倒退两步。黑马感兴趣地凑上前去,作势要将脑袋伸过木栏,嗅闻红马的鼻尖。 “吁——” 皇帝厉声呵斥。 声音将楚少娥吓得一哆嗦,还以为皇帝又要似一个月前那样大发雷霆。 但皇帝只是盯着马,黑马的耳朵向后倒了一下,感受到威慑,注意力分散开,不再继续兴奋,明显稳定下来一些,由御马监的人牵走了。 “等过几年朕便将它骟了。”皇帝不悦道。 “陛下……”楚少娥说,“……骟马的事,臣妾不知……” 皇帝听笑了,侧头瞥了她一眼。 “朕问的不是这个。” 他站在围栏前,楚少娥的视线随他看去。 刚才只顾着两匹马之间的矛盾,却没看到大红马旁边的还跟着一匹四肢细长的小马驹。 由于皮毛太黑,四蹄是白色的,又站在红马的另一侧,才被忽略了过去。 小马驹大约半人多高,背部刚达到母马的马腹,被母马护在身边,如影随形地贴着母亲。 楚少娥看了看赤色雌马,又看了看那匹刚挨过训的黑马,目光再次落向小马驹。 哦,它们俩生的。 “朕那匹玄骊,你知道是从何处挑选来的吧。” 楚少娥摇了摇头。“妾不知道。” “你家乡陇右,”皇帝说,他左手搭在栅栏上,望向那匹小马驹,“那这匹西域所贡的赤骍,前年配了一匹汗血马,去年御马监又拿玄骊与它配出这匹幼驹,即善战又善疾驰。” 小马驹试探地来到栅栏前。 它头脸还没长开,面颊看起来又窄又小,细软的鬃毛有些打卷,额头也有一簇白毛。 皇帝伸手,小马驹把脑袋凑上来,喷了一口气,皇帝刚要抚它的头,它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头也不回地掉头跑远了,好似故意挑衅玩弄那般,一副未驯化的模样。 皇帝也没生气,只是又将手收回来。 “太聪明,不好驯。”皇帝下判断道,“要费一番功夫。” “陛下如何看出来的……” “每匹马性子都不同,得驯服了才能上战场。”皇帝说,“朕只盼今后边关再无战事,想了好几个名字,都觉得气势太沉重,所以来问你,你觉得如何?” “陛下想让妾给它取名字?” “若是这匹幼驹,能像寻常百姓家的马匹那般,只做一匹快马,送人送物,不冲阵杀敌,便是安然度过一生。楚氏,若这幼驹生在寻常百姓家,会叫什么名字?” 楚少娥:“……” 原来是取名。 陛下生来就是皇亲国戚,不知道普通百姓家的马叫什么名字,所以才来问她的…… “妾家中以前没有马,只有驴子。县衙办差时,我爹骑的是公差马,也没有名字。” 皇帝垂眼望着她说,“是朕为难你了,若是没有选择,不必勉强。” “陛下……民间的马,都是直接叫黑马,小马,白额,大黑什么的。” “这样的名字也好。” 楚少娥吃惊道:“可是拉去街上,一条街便能碰到十几匹大黑、白额,御马监专门配出的宝马,如何能叫这样的名字……陛下让妾想名字,妾只能想到这些,也有点太普通了……” “不怕普通,你取名便是。”皇帝说,“朕特准的。” 楚少娥愁眉苦脸地想了许久。 “陛下,这匹小马是刚生的?” “上月的谷雨前后。”皇帝说,“到现在有一个月多了。” “那叫谷雨可好?” 皇帝抬了抬手,让宦官记,“录名谷雨。” “谷雨。”皇帝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他转过身,唇边浮现出赞赏的笑意,髭须微扬,拇指摩挲着楚少娥的虎口,轻轻蹭着她的手背,“雨后农桑,家给人足,以滋民物,以裕国计。楚氏,这名字取得好。” 楚少娥微微张开嘴巴。 皇帝这个理解,着实是厉害极了,就连她这个取名的人都没想到。 这时皇帝又拉起她的手,似乎忽然来了兴致。 “朕再带你去看另一匹凉州青骢。” 走遍整个御马场,太阳都开始下落,天边云层抹开一层胭脂色,微风摇曳,长草荡漾。 皇帝总是抓着她的手,有时短暂地放开片刻,过了一会儿,袖子向她的方向一摆,指尖又找上来。 皇帝说了一些驯马的事情。 那匹黑色战马玄骊,是九年前赵都尉亲自给他挑的,是几匹马里性子最烈的一匹,又倔又好斗,最开始踢坏了四五个围栏,还将他摔向马棚,想让他落鞍,结果棚塌了,它也没能得逞。最后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它才终于顺从,多年过去了,这马有时依旧本性难移,若是每天不给它几个时辰跑到呼哧喘气,它便总是招人烦,还咬过其他的马。军马大多是阉马,脾性安稳,若不是这匹马体魄强健,要留作种马,大约早就拉去骟了。 楚少娥发现皇帝有许多话要说。 她几乎不用说什么,皇帝也不再问她事情,让她作答。 只是给她讲了好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故事。 还说他本想给中军都督李樛赐婚,让他带着家眷前往会稽,御史也不必天天在他耳边磨,骂李樛飞扬跋扈,嚣张不法,谁知那李樛根本不领情,原配夫人十一年前便不在了,他却一直鳏居,给朝廷找了不少麻烦,因此家事都被人拿了去骂,说他对李家不孝,想让老卫国公把儿子留在京师。 说到这里皇帝眉心压了下去,声音显得有些凛然。 走了半晌,夕阳愈沉愈低。 楚少娥发现已经没有宦官跟在他们身边了。 皇帝说了这么多话,就像是平时根本没有人和他说话一样。 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 爹县衙散值回家后,也要絮絮叨叨说一些有的没的。 凤娘,今日捕快跑错了地方,凤娘,今日衙役找了一个时辰都没找到官印,凤娘,今日姓王的县丞巴结到了邻县的士绅,现在和师爷一起拖他的公事,凤娘,可还记得以前的薛知州,前段日子犯事被羽林卫带走了……娘恨铁不成钢地让他不要惯着那姓王的,爹则叹了一口气说,凤娘,算了,不与他们相争。 楚少娥又想起碧桃说的:陛下是陛下。 但是陛下和她走在一起,和寻常夫妻,和她爹娘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越发想不明白。 夕阳落在皇帝戴的大帽上,身上沉青色的袍子似是化作了一道高大的剪影,乌色帽带在衣襟前垂着,偶尔由微风吹拂起来。 “陛下。”她开口叫了一声,“妾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明白。” “何事啊?” 皇帝微微低头,嘴角还噙着笑意。两人漫步在草地上,无人打扰。 “后宫皆要奉陛下为夫君吗 ?”她问。 皇帝脚步停了。 他收拢五指,让楚少娥靠近他,望进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和缓又轻柔,“为何这么问?” “……陛下今天这样同我在一起,像是夫妻一般。” 皇帝神色未变,却也没有说话。 他依然在看着楚少娥。 楚少娥吞咽了一下,咽下跳到喉咙边上的心跳,磕磕绊绊地说道:“妾当尽心侍奉陛下,但陛下却……像夫妻之情,难道陛下对我有……有情……” 她逐渐说不下去了,皇帝的目光宛如要将她淹没,她三魂七魄都随着春风纷飞而去,不知道去向了哪里,思绪渐渐抽空,皇帝再次显露出了在殿内的那种注视,仿佛下一刻就要吻她。 最后他轻声问出了一句话。 “朕与你不是夫妻?” “……” 楚少娥手指尖发凉,下意识地蜷了一下。皇帝仍旧握着她的手,或许是察觉到了她轻微的动作,他垂眼,将她另一只手也握在掌心。 接着又问道:“如何算夫妻?” “……如同,我爹娘那样,”楚少娥小声道,“爹去县衙时是县令老爷,回家后便是我娘的夫君,我与姐姐的爹爹。若是夫妻,我爹是丈夫,我娘便是妻子。夫妻之间,大概是有喜爱之情的……我不知道……因为后宫嫔妃是陛下的妾室,可是我爹没有妾室,娘娘们却在争陛下的宠幸,后宫皆是要奉君为夫吗……但陛下有皇子公主们,也已经有妻子了……” 皇帝看了她很久。 她以为夕阳要凝固了,整个晚霞几欲沉入地底。而皇帝大概永远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朕一直是皇帝。”他说道,“朕只有皇后。” 楚少娥抬起头。 “那皇后娘娘……便是陛下的妻子……” “皇后是皇后。”皇帝说。 “……陛下,是陛下?” “朕是天下万民的君夫,却不是谁的儿子,丈夫和爹爹,”他好像轻声叹息了一声,他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斥责她竟然胆大至此,只是陈述般吐露出这句话,“朕没有你所说的妻子。” “陛下对淑妃、贤妃、顺妃娘娘……”楚少娥小心翼翼地问,“也有夫妻之情?” “皆是旧事了,她们并非朕的妻。” 既然都不是…… “……那陛下现在喜欢谁?” 皇帝迎上她的目光,忽而笑了一下,“朕应该喜欢谁?” 应该喜欢谁…… 楚少娥被问得愣住。 是谁更喜欢皇帝,所以皇帝便会更喜欢谁吗? 她嗫嚅道:“岳……岳氏?她喜欢争得陛下的恩宠,宋氏也刚生下皇子……还是说,胡美人?胡美人……时常忧心陛下会不喜欢她,陛下总该是喜欢她的吧。” 往日和贴身宫女谈论已经够羞了。现在这些猜测却都要抖到皇帝本人面前,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为何没有你?”皇帝问道。 楚少娥愕然半晌,讷讷问出一句,“陛下为什么喜欢我?” 皇帝带着笑意看她。 “有何不可。” 风声簌簌吹过草地,天地之间无比寂静。 “陛下……”楚少娥道,“……要与我做夫妻?” 皇帝注视她良久,目光紧随着她的双眼。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楚少娥想往他的衣襟处看,但皇帝微微侧头,捉住她的视线,径直望进她的眼睛。皇帝那双眼睛在夕阳的映衬下显现出类似火红的轮廓,一阵灼烧般的悸动钻进她的身体,沿着她的脊背燃烧下去,她无处可去,也绝无退缩的空间,只能缓缓被引燃。 他的双手宽大温热,覆盖着她的掌骨与指尖。 “朕亦想知道你所说的夫妻。” 皇帝柔声说。 “你便做朕的妻子,朕做你的丈夫。” 13. 第 13 章 回去的一路上,楚少娥都在恍惚。 她思忖皇帝所说的话,反反复复地想着,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说。 皇帝说,他没有做过谁的儿子、爹爹和丈夫,而这次,他带楚少娥去御马场,也是为了让她给新出生的小马驹取个民间的名称,或许皇帝是没体验过寻常人家的生活,纵然皇帝的后宫有许多女子,但现在却来问她,他应该喜欢谁。 看来……皇帝是过去对几位娘娘有情,只是像碧桃所说的那般,后来都逐渐淡下了…… 那么陛下现在说喜欢她,也只是片刻的喜欢。 既然他没有喜欢的人,也就是可以喜欢任何人,喜欢一个小才人,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也许不久后就也会淡了。 那…… 他既是因为从没有成为过谁的丈夫,所以才决定在此时此刻喜欢她,想知道她所说的夫妻之情究竟是什么。她也是乐意解释给他听的。 她看了一眼皇帝骑马走在她前面的身影。 他的背影一直都这么宽阔挺拔,在太上皇之后,扛起了天下的重担,平定万里山河,成为万民之君父。皇帝一直是皇帝,不像爹爹那样,首先是爹爹,在县衙里才是县令。他必定不知道普通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皇帝想知道,是因为他没有过。 或许就像她当初想来燕京看他一眼那般,都是可以实现的愿望。若是试都不能试,可能此生便都没有了。 爹娘帮她实现了这个愿望。 她便也没有什么不能与他做夫妻的。 内官点灯来迎,两人在宫城侧门下马,皇帝和领头的太监吩咐了两句话,那人举着灯匆匆拐进另一条道,消失不见。 楚少娥跟着皇帝往宫内走,羽林卫跟在后方,形成齐整的两队,灯光远远地照开前方的青石板,将整条路照得通明。一队人脚步纷杂,眼看前面便是道路尽头,早已路过东六宫,皇帝却还是没有开口吩咐她回宫休息、改日再传召。 时间已近戌时。 楚少娥跟了一段路,再走下去就要走到乾清宫那边去了。 皇帝一路上都没怎么和她说话,可能是因为在御马场说得太多,之后便将她忘了。 于是她开口告退:“陛下,妾先回去了。” “在外面逛了一个时辰,累不累?”皇帝问道。 “还好……” “也是,你申时才睡醒。”皇帝说,接着坦然安排道,“走了这么多路,正好晚膳能多吃些,你同朕回宫用膳。” ……? 楚少娥回头看了一眼早就路过的嫔妃宫殿。 哪个宫? ……乾清宫。 乾清宫伫立在钴蓝的夜空下,重檐金顶,灯火通明,夜色越来越沉,铅色云层轮廓不清,纸窗内透出来的暖光便越辉煌。进了正宫门后,整个宫殿才呈现在眼前,从宫门到殿门似是有一条河那么宽,配殿里两步便能走到的屋子,到了乾清宫还要爬一段汉白玉台阶。 宫内站了许多人,听到皇帝简单说了一句“传膳”,西侧膳房的人便陆陆续续从左侧开的门往宫内进。 楚少娥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她踏进乾清宫,只觉得御座高高在上不可直视,头顶一块巨大匾额悬起,左右暖阁的门都开着,宫人往来不休,净手的铜盆,皇帝平日里常穿的龙袍,甚至是楚少娥的衣裙都准备好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去她的配殿拿的…… 服侍换衣的宫女都是陌生脸孔,楚少娥如今已经习惯了,皇帝理了一下网巾,没有戴冠帽,他又换回了赭黄衮服,胸前一团五爪金龙,天子之威尽显。 西暖阁内布置好了饭菜,热气腾腾。 楚少娥直到坐在桌前,仍然觉得今天过得非常莫名其妙。 皇帝穿着龙袍坐在她旁边,还有好几个宫人站在后面盯着她,等皇帝动筷了才能吃。 楚少娥忽然有些泄气。 回来的时候还信誓旦旦,想着务必做好这个夫妻。 