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的她抛弃了阴冷权臣》 1. 第一章 “喔!喔喔……” 一阵高亢清亮的声音震地窗户纸直颤,划破了凌晨的寂静,也开启了槐木巷的四邻们一日的生活。 刘家夫妻两口子在不远处的街口摆了个早食摊子,卖些包子蒸饼,是以早早地推着小车出了门。 小车是木头做的,推在有些坑洼的石板路上,难免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这声音实在恼人地紧,刘家夫妻却也没有法子,只能尽量地放轻手脚,不打扰附近人家的休息。 而走到一扇挂着艾草的门前,他们的动作下意识地又轻了几分。 连着这扇门的院墙上,一只身形挺拔,鸡冠鲜红的大公鸡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夫妻二人,眼珠来回转动。 “嚯,不愧是十六娘家养的,看着真精神!” 微微泛白的天色下,推着车的刘宝猛地看见那站在墙头的大公鸡,被吓了一大跳,但过后他又止不住地称赞。 闻言,他一旁同样推着车的妻子许阿豆连忙压低声音,提醒他,“小点声,别吵到十六娘,十六娘可是我们巷子唯一的大官。” “我知,我知。不少人说,便是衙门里的县官大人见到十六娘,也直发抖呢。十六娘……他们说十六娘是连皇亲国戚也敢抓的锦衣卫……” “嘶!”许阿豆倒吸了一口凉气,锦衣卫的大名她也听过,传闻中这是一群青面獠牙的恶人,可治小儿啼听。 …… 屋中,“青面獠牙”的元小禾坐在暖融融的帐内,呆了好一会儿。 等到院墙外咯吱咯吱的响动逐渐消失,她才仿佛真正醒来,手忙脚乱地起身,打水,洗脸漱口。 然后,她就着一点微凉的晨光,小心翼翼地将淡青色的袍服展开,穿到自己身上。 这件青袍明显有些大,袖子长,腰身也更宽,不算合身,但此时的元小禾根本不在意这一点。 她盯着袖肘那里的一个破洞,又在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 纵然再小心,一件外袍穿了快四年,还是免不了出现磨损。 但再去买一件,这等形制样式的衣袍,岂是可以随意买到的,非得去专属的尚衣司,要价昂贵,元小禾舍不得。 或许,她可以托人修补修补。 元小禾默默地把那个破洞藏起来,推开了屋门。 院内,一棵槐树轻轻地晃动树叶,清晨的风也是凉的。 元小禾神思一清,惯例围着槐树在院中转了一圈,左边的草棚下,干草窝里,六只母鸡缩成一个个毛团,挤在一起睡的很沉,最边上是一只毛色鲜艳的大公鸡。 大公鸡倒是醒着,却没动。 对上一双红豆大小的眼睛,元小禾没被吓到,她同大公鸡打了个招呼。 “大红,你醒了。” 但这不是结束,转过身来,靠右边的柴房,门没有关紧,一只大黄狗轻轻叫了一声。 很稳重的叫声,平时除了生人上门,它基本不叫。 “大黄,你也醒了。”柴房连着厨房,元小禾也和家里的大黄狗打了个招呼,随后仔细挽起袖子,将温在灶里的一些剩饭剩菜取了出来。 剩饭剩菜是昨日收拾的。 上峰们似乎有什么要紧事,聚在一起要了一副席面,吃了许久。 以元小禾的身份,那自然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不过,事后收拾倒有她的份儿。她收拾的时候见鸡鸭肉还有面饼都剩下一些,想着可以带回来给家里的大黄吃,便高高兴兴地用油纸装了回来。 剩菜过水洗上几遍,干干净净的去掉味道,大黄果然很喜欢吃。 昨日没有吃完,元小禾又温在灶上,等着今早喂给大黄。同样被温在灶上的还有一块加了小米的松软发糕,这就是元小禾的早饭了。 她把剩饭倒进大黄的盆里,又给鸡群们添了食水,接着抓起那块小米发糕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昨日,她拿着油纸包下值时,恰巧遇到镇抚使沈大人沈进,对她而言,镇抚使大人可是上峰的上峰,平时连面都见不上的大人物! 当即,元小禾的身体就僵硬成一团,呼吸略微急促,竟然被镇抚使大人撞见她从北镇抚司拿东西,会不会治她一个那什么贪污罪! 即便油纸包里只是上峰们吃剩下的残羹冷炙。 好在,元小禾的担心是多余的。沈大人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在她手中的油纸包上停留了一瞬,非但没有治她的罪,还随手把又一个油纸包丢给了她。 油纸包是温热的,里头是两大块金灿灿的发糕。 “别人送的,你吃了。”镇抚使大人地位崇高,似乎以为自己镇抚司里的人吃不饱肚子,将两块发糕赏给了她。 元小禾没有解释,手忙脚乱地接过发糕,冲着大上峰道了谢。 结果,沈大人没有接受她的谢意,而是继续用那种深不可测的目光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命令她今日早早上值。 显然,她从北镇抚司拿东西的举动依旧让镇抚使大人产生了些许不满,因此出口敲打她。 当时不少人都看到了,对元小禾很是同情。 镇抚使大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磋磨人的手段不知几几,再则沈家世袭锦衣卫,他的家世背景也很硬! 根本惹不起。 所以,今日,元小禾比之前早了足足快半个时辰出门。 关上门,她一边大步往北镇抚司赶去,一边大口咬着发糕。 这发糕是有馅的,香甜香甜的红枣馅,很好地安抚了元小禾有些不安的内心。 她默念着一定不能让镇抚使大人不满,否则等她成婚时,牛百户或许顾忌镇抚使大人的意见,根本不批她的婚假…… 身为北镇抚司里少有的女官,元小禾和几个同僚们是很不受牛百户等守旧派们待见的,尤其元小禾这个最末尾的十六! 四年前,因北镇抚司出了一桩轰动天下的冤案,经当时还在世的太皇太后玉口降旨,特招了数名女子进入锦衣卫。 经过一系列考核的女子统共十六人,元小禾刚刚好排名十六。 她们这十六人一同进入北镇抚司,从最低等没有品级的力士做起,好在四年过去,人人都有所得,皆更进一步。 元小禾也从力士升到了校尉,是以,路上遇到的人几乎都热情地唤她元校尉。 而在街口,遇见卖早食的刘家夫妻,他们又以同住在槐木巷的身份,更亲近地唤她十六娘。 元小禾脚步匆匆,嘴里的发糕尚未咽下去,朝着刘宝和许阿豆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微弱的霞光下,女子身着一袭清肃的淡青色衣袍,一头乌发梳成简洁小巧的发髻,一张脸也是朴素的,眉眼干净不施粉黛,仅腰间垂着一块双鱼玉佩,可她点头的瞬间却让一条街都静了静。 等她的身影走远了一些,满街的热闹才突然地回来。 “气势真是威严啊,不愧是北镇抚司的人。” “有了她每日走上这一回,生意都好做了,地痞流氓一个不敢来找事……” “哎!忘了请十六娘吃个包子了,我们可都是同住在槐木巷的邻居。” 嘈杂声被抛在身后,元小禾很快将一块发糕全吃了下去,不过虽然她住的地方离北镇抚司不算太远,一路着急赶过去,天也彻底亮了。 可是,这一次先吸引元小禾注意的并非是北镇抚司的大门,而是一道霸道的香气。 尽管畏惧锦衣卫的大名,北镇抚司的门前同样摆 了不少小摊,大多也是卖早食的。毕竟,锦衣卫再可怕,也得吃饭不是。 元小禾循着香气,迟疑地走到了一个早食摊前,看起来憨厚又白胖的摊主人正在翻动炉子上的肉饼。 烤制的肉香夹杂着面香一股股地往人的鼻孔中钻入,迅速勾起身体里的馋虫。 “这是……安宁街上的冯家肉饼吗?” 元小禾吸了吸鼻子,犹犹豫豫地问摊主人,冯家铺子的烤肉饼她以前每次能吃好几个!可安宁街离这里很远,冯家铺子开的也大,怎么会到这里摆一个早食摊。 “十六,你不知道吗?冯家铺子前阵子闹了好大一出分家,估计有人被赶到这里了吧。” 不等白胖的摊主人回答,元小禾的身后又传来一股香气,这次是花香。 她回过头,同僚周佩兰朝她走来,发间簪了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周佩兰年岁比元小禾小上一些,与她同时进入北镇抚司,现在则同是校尉,两人关系还不错。 “我不知道,原来真是冯家的烤肉饼……”元小禾喃喃地道,好香好香,刚吃饱的肚子居然又饿了。 “我买两个,用油纸包起来。”周佩兰很是大气地买了两个烤肉饼,当即又要分给元小禾一个。 元小禾摆手不要,被她硬塞在手里,“阿九,我吃过了,昨日……镇抚使大人送给我的发糕……真的吃不下了。” “十六,你……不要同我客气,我知道你……”周佩兰话说到一半突然抿住嘴唇,眼中的同情愈浓。 想来,镇抚使大人也是出于同情,才一反常态地送十六发糕吃,以前,哪里听过冷酷的镇抚使大人送人吃食啊。 “早知道,我就不拿那些剩菜回去了,但丢掉很可惜。”元小禾推拒不得,又以为同僚在同情她被镇抚使大人当场撞见,傻乎乎地低头看着手里的肉饼。 好香呀! 她心想,有好一阵子没有吃过了。 “唉!”周佩兰看她低头的样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安慰她说,“十六,我们得知道,有些事有些人强求不得。” 人与人的世界是不同的,有些人注定是青史留名的大人物,而有些人挣扎再挣扎也够不上史书上的半个字。 十六很好,可在周佩兰的眼中,她也配不上……三年前她被那位大人抛弃是人人都不意外的。 只是,三年过去,那位大人回京,十六还是忘不了吧。 “什么?”元小禾咽了咽口水才从肉香中回神,不明所以地反问了一声。 “没、没什么。”周佩兰收起了同情,两人一起进入北镇抚司。 …… 元小禾和周佩兰还有另三名女校尉都在牛百户的手下,肉饼没来得及吃,她就被牛百户叫走了。 也便是这时,元小禾察觉到了奇怪,往日他们上值要晚一些,但今日所有人似乎不约而同地早到了三两刻钟。 难道这也是镇抚使大人的命令? “元十六,进去吧,镇抚使大人在里面,你……好自为之,痴心妄想的念头最好断了。”牛百户是个高大健壮的中年男子,他将元小禾带到一扇门前,皱着眉头说了一句话。 “是。”元小禾心脏跳的有些快,默默盘算着贪污罪到底有多重,才让镇抚使大人今日特地命牛百户将她带过来。 如果,想让镇抚使大人宽恕她,她的态度必须足够谦恭! 于是当元小禾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眼瞥到熟悉的飞鱼服,看也不看屋中的旁人,径直单膝跪下认错。 “属下有罪,请镇抚使大人治罪。” 霎时,屋中静的可怕,沈进的对面,一道重如千钧的目光落在女子的身上,像是将人压碎。 2. 第二章 忽然间,元小禾觉得后背有些冷,可现在的时节已经是五月了,她忍住没有表现出来。 难道袖肘破了一个洞,就连整件衣服都不暖和了吗? 元小禾认真地思索着这个可能,眼睛微微下垂,盯着镇抚使大人的外袍下摆不动,银白色的飞鱼服真是精美呀,垂坠感很好,估计也很保暖。 可怕的寂静中,似乎镇抚使大人轻笑了一声。不知是笑什么,但元小禾赶紧将头又垂低了一些。 态度得谦卑! 可是后背更冷了,像是有一块阴冷的寒冰覆在她身上。 “让大人见笑了,她一个小小的校尉脑子蠢笨,不识眼色。”沈进轻笑过后开口,却不是对着老实认罪的下属,而是看向元小禾的身后。 屋中还有一人,而且也是一位得罪不起的大人! 元小禾恍然意识到这一点,想起学过的规矩,连忙起身,朝着身后深深弯腰,双手作辑,“北镇抚司校尉元十六见过大人!” 双鱼玉佩在纤细的腰间晃动,屋中却比方才显得更为寂静,静的人心慌。 元小禾低着头,同样看到了一件衣袍下摆,浓郁的深红色,比飞鱼服低调,可隐隐的暗纹完全不亚于飞鱼服的精美。 相比较之下,她的一身青袍不仅破旧也更黯淡无光了。 “免礼。” 一道冷淡的声音响在元小禾的头顶,屋中的寒气又重几分。 元小禾知道自己身份低微,直起身但没敢抬头,默默垂立在一侧,心头松了一口气。 屋中多了位大人,那么镇抚使大人令牛百户带自己过来应该不是问罪的。 毕竟家丑不外扬,她到底是北镇抚司的人。或许有任务指派给她,接下来她只要照做便妥。 果然,元小禾猜对了。 虽然气氛莫名很是古怪,但镇抚使大人出声命她将上月经手的一例乙等案宗尽数带来。 “新任的左都御史大人亲自前来查看,切记不可有丝毫疏漏。” 北镇抚司经手的案件分为甲乙丙丁四等,元小禾很快就记起上月的乙等案宗是哪桩。 时任尚宝司少卿的徐雄被指控欺压民女,强纳为妾,引起激愤,于是上月徐雄被关进了北镇抚司的大牢中。 元小禾和周佩兰等同僚都很厌恶这个姓徐的尚宝司少卿,奈何此人乃是当今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的徐阁老之子,所以案件哪怕清晰无误,徐雄也好端端地待着,至今尚未被处置。 以元小禾一个小小校尉的身份,自然接触不到真人,不过这桩案件的一应脉络细节是她记录整理的。 牛百户等人都不耐烦做这些文书工作。 听到镇抚使大人的吩咐,她只以为这位左都御史大人是要出手处置那个有父亲庇佑的徐雄了,心里还挺高兴,眼睛微亮。 忽略周身奇怪的氛围,元小禾颇有些迫不及待地接了指令,转身便要去自己当值的房间寻案宗过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仿佛听到了茶盏被放下的声音,沉沉的一声响,不过元小禾没怎么放在心上。 镇抚使大人,左都御史大人,还有徐阁老,这些全是大人物,他们的喜怒哀乐都是自己这个卑微的小人物触碰不到的。 回到当值的署房,牛百户和同僚周佩兰等人竟意外在的齐全,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在她的身上,同样的……奇怪、同情、复杂。 元小禾愣了愣,摸了摸袖肘的破洞,赶紧藏的更深。 “十六,你不要太难过。”周佩兰率先开了口。 “是啊,你毕竟只是一个校尉,还是北镇抚司……” “以前的那些你还是都忘了吧。” “对,忘了好,忘了好。” 其余人也七嘴八舌地说着,将元小禾弄得一头雾水。 “我不难过啊,镇抚使大人没有治我的罪,命我拿徐雄的案宗过去,要给左都御史大人查看。” 元小禾很认真地说着大实话,没有骗人。 “徐雄的案宗?果然如此,有个阁老父亲,还有个好妹妹,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事。”牛百户眉头紧皱,脸色十分难看,仔细看眼中还浮现几分鄙夷。 听到这里,元小禾翻找的动作一顿,她这样的小人物也曾经见过徐雄的妹妹,那位美名远扬的徐家娇女。 很久远的记忆了,远到快要忘记了。 他……和徐娘子应该走到一起了吧?现在生活也应该很美满吧? “十六,你见过左都御史大人了?”周佩兰探过去一个脑袋,双眼紧盯着她。 元小禾把翻找到的案宗拿在手里,点点头,老实说,“见到了,左都御史大人很威风。” 衣袍很气派,声音也冷冷的很有气势。 周佩兰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被人抛弃还不算,还得忍着憋屈递上徐家人的案宗,十六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阿九,百户大人,案宗已寻到,我先去复命了。”元小禾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没有说自己压根没见到左都御史大人的真容。 她的身后,窸窸窣窣的感叹不停。 “是个傻子。” “十六,也是可怜。” “若我,怕是泪已经落下了。” …… 捧着案宗,元小禾的脚步轻快,只要镇抚使大人不治自己的罪,那她之后的婚假牛百户是一定会批准的吧。 元小禾算着日子,半个月后有个大吉日呢,六月初六,最宜嫁娶了! 那天,她若是把人“娶”回家里,爹和娘的在天之灵都会很欣慰的。 这般一想,元小禾身体里面多了一股力气,嘴唇微微翘起,她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回到镇抚使大人的跟前,将案宗呈上。 沈进看出了她嘴角残存的一点笑意,眼神闪动,冷不丁地出声,“呈给裴大人吧。” 左都御史大人姓裴啊。 元小禾听命换了一个方向,依旧没有抬头看人,曾经有人教过她,在官场上,地位低微的下官不可直视上峰,一个不慎便会惹上峰生气。 是以,其实,元小禾连镇抚使大人的真容都没有看清过。但银白色的飞鱼服绝不会认错,所以她至今并未出现差漏。 但……事情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左都御史大人在伸手接过案宗的时候,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扼住了元小禾的手腕,宛若冰冷的寒铁,冻的她全身发麻。 元小禾感受到令她吃痛的力度,呼吸一时僵住,这是怎么回事,左都御史大人抓她作甚? “元十六,阔别三年,你不必装作 与本官素未谋面。抬起头来。” 比手指更冷的是男人的嗓音,元小禾下意识地抬起脑袋,仰起头,正对上一双深黑幽寂的双眸。 男人略垂着眼皮,眉若刀锋,鼻梁挺直,俊美的面容极冷,像是庙宇里的神,高高在上,脸上是没有表情的漠然。 刹那间,元小禾的心脏跳了一下,三年的时间并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模样。 她抿了抿唇,讷讷地出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装,裴……裴大人,好久不见了,您还好吧?” 怎么会不好呢?裴炽如今是正二品的左都御史,是可以比肩他父亲的存在了。 仅仅三年而已,他真的做到了,想来那些过去,别人说的没错,真的是自己耽误了他。 元小禾慢慢地看了他一眼,赶紧又低下头,新任的左都御史大人是裴炽啊,那个险些被她“娶”回家的人。 元小禾第一个想要真心“娶”回家的人。 可惜,他们之间的缘分太浅了,相伴不到一年,红线便断了。 三年前的记忆骤然变得清晰,扰乱了元小禾的脑子,也使她忽然明白今日周佩兰等人的奇怪。 他们一定比自己早早知道裴炽的身份,所以才对自己诸多同情。 因为在周佩兰等人的印象中,四年前,裴炽落难才有了她元十六接近的机会,而三年前,裴炽重新起势,自然顺理成章抛弃了她这个上不得台面的未婚妻。 不对,自己或许连裴炽的未婚妻也算不上。 因为……元小禾看着自己手中的案宗,心中暗道,裴炽真正认可的未婚妻是徐雄的亲妹妹,那位美名远扬的徐家娇女徐紫仪啊。 怪不得!牛百户说了一句果然如此,他怕是以为裴炽今日到北镇抚司是为了替徐雄洗脱罪名。 或许……不会,裴炽不是那样的人,但有个徐紫仪在,元小禾又有些说不准了,她亲眼看见过他们两人情投意合情根深种的一幕幕…… “……裴大人,案宗在我手里,您可以接过去。” 胡思乱想也抵不住元小禾手腕的力度越来越重,她回过神,连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两人都异常熟悉的笑容。 窝囊的,顺从的,总是妥协的。 裴炽神色一怔,松开手指拿走了那卷案宗,眼神从她的笑容下移,停了一瞬,随即淡淡收回。 “很好。”冷漠的两个字。 “那便好,便好。”元小禾讪讪地将手腕缩回到过长的衣袖中,小心翼翼地往飞鱼服的方向靠了靠。 动作隐约带着希冀。 眼尾余光留意到她的小动作,裴炽冷冷地看向对面的沈进,“镇抚使费心,无关人等可以离开了。” 无关人等说的是她吧。 元小禾有些不安地吸了吸气,等待顶头上峰的指令。 沈进从头到尾将一切尽收眼底,此时眼睛半眯着,笑了笑,朝人说了准话,“裴大人的话不敢不听,你,退下吧。” 元小禾如逢大赦,急急忙忙地退出房间,只怕晚了一步。 因为一通胡思乱想过后,她又记起来了,周佩兰他们全误会了,三年前并非是裴炽抛弃了她。 而是,她元十六先不要他的! 再待下去,元小禾担心裴炽会怒而报复! 3. 第三章 想到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和自己对裴炽说出的那些话,元小禾心虚不已,手腕隐隐作痛。 裴炽一定恨透了她!所以才会那么用力地抓她! 他不会真的准备报复她吧? 元小禾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边放着的肉饼闻着都没那么香了,只害怕自己平静的生活就此被打破。 见她这副模样,牛百户等人都不奇怪,他们曾亲眼看着她犯傻一头扎进危险的漩涡中,也见过她失魂落魄一脸可怜的时候。 但都比不过现在可怜,昔日那个她要娶回家的男人如今是正二品的左都御史,两人差距犹如天堑。 残酷,可是现实。 四年前,她就不该痴心妄想,产生不切实际的念头。 裴公的独子,年少便被称赞天纵之才,十六随父作战,二十二岁科举一举夺魁,那样的人即便落难也不是她可以肖想的。 不过……牛峰的眼前闪过一道十年前的人影,这让他的心肠不由软了软,点了周佩兰和元小禾两人的名。 “过午,你们两人随郭松出外公干,不必再回来了。” 闻言,周佩兰急忙应声,这个时节不冷不热的,出外公干可是一桩好差事。 过了一会儿,元小禾也慢吞吞地点头,“知道了,百户大人。” 午时,无事发生,元小禾等一干人到北镇抚司的公厨用膳。 有些意外,公厨今日的例食相当的丰盛,竟有肉有蛋。 但听人说,左都御史大人也要在此处用膳后,元小禾咬了一口凉掉的肉饼,默默把温热的鸡蛋藏到了袖子里面。 用过午膳,她就准备和周佩兰一起出外公干了。 郭松是牛百户手底下的一个小旗,领有十名校尉,负责日常的巡逻。他对元小禾两人并不陌生,指点了两句便将两人归在了队伍中。 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周佩兰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说是公干,其实也就是在京中的几处重要街道巡视,偶尔再盯着一些在北镇抚司名单上的官员。比起在署房里干活,自由松快多了。 到了外面,周佩兰的话也变多了。 “十六,别看我现在勉强也是个官吏,一回到家里还是得听那些女德女诫的说教,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只要不是去镇抚司,又让我连门也不出。” 当初特招进北镇抚司的十六名女子,家世背景大多一般,只有周佩兰一人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女。 厉害的勋贵人家哪会把女儿送进北镇抚司呢?在他们看来,那可是坏了名声,和一群男人共事,以后怕是连嫁人都不可能。 周佩兰絮絮叨叨说着她在家中经受的烦闷,桩桩件件都让人心气不顺。什么父亲不止一次让她离开北镇抚司了,什么长嫂看她不顺眼时常挤兑她了……她一口气把“家丑”抖搂个干净。 元小禾知道她是借家里的烦心事来安慰自己,小声地回她,“阿九,等你成为一家之主就好了。” 郭松在前,她们两人在后,听到一家之主之类的话,扬起了耳朵。 周佩兰也看着元小禾。 “我们已经长大成人了不能总是依赖父母,在北镇抚司也有了稳定体面的差事,就,就像郭小旗一样,为何不娶一门亲,自己做一家之主呢?” 不同的是郭小旗是男子,要娶一个女子进门,她们是女子,便应该娶一个男子进门,从此成家立业。 自己做了一家之主,耳边自然没那么多嘈杂的声音。 元小禾的神色理所当然,周佩兰想了想,也终于不再像四年前听到她的这番论调时惊得目瞪口呆,犹豫了片刻后叹气,“十六,或许你说得对,从踏进北镇抚司大门的那一刻起,我便不能再是原来的周家小姐了。” 有人理解了自己,元小禾弯着眼睛笑,“是吧,要做一家之主,这是我娘教我的。不过,我娘没能看到我进入北镇抚司的那一刻。” 元小禾的亲娘元幼英刚好在她进入北镇抚司一年前病逝,从那之后,元小禾便成为了丧父丧母的孤女。 周佩兰见她露出了怀念的表情,赶紧止住了话头。 无论从哪方面比起来,十六都是惹人同情的,父母早亡不说,全心全意对待的男子也冷漠无情地丢下了她。 新任的左都御史裴炽裴大人便是十六想要真心娶回家的男子,最后却辜负了十六。 偏偏,那样薄情寡义的一个人,周佩兰一点说不出针对的话。因为裴炽的父亲裴公对这天下的每一个人都有再造的恩义,又落得那等下场…… 郭松将两人的话收入耳中,嘴角抽了抽,板着脸吩咐,“你们两人去宝德街的胭脂铺子盯梢。” “是!” 周佩兰和元小禾双手抱拳,朝宝德街走去。 胭脂铺子是个熟悉的老地方,一些官员的家眷在这里耗费不菲呢。 盯了一下午,风平浪静。 临近黄昏,周佩兰买了一盒胭脂归家,元小禾没有买胭脂,但拐进了不远处的书铺,买了些笔墨。 读书人用的东西从来不便宜,元小禾付钱的时候难免心疼。 然而,她抬脚从书铺出来,一仰头,整个人一空,再是心疼也无法表现出来。 呆呆的,宛若泥巴做的雕塑,灰扑扑的那种。 “裴……裴大人。” 高大的男子,逆着光,垂下薄薄的眼皮,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他的身上还穿着低调华贵的深红色袍服,立在书铺的对面,不知看了多久。 