可是坐在西暖阁里,开始吃饭的时候,她每一口都像是硬咽下去的,吃到口中的食物如同嚼蜡,喉咙好像忽然变细一般,什么都咽不下去。 楚少娥端着碗,看向面前的菜。 皇帝吃的,似乎和她平时吃的没有什么区别。 她以为帝王御膳一定是日日都吃燕窝熊掌,往桌上一看,却只有几盘荤菜,几盘时蔬,一碗粳米,外加一碗汤羹,倒是羊肉、鸡肉、鸭肉、猪肉都有,但也远远称不上珍馐佳肴。 楚少娥面前还放了一小碗糖蒸酥酪,皇帝竟然没有,似乎是特地给她准备的。 “没有爱吃的?”皇帝问道。 楚少娥实在吃不下,“妾吃饱了。” 接着,皇帝的筷子伸过来,一下子将她面前的那盘羊肉夹走了半盘。楚少娥从没有见过有人能以如此体面的模样风扫残云地吃饭。 皇帝一顿饭比她一整天吃得都多。 “一直盯着朕看做什么。” 楚少娥忧心忡忡道:“陛下这么吃,不会吃坏吗?” 皇帝筷子一停,“朕平日里也吃这些。” “吃这么多……?” “你爹在家不这么吃?” “我爹……”楚少娥回忆了一下,摇头道,“我爹吃一碗饭就足够了。” “你爹是文官。”皇帝说罢端起汤碗。“爱饿着。” “……” 楚少娥无言以对。 皇帝看了她一眼,又说:“今日是不是没有合你胃口的?也没问过你喜欢吃什么,便将你叫来了,下次让膳房做些你爱吃的菜。” 盘子里的残羹冷炙还剩下一些,都是楚少娥这边没动过的。 她渐渐放下筷子,由于担心失礼,一直憋着没说的话,此刻忽然到了嘴边,“妾原以为陛下每日吃的都是山珍海味……” 皇帝似乎浑然不觉她说的冒犯。 他拿起手边的茶碗。 “朕没钱。” 楚少娥:“……” 皇帝喝了一口茶,说道:“若是真能像太子说的那般容易,这世上便早就无人挨饿,也无人受难了。” 完了。 皇帝提了太子,肯定是在记账了。 楚少娥没敢接话。 但是皇帝自顾自说了下去: “太子的母家是卫国公一族。卫国公李陶,仍在朝的开国勋臣只剩下他一个,他起于乡野,不恋名利,随太上皇平定天下,开国之功显赫,可家族并无权势,而其他开国勋贵,原本便节度一方,根基深远,更不愿看到卫国公的儿子李樛未来在朝中把持军政。太子自小便在多方注视下长大,难免钻牛角尖。” “上次 秋猎时,太上皇也提到过卫国公,”楚少娥说,“妾记得太上皇说,卫国公有腿疾……” 太上皇还叫卫国公李二狗…… “父皇竟还记得。”皇帝笑着说。“李柱国腿上有伤,天寒湿冷时便发作,但他箭术极精,整个大夏无人能出其右,朕小时候拉第一把弓的时候,便是李柱国手把手教的。” 楚少娥脑海中划过一个词。 善射先生。 可是善射先生,不是高贤妃的弟弟高同知吗? “随着太上皇一路来燕京,也是受苦了,”皇帝说,“本应该与国公夫人颐养天年,但却身不由己。” 皇帝抬手,示意宫人撤膳。 “太子这是觉得朕只收东南、西南兵权,收得无关痛痒,那几家勋臣早已俯首听命,该削的却没削,所以义愤填膺地上疏,”皇帝说,“终究年纪轻,浮躁,何时能像你这般通透就好了。” 可是太子比她还大两个月啊。 “陛下,我也年纪轻……” “好,你年纪轻,”皇帝笑着望向她,似乎带了些纵容的意味,“许多人活了一辈子,未必学得会该糊涂的时候糊涂。” 这时一位司礼监太监走进暖阁。 是楚少娥之前见过那位头发半白的老太监,他手里捧着一个册子,还有一封信。 “陛下。” 他先看向皇帝,之后往楚少娥的方向望了一眼,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在楚少娥身上略作停留,之后再次看向皇帝。“李都督的捷报到了。” 皇帝伸手,太监上前几步,将那封捷报呈在皇帝手中,皇帝打开后扫了两眼,说道: “邱忠,把银册拿来。” 邱忠视线敛了下去,将手中的册子双手呈上。 皇帝打开银册,翻阅片刻。 正当他看账册的时候,邱忠轻声细语地说道:“李都督此战大捷,豫章大水也已退去,宋大人也不负陛下重托,陛下识人善任,民少有饥馑而死者,水患刚起时,便及时赈济,流民皆得安置,陛下仁厚,上天可见,实在是好生之德。” 他话刚说完,皇帝已经将账册反到最后一页,眉心立刻拧起来。 邱忠面色凝重了一瞬。 “李樛那边可有上疏?”皇帝问。 “回陛下,今日下午送到了一封。”邱忠说道,紧接着又补充:“是陛下与楚才人去御马场时递上来的。” 他招了招手,让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大沓奏疏走近殿内。也不知是原本就打算呈给皇帝,还是根本没打算呈给皇帝。 邱忠继续说,“还有张大人的兵部奏报,河口改道疏,建平侯请饷疏,都已经过了内阁票拟,剩下的是御史台呈上来的弹劾疏……” “凌宏毅?他凑什么热闹,”皇帝捏额角,“林远道,岳常德和张易行都到了没有?” “已经在东暖阁等候了。” 皇帝将票拟抽出来,一边读着,一边心不在焉地说:“朕有些事务要处理,你一会随邱忠去内寝,若有什么需要,让他叫人办,若觉得疲乏,便自行歇下,不用一直候着。” 楚少娥知道皇帝在和自己说话,她全程听得云里雾里,只能问道:“陛下今晚要去忙了吗?” 皇帝抬起眼睛,望向她,目光变得柔软了一些。 “朕晚些时候回来。” 14. 第 14 章 皇帝的寝间在西暖阁最里侧,暖阁里的次间门都是打开的,唯独只有一扇门一直关着,门上没有上锁,透过丝薄的绸缎,能看到里面有一张大床,两侧挂着纱帘,但却没有寝具被褥。楚少娥则被引入另一个寝间。 邱忠叫了另一名内官跟着楚少娥。 那名太监看着大约二十多岁,介绍自己,说他叫金贺,直殿司当差的,有什么活都可以使唤他去做。 楚少娥没有什么活。 他便叫人预备沐浴用的热水,安排了几名宫婢,客客气气地从内廷请了一位掌事嬷嬷,对她说,这位就是楚才人了,今晚要留在乾清宫的。 于是嬷嬷将楚少娥的事情接手过来,给她沐浴更衣,换上就寝的寝衣,再将她送到床边。 怎么感觉每个步骤都是按照皇帝临幸安排的…… 可是皇帝却说了不用等他…… 楚少娥发梢上还带着一些水汽,那张龙床又宽又深,形制巍峨,比她配殿中的床大很多,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两只新换的枕头并排放着,四面的围子好似雕梁画栋,气势磅礴。 楚少娥往前走了两步,倒吸一口凉气,又退了几步。 皇帝睡的寝间可真大啊。 宫人都站在门外面,不敢入内。 楚少娥在寝间里走来走去,过了半晌,她推门探出头问:“嬷嬷,现在几时了?” “才人,戌时七刻了。” “知晓了,谢谢你。” 她回到房内,抚着床沿坐下,新换的床褥柔滑洁整,手刚放上去,便被她摸起了个褶。她赶紧拉着边缘,重新将褶子铺平。 楚少娥第二次推门。 “亥正了,才人。” 楚少娥又推了第三次门。 “子时已过。” 看来皇帝说不用等他,是真的不用等他。 楚少娥回到床边,倒向枕头。 枕面透着皂角清香,她拉过被子,仍然睁着眼睛,侧躺过来,望向空荡荡的床榻里侧。 皇帝平日就是睡在这里的吗? 这床空得吓人,她伸平双臂,竟然也碰不到尽头。 算了,在哪里睡觉都是睡觉。 楚少娥回想到,她刚入宫时,也觉得小配殿的床榻不舒服,后来还不是一天里大半天都在睡觉,睡得天昏地暗。 她闭上眼睛,思绪开始涣散。 周围暗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梦到一名男子的身影倾身压向她,看不清脸孔,却能看清这人的体态高峻,两人似是在初春的草地间,她的亵裤不知所踪,一阵难掩的悸动蔓延开来。 楚少娥想伸手去按,或许能缓解混沌又令人难受的紧绷,她的意识缓缓回笼。 她触到了一只手。 梦里的男子不见了,视线中剩下一盏昏暗的烛光,一浪一浪的燥热紧随而至,陡然变得清晰。 楚少娥正被搂着,背靠结实的胸膛。 她的耳侧传来一阵轻吻的触感,炽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胡须蹭得她难耐发痒,下意识想躲开,但那条手臂还横在她的身前,将她困在怀中。 “陛下……?” 她好不容易找回了声音,喘息着问道。 “你睡你的,”皇帝低沉的声音落在她的颈窝,“朕很快就好。” 这叫她如何睡…… 皇帝挨了上来,还未彻底占有,拥抱就已经热得她睡不着。 “几时了……” “快丑时了。” “陛下……”她挣扎道,“那个白玉盒,不在这处……” 皇帝的动作顿了顿,却半点没有抽身离开的意思。 “不用。”他说。 下一刻,他掰着她的脸颊,让她转头,吻住她的舌尖,指腹仍然在游走,直到她周身的力气都散干净了,不受控制地颤抖,只能仰头靠在他的肩上,任由薄汗沾湿寝衣,打湿鬓发,蜿蜒而下,在榻上洇开一片温热的潮气。 楚少娥转头时,模糊地看到他的目光,皇帝仍在她身后,视线迎上来,身体的重量将她遮蔽在床上,就好似离开她是一件万难做到的事情。 他身体烫得像火,亲密无间地吻她的耳垂,将鼻尖埋入她的发间。 “朕帮你润足了。”她听他说。 等到他终于结束,将楚少娥搂在怀中,楚少娥早已困得眼神发直了。 “……陛下每夜都忙得这么晚?” “有时事情多一些,就算放着不管,朕也睡不着。而且夜越深,也就越睡不着。” “陛下,不累吗……” 皇帝换了个姿势,也翻身侧躺过来,在昏暗中看着她的眼睛,“与你这般在一起,便能睡着了。” 哦,她确实每次结束便犯困…… “原来……”楚少娥小声说,“陛下也是这样……”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睡吧。” …… 皇帝睡了两个时辰就去上早朝了。 楚少娥从乾清宫出来,绕远回到东六宫,由碧桃陪着,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照例询问各宫事务。 关切正有孕在身的郑端妃,让她不要劳累。高贤妃今年一月生下的九公主,近日总是咳嗽,应该找太医院的人去瞧瞧。刘婕妤已经身怀六甲,岳嫔也该顾念她的身子,凡事多退让。宋嫔生育皇子,要放宽心些,莫要忧思过重。胡美人之父临清伯近日染了急病,但杜太医就在那一带行医,请了他去看诊,想必是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皇后提到了宋嫔、岳嫔,刘婕妤、胡美人,偏偏从楚少娥处略了过去。 其他妃嫔也都没有看楚少娥。 整个坤宁宫的气氛有些凝滞。 等皇后说完了,该到诸位嫔妃告退的时候。 向来温婉安静的顺妃忽然开口说话了: “皇后娘娘,楚才人入宫也有两三年了,也是一位好福气之人,臣妾从未见过乾清宫内的庄严宏伟,很是羡慕,我也是个没福气的,便想着送与楚才人一副绣画,希望能沾沾福气。” 楚少娥心里一凉。 她听说过顺妃娘娘小产三次,一直没有留住孩子,曾经皇帝也喜爱过她,后来却淡了。 “楚氏,你说呢?”皇后问道。 一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楚少娥的方向看过来。 楚少娥动弹不得。 她在这后宫中从来都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关注。 岳嫔、宋嫔与刘婕妤常常争斗。皇后、盛贵妃各自有各自的规矩。凌德妃家势大,顺妃看似与世无争,但却处处帮衬德妃。而顺妃素来温良,却和楚少娥所在的主殿那位小个子、南方来的静妃娘娘不同,静妃是性子柔弱,顺妃却是表面看起来温和,实则处处藏锋。但静妃娘娘对皇后又言听计从, 她去年生的八公主也在皇后的宫中照料。 后宫是小朝廷。 嫔妃也形成派系,互相掣肘,关系错综复杂,如同盘根错节的一张网。 楚少娥反而在最边缘的角落里,过了两年最舒坦的日子。 可是现在,好日子忽然到头了。 她却像是忽然踩在了最陡峭的一块石头上,所有看向她的目光都在审视她,注意她。 “妾不智,从来绣不来画,学不会女红,背不下书,也没有顺妃娘娘的学识。”楚少娥恭恭敬敬道,“谢顺妃娘娘。” “女子无才可以为德,楚氏不露其才,实可以为贤德。”顺妃轻飘飘地说,声音好似唱歌般的婉转。 楚少娥震惊地看了她一眼。 贤妃和德妃,以及皇后,还都在殿内坐着呢…… “楚氏年纪小,”盛贵妃这时候说道,“许是孩子心性,俭以养德,学着学着便会了。” “贵妃娘娘说的是。”顺妃说道,“日子还长。” 楚少娥看向自己的鞋尖。 总觉得,俭以养德这几个字,放在这里好似话里有话一般。 若是她长大了还没有学会恭俭。 那便是只求荣华富贵…… 可是她从未求过荣华富贵,皇帝也没有特别赏赐给她什么奇珍异宝,连皇帝饭桌上都是一盘盘的家常菜,六部和前线在伸手要钱,河工要钱,边防要钱,清倭更要钱,皇宫的西六宫都耽搁了一年又一年。她又求什么富贵呢…… “楚氏,”皇后忽然说道,“今年陇右无灾,是承平元年以来最好的一年,本宫记得你父是陇右的县令?” 怎么忽然谈起爹爹了…… 楚少娥抬头,看到皇后也在盯着她。 那目光好似山顶的金鹰盯到了兔子一般。 楚少娥回答道:“回皇后娘娘,家父洛南县任县令,已经任职八年了。” “洛南,”皇后说,“是近长安的洛南县?” “是。” “官职再小,也算是为朝廷效力,你家世清白,家中教养有方,父母养育有恩,要时常记挂着写封信去慰问以尽孝。” 楚少娥十分困惑。 她有空便会给父母写信,若是攒下银子也会寄一些回家去。 “谢皇后娘娘教诲。”她说。 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教训,楚少娥与其他几位妃嫔一起向皇后告退,从坤宁宫走出来,实在是笑不出来。 碧桃却高兴坏了。 “才人,要成了!” 刚走进东配殿,碧桃就忍不住叽叽喳喳,“不对不对,是已经成了!” “什么成了?” “圣宠,圣宠呀!”碧桃说,“您是不知道,昨夜整个后宫都听到,陛下召幸才人留在乾清宫侍奉了。” 楚少娥一脸茫然。 碧桃笑着说:“乾清宫自建成以来,从没有哪位女子住过,您说呢?” “……啊?” 可是将她送往寝间的嬷嬷那么熟练,准备热水,沐浴更衣,都与帝王来后宫巡幸时一模一样。