隔着不远的距离,元小禾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朝他行礼。 心里有些慌,又遇见了,难道真是准备报复她? 裴炽直直地朝她走来,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走的极慢,成熟男人的凌厉气势仿佛一柄利刃几乎扎进元小禾并不强壮的身躯里。 好险,在元小禾惊得手中的笔墨将要掉落时,他停下了,压着眉眼俯视她。 神色冰冷,语气也是冷的,夹带些许嘲讽。 “昔年,你对我算有救命之恩,现在我站在你的前面,你要说的话,我可以听。” 闻言,元小禾眼中的紧张,一点一点被迷茫覆盖,她要说的话?她要说什么?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不过,裴炽承认了自己对他有救命之恩,那现在应该不是寻她报复的吧? 这般一想,元小禾慢慢放心了,还好还好,果然是她想岔了,裴炽可是完美无瑕的君子,报复她一个小小的校尉作甚。 心里一放松,她的脸上就带出一丝笑容,斟酌着 语句仰头对着陌生的故人说道,“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裴大人,您说是不是?” 元小禾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认真算来,她的救命之恩是掺着水的。 …… “这就是你的意思?”短暂的沉默后,裴炽淡淡开口,表情却不是如此,眉间浮起几分阴寒。 元小禾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可又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没必要生出多的意思,于是,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蓦地,裴炽笑了一下。 可能是时间真的过了太久了,关于一个人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了,元小禾很迟钝地没有感觉到不对。 她想走,便学着生疏地寒暄,“裴大人,我买了……东西,先回家了,您……您随意。” 归家,冷不丁地听到这个字眼,裴炽垂眸看着这个状似木讷老实的女子,指骨用力,一瞬间生出活活捏死她的念头。 捏在手心里,死死地捏着。 他没出声,元小禾也不敢仔细看,小心地往旁边挪了挪,埋头往一个方向走。 她撒谎了,并不是要归家。 不过,地位崇高的左都御史大人应该也不会在意她这个从前的故人,于是,元小禾走了几步就没再在意方才的偶遇了。 她只认为这是一场意外,那家书铺裴炽以前也去过。 ……东拐西拐,大概半个时辰后,元小禾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前,轻轻敲门。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露出一张俊秀文雅的面庞。 “小禾,你来了。”年轻的读书人温柔地说道。 “嗯,庭安,”元小禾一边点头回答,一边将手中的笔墨递给来人,“我找人看过了,下月初六是个吉日,宜嫁娶。” …… 槐木巷隔一条街是王春儿的婆家,元小禾和王春儿是从出生就玩在一起的,两人的来往一直没断过。 王春儿已经出嫁三年有余,今年初刚怀了身孕,元小禾时常来看她。 “总算是定下了,我明日就让阿年和我爹娘帮着置办物什,这一次定是顺顺利利的。” 王春儿吃着她带来的点心和水煮蛋,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 元小禾也在笑,绝口不提在自己床榻下面的箱子里就放着三年前置办的物什,她亲手置办的,样样都挑了许久。 今日见到裴炽,才想起来的。 “不过,小禾,我总觉得少了什么。”一口鸡蛋咽下去,王春儿突然提到了感觉不对的地方。 元小禾睁着眼睛,也不知道少了什么。 最后还是孙年,王春儿的夫君提起来,“十六娘成婚相当于是普通男子娶妻,按照礼数,是该提前到方家提亲的。” 十六娘父母双亡,身边也无长辈帮衬,不懂这个规矩,按理来说方家应该明白……但孙年犹豫着没说出这一点。 “对呀,应该提亲的。”元小禾恍然大悟,准备再挑个吉日去提亲。 提过亲,也该备下请帖,邀请相识的人去赴她的婚宴了。 王春儿等人,槐木巷的邻居们,北镇抚司的同僚们,算一算,人还不少呢。 脑海中飞快闪过一双冰冷的眼眸,元小禾微微摇头,裴炽,还是不请了吧,他们已经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 4. 第四章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元小禾这个一家之主换下青袍,心满意足地从草窝里捡出来圆滚滚的六个鸡蛋。 挨个对母鸡们夸奖了一番喂过食水,她把鸡蛋小心放好,留作办酒席用。 接着洗过手,她很节省地和大黄狗分食了几块面饼当作晚膳。 娶亲要花费很多银钱,北镇抚司的俸银算是高的,但元小禾品级太低,每月也就不到五两白银。 好在,她现在住的五间房子并一个不大的院子是爹娘留给她的,别看她是女子,可因为在北镇抚司当值,邵家那些族人已经不敢再打这座房院的主意。 入睡前,元小禾算了算自己的积蓄,她同方家说好的,聘礼六十两,积蓄这便去了一半了。孙年说提亲要请媒人,更不能空手去,还得准备给媒人的谢礼。 “加起来五六两总够的。”她负担的起,也就安心地睡了。 睡前,记起要找人修补袖肘的破洞,元小禾心里默默在支出上又加了一两银子。 渐入梦乡。 夜晚的槐木巷是安静的,槐树的影子映在地上,鸡群缩回到草窝里,最边上仍是鸡冠鲜红的大公鸡,稳重的大黄狗趴在柴房的门口,双目半阖。 突然,大黄狗站起身,眼睛警觉地盯着被关起来的院门。 盯了很久,它没有叫,只是,尾巴轻轻摇了几下。 - 次日,元小禾打算下值后拿着换下来的衣袍去裁衣的铺子找人修补。 淡青色的衣袍统共两件,她身上的这件是完好的,昨日洗过才晒干。 但早上,她将买的烤肉饼递给周佩兰时,牛百户走进来宣布了一则好消息,时至端午佳节,大人们体恤他们,特命尚衣司为他们新制了衣袍。 “百户,真的是新制的?我怎么没听说。”署房里的一个同僚好奇地问道,从前这好事可是没有过。 元小禾也赶紧支起耳朵,眼巴巴地看着牛百户。 “什么新制的,不过是尚衣司积压了太多,怕烂在库房里,找个机会拿出来给我们镇抚使大人做人情罢了。”牛百户冷笑一声,尚衣司的衣袍卖的那么贵,早就惹了诸多不满。 “一群硕鼠。”都是北镇抚司的人,谁还不知道这点猫腻,顿时嘘声起来。 不过,能领到一身不要银钱的衣袍,他们还是挺开心的。 元小禾尤甚,她不必再着急找人修补衣袍了,又省下了一两银子呢。 高高兴兴领了新衣袍,到了中午,她更惊喜地发现,今日镇抚司公厨的例食同样有肉有蛋,丰盛又美味! “应该还是端午的缘故。”周佩兰一本正经地作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元小禾暗暗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将饭菜吃的干干净净,下午办差时格外卖力。 今日又出门公干了,她记下了胭脂铺子相当大的几笔进账,呈给了郭小旗。 数目最惊人的一笔毫不意外,来自徐阁老家的女眷。徐家是人丁兴盛的大家族,想来每月的胭脂水粉要用不少。 当然,区区一些银子,比起徐雄强抢民女欺压百姓又不算什么了。 “小旗,那徐雄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周佩兰问起了元小禾心里关心的案宗,毕竟是她亲手送过去的。 闻言,郭松瞪了周佩兰一眼,“不该问的别打听。” 上头的决定是他们这些小喽啰可以知道的吗? “我就是为那个被抢的女子打抱不平,听说徐家和……”周佩兰摇摇头,欲言又止,几年前,裴公独子和徐家女定下婚事时,谁人不说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裴大人亲自查看徐雄此事的案宗,难说是不是念着从前未婚妻的情谊,出手相帮。 “那也不是我们可以过问的。”郭松再度出声警告,周佩兰悻悻地结束了话题。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元小禾突然抿了下唇,开口,“裴大人,他不是会把私情置于公理之上的人。” 尽管有些不确定裴炽会不会顾及心爱的女子徐紫仪,但面对阿九的怀疑,她依旧坚定地认可了裴炽的品行。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周佩兰面上闪过担忧,话锋也跟着转变,“对,裴大人是裴公的独子,我们都相信裴公。” 提起裴公,郭松的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敬重,叹道,“裴公千古。” “嗯,裴公千古流芳!” 元小禾重重点头,垂眸看着脚下的土地,若无裴公,这里将不是他们的家,而是被凶残的异族夺去、抢掠、撕碎。 可如此得百姓敬爱的他,最终又落得了怎样的下场呢? 此时此刻,无人不沉默以对。 …… 临分别时,周佩兰拽着元小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道出了担忧,“十六,今日你为裴大人说话,不会心里面还惦记着他吧?你这图什么啊?” “没有没有,不惦记了,我不敢了。”元小禾急忙摆摆手,要周佩兰相信她。 她真的不敢了,吃过那么多的亏也真的长记性了。 周佩兰仍有些怀疑,见状,元小禾不再隐瞒,脱口而出她暗中筹谋了很久的大事,“阿九,我已经有了娶回家的男子,他人很好,是个读书人,下月初六我便娶他。” “什么!真的假的?”周佩兰大惊。 元小禾颇为腼腆地笑了一下,“真的,我本来打算提亲过后写了帖子再告诉你们,邀请你们去吃酒席。” 现在,提早一些告诉周佩兰也无妨。 不过,她仍让周佩兰为自己隐瞒,请帖还未写便大张旗鼓地传开,也是官场上的一个大忌。 周佩兰满口应下,直道为她选一份最好的贺礼。 元小禾又笑,眼睛水亮水亮的,属于一个人平凡的幸福,她确实快得到了。 然而,变故总是在猝不及防中出现。 新任的左都御史裴大人确实没有辜负自己父亲裴公的声名,他亲到北镇抚司查看了徐雄的案宗以后,仅仅三日,这桩耽搁了半月的案件便迎来了结果。 不顾徐阁老派系官员的反对,裴炽在朝中力陈判决徐雄重罪。 最终尘埃落定,徐雄被判杖五十,流三千里,有生之年不得回乡。 消息传来,元小禾等人都长出一口气,而镇抚使沈大人也在此事了结后把北镇抚司的十几个千户百户都叫了去。 元小禾、周佩兰和郭松等人也跟着牛百户站在了人群的最后面。 沈进瞥了他们一眼,吩咐暂停对徐家人的盯梢。也就是说,元小 禾和周佩兰两人在胭脂铺子查到的账目必须全部烂在肚子里。 “徐雄倒了不假,可徐阁老儿女众多,如今或许又得一乘龙快婿,我们北镇抚司可惹不起。” 沈进似笑非笑地说起左都御史裴大人多次被徐阁老邀去府中,话中的意思显而易见。 徐阁老的小女儿徐紫仪先前丧了夫婿,如今已回徐家,而裴大人尚未娶妻,本就有婚约的两人前缘再续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不然,裴炽处置了徐阁老的儿子如何还被他热情邀入府中呢?正常人看来,该是结成仇家不死不休的。 听此,北镇抚司的众人都忍不住朝后,看向那个身着淡青色衣袍,身形纤细,说不上绝色美貌,但能赞一句清秀干净的女子。 与元小禾自己想的不一样,其实她在北镇抚司甚至整个锦衣卫系统中都是很有名的。 四年前,她的名字能被太皇太后知晓;进入北镇抚司的当天,锦衣卫指挥使亲自过问;而在她进入北镇抚司仅数月,又做出了一件石破天惊震撼所有人的大事。 谁都以为必死无疑的裴公之子裴炽被她安然带回家,活了下来。 当然,后来发生的事他们也有所耳闻,裴炽复起,她被惨烈抛弃…… “是。”元小禾装作不知道那些同情的目光,老老实实地对着银白色的飞鱼服领命。 但沈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元小禾还是愣住了,有些呆呆的模样。 “大点声,我没听清楚。”镇抚使大人意味不明地说道。 元小禾张了张嘴唇,她方才的声音真的不算小。 直觉告诉她,沈大人不是想听这个,然而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所以只能用最大的嗓门,重复了一遍,“是!” 四周一静,沈进的脸上泛着些许青色,周佩兰看着急的不行,咬咬牙自作主张开了口。 “回镇抚使大人,十六她已经想明白了,她还有一桩喜事正要告诉镇抚使大人和我等,”周佩兰一口气不停,“下月初六,良辰吉日,十六将娶亲成家!” 嘈杂的声音大起来,沈进态度淡淡的,问元小禾,“是吗?” “……对,大人,后天休沐,我准备去提亲,给同僚们的请帖也快写好了。”元小禾慢慢抬起了眼睛,第一次将顶头上峰镇抚使大人看清楚,是一张也很年轻英俊的脸呢,“他姓方,是个读书人,愿意嫁给我到我家里生活。” 嫁给她,户籍随她的,他们的儿女也只会姓元这个姓氏。 元小禾的娘亲曾骄傲地和她说,元家的祖上是前朝才华横溢的大文人元稹…… 沈进没再开口。 而不出一日,元小禾的婚事就传遍了,连北镇抚司大门卖烤肉饼的白胖摊主竟然也知道了这桩婚事呢。 她接受了许许多多的祝贺,心情也好了起来,更努力把请帖写了七七八八。 接下来,元小禾就准备挨个送自己的婚帖了。 于是,第二天再去北镇抚司上值的她身上装了一沓帖子,有给周佩兰的,有给牛百户的,还有郭小旗…… 路边许多卖早食的小摊在叫卖,热气腾腾,白雾缭绕,元小禾兴高采烈地算着客人,根本没注意到迎面有道身影不急不慢地朝她走来。 5. 第五章 元小禾太高兴了。 蹉跎了多年,她终于要成家立业,不再是孤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元小禾太开心了。 北镇抚司中,从她宣告了自己要娶亲的消息后,便无人再用那种充满了同情与怜悯的目光看她了。 晨光下,女子小脸带笑,腰间的双鱼玉佩随着她轻扬的脚步,在半空画出一抹明亮的弧度。 迎面走来的阴影她依旧没有注意。 与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元小禾又低头去看自己揣着的请帖,心想其实还是太急了些,庭安那边的帖子大概没写好。 想到方庭安,她的眼中展露出浅浅的温情。元小禾喜欢满身书香的读书人,就和自己的阿爹喜欢自己的娘亲一般。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方庭安的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气质,说不上来,让元小禾觉得很亲切,她后来思索许久,把那种气质归在了读书人这个身份上。 便是因为这种熟悉的气质,半年前她趁休沐探望王春儿的那日,一眼看到了与王春儿兄长王秋石谈笑的年轻男子。 这个年轻男子就是王秋石在书院的同窗,他有一个很温雅的名字,方庭安。 与他目光交汇的那刻,元小禾的眼睛一眨不眨,据方庭安后来提起,”小禾的眼睛像极了夜里的启明星呢。” 那么的亮,却又那么的遥远,有些悲伤。 怎么可能,她的眼睛里面怎么会有悲伤,她有容身的房子,有体面的差事,有关系不错的故友同僚,家里还养着稳重的大黄狗和矜矜业业的鸡群,为何会悲伤呢? 元小禾打心眼里不认可这个说法,她想如果方庭安看见现在喜气洋洋的她,一定能改正之前的认知! 因为她实在太高兴,太开心…… 蓦然间,一股源自直觉的慌乱猛烈地袭上她的心头!迫使她缓慢地停下了脚步。 但不等元小禾继续做出反应,她的身体晃了晃,开始不受控制地朝一侧倒去……失去意识前,她感觉自己好像落入了冷硬的牢笼之中。 被抓住了! 一张张精心准备的请帖散落在地面,元小禾用尽所有的力气,挣扎着抬起眼皮,望向……那个被她忽略的朝她走来又与她擦肩而过的身影。 裴炽垂着眸,静静看着怀中女子雾蒙蒙的眼睛,脸上是化不开的阴冷。 “第三次,你没有机会了。” 他森然道,鞋子踩在散落一地的请帖上,被怒火焚烧过的冷静理智如灰烬落下,遮天蔽日,她彻底没有机会了。 裴炽从来没有被逼到这个地步过。 可她,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那么,裴炽的薄唇微动,手指抓着她,指腹按压在她颈侧的柔软重重摩挲,再慢慢地上移……她也必须承受这一切的恶果,无尽无休。 高大的阴影笼罩下,呼吸被夺走,身体被掌控,元小禾终于承受不住,彻底昏睡了过去。 但即便意识不清,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颤抖起来,像是回到了十七岁的那个初冬,寒冷时刻包围着她。 元小禾冻的嘴唇发青。 - 启正五年,十一月。 秋闱方过,京城便闹出了一桩耸人听闻的大案。 国子监司业程穆骤然病亡,是为感染风寒而死,但尸骨未寒之际,其弟程广便状告程穆之妻秦氏与奸夫私通害死亡夫。 妻杀夫乃十恶不赦之重罪,故而案达天听,由景帝亲命北镇抚司彻查。因程广提供了人证物证,秦氏毫无疑问被抓进了北镇抚司的大牢。 可当时北镇抚司的镇抚使陈午对女子多有轻忽,他并未严格审理此案,一边直接定下秦氏的罪名,一边又任由秦氏受下凌辱。 结果,秦氏不堪受辱直接缢死在牢中,死状凄惨,手中还抓着一张陈述冤情的血书。 北镇抚司中不乏有与陈午心生嫌隙的人,他瞅准机会,将血书带出呈到御前,整个朝堂震动。 当时,兵部尚书兼太子太傅裴慎上言秦氏有冤,于是景帝重令大理寺与锦衣卫共同审理此案,不出两日,程广的阴谋被揭穿,坦言他是为了夺取程穆的家产而诬陷秦氏。 程广被抓定罪,秦氏洗脱罪名。但随之最让人齿冷的一幕出现了,程家竟以秦氏入狱失了贞洁为由拒绝秦氏与亡夫程穆合葬! 秦氏尸体被迫留在了北镇抚司中,陈午丢了官职,北镇抚司再度沦为舆论的中心。 京中关于此事的议论沸沸扬扬,一连数日不绝。 天气寒冷也挡不住百姓们议论此事的热情,元小禾和王春儿两人走在宽敞的街道上,灌进耳朵里的除了寒风便是“秦氏”、“北镇抚司”、“程家”等等字眼。 她默默听着,一双眼 睛遥遥地看向一个方向,北镇抚司啊。 她这么瘦这么小,连门都进不去吧。 上个月,元小禾才度过自己的十七岁生辰。此时,她身上裹着一件素白的袄裙,若无脸颊被寒风刮出来的一点红色,看起来就是个瘦弱的雪人无疑。 风再吹的大一些,整个人就被吹散了。 和她相比,圆脸蛋的王春儿显得福气很多。 “小禾,我们进去避避风喝杯热茶吧,这天太冷了。”王春儿很心疼身旁的好友,拽着她往街旁最大的一家酒楼中去。 元小禾没有拒绝,正好她可以问问这座酒楼招不招小工。 邵旺也就是她爹邵平的亲兄长又来闹了,叫嚣着等她守完了一年的母孝就把她随便嫁出去。 元小禾知道他打的什么心思,把她嫁出去不仅能得一笔银子,还能趁机把她爹娘留下来的五间房一处院占为己有。 多划算的买卖。 可元小禾如何能答应,她又不是个痴傻的。 所以,她必须在一年的孝期结束前找到震慑住邵旺的法子,法子元小禾已经想好了,那就是请官府的人出面帮她立下一个女户。 可立女户的条件极为苛刻,元小禾并不是完全满足,因此她得从另一个方面下手,使银子。 早前,元小禾已经打听过了,办成这件事要给人一百两银子。 元小禾手里的银子没那么多,她便只能趁这一年的时间拼命地赚钱,帮四邻们做事,到铺子里做小工,一点不挑,什么活计都做过。 然而时间一长,她的好友王春儿见她愈发消瘦,看不下去了,找了个日子硬是把她从繁忙的工作中拽了出来。 远的不提,元小禾快要出孝期了,王春儿想买一件颜色鲜亮的新衣送给她,这也是王春儿爹娘的意思。元小禾的爹娘在世时,对王家帮助颇多。 但王春儿的力气太大,元小禾硬是被拽了一个踉跄,她只能一边笨拙地扶住酒楼的门框,一边吸着寒气小声重复着一句话。 “慢些,慢些……” 少女的嗓音可怜兮兮,可尾调又带着些亲昵的笑意,开阔的二楼,百无聊赖中,一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来。 鬼使神差地,那时的元小禾也仰起了头,正望见那一张清冷俊美的君子面庞。 四目相对,元小禾怔怔地发起了呆。 6. 第六章 作为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醉仙居的二楼不是寻常人等可以上去的,出入者非富即贵。 今日尤其如此,平南郡王府的世子从西南归来后邀请好友小聚,醉仙居的二楼直接空出了大半。 比起来,一楼便拥挤多了,入眼望去人头攒动。 “阿兄,你在看什么呢?”沐皎年纪小,在平南郡王府中又养的天真,见对面清风朗月的世兄望向楼下,勾着脖子也往下看。 结果什么稀奇的景象也没看到,只有一抹仓促的白色快速闪过。 除了沐世子,在席的其他两人身份也是一等一的显赫,信国公之子郑耀和五军都督之子常珏,比沐皎的年岁大一些。 见他们两人也看过来,裴炽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无事。” 他的手指把玩着一个白瓷的酒杯,本是珍品的瓷器在他通身清贵的气质衬托下,也显得普通许多。 沐皎向来仰慕他,不死心,又探着头往下看。 见状,郑耀笑了起来,口吻带着几分促狭,“阿皎,你裴世兄是看天冷,叹民生多艰呢。” 他虽然一贯混不吝,可眼神好的很,方才楼下闪过去的那一抹白色只有他看清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女,看起来像是被家人苛待,连饭都吃不饱的样子。 郑耀了解自己的好友,他看着面冷难以接近,实际上完全承继了裴公的一副仁慈心肠。 “阿兄说得对,今日的天确实冷的厉害。”沐皎穿着一身厚实的裘衣,叹道往年的京城没有这般冷过。 “得了,今日是为阿皎接风洗尘,说这些不相关的做什么,饮酒。”一直没说话的常珏开了口,举起酒杯,又提到裴炽,笑道,“阿炽,听说前不久裴公到徐家去了?” 这句话顿时吸引了沐皎和郑耀两人的注意力,他们不约而同,目光灼灼地盯着裴炽。 裴炽看了常珏一眼,微微颔首,“确有此事。” 裴炽前两年及冠,取字沉州,按照年纪早到了成婚的时候。他的父亲裴慎突然前去徐家,用意显而易见。 徐尚书不止一次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对裴炽的欣赏,京城大多数人家心里都有数,徐尚书有一女,爱若珍宝……看来,裴家和徐家是要正式定亲了! 闻言,沐皎和郑耀对视一眼,也学着常珏举起酒杯,向裴炽道贺。 比起他们脸上的笑容,裴炽的反应却显得平淡不少,“此事勿要在外提起。” 闻言,郑耀会意,挑挑眉,“等到春闱过后?” “什么?”沐皎好奇地问,没听明白。 常珏为他解释,“之前秋闱,你裴世兄夺得解元,等过了春闱,再历殿试……届时徐家会更满意。” 裴炽没有反驳,姿态矜然而平淡,京府的解元是他的,之后春闱的结果也不会例外。 自十二岁被文坛巨擎称赞天资冠绝,十六岁随父到战场上立下战功,他的人生至今便从未有过例外。 天之骄子不外如是。 沐皎一听这话,内心的仰慕更浓,不由自主地拍了拍桌子,“阿兄向来厉害!” 看着他的傻样子,郑耀笑出了声,常珏顿了顿,也跟着笑了起来。 裴炽依旧是淡淡的,但眉峰之间隐有一丝温和。 似是无意,他又向楼下望了一眼。 一楼的角落里,元小禾和王春儿正面对面坐着,手捧着热腾腾的面碗,吃的很满足。 醉仙居名声大,卖的羊肉汤面却不算昂贵,王春儿豪气地付了钱,叮嘱自己的好友敞开了肚子吃,她真的需要补一补了。 “也没有很累,春儿,我知道要顾好身体。”元小禾听着好友关心的话,心里暖呼呼的,只要撑过这一段时间就好了。 爹娘留给她有些积蓄,一百两的缺口也不大,是她想着万无一失才拼命赚钱。 “可是你一人,总是让我不放心。”王春儿吃了一口面,叹气,这个世界总是对女子很苛刻,她又拿她们听了许多遍的秦氏做例子,“她的爹娘不在京城,受了欺负也无人为她出头。” “不是的,便是她的爹娘在京城,也帮不了她。”元小禾咬着面条,嘴中没滋没味的,“因为,有很多把刀对着她呀。” 这些刀子以后也可能对着春儿,对着她自己。 元小禾听自己的娘亲说过,她们从生下来就行走在刀尖上,走着走着,对着她们的刀尖还会变多。 程广的恶意是刀,北镇抚司是刀,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也是刀。随便扎一下就没命了。 王春儿被她的话吓了一大跳,脸色都白了,她不想倒霉被刀扎死。 “春儿,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元小禾安慰自己的好友,她的皮厚,不怕刀扎。 “小禾,你……又说这些话。”王春儿很感动,圆润的脸颊红了红,催促她赶紧吃面。 真奇怪,明明小禾生的瘦弱,还不如她壮实呢,但跟在小禾身边,王春儿就是觉得异常安心。 一碗羊肉汤面下肚,二人的手脚都暖了,没有耽搁匆匆离开了醉仙居。 王春儿果然依照爹娘的意思,为好友买了一件颜色鲜艳的短袄,好友没有拒绝,以天冷为由把她送回了家里。 而等王春儿发现自己的头上不知何时插上了一只珠花后,再跑出门,元小禾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是的,珠花是元小禾趁王春儿不注意买的,她把王春儿送回家里也没有归家而是又跑回了醉仙居。 她想问醉仙居需不需要小工,这里客人很多,人也很好呢。 元小禾认出了最大的一个好人,她记得他,他自己是好人,他的爹是比他还更好的好人! 娘亲夸赞过很多次。 不过到了醉仙居,元小禾没敢再抬头往二楼看了,她鼓起勇气,小声向一楼的一名伙计问起是否招用小工。 “我可以洗碗,打扫,别看我瘦,干活可快了。对了,我还会识字写字,可以报菜,记账。” 她向伙计介绍自己,一双眼睛异常的真诚。若非伙计自己不管事,怕是一口就答应了。 但伙计毕竟只是伙计,他看了看元小禾的样子,摆了摆手要她回家,“你太瘦了,而且又是个女子,我们这里不会要的。” 哪怕缺人手,也不会用她。 因为她是女子,因为她年岁还小,因为怕麻烦。 被拒绝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元小禾并不气馁,她又说自己的月钱可以少一些,“我家就在这附近的槐木巷,来去也方便。” 听到这里,伙计心动了一下,便道和掌柜的说说。 可 孰料伙计的话音刚落下,旁边吃酒的一桌,戴着东坡巾,似是文人,喝了一声,“哪来的小娘子,不安安分分地待在家,跑到外面抛头露面,不知廉耻!” 他们离得近,听到了元小禾和伙计的交谈,仗着酒意忍不住对她说教起来。 诸如女德女诫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声音颇大,一时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而此时酒过三巡,裴炽四人也正要从醉仙居离去。 从二楼踏出一个台阶,就看到了元小禾被接连指着鼻子说教的一幕。 “啧,看起来有些可怜,不过女子嘛,抛头露面确实不雅。”听出来龙去脉,郑耀没当一回事儿,随意说了一句。 对此,裴炽没有反应,沐皎则是好奇地瞧着。至于常珏,略有些不耐烦,招手就要掌柜的过来。 醉仙居的掌柜本就时刻关注着几位惹不起的贵客,见状点头哈腰地赔起了罪,直接吩咐一个伙计,把那女子赶出去,顺便几个醉酒的文人,也客气地“请”出去。 “嗯,打扰了,我这就走。”被人这么对待,无论是辱骂还是说教,元小禾自爹娘去世后已经很习惯了,她没有生气,不好意思地朝醉仙居的伙计拱拱手,转身便走。 因为视角的缘故,她根本看不到从二楼走下的贵客们。 直到身后传来一道淡然不带任何起伏的嗓音。 “慢着,你想做工的话可以去东兴街的裴府。” 东兴街,裴府,几乎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裴公的家。 旁观的一些人脸色不由起了变化,尤其那几个醉酒行恶的文人,酒一下醒了。 元小禾慢慢地回过头,看向那个高立在台阶上的男子,月白色的大氅衬其风姿独绝,她呆呆地摇了一下头。 “谢……谢,但我不能去裴府,不能做别人家里的……活计。” 她只想找一个可以在外走动的小工,吃住在自己家里。 去到别人的家里,或许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别人家的奴婢了,很危险! “不愿,那你愿到何处做工?”裴炽被人拒绝,声调依旧没有波澜,他看出少女的瘦弱与窘迫,继续问她。 四周隐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元小禾听到了一句“不识好歹”,心头一乱,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脱口而出。 “北镇抚司,我想到北镇抚司做工。” 轰然一静,整个醉仙居都沉默了,谁都没想到会从一名小小少女的口中听到她想去北镇抚司做工的话。 不要命了,那可是锦衣卫的老窝,站着进去,躺着出来。 “为何?” 裴炽心中起了些兴味。 “因为,”元小禾紧张地舔了舔发干的唇瓣,吞吞吐吐地说道,“……秦娘子,她很可怜,只是被抓进去就没命了,我也害怕有一天……有一天被诬陷抓进去。可如果,我在北镇抚司做工,就,就不怕了。” 裴炽眼神微微一动,又听她的声音变得大起来。 “不仅我不怕,其他的秦娘子也不怕了,我……我保护她们。” 最后一个字落下,少女像是才回过神,赶紧低下头。 他真好看啊,想娶回家。 但应该不可能,说出来还会被打吧。 7. 第七章 “你这小娘子,胆子不小,可惜是无知者无畏,怕是真到了北镇抚司,腿都迈不动。” 这时,郑耀哼笑着从台阶上走下来,直接把元小禾当作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丫头,要知道就算是他们家这种底蕴百年的勋贵,看到锦衣卫都是绕着走。 无他,只是遇上也得被扒下一层皮。 “不错,这小娘子肯定是连北镇抚司的大门都没去过,听多了秦氏的事,胡乱想的吧。” “估计是,女子嘛,没读过书经过事,大多脑子蠢笨。” “话又说回来,秦氏的遭遇确实惹人怜悯。” 周围的言论一句句入耳,元小禾站在醉仙居的门口,吹着寒风手脚有些冷。 她张了张嘴唇,想辩解说自己其实进过北镇抚司的大门,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紧紧抱着怀里的新短袄,闷头走入了寒风中。 瘦小、素白的影子很快就变地模糊不清了。 “北镇抚司那种可怕的地方,还是不去的好,阿兄,你说是不是。”沐皎看着那很是呆愣的少女走远,转头询问他敬仰的裴世兄。 却见,裴炽眼眸半垂,神色疏离,不甚在意的样子。 “天冷,回吧。”他语气平静。 - 在醉仙居碰了壁还被人嘲笑愚蠢无知,元小禾仅仅失落了半日,又重新振作起来。 小工的活计暂时找不到,她就跑去绸缎铺子买了一些碎布条,简单地缝补成系头发的发带和发绳,在槐木巷附近叫卖。 因为仿照了娘亲生前装扮自己的巧思,元小禾卖的发带和发绳上要么缝着一个小巧玲珑的坠子,要么几股颜色缠绕在一起,在附近还算受欢迎。 她每日忙忙碌碌的,天刚亮时出门,天黑前回家,发带发绳加起来三五十条,能卖的干干净净。 一天下来,能赚个一百文左右呢。 一天一百文,一个月下来就是三两银子,元小禾满足的很,这么到孝期结束,攒够一百两银子完全没问题。 而一月后是新年,生意又肯定比往常好做的。 “爹,娘,你们放心,我们家的家业我一定能守住,不让人夺走!”又是一日清晨,元小禾穿上厚厚的袄裙,望着爹娘的牌位,小心翼翼地灭掉了屋中燃着的石炭。 之后,她就着水吃了一块饼子,便匆匆出了门。 昨夜下雪了,院中除了一棵光秃秃的槐树,到处是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元小禾关上院门,鼓着脸颊往手心哈了一口热气,又跺跺脚,目不斜视地从街口的一阵阵香气中经过。 雪后的天气更冷,但街口的早食摊子也依旧支着,丝毫不敢松懈。住在京城,哪哪儿都要银子,天寒地冻的,光是一家人用的石炭都要耗费不少。 普通百姓,家资不丰,谁又敢闲着。 反正元小禾不敢,但像她这般年纪这么辛苦跑来跑去的女子在槐木巷仍是少见的,周围的人家认出她后,基本要感叹一句,无父无母的孤女果然难过。 “从前,元娘子在世时,小禾多享福啊。如今,去世不到一年……”有人唏嘘摇头。 “还不是她那个大伯闹的,这里的房子院子是小禾她爹娘置办下的,结果她大伯厚着脸皮来索要,还说要把小禾嫁人。”有人可怜元小禾。 “不过,小禾她大伯怎么和小禾不是一个姓氏啊?”更有人,迷惑不解。 很快,知情的人道出了缘由,“嗨,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禾她爹是入赘的,她自然跟着元娘子姓元,和她大伯不是一个姓氏。” “对,对,元娘子是这么说的。我仿佛还听谁提起过,小禾她爹曾经……曾经在官府做过工呢,可惜,元娘子带着小禾搬来槐木巷时,小禾爹就没了。” “那时,小禾才十一二岁。” …… 往前,元小禾并不知道四邻们在议论她可怜的身世,她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越走越远,离槐木巷隔了四五条街道才放缓了步伐。 这里靠近东城,住户比槐木巷更富裕体面,不乏一些大户人家。 元小禾看见有身着彩衣的妇人身后跟着人从门中走出,连忙打开包袱,把发带发绳露出来。 “夫人,买红头须吗?您系上肯定鲜亮好看,你看这里还绣着一个福字。” 她抬起头,笑得牙齿露出来,眼睛却有些呆,看上去就是一个瘦小的老实姑娘。 被她叫住的妇人本来瞧不上这些小门小户的东西,看到她脸上的笑实在真诚,问道,“你识字?” 元小禾不住点头,“夫人,识的。” 闻言,妇人多看了她一眼,勉为其难地也就买了一条。 不贵,五文罢了。 妇人买下后,随手就丢给了身后的一个小丫头,那小丫头倒很高兴,当即系在了头上。 元小禾瞧见,伸手帮她理了理发带,让带着美好祝愿的福字露出来。 “还算识趣。”妇人点点头,带着一干小丫头离开了。 她们是大户人家的婆子和婢女,一早出门是为了替家中的夫人小姐拿来之前在铺子定做的风帽,斗篷。 雪天穿着,更合时宜。 一拨人走,一拨人来,元小禾停着没动,一共卖出了七条发带两根发绳。 又站了一会儿,冻的没有知觉时,她才活动了脚踝,准备换一个地方。 谁知,前不久遇到的彩衣妇人带着小丫头们正好归来,眼睛四处搜寻,瞥见元小禾,当即把她拦下。 “夫人,是我方才卖给您的发带出了什么问题吗?”元小禾记得她,老老实实地说发带若不喜欢,还可以把五文钱退给她。 “不是那五文钱,你给我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掌柜说是官府的人让他们发下来的,专给女眷查看,还道与太皇太后和裴公有关系。”妇人虽然在大户人家,识字却不多。 与太皇太后和裴公有关,当然要及时禀告家中主人,着急的时候妇人想起来卖她发带的小娘子识字。 于是,她拦下了元小禾。 而元小禾听到太皇太后与裴公,肃然起敬,认真地擦了擦手,把纸张接了过去。 清了清嗓子,她一字一句地把上头的 字念了出来。 “秦氏之祸……当以为戒,贞洁之说乃荒唐无稽之谈……允其尸身葬于宫陵……为安天下黎民百姓之心,特选拔女子十六名,于北镇抚司中任职……家世清白,读书擅文……初七,贡院南角作试。” 读到最后一个字,元小禾木愣愣地盯着手中的一页薄纸,眼珠子动也不动。 到北镇抚司中做工的机会她真的等到了,还是更体面的……女官? 由太皇太后亲口下达的懿旨传遍京城,迅速平息了由秦氏冤案引发的议论,但新的议论随之而来。 女官并不稀奇,前朝比比皆是,但基本都是服务于宫廷内务,到外朝特别是锦衣卫那等臭名昭著的地方,可以说头一遭。 许多人言此举不合规矩,提出了质疑。 然而,紧跟着有消息传出,选女子到北镇抚司中任职的提议是裴公提出来的,而景帝与太皇太后颇为赞同,反对的声音当即销声匿迹。 京城的百姓们可以反对官府,反对朝廷,唯独不会反对对他们有恩情的裴公。 “现在想想,程家的贞洁之说可真是恶毒啊,若真叫秦氏死后蒙羞,那天下女子该如何自处。只要被人诬陷,无论清不清白,这辈子也毁了。” “裴公身有远见,太皇太后亦是慈悲为怀,往北镇抚司中放几个女子而已,清白之论便没了。” “对,反正女子们安心了。但,北镇抚司那等地方,有女子去吗?” “不好说,说不准,天知道呢。” …… 启正五年,十二月初七。 天气依旧寒冷,房屋的屋檐下皆挂上了冰滴,远远看去晶莹剔透,有种别样的美丽。 沐小世子从京城的平南王府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暖烘烘的小炉子,乘上马车,便朝贡院赶去。 和他一样好奇的人不在少数,没多久,贡院的附近就停了许多辆马车,倒是彰显出一种颇为热闹的场景。 当然,比秋闱春闱那种大场面还是差得远了。今日的贡院也只是开了个偏僻的角门,提供了几间空房。 维持秩序的人亦是不多,但沐皎从马车里一眼看去,呼吸停了一瞬。 他不会认错,这些人八成都是北镇抚司的! 后背的汗毛立了起来,沐皎甚至后悔过来看热闹了,谁曾想北镇抚司的人会过来监考维持秩序呢。 “世子,那边好似是裴府的马车。”所幸,他的随从提醒了他一句。 沐皎惊喜地找到了他的裴世兄,“阿兄,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这提议是阿炽向裴伯父提出来的,他怎么会不来。”郑耀从沐皎身后走出,笑意吟吟。 女子到北镇抚司中任职,这么个荒唐的想法好友居然认真采纳了,郑耀一度觉得很不可思议。 “门开了。”面对好友的打趣,裴炽没有过多解释,他盯着贡院打开的那扇角门,神色淡漠。 …… 门终于打开了,数十米外,元小禾努力地平复着呼吸,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爹娘保佑,她一定可以考中的! 8. 第八章 事实证明,哪怕北镇抚司是龙潭虎穴,也有大把的女子想进入其中,堂堂正正地为自己谋一份差事。 只是这些女子的出身大多平平,官宦人家规矩多重名声,并不允许自己女眷为家族“蒙羞”。 当然,能够读书断字本就是一道不低的门槛。所以,赶来参考的女子家中基本没有贫穷的,王春儿打眼看去,一个个要么乘着马车要么身边有婢女婆子陪同。 只有小禾是一路走着来的,身边也只有她一个人。 这让王春儿的心中有些担忧,她自己识字不多,不懂北镇抚司主要考什么东西,可是她模模糊糊地明白,手里有钱就是路子更宽更广。 她的兄长也在一家小有名气的书院进学,据兄长提起,几个家中是富商的同窗可以时常买到少有人知的孤本,也能得到书院师长更多的照顾。 爹娘都道元姨才情斐然,小禾自幼得她教导必不会差,但王春儿的心里还是不踏实,待看到走到贡院门口的好友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来时,她顾不得担忧,急忙挥了挥手。 元小禾说不清自己为何要停下,或许是紧张,或许是畏惧,或许是……孑然一人的孤独,让她不由自主地往身后望去。 看到朝自己挥手的好友,她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迎着清冽的日光,笑容温暖而明媚。 “是她,那日醉仙居的小娘子,阿兄,你看到了吗?她果然来了。”沐皎不经意间被这个笑容吸住眼神,回过神,邀功似地和裴炽说自己的发现。 裴炽淡淡嗯了一声,他比沐皎更早一步看到了那名少女,她的出现让他的心中微有波动,但也仅此而已了。 醉仙居的随意一瞥,她瘦小苍白的模样令他生出一点吝啬的垂怜,如今见她朝贡院走去,裴炽的怜悯当即消失。 “阿皎,东旭,我们换个地方。” “走吧,走吧,北镇抚司的人在这里,热闹是看不成了。” “好的,阿兄,但天这么冷,我们不如去吃暖锅吧。” …… 等被搜过身,交上自己的户籍记录,再坐在小小的号房里面,元小禾的心跳一点一点慢了下来。 她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随之而来的便是期待。 再冷的天气也浇不灭的期待! 元小禾在号房里坐了大概两刻钟,并不算正式的考卷就发了下来。一个方脸阔面的男子上下扫了她一眼,冷声对她说申时末会将答卷收走,期间若有作弊的行为被发现,直接逐出。 “是,大人,我知了。”元小禾睁着眼睛,不住地点头,像是小鸡啄米一样。 如此一来,年纪看上去就更小了。 男子动了动脸皮,颇有些一言难尽地离开。 他们北镇抚司怎么能进去这样又瘦又小的丫头片子,简直是胡闹!胡闹! 人走了,元小禾裹着最厚最暖的一件素袄,认认真真地拿着试卷翻看起来。看过两遍后,她心里便有数了,把试卷小心地放至一旁,从竹筐里面拿出了笔墨,慢吞吞地研磨起来。 - 与号房相隔不远的地方,温暖如春的房间里面,牛峰并几个百户正陪着上峰在吃茶。 几个或沧桑或凶狠的面孔中,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格外夺目,可并无人敢轻视于他的年轻。 甚至坐在上首的千户孟通对着这个年轻人格外的客气,哪怕他只是个品级不高的百户。 因为孟通知晓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沈指挥使的亲子沈进。 “沈百户的学识是我等都知晓的,这次选拔十六名……女子的要事指挥使虽命我负责,但我自知学识平平,沈百户,稍后就靠你了。” 孟通毫不犹豫地把阅卷的职责交给了沈进。 “千户厚爱,我定尽心尽力。”沈进拱了拱手,随后姿态懒散地倚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有北镇抚司的人盯着,没人敢在这里生事,他们只需要闲闲地等着那些女子把答卷按时呈上来。 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数不尽的人情与牵扯。沈进垂了垂眼皮,唇角的笑容耐人寻味,就像他心知肚明,孟千户已经收下了上千两的银子。 商人最是精明,女子怎么了,名声毁了怎么了,只要进入北镇抚司,大小也是个说头。 家里多了一位“大人”,腰板儿都比以前直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他们的女儿妹妹学识或许不够,但银子可以管够。 而在场的远不止沈进一人知晓其中的猫腻。 公平?呵呵,从古自今都是一场笑话呢。 …… 申时末,元小禾恭恭敬敬地站起身,看着方脸阔面的男子将她的答卷收走。又等了大概两刻钟,她拖着又累又饿的身躯与旁人一同从贡院的角门走出。 考试的过程已经结束了,这时她才有机会查看走在她前后的女子们。 有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女,有梳着发髻的妇人,竟然还有一位头发花白脊背挺直的老婆婆! 元小禾看愣了,可接下来她听到了老婆婆的身份又觉得不意外了。 老婆婆是曾经被太皇太后放出宫的一名女官!人称江司宝。 元小禾明白江司宝大概是太皇太后用来表达自己态度的一种体现,虽然她年事已高不一定会真的到北镇抚司任职,可有了她来参考,上下负责这件事的人都会更尽心些。 “太皇太后是个为民着想的好人呀。”元小禾默默在心底夸赞了一句,从北镇抚司的一干人面前走过,眼睛亮亮的。 “还真有不怕的。”有人瞅见,嘀咕了一句。 这人的身旁,牛峰看清那张冻的发白的小脸,身体一震,尽管已经隔了好几年,但他依旧认出了她是谁。 牛峰记得,当初那人如何骄傲地笑着和他们介绍自己怀里的女儿。 “她叫小禾,我夫人允我取得名字。” 小禾,禾苗,他说这是全天下最珍贵的东西。 - 和王春儿一起回家,元小禾狠狠吃了两大碗王春儿娘亲做的羊肉汤面,里面放了辣辣的胡椒粉,她吃下去身上便热了起来。 过后,拒绝了王春儿一家的留宿邀请,她仍是返回了槐木巷。 < p>点燃石炭,漱口洗脸,再换过一身衣服,累极的元小禾沉沉睡下。 次日醒来,她难得赖了一会儿床榻,一直赖到大中午,也不吃硬邦邦的饼子了,到街口的小摊上,买了流油的肉包子和甜甜的面汤。 大口大口吃着的时候,元小禾听到有人谈论起所谓的“女官选拔”。 “若我家大娘识字,我也让她去试试,可惜了。” “现在识字也不晚,你想啊,有了第一回,还怕没有第二回。” “你说得对,以后肯定有第二回,我得让大娘从现在准备着。” …… “昨日考的吧,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是不是也和历年的科举一般,在贡院外张贴名次。” “听说人少,三两日结果就出来了,反正考中了官府的人会通知的。” 大后日,元小禾默念这个出结果的时间,酣足地喝下了最后一口甜面汤。 她相信自己可以考中,因为考卷上的题目她全部都会!写的也很满!没理由不录取她! 元小禾的心里甜滋滋的,接下来她只要静静等待着大后日的到来。 北镇抚司,两日的时间,沈进已经审阅完了一百一十八份答卷。 答卷标好了名次,直接呈给千户孟通。之后的事情便不归他过问了。 不出意外,孟通整理出了一份与他标的名次截然不同的名单。 沈进冷眼看着自己标的头名变为了第二,第二变为了第七,第三则是更可怜地落到了一十八名,不予录用。 他记得可怜的第三名似乎姓元,倒是和记忆中的小世妹同姓。但这又如何呢? 孟通看出了沈进的漠不关心,暗松一口气,象征性地把名单让手下的百户们过目。 若无疑问,这份名单就会是最终的结果。 然而几人看过名单都没出声,性子向来冷硬的牛峰看了一眼那份名单后,突然开了口,“千户,太皇太后降下懿旨,依属下看,这份名单理应呈入宫中。或许,裴公也会查看。” 孟通被骤然点醒,反应过来,连忙将名单进行了修改,头名和第二名又被改了回去,第三是江司宝,接着往后次序与沈进给的那份相同,唯有真正的第三名依旧是一十八名。 只有她一人是无父无母的孤女,欺负了也就欺负了。而被放在十七名的女子,孟通私下收了她家最多的银子。人人皆知江司宝只是走个过场,十七名也便是实际上的十六名。 “这人母孝未满,参试不合规矩。”孟通又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牛峰未语,只是过后他在那份呈进宫的名单上使计多加了一句话。 便是这一句话,让事情的发展变得捉摸不透。 据说,太皇太后问起了第十八名的籍贯家人,沉默许久把她的名次往前提了一名。 十八名变作了十七名,在江司宝退出后,又顺理成章地变作十六名。 自此以后,元小禾糊里糊涂地成为了元十六。 但不管是第三名还是第十六名,元小禾得到通知后,都高兴地快要哭出来。 9. 第九章 北镇抚司,平常训练的校场。 十六名女子分作四排,整整齐齐地站着,大气不敢喘一下。 第四排,第四列,无论怎么数都是末尾的元小禾老老实实地低下头,看着明显过长的衣袖将她的双手都遮住,却是越看越满意。 第一天上值就领到了四件新衣!冬两身,夏两身,她能穿很多年了,身体再长一长也能穿。 …… “尔等进到这里,日后便是我北镇抚司的人,记得,在外的一言一行都要注意,若是被人抓到把柄,哼,管你是男是女,人头都要落地!” “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元小禾悄悄抬头,和其他十五名女子齐声大喊,一副中气十足的架势。 “听清楚了就要守规矩,年前你们全跟着齐百户学规矩。等到年后,本千户会将你们分到各百户手下,正式当差。” “行了,这是你们各自的腰牌,都拿走挂在身上。” 孟通指着放在桌上的一摞腰牌,让她们挨个上前领取。 他的身后,四五个百户并一众小旗都眯着眼睛在打量这些不同寻常的女子,敢到北镇抚司闯一闯的女子,可不就是不同于常人吗? 在一片冰冷的审视中,站在最前的一名女子率先出列,梳着妇人的发髻,看起来二十余岁的年纪。 “参试头名,黄淑华,特来领取腰牌。” 元小禾看她领走腰牌,面带羡慕,第一名呐,好厉害! 接着是第二名,顺延的第三名,四名,年纪看起来都比元小禾大一些,一直到第九名,她眼睛微亮。 “参试第九名,周佩兰,特来领取腰牌。” 一名和元小禾年纪相似的少女颇为紧张地取走了腰牌,而一直没再出声的千户孟通开口叫住了她,问道,“汝父可是光禄寺少卿周韬?” “正是。”周佩兰点头承认,不出意外收获了一众诧异的目光。 光禄寺少卿,正五品的官职,她是实打实的官宦之女,居然也舍得到北镇抚司吗? “真厉害呀。”一众的惊讶中,元小禾则是又偷偷感慨了一句。 没多久,便轮到了元小禾。 当她出列上前时,孟通的目光骤然变得犀利起来,还有些难以言喻的忌惮,“你是元小禾?听说你父母皆已经亡……” “指挥使大人!”一人的到来令在场所有人低下了头颅,日理万机的沈指挥使不知为何,突然来到了北镇抚司。 他生着一双与苍鹰相似的利眸,四十余岁的年纪,身形健壮,环顾四周,无一人敢和他对视。 孟通匆忙行礼,“不知指挥使大人到此,有何事吩咐属下?” 沈岳抬了抬手,没有理会孟通,径直走到桌前,拿起了最后一块腰牌,腰牌乃黄铜所制,但在他手里,像是个玩耍用的小物件。 他走到元小禾的面前,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亲手将腰牌递给她。 “元小禾,从此以后你就是北镇抚司的人了,好好做事。” “是!” 元小禾望着那一双令人无所遁形的眼睛,接过了腰牌。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不会害怕的。 …… “十六,你运气真好,那可是正二品的指挥使大人,他亲手把腰牌递给你!” 被齐百户带走的时候,因为年纪相仿,元小禾主动被周佩兰搭起了话。 “是啊,不过我排最后一名,指挥使大人可能是想通过我勉励大家呢。”元小禾有些羞愧地笑笑,她那般自信,竟然只是最后一名。 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娘亲说的对,这天下才能出众的女子多的是。 听到这里,齐百户和其他十多名女子放下了心中的疑惑,对啊,一个普通的民女怎么会和指挥使大人相识,不过是凑巧罢了。 “好了,都不准搭话。现在,我先带你们去诏狱,你们今日要学的就是把诏狱打扫干净。” 齐忠冷哼一声,他才不会对这些女子们留情面,到了他的手下,不分男女全是干活的牲口。 ……到北镇抚司的第一天,除了元小禾,其他十五人全吐了个干净。 她虽然没有吐出来,但脸色白惨惨的,一看也是被那满室的血腥吓到了,回家的路上像是一只游魂。 一日两日,整整五日,元小禾才恢复了正常,午时在北镇抚司的公厨用膳,吃到一口肥肉,也能吃的很香了。 周佩兰就不行,还是吐的厉害,一点油星儿都闻不了。 于是,元小禾私下,替她揽了许多打扫的活计。作为感谢,周佩兰偷偷塞了些稀奇的年货过来,有从东南运来的海鱼干,还有周家自己酿的椒柏酒。 好不容易到了休沐的日子,元小禾拿着海鱼干到王春儿的家里,煮着吃了,鲜美异常。 “小禾,你总算苦尽甘来了,这么肥的海鱼京城都很难买到。”王春儿的爹感慨她的苦日子过去了。 闻言,元小禾笑了笑,一言不发。 虽然进入北镇抚司的心愿达成了,但去年的今日,娘亲还在…… 见她不说话,王春儿的娘急忙用胳膊捅了一下王春儿的爹,“小禾,你那衙门何时休假啊,到过年也没有几日了。” “婶娘,齐百户说我们得等到年二十八才能休假。” “这般晚,我让春儿帮你置办些年货。” “多谢婶娘,不过我一个人,用不了多少。” - 年二十九,京城的官员们已经全部停笔,休了假。 裴府与其他人家相同,也忙忙碌碌地为新年做着准备。但裴家人少,除了裴慎与裴炽两父子外,仅有三个老仆而已。 管家忙着打扫,婆子忙着浆洗,裴炽的随从裴冉被指挥着跑腿。 此时,这京城最负盛名的父子两人也没有闲着,一人在书房挥洒着笔墨写过年张贴的对联,一人穿着月青的氅衣在不慌不忙地煮茶,焚香,修剪院中的花木。 红梅,绿柏,夹杂着一抹月青色,清雅至极。 犹犹豫豫的敲门声响起时,裴炽刚剪下一枝开的正盛的梅花,裴冉不在,家中的仆人也都抽不开手,他更无意打扰沉浸在书法中的父亲,于是,自己拿着红梅,缓慢走过去,打开了院门。 隔日便是除夕,懂礼数的人家一般都会选在年后上门拜访,裴炽不知何人 这么不懂规矩。 然而,他打开门,什么人也没看到,只有一坛酒?静静地被放在院门的台阶上。 裴府从前不是没有出过这种事情,百姓们爱戴敬重他的父亲,裴炽见过很多次自己家的院门前摆放着东西,腊肉瓜果,糕点茶叶,样样都有。 他的父亲裴慎从未收过。 裴炽自然也不会收下这坛突然出现的酒水,他垂眸在台阶上站立了片刻,转身便走。 修长的手指扣着门栓,院门即将被重新关上的那刻,一个影子透过狭窄的门缝儿出现在裴炽的眼前。 真诚的双眼,干净的面庞,瘦小的身躯,是她。 裴炽微微一怔,神色却仍是平静甚至略微冷淡的。 “裴郎君,先不要关门,这只是一坛椒柏酒,别人送给我的谢礼,他们家自己酿的。” 元小禾抱起那坛酒水,站在台阶下,笨拙地道出了她的谢意。她知道裴公提议选拔女子到北镇抚司中任职,背后一定有裴郎君的手笔,那么于情于理,她都应该上门致谢。 若无……他,她很难进去北镇抚司。 所以,她真的很感谢他,从醉仙居那日便开始了。 隔着一道门缝儿,元小禾仰着头,只能看清男子优雅的薄唇,显得很难以接近,她明白自己或许打扰了人,快速将话说完。 “我进去北镇抚司了,虽然是最末尾的十六名,可我好开心呀,有了体面的差事,爹娘留给我的家也不怕被人夺走了。裴郎君……真的,十分谢谢您,请您收下这坛酒,我娘说,椒柏酒会给人带来一年的幸运的。” 元小禾深深朝着高立的院门弯下了腰,许久,正当她以为门会彻底关上时,她低头看到了月青色的氅衣。 不沾染一丝尘埃的氅衣,就像穿着它的主人,品行高洁。 酒坛被不慌不忙地接了过去,元小禾很快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头顶上。 她隐约嗅到了一股清冷的梅香。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记住,你是北镇抚司的人,日后不要给任何人送礼。” 裴炽鲜少告诫人这些,不过这也是他第一次收到谢礼,朴素又带着祝愿的礼物,仅仅是一坛酒水。 …… “我知了。” 元小禾看着院门关上,弯着眼睛,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他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院内,裴炽放下梅枝,抱着那坛酒思索了一会儿,走入了父亲的书房。 “阿炽,你怀里抱着这是什么?”裴慎写完一副对联,撩起衣袖在水盆里洗了洗手,开口便问道。 “椒柏酒,别人送的。”裴炽淡淡道,又补充,“送给我的,我帮了她一个忙。” “原来是椒柏酒啊,那倒无妨,收下了你我父子二人正好除夕喝了。以往,你阿母在时,也时常会酿这种酒。” 裴慎眼中闪过了怀念,亡妻去世快要四年了,时间飞快,转眼间,他们的独子也要成家立业了。 “椒花献颂,柏酒浮春。年后三月,春闱过后,为父到徐家为你提亲。” “多谢父亲。” 新的一年,终将来了。 10. 第十章 新年过后,元小禾就正式在北镇抚司当差了。 她们十六名女子分别有了不同的去处。头名黄淑华和三名女子因为记忆力突出被经历司要去了,剩下的十二名女子则被分到了两名百户手下。 元小禾和周佩兰以及四名女子跟着牛峰牛百户。 牛百户面如刀刻,微有沧桑,颌下蓄着粗犷的短须,其人就和他的长相一般,严肃冷峻,对元小禾她们比齐忠还要不客气,六人又开始痛苦地打扫诏狱。 不久后,一名女子实在忍受不住,使法子竟被南镇抚司的人看中要走了,留下五人继续苦哈哈地做着脏活累活。 这样大半月过去,周佩兰终于不吐了,元小禾的脸色也不再是白惨惨的,甚至多了几分血色,脸颊还长了些肉。 对此,发现她变化的王春儿得出结论,北镇抚司的伙食不错! 当然,在外人的眼中,被牛百户当作牛马狠狠使唤的她依旧狼狈,灰头土脸的样子比以前没好多少。 - 二月初二,龙抬头。 当日,兴致起来,拉着裴炽和郑耀一起到西山大觉寺进香的沐小世子余光一瞟,仗着好眼力认出了守在一处佛堂外的元小禾。 “又是她!阿兄,你们看,她身上穿的竟然是北镇抚司的衣裳,她真的进去了。” 沐皎有些惊奇,那日看起来那么可怜的小娘子摇身一变成为了让人畏惧的鹰犬。 大觉寺香火鼎盛,郑耀懒得和一些平头百姓们挤来挤去,才让一个小沙弥把他们带到了清静些的后院。 不曾想,他们会看到锦衣卫,还是女子。 顺着沐皎的目光望去,郑耀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笑,“阿炽,我就说北镇抚司不是女子该去的地方吧,好端端的一个人,沾上了洗不干净的污点子。早知道,我们还不如和阿珏一起去饮酒。” 可以说,满天下无论是勋贵还是清流,没有谁不厌恶锦衣卫。 郑耀此时只是看一眼,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厌恶。 “没有该不该,只有能不能。东旭,她不是我们,有可以选择的权力,你太苛责了。” 裴炽望着努力挺直身躯,却仍是显得十分瘦小的少女,淡淡提醒郑耀慎言,能被北镇抚司派来守在这里,佛堂里面定有位身份极为敏感的女子。 “我们马上离开。” 郑耀脸色微变,北镇抚司向来只听龙椅上帝王的命令,里面那人何止是身份敏感,他们若是沾上,说不定也要惹上一身血腥。 “不必着急,寻常如何现在还是如何。”裴炽声音很轻,却带有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从容向小沙弥指着的一处金殿走去,郑耀犹豫了一瞬跟上他,沐皎也紧跟其后。 而佛堂外,牛峰立刻发现了他们,眼神警觉,“是裴公之子裴郎,信国公的次子以及平南王府的沐世子。” 他沉声吩咐元小禾她们盯紧人。 元小禾含糊地应了一声,实际上,她早牛百户一步看到了他……如今京城中都在议论的裴公之子。 许多人在议论不久后的春闱,他能不能夺得头名,若能,便是罕见的三元及第。 元小禾盯着的眼神凶狠,手心里却出了汗。 “裴郎!” 盯了一会儿,牛峰嗓音洪亮,终究不放心,开口叫住了人。 挡下郑耀的欲言又止,裴炽转身,一人朝牛峰这处走来,走近时,他微微垂眸,颔首作礼,“牛百户。” 牛峰压根不敢受下此礼,五六年前,于护卫京城一战中,年少的裴炽就立下了战功,被景帝赐予府军前卫的五品武官官职,不过裴公言其年纪太轻,开口婉拒。 多数人皆知,裴公还是希望其子走科举的文路。而毫不意外,此次春闱结束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景帝一定会给这个年轻人最大的殊荣。 “裴郎今日是为上香?”牛峰客客气气地询问。 裴炽点头,通身气势清贵,“是,春闱在即,讨一个好吉兆。” ”如此,裴郎请。”牛峰见他面色平静,没有丝毫的变化,锐利的眼神逐渐收敛。 裴炽再次颔首,循原路而去,从头到尾,视线没有停留在除牛峰之外的任何一人身上。 元小禾站在牛峰的身后,不自觉地踮起了脚尖,可也只敢看一眼。 心情夹杂着数不尽的羞愧和沮丧。 她现在也是北镇抚司的一员了,但她们和牛百户只是例行公事,真的不是故意要盘问他。 “行了,别看了,裴郎与我等非是……”牛峰摇摇头,话说到一半,又指着元小禾和周佩兰两人吩咐,“你们两个去佛堂里看看。” “是。” 元小禾应声,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佛堂的门。但眼前的一幕,让元小禾和周佩兰同时睁大了眼睛。 一瞬间,元小禾想都不想,飞身扑了过去。 一声闷哼,她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接住了不小心跌倒的女子。 女子看起来三十余岁,穿着装扮都很贵气,可与之截然不同的是她面容清苦,眼睛也半盲了。 发觉自己并未跌倒在坚硬的地面上,身下反而还感觉到一种柔软后,她反应过来,带着深深的感激,抓住了元小禾的手腕。 “你是太皇太后下旨选拔到北镇抚司的女子吧,你叫什么名字?” …… 自大觉寺那日过后,元小禾的心中总有些不踏实。 帮了自己不止一次的人,她却那么凶狠地盯着他,太不是人了! 可硬着头皮去道歉,元小禾又觉得不妥,现在的她已经切实地体会到了,北镇抚司的名声有多么差,也根本不算冤枉。 骤然上裴府的门,被人发现,对裴公还有他并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元小禾只能怀着这股歉疚,继续当她的差。她兢兢业业地打扫诏狱,跟着牛百户抄家,偶尔还要监视一些人吃喝拉撒,忙的脚不沾地。 等再见到裴炽,又是半个月过去了。 这次的情况比上一次稍好一些,可也更狼狈。 当时元小禾哼哧哼哧提着水桶,正在一座牢房内清扫地上留下的血迹。这座牢房,前日新……审了一个人,听说是一名贪官,是死是活她不知道,但地面的血腥气冲天。 其实,她可以偷偷懒,等两日再打扫,北镇抚司的牢房三日一清已经算比较勤快了。 然而,昨日,隔壁的牢房关 进来一位姓李的大人,孟千户虽然也审了他一番,但未曾用刑,牛百户提起此人,言行又颇为敬重。 元小禾便知晓了,这位是个好大人,故而她今日一早提着水桶,准备将这间牢房清扫干净,如此,隔壁的李大人就闻不到那么浓重的血腥气了。 提来水桶时,她鬼使神差地还带了一枝在路边买的梅花。 淡淡的梅香在牢房中弥漫,元小禾装作没有发现那位李大人取走梅花,低低诵了一首诗。 而等她满头大汗地洗去血水,再一抬头,逼仄阴暗的牢房中竟多了一个人。 身形颀长优雅的男子,恭恭敬敬地对着隔壁的李大人,喊了一声,“李师。” 元小禾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隔壁牢房的裴炽,紧张地把自己弄了个大花脸,手中的湿布巾掉落,一点血水溅到了她的脸上。 裴炽明显是得到了许可进来的,隔壁的李大人竟然是他的师长。 元小禾反应及时,不等裴炽看过来,匆匆走远,走到一个听不到两人声音的角落才停下。 裴炽眼角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心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这种触动在此时此刻未能留下一丁点儿深刻的痕迹,他恭声对着师长说起朝野内外的情况,“您勿要担心,李家家眷无事,陛下也只是一时气恼,父亲多次入宫劝解,想必您很快便能出去。” 李继听说家眷们安好松了一口气,但忧虑依旧深深笼罩在他的身上,“沉州,只是劝解无用,陛下只有允太子入朝,这天下的危机才可解除啊。” 裴炽何尝不知这个道理,然而,“陛下的心病您都知晓,心病难医,勉为其难只会引发大祸,太子入朝还需徐徐图之。” 太子不是景帝亲子,亲生父亲……又被关在北苑并未身亡,景帝的心病众大臣都是明白的。 万一,太子入朝得势后向着他的亲生父亲,那位天下皆知的罪人,届时,景帝要如何自处,太子与帝王之间岂能不生隔阂。 “道理我都明白,但太子迟迟不能入朝,他心里便能无怨吗?”李继沉沉叹气。 裴炽垂眸,他的父亲已经费心在这天家两人之间周旋多回,几年下来,勉强维持住基本的体面。 “李师,以太子的年纪,或许可以等到他成亲之时。” …… 元小禾老老实实地待在角落里,等到牢房中传来走动的脚步声,她浑身一震,急忙跟了过去。 张了张嘴唇,也没有敢叫人。 默默跟到洒进了日光的诏狱门口,裴炽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静静看她。 他身高过人,离得近了,元小禾仿佛无法呼吸。 “……上次的事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那么凶狠盯你的。”她吸着气,还是尽力地道了歉。 “无妨。” 面对她的道歉,裴炽脸上没什么表情,朝她轻轻颔首,径直走入明亮的日光之中。 元小禾下意识地跟着走了一步,脸上的血水啪嗒一下,落到了她的衣袖上。 又脏,又臭。 这一刻,她忽然懂了牛百户未曾说出的那句话,他们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因此,也根本不需要感谢与歉意。 11. 第十一章 没两日,诏狱里的李大人被放了出去。 元小禾把他住过的牢房也打扫干净,从此,那缕清淡的梅香就像从未出现一般,彻彻底底被她珍藏在心里的一个角落。 忙碌脏累的生活继续着,但三月将到,元小禾总算也迎来了两件喜事。 第一件事就是她的女户办下来了!连一两银子都没用到。 元小禾聪明地耍了个心眼,穿着北镇抚司的公服去的官府。官府的吏员认出了她腰间挂着的双鱼铜牌,话还没说呢,先打起了哆嗦,待到元小禾道明了来意只是立下一个女户,吏员劫后余生般长松了一口气,没有任何犹豫,麻溜儿地帮她办好了。 元小禾拿到了一纸盖有官府大印的文书,有了这张文书,她便是名副其实的一家之主。任是谁来,也夺不走她的房子院子,更不可能把她这个一家之主嫁出去。 再有,便是一年的母孝期满,元小禾终于要出孝期了。 她请王春儿一家吃了一顿饭,次日又在公服里面穿上了王春儿之前送给她的藕粉色撒花斜襟短袄,再把头发用一根五彩的发绳绑起来,如此算是正式宣告,她身上的孝期已满。 有些意外的是,对元小禾几乎没有好脸色的牛百户看到了她发间的彩绳,竟然允了她一天假期。 元小禾受宠若惊,在周佩兰等人羡慕的眼神中,又从北镇抚司回到了槐木巷。 闲下来的这天,她很珍惜,跑到安宁街上买了冯家的烤肉饼,又买了烧肉,昂贵的点心,一壶酒水,出城祭拜自己的爹娘。 认认真真地对着爹娘的坟墓说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再把自己的女户文书给爹娘看过,这时的元小禾真的觉得,她的生活不会再起波澜。 努力办差,积攒银子,或许过两年娶一个脾气温和的男子,生儿育女,拥有最简单的幸福。 进入三月份,北镇抚司本就不轻松的差事压在人的肩膀上又加重了几分。 天下各地的举子们齐聚京城参加春闱,朝廷内外似乎也有些不平静,已至垂暮之年的太皇太后更是病了一场,元小禾和同僚们忙的连口水都喝不上,纷纷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这时,巡逻与警戒成为了她主要的差事。 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毫无疑问,也被纳入了她的巡逻范围,不过,因为元小禾的身份,她多被安排盯着那些来往的女子们。 勋贵官员家的女眷,以及份量更重的宗室贵女。 全天下的才子文人们在醉仙居相聚,风姿各异,里头保不准就有状元郎探花郎以及二榜的进士们,京城的女子焉有不瞧热闹的道理。 一桌的举子又在比试文采了,已经站得麻木的元小禾暗中活动活动手脚,强迫自己提起精神观察醉仙居中的一举一动。 她来到醉仙居,与去年冬询问活计时不同,上百的客人们没有一位敢轻蔑地打量她、指责她抛头露面,视线不小心与她接触到,立刻慌张地移开。 但元小禾不是为了他们而来,她上了楼,走到一个隐蔽的位置停下站着。 不远处是被她盯着的女子们,她们没有注意到元小禾的存在,你一句我一句笑靥如花。 元小禾听到了她们的笑声,眼睛忍不住也弯了弯,她暗想若阿九在这里,肯定会大吐苦水,差不多的出身,她们坐着她得站着。 “哎,你们说,这次春闱的头名会是谁?”那些可爱的女子们很快讨论起了一个热议的话题。 “江州有一大才子,姓解,我家中父兄说可能是他。他的文章被称作江州一绝。” “不,我觉得头名非南府的冯生莫属,你们说谁没读过他写的话本子,精彩绝伦!” “金陵的舒生呢?他也颇有名,相貌更是英俊。” 元小禾听着她们的议论,被迫认识了许多大才子。 而议论正激烈时,有一道清婉的女声响起,“裴郎,这次春闱的头名必是裴郎。” 是裴炽! 元小禾的呼吸有了缓慢的变化,她也觉得裴炽能夺得头名呢。但没等她为裴炽得到认可高兴时,又听到其他女子的打趣,“徐家阿姊,裴郎是你未来的夫婿,你当然向着他了。” “是啊是啊,阿姊,你这完全是偏袒你的夫婿。不过说句公道话,裴郎的才华确实不亚于什么解生舒生……” “徐阿姊,你们两家都通过口风了,那何时会正式定亲啊?” “自然是殿试过后,配得上我徐紫仪的夫婿必定得是今年的状元郎。” 徐紫仪微微笑着,神态自若,举止大气,只这一句话就让她成为一群女子中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那是家世、才情与美貌给予她的自信,而她与这份自信相得益彰。 元小禾无声地望着那位美丽耀眼的女子,许久后也小小地笑了一下,很般配啊,真好,祝福他们。 “徐阿姊,你快看,裴郎来了。” “是裴郎,真的是裴郎。” “他身边还有解生,冯生也在!” 醉仙居的楼下传来一阵骚动,裴炽与郑耀、常珏等人刚迈步进来,来自江州、金陵几地的举子就围了上去。 显而易见,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些人是要在春闱前夕与裴炽比试一二。 见状,楼上的女子们也激动起来,这等场面可是难得一见。 于是,元小禾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既要盯着楼上,也要盯着楼下,保障没有变故出现。 “尔等想比试什么?经义?策论?阿炽可是没有输过任何人。”郑耀看着围上来的人,趾高气扬地开口。 他帮了声,同为裴炽好友的常珏也没有落下,冷笑一声,“还是比吟诗作赋,你们这些人也就会这些了。” 两人的话成功地激怒了一群举子们,楼下立刻嚷嚷起来。 元小禾一看要糟,也顾不得心头的一点异样了,壮着胆子闷着头冲了出去。 “不准闹事,这是在京城,天子脚下。闹事的人通通抓进北镇抚司!” 她大喊一声,举起自己的腰牌,让众人看清楚,硬生生把喧闹声都压了下去。 醉仙居这般重要的地方不止她一人盯着,很 快,其他手持双鱼腰牌的人也冒了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这群人。 这下,都安静了。 然后,元小禾听到了从头顶传来的一声很淡的笑声,她紧张兮兮地抬头,一直不曾开口的男子正垂眼看着她,好像在思索。 “元校尉?” “我……还不是,裴郎唤我元十六便好。”元小禾羞愧开口,校尉的腰牌是普通玉石所制。 “嗯,元十六,他们并非是闹事,只是想与我比试一番。”裴炽温声解释,目光落在她额头露出的汗珠上。 “哦,哦,但比试不能大声喧哗,也不能打架。”元小禾继续硬着头皮,说了要求。 裴炽点头,又看向对面为首的解生,口吻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比试书法,可否?” 这一瞬间,解清野感受到了一种视他于无物的漠视,他才隐约明白,裴公之子并非是寻常人所说的温和可亲,裴炽的傲气是连显露与人前都极为吝啬的。 “可!”但可恶的锦衣卫也在,解清野只能咬牙应允。 书法比试的结果很快出来,在上百人的见证下,裴炽胜了。 但接着,他便将自己的书法赠予了醉仙居的掌柜,以此作为打扰的赔礼。 解清野等人见此,也算心服口服地认输。 醉仙居的比试,又让裴炽赢得了不少称赞。与此同时,关于他与徐家女的佳话也流传开来,徐紫仪当日也在醉仙居。 只有元小禾,沦为了一段逸闻中货真价实的恶人。 北镇抚司的人,鹰犬,走狗!可恶,可恨! 元小禾习惯了,听王春儿绘声绘色地讲起这件事时,还跟着骂了一句呢,真可恶啊,那个锦衣卫校尉! 王春儿不知道那个“校尉”就是她,春闱结束后,直接拽着休沐的她到人头涌动的大街上观看一甲的头三名游街了。 一甲的头三名在大多数人的意料之中。 状元郎裴炽,探花郎解清野,唯有榜眼,是一个出身中原的四十岁不知名举子。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句诗用来形容那骑在马背上的年轻郎君再贴切不过。 数不尽的惊叹与赞美声中,元小禾望着裴炽逐渐远去,大红色的状元衣袍与那双淡然地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睛,久久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他们以后大概不会说话了。 元小禾慢慢地意识到一点,又一次在心里祝福他还有他的父亲裴公永远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模样。 但此时的她万万没有想到,命运永远那么残酷,令人猝不及防,让人肝肠寸断。 启正六年的四月,横跨六朝,德高望重的太皇太后张氏因病而亡。 张太皇太后的病亡如同一道被抽走的地基,迅速引发了朝野的动荡,整个四月份,京城的人人都在惊心动魄中度过。 而到了五月,更激烈的风浪袭来。 被软禁在北苑的太上皇联合朝臣发动宫变,重新登上了皇位。景帝暴毙,当年力陈景帝登基的重臣裴慎亦被关进监牢,生死不知。 12. 第十二章 消息传到元小禾这个北镇抚司小喽啰耳中的时候,已经是三日过去了。 彼时,她和周佩兰等人正在公厨中用午膳,听到裴公被定下“谋逆不轨,迎立外藩”的罪名下狱,元小禾手中筷子挟着的瓜菜骤然落地。 整个人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敲击,眼前发晕。 “怎么可能!那是裴公!我是听着他的功绩长大的,他怎么可能谋逆!”比元小禾反应还大的人是周佩兰,她高声反驳说这话的齐百户,身体直发抖。 齐忠没有因为被当众反驳而动怒,他自己动了动嘴唇,也沉默了下来。 或者说,整个北镇抚司的公厨都是沉默的,一言不发的。 六年前,也即是平康十二年,胡族南下入侵,好大喜功的太上皇被身边亲信太监窦扬撺掇,非要御驾亲征,还带上了满朝的重臣。 可结果异常惨烈耻辱,因为太上皇对窦扬的错听错信,导致贻误战机,二十万大军战败,朝廷重臣死的死伤的伤,就连太上皇本人也被胡族所擒。 消息传回,整个天下都陷入在恐慌之中,唯恐前朝靖康之耻的噩梦重现。 偏偏京城的地理位置十分靠北,胡族仗着太上皇为人质,猖狂南下,叫嚣着一月内攻破京城。 