每个宫人都心照不宣,认定皇帝就是将她留下侍寝的。 而皇帝昨晚也确实来找她了。 “陛下妃嫔众多,”楚少娥说,“怎会从未将人召去乾清宫侍奉过?” “所以说呢,这就是成了!才人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15. 第 15 章 “奴婢还知道一件事。” 碧桃神神秘秘地踮起脚,拿手挡着附耳低语,对楚少娥说道: “宫里老人知晓,太上皇身有宿疾……实际是年轻时伤了根本!迁都的两年前,先太后在洛阳病逝,太上皇又纳不了后宫。那乾清宫,两朝以来可是从未有任何女子留寝过,您听过便罢,可千万不可与人说!” 宫中竟然还有这样的旧闻…… 怪不得今早去坤宁宫请安时气氛会如此凝重。 皇后娘娘有坤宁宫,也不和皇帝同床共寝,皇帝临幸后宫都是去嫔妃宫中,可能从未有过召幸嫔妃在乾清宫侍寝的先例,皇帝昨日破例留了她一回,她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直接将她这个小鱼小虾的才人拖到大太阳底下晒成干了…… 过不多时,顺妃的贤媛针黹图送来了,说是送给楚才人赏玩的。 绣图已经装裱,绣工巧美,人物惟妙惟肖,上面还用丝线绣着几段《女训》,竟像是写上去的一般,人物和字迹相得益彰,空隙留白似是经过精妙设计过的那般。 楚少娥不由得感叹。 “顺妃娘娘真是心灵手巧。” 送绣图过来的宫人赔笑,拿了楚少娥的打赏回去,楚少娥迫不及待地问碧桃,“碧桃,你会女红吗?” “当然会呀。” 楚少娥羡慕极了。 “你能绣来顺妃娘娘这样的图吗?” “才人,你也将我看的太高了。” 楚少娥叹气道,“我娘只能缝东西,家中又只有姊妹二人,未曾来过善女红的绣娘。我第一次见……绣图也能这般好看,简直似神仙下凡一般,看得也想学了……你说我这个年纪,学起来可还来得及?” 她找了一面墙将画挂上去,觉得挂得太高了,又换了个妆台前的位置。 “才人,来得及的,您才多大啊。”碧桃笑道。 “别家姐儿都是自小学起的,我已经晚了这么多年,只有些书画底子,怕是绣不来……” “这不是最容易的事嘛,”碧桃说,“只要是人有五指,能拿得了针线,当然就绣得来呀!奴婢明日去尚功局,寻一位绣工好的女官,用不了几个月您便能学会了。” “要花多少银钱。” “总是要赏赐一些的,”碧桃说,“但您现在得了圣宠,哪还需操心这个。” 可是陛下也没钱。 “你从我的妆奁里拿银子吧。”楚少娥说。 …… 中午的时候,御前内官忽然带着人,手捧绸缎绢帛,来到东配殿,说让楚才人接旨。 楚少娥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带着碧桃从屋内出来。 传旨公公宣读圣旨,晋封她为美人。 楚少娥接旨叩谢天恩。 “楚美人请起。”传旨公公笑着说,“奴婢给楚美人道喜了,往后的福气还长。” 美人的月俸和她爹爹差不多了。 爹爹寒窗苦读十年书,为官已有十二载,所得俸禄不过堪堪养家,而宫中嫔妃,只需要得到皇帝的宠幸,便能拿到一样的月钱。 就算这么多的俸禄,在其他母家公侯伯爵的妃嫔眼里,可能也和没有一样。 世上总有人不用为冬天的炭火发愁,却也天天有所愁之事,或在后宫中争得更多的宠幸,或如太子那般一举一动皆受万人期待,或和陛下一样终日劳碌子夜难眠,可这般天天发愁,终究也不是为了五斗米而愁。 楚少娥起身时想,看来陛下对她取的“谷雨”名字很是满意,又想体会寻常夫妻之情,才让她无功受禄地提前拿到月俸。 她余光看到碧桃脸上表情不好。 两人已相处两年多,虽然碧桃在外人面前规规矩矩,低眉顺眼,从不会逾越规矩,但现如今,楚少娥已经能从细微处看出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碧桃显然对这次她进美人一点都不满意。 昨日安置她的太监金贺这次也来了,宣旨公公离去之后,金贺才进入屋内。 他看了看站在屋中的宫女,欲言又止。 “你们先去忙吧。”楚少娥道。 宫女都退下后,金贺走到近前,“邱公公吩咐奴婢给美人带句话。” “公公请讲。” “邱公公说,陛下原要拟定妃号,后来改作美人。此事只说与楚美人听。”金贺低声说道,确保自己的声音不会传到屋外。 碧桃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邱忠公公为何要这么说……” 楚少娥问道。 金贺答道:“邱公公未曾让奴婢带别的话,只有这一句。” “谢谢你,”楚少娥说,“辛苦你跑这一趟。” “楚美人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碧桃。” 碧桃没好气地拿了两钱银子打赏过去。 楚少娥又看了她一眼。 她不情不愿地又掏了两钱。 “谢楚美人。”金贺笑着行礼道,“奴婢恭祝楚美人圣眷日隆,福泽绵长。” 等看着金贺的背影从院门口走出去,碧桃才终于开口说话,她气得够呛,“本就可以绵长,这临门一脚,从妃改成美人,还要特地传话过来,这不是故意扎心窝子,让人心里不痛快吗。” “碧桃……” “奴婢原以为,多少得是个嫔,再不济也是婕妤吧,现下岂不是与那不得圣心的胡美人一样了。”碧桃说,“都将人留在乾清宫了,怎的还只是个美人……陛下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倒是谁都不亏欠。” 她阴阳怪气到楚少娥都听出来了。 “陛下是有事让我办,才进美人的,”楚少娥说,“今早坤宁宫请安时你也看见了……” “就是因为今早的事!如此这般不是正告诉所有人,陛下只是一时兴起,而您也没有特别恩宠,他人就可以更加不给好脸色了。” “我原也只是陛下后宫的人,只侍奉陛下一人,没有做什么实绩。” “才人……美人,您怎么就说不通呢。”碧桃直跺脚,“还有那传话的公公,做什么要打压受宠美人,您还给他赏钱,四钱银子,四钱!” “他特地为了传话跑来一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还是邱公公让传话的,那邱公公顺风顺水,一路从东宫做到掌印大太监,深不可测,可不要与邱公公有多来往,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弯弯绕绕,特地与您说又是什么意思,奴婢瞧着不像是好意。” “没准只是一句实话,告诉我罢了,”楚少娥说,“就算并非好意,也未对我有什么切实伤害,那便算不了什么。” 楚少娥本就犯困。 中午晋封接旨,安置好赏赐,下午又换服饰去皇后宫中复命拜谒,她感觉自己说话都慢了两拍。皇后待她倒是和善了许多。 清晨像是烫手山芋般将所有人的注视都抛给她。下午翻书似的变脸,又赏了一些东西,好似清晨发生的一切尽是表面功夫。 “……楚氏善于照料花草,本宫院中芍药开得正好,已经叫周嬷嬷给你拿去了几盆,放在你院中观赏吧。” “谢皇后娘娘。” “你向来娴静,待人和睦,本宫对你最是放心,你又生的高挑,面相有福,近些年出落得越发好了。莫说是陛下现在宠爱你,当年选秀时,本宫瞧着你也是心中十分喜欢,才将你留在宫中。这次晋封美人,要尽心侍奉,只盼你早日为宫中再添一桩喜事。” “妾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楚少娥左耳听右耳出,这一天下来,已经听人说了八百次福气了,宛如催眠一般。 皇后拨了几名宫人,搬着花回她院中去。 这些人便留下来当差,以补足新晋位份应有的人手,小院里终于不再是只有两三个洒扫的粗使太监宫女,需要安排的事情一下子多了起来。 忙了一下午,楚少娥刚坐下来用晚膳。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 “陛下驾到——” 楚少娥还在嚼青菜,听到这一声立刻放下筷子,漱了口跑出去接驾。 天还没黑,陛下怎么就来了。 她盈盈下拜,还未屈膝跪叩,皇帝就托着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 “别跪了,”皇帝说,“不是说与朕做夫妻,怎么见了就拜。” 楚少娥抬起头,皇帝正等着她看他,眉眼舒展,神情平和。 她问:“陛下今日不忙了?” “朕想与你说说话。” 皇帝牵着楚少娥往殿内走,“正吃着呢?吃的什么?” “吃的面。”楚少娥说。 他大致看了一眼楚少娥桌上的东西。 跟在皇帝身旁的御前近侍问道,“陛下可要传御膳?” 皇帝摆手,“添双碗筷。” 碗筷就在配殿里,刚说完便送来了,可是楚少娥的饭量没那么大,这一桌子菜只怕还不够他一个人吃的。 楚少娥将主位让给皇帝,在旁边坐下。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皇帝没有吃的很快,而是跟着她细嚼慢咽,只尝了几口配菜。不像是来她这里抢饭,倒像是来观她吃饭的。 见她一边吃一边往碗里添醋,皇帝问道:“你那茶壶里装的是醋?” 楚少娥点点头。 “原来你这么爱吃酸的。”皇帝说,“朕只记得陇右的羊肉肥嫩,回京之后就吃不到那样的羊肉了。” “妾家乡的牛羊肉都好吃。” 她端着碗吃了半晌,发现皇帝没有再动筷子,却一直在看她,她带着困惑望回去,不知道皇帝在看什么。 “吃得还不少,”皇帝似笑非笑道,“朕之前真是亏待了你。” 其实只是忙了一下午,饿得前胸贴后背罢了。 “若是下午睡觉睡过了,有时一天也只吃一顿……”楚少娥有点不好意思了,“陛下未曾亏待我。” “饮食怎能如此无常,又不是行军打仗,顾不上吃饭,往后进膳应有定时。” 好吧。 虽然皇帝没有训斥的意思,言语也并不严厉,但是…… 楚少娥心想,陛下果然爱说教。 16. 第 16 章 看来今天皇帝是不打算走了。 他摘了冠,只戴网巾束发,斜靠在罗汉床的迎手上,直接批起奏章。 楚少娥刚学起刺绣,线留得很长。 她抬手牵线,将针脚收紧时,皇帝看了她两眼,之后又回到政务中。 炕几上放了六十多本奏疏,摞起来好似几块砖头,每本都夹着内阁票拟。 皇帝一本本看过,皱眉看上许久,目光凝视着同一个地方,思索时习惯用两指捻唇上髭须,接着提起朱笔写字。有时坐起来,沿着票拟上整整齐齐的馆阁字迹,龙飞凤舞写一大堆东西,有时甚至懒得坐起来,就只写几行批红,跟上一句礼部知道、吏部知道,钦此。 楚少娥手中拿着绣棚,困得屡屡要睡过去。 但皇帝就在身侧,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晚上只睡两个时辰,第二天还能撑住不闭眼的。 楚少娥硬生生收回去好几个哈欠。 宫人来换了好几次蜡烛,最后她眼睛都有些模糊了,抬头看时,皇帝面前还剩下两本没批阅的奏疏。 午门传来亥时的鼓声。 皇帝拿起最后两本,其中一本厚得像书策。 上面贴的内阁票拟也有许多字。 皇帝这次拿起朱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秋后处决。 楚少娥心里一惊,忽然醒了,正在她走神时,针尖刺破手指,一滴血溢了出来,她缓缓拿出手帕擦拭掉,心里发凉。 什么人犯了事要秋后问斩? 那一定是天大的事情,后宫竟然一点都没听说,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多了一桩大案。 朱笔一批,一颗人头便滚滚落地。 “怎么了?”皇帝问。 “不小心扎了一下。” 皇帝探身过来,捏住她的手,凑到灯前查看。 楚少娥望着他,好似烛光下的这个人,真的只是个寻常丈夫,而不是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皇帝。 “疼不疼?”皇帝问道。 楚少娥摇了摇头。 “陛下……杀人了吗?”她看着秋后处决那四个鲜红的字迹,在白纸黑字上尤为扎眼。 皇帝手里还拿着奏疏。 “是长芦的盐商勾结胥吏,”皇帝说,“伪造官印,同一批盐引重复使用数年,作奸犯科,中饱私囊,欺上瞒下,私犯官盐。查了已有月余,今日将口供送上来了。这是林远道写的票拟。奸商侵吞盐课,铁证如山,罪不容诛,应抄没家产,追缴课税,秋后处死。” 他将那本极厚的奏疏放了下去,视线低垂,好似透过那张纸,看到了数年的光阴。 接着,皇帝拿起最后一本奏疏。 上面也不知写的是什么,他神情轻松下来,还有时间问楚少娥:“见你整晚都在绣,绣得什么好东西?” “顺妃娘娘的赠图。” “徐?” 顺妃娘娘姓徐,楚少娥点头道:“说送与我赏玩的,绣得极好,我也想学。小时候觉得缝纫无趣,现在知道,原来是我娘不会刺绣。” 皇帝拿起朱笔,在上面写了“照票”两字。接着从奏疏上抬眼。 “徐氏送你东西了?” “挂在妆台前,妾临摹的。” 他又问:“皇后如何说?” 皇后说的可多了,早上请安时,说要让她按时往家里寄信,下午拜谒时,说要送她几盆花,还说当初是她将楚少娥留在宫里的,皇帝问的是哪一句…… 她抽了其中一句回答:“皇后娘娘说我有福。” 今天一天下来,她脑袋里好像只剩下这一句了。 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驻。 “皇后换了你身边的宫人?” 他又露出看批公文时的神情,就好似她是一道摊开的奏疏。 “娘娘调来几名新人,说我院中人手不够。”楚少娥答。 “嗯。” 皇帝没说话。 她默然片刻,问道,“陛下?” “无事。”皇帝说道。那种审视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 他的目光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楚少娥熟悉的感觉,略带暖意和缱绻。 “不早了,同朕歇下吧。” 