那时,不止百姓们要逃命,就连王公贵族们也仓惶失措宛如丧家之犬,异常混乱的场景直到今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忘。 元小禾记得一向文弱的娘亲拿起了菜刀,守着年幼的她和家门;周佩兰记得一家人躲在屋中死活不敢出去;齐忠记得眼睛熬的通红拿着武器日夜在城中巡逻;牛峰记得安顿好妻女写下血书的自己…… “我不信!裴公若要谋逆,六年前他如何敢站出来。” 跟在周佩兰之后发声的也是名女子,元小禾认出她是在齐忠手下当差的十一罗怜娇,已经嫁人生子了。 是啊,六年前,人人自危的时刻,是时任兵部左侍郎的裴公站了出来,负责京城防务,组织对胡族的反击。 裴公擅长军务,精通兵法,在短时间内迅速稳定了民心。同时,他任命多员才能突出的大将,身体力行,成功击退了胡族的围攻。 在胡族气急败坏地以太上皇威胁索要钱财城池时,裴公更是为了天下顶着大不敬的骂名,主动在朝中站出来,推举太上皇亲弟登基,便是景帝。 说实话,皇帝对每个人来说都太遥远了,一个昏庸无能不称职的皇帝对百姓而言更堪比祸害。 所以,除了少数愚昧顽固分子,人人都赞成裴公的决定。 他们不觉得裴公有不对的地方,时至今日仍然如此。若他真的有私心,他该接受景帝赐予他的爵位深宅,他该是锦衣华服妻妾成群,他该是权倾朝野说一不二。 可六年的时间里,成千上万双的眼睛都盯着,他不是。纵然太上皇的亲生母亲文太后心中有怨,也说不出一句诋毁他的话。 谁会相信,这样的一个人,会在六年后突然谋逆造反。 不过是皇权争斗,太上皇重新登基为帝后记恨往年,非要把体内的怨气全部撒在一名心怀天下百姓的臣子身上罢了。 给人定下莫须有的罪名又不罢休,还下旨命北镇抚司的人去抄裴公的家。 齐忠开口便是准备点人同他去裴府。 他们的上峰孟通惯会见风使舵,见到裴公失势,立刻吩咐下属势要将裴府翻个底朝天,找到裴公贪污受贿的证据! “恶心!反正我不去!”闻言,周佩兰再次大喊,气的眼泪都出来了。 不止她,周围也有几人在默默哭泣。 牛峰的脸色难看,但并未指责周佩兰,他站起身,走到了齐忠的身边。抄家是龙椅上皇帝的旨意,上峰的命令,他们身在北镇抚司中,不得不服从。 不一会儿,又有几人站了起来。 在周佩兰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坐在她身侧的元小禾也默默地低下头,选择去裴府抄家。 “十六,你……” “阿九,我们去抄家,才更能证明裴公的清白,届时,人人都知道,什么是硬加在身上的罪名。” 元小禾脸白的无一丝血色,抿紧了唇低声说道。 她的脑袋依旧是垂着的,因此没有人看到,也有一滴滚圆的泪珠从她的眼眶滑落,浸入到衣袖中。 无声无息,消失不见。 “走。”牛峰沉声下令,一众人肃着脸往东兴街的裴府而去。 而裴府早在三日前就被围得严严实实,牛峰等人到了后只看见了安静的庭院与寥寥的三个仆人。 一名管家和一名婆子,两人全上了年纪,看到他们进来,既不言语也不动作,仿佛是木头桩子。 唯一年轻些的男仆,则是一脸的愤恨,咬牙切齿地盯着为首的牛峰与齐忠。 元小禾的唇瓣紧紧抿着,她认出了他是裴炽的随从。裴公被定罪关进密牢中生死不知,那他的独子裴炽呢?又在哪里? “元十六,你在这里看着他们。其他人,跟我到屋里搜。”牛峰没和这三人计较,也不问他们的话,直接指了众人中的唯一一名女子过去。 元小禾低低应了一声,看着他们到房屋中翻找。 “哈哈哈,一群为虎作伥的伥鬼,我家太傅是瞎了眼才救下你们,不如六年前被异族全杀了。哈哈哈。” 裴冉亲眼见着往常祥和平静的家园被翻的乱七八糟,激愤于心,仰天大笑起来,可笑着笑着,他的声音中带上了哭腔。 牛峰等人的动作顿了顿,在一处房屋没有找到什么,继续去往别处。 裴冉看见他们去往的方向,笑得更加大声,“去啊,去那里找,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里面是什么!” “百户,里面是裴夫人的灵位,还有御赐的一些金器。”搜查的一人不安地回道。 “合上门不要动,再去其他地方。” “是。” 他们走远了,裴冉不笑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半空,像是失了魂魄。 这时,元小禾默默地走近他,舔了下刺痛的唇,问他裴炽的下落。< /p>“你放心,裴学士与我有恩,我想知道他的下落并无恶意。” 裴炽在考中状元后并未按照惯例被授予翰林院的官职,景帝果然念着给他最大的殊荣,直接破例封他为五品的侍读学士。 裴冉的眼珠动了动,作哭状,“没用的,郎君与太傅一同被抓走了,他们不会放过太傅,怎么可能放过郎君。” “他们是谁?”元小禾吸气。 “呵呵,常都督,徐尚书,还有啊,是皇太后的人。” 一人是信任的同袍,一人是未来的儿女亲家,还有一人则代表了宫里的意思。 “可是,太傅是可以反抗的啊……”裴冉痛哭道,没有希望了,从这三人一同出现的那刻,太傅选择束手就擒,就没有希望了。 死一人而免千人万人流血,是很划算的,不是吗? “就……没有人去求情吗?”元小禾艰难地说道,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起来,很难很难喘气。 “沐小世子来过,被宫里的人呵斥赶走了,郑郎君也来过,被他家的下人捉了回去,还有李府的人,王大人的家眷……但他们都救不了太傅与郎君。”裴冉眼神灰暗,如果太傅与郎君就这么不在了,他的人生也不会再有任何希望。 “不一定的,一定有人救得了。你放心,会有的,会有人救他们。” 元小禾猛地抬起头,认真看着裴冉。这一刻,少女的瞳孔变成了浓重的黑色,就像是郑重地做下了一个决定。 裴冉被她的神色镇住,久久无言。 但接下来,元小禾的举动更让他震惊,只见她往后退了两步,转过身,拔腿便往门外跑去。 她跑的那么的快,风也不及她,只是一眨眼就飞走了。 等到牛峰等人带着唯一搜到的几张银票找到裴冉时,发现他在发呆,而元小禾已经不见踪影。 “郎君定亲了,要娶妻,太傅便和我们说,不能委屈了徐家的姑娘。所以,他私下写了许多书法帖子售卖,还进宫去和陛下分说,可不可以把御赐的金器一同放在聘礼里面。陛下答应了。” 裴冉麻木地说着,不等牛峰询问。 “我等并未怀疑裴公的清白,对不住。”牛峰想了想,把银钱递给了裴冉。 对此,齐忠等人看着也没有任何意见。那些银票加起来不过七百两银子,以裴公的俸禄,算是少的可怜。更何况,这件事陛……废帝也知晓。 但,“方才守着你们的元十六呢?” 牛峰问起了无故消失的元小禾。 裴冉摇了摇头,一个字没说。 见状,牛峰皱起了眉头,却也没有从裴府离开,他要在这里等着元小禾回来。 此时的元小禾去了哪里呢?她跑回了自己在槐木巷的家。 大汗淋漓地推开紧闭的房门,元小禾站在爹娘的牌位面前。 一刻后,没有丝毫的犹豫,她移开了牌位,从隐蔽的地方取出了一张薄薄的丝绢。 她要拿这个去救裴公,救裴炽。 13. 第十三章 元小禾没有再回裴府,她循着久远的记忆,往西城而去。 北镇抚司包括整个锦衣卫的部门其实便在西城,但她经过北镇抚司的大门时没有停下,继续往西,不停地走。 路过一户人家,元小禾看着门口猫儿似的石狮子,忍不住上前伸手摸了摸,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爹娘在相视而笑,年幼的她围着石狮子跑来跑去。 “夫人,这里挂个铃铛好不好?让猫儿为我们看门。” “亏你想的出来。” “猫儿猫儿!喜欢铃铛!” …… 但现在这里已经没有铃铛了,她的家也搬到了槐木巷。 元小禾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石狮子,大步向前。从这里往前拐过一道弯儿,再行数十步,她仰头,上面的一处牌匾上题有“沈府”二字。 正值多事之秋,沈家只有沈夫人一个正经主子在家。 听到下仆禀告,有一名姓元的少女来访,她脸色一凝,似乎想起什么,详细问了少女的模样年龄,直接吩咐下仆说不见。 “夫人,难道是那家的女儿?”跟在她身边多年的婆子看出沈夫人的不喜,犹豫道。 婆子记得指挥使很喜欢一个姓元的小女孩,从前总是抱到家里和小郎君玩耍。 “不管是不是,这人都见不得,我不会让我儿和一个破落户的孤女牵扯不清。”沈夫人斩钉截铁地说道,又让婆子不再提起这件事。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沈岳动过让儿子娶那小女孩为妻的心思。 可沈夫人不愿意,更不答应,尤其沈夫人听说她的父母全不在了。 元小禾在沈府的大门口等了多时,只等到了一个被沈夫人驱赶的指令。她黯然片刻,却不愿离去,安静挪到了墙角等候。 从下午等到黄昏,再等到天色暗下来。 五月的夜里仍是凉的,元小禾搓了搓两只手,努力让自己暖和起来。不知又过了多久,她听到了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呼吸一停,拖着冷冰冰的手脚,赶紧冲了出去。 “谁?!”有人厉喝。 “指挥使大人,我是元小……元十六,北镇抚司的元十六。”元小禾道明了身份。 沈岳牵着缰绳,看见从黑暗里冲过来的少女,鹰眸中的冷厉一瞬散去,“是小禾啊,你等了多久,怎么不在府里等我。” “没多久,只等了一会儿,沈伯父。” 元小禾睁着眼睛,没有说实话,她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天凉,先随我进府。”沈岳随手把缰绳扔给下仆,猜出她是有急事寻自己,也不拖沓。 元小禾老实地点头,跟在沈岳的身后,踏入了沈府的大门。 走到书房,房门关上时,她再控制不住焦急的情绪,把怀里的丝绢掏出来,请沈岳带自己入宫。 “这个节骨眼,你进宫作甚,还要拿它。”沈岳神色严肃,看也不看那丝绢,当年是他亲手把这个东西交给了元小禾的娘亲,他当然知道里面的内容。 那是一纸承诺,一份恩典,也是元小禾的爹用一条命换来的。 “伯父,裴公与裴学士与我都有恩情,我要拿它救下他们。”元小禾急道,只有沈岳能带她进宫。 “不可!”沈岳第一反应是拒绝,“朝中无数大臣为裴公父子求情,陛下丝毫不应,就连太后的话也听不进去,执意杀人。你去到宫里,即便有它,太皇太后降下的恩典在手,也会没命。” 再者……沈岳顿了顿,道,“太皇太后已经薨逝。” “可,伯父,我想试一试。裴公和裴学士是那么好的人,爹娘若在,也会希望我这么做。” 元小禾低头看着丝绢,“我情愿没有它,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它可以是有用的。” 这时不用,她以后会后悔。 闻言,沈岳焦躁地在屋内踱步,迟迟没听到她退缩的声音后,却也很快冷静下来,不容置疑地提出了一个命令。 “你明日随我进宫,不许告知除我以外的任何人,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转圜的余地越大。” 沈岳深谙帝心,他知道在经历了六年来的耻辱后,顺帝如今最痛恨地就是有人当众驳斥他。 一个敏感、易怒、多疑的帝王……如若元小禾在大庭广众之下堂而皇之把这份丝绢拿出来,请求顺帝宽恕裴公父子,元小禾的性命必定保不住。 难道还要指望一个帝王顾及已经去世的太皇太后降下的恩典吗?不可能。 所以,他们只能暗中来,私下来,缓而图之。 元小禾乖巧地答应了。 - 次日,乾明宫。 新任的锦衣卫指挥同知韩斌正在殿外守着,他受顺帝的厚爱与信任,负责守卫顺帝的安危。 徐寻道和常茂两位重臣春风得意地从乾明宫离开,见到他,也极给面子地拱了拱手,“韩同知。” 韩斌急忙回礼,“徐阁老,诚国公。” 因为拥立顺帝复位有功,本是礼部尚书的徐寻道被封作武英殿大学士,常茂也一跃成为诚国公,显赫至极。 而其实,这两人早在四月太皇太后薨逝时就与韩斌见过面,韩斌心里也很清楚此时他们出现在宫里的用意。 杀死谋逆的罪人裴慎! “裴慎不死,皇朝不定。” 只有杀了裴慎,才能彻底地否定那六年的存在,让正统永远属于顺帝。 韩斌也觉得徐寻道和常茂两人说的有理,但这两人一人前不久还要将女儿嫁给裴公之子,一人由裴公提拔到五军都督的位置上,如今一定要置裴公于死地的也是他们。 韩斌的心情很复杂,他跟着陛下真真切切吃了六年的苦,裴公的功绩却也是实打实的。那样一位天下的忠臣,若是草草地死了…… 午时,回到暂时休憩的卫所,韩斌心事重重,食难下咽。 这时,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 乾明宫中,顺帝惊惶不已地做了一个噩梦,醒来后满头冷汗。 他急声唤了宫人,不久后,韩斌和太监童大鹏循声入内,护卫在他的身旁。 顺帝缓了口气,才让他们两人退下。韩斌欲言又止,忽然跪了下来。 “韩卿,你这是怎么了?”顺帝对这个陪伴了他六年的锦衣卫还是比较看重的,和颜悦色地问道。 “陛下,”韩斌组织了语言,小心翼翼道,“您是否还记得邵平邵千户,当年他……救驾身亡后,太皇太后给了他家里人一份恩典。” 邵平,太皇太后,所谓的救驾,顺帝很快想起了是怎么回事。 刚做了一场噩梦的他想到邵平的死因难 免心虚,又看着韩斌,“朕当然记得,邵卿和你都对朕忠心耿耿。” “邵千户的女儿带着那份恩典找到了臣。” “既然如此,宣她到乾明宫来,她求的恩典是钱财还是一份嫁妆?朕都可以满足她。” 两刻钟后,元小禾头也不敢抬地跪在了偌大的宫殿中,她双手捧着当年太皇太后赐下的丝绢,朝帝王行了一个大礼。 顺帝见她穿着北镇抚司的公服还愣了一下,经童大鹏提起才知道她是去年的十六名女子之一,恍然大悟。 他笑着问元小禾求什么恩典。 一个想法有些奇特的少女,但长的瘦小,一看就没过过好日子,能求什么呢,顺帝百无聊赖地想着,脸上带着笑容。 “回陛下,民女想求恩人平安,裴公与裴公之子与我有恩……” 一句话元小禾没能顺利说完,帝王暴怒起身,直指着她,目眦俱裂。 “……恳请陛下。”元小禾也怕死,但她颤抖着声音,硬是将脑袋重重磕了下去。 小小的一团伏在宫殿上,寂静无声。 顺帝恶狠狠地盯着她,剧烈地喘着粗气,一个卑微的民女,也敢来挑衅帝王的权威。 赐死,理应即刻赐死! 见状,韩斌后背发凉,开始后悔答应沈岳的请求。 好在最坏的结果没有出现,坤安宫的高皇后满脸担忧地走了进来,呼唤着顺帝,“陛下,陛下,妾突然梦到您身体不适。” 高皇后半盲,走的很近了,才能辨认出位置。 顺帝看到她,怒气稍减,上前搀扶,“朕无事,不过被一卑贱女子气到了。” 他看向元小禾的目光冰冷。 高皇后也看过去,惊喜地认出了人,“陛下,是她,妾那日在大觉寺险些跌倒,是她用身体接住了妾。” …… 元小禾被高皇后带回了坤安宫,一路上她面色苍白,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走了。 失败了,金口玉言的恩典在帝王的面前,也什么都不是啊。 她突然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孩子,莫慌,陛下不会真的让人杀了你。你有太皇太后的恩典,不如求个乡君的爵位如何?”到了坤安宫,高皇后苦口婆心地劝她。 元小禾木然地摇头,“娘娘,爵位与我无用,我要偿还恩情。” 高皇后叹了口气,善良的本性让她也不忍见到裴公身死,但她仍劝不动陛下。 “你先在此处歇歇,等会儿我让人送你出宫。” “谢谢娘娘。” 元小禾张了张唇,俯身行礼。 接着,她被高皇后宫里的人送出宫,带着那卷丝绢,走在昏暗的宫道上。 刚走了没几步,突然狂风大作,乌云遮来,一种不祥的预感蓦然袭上她的心头。 “裴公于狱中被毒杀!”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元小禾死死咬着嘴唇,飞快往高皇后的宫殿跑去。 …… “你是说,你要娶裴炽这个男子,从此为你元家人。” “……是,恳请陛下允我带裴炽回元家。” “好,朕答应你。” 顺帝笑得心满意足,他喜欢看裴家的天之骄子跌落凡尘,被人羞辱。 “以后,他便是你元小禾的!” 14. 第十四章 裴公之死为整个天下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雷鸣声在京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其遗体被从狱中抬出时,旁观者无不悲呼落泪。 但因其独子裴炽尚在狱中,裴公又是被以谋逆的罪名赐死,遗体只能由李继等友人和裴家三位仆人匆匆送归祖地安葬。 当日,百姓们纷纷从家中走出,送别遗体的队伍一直绵延至京城之外。 据说,宫中的文太后默许了这种行为。而顺帝欲要下旨命人镇压制止时,也被自己的皇后劝住。 高皇后对顺帝直言,“裴公实有功劳。” - 裴公的遗体离京三日后,乌云散去,出了太阳,元小禾怀着极为忐忑的心情,跟着韩斌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天牢。 一路进入天牢里面,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元小禾被带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 潮湿的腥气闷闷地涌入元小禾的鼻息,她只迅速抬了一下眼睛,便低下头不敢再看,鼻头也微微发酸。 牢房的最中央端坐着一个人,从天窗吝啬洒下的一丝日光刚好让人看清他的模样。 他身上还穿着侍读学士的官服,玄青色的衣袍整整齐齐,看不出有一丝脏污。青年俊美分明的眉眼半垂着,沉默、冷清、没有任何情绪的外露,唯有一道影子长长地拖着,泄出几分死寂。 他当是已经知道自己的父亲被人毒杀了。 元小禾感受到一股将她整个人淹没的窒息,手指扣到手心里,抿着唇同韩斌说了第一句话。 ”劳烦大人,让人把门打开,我带他回家。” 少女微哑的声音像是一滴雨落入这沉闷的天牢中,裴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韩斌看了一眼牢中纹丝不动的青年,侧过身清了清嗓子,朝守在这里的一名帝王亲卫开口,“陛下旨意,除掉裴炽身上的官职功名,贬其为庶人,日后由北镇抚司元十六严加看管。待到国孝结束,庶人裴炽入元家,为元十六之婿。” “开门,放他出来吧。” 这名亲卫闻言,忍不住先上下打量了元小禾一眼,一名相貌清秀的少女,竟然有胆量把昔日的天之骄子当做赘婿带回家里。 不过,也许对心高气傲的裴公之子而言,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痛苦吧。 亲卫内心唏嘘不已,手上掏出了钥匙,把牢房的门直接敞开。 见到门开,元小禾抑制不住着急地往前迈了一步,快要走近,手脚变得僵硬起来。 “裴、裴炽,你跟着我走,快些走!”她既笨拙又生硬地命令人,完全符合一个一家之主的形象。 面对这种直白的羞辱,裴炽仅仅是掀开眼皮,漆黑的瞳孔看着元小禾。 “你是我的了,不跟我走难道还要赖在这里白吃白喝。”元小禾被他这么盯着,快哭出来了,但她的语气比之前还凶,还不客气。 也许是她的凶狠起了作用,青年重新垂下眼眸,平静站了起来。 见此,元小禾一脸的如释重负,迈步朝门外走。 然而,就在她迈出第二步时,亲卫骤然出声拦住了他们。 元小禾和韩斌都看着这人。 “慢着,他既然不再是裴学士,身上的官服必须脱下来。对不住,这是规矩。”亲卫一板一眼地指着裴炽身上的玄青色官服说道。 韩斌的眉头一皱,但也没说什么。 庶人的身上确实不该再穿着五品学士的官服。 元小禾深吸一口气,回过头,便要继续用凶狠的口吻命令裴炽把官服脱掉,无论如何,得快些离开这里。 可是,当她无意间瞥见玄青色衣袖处流出的血迹,将要出口的话堵在了喉咙里面,再说不出来。 身在由帝王亲卫守着的天牢中,他的身上怎么会没有伤,或许就是他的手被用了刑…… 元小禾悲哀地发现没有别的办法,她挪动着脚步过去,屏紧呼吸,一手拽开了那身做工精细的衣袍。 腰带用力扯掉,手指摸着暗扣胡乱解开,整座天牢里面静的只能听到元小禾的心跳声。 官服被彻底扒下的时候,她对上了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黑沉沉地注视着她,顿时,寒气从瘦弱的脊背而生,再疯狂地爬至她的全身。 元小禾知道,从此以后她这个人彻底休想在裴炽的眼中翻身了。 “……走吧,不要磨磨蹭蹭。” 元小禾的手指费力地抓着男人的手臂,拼命往前,隔着一层轻薄的里衣,她手心里的温度烫的她自己都很难受,脸也很红。 但元小禾不能松开。 一小一大的身影逐渐在天牢的门口模糊。 黑暗中,不知是谁叹了一句,世事无常。数日前,裴炽还是人人仰慕的天之骄子,将要迎娶徐家女为妻,数日后,他被贬为庶人,莫要说娶徐家女,他自己也得仰他人鼻息,作一个瘦小少女娶回家的夫婿。 北镇抚司的元十六,很多人记住她了。 …… 离天牢远了一些,元小禾才慢慢松开了抓着裴炽手臂的手指。 同时,她难掩羞愧地为自己的举动解释,“裴郎君,我不是故意要羞辱你的,而是只有这么做才能救你出去。如今,你只能先跟着我回家。” 日光下,裴炽的脸色冷白,不知是否相信了她的解释与好心。 元小禾还要再说,突然发现他看着不远处的白色麻布出了神,家家户户门口都系着的麻布,已经分不清是为了国孝还是为了祭奠逝去的裴公。 “那日,我亲眼看着李大人还有你身边的那个随从带着裴公的遗体,离开京城。我上前去问,裴冉说,要把裴公和你的娘亲葬在一起。” 夫妻合葬,不远处便是风景秀丽的玉湖。 元小禾猜,会有很多人去那里祭奠裴公夫妻的坟墓,世人不会忘了他。只是,短时间内,他的独子裴炽无法去看他了。 元小禾小心翼翼地开口,正当她以为自己仍然不会得到回应的时候,暗哑冰冷的嗓音在她的头顶骤然压下。 “……何时走的?” “三日前,上万百姓相送到城外。” 元小禾急忙回答,不出意外听到了一声短促而讽刺的冷笑,人死了,哀荣再盛又有什么用呢。 裴炽的父亲永远活不过来了。 她仰着头,很难用语言形 容裴炽此刻的神色,没有哀恸,没有愤怒,甚至连一点点的难过都看不出来。 但是,元小禾看着他,想起了雷鸣那天撕裂了整片天空的白光,明明寂静无声,却骇得人心神剧颤。 接下来,他们默默地走完了从天牢到槐木巷,一个多时辰的路。 中途不乏有认识元小禾的人看过来,她不知道怎么和四邻们介绍裴炽,索性闭紧了嘴巴,实在应付不来就含糊地朝人笑笑。 等到走入家门,她才松一口气。 可转头看到沉沉站着的男人,元小禾的一颗心重新提起来,挣扎又挣扎,憋的脸通红,只问出口一句话,“你,饿不饿?” 中午了,肚子应该饿了吧。 裴炽第一天到家,元小禾觉得自己应该大方一些,“我到街口买些吃食回来,你先到屋中坐着。” “……院子里也可以。”想过娶男子回家,不知道怎么对人的少女结结巴巴地把话说完,逃一般地跑了出去。 她走后许久,站着院中的男人才有了动作。 他看了一眼简单的院子和几间屋子,径直走入了门只是虚掩着的厨房。 元小禾买了些包子,全是素馅,想了想,又借陶罐打了些热腾腾的米粥,然而走着走着,她的脚步停下了。 手心的烫意残留了一些,她没忘记前不久自己是怎么粗暴地扒下了裴炽的衣袍。而且,他尚在热孝中。 于是,元小禾又花了些时间,到一家成衣铺子和掌柜认真比划一通,买了一件素白的男子外袍。 材质当然和官服差远了,是棉麻的。 但元小禾想着日后她给他买更好的,现在要的急便将就将就…… 两手拎的满满当当,元小禾回了自己的家。 知道家中还有一个人在,感觉和以前完全不同,进门后她就开始磨蹭起来,左看看右看看,磨蹭好一会儿,叫了裴炽的名字。 “你在吗?” 即便听到厨房有声音,元小禾也不敢确定人就在厨房里面,更不敢推门去看。 她在院中叫人,下一刻,厨房的门被由内推开,湿气与冷气扑面而来。 男人的一张脸像是寒冰中浸过,身体也是,一头长发湿淋淋地披在肩后,很显然,在元小禾短暂离开的时间里,他到厨房里面的小间洗去了一身的脏污。 但,全部用的冷水。 此时,他的嘴唇已经泛起了青色,看到归来的元小禾,只眼皮动了一下。 元小禾有些被惊到,放下包子米粥,匆忙去生火,还好屋里有尚未用完的石炭,足以将屋子暖起来。 “你想沐浴,可以等一等,我烧了热水再……冷水很伤身的,你还受了伤,若一不小心中了风寒……” 元小禾着急之下拉着人坐在了石炭旁,可说着说着她尴尬地消了音,今天是他到自己家的第一天,她的口吻听起来却像指责。 是不是太严厉了? 石炭橘红色的火光照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元小禾确认自己就是太严厉了,一咬牙,捧住了一缕湿发。 “我帮你弄干,还有……到了我家里,你、你不要害怕。” 15. 第十五章 屋中的热气直往上冒,元小禾说完了这话也没觉得不对,一点一点地捋顺手中的湿发,对着石炭烘干。 她的性子使然,无论做什么都带着十二分的仔细认真,把手中的头发烘干了,自觉地又去抓下一缕湿发。 浑然没有注意,身侧比她高出半个头的青年已经看了她许久。 他的眼神很冷,与周围的暖意格格不入。 