话题跳得太快,楚少娥还没弄懂他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视线下落,再抬眸时,她被他看得一阵酥麻,原来他方才看的是她的双唇,现在眼中的意味更加明显。忽然,他倾身过来,肘部撑着桌案,距离她极近,目光下敛,呼吸了一次,气息吹拂过她系紧纽扣的衣领。 “楚氏,你用的是什么香?” 皇帝说。 “一直想问你,朕看了整晚奏疏,也闻了整晚,扰得朕不能专心。” “什么香?”楚少娥懵了。 “什么?”他声音低沉,耳语般道。 “我什么都没用。” 她垂眼看向皇帝,他视线从她衣领划过,再次落在她的唇上。 “朕想亲你。” 楚少娥愕然得微微张开嘴巴。 他怎么能将这件事说得这么直白?!殿门还没关,宫人们都在屋里立着,等着搬奏疏的太监也在等候,半晌前还有宫女来添过蜡烛,这屋里不是只有他们二人,就连碧桃也还在呢! 她手中的绣棚不知该往哪里放,担心手中的针扎到自己,又担心扎到皇帝,视线向一旁看去,宫人都一动不动埋着头。 皇帝说话声很低,但是屋里没有别人说话,他们肯定都听到了…… 楚少娥脸颊烧了起来。 “真是要命。”皇帝哑声说了一句。 他站起来,往门口的方向一摆袖,将站在屋内的宫人都轰了出去,仿佛任何人站在他面前都显得很碍眼。 连伺候换衣的都没留下。 楚少娥手中一空,针线和绣图就被抽走了。 皇帝将她拦腰抱起。 她仓促间抓紧他的龙袍,那身衣服太金贵,她又不得不放手,只能伸手搂住皇帝的脖子,感觉自己真是大不敬。 楚少娥刚伸出双臂,他就吻了下来,一直没有停,她感到后背挨住床榻,转眼间来到内寝,床帏悬在头顶,皇帝将她放落下来,短暂抽离了绵长的吻,他俯身向前,伸手解开她领口的嵌钮扣子。 龙袍与裙摆交叠,她感觉到了什么珞珞如石,立刻抵不住那阵滚热,浑身一抖。他拉扯她亵裤的系束,亲吻的喘息间,楚少娥撑起身: “陛下,昨夜不是才……才亲过吗?” 皇帝似乎连寝衣都不想换了,答了一句,“夫妻本该如此。”衣裾纠缠,五爪金龙蜿蜒而动,时隐时现,游曳不休,宛如腾云。 楚少娥都睡着了,又被叫醒。 “楚氏,起来更衣。” 她迷迷糊糊摸到皇帝的手,皇帝将她拉起来,她发现皇帝已经不再穿龙袍,换了一件寝衣。 “几更了。” “二更。” “怎么还是二更。”楚少娥含混地说。 皇帝笑了一声,“你以为几更。” 她还困着,皇帝将她身上汗湿的亵衣全都解了,楚少娥立刻睁开眼睛。 “我……我来吧。 ” 她从皇帝手中抓过干净的衣物,缩进床帏。 皇帝撩开帘子,坐在床上,摸了摸她的脸,楚少娥正抱着膝,他凑近距离,等着楚少娥抬头,飞快地贴上她的双唇。 楚少娥以为他还要。 “陛下——” 结果他只是亲了一下。 “楚氏?”他说。 “……” 楚少娥还没说出来的咽入腹中。 而皇帝又在笑她。 半晌,她憋出一句话,“陛下……为何叫楚氏。” “向来如此。” “我爹不叫我娘陈氏,陈夫人……”她系好中衣,理顺头发,兀自嘀咕了一遍,“楚氏,听起来好像县衙升堂……” “寻常夫妻之间,应该如何称呼?”皇帝温言问。 他撑着床面,坐在楚少娥身侧,身上穿着干净的素色中衣,领口微开,一副舒适松弛的模样。烛光映着他的半边面孔,他目光柔和,唇角略带弧度。温存尚在,仿佛此时和他说什么话,他都会答应。 “我爹叫我娘小名,”楚少娥说,“……我乳名少娥。” “那往后,朕便不再叫你楚氏了。”他说,“叫你少娥。” 楚少娥点头。“如此好多了。” “少娥,”他将这名字在舌尖又绕了一周,笑意更深,还带些许期待,“少娥,那朕呢?” “陛下?” “在家中如何唤你爹?” “我与姐姐唤爹爹……”她看了皇帝一眼,怕他想起之前的糗事,立刻将话题掩盖过去,“——我娘便唤我爹的字,也不是什么知县、县令、老爷的。陛下有字吗?” “朕没有字。” “我总不能唤陛下名讳……”楚少娥尴尬道。 皇帝似乎没有特别在意名讳这件事。 “幼时倒是有个名字。六岁过继进宫,先太后嫌那名字俗,便改作昶,大夏永日之明。幼时名字从此不作数,没人再叫。” 楚少娥吃惊道:“陛下是过继的?!” “朕的生母原为长公主,在朕一岁时薨逝了。” 她猛地拍了一下额头。碧桃今天才偷偷和她说的宫中秘闻,太上皇,身有旧疾…… 楚少娥问:“那陛下以前的名字叫什么呢?” “姓赵名彦叔。” 这名字…… 真像按照家里排行随便取的,与皇太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好似从城头值夜的边将家中抱来的儿子,先太后说俗,可谓一针见血。 “赵……彦叔……”楚少娥念道。 皇帝顿了顿。 “确实也不曾记得有人叫过。” “那陛下叫……” 她费力地张口,仍然无法念出那两个字,如同让她唤她爹娘的全名,根本说不出口。 “萧昶。”皇帝说。 楚少娥沉默。 “似乎也从未有人叫过,父皇唤太子,文武百官唤殿下,如今朕继承大统,即皇帝位,已有五年,更无人叫这个名字。”他笑了一下,“朕对自己的名字这样陌生,竟似从未有过名字。” 楚少娥思索片刻,“那我便唤陛下为夫君吧。” 皇帝注视她,久久没有移开。 “好。” 他声音柔和到了极致,对她伸手,“少娥,过来。” 楚少娥枕在他肩头,感到皇帝的鼻息挨近她,将她揽入怀中,他的呼吸沉远悠长,心跳缓而有力,令人安心。 她又叫了一句,“夫君。” 之后沉沉睡去。 17. 第 17 章 “夫君”这个称呼皇帝很是喜欢。 五月天气更热,楚少娥刚晋美人,做了两件透气的薄纱新衣,将皇后赏赐的芍药也都种进院内。 这几日,皇帝往往下午就来了,见她换了新衣裙,总要像上次一般,将她拉到殿内见不到人的地方,接唇暗昧,亲得浑身发热,再好整以暇理理衣服,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下午与她一起用膳,批奏章,等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时,又忍不住一并算回来。 若是公务少,他就命人带着奏本来楚少娥的配殿批阅,若是繁忙一些,也会派人来通传,召她去乾清宫。 第一次去乾清宫是皇帝亲自将她带进的,第二次是内侍公公引她去的,大约半个月你来我往,同吃同寝,倒是有点像真夫妻了。 看来皇帝真的喜爱这个身份,以至于每夜都要。 楚少娥震惊于男子的情|欲和体力会如此旺盛。 皇帝今年三十有三,正当盛年。楚少娥曾经以为皇帝是伫立于云台之上,高不可攀的圣人。 去年一整年,他不过按照后宫巡幸安排见了她两面,可今年她却忽然知道了,皇帝不仅是血肉之躯,欲|念也重,亲近起来又急又烈,有时也会难以自持,曾经在军中练了一身强劲体魄,力气怎么用都用不完,即便每夜幸她,还能精神充沛地去上早朝。 楚少娥蜷在被子里一声不吭。 皇帝刚传人送热水巾帕过来,她感觉有些腹部坠痛,无力酸软,浑身汗湿发冷,缓了半晌也没好过来,似是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皇帝凑近过来,隔着被子抱住她,身体的重量压住被角,问道,“朕弄疼你了?” “有些痛……” 他将手伸进被子,手掌火热,顺着她的小臂摸索,最后盖住痛处。“这里?” “可能是……那个到了。”她担心他夜半将太医宣来,小声说,“我记不住日子……” “什么到了?”皇帝顺口问。 之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将被角扯开一点,楚少娥也看到了,被衾蹭了两点血迹,猩红刺眼。 果然如此。 怎么这时来癸水了…… 偏巧皇帝又是一刻前才刚离开,可能已经污了御前…… 楚少娥正想着,皇帝的手停顿住,他眉心压低,目光微冷,坐了起来。楚少娥感觉被子外的那阵舒适的压力忽然移走,大概是避忌不洁。 她赶紧起身找巾帕垫住,又挪开身,检查寝具,看秽血是不是已经沁透整个褥单,弄到龙榻上去了。 “别动。”皇帝一把摁住她,接着唤道:“来人——” 一个小太监立刻应声。 楚少娥望向皇帝,见他表情如常,但神色显然已经变了,隔着床帏和屏风,他几乎看都没看那名小太监,紧接着说:“楚氏的贴身宫女。” 碧桃就在殿外候着,此刻转进寝间,跪在屏风外。 “奴婢叩见陛下。” “楚氏月信是哪天?” 楚少娥羞恼又不安,压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支吾了一声:“夫君……” 皇帝却将手伸过来,握住她的五指。 只听碧桃在屏风外回禀:“回陛下,上月十五前后,楚美人月信向来很准,算着日子,就是这两天。” 皇帝又问:“这几日可有生人出入楚氏宫院?” “回陛下,没有。宫人都是皇后娘娘命尚宫局拨来的。” “可曾服药?” “楚美人不曾服药。” “各宫可有赠物?” “顺妃娘娘上月底赠了绣图,皇后娘娘赠了滋补之物与花卉,本月初二刘婕妤赠了一匹蜀锦,初五静妃娘娘赠了阿胶燕窝。” 皇帝这时垂眸,又向楚少娥看过来,眉眼间的冷厉退却,轻抚她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少娥,你一直都是如此?” “偶尔……” 干嘛要问! “可有什么别的不适?朕动作太重,伤到你了?” 啊啊啊啊啊! 楚少娥硬着头皮,别开目光说:“偶尔,是会疼一日……” 皇帝沉默片刻。 “你好生歇息。”他道,起身披上寝衣,叫碧桃来照看她。 几名宫人低着头,一言不发,手脚麻利地撤去沾血的被褥,将床榻打理干净。 碧桃往楚少娥怀里塞了个铜手炉。乾清宫不比小配殿,四下都是御前侍奉的宫人,她俩现在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对视,楚少娥缩进被子里,如芒刺背。皇帝被一次癸水撵到别间去睡觉了,而她现在占了整张龙床,这床原是皇帝的…… …… 过后几日,皇帝没有再打扰她。 癸水刚走干净,一名太监就来院里通传,说今晚承恩。 也不知是谁报上去的。 楚少娥清晨在坤宁宫向皇后请安,听闻这几日皇帝在处理会稽、豫章两地的时疫。 胡美人的父亲临清伯近些日子病愈,但当地的疫疾却有些蔓延开的趋势。 先有水灾,流民从受灾县迁移到别县,农田淹毁,百姓流离失所,两地布政司刚用发下的赈灾银搭建草棚,施粥赈济,给各县流民一个栖身之所,紧接着,州县药局便接连出现下痢脓血、高热不退症状者。一位姓杜的太医写信一封,托临清伯呈送陛下,信中说豫章可能爆发时疫,没过几天,时疫的奏报便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朝廷又拨银五万两处理时疫,同时给河口改道,修堤束水拨了十万两白银。 河口改道正是宋父,会稽巡抚宋彦修,上疏奏请的。 现在宋彦修拿到十万两拨银,宫中人都猜宋嫔大概要趾高气昂。但结果,到了坤宁宫请安,宋嫔显出的笑意却标准至极。她对谁都八面玲珑,甚至和楚少娥都能说上话,唯独见了岳嫔视如不见。 这半个月皇帝对巡幸后宫失去兴致。 后宫的每个妃嫔都看出来了。 皇帝五六日没召幸楚少娥,岳嫔还派人去打听过。 皇帝回了一句“改日再去”,让岳嫔对楚少娥翻了好几个白眼。 不过楚少娥家室不高,皇帝也未曾动过她爹县令的位置,岳嫔未曾对她表现出针锋相对的架势。 胡美人也忙着担忧父亲,没时间再为圣宠而哭了。 但能看得出…… 所有人都在等皇帝对楚少娥这个新晋美人热情过去。 几位宫中资历深厚的妃嫔更是 见怪不怪。 娘娘们甚至谈起旧事,盛贵妃笑着说: “陛下又上心了,往日对谁都这样,热情来得快去得快,往林氏院中流连几个月,后来再几个月,住张氏院中又不肯走……” 接着,她想起亡故的妃嫔,摇头叹息,“……唉,可惜都是苦命人,不提她们。徐氏,永安二十九年陛下是不是还总往你院里跑。” “永安二十六年,贵妃娘娘记岔了。”徐氏微笑道。 “徐氏亦是苦命人,”皇后说道,目光向盛贵妃的方向一斜,“三个孩子未曾保住一个。” “是妾身子不争气,福薄,留不住他们。” 盛贵妃将话题一转,“哎呀,确实是我记岔了,永安二十九年的是高氏。我分明记得,那时陛下还非要教你耍刀。” “娘娘,那是因为臣妾本就会一些。”高贤妃道。 皇后道:“高氏,你也是武将之家,高云骁将军,骁勇善战,皇上十分器重,战死沙场时年仅三十,真是天妒英才。” “臣妾的刀法,便是跟着兄长练的,谢皇后娘娘体恤,”高贤妃说,她顿了顿,抿嘴道,“陛下许是在我身上看到了故人之姿,却一个劲儿说我练错了。” “议太子妃时,皇上也曾说要叫本宫射箭,奈何不通武技,他便与本宫兄长切磋去了。”皇后莞尔道。 “楚氏,陛下可曾说要教你什么?”高贤妃说。 楚少娥忽然被点名,她抬起头。 “说要教骑马……” 几位妃嫔娘娘不约而同笑起来,表面看起来,好似气氛又和睦了。 盛贵妃笑道: “今年是承平四年吧,我这回可得记清楚。” 之后的一整个下午,楚少娥都在反反复复改绣样。看着自己绣的,总觉得这里也有问题,那里也有问题,但是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最后绣成的,或用线盖过去,或拆了重做,改好了仍然觉得不齐整。 碧桃都说,已经很好了,您可别再拆了,是是是,第一版已经很好了,第二版也不错,现在这版最好。楚少娥听着十分沮丧,决定不下来究竟用哪个,但是之前那几版也都回不去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顺妃娘娘绣得就能那么好,皇帝当初教她了什么,难道是教她如何绣花不成? 皇帝戌正到,楚少娥刚拆到第五遍绣线。 院门口喊了一声: “陛下驾到——” 楚少娥小半个月没听到这样郑重其事的通报。刚出门去迎,只见皇帝已经走到她院中。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按向怀中,鼻尖埋在肩头,呼吸渐重。 “陛下。” “叫夫君。”