元小禾丝毫不觉,老老实实地做着手中的工作,直到她的手指不小心抓住了被水打湿的里衣,指尖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紧绷泛凉的肌肉…… 骤然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的元小禾呼吸一滞,今日她不仅扒了裴炽的衣袍,还抓了他的头发,手指碰到了他的身体。 现在,裴炽会怎么想她? 元小禾悄悄抬起头,果然在他的脸上发现了一丝被冒犯的冷意,她双颊顿时涨红,手忙脚乱地起身。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裴炽没回应,却没有再看她,冷淡的目光挪向燃烧着的石炭。 “那个,我买了包子和米粥,你先吃一些。对了,还有一件送给你的新衣袍。” 为了缓解自己造成的尴尬局面,元小禾赶紧把方才买的东西都提过来,想到什么,又到厨房拿了碗筷,递给裴炽。 裴炽的眼神一一划过她买的那些东西,最后停留在玉白的瓷碗上,但没有接过去,乌发垂落在他深色的里衣上,气氛依旧沉闷。 “都是干净的。”元小禾讷讷道,以为他不接是出于嫌弃。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裴炽终于开口,平静地问元小禾的目的。 这时,元小禾才总算想起来,她有些话根本没说清楚,看她的种种举动,裴炽一定是误会了。 误会自己真的把他当作娶回家的夫婿。 于是,元小禾急急忙忙地和他解释,“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裴公对我家里有恩,我能进入北镇抚司也是你帮的我。我把你娶回家不过是权宜之策,实际上,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的。” “不是,也不对,我们有关系,你还是我的恩人。我现在是报恩,没有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元小禾的语气又着急又诚恳,末了还有些苦恼,“但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在别人看来,我总归是娶了你,坏了你的名声。” 她说的那么情真意切,好似在这个屋子里面,只裴炽一人需要顾及清白的名声。 而她,这个家的主人,是不需要的。 尽管她才是一名女子。 对此,裴炽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碗筷。便是这时,元小禾看到,他的手上是真的有伤。 一道丑陋狰狞的疤痕横穿他的右手手心,蔓延至了虎口的位置! 应该是没有处理过,伤口已经有了溃烂的趋势,看着都疼。 可他接过碗筷时,完全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感觉不到疼。 元小禾看着那可怕的伤口,动了动嘴唇,一句话没说,她隐约能猜到他不想听自己的安慰,默默也拿起了碗筷。 映着橘红色的火光,两人相对无声地吃完了所有的包子和米粥。 元小禾吃饱后才翻出了家里的金疮药,装作无意地放在了石炭的不远处。 接下来,她清洗了碗筷,又准备出门去。 走到房门口,元小禾回头,见青年静静地坐在石炭前,又恢复了冷淡死寂的模样,她放好的金疮药根本就没有动。 元小禾犹犹豫豫,叫了他的名字。 “裴炽。” 裴炽看过来。 门口,元小禾朝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大概是被炭火烘烤过,笑容柔软干燥,“我要出门去还借来的陶罐,一会儿便回来。” “你在家里,要好好歇息啊,过后我带你去买你想要的东西。” 她可能以为这样,他会开心一点。 事实是,在她离开后,裴炽的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控制的,深深的厌恶。他厌恶现在的无能为力的自己,厌恶到了难以复加的地步。 连带着,全部目睹了这一切的元小禾也被波及。那瓶金疮药依旧待在原有的地方,没被动过。 元小禾还了陶罐回来,屋中原本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见状,她没有再提所谓带他出门买东西的话。 也是,短短数日经历了被下狱,被抄家,被贬为庶人,以及深入肺腑的丧父之痛,他怎么可能因为她的一句话就开心起来。 除了沐浴进食等基本的人体需求,旁的他已然全不在意。 但他手心的伤口那么严重,不涂药是不行的。 同在一间屋子里面,元小禾先做了些旁的事情,或是烧水,或是打扫,忙碌极了,可一双眼睛总盯着那瓶金疮药,许久,见裴炽始终没有涂药的意思,她动了。 拿起金疮药,她一点一点试探地靠近青年。 他的头发已经干的差不多了,不过屋里的石炭并未熄掉,元小禾反而又加了一块进去,天牢潮湿,石炭可以祛除身体的寒气。 近了,更近一些…… 快要挨到裴炽时,元小禾立刻打开金疮药,准备往他的手心涂抹,结果,药没涂 上,她被反握住了手腕。 “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他神色冰冷,终究是漏出了一丝真实的情绪,如同实质的痛苦与憎恶从他的体内多到漫出来。 元小禾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睛,嗯了一声。 “你不想,我就不做。” 她相当善解人意地说道。 之后,半个下午都在安静中度过。 傍晚,元小禾自己用瓦罐煮了米粥和鸡蛋,又去买了热腾腾的炊饼和可口的酱菜。 她的厨艺其实很不错,爹走后都是她给娘亲每日三餐做饭,但以往娘亲会帮她看火,现在她一个人掌握不好火候。 只能买着吃了。 “前三个月的孝期只能吃鸡蛋,过了三个月才能吃肉。家里的鸡蛋有些少,我们今日先分着吃了,待几日,我从别人家抱些小鸡回来,以后鸡蛋便不必买了。” 不同于中午,晚上用膳时,元小禾的话格外的多,说外头的鸡蛋价格总是差的有些大,说她一直想养一群母鸡,说她已经去世的娘亲养过一只小狸等等。 “猫呢?”久久不语的男人突然问道,痛苦与憎恶已经不见,应该是埋藏进了内心深处。 闻言,元小禾有些惊喜。 接着,她黯然地摇了摇头,“猫儿不见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春儿说它应该是跟着我娘亲的亡魂离开了。平时,它很黏我娘亲,可我娘亲不在了啊。”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亡魂吗? “我知道那是春儿安慰我的话,可心里又总是愿意相信,有一日,我的爹娘都会回来看我。” 说到这里,元小禾小心地与烛光下的一双黑眸对视,“或许,裴公和裴夫人也会来看你。” 裴炽的动作一顿,淡淡应了一声。 “嗯。” 听出他的触动,元小禾又偷偷看他一眼,果然,提到裴公与裴夫人,他的态度不再像之前冷漠。 晚膳过后,就到了入寝的时候。 元小禾把自己的厢房让了出来给裴炽,她住进了娘亲住的正房。 正房的面积比厢房大不少,也一直保持着娘亲生前的布置,但元小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后,她终于认输,低着头敲响了厢房的门。 房门很快打开,元小禾根本不敢看对面男人的脸色,忍着羞耻匆匆解释她敲门的原因,并不是想过来睡他坏他的名声。 而是,“我睡不着,过去取我的被子。” 裴炽盖的被子是她的,她得要过去。 16. 第十六章 寂冷的月光下,元小禾抱着一床被子,要和裴炽换。 因为刚从床榻上下来,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鞋子也没有完全穿好,一身浅淡的杏仁黄中衣下露出了系有彩绳的脚踝,玉笋般的颜色,清透白嫩。 即便爹不在了,娘亲带着她搬到了槐木巷,依旧把她养的很好。 所以,元小禾根本不像周佩兰等同僚们以为的是吃不饱饭的小可怜。 也包括那日醉仙居的裴炽自己,虽然这已经不重要了。 “可以。” 裴炽一眼冷淡地收回视线,侧过身,让出房门口的位置,让元小禾进去。 这本就是元小禾的家,元小禾的房间,元小禾的床榻和被子,自是随意她怎么处置。 听他答应了,元小禾放下了心,抱着被子往房间里面走。蜡烛还亮着,地面有一道修长浓黑的影子,恰好从身后挡住了她。 元小禾终于看向房中的另外一人,看清的瞬间,呼吸微微一乱。 裴炽用一条白带把那些被她亲手烘干的长发半束在了脑后,身上也换上了她买回来的棉麻长袍。 素衣乌发,薄唇冷面,好看的让她脸红。 这一刻,元小禾默默在心里想着,如果他真是自己名正言顺娶回家的夫婿就好了,她一定用心爱重他。 “这条被子是我爹用过的,虽然放的年份长,但洗的干干净净。” 老老实实地把怀里的被子放下来,元小禾爬到床上,把自己的被子又抱了起来,接着,她趁裴炽一直看着门外没注意,偷偷将一瓶金疮药放在床头的位置。 他换上了自己买的衣袍,药也是会涂的吧?也许是要挑只有他一个人在的时候。 “夜里还是很凉,你不要不盖被子,还有门窗,也要关严实。”两件事都做好,元小禾便准备回去睡觉了,明日一早她得去上值的,迟到了会被牛百户骂。 可她只是刚走了两步,意想不到的变故骤然出现! 元小禾和裴炽都看的清清楚楚,月下院中的槐树上,有一道黑影闪过,身上更佩戴着元小禾化作灰都认识的双鱼腰牌。 是锦衣卫,正在密切地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裴炽的神色不变,冷冽的目光依旧,显而易见,他早早地察觉到了不对,所以才一直站在门口看向门外。 现在,元小禾也发现了。 屋内屋外,三人亦或是四人、五人形成了微妙的对峙。 锦衣卫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无人不心知肚明,“罪人”裴慎的儿子,只要一日不死,便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耿耿于怀的存在。 放他一条命不等于放下了一颗心。 “直接出去,不要停。” 面对这种带有威胁意味的羞辱,裴炽表现的异常冷静,甚至冷酷,哪怕他知道会以他的性命为代价。 监视他的锦衣卫必定收到了若有不服当即除去他的命令。 但他漠不在乎,只让元小禾这个局外人远离危险。 这种傲慢无疑会激怒幕后之人,元小禾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人暴怒的场景,可她好不容易把人救出来了,怎么能前功尽弃呢? 转身,被子重新放回床上,元小禾不仅没有出去,反而像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埋头撞了上去。 “啪!” 房门被瞬间关上的同时,一具柔软而瘦弱的躯体倒在了裴炽的身上,他后背重重抵着结实的门框,整间屋子都震了一下。 窗户簌簌作响,院中的槐树枝头也跟着晃动。 一切归于黑暗,屋中呼吸的声音清晰入耳。 元小禾的手指经过一通胡乱地摸索,在裴炽将她推开之前,指头用力,死死抓住了他的肩膀。 紧跟着,贴在他胸膛的一道嗓音仿佛从鼻腔中哼出来,细细的,“对不起,我才是一家之主,你得听我的。” 现在,她必须得开始“强迫”他了,只有这样才能让幕后人放下戒备。 元小禾满心羞愧地道着歉,黑暗中,她看不到裴炽脸上的表情,但从她感受到的紧绷程度……想也知道,他该有多么厌恶。 说过的不坏他的名声,她却食言了。 “你……” 果然,裴炽的语气像结了冰,气息拂在元小禾的头顶,又沉又重。 元小禾的心都凉了半截,不过到了这一步,肯定不能半途而废,她一吸气,踮着脚,张口咬住了素白衣袍唯一敞开的地方。 那是锁骨上方一点点的位置,靠近男人的咽喉,不是元小禾以为的柔软,咬起来硬地牙疼。 被她咬住,裴炽的瞳孔猛地一缩,无可抑制地仰了下头颅。 门框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属于男人的一只大手缓慢地捏住元小禾的后颈,青筋隐现。 以为自己是把他咬痛了,元小禾慌得不行,赶紧松了牙齿,不好意思地改为唇瓣贴着。 …… 就这么,不知多长时间过去,院中的树叶不再被风吹响,紧紧压在一具成熟男性躯体上的元小禾默默往后退去。 低眉顺眼的,羞愧交加,挪步把开着的窗户给关上了。 “我们盯梢,有时会盯一整日一整夜,所以我还不能出去。”她小声解释一番,脑袋越来越低。 真不是人啊,元小禾,传出去会被骂死的吧。这才是裴炽到她家里的第一夜,她就坏了他的名声。 更变本加厉地让人以为“睡”了他。 没等到回应,元小禾并不意外,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轻手轻脚地整理床榻。 好在,她方才多拿了一床被子,横着一分两半地铺好,看起来也像模像样的。只是,她在脑海里回忆裴炽过人的身高,暗道要委屈他的双腿放到外面一截了。 然而,当元小禾鼓起勇气看他,裴炽直直站着,背对她,生冷地只说了一句,“我睡地上。” “那怎么行?地上有寒气,你身体受不住的。” 元小禾一听就急了,不顾他是不是生了她的气,转到他面前,再三保证她不会再对他做什么。 裴炽没理她,以至于半阖了眼,薄唇抿直。 “那……还是我睡地上吧,你刚从天牢里出来。” 见他气狠了,元小禾没再坚持,讪讪地把被子抱到了地上,认认真 真地铺好,一层还不够,底下又加了娘亲请人给她做的小褥子。 这样,睡上去便舒舒服服的。 接下来,她便要脱鞋子,但裴炽的速度比她快,已经冷冰冰地躺到了上面。 元小禾慢了一步,不自在地回到了床上,其实她想说,地上他盖着的被子还是她的……她的房门白敲了。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闭上嘴巴一动不动地缩着。 渐渐地,以为自己会失眠的元小禾睡了过去,一只手腕随意地耷拉在了床沿。 夜色深涌。 隔了一步距离的地方,裴炽睁开了眼睛,陌生的房屋,陌生的香气,和陌生的温暖。 他侧过身体,沉沉注视着床上睡熟的少女,所有的痛苦仿佛从颈下被咬的地方冲了出来,带着汹涌的,无可阻挡的架势,把他笼罩在一片炽热的火焰中。 熊熊燃烧,一点灰烬不剩。 “无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无论能否得到。”今日,他都不会忘记。 允许自己沉湎在痛苦中,麻木冷漠,也唯有今日。 丧父的仇恨,裴炽必须要分毫不让地报复回去。 - 次日,清晨。 一觉睡醒后,元小禾先是照常用脸蹭了蹭枕头,接着再睁眼坐起身,然后,她惊恐地发觉了房中的异样! 屋中的床褥和被子连带着裴炽这个高高的大活人,全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慌慌张张地穿好鞋子,她匆忙往外跑。 怎么办,裴炽不会是走了吧?他太傻了,如果只这么一走了之,宫里的皇帝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然而,当元小禾着急地推开房门,看到院中的场景,她的一切担忧戛然而止。 灰蓝色的晨光下,凉意彻骨,裴炽就那么端正又很随意地坐在院中,拿着一瓶元小禾绝不陌生的金疮药,往手心的伤口倒下。 该是很疼的,但他眉也不皱,继续往涂了金疮药的伤口上缠绕麻布。 元小禾呆呆地看着他把一圈麻布缠好,后知后觉想起了一个问题。 昨夜,她是把金疮药放在了床头的位置吧?如果他前不久将药取走,岂不是就站在她的床前,还要弯下腰,靠近看到她睡的人事不省的模样。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元小禾的脚趾蜷了蜷。 但她没忘记自己昨夜咬了他,又让监视的锦衣卫误会,把他的名声坏的一干二净,算起来,她过分多了。 简直不是人! “早膳,你想吃什么?”看他包扎好了,元小禾赶紧出声,又心虚又讨好。 支早食摊子的街口离她家很近,她打算全部买回来,再去北镇抚司上值。 闻声,裴炽抬起眼皮,目光又快又淡地在她的身上略过,反问,“你不冷吗?” 她的身上只穿着中衣,脚踝也是半露不露的。 那根彩绳格外夺目。 “冷。” 元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再看看院中青年一丝不苟的长发与衣着,手指也跟着蜷了一下。 羞耻地回去穿衣服了。 17. 第十七章 回到屋里面,元小禾穿上了北镇抚司的公服,头发也用同样淡青色的发带系了起来。 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腰牌戴在身上。 洗漱后再走出门,天色又亮一些,院中的槐树下面已经没了人,可元小禾这次不着急了,她知道他没有离开。 家里总共五间房,三间正房,一间厢房和一间的厨房。厨房布局复杂一些,因为还连着两个小间,分作柴房和日常沐浴用。 正房的门是关着的,于是,元小禾期期艾艾地朝厨房走去。 一进到里面,她便愣住了。 裴炽确实在厨房里面,可他身旁冒着烟火气的是什么?竟然是灶台! 元小禾的娘亲元幼英喜洁,这方灶台平时便也是干干净净的,但元小禾已经许久没用过了,娘亲去世后,她通常只用烧石炭的小炉子。 “你……” 元小禾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蒸腾的雾气和雾气中的青年,吞吞吐吐地,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锅中煮了米粥,另蒸了蛋羹,片刻便好,你先把碗筷取来。” 比起她的震惊,裴炽的反应比较平静。雾气和火光交融在一起,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有一种奇异地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觉。 “好、好的。” 元小禾懵懵地点头,走到离灶台不远的架子上,取下了两套碗筷。 “放到桌子上。” 厨房里就放着一个不大的桌子,元小禾听话地摆放整齐,下意识地把瓷碗上的一枝杏花调整到恰好能看到的角度……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完了由裴炽亲手做的早膳。 米粥顺滑香甜,蛋羹嫩而美味。 每咽下一口,元小禾就偷偷看对面一眼,心里胡乱地想,裴炽为什么会做这些啊,他可是裴公之子,不该是从未进过厨房吗? 但一顿早膳结束,她也没问出口。 到了出门上值的时间,磨磨蹭蹭了许久,元小禾才完整地对裴炽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裴炽,我该去北镇抚司上值了,这个留给你。”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只圆鼓鼓的荷包被放到了桌子上,里面装着一些碎银和铜板,也是元小禾留给裴炽的花用。 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一人在外做工一人操持内务,而做工得到的银钱得交给操持内务的那个人。 虽然只是权宜之计,但老实巴交的少女觉得自己吃了裴炽做的早膳,就该把俸银交给他。 荷包放到桌上,元小禾眼睛亮亮的,让他记得打开,便出门了。这是在娘亲去世后,她第一次吃到有家的味道的饭菜。 而她的身后,没有了雾气的遮挡,裴炽垂眸看着那个可笑兮兮的荷包,眼神冷漠至极。 片刻后,他打开荷包,发现了几粒碎银,二十多个铜板和……一把钥匙。 - 不出意外,今日到北镇抚司上值的元小禾从进门开始,便被各种打量的目光包围着。 消息已经传遍了朝野上下,皇帝念在裴公昔日的功劳上,“宽恕”了他的独子,把人从天牢里放了出来。 但裴公独子,那位惊才绝艳的裴郎具体去了何处,只有寥寥少部分人知晓。 可这是北镇抚司啊,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这些人不仅知道元小禾把裴炽带回了家,还知道元家附近多了几个盯梢儿的。 …… “好一个元十六,没想到我们北镇抚司还出了一个上赶着送死的人。” 皇帝话说的冠冕堂皇,可谁又不知他杀裴家父子的心多么迫切,在北镇抚司的人看来,元小禾的举动和送死无异。 上值后没多久,千户孟通召集百十手下,当着一群人的面,特意把元小禾叫到跟前,皮笑肉不笑地问她想过自己的下场没有。 只差没直接骂她是一个蠢货。 孟通针刺般的目光落在身上,元小禾顶着周佩兰担忧的眼神,诚实地摇了摇头。 “回千户大人,属下没想过。” 她只想过,不能让自己后悔。 “哦,那你是怎么找到韩同知的?”孟通阴阳怪气地又问,试探她和韩斌的关系。 元小禾依旧诚实,拱拱手,“指挥使大人带我去找的同知大人。” 沈指挥使?! 孟通一惊,急忙坐直身体,“指挥使大人为何带你去找韩同知?” “……指挥使大人不让我说。”元小禾环顾四周,忐忑不安地把头低了下去。 不能直说,那这背后定然有深意! 孟通眼中惊疑不定,沈岳可是他见过的最捉摸不透的一个人。 年后,沈岳把亲子沈进调派到江南,当时孟通还觉得奇怪,现在一看,沈家的下一代等于是避开了一场惊天的宫闱巨变。 如今,他又带着元十六去找韩斌……难道是沈岳想要设法救出裴炽,但又不能直接说明,所以拿元十六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做幌子?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他本来以为事情只和韩斌有关,韩斌虽得圣宠但根基浅薄,孟通并不惧怕,若牵扯到沈岳,他是万万不敢与沈岳做对的,即便有诚国公撑腰。 想到沈岳的可怕之处,孟通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随便地挥挥手,让元小禾退下,并出声警告。 “有朝一日你出事,莫牵连到北镇抚司!” “是,千户大人。” 元小禾抿着唇,又退回到人群中。 刚站定,隔了两人距离的牛峰牛百户皱着眉,面容不善地瞪了她一眼,似乎是在责怪她给北镇抚司招惹了麻烦。 当即,元小禾心下一凉。 她其实不怎么怕孟通,但牛百户是她最直接的上峰,她和周佩兰都挺怕牛百户生气。 因为这意味着她们又要做脏活累活了。 果不其然,孟通离开后,元小禾被铁青着脸的牛峰带走去了最底下一层的诏狱! “全部打 扫干净,否则,你明日就滚出北镇抚司。”牛峰瞪着眼睛说了一句重话,盯着元小禾打扫诏狱。 不见天日的地方,人的眼神也是黑黝黝的。 这样的目光下,元小禾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哼哧哼哧地忙碌起来,不过,她没忘记往公服外头套了一层牛百户丢给她的旧衣衫。 这衣衫也不知道是牛百户从哪里找的,又大又破,元小禾一下不注意,在上面弄出了一个洞。 牛峰眼睛瞧见那个新洞,立刻怒气冲冲地开骂,“元十六,反了天了,你身上穿着的是千户的衣服!” “孟千户的?百户您别急,我这就脱下来。”元小禾被骂的狗血淋头,丧着脸,脑袋恨不得垂到地上去。 “不必!”牛峰冷冷看着她,阻止了她把旧衣脱下来,“孟千户的公服你也配穿?这衣服是上上一任千户大人留下的旧衣服,他离开两年后,孟千户才进入北镇抚司。” 元小禾低着头,慢慢抓住了一只破旧的衣袖,原来孟千户是在上上任千户大人去世两年后进来的。 他并不知道上上任千户名叫邵平,也是她的亲生父亲。 而她现在身上穿的正是她阿爹的旧衣,元小禾抓着袖子,眼中充满了想念,阿爹离开她有七年之久了。 牛百户突然提到阿爹,他是不是认得?元小禾动了动嘴唇,想要张口。 可下一瞬,她迎来了牛峰更严厉的喝骂,“元十六,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下次再敢乱跑,我便罚你打扫一整年的诏狱。” “我知错了,百户大人。下次,我一定不乱跑了。”面对牛百户的怒火,元小禾小声回了一句,她没想到那天牛百户会在裴府等她到晚上。 闻言,牛峰没搭理她,径直拂袖离开,留下元小禾一个人在黑暗中打扫。 - 一整层的诏狱,纵是元小禾卖了十二分的力气,都不可能一天打扫干净。到了下值的时辰,她不过才打扫了五分之一。 剩下的还要四天打扫。 从诏狱中出来,周佩兰他们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元小禾拖着疲惫的身躯也往家中走。 越走越累,可记起家中还有一人时,她越走越快。 纷乱的思绪开始袭上元小禾的心头,这一日不知他过得怎么样,他拿自己的银子买东西了吗,他有没有进正房,有没有发现在她爹娘的牌位一旁还放了两个新的牌位…… 裴公遗体离京当日,京城数万百姓在家中供了他的牌位,元小禾便跟着私下也供了牌位在家。