他退开一些,纠正道。 楚少娥从善如流叫他,“夫君。” 皇帝似是满意了,拉过她的手,往殿内走去。 “朕好几日没睡过安生觉,一直想着你,今日得空,终于能早歇。” 进屋前,皇帝还看了一眼花圃。花开正浓,晚风拂过花枝,每一瓣都软柔冶丽,绽放着等人来触,粉白的花瓣薄而细腻,静时含羞,动时轻摇欲滴。 “少娥,你这院中的花开得愈发可人了。” 18. 第 18 章 第二日,皇帝来得十分晚,仍旧是传召侍寝,宫灯照亮配殿时,似乎已经接近子时了。 御前太监没有立在门口喊“陛下驾到”,但碧桃一直在门口张望,看到了一点动静便进屋唤楚少娥。楚少娥已经换了寝衣,一直在床边坐着,看到碧桃进屋,刚将手中的绣棚交给碧桃,皇帝已经一撩袍角,踏入屋内。 床前一点烛光静静点着,她起身去迎,皇帝神情柔和,低头问她,“还未睡下?下午睡多了?” “在等夫君。”楚少娥道。 “整夜都在等?已经等得乏了罢,应当叫人通传一声的,竟将这事忘了,今日是朕的不是,让你等了这么久。” 皇帝走进内间,叫了人服侍更衣,宫人端热水进屋,将龙袍冠帽放置好,又捧来寝衣,皇帝迅速清洗,从头至尾用了不过一刻钟。 他拿巾帕擦脸时,还一直与楚少娥说话。 “会稽时疫有蔓延之势,杜平仲来信京中,竟句句言中。此年比往年热,平州要军费,东南还在决堤和倭患,奏疏一封接一封,看也看不完,想起午间已经说了今晚要来陪你,索性留着明日再看,却还是晚了,改日朕补偿给你。之前就同你说,不必一直等着,直接睡下便是。” “困一点也无事,”楚少娥说,“白日有大把时间睡觉,夫君却没有。” 皇帝将巾帕扔进水里,回头笑道:“白日没有夫君?” “……” 这是明目张胆的曲解她的意思。楚少娥抿嘴,顺着他说道:“是,白日没有夫君。” 宫婢将铜盆端走了,殿门关合,皇帝伸手揽过楚少娥的腰,将她往怀中一带,眼睑低垂,气息绵密悠长,似是笼罩着她往下坠一般,带着重量压向她的呼吸,彼此难分,相互交织缠绕。 他用手摩挲着她的脊背,两人之间再也没有距离,楚少娥渐渐感觉到一些变化,皇帝的声音也压低了一些: “怎么困了还没睡?” 楚少娥的全部注意力都移动到了别处,一时没答出来,皇帝却还抱着她不放,那处缓慢地倚上她。 寝衣轻盈,两人亲近,她几乎什么都能感受得到。 “少娥。”皇帝唤了一声她的名。 见她没回答,他将手收紧了一点,她的膝头也被分开了。 “为何等了朕这么久?” 楚少娥思绪很乱,皇帝这样一直抱着她,让她很难思考出来一个合规矩的答案。 帝王传召临幸,嫔妃应当候驾,可是陛下说要和她做夫妻,她便不能说,是不敢不等陛下…… 可是皇帝想听什么呢? 他也许是觉得,民间夫妻没有那么多尊啊礼啊的,所以才两次说不让她等。可能皇帝想让她不那么拘礼,就如同在家中一般,像是她娘对她爹一样,有些抱怨也有些脾气,因为未曾有人与他做过民间夫妻…… 可是…… “……夫君回家时,总是要留一盏灯的。”楚少娥说。 皇帝问,“民间皆是如此?” 楚少娥视线垂了下去,张口轻轻吐出了两个字,“不是……” 皇帝将她的下颏抬了起来,让她不得不与他对视。 “那是只有你如此。” “嗯……” 他身体已经热起来了。 楚少娥感受到强烈的男子气息将她牢牢禁锢,手臂坚硬如钢,力道强韧得不可思议,尽管两人已经亲近了数次,她还是会因这份气魄而吃惊。床榻就在他们的几步之后,皇帝向她倾身而来,似乎自然而然就能让她膝软后退。 宛如化作春水一般,一下子融在他的温度下。 “少娥。”他环抱着她轻叹道,已然能看得到情动,“不早了……” 他喉头动了动,吞咽了一下,后面的话竟然没说下去。往往他将视线落在她唇上的时候,似乎都是想亲了。 楚少娥小声问道,“夫君……是要亲吗?” 皇帝掰开她的唇吻了下来。 …… 次日,皇帝将她召去乾清宫,说是免得一直等。但他夜半归得更晚了,幸她的时候,也是草草了事,还让人在寝间备了膏脂,大概是真的没时间。再后一日,楚少娥又被召去乾清宫,但没等来他。 此后一段时间,皇帝没再召幸。 六月,听说东南疫病情势有所缓和,但已经扩散到了三个省,李樛都督在台州与倭寇僵持半月余,三日一小战五日一大战。 等到皇帝再有时间召幸,传召的太监来楚少娥院中,楚少娥和碧桃都一脸为难。 碧桃压低声音对公公说,“楚美人这几日身子不便,不能服侍御前。” 那传召的太监点头走了,当日召幸只好作罢。 过了几日,听闻皇帝去了凌德妃院中。 德妃凌氏是建平侯凌宏毅的妹妹,听闻皇帝一直压着北边的军费,戍守边关的卫所又经过裁撤,今年入夏后,有一原本十几年前投降大夏的草原部曲,如今气候好了,马肥人壮,忽然叛离而去,自立称王了。凌宏毅上疏多请军费,户部只拨去了和往年相同的粮草兵械。 等楚少娥月事过了,皇帝也没宣召,而是转去胡美人那边。 胡美人住端妃的配殿。 主殿的端妃郑氏今年二月刚刚有孕,而胡美人的配殿就在楚少娥配殿旁边,晚上喊“陛下驾到”,楚少娥是能听得到的。 碧桃站在窗边一个劲张望。 楚少娥正临摹着院中的芍药刺绣,改绣图的手停了停,接着将绣好的花拆了。 碧桃急道,“陛下怎么往胡美人那里去了,怎么也不传召了。” “碧桃,你知道这将离草吗?” “什么草?” “皇后娘娘送我的芍药花。”楚少娥说,“在后宫中,花似乎是可以随处绽放的,也不曾有只在一个院中开的道理。” 碧桃傻眼了。 “美人又是如何得知皇后娘娘的意思的?” “从你口中听说的啊。” “我?”碧桃指了指自己,“我说了什么?” 楚少娥回忆片刻,解释道:“也是听娘娘们说的,陛下在喜爱上从未长久过,皇后娘娘送我的花,原是有情人相赠的花,代表真心相许,我想,可能皇后娘娘也是要告诉我这个,这花原本在皇后娘娘院中,现在可以移栽,陛下的喜爱也是会转移的。” 上一个月,皇帝频频召幸她,不过是未曾体验过民间夫妻相处。 因为觉得新鲜,所以沉沦了一阵子。 碧桃曾经还和她说,皇帝登基前,有一段时间是喜欢高贤妃的。后来因为政务繁忙,淡了之后便不再喜欢了。 怎么她承幸的次数多了,连碧桃自己都忘记了? 后宫所有人都等着陛下这阵子热情过去,如今真的过去了,楚少娥反倒松了一口气。 最初皇帝对她说的也是想要扮丈夫与妻子,她本以为,最少也要几个月的时间,不曾想不到,只用了不到两个月,陛下的喜欢便没有了。 想必后宫的妃嫔娘娘们很了解陛下。 连陛下何时喜欢,何时不喜欢都能猜得出来。 如今心里有了个定数,总比每天等一个不确定的日期要好。 “那岂不是坏了!”碧桃突然嚷道,“这都 两个月了,还是没中,陛下又往别处去了!怎的会这么难中,往常难以有孕的也就只有顺妃娘娘……” 她的目光向楚少娥妆台前挂着的那幅顺妃送的绣画移去。 “这画该不是……”碧桃狐疑道。 “不是什么?” “该不是什么无子观音吧!”碧桃惊声道,“那顺妃多年无子,怀上也只能保两三个月,她将自己的绣画送给美人,这已经……您还想学她的绣工?!哎呀,快别学了……” “哪有那么邪门的事。”楚少娥无奈道。 “奴婢给您请太医来瞧瞧。” “我娘说了,万般皆是命,命里有便是有,命里无也强求不得。” “美人这次没能怀上皇子,那往后的日子要如何是好!” “为何一定要怀上皇子……”楚少娥说,“如今陛下的皇子有七位,也早就立了东宫储位,太子殿下也成才了,国本已固。” 碧桃据理力争。 “绵延皇嗣,母凭子贵呀!莫说是陛下了,就算是普通人家,也要继承香火,多子多福的,若是能有皇子,陛下封妃的旨意下来,还用得着撤回什么妃号嘛!” 看来碧桃还对金贺传话的那件事耿耿于怀。 楚少娥又开始绣起芍药花。 “我家倒是没有什么香火要继承,”她慢慢说道,“楚家香火……是我大伯的事,大伯与我爹早便分了家,我自小没见过大伯,我与姐姐都是女儿,没见我娘要强求个儿子。凭不凭,贵不贵,人都是吃三顿饱饭,睡四个时辰,也没什么不同的。” “……” 楚少娥失宠,胡美人却忽然得幸。 这件事让胡美人受宠若惊。 她高兴了好几天。 往日总是要拿帕子掩面,泫然欲泪的模样,这段时间也两靥生花,时常露出笑意来。 刘氏快要临盆了。 今日是她最后一次去皇后处请安,告退的时候,胡美人是和她相互拉着手回的各宫。 楚少娥远远听到胡美人的声音。 “刘姐姐,你说陛下这回,可是不会再不喜欢我了?” 刘氏笑着说:“陛下昨天不是在你那儿吗,怎么还担心来担心去的。” “陛下莫不是因为收了我爹的兵权,我爹大病了一场,我才得的宠幸……” “胡妹妹,你远在他乡甚是可怜,引得陛下怜爱也说不准呢。” 两人有说有笑的,其乐融融。 岳嫔今早没给她们好脸色,胡美人竟然也没哭。 大概陛下的喜爱对她而言当真很重要。 刘氏察觉到楚少娥在后面走,却也没有立刻收回笑容,和颜悦色地亲切道:“楚妹妹,早啊。” “刘婕妤,”楚少娥行了礼,“胡美人。” 刘氏现在身子沉重,已经不宜回礼或者扶楚少娥了,她点了点头,忽然说道: “楚妹妹,你放心,陛下冷落你也只是一时的,楚妹妹生的那么好看,陛下只要见着你,便会真心欢喜的。” 这句话有十足的好意。 楚少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好说道:“多谢你,刘姐姐……” “等将来孩子出生了,你也来抱一抱。”刘氏说,“估摸着是个小子,沉得很,一点都不老实,天天坠得我腰酸背痛。” 胡美人掩嘴角笑道,“那若是个公主呢?” “公主那便性子和我一样。”刘氏说。 她转头又问,“胡妹妹何时也能添喜呀,生个孩子陪你,你也能天天欢心了。” “哎呀。”胡美人当即羞红了脸。 19. 第 19 章 七月,刘氏欲产时,正值一个最热的下午。 艳阳高悬,暑气溽热,刘氏一直也没生出来,直折腾到晚上,院中灯火通明,不停有人从楚少娥配殿门前路过。 午夜丑时,楚少娥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吵醒了。 她问发生了什么。 院内的宫女去了个来回,用了半个多时辰,楚少娥撑着头,努力打起精神不睡过去。 宫女终于回来,都已经快要鸡鸣了。 “回楚美人,刘婕妤诞下了皇十子,皇后娘娘和宫中太医正在刘婕妤院中。” 以往嫔妃生产可从来没有惊动过皇后,这究竟是怎么了? 楚少娥还迷糊着,问道,“刘氏呢?” “奴婢听稳婆说,生产艰难,伤了产门,现在血勉强止住了,太医开了内服外敷的十全大补药。” “刘氏一直身子骨健康,怎么会生产艰难呢?” “稳婆说妇人生产本就是福祸难料,有身体康健的,也有可能胎势不顺,有底子一般的,却能平平安安,临盆时什么都有可能,刘婕妤这次算是挺过来了……” 楚少娥和碧桃面面相觑。 刘氏不是病秧子,她脾气泼辣,性子直爽,背靠靖川侯刘家,从小锦衣玉食,无病无灾。进宫之后与岳氏从没有一天消停的,精力着实旺盛。 前几日见到楚少娥的时候,还说生产后让楚少娥抱抱她的孩子。 可是怎么到了临盆时,劫难偏偏落到了她的头上…… 楚少娥见过的所有怀孕生产的妇人都在宫中了。 她儿时也曾听闻过几个词,说哪家的夫人生产时大出血,但是也从未将其与生死关连系在一起。妇人有喜,都称作是喜事,怀上皇嗣的妃嫔也喜气洋洋,有了孩子便是有了寄托,封赏位份一样都不会少。 岳嫔和宋嫔的孩子也都顺顺利利的…… 这喜事怎会凶险成这个样子? 清晨去坤宁宫请安,皇后说:“刘氏在养着,鬼门关迈过去了,你们也都毋需担忧。” 盛贵妃赠了点东西,岳嫔一副“总算轮到她遭罪了”的模样,说自己也要送点人参,皇后娘娘点头,之后大家便告退回宫了。 往日胡、刘二人都是走在一起,现在胡美人变成了孤零零一个人,只有贴身宫女跟在身边,话也不说,愁眉又蹙在一起。 刘氏生产时,皇帝政务繁忙。 他安排太医院悉心照料,用最好的药材,却没有时间亲躬去后宫探问。 这几日前线吃紧,正值焦灼。 两日后,外朝传来急奏,李樛都督亲自督战,此战大捷,李樛登船斩敌首百级,肩头中了一箭,掉落海中,不知所踪,指挥佥事立刻带了一队轻舟,深入前线寻人,却遇海上风急浪涌,大雨磅礴,接连几次寻找都无功而返,只能先向朝廷上报:李樛都督落水失踪。 往后几天,皇后在清晨请安时话变少了,神情阴郁,看起来十分吓人。 恰逢这时,宋嫔遣人来说,九皇子前两日中了暑气,她脱不开身,向皇后娘娘告假,而皇后正在担忧兄长,也没空管她来不来请安。 一日晚膳时间,听闻皇后去往乾清宫面圣。 也不知带了什么东西去,第二日盛贵妃称病,说自己也中了暑,直接不来请安了。 时间越拖越久,天气越来越热。 李樛仍然渺无音讯,怕是已经船毁人亡。 皇帝这几日火气很大。 这一把火好像是随着渐渐灼人的红日烧起来的,整个燕京城都笼罩在燥热紧绷的氛围里。这时忽然掀起一股风,传言李樛通贼,名曰下落不明,实为改名换姓,与那草原部曲一样,早已叛国而去。 紧接着,御史被皇帝下了诏狱。 羽林卫直接冲到朝臣的府邸里,将人押了出来,扣上一个构陷忠臣、妄议军情的罪名,判了死刑候审。 随后,朝廷查出工部有人帮忙抹账,贪污银两,造船厂将原本的木头换了一批货源,李樛都督的战船修补时恰巧用了这批木头。 皇帝震怒。 下令将贪污之人当即斩了,甚至没有秋后裁决,工部尚书也因失察而被革职。 此事不仅牵连到了端妃之父武定侯,林首辅也被牵连在内,工部尚书原本是林首辅的门生,贪污的官员还是林首辅门人举荐的。 随后,盛贵妃也往乾清宫去了。 皇帝朝政繁忙,闭门不见,当晚,很少见地宿在了皇后的宫中。 外朝的事情,都是楚少娥从太子口中听到的。 东宫想必也正焦头烂额。 但楚少娥还是在坤宁宫见到了好几次太子。 这一个月,或许是因为李樛之事,萧璟改了来坤宁宫请安的时间。 太子通常是早朝后请安,与后宫嫔妃很少遇见,现在却一早便来了,之后再去上朝。 夏季日长,天亮得早,李樛又是萧璟的舅父,生死未卜,他与皇后一样心急如焚,每日上朝之前来请安。 大概也是想询个平安。 几次见太子,萧璟都按规矩给皇后请安行礼,目不斜视,随着李樛都督失踪的时间渐长,他每日看起来都比昨日更郁躁一点。每日急着来,又急着走,大踏步从楚少娥面前经过,那身绛红团龙袍好似一簇火苗,火烧火燎地一掠而过。 