不过,她多加了裴夫人的,夫妻总要成双成对。 “应该能发现吧?我家只有一扇门装了铜锁。” 那是正房的东间,也是牌位放着的地方。 元小禾一边默默思索可能,一边走到了槐木巷的街口。只是转了个方向,她的眼睛骤然被一个身影吸引。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身形颀长,面容冷淡。 他看着元小禾,也仅元小禾一人。 18. 第十八章 元小禾停下了脚步,像是想要确认眼前的裴炽并非错觉,杏眼睁的又大又圆。 他是特意到这里等着她的吗? 进入北镇抚司后,这条路她每天都会走,却从未有过期待,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家人了,不会有人为她的归来而高兴。 但现在,有一个人会到街口来等她回家。 元小禾的眼睛舍不得眨一下,几步的距离她急急走了过去,走的更近了,便仰着脑袋叫他的名字,“裴炽?” 语气疑问又惊喜。 裴炽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是我。” “你来这里等我吗?”真的是裴炽,元小禾再三确认后心中雀跃不已,两颊也泛起了笑意。 很干净很满足的一个笑。 裴炽垂眸看着她笑,声音平缓冷漠,“你从天牢将我带出来,已经还清了之前的恩情。我不喜欢欠人东西,只要住在你家里一日,你的一日三餐和出行换洗都由我负责。” 所以,他不仅做了早膳,还会到街口接她。裴炽的傲气绝不允许他依靠别人生存,哪怕他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也不可以。 此时分清楚说清楚,日后才不会有隐患。 元小禾听懂了他的意思,慢慢地,脚步往一侧挪了挪,但她依旧还是很开心,只是没有之前开心而已,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她不会真的把他当作娶回家的夫婿,元小禾一直都很清楚裴炽这样的人不可能愿意被她娶回家。 即便他落了难。 “人人都知道裴公的谋逆罪名是冤枉的,我相信过不了多久,你一定能得到平反,成为和之前一样厉害的大人。” 少女的眼神诚恳,小声地告诉裴炽,北镇抚司的人也全认定裴公是清白的,裴公被冤枉时,不少人为他落了眼泪。 “我的一个同僚,哭的稀里哗啦,眼睛肿了好几日。” 裴炽听着这些话,心里是毫无波澜的,从父亲被抓的那一刻,他便明白清白与否根本不重要,唯有权力可以压倒一切。 但这不妨碍他平静地听了一路。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元小禾才没有继续说了,转为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发起了呆。 院子里面的树叶与灰尘都被清扫过,墙角的杂草只剩下了矮矮的一层,平日里肆意妄为伸展树枝的槐树似乎也变得规矩许多。 明明只是做了一点点小小的改动,可看上去变化却是那么的大。 元小禾愣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看向正房的东间,“那里面……” 今天刚好是裴公去世的第七日。 “我已经上了香,多谢。” 提到父母,裴炽的神色少许波动,看向元小禾的视线亦不像之前冷淡,多了一抹浓重的墨色。 好似,她这个人被他完完整整装在眼睛里面了。 脑海中骤然冒出这个念头,元小禾心跳有些加速,扭头说了一句,“不用谢。” 两人的晚膳依旧是裴炽做的,蒸饼、菜汤以及用葱油煎的豆腐。 这次的碗碟元小禾取了珍珠白的一套,白绿相间,她吃了一块鲜美的葱煎豆腐,终于好奇地问出口。 “你、你为何会做这些?” 烛光摇曳,裴炽的五官有一半被阴影覆盖,他平静地陈述事实,“作为北镇抚司的人,你不应该觉得奇怪,在京城,官员的俸禄除去人情往来后,所剩通常不多。” 本朝官员的俸禄历朝历代算是少的,裴炽的父亲裴慎又向来清廉,从不收取他人的好处与贿赂,从裴炽记事开始,他们家的积蓄就没有超出千两银子过。 一千两银子听起来很多,可要养宅子,养加仆人一起的六七口人,还要交际往来,裴夫人每月都是精打细算。 这等情形下,裴炽会下厨就显得十分正常了。他们家养不起手艺精湛的厨娘,而裴炽的口味偏偏有些挑剔。 “对啊,裴公连京城百姓的瓜果都不肯收。我们……去抄家时,也只搜到了七百两的银票。” 元小禾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抄裴炽的家她也有份儿,尽管她后来听说牛百户把银票又还了回去。 那些银票还是裴公为裴慎的婚事准备的。 元小禾心虚地不敢再吱声,默默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豆腐,用行动表示,裴炽做的饭菜真美味啊。 她很喜欢! 裴炽看着面前的少女吃的头都不抬的样子,冷淡地收回了视线。 “睡前,我烧上热水,你记得沐浴。” “是,是……” 这下,元小禾不止是心虚了,还羞愧地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地缝里,她都忘了自己打扫了一整日的诏狱,身上定然有腥臭的气味。 饭后,裴炽果然烧了许多热水。 元小禾一脸羞愧地进去,老老实实地在小间里面洗了半个时辰,努力闻闻身上,只闻到一股茉莉花的香气,她才敢出来。 厨房已经没了男人的身影。 她走到院中,发现裴炽正在仰头看天空的半轮月亮,背影萧肃沉冷。 传闻今日死去的家人们会回来,他应该是思念父母了吧。 元小禾没有上前打扰,她搬出了烧石炭的小炉子,点上火,坐在炉前烘着一头湿发。 她也想念自己的爹娘了。 不过,今日打扫的时候,她穿了爹的旧衣服呢。 石炭一点点燃烧,元小禾全部将头发烘干,明月也升到了槐树枝头,她把炉子收起来,想到昨夜的监视,故作镇定地喊了一声。 “裴炽,该入寝了。” 第二夜,他们继续要“睡”到一起。 裴炽转身,看到她眼中的慌乱和红扑扑的脸颊,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很快,东厢房的房门被一只修长的大手关上。 - 诏狱一连着打扫五日,元小禾终于打扫干净了,但整个人也累的萎靡不振,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说一句。 不过这对她来说,并非没有一点好处。避开了众人异样的目光五日,她带裴炽回家的事情议论声小了许多。 只有在北镇抚司公厨用午膳时,周佩兰实在忍耐不住,悄咪咪地问了一句。 “十六,裴学士,不,裴郎与你现在如何了?” 周佩兰 问完,四周不约而同全竖起了耳朵,连平日里刻意与她们这些女子保持距离的一些锦衣卫也状似寻常地坐到了元小禾的身后。 甚至,齐百户和牛百户都停下了吞咽的动作。 “要抱小鸡了。”元小禾没注意那么多,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什么小鸡?”周佩兰一头乱麻,完全不懂她说的话。 “阿九,我是说,家里的鸡蛋吃的太快,明日休沐,我和裴炽说好了要到坊市里买些小鸡回来养。”元小禾意识到自己的话没头没尾,不好意思地又补充了一句。 养鸡?! 北镇抚司的公厨一静,周佩兰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不负众望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十六,你们谁来……养鸡?” “当然是裴炽啊,我很忙的,他把养鸡的草棚都搭好了。”元小禾犹豫了片刻,略有些出神地又说,“他搭的草棚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真厉害啊裴炽,不仅文武双全,还会下厨,还会洗衣,还会修剪树枝,草棚也搭的那么美丽。 说不心动是假的。 可元小禾只敢表露出来一点点,因为裴炽根本不喜欢她,他们的关系也是虚假的。 …… 次日,槐木巷。 一大早,元小禾便醒了,比上值时还要早,她醒的时候,第一次,铺在地上的被褥和裴炽都没有消失! 带着清晨的一分懒意,元小禾悄悄地趴在床边,偷看睡熟的青年。 他是平躺着的,姿态端正,占据了厢房的好大一片地方,元小禾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小声叹了一句,“好长。” 轻不可闻的呢喃声让裴炽睁开了眼睛,也让元小禾偷看比划的行径被抓了个正着。 “裴炽……你醒了,我们今日去外头吃早膳好不好?” 元小禾赶紧挪开眼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用早膳转移话题。 “你想吃什么?”裴炽淡声问她。 “发糕,吃小米发糕,我小时可爱吃了。”元小禾舔了下唇,最好里面再加一层厚厚的甜甜的馅料。 “好,我知道了。”裴炽答应下来。 元小禾一听高兴坏了,出门时不停地和裴炽说着发糕多么多么美味,又提到安宁街上的冯家烤肉饼,认真道,“再过两个多月,我买给你吃。” 那家肉饼是出了名的香。 这一次,裴炽却没应她,甚至脸色也变得异常冷峻。 元小禾顺着他阴冷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不远处一辆奢华的马车,以及,朝裴炽走来的一名男子。 那人的神色极为复杂,复杂到了扭曲的地步。 “阿炽,我……” “常珏,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与你日后不会再是兄弟。” 是他? 元小禾忽然记起了这人的身份,既是裴炽关系亲密的友人,也同样是背叛并害死裴公的仇人诚国公之子。 这人来干嘛?莫不是看裴炽笑话,落井下石的? 元小禾心下一急,往前一大步,警惕地挡住了裴炽的前头,“陛下亲口说过的,裴炽是我的,我不管你是谁,走开!” 19. 第十九章 “走开!” 元小禾吼的很大声,气势很强。 常珏看着这个挡在前面冲着自己吼的少女,犹如吞吃了苍蝇般难受。差不多的年纪,他曾不止一次嫉妒过永远比他耀眼的裴炽,但多年的友情,让他更无法接受有朝一日裴炽会被一女子挡在身后。 尤其这女子的身份是昔日的他们碰一下都觉得脏了手的。 裴炽竟然要作这女子的赘婿! 常珏的脸上布满了厌恶,“一个贱民也敢大放厥词,信不信我直接让你……” “你来这里做什么?”裴炽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明显很紧张的小小身影,冷声打断了常珏的话。 “阿炽,我来看看你,也来帮你离开京城。”常珏压下翻涌的情绪,说他已经征求了父亲的许可,送裴炽远离京城,“真正想致裴伯父与你死地的人从来不是我阿父。” 念在从前的情分上,常珏的父亲常茂愿意放裴炽一条生路,但前提是他永不得再回京城。 离开京城? 元小禾慌地捏住了手心,裴炽会怎么选,不管如何,这都是一个不小的诱惑,最起码,裴炽可以去墓前祭奠他的父母了。 她紧张地看向身后的男人。 “诚国公果然是陛下的肱骨之臣,功绩卓绝,说出这样的话也不惧陛下责怪。”被两人看着,裴炽的神色漠然,薄唇平静地吐出了一句话。 闻言,元小禾手心缓缓松开。 常珏却像是被狠狠刺激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与阴翳,“阿炽,你何必如此,我阿父只是洞察时势,做了正确的选择。” 景帝膝下无子,而太子是当今陛下的亲子,皇位最终还不是要回到当今一脉,提早归附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也包括背叛我的父亲,迫不及待地给他定下罪名杀了他?”裴炽淡淡又道。 这次,常珏无话可说,这些年裴伯父从未薄待过他的阿父,事事信任,给予重权。 “你走吧。”裴炽垂下眼眸。 “阿炽,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离开京城你能活下去,也不必被一个民女羞辱。”常珏语气急切。 元小禾默默降低了存在感,她知道那个法子能救下裴炽,也会让他成为一个笑柄…… “你呢,常珏,告诉我,事发之前,你知不知情?”裴炽像是个旁观者,冷漠地撕开了一层虚伪的掩饰。 常珏的反应说明了一切,他的脸色比之前还要扭曲,阴沉沉地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阿炽,你不要后悔。” …… 人走了,元小禾感受到身旁更冷的气息,心中又是沮丧,又为他难过,一只手悄悄拉住了裴炽的衣袖。 裴炽看她,她讨好地笑笑。 “不管那个人,裴炽,我们去抱小□□。” 小鸡多可爱呀,毛茸茸的,还能生好多鸡蛋给他们吃。 裴炽没有理她,但也没有扯开元小禾的手,任她拉着他往坊市走去,再被她拉着坐下吃香喷喷的小米发糕。 有花生馅,芝麻馅,还有更甜的红枣馅。 元小禾为了哄他开心,每一样都买了,配着放了酱醋的豆腐脑,从辰时吃到了巳时。 接下来,就该买东西了。 他们走在人群里,买了油盐蜡烛,定了木柴米面……元小禾还拉着裴炽走进成衣铺子里,买了几件衣袍,最后才去专门卖牲畜的地方,挑了六只小鸡。 六只全是母鸡,长的嫩乎乎的,元小禾盯着目不转睛。 “再多加一只公鸡。”半上午过去,裴炽的反应已经趋于平淡,他指着另一个筐子里面的鸡崽,对着卖鸡的摊主说道。 “客人,这只怎么样?”摊主看了一眼这个容色极为出众的青年,热情地挑了一只公鸡崽。 裴炽点点头,付了银钱。 七只小鸡缩在一起,被放进了元小禾抱着的木框里面,她走远了才问为什么要买一只公鸡,“裴炽,公鸡不会下鸡蛋。” “公鸡会打鸣,日后你不必再估摸着时辰出门。”裴炽随意解释了一句。 元小禾一听,眼睛微亮,对这只公鸡也不如之前嫌弃了,“那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它这里的羽毛有一些红,叫它大红怎么样?” 小鸡崽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有裴炽瞥见元小禾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淡淡地嗯了一声。 身在北镇抚司当差的她,身心却干净如稚童,这让裴炽冰封的瞳色多了一丝丝温和。 然而,没过多久,这种安静的祥和便被恶意打破。 行人如织的街道上,裴炽和元小禾被挡住了去路。 “呦,这不是我们高高在上的裴郎君吗?怎么沦落到了给一个女子当跑腿的地步?” 挡在街上的男子衣着华贵,身后簇拥着十几个奴仆,一眼就叫人看出他出身不凡。 事实也是这样,这人乃是昌郡王之子朱天泽。多年来,昌郡王一家仗着宗室的身份,横行霸道,完全不把寻常人放在眼中。可自从六年前裴慎父子变得风光无限后,裴慎处事公正严明,他们家就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如今,裴慎死了,裴炽成了庶人,一家子立刻抖擞起来。朱天泽是最按捺不住的,寻到裴炽的踪迹,故意上前羞辱。 见裴炽只是冷冷看着他,他嗤笑一声,命令裴炽跪下,“一个没了功名官职的庶人,又是罪人之子,见到本世子不跪,是要本世子亲自压着你跪下吗?” 他字字句句不怀好意地戳在裴炽的心上,等着看裴炽痛不欲生的模样。 此时,附近的行人也都停下脚步,躲得远远的,无声地看了过来。 见状,元小禾气愤的不行,还想再一次挡在裴炽的跟前。被裴炽一只手牢牢地捉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木框里面的七只小鸡不安地叫了一声,元小禾白着脸,向着男人动了动嘴唇。 数月前,他还是高高端坐在醉仙居二楼的裴郎君,一身红袍骑在马背上看遍长安花的状元郎,如果被逼着当众向嘲讽他的人跪下来…… 元小禾一时无法呼吸。 “昌世子似乎忘记了一件事,家父是因迎立藩王而获罪,父行子随,昌世子执意令我跪下,想来是不满意自己如今的身份,愿做被迎立的藩王。” 裴炽站在那里,眼锋如刀,既是罪人之子,这个罪名真的落到头上又如何? “大胆庶人,你少胡说八道,污蔑本世子。”朱天泽听了这话,后背寒成一片,若传到宫里,陛下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父子。 裴炽无动于衷,甚至上前了一步。 朱天泽顿时僵住,当发现昌郡王府的仆人朝他使眼色时,自己反而扭着肥硕的身躯,跑了。 “裴炽,这些都是小人,你不要……”见人跑了,元小禾赶紧出声安慰,然后她便看到不远处,几个探头张望的文人。 其中一个面孔她认得,正是曾经与裴炽比试失败,又考中了探花的解清野。 裴炽也发现了他们,在解清野朝他们走来时,很平静地和元小禾说话,“东西买够了吗?”“够了,已经够了。”元小禾鼻头发酸,闷闷地回道。 人生最狼狈的时刻,接连遭遇昔日背叛了他的友人,嘲讽他的昌郡王世子,以及败于他的同僚,裴炽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好,我们回去。” 解清野开口之前,元小禾被裴炽牵着手,怀中抱着个木框,融入到了人群中。 一直走了很远很远,走到偏僻的巷子里,元小禾听到了一声无力的哀叫。 “呜……” 她急忙看去,只见角落里一只灰扑扑的小狗拖着带血的身体爬过来,朝两个路过的人类,哀鸣求救。 它应该是被人丢出来的,也许还被打伤了。 元小禾看着那只毛发脏乱的小狗,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舔了舔唇瓣,叫了裴炽的名字。 “你看,是一只受伤的小狗,我想救它。” 没有得到回应,元小禾再想开口,手腕被捏的发痛,接着她听到了一道冰冷的极度厌憎的嗓音,“丧家之犬。” 小狗敏感地察觉到人类强烈的憎恶,瑟缩了一下,像是认命一样,又往角落爬去。 然后,一只柔软的手掌小心地把它托了起来。 “我知道,它想活的,它没有了家,我们就给它一个。过段时间,它肯定变得威风凛凛,是最厉害的小狗。” 元小禾认真地告诉裴炽,他不是丧家之犬,她在槐木巷的家就是他的家。 …… 受伤的小狗也放进了木框里面,被元小禾抱在怀中,带回了家。 洗干净上了药后,这只小狗因一身土黄的毛发被取名为“大黄”。 裴炽取的,和优雅动听毫不沾边。元小禾却觉得很贴切,高兴地对着小狗叫起了大黄。 自此以后,这只叫做大黄的小母狗就住进了柴房里面,伤势一点点转好,个头也一点点长大。 两个月后,大黄长出了锋利的牙齿,已经能听从主人的命令,扑咬上门闹事的人类了。 闹事的是元小禾的大伯父邵旺一家,彼时,元小禾还在北镇抚司上值,裴炽一身素罗薄衣正坐在院中的树荫下临摹书帖。 经他临摹的书帖一张可卖十两银。 那日,裴炽漫不经心地放下十两银子时,元小禾惊呼着他们要发财了,可还没过一日,十两银子就变成了两人身上的衣服。 裴家家资不丰,但裴炽却从未委屈过自己的吃穿用度。 毫无疑问,即便是落了难的他,仅仅一个照面,也震慑住了没怎么见过世面的邵旺一家。 仰视着这位气质高冷容貌华美的侄女婿,邵旺一点不敢提他把元小禾私下许了出去,只无赖地说房子是他们邵家的。 裴炽压根没有和他们废话,一边指挥着大黄咬人,一边冷声朝门外的一处问道,“狗咬死了人,是我的罪过还是你们的失职。” 藏在暗地里盯梢儿的锦衣卫凶神恶煞地把这家人打了一顿,赶跑了。 忙了一天回家的元小禾听说这件事,次日还提了礼物请牛百户送了过去。 “都是同僚,不要和裴炽一般见识呀。” 元小禾心里美滋滋的,她和裴炽的关系越来越近了,就像是真正地生活在了一起,和爹娘一般。 只是牛峰毫不客气地骂了她,让她不要被一个男人迷得神魂颠倒,七月将过,送裴公遗体回乡的那些人也要回京了。 裴炽的师长,裴炽的友人,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成为一名女子的赘婿吗? 当然不可能。 20. 第二十章 八月,天气逐渐凉爽。 从北镇抚司下值后,元小禾一路小跑,往安宁街去了一趟,才迫不及待地返回家中。 她的手中提着一个硕大的油纸包,从油纸中透出的香气霸道强烈,闻着就叫人心情愉悦。 走到街口,脚步轻快的元小禾被人叫住了。她抬头一看,认出是住在她家东面的邻人,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夫家姓戴。 平日元小禾与她来往不多,见面也不过点个头,被她叫住,元小禾疑惑地问她有何事。 “小禾,你家来客人了。嚯,一共三辆马车呢,气派地很,说是找你夫婿的。你家夫婿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和我讲讲,我肯定不和别人说。” 戴夫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元小禾,不止她一人,住在槐木巷的人家好奇住在元家的那个男子许久了。 大家都猜测他是元小禾的夫婿,不然孤男寡女怎么会住一起,但元家没办喜事,他们畏惧裴炽的容姿也不敢上前询问。如今,元家的门口一次停了三辆马车,戴夫人实在忍不住了,拦住元小禾询问。 当初,元小禾进入北镇抚司的时候只和王春儿一家说过,是以四邻们根本不清楚她已经算是官身了,只听说她找到了一个在官府打扫的活计。 原本不怎么瞧得上,元家这对母女是一等一的离经叛道,不守规矩,但从她把裴炽带回家就开始隐隐羡慕了。因为,只要有眼睛便能看出来,元小禾的夫婿绝不是一般人,而且,他竟然还愿意入赘到元家! 戴夫人等人纷纷冒着酸气感慨,元小禾实在太有福气了。 “啊,家中来客人了……”听到戴夫人这么说,元小禾深吸了口气,摇摇头,一步一顿地走向家门。 果然,她看到了停到自家门口的三辆马车,一辆略微简朴些,但另外两辆绝非寻常,亦有随从守着。 察觉元小禾归来,几人装作无意地打量她的一举一动。 “你们是?”元小禾抿着唇,问道。 “詹事府詹事李大人府上。” “我家主子是平南郡王府的沐世子。” “主子乃信国公府上三郎君。” 几人客客气气地将来历报了一番,元小禾朝他们笑笑,回以礼数。 接下来,她走进了自己的家门。 正是活泼的小狗大黄先嗅到她的气味,摇着尾巴迎上来,元小禾弯腰摸摸它的脑袋,再一起身,与院中的李继等人对上了目光。 四人坐在一起饮茶,元小禾先看向裴炽,之后再看另外三人,并很快确认了他们的身份。 李大人她见过,年纪小些头上戴着玉珠的该是沐世子,剩下眼神倨傲些的一人则是信国公之子。 他们帮着处理了裴公的后事,现在回了京城,就来找裴炽了。 “回来了,手中提的什么?”裴炽看着她愣在原地不动,起身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走元小禾手中的油纸包。 这已经成为了两人的习惯,元小禾提供家用把每月的俸禄交给裴炽,其余丁点儿活计都不做的,全由裴炽一手负责。 “是冯家的烤肉饼,三个月过去,你可以吃荤了,我说过要买给你吃。”元小禾将油纸包的来历交代清楚,跟着他走到了三人的面前。 迟疑了一下,她没等裴炽介绍,分别向三人见礼,“李大人,又见到您了。沐世子,郑郎君。” 少女穿着一身青袍,腰配双鱼铜牌,是李继等人熟悉的打扮,北镇抚司的人,同时也是那个把裴炽从天牢里带出来的女子。 “原是你,沉州能从天牢出来,多亏了你啊。”李继记得那一株梅花,对元小禾的态度温和。 转到沐皎和郑耀那头便不是这个态度了。沐皎心思单纯,直接问元小禾,她准备看管阿兄到何时。郑耀的反应更恶劣,冷嗤一声,并不搭理。 在他们看来,裴炽对元小禾有恩,而元小禾听从皇帝的命令,看管并羞辱裴炽,是恩将仇报。 尽管,裴炽从必死的结局活了下来。 “阿皎,东旭,”裴炽皱眉,冷脸制止了他们的责问,“老师说得对,她救了我,是我的恩人。” 闻言,郑耀的轻蔑之态有所收敛,沐皎也噤了声,抱歉地朝元小禾拱拱手。 元小禾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对着沐皎点点头,受到这样的对待是她意料之中的,所以她不怪沐皎。 但她就不对郑耀点头,这人她不喜欢。 明晃晃的区别让郑耀动了气,正要说一些讽刺的话,眼见那在北镇抚司当差的少女让他的好友打开了油纸包,分起了油腻腻的烤肉饼。 李大人一个,沐皎一个,连门外的随从们都有份,偏忽略了他。 郑耀更气了,他虽看不上这点小家子气的吃食,但不意味着愿意被略过去。 对他的气愤,元小禾全当作没看见,跑到厨房里洗漱去了。 “阿炽,这女子真是可恶……”郑耀铁青着脸,一回头望见了好友眼中微微漾开的笑意。 “东旭,是你先针对的她。”裴炽淡淡地回道。 郑耀哑口无言。 ……等到元小禾洗漱出来后,院中的人和门外的马车已经全都不见了,这时,她的脸上才慢慢露出了一点黯然。 