直到有一天,楚少娥从坤宁宫出来。 萧璟远远驻足在宫道中间,像是站了许久一般,见到楚少娥走过来,他轻抿着嘴,看了楚少娥半晌。楚少娥脚步停顿,施了一礼。 “见过太子殿下。” 萧璟这才走上前,语气平淡地拱手。 “楚美人,”他轻声问道,“许久未见,近日可安?” 楚少娥想,这段时日,萧璟既然听说了她晋为美人,那么宫中前段时间的议论,以及楚少娥得宠又失宠,他也应该都知道,便也不必寒暄什么了。 “一切都安。”她说。 “安便好。” 夏日的艳阳火燥,即便在清晨时分,太阳也是暖热的。青石砖的砖缝里蓬勃生长着杂草,每天都有宫人来清理,但是刚清理掉的第二天就会新长出一茬。 阳光照着萧璟的耳尖,轮廓几乎透明。 楚少娥上次与太子说话,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却感觉已经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 “安便好……”萧璟似乎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这几天,孤身边都未必能找出一个心中安然之人,应当说国公府和东宫,所有人都不曾令人心安……” “李都督还是音讯全无吗?” “你信不信他们所说的,”萧璟说,“我舅父通敌叛国。” 楚少娥不了解李樛都督的为人。 但是太子这几日肯定不好受,母家的压力和 朝政的压力也一直将他架在中间,他更不必从她这里听到一些令人心里发涩的话。 “上天有好生之德,”楚少娥说,“李樛都督家中的人都盼着他回来,他知道的话,定然能竭尽全力回家来。” 萧璟再次抿紧嘴角,弧度略微向下,好似强忍着有些话要说,但是被他咽了下去。 他望了一眼楚少娥。 目光很专注,只看了片刻,接着,他便一五一十地将朝廷中发生的事情讲给楚少娥。 一点都没避讳。 楚少娥刚听到开头,赶紧找了个理由,将碧桃支走了。萧璟说得太细,楚少娥不敢再让她多待,只能让她跟在很远的地方。 原来文官逐渐形成两派,林首辅的门生故旧扎根颇深,又牵系户部,整个大夏的银子都是林首辅算的。一派顺势而行,或是为了仕途前程,或是为了少惹麻烦,另一派逆势而为,将拥护林首辅的人视作绊脚石。 这次皇帝能气到直接砍人,此人又牵扯到了首辅,谁会认为皇帝还能信任林首辅。 “父皇近来脾气不大好,疑心也重了许多,总是有些心神不宁,”萧璟侧头看了一眼楚少娥,“……却也没来你这里?” 楚少娥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是什么给他留下这个印象,难道宫中不都已经知道了吗?陛下此前夜夜召她,现在不再召她,就是上心了一阵子,很快淡了。 她避开目光,想了想。 “陛下可能与胡美人聊得更投机一些。” 萧璟也立刻转回头去,随口说道:“你听我说了这许久枯燥的党争朝政,不闷吗?” 楚少娥奇怪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读书不多,也不曾了解朝中事务,无甚闷不闷的。” 两人已经走到了东六宫尽头,再往前就要出后宫,走到奉天殿去了。 朝阳升得更高,朝臣也都从午门聚集过来,朱红墙挡住了一部分阳光,形成的阴影有些湿闷,杂草沿墙蔓延开去,直延伸到墙外。楚少娥远远听到一些朝臣的议论声,字句听不清楚,遥远至极,再往前便不能走了。 太阳烤得她有些热,细汗打湿领口,真应该换一件薄些的衣服。 萧璟停下脚步。 他将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掐着另一只手的腕骨,翼善冠乌纱顶透了些光线的色彩,低头看向楚少娥,视线在她肩头徘徊,又落向她的眼睛。 “父皇未曾来看你,你也不觉得烦闷?” 这是何意? 楚少娥回答:“后宫中向来如此……我在学习针黹,不算烦闷。” 萧璟紧跟着问道:“那孤与你说这些,你可会觉得烦闷?” “不会。”楚少娥诚实道。 回院中,除了睡觉,就是学刺绣。听到一些消息着实不会让她觉得烦闷。她现在已经能像作画一样绣出不少东西,大多取自于身边的景色。只要是绣院中的花,便不会拆了又绣,绣了又拆,花的样子一直都不会变,无论是哪个版本,只要贴近本真的面貌即可。 楚少娥说完之后,萧璟没有再问什么。 她抬头看去,见他唇角漾出了一丝笑意。 攥着手腕的五指松开,宽大的袖摆垂在身侧,眉宇间的愁郁淡下去,那份焦躁也如同扑灭了似的抚平了。 “孤去上朝了。” 萧璟说道,一团风一般消失在宫墙尽头。 20. 第 20 章 太医每日都会给刘氏号脉问诊,听闻刘氏这几日精神好了一些,可以探望了,皇后没有时间,便将此事托付静妃。 静妃叫上了住在配殿的楚少娥。 她说刘氏和楚少娥年龄相当,能说上话。 楚少娥入宫几年,除了皇后的坤宁宫,还未去过其他嫔妃宫中。 刘氏住的院子并不宽阔,但是屋内却摆了许多器物,瓶中插花,一对盆钵小景蜿蜒舒展,屋内两侧竖立的织绣围屏,炉中燃着袅袅青烟,墙上挂满了字画,一串宫灯悬在檐下,富丽堂皇。 虽然住处没什么区别,但对比起来,楚少娥的屋子简直等于没动过。 胡美人也在这里,听闻静妃来访,迎了出来。 楚少娥一进屋,只觉得闷热扑面而来。 浓烈的药味混着焚香,又苦又腻,整间屋子都如同在蒸人。静妃母家在南方,似乎不觉得热,楚少娥走了两步,却渐渐有些不过气。 楚少娥低声问引路的宫女: “这屋子里怎么这么热,门窗也不开……” “婕妤在月子中,最怕受寒,这几日还有些发烧,稳婆嘱咐奴婢们务必注意不要让婕妤被风吹着。” “坐月子总是这样的。”静妃温和地说。 楚少娥吃惊。 现在正是仲夏,站在外面有风的地方,都要穿得清凉一些。 这样闷着,岂不是要热出个好歹…… 穿过几层屏风来到内间,刘氏整个人都藏在床帏后面,宫女正在一层又一层地将纱幔挑起。这时才终于见到了刘氏的模样,她撑着床榻,由贴身宫女扶着起身,将缎面枕头往腰后塞了几个,让她勉强能坐起来。 刘氏脸颊红热,嘴唇微微泛白,呼吸有些吃力,挪动身体时候还皱着眉头。 静妃让她免礼。 宫女搬来了两个金丝楠木的鼓凳,让静妃和楚少娥坐在床右侧,胡美人则坐在床左侧。 十皇子由乳母抱出来。 静妃抱了一会儿十皇子,问道,“陛下可赐了名?” 刘氏道,“陛下赐名萧璿。” 静妃随后微笑道,“温润如玉。” 刘氏看向楚少娥。 “楚妹妹也来抱一下。” 静妃又问了一些刘氏身体上的事,楚少娥伸出双手,从静妃手中将十皇子接过来,小小一捧,柔软得像绢布一样,她本以为会有些重量,但落在手中却轻飘飘的。 她有些局促。 第一次抱刚出生的孩子,不知道是应该拿近一些,还是应该抱远一些。 于是用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扶着,姿势僵硬,不顾上别的,只求不把孩子弄摔,掉在地上,想必十皇子肯定不会太舒服,但是孩子躺在她的臂弯中,却不哭不闹,一直看着她,没过多久,竟然闭上眼睛睡着了。 楚少娥求助地看向乳母。 乳母将十皇子接过去,向屋内的人告退,带着十皇子去睡觉了。 接着,岳嫔前来拜见。 胡美人往门口看去,刘氏本来还虚喘着气,听到岳嫔来访,她忽然来了劲,抓着枕头坐直,动作还有些脱力,但是说话声音却紧绷了一些。 “那岳善容来看我笑话了。”刘氏说,她缓了一口气,说道,“让她进来。” 岳嫔今日身穿莲色纱罗褙子,天水碧的长裙,戴着珠翠冠,簪上的宝珠、翠玉、钿花十分打眼,一眼看便知她来之前打扮了一番。 “一路过来晴方好,刘氏还在床上躺着,生生错过,未免可惜。”岳嫔说道,向静妃施了一礼,“见过静妃娘娘。” “岳氏,辛苦你来。” 静妃刚和蔼可亲地说完,刘氏就毫不留情地说道: “静妃娘娘,我还怕她不来呢。” 岳氏挑起眉,又将她的下巴扬高了一点。“我当年生七公主之时,也未曾如你这般。” “我过几日便好了。” 刘氏这样说道。 …… 过了半月,刘氏早已过了出月子的日期,却还病着。太医院说刘氏发烧不退,于是改了内服的方子。 隔三差五,楚少娥都能遇到太子萧璟。 从坤宁宫走出来,回到东六宫的这条路,走完只需一柱香,她每每听到有人喊她“楚氏”,不用回头,也能听出是萧璟的声音。 林首辅抱病,称自己年老,头风发作,有晕眩呕症,有失陛下厚望,不能上朝。 也没见太子。 楚少娥想,可能太子无人说话,所以总是在宫道抓她。 “父皇让林首辅在家静养,莫要过劳,却未提起让工部尚书官复原职的话。”萧璟说。 楚少娥问:“首辅的病不打紧吧。” “等父皇挪了工部尚书,先生的病可能就好了。” “那是为何?” 萧璟解释道: “先生此时不能出来让陛下处置工部尚书,这件事,工部尚书只是失察,若是林首辅上疏,既是对学生峻法少恩,又显得急于撇清干系,父皇反而会更加猜疑。他更不能为自己的学生求情,李都督还没有找到。” 说到这里,萧璟叹了一口气。 “文官又向来反对外戚势大,若是李都督的战船未曾出问题,林首辅或许还能求情,扣几个月俸禄,治一个失察之罪,调换官职,也就罢了,而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萧璟又提道: “有一件事孤想不通,”他看向前方,“查出案子,原大理司少卿升迁,少卿的位置空缺下来,安国公举荐了一个刑部的人,父皇却说此事不急,不用其奏,这是为何?” 楚少娥茫然道:“殿下问我……?” 萧璟目光垂了下去。 “老师闭门谢客,母后素来严厉,孤无人可问了。” “嗯……”楚少娥看他也是可怜,为难道,“也可直接问陛下……” 萧璟轻笑一声。 “要是去问,父皇非要从十年前开始数落孤的错处不可。”他道,“安国公也未曾担上干系,父皇从来都信重元勋、侯爵。收兵权时,也只收了东南、西南几个没什么势力的勋臣,还斥责了孤上疏削爵的想法,孤原以为,削爵是绝无可能了,此时看来,对于老国公,父皇似是也不太信重。” 楚少娥隐约想起,她在乾清宫时,听皇帝提到过这件事。 皇帝说,太子觉得他收兵权收得无关痛痒,不削该削的势力,是年轻气躁。 楚少娥抬头,望了一眼萧璟。 萧璟发现她的目光,问道:“楚氏,你觉得呢?” 皇帝将这个儿子看得很透彻。 然而萧璟却不懂皇帝的用意。 “若是殿下拿不准圣意,还是问问陛下为好,臣妾猜不出……”楚少娥说。 “你这般,”萧璟摇了摇头,又笑起来 了,“如此避事,比孤更像林首辅的学生。” “殿下……” “不烦你了,孤去上朝了。” 他留下一个明朗的笑意,转身而去。 算起来,楚少娥几个月没见过皇帝了,皇帝大概已经忘记了后宫还有她这个人,就如同去年那般,可能后宫轮转,排到她时见一次,几个月见一次,也可能一年见一次,犹未可知。 七月末。 刘氏身体每况愈下,高烧不退,岳嫔的得意劲头不见了,但还是会说,“她可别就这么死了。” 直到有一天,胡美人惊慌失措地求见楚少娥,说刘氏疼晕过去了,她不敢拜访,求楚少娥和她一起,去看看刘姐姐。 楚少娥换了衣,随她前往刘氏的配殿。 殿内仍然热气扑人,空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恶臭,那味道潮闷沉重,像是什么东西消融了,压在深处太久,被热气裹着,又翻涌上来,弥漫到各处。 胡美人用帕子掩着嘴,干呕了一下,接着满脸羞愧。 窗纸外面趴着几只蚊蝇。 宫女都呆立在殿内,眼神空洞。 太医隔着纱帘号脉,刘氏床前那一层层的帘子将她遮蔽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上面放了一块素白的布,太医将三根手指放在这块布上,沉默地诊了许久。 “臣再换一副方子吧。” 胡美人紧张得细声问道,“刘姐姐醒了吗?” “婕妤高热攻心,热若得解,神志可清。” “快些解热!” “是。” 太医拎着药箱,满头大汗地回到外间,提笔写了一大长串药方,一共二十几味药,金银花,当归,黄芩……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陛下驾到”。 楚少娥心中猛跳了一下。 她的头转过去,殿门开合,宫女将飞进来的蚊蝇赶走,一个赭黄龙袍的身影举步入内。 屋内众人立刻行礼。 皇帝抬手让他们平身,他看了一眼内间的方向,眉头微紧,将太医召到近前,问道,“如何了?” “刘婕妤脉细弱……气血两虚,邪毒内陷,暂时神机不用。”太医回道。“臣开了一副药,先退急热……其余的,还需回太医院一同会诊。” “有几成把握?” “臣尽力而为。”太医拿袍袖擦了擦鬓角的汗,“这邪毒溃坏,若是外伤,需要祛邪扶正,通络生肌……可是妇人生产之伤……伤处深隐,臣不敢擅视施治,不敢越礼……婕妤由宫人、产婆照料,待臣回太医院会诊开方,诸多处置,皆由稳婆行之,臣只能开些解毒化瘀、托毒生肌的方子。” “你去吧。”皇帝说,他负手站在殿内,又看了一眼内间。 太医退出屋外。 皇帝对身边的近侍太监说道:“传诏……不,写一封信,给杜平仲送过去,叫他回京。” 他视线扫过屋子,不经意间,落向楚少娥的眼睛。 楚少娥站在殿内深处,胡美人站在屏风旁边,仍然那用帕子捂着口鼻,屋内的宫人、稳婆都低着头。皇帝看向楚少娥这个方向,旁人注意不到他的目光。 香炉中的青烟在无风处安静地形成一道灰败的细线,浮向空中。 接着,楚少娥见皇帝缓缓地摇了一下头,幅度极轻,但她仍然看到了。 楚少娥心口微微发凉。 刘氏不行了? 21. 第 21 章 殿内空气滞闷,没有一人说话。 皇帝大约是趁着用完膳的空闲时间来后宫看一眼,很快便要回乾清宫。他转身出门前,向楚少娥招手。 似是示意她随他出门。 楚少娥看向胡美人,送走皇帝后,她回到刘氏床前,而宫人将门打开,皇帝已经迈进刺目的阳光中。骄阳似火,那身龙袍融入其中,檐下的阴影在地面裁开一道线,石阶炙烤成苍白的颜色,唯独皇帝身上的金色龙纹明晃晃的,令人觉得刺眼。 楚少娥跟了上去。 皇帝叫她做什么,为何只叫了她一人? 是萧璟对陛下说了什么吗? 她只是让萧璟去问陛下的意图,该不会也触了陛下的逆鳞…… 自东南疫病爆发、李樛都督失踪以来,皇帝下了几道旨意,不是革职,便是抄家。前几日斩了贪官,株连之人也一并拉去西市问斩,主犯从犯一共十余人,家属一并籍没。 如今连跟在皇帝旁边的太监都低垂脑袋,将脚步放轻了许多。 院中安静,连微风都没有,树影不摇曳了,苦堇贴在红墙边上,萎靡地躲着太阳。楚少娥一言不发,要是皇帝真的问罪她,她的脑袋也不够掉的。 皇帝停在院门外。 楚少娥留心着他的神情,皇帝神色威严,压着些黯淡,似乎真是心情不佳,整个人显得陌生了许多,宛如厅堂中摆着的一尊玉像一般。 他手按革带,问道,“这几日暑热,饮食还合口?朕瞧你瘦了些。” 瘦了?没有啊…… 楚少娥规规矩矩地回答道:“谢陛下挂怀,妾胃口尚好。” 皇帝的视线向她移过来,却没有什么波澜。 “膳房做了消暑的杨梅饮子,叫人给你送去一些。你可还有什么缺的?” “宫中并无所缺……”楚少娥说。 皇帝问到这里,她心中坦然许多,看来他单独叫她来询问,也不是要问关于萧璟的事,竟是见到她怕热,便随手赐她些东西。 她行礼道:“谢陛下恩典。” “近来朝中事多。”皇帝移开目光,看向前方,语气平缓,“朕午后还要见些人,议台州沿海营堡布防,增置床弩和大小将军筒,又不得闲。这段时日,繁忙起来,有时都顾不上晚膳了。” 他停了一下。 楚少娥这时才发现需要自己说话了。 “……陛下请保重龙体。” 皇帝没驳她,这回答大概是对的。 “朕回宫议事了,”皇帝道,“杜平仲曾是宫中太医,给朕治过伤,你先宽心。” 楚少娥抬头,答道: “是……” 之后皇帝就回乾清宫去了。 楚少娥心想,他方才对她摇头,似乎已经是知道了刘氏命不久矣,现在来宽慰她,还叫了杜太医回来。 那便是说,陛下还没有放弃。 杜太医今年预料到了东南的疫情,给胡美人之父诊过病,还给陛下治过伤,可能是一位神医,比宫中的御医的医术高明,也许还随身带着好用的奇药。 待他开新的方子,教由稳婆近身照料,刘氏就真的有一线希望…… 楚少娥心神微滞。 ……真的会吗? 下午,刘氏还是高烧不退,意识恍惚,楚少娥又在殿内陪了一会胡美人,等太医院将浓煎的药送来,贴身宫女喂刘氏喝下。 胡美人身体不适,先回了。 楚少娥又等了半个时辰,听刘氏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缓,像是安稳睡着了。过了一下午,刘氏的烧终于退了下去,她也终于放下心来。 …… 黄昏时,楚少娥刚走到自己的东配殿,就来了一位御前太监。 传话说,让楚美人这边准备着,陛下今晚来。 而楚少娥在刘氏殿内闷了一下午,出了一身薄汗,袖子上都是药味。 皇帝今日看见她,问了些有的没的,属于照常关心,当时也没说今晚要来,想必是回宫的时候,忽然记起后宫还有她这么个人,便召幸一晚。 她让人搬来浴桶,沐浴更衣,等候承恩。 本以为皇帝政务繁重,至少要到接近子时才能过来,不料亥时便出现在她的院外。 夜风习习,比白天清凉很多。 皇帝换了一件常服,仔细修了髭须,素色圆领袍金线缠枝,头戴金玉束发冠,腰间金革带悬着一块玉佩。 楚少娥抬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看来皇帝下午谈海防谈得顺利。他不似午时那般肃然,神色淡淡的,眼底一片沉寂,辨不出喜怒。 “少娥。”他叫了一句。 楚少娥屈膝行万福礼时,心中还想,是不是应该叫夫君?但他已经许久没有召幸过她,他终究是皇帝,也不会真的做寻常夫妻,再叫夫君,便显得有些拗口,所以她说道:“陛下。” 皇帝眉心略紧,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将她抬起来,之后撤回手,问道: “下午一直在刘氏那里?” “是,”楚少娥说,“刘婕妤看着好些了。” 她随皇帝进屋,皇帝一直有些距离,进屋后缓缓喝了几口茶,说道,“永安二十五年,那次朕受伤回京,太上皇召来整个太医院的人,但伤处近脏腑,无人敢治,都怕将朕治死了,只有杜平仲是个不怕的,救了朕一命。” 楚少娥道:“刘婕妤福大命大,身体底子好,又心志坚韧,刚生下十皇子,盼着多陪孩子一段时间,定能撑下来。” 皇帝目光缓和了一些,越过茶盏,向她看过来。 “朕那时也是这样想,”他说,“若是撒手走了,长子方七岁,该有多重的担子压在他肩上。” “陛下那次也挺过来了。” “只是,你先有个准备。”他平静道,“朕早年在军中,伤兵营伤得重的,到了这个地步,也可能有些人救不回来。” 楚少娥怔愣。 皇帝见惯生死,惩治、杀人时也明断果决,此前停在楚少娥心口的那阵凉意,再次散漫开…… 她小心翼翼地问:“那是……救不回來了?” “眼下还早,未至最后,尚有法可行。朕那时也是高烧数天,以为只是风寒,还是李樛给送了回来。”皇帝说,“朕将杜平仲寻回京,让他再诊一诊。” 楚少娥拿着手中的茶盏,茶叶都沉在碗底,好在刘氏现在退烧了,情况不算危急的,杜太医连陛 下都能治好,也一定能治好刘氏。只是路途遥远…… “杜太医现在,”她说,“似乎还在东南……” “所以朕不诏勅令他回京。”他说道,“信已经送出去了,东南虽远,但特准他走官驿,沿途一路放行,最多十余日,杜平仲就能抵京。” 楚少娥暗自松了一口气。杜太医十余日便能回来了…… 皇帝把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望着她,片刻后询问道,“今日吓到了?” 楚少娥有些晃神。 不到一个月前,刘氏还能说能笑,还说等她生产后,让楚少娥抱一下她的孩子。现在却卧床不起,灌下一大碗药才睡下。那药稠如泥浆,泛着热气,又腥又苦。楚少娥站在三尺外都能苦得皱眉,胡美人更是闻到味道,直接苦吐了。 “胡美人吓得不轻。”楚少娥轻轻说。 皇帝的目光在她眼中停留,“你从来只看见人,却不看自己。” 楚少娥低头看了看自己。 “看自己……?” 三更的鼓声遥远地蔓过窗纸,子时到了。皇帝听到鼓响,没有再说什么,简单道:“去歇罢。” 他站起身来,向内间走去。 皇帝停了半步,等楚少娥跟上,仍旧保持着距离,和刚进配殿时一样。 楚少娥一边将最外层的肩帔搁在衣桁上,只剩一件轻薄的纱衫,再里面便是主腰了,之后转身到妆奁前,正准备找碧桃摘钗环,碧桃却不在身边。再找碧桃,只见她的背影已经拐出内间。 屋内的其他宫人也纷纷往外走,顺势带上殿门,像是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接到了皇帝的旨意。 接着,楚少娥感到一阵沉香气息覆盖了上来,将她圈妆台前。 楚少娥一惊。 皇帝一只手落在红木边沿,另一只手覆盖她的腰,身体的温度缓缓包围她,中间还隔着几寸,长袍下摆随着动作与她的衣裙合在一起。 “朕让你受委屈了。” 皇帝的声音拂过她的耳畔,沉缓地送出气息,他的声音发紧,此时显露出一些疲倦的沙哑,似乎刚刚喝茶时,他一直有意掩饰着,“近来冷落了你,顾不上后宫,今日才来看你。” ……什么。 那只手移动向她的腰侧,手臂挡在她的身前。 衣衫的白纱在他一拢之下,打褶聚向了他的手腕,与主腰的布料相互摩挲,细碎作响。 “稳定后宫,按礼循制,安抚有度,也是朝局的一部分。”皇帝低头,靠近她肩头时缓缓呼吸了一次,她似乎听到他在叹气,“三月时,朕收了临清伯、靖川侯,和西南勋贵的兵权。开朝以来,几家势力虽有削弱,朕仍需安抚。临清伯,也是胡氏之父,才不会觉得朕是有意苛待。如此一来,各方安定。你不用介怀胡氏。” 这…… “陛下……”楚少娥道,“不关胡美人的事……” 皇帝沉默片刻,只是环抱着她,侧脸贴上她的脸颊,一直没让她看他的表情。 他继续缓声说道:“坐在这个位置,朕不能由着喜好行事,许多时候身不由己,为社稷计,不得不然。你莫要气朕。” 她真没有在气。 然而皇帝似乎不这么想。 22. 第 22 章 “太上皇起兵,平定天下,为的是还百姓之乐业,开创一世泰平。朕承继大统,不能使天下再乱,若是重起兵戈,皇位不过换一个人坐,却还要打多少场仗,死多少人。” 楚少娥:“……” 他如何能将事情想到这一步的…… 皇帝的怀抱并不紧,楚少娥抓住他的手臂,而他克制着力道,却浑身僵硬,岿然不动,将她覆盖在他的掌控范围下,拇指安抚般摩挲,却仿佛担心她从他的怀抱中离开。 她感受到皇帝紧绷的腰腹,发现他已经起了兴致。 尽管隔着衣物,仍然十分明显,让人无法忽视。 皇帝的兴致不是已经过了?后宫圣宠难道不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段时日,东南海战和大疫,朝廷未曾给建平增军费,建平那边认为朕偏重卫国公,也就是皇后母家,便弹劾李樛擅权,所以朕才必须去凌氏处。现如今李樛生死不明,他们又有多少干系。” 他的言语中带了些冷凛,静默须臾,气息又恢复和缓。他微微侧头,这个角度大概一直能望着她,温和道: “少娥,你定能明白。别生朕的气,可好?” “我并未在气陛下,陛下误会了……” “叫朕什么?” 皇帝呼吸蹭过她的耳尖,声音沉厚,令人克制不住地浑身战栗。他的手收紧了一点,身体压上来,执意要抓住什么那般不肯放手。 楚少娥停顿片刻。 “还是要叫夫君吗?” 皇帝动作一滞。“怎么?” 楚少娥有些迷懵,他今晚来的时候状态便有些不对,而后又解释了许多,而且并未信她说她不生气,似乎她气他才是合理的。 “少娥。”他唤道,压在台沿的那只手,也移动到她的臂膊,似是要将她整个人握在掌心里,他的声音沉而寒冷,“朕能做到的,便提前准了,记得你父科第出身,为官十二载,考绩无过,将他调回京中,擢升京府治中从事,妥否?你姐夫仍在甘州,可将他升为千户,只是得做出功绩,才能调任京中。楚家在朝中无根基,待你有身孕,先晋嫔,再等几年,册封为妃,后宫不会戒备你,一应所需,与朕说来,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楚少娥久久不能言。 原来皇帝是想做这个丈夫的? 她未曾预料到,他淡了一阵之后又想起来,却仍然试图抓住一个称呼。 他将她固定在怀抱中,她仍然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如同在深潭中浸泡过,与燃烧起来的身体完全相反。 那声音太冷了,就像在以他拥有的权力,赐予她一个交换的机会。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楚少娥说道,“我家中人,各有各的路途,若是他们遇到难处,则尽力帮扶,可该走的路,也无法让人代行,我不知朝中之事,我爹娘在家乡已经过得很好……” 皇帝静静听着。 他揽住她的手臂松了一些,几乎下一刻就要抽身而走。 她没接他的恩典,说自己别无所求,却好像将他刺痛了。楚少娥忽而觉得有些愧疚。 于是她将称呼换了回来。 “夫君……” “嗯……”皇帝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楚少娥感到他将唇贴在她的耳后,轻吻了一下,接着一路向下。 吻过她颈侧的肌肤,一下一下地浅啄。 楚少娥踮起脚,有些站不稳,他便攥住她的手腕,交叉后抱在她的身前,用一只手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去拆她的衣带。 这时,窗外忽然有人压低声音唤道:“陛下。” 皇帝的动作停了,欲|火正炽,烧了许久都没有缓和下去的趋势,此刻紧压着楚少娥,听到声音手臂骤然一紧,接着他抬起头,缓慢地放开劲力。 “陛下,奴婢有急事禀奏。”外面的人又说了一声。 “何事。” 皇帝的声音仍然低沉,但是带着明显的怒火,宛如一头忽然被激怒的老虎发出低吼,给楚少娥吓了一跳。 方才他还没有这样动怒…… 外面的人禀报道:“台州寻李都督的羽林卫回来了。” 楚少娥转头望他。 屋内柔和的灯光下,他眉心紧锁,目光摄人,眼底藏不住的阴沉似乎一直都凝在那里。楚少娥只见过太上皇一次,外甥像舅,皇帝酷似太上皇,现在看起来,却比太上皇还危险,如同要杀人那般。 他此前将她抱在身前,不让她回头。 楚少娥心中浮现出一个微弱的想法,还是说……他早已动怒了,抑或不曾平静过,只是在耐着性子与她说话,她这几日听太子说了很多朝局,皇帝的情绪仍然让人无法窥探,他心思深沉,一言一行都有所目的…… “进来。”他说。 皇帝随手将楚少娥的衣衫裹好,掸平自己的袖口,掌印太监邱忠这时已经进了门,“羽林卫夜驰百里送入京的。” 邱忠将一张封好的密信交给皇帝。 皇帝展信,扫了两眼,屋檐下一片死寂。他看了看邱忠,“何时送到?” “半个时辰前进的城门。军报还得有两个时辰才能送到。” 皇帝眉间不悦压得更低。 邱忠恭敬地躬着腰,头也不敢抬。 “传令,”皇帝说,“有奸人伪造李樛尸首,命五城兵马司拿办首倡者,一经查实,立斩。” “奴婢这就去办。” 楚少娥也不敢说话,皇帝一下令就是斩人…… 下一刻,皇帝的视线落在邱忠身上。 “邱忠,你看过信了?” 掌印太监迅速道:“奴婢不敢。” “你看看,”皇帝将信塞在邱忠手里,“李樛死了。” 邱忠大骇,忙将信接过来,飞快地从头读到尾,神色已经变了。皇帝此时望了一眼正在系好衣带的楚少娥。他欲|望显然还没有退潮,即便刚刚相拥的力道有些粗蛮,却只是略整衣襟,便即刻恢复如常。 “陛下,李樛都督……当真已经殉职了?”邱忠道。 “你问朕?” 皇帝语气冷硬,一句话将邱忠堵得哑口无言。“等军报。” “奴婢多嘴。”邱忠说。 “叫李陶、张易行来,”皇帝说,“还有太子。别惊动卫国公府。” “遵旨。” 邱忠退出一段距离,快步而去。 皇帝这时拿起楚少娥的手,掌心火热,牵着她,轻攥了一下,声音中少了一些生硬,对她说道,“朕去一趟坤宁宫。今日之事,会有人来问你,你当没见到便好。” “是……” “朕过段时日再来看你。”他留下一句话。 殿门大开,皇帝踏入夜色。 次日,什么动静都没有。又过了一日,清晨请安时,高贤妃劝慰皇后,莫要气坏了身子,她家兄正带人逮治传谣者,此刻已有两人进了大狱待审。 楚少娥想起皇帝说的那两个字“立斩”。 心中发空。 过了午后,有人问楚少娥院中值夜的小内侍,皇帝前日何时驾临,何时离去,离去时神色若何?楚少娥听碧桃说,来问的人是个年轻太监,穿着普通,位阶不高,是生面孔,不知是哪个宫的,临走时塞了几钱银子。楚少娥院中的太监哪知道发生在殿内的事,只说了不知道。 楚少娥将小内侍找来,温和地问他可遇到了什么麻烦。 小内侍将袖里的碎银掏出来,全盘托出。“奴婢不敢收,可那人说自己是坤宁宫的人,放下 银子就走了,奴婢知错了。” ……听起来不像真的。 “那人问起过邱公公吗?”楚少娥问道。 “问起过。” “你如何说的?” 小内侍困惑不已,“奴婢说来过,那人又问邱公公来的时候陛下说了什么,这奴婢就更不知道了。” 楚少娥让他回去当值,又问碧桃。 “碧桃,你当时可在殿外,有听到什么?” “邱公公进殿到出殿不到一炷香,奴婢也什么都没听到。” 几日后,邱忠两手抱着一个大漆木盒,迎着大太阳,进了楚少娥院中。来的时候衣襟都汗湿了,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内侍,捧着金银绸缎,有人手里闲着。 但是无一人帮邱忠搬漆木盒。 楚少娥赶紧唤人给邱公公端来茶盏。 他将盒子呈在桌上。 “陛下知道美人喜食酸,让咱家送来应季果子,有新贡的临潼石榴、苌楚、蜜果、柰果等等,陛下还交代了一句,美人先安心将养身子,旁的事不必挂心。” “怎么叫邱公公亲自劳苦搬来……”楚少娥说。 邱忠答:“都是替陛下办差,谁搬都是搬。陛下吩咐的,咱家不敢假手于人。” 他擦汗,招手让小太监把赏赐搬进屋。 御赐好几箱金银珠宝,有的饰物楚少娥都不知道是簪在哪里的。 皇帝金口玉言,赏赐过来,就必须收下。 她谢过圣恩,叫人开始整理,登记入册,汇报给她,发现比她入宫以来所有的月俸加起来还要丰厚。皇帝好像也不需要她做什么,只是将赏赐送过来,答应他换了称呼就算完了。 邱忠来之前,还只有一名生人前来打探。 来过之后,往楚少娥院中走动的人忽然变多了。 有时说是送东西孝敬,有时打听她喜欢什么,有时只是在吃穿用度上调整,让她宫人在各个衙门领东西时畅行无阻。楚少娥殿内添置了一张画案,一张摸起来就很贵的圈椅,还有好几副字画绣图。碧桃领回来的绣线,都变成了宫中最好的。越珍贵的线楚少娥就越不舍得用,所以搁置下来了。 然而……这些人也总要旁敲侧击,打探陛下可曾说过什么。 …… 接下来的半个月,皇帝仍旧政务繁忙,只抽出几天,照例巡幸后宫。 却没有再传召过楚少娥。 太医诊出胡美人喜脉,已有孕两月了,皇帝也晋她为婕妤。而刘氏烧得越来越重,反反复复,期间眼看着好了几次,但过几天,却又烧起来,气血也越来越虚,逐渐的,神志清醒的时间几乎没有了。 十几日已经过去,八月中旬了。 杜太医本应该现在就到了京城,可是一直没有消息。刘氏仅有的一线生机,都系在了一个期盼上,那期盼还迟迟不归。 皇后也有些忧心。 据说皇帝遣人,催了几次杜平仲回京。 但东南岁大疫,百姓数以千万计,染疫者、濒死者、等待救治者不计其数,虽然已经控制住了范围,杜平仲却回信写道抽不开身,请陛下容缓几日期限,疫灾已然在减轻,情况也逐渐明朗。 刘氏院中的人开始用布条缠住口鼻。 给刘氏换的床褥,由宫婢拿出来时,每个宫婢都皱着眉。 太医院束手无策。 外敷内服的药都用上了,刘氏的病势还是日渐危重。 楚少娥送东西时,见岳嫔又来看过一次。 她愣在门口,满目茫然。院内更加沉寂,酷暑的余温到了尽头,却狠狠闷住了所有鲜活的东西,岳嫔在院门转了几圈,终究没进去。 刘氏与岳嫔同岁,也只比楚少娥大三岁而已。 为何会如此…… 23. 第 23 章 杜太医与秋季的第一场雨一起抵达燕京。 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十六天。 给刘氏看诊时,帘子里露出的那截手腕皮肤发灰,皮包着骨,人仿佛只剩下了这一截腕子,却没有任何声息。 皇后带楚少娥和静妃一同来探问。 楚少娥上次来,刘氏还没有变成这个样子。 皇帝在处理西南秋涝,并未亲自召见杜平仲。刘氏的家乡西南蜀地连续下了七日暴雨,一场山洪淹了叙州。现在正是秋收季节,洪水淹了稻田三万亩,受灾百姓有几万人,两季的劳作毁于一旦,州府开仓放粮,山路不好走,朝廷又拨六万两银赈济。 屋内透出发苦的恶臭,就连院内的宫婢好像都嫌脏,轮到排班当值时,才会有些不情愿地进屋伺候。 刘氏从没有做过恶,曾经也是骄傲明快的勋贵家嫡女。 现在她还有气息……缠绵病榻月余,怎就让人觉得脏了…… 到处都在下雨。 雨声滂沱,如同刀子般割过屋檐,刘氏的寝间里总有一两只赶不走的蝇虫,寂静地趴在角落里。 杜平仲年纪约莫四十五岁。 皮肤黝黑,一把短须看起来不太打理,也不戴发网,头发都显得乱七八糟的,一顶方巾往脑袋上胡乱一扣,身上的道袍本应该是深松色的,现在颜色洗得发白,带着一股泥土味。 “可还能保住性命?”皇后问道。 杜平仲仍然掐着那段手腕,摇了摇头,“刘婕妤能一直撑到现在已经是天眷。” “杜太医,有几成把握?” “行医者不说有几成把握,刘婕妤伤在隐处,须要看过才知,”杜平仲道,“臣有一言,即便是看过,也可能没有把握能保住性命。” “男女有别,这恐怕有些于礼不合……” 皇后有些为难。 “贴身照顾婕妤的稳婆、宫人描述亦可。” 杜平仲说。 皇后下令叫她们来,让楚少娥、静妃先去外间候着,她留在内间,与杜平仲一起,听宫人回话。没有人透露刘氏的伤究竟是什么,知道的人唯有稳婆和贴身宫女,楚少娥只知道是刘氏伤了产门,但却不知是伤究竟是什么。杜平仲将话说得直白,他也没有把握。即便杜平仲是刘氏等了许久的希望…… 没过多久,皇后和杜平仲走出来。 杜平仲告退,冒雨出门,去太医院抓药了。 “杜太医听了伤处,说这样的伤,越早治越好,但就算治得早,邪毒亦会内陷,杜太医当初在东南,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怕是也来不及。太医院一直给刘氏吊着命,刘氏也争气,若不是在宫里,大概活不到十天,刘氏熬了一月半,却终究还是福薄。” 皇后流露出些许怜悯。 “刘氏方才醒了。”她平静地说道,“问她杜太医能否看下伤处,她却摇头……本宫让她放心,十皇子今后就在本宫身边照看。她没力气说话,但应了声,也能安心去了。” 皇后带领宫人回坤宁宫,楚少娥也随静妃走进大雨。 纸伞旁边的雨帘不停泼下,稀里哗啦,冲走了屋内带出来的腐臭。 水流汇道墙根下,高耸的朱墙一层接着一层,无边无际,将刘氏的院子围住,一个又一个的宫院也一并在暴雨中淋透,楚少娥回到院中,花瓣凋零,落了满地,处处都泛着深沉的泥土气息。 刘氏也是由她看着衰败下去,最终还是落回了一句福气…… 到底什么是福气…… 杜平仲开的方子让刘氏走得没有痛苦。刘氏再也没有清醒过,也不知最后躺在床上的时日,她感受到的是什么。 七日后。 刘婕妤在睡梦中走了,诏追封为妃,停灵祭拜,丧礼按照皇妃置办。 与林淑妃薨逝时一样,牌位写着“皇妃刘氏神位”。 “刘妃生前可有小名?” 祭拜时,楚少娥问道。 她的旁边站着的是岳嫔,岳嫔在刘氏治丧期间,忽然安静了下来,以前总要与人争个高低,那样才能顺气,现在也一言不发,宋嫔距离她不远,她也没有扬起下巴,露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 楚少娥听过刘氏喊她岳善容,她们应该互相之间都是知道闺名的。 “舒凤。”岳嫔说。 刘舒凤。她也有个凤字,楚少娥想,自己娘亲的名中就有个凤字。 楚少娥另一侧站着胡氏,她眼圈发红,日渐憔悴,本就如柳条一般纤细,现在看起来精神越发虚弱,每天喝着安胎药,衣袖也带着淡淡的苦涩。 皇帝来上了三炷香,静默悼念。 一月未见,皇帝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扫视殿宇,碰上楚少娥的正在看着他,目光停了一瞬。 素白的灵堂森冷暗沉,光线照不进,黑青色金砖寒冷刺骨,窗外的秋阳毫无温度,白日里的阳光也很是单薄。 后宫诸嫔妃皆站在殿内,皇帝只望了片刻,便移走了视线。 接着,皇后领六宫嫔妃灵前祭奠。 皇帝已然离开,身影渐远,楚少娥看不到了。 …… 重阳之后,天气转凉,西南秋涝稍安。 刘舒凤追封皇妃,其父靖川侯上疏谢圣恩,并开义仓,散家财,协同州府安顿流民,赈济百姓。 皇帝先蠲免蜀地受灾州县两年赋税,与民休养生息,此前蜀锦旧税,为靖川侯府代征,待百姓复业后,税悉归朝廷征收,不再隶属地方。 听闻,有人在京中做蜀锦生意,在酒楼茶肆偷偷摸摸骂了一句“狗皇帝”。 结果当天下午被羽林卫拿了去,扔进监牢关了一夜,之后放出来,便什么都不说了。 久违的,御前太监前来传话,召楚少娥去乾清宫。 皇帝怎么今日想起召见了,时间已经入夜,都亥时了,楚少娥只好穿上披风,跟着几盏宫灯,往乾清宫走去。 引路的太监这次没有将她带去西暖阁的寝间。 他往另一侧转弯,将她带去了东暖阁。 皇帝坐在龙头宝座上,正批着奏疏。桌案上的奏疏端端正正叠成好几摞,远超百本,每一本都用朱笔批阅,太监在旁边帮忙整齐。 见楚少娥进门,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舒展肩膀。 “你来了。”他吩咐内侍,“搬一把椅子放这。” 御笔指了指帝座旁边。 两名太监抬来了一把椅子,楚少娥落座,陛下的第一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之后说,“夫君叫我来,是要我做什么?” “朕看这些东西实在是烦,”皇帝说,“你在这坐着,自己找些事情做。” 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看奏疏去了。 原来只是叫她来伴读…… 东暖阁各几步就站着一个人。楚少娥招招手,招来一名宫女,问她要了绣棚绣线,放了一段时间没动手,忽然感觉针线活与今日的手指尖格外投缘。她在 帕子上绣了一朵绽开的牡丹,花瓣摇曳,随风而动,不一会儿已经绣出了大概,她心中高兴,抬起头,正打算给皇帝看,接着一怔。 皇帝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靠着龙椅背板,闭着眼睛,面前放着一本看了一半的奏疏。 这封奏疏格外冗长,可能是哪个啰嗦的朝臣写的,给皇帝直接看睡着了。 刻漏已经接近子时。 在乾清宫也能听到很远的鼓声,夜色越来越沉,当值的宫人换了一班,楚少娥也有些困了,她在哪都能睡着,于是趴在御案一侧,打了个哈欠,正打算眯一会儿。 皇帝陡然醒了。 他按住额角,喉咙动了动,吞咽下什么。见楚少娥还趴在旁边,问道:“困了?” “只有一点,下午睡多了。”楚少娥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皇帝有那么多政务要忙,她在旁边绣花却绣困了…… “朕睡了多久?” 楚少娥想了想,“两三刻钟。” 皇帝又开始看奏疏。 “困了便去睡,”他说,“不用等朕。” “那我睡了。” 她趴了下去。 “在这睡,也能睡得着?”皇帝说,他望向她,目光中带了些柔和,“朕看你是如何睡的。” “好吧。” 皇帝未免太喜欢看人睡觉。 楚少娥枕在胳膊上,合上眼,一歪头就睡了过去。再次睁眼,是感觉到皇帝正将斗篷披在她肩头。 “想不到你真睡着了,”皇帝说,用手攥着她的手臂,“回去睡吧。” “夫君呢?” “还有些奏疏看。” 楚少娥迷迷糊糊看向刻漏,一个时辰都过去了。皇帝坐回案前,手中多了一盏茶,还在批奏疏,他这身体真是铁铸的,竟不觉得累。莫非他每日都是这样? “可卯时不就要起来上朝了吗……”楚少娥道。 皇帝批完手中的那本奏疏,规整地叠放在一摞奏疏上方。“这些也是明日要发下去的。” “林首辅已经回来了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要看?” “今岁炎热,治河的事务多。”皇帝说,“边关那边,倒是事少,也就忙这一阵,将这一年积压的处理完,再过几日,便可清闲些。年底时,大约能过个好年。” “皇帝要做的事竟然这么多。” 楚少娥不禁感慨。 皇帝终于沉沉地笑了一声。 楚少娥继续绣那只牡丹,等到丑时,他才终于疲惫道,“朕歇一会。”而后将膊肘支在扶手,撑着额角,带着倦意睡着,过了约莫三刻钟,再一次,他浑身一震,忽然睁开眼。 深吸一口气,声音略微发哑,“丑正了?” “还有半个时辰呢。”楚少娥说。 皇帝站起来,回寝殿洗漱,这时看着已经困意全无,楚少娥爬进龙床里侧,不知道他什么打算。 皇帝只是躺上来,伸手将她抱在怀中。 许久之后,呼吸才变得长而缓。 然而每睡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他都要醒一次。每次醒来,都眉心紧拧。 楚少娥被吵醒了好几次。 她在昏暗的床帏深处看他惊醒,怀抱猛地收紧或松开,翻过身,再朦胧睡去。皇帝就这样断断续续地睡了整夜。最后楚少娥失去意识,不知道他有没有安心睡下,但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这一日她终于发现,皇帝是真的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