如果寻到机会,裴炽是一定会离开这里的,毫无疑问,他的师长和他的友人们正在为这个机会而努力。 那时会是多久啊? 夜晚,元小禾躺在床上思索这个问题。她的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绸被,很舒服。价值不菲的绸被也是裴炽买来的,不知道他怎么弄的,还有一股幽幽的香气。 房间的烛光已经灭了,她闭上眼睛听不到一丝声音。 或许,裴炽睡着了,元小禾暗想。 又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声音,她鼓起勇气小声地问了一句白天不敢问出的话,“真的……很讨厌我吗?” 话一出口,元小禾就后悔了,问一个睡熟的人注定得不到答案。 她懊恼地咬自己的舌尖,可这时,平躺在地上被褥间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侧身朝向了她。 他带着点几乎见不到的懒散味道,回答她,“不讨厌。” 元小禾重重一惊,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顺滑的绸被,恨不得连脑袋也蒙上。 裴炽平静地看着她,过一会儿,小小的脑袋又从被子里探了出来,用比方才更小的声音问,“不讨厌,那、是喜欢吗?” 他喜欢她吗?元小禾很想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喜欢吗?裴炽骤然沉默下来,眉目幽冷,现在的他有何资格说喜欢两个字。他父亲的孝期也只过去三个月。 久久没有等到回答,元小禾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不讨厌从来不代表着喜欢…… “早点睡,不要想太多,东旭的性子本就偏激,非你之过。走之前,我和他已经说清楚了,你是我的恩人。” 东旭是郑耀的冠字。 “嗯,我知了。” 元小禾藏在被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其实,她也很不喜欢恩人这两个字,仿佛他们之间只是施恩与报恩的关系。 有些难过。 …… “十六,你在发什么呆,刚才我怎么叫你,你都没反应。” 多日后,一同走在偏僻小道上的周佩兰大声喊了身边的元小禾一句。 “我听着呢,阿九,你说。”元小禾回过神,连忙说自己没有不听她的话,只是昨夜未睡好。 “只昨夜没睡好?我见你这些天都不爱说话,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周佩兰忧心忡忡地问她。 “没,我好着呢。只是,想到上峰交代的命令,我有些不知道怎么做。”元小禾摇了下头,而她的话很快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正值重阳佳节,后宫传出旨意,皇后与贵妃等人准备降临城南的济慈院,看望孤老幼童,彰显皇家恩德。 于是,沈指挥使便将北镇抚司的所有女子都派了过来,提前探查济慈院,免于后宫们被冒犯。 同为女子不假,可她们根本不知后宫女子们的忌讳,所以无处着手。 然而,一众人到了济慈院,更棘手的状况发生了。她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女孩被家人扔到济慈院的后门,下一刻,又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蒙着面的男子,抓起那个小女孩就跑。 “天杀的,是拐子!”像是罗怜娇大喊了一声,众人如梦初醒,赶紧去追。 可有一个人的速度更快,她跑到了所有人的前头,不管不顾地冲着拐子撞去。 这下,周佩兰也慌得大喊,“十六小心,那人身上有刀!” 最终,拐子被撞倒在地,元小禾抱着那个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女孩,也没了意识。 锋利的刀刃没有伤到她,但刀背像重锤一般,狠狠地击打在元小禾的后背,她一将小女孩抢回来,人便晕了过去。 “快,十六受伤了,叫大夫。” “济慈院太乱了,不能留,马车呢?我们先把她送回家里,再去复命。” …… 槐木巷,一扇院门被急切地敲响。 小狗不停地叫着,裴炽合上手中的书籍,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门,他知道不是她,她每次归来,脚步声都是雀跃的,一蹦一跳,像个小孩子。 有时,裴炽听到这种脚步声会皱眉,因为太容易被看穿,不适合在复杂的北镇抚司当差。 但慢慢地,他又觉得……很可爱。 “何事?”语气冷淡地打开门,裴炽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的心口蓦然一缩,抓着门栓的手指根根僵住。 - 元小禾像是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又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醒来时,她尚未睁开眼睛,先感觉到了疼痛与疲累。 可她已经醒了,再是难受,第一反应也是睁开眼睛,看看自己在哪里。 床榻上,少女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能睁开,因为这时,有一只温温凉凉的手掌抚上了她的脸颊。 “小禾,禾苗……” 是裴炽,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声调又暗又哑。 21. 第二十一章 裴炽唤她禾苗…… 霎时,元小禾的脸颊热了起来,手指也蜷了一下,她记得只有在自己年幼哭闹的时侯,爹娘会哄着她喊她小禾苗。 所以,裴炽现在是哄她吗?哄她是喜欢吧?因为没有人会哄一个不喜欢的人。 元小禾艰难地睁开眼睛,愣愣看着守在她床前身形半倾的男人,好不真实,可她竟然看到了裴炽眼下的青色与脸上尚未褪去的一丝倦意。 这太不像裴炽了。 记忆中,他被关在天牢里面,最狼狈不堪的时刻,脸上都未露出倦意,眼下也不是泛着青的。 “裴炽。”元小禾声音软软地唤人。 抚在她脸颊的手指轻轻一顿,裴炽看出她有话想说,薄唇张开,“嗯,我听着。” “我喜欢你,好喜欢。”可能是身上很疼,可能是感受到了裴炽这一刻的温柔,元小禾笨拙地用脸颊贴着他的手心,诉明了心意。 她好喜欢裴炽,从醉仙居的惊鸿一瞥,喜欢便在她的心中扎下了根。 手心被柔软的一团贴着,心脏也仿佛被一只小禾苗晃动着贴了一下,裴炽垂下眼眸,很是平淡地嗯了一声。 没有拒绝。 元小禾脸颊的热意快速攀升,变得发烫,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发出声音,“那你可以做我真的夫婿吗?我会对你好的。” 比现在还更好,不止她每月的俸禄,她攒下的积蓄也给他花用。 “可以。”裴炽语气依旧平淡。 就这么答应了?元小禾的脑子空白了一瞬。接着她似是想表达地更清楚,嘴里胡乱地道,“是真正的夫婿,那种,我可以亲你,还可以让你陪我睡觉……” 话未说完,裴炽突然站起了身,在元小禾呆滞的目光中,身影慢慢将她笼罩,低下头颅,吻住了她。 “……我知道。” 只一下,元小禾整个人变得晕乎乎的。 她被裴炽亲了,第一次亲吻! - 因为是在办差的过程中受了伤,元小禾被牛百户特别放了一个小长假,用作修养身体。 不仅如此,宫里的高皇后听闻她是为了救一个小女孩不惧危险地冲上前,大为赞赏,亲自赏下了几匹贡缎和补身的药材。 周佩兰等人来槐木巷探望她,看到那几匹贡缎可羡慕了,皇后赏赐,这是多大的殊荣啊。 “十六,你这次是因祸得福了,我听到牛百户私下同人说,记你一功,等到了年后,就把你提为校尉。”元小禾没去北镇抚司,周佩兰和她说了许多北镇抚司发生的事情。 比如,孟千户有可能坐上镇抚使的宝座,又比如,通过审问那个拐子,牛百户他们发现了一群隐藏在暗地的恶人。 而对元小禾来说,官升一级是最大的喜事。 虽然要等到年后。 “不错,十六,我也听说了,先提前恭喜你。”其他人也证实了这个消息的可靠,纷纷向元小禾道贺。 元小禾高兴坏了,听了同僚们的恭贺后,兴冲冲地从养伤的床榻上跑了下来,急忙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裴炽。 因为来客皆是女子,裴炽只一开始露了面,之后便在院中不慌不忙地修剪花草,训练聪明的小狗。 “裴炽,我要升校尉了,月俸又多了一两。” 跑到裴炽的跟前,元小禾仰着头,一副求夸奖的架势。她马上十八岁,每月已经能赚快五两银子养家了,差事听上去又威风,在槐木巷的四邻衬托下,绝对是一位很优秀的一家之主。 “不错,一年便晋升,很厉害。” 裴炽果然夸奖了她,元小禾害羞地抱着他的手臂,在他的下巴上吧嗒亲了一口。 “你也很厉害,没有你的话,我进不了北镇抚司。” 隔着一道门窗,周佩兰等人目瞪口呆,她们还在这里,十六就敢亲那位令她们望而远之的裴郎。即便获罪成了庶人,裴炽仅仅随意看来一眼,她们也全拘谨紧张地不知如何安放手脚。 不得不说,有些人确实天生气势不凡,他的容貌又远非寻常男子可比。 “好像,与我等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们看起来是真心喜欢吧?” “十六看着是个腼腆老实的姑娘,其实,比我们每个人都大胆啊。” “不知何时办喜事?” “最快,那也得是隔年五月,到五月,裴公去世刚好满一年。” …… 元小禾在家中养伤养了大半个月,期间,先是北镇抚司的同僚们前来探望她,没多久,王春儿一家也上了门。 “春儿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们家跟我家的交情也有好多年了。” 元小禾把王春儿他们介绍给裴炽认识,也和王春儿说,裴炽答应了做她的夫婿,从此以后她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太好了,小禾,元姨和邵叔在地底下肯定满意,他生的好俊!” 王春儿真心为自己的好友高兴,就是她的记忆力不太好,完全忘记了裴炽便是那日她拽着元小禾远远望到的状元郎。 “是,特别俊美,是我的夫婿。” 招待了王春儿一家后,元小禾像是要飘到天上去了,四邻们,同僚们,还有她最好的朋友,都知道了裴炽愿意做她的夫婿。 “裴炽,我好开心。” 招待王家人的时候,元小禾喝了一点点酒,此时,她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觉得她是全天下最开心的女子。 少女眼睛里面的喜悦与幸福太明显,又是那么明亮,裴炽有少许的失神,片刻后,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掌缓缓地覆上红扑扑的小脸。 潮湿的呼吸在他的手心一遍遍重复。 裴炽阖下眼眸,淡淡道,“乖一些,和我进屋。” “好。” 元小禾很听他的话,乖乖地跟着他不急不躁的步伐,走入两人起居的东厢房。 房门被一手关上,瞬间,屋中的光线暗了下来。 空气中飘荡着绵甜的酒香,元小禾看不清裴炽的神色,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她想睡觉了。 然而,只是往床榻的方向踉跄走了一步,地旋天转,她已不在原来的位置。 元小禾被一双手臂抱了起来,双脚离地,眼前是一道高大昏暗的身影,身影的后面是紧紧关起来的房门。 “你有点醉了。” “嗯,好开心。” “开心的时候,想做什么?” “想睡觉。” 元小禾颇为老实地回答,模糊的视线中,她似乎看到一张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堪为浓重的情欲。 被压制了很久,从月前的一吻无动于衷到了十月,在她眼睛亮晶晶地说出好开心后,终于有了动作。 “……奇怪。” 悬在半空的两只小腿一时绷直一时忍不住蜷缩 ,元小禾小声地喘着气,觉得一切都很奇怪。 裴炽压在自己颈后的手掌奇怪,亲的位置奇怪,她自己身体的感觉更加奇怪。 忍不住颤动的时候,她终于听到裴炽开口说话,嗓音低沉幽暗,“酒水香甜,下次多买一些。” “好,裴炽,我有银子。” 即便浑身泛红,手脚酥麻几乎动不了,元小禾一听到裴炽说要买东西,也急忙答应下来。 一个优秀的一家之主,必定老实地把银子拿出来,给照料着家里一切事务的夫婿花用。 元小禾正是那个老实巴交的一家之主。 - 那日酒醒后,没两日,元小禾便回北镇抚司当差了。 比起之前,她的气色好了不止一点半点,眼睛又大又亮,脸颊有肉而红润,看一眼便知,养伤的日子里,她过的极好。 可牛峰皱着眉往她全身上下看了几遍,并不满意,又把她扔去诏狱打扫了。 元小禾认命地拎起了水桶,往地下一层走去,然而,走的近了她才发现,比起从前,诏狱里面的人数格外多。 怎么回事,太多人了! 回到家里,吃着裴炽给她炖的肉燕汤,她将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牛百户还警告我,不让我多打听。” 闻言,裴炽随手把一块骨头放进大黄的碗里,“牛百户在北镇抚司十数年,为人谨慎,他不让你打听的事,必定牵扯不小。” “可我想知道。”元小禾眼巴巴地看着他。 “昨日,我往书坊去了一趟,听闻河东河西二省大旱,被抓进去的人应是和此事有关。” 裴炽淡淡道,每逢大灾,为了稳住民心,朝中的官员们都要清洗一拨,这已经成为了惯例。但牛峰出言警告,就意味着大旱的背后还有其他东西。 元小禾半知半懂,不过,有一件事她看得很明白,“那么多百姓没有粮食吃,京城的粮价肯定涨。裴炽,我们提前多买一点粮食和石炭吧。” 快要过冬了,石炭不可或缺。 现在,每年的冬天是越来越冷了。 说到做到,轮到了休沐那天,元小禾早早便取出了三十两银子,准备和裴炽一起买粮食买石炭。 他们家没有车,只能劳烦店里的伙计帮忙送回来。 就在这时,脸嫩的沐世子突然出现,笑着迎了上来。 “阿兄,这是你们买的东西吗?我让人送回去。”沐皎招招手,王府的下人立刻接过了伙计手中的东西,搬到了自家马车上。 元小禾看见他,不出意外,也发现了不远处的郑耀。 她有些郁闷,又有些不安,然而当裴炽当着两位友人的面,牵起她的手,元小禾顿时不慌了。 今时不同往日,她喜欢裴炽,裴炽也喜欢她,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阿兄,是三兄有事找你,单独和你说。”沐皎说完,不好意思地看着元小禾,问元小禾愿不愿意和他到一旁走走。 “嗯。” 走便走,她不怕,元小禾主动松开裴炽的手,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我看见阿兄牵你的手了,你们……现在关系很亲近吗?”走了几步路,沐皎就忍不住了,悄声询问。 元小禾又嗯一声,嘴唇翘起来。 “他是我的夫婿。” 等到年后,元小禾便要开始筹备他们的婚事,她要名言正顺地把裴炽娶回家! 22. 第二十二章 这个女子竟然要让阿兄做她的赘婿,沐皎很不可思议,她怎么敢的啊! 沐皎欲言又止,他知道今日想见阿兄的其实非三兄一人,龙椅上的皇帝变了,太子却仍是太子,以阿兄之才,摆脱如今的处境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但这个女子…… “我听闻你前些时候受伤了,你的伤势现在如何,我可以请宫里的太医帮你诊脉。” “谢谢世子的关心,已经好全了,裴炽每天都会帮我涂药,还为我煮补汤喝。” 元小禾感激地朝他笑笑,以为沐皎是真的关心她。 不料,沐皎直接没了声音。阿兄表面云淡风轻,但骨子里是最傲气的一个人,他竟然为一女子每日熬煮汤药? 沐皎震惊,沐皎难以置信。 …… 回去槐木巷的路上,元小禾走在前头,裴炽走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淡然地看着她乐此不疲地追逐他的影子。 比起他,她尚不到十八岁。 裴炽和郑耀都是差不多的年纪,早已及冠取了表字,沐皎比他们都小,不到二十,看起来,她和沐皎的确更像是同龄人。 “阿皎和你说了什么,方才离去时他一直看你。”裴炽漫不经心地问前面又一次追到他影子的少女。 元小禾心满意足地停下脚步,诚实回答,“沐世子是个好人,他觉得我在北镇抚司当差太危险了,想帮我调到别处做女官。裴炽,他还和我说,西南很多地方有女土司,比女官们更威风。” “西南的女土司确实不少,你想离开北镇抚司?”裴炽轻声问道。 元小禾头摇地很快,“不想,我要待在北镇抚司,我……” 她话说到一半,顿了顿,含含糊糊又开口,“裴炽,那位郑郎君,他有很重要的事情吗?” 他们家一直有锦衣卫盯梢儿,郑耀选择在这个时候找过去,明显是不想被监听到两人说了什么。 “不是大事,他知道我临摹书帖,帮我寻了一位买家。”提到那位买家,裴炽的语气冷淡了不少。 “你不喜欢那位买家吗?”元小禾看出他的不喜,老实地问。 盯着她干净明亮的双眼,裴炽点点头,眸光冷冽,“是不喜欢,他太过于急躁,害人也终害了己。” 以为只要帮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复位,他便能入朝参政地位稳固,殊不知,亲生父亲对他的防备更深,膝下也不止他一子。 得宠的皇子一个个冒了出来,蓄势待发野心勃勃,东宫之位反而不如之前稳当,后悔吗? 裴炽有点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带着淡淡的嘲讽,唇角勾起一抹不明显的弧度。 “他后悔了,所以通过东旭来见我,想让我为他所用。” “不给他用!”元小禾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唇角的笑意,“我娘和我说,士为知己者死,那人肯定不会是你的知己。” 裴炽垂眸看着她,一只手慢慢地抚上她的脸颊,眼皮,以及张开了一条缝儿的唇瓣,若即若离。 他没有回声,拒绝只是暂时的,他反感太子对他的收拢不假,但同时,他也需太子为他所用。 不过,一切得等到他的孝期结束之后。 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元小禾慌忙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路边不少人呢。 - 裴炽的预料没有错,他们买回家中粮食和石炭没多久,真正的风暴露出端倪。 官员瞒报灾情,赈灾的银子不翼而飞,朝中互相推诿,你指责我我指责你,今日你坐牢明日我下狱,乱糟糟的局势让京城的百姓们人人提着一颗心。 北镇抚司也被卷了进去,孟通和另一名千户两人为了争夺空出的镇抚使宝座,大肆搅动浑水,诏狱人满为患,很快成为朝臣们一致敌对的眼中钉肉中刺。 皇帝为了止住混乱的局面,拿北镇抚司开了刀,孟通和另一名千户全部被问责,一人被贬,一人被处死。 北镇抚司也迎来了新的镇抚使,一张陌生的面孔,姓田。 后来还是齐百户一语道破了真相,“田镇抚使是魏王的亲舅舅,魏王殿下颇受陛下宠爱。” 原来,不只有朝臣倾轧,还牵扯到了储位争夺。 元小禾顿时明白了牛峰的用意,心有余悸地把这件事拿回家说给裴炽听,“好乱啊,我有几个听从孟千户吩咐的同僚被处置了,阿九和十一她们也都被盘问了许多遍。” 她总是被派去打扫诏狱,反而躲过了麻烦。 “怕吗?” 夜里安静下来的时候,裴炽开口问她,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分外清冷。 “不怕。”元小禾趴在床塌上,身上裹着加厚的被子看他,比起遥远的权力争斗,她更怕即将到来的寒冷的冬日。 冬天,真的太冷了。 元小禾吞吞吐吐地和裴炽说,她的生辰快到了,想让裴炽答应她一件事。 男人漆黑的眼瞳看向她,元小禾大着胆子往床边挪了挪,留出一大块空地,“裴炽,到了冬天,你陪我睡觉吧。” 只是单纯地睡觉,孝期未过,她不会对他做过分的事情的。 十月底,元小禾吃了裴炽亲手做的长寿面,里里外外换了一身说不出料子的新衣,连小衣都有……又收到了王春儿以及沐皎送的生辰礼物,晚上如愿以偿地和裴炽睡在了同一张床榻上。 不过是两床被子。 就这,元小禾也高兴地喜出望外,她从沐皎口中打听到裴炽的生辰,花了不少积蓄买了一件雾白的氅衣送给他。 元小禾只会缝发带,不会做衣服,但和裴炽生活了半年之久,总算摸清了他的喜好。 吃穿住行每一个方面,裴炽都很讲究,哪怕家里用的筷子,也得整洁如新,还不能是光秃秃的,必须带着些精致的纹样儿。 某种程度上,他和自己的娘亲很相似。 所以,元小禾不仅快速接受了他的挑剔,而且自然而然地配合起来。裴炽做美味的膳食,她便把碗筷摆出最赏心悦目的角度…… 家中有了裴炽,元小禾也不再是灰扑扑的,明明穿着打扮依旧简单,可就是让人忍不住看她。 北镇抚司中有位新来的小旗,看了她几日,私底下同人打听元小禾是否婚配,得到了她家中养着男人的答案也不死心,一日殷勤提出送元小禾归家。 也便是那日后,裴炽出现在了北镇抚司的大门口,一身雾白氅衣,犹如谪仙人。 下了值,元小禾一眼看到他,惊喜地朝他跑来,裴炽面容淡漠地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油纸伞。 “今日有雪,我来接你。” 这次露面直接镇住了北镇抚司的一干人,从此那个小旗再没往元小禾的面前出现过。 这年的雪下了几乎一整个冬天,天气比去年又冷了很多。 好在,元小禾不再是一个人了,她不仅有裴炽,还有大黄和一群小鸡。 家中暖洋洋地燃着石炭,她吃着裴炽给她烤的红薯,心里甜蜜蜜的,晚上入寝,缩在裴炽的怀里,手脚也是热乎乎的。 雪这般大,天气这般冷,她怀疑门外盯梢儿的人都消失了。 然而,雪越积越多,便成了雪灾。 大雪不仅堵住了街道,压塌了京城的许多房屋,冻死的尸体更一具具变多。 元小禾住的槐木巷也遭了殃,一些因大雪失去了住处和生计的百姓开始在京城各处流窜,偷人财物抢人粮食,槐木巷便有三户人家被偷,且白日贼人也敢大摇大摆地出现。 上报请官府的人过来震慑?那是痴人说梦。 裴公若还在世,京城的流民或许已经被安置妥当,根本成为不了盗贼。可现在,朝中谁会把几个流民当回事,达官贵人们的家也塌了呢,河东河西两地的灾情还没掰扯清楚呢。 这种情形下,槐木巷的四邻们不可避免地陷入到了恐慌之中。 元小禾受到感染,心情也低落下来,食欲都消减了很多。 最后,是裴炽出了一个主意,他让元小禾穿上北镇抚司的公服,又请来罗怜娇等人在一旁等候。之后,当他以一块墨砚精准地将一贼人砸到吐血时,元小禾和罗怜娇 她们立刻拿着借来的绣春刀出现,将那贼人拘走! 元小禾一下在槐木巷出了名,众人恍然她进入北镇抚司当差的同时,也开始敬畏地喊她十六娘。 那日,不少人听到了,罗怜娇她们唤她十六。 从此,槐木巷太平下来,不怀好意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见此,罗怜娇等人也纷纷效仿,保住自家人的平安。 然而,本来一切都好,传到一些人耳中却变了味儿。 昌郡王妃竟然以王府女眷安危为由,嚣张地命元小禾等人速到昌王府护卫。这话很荒谬,可昌王府已经公开支持魏王,身为魏王亲舅舅的田文田镇抚使想都不想,就下达了指令。 “镇抚使大人,我等是太皇太后钦点的女官,不是昌王府的奴仆!”周佩兰率先反驳,气的脸通红。 “哦,你是光禄寺少卿之女,那你便留下来,其他人明日直接去昌王府,听郡王妃的吩咐。若有不从,滚出北镇抚司。”田文轻描淡写一番话,根本不把这些女子放在眼里。 太皇太后早就不在了,搬出来半点用处没有。 再者,新官上任三把火,田文也需要拿这些女子立立威风。看出他的用意,牛峰和齐忠等人全部沉默下来。 见他们不吭声,田文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但下一瞬,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认为这次无妄之灾因自己而起,元小禾深吸着一口气,站了出来,“不去!郡王妃无权指挥我等。” 她人不高也不壮,一句话却说的极硬,当时,田文便阴测测地盯上了她,“你一个小小女子,竟然敢顶撞上峰。” 他当即要命人拿下元小禾,杖责处罚。 “镇抚使不可,元十六乃是皇后娘娘亲口嘉奖之人。”牛峰沉声站了出来。 ……虽然没有被杖责,但田文怒气冲冲之下,元小禾还是被赶出了北镇抚司。 第一次,她回到槐木巷,人是垂头丧气的,脚步也雀跃不起来了,笨重也沉重。 裴炽刚送走了郑耀,转头就看到少女站在离家门不远的地方,垂着脑袋在发呆。 怎么办,如果她真的被赶出北镇抚司,不仅前功尽弃,永远发现不了真相,也可能娶不到裴炽了。 裴炽悄无声息地走到她面前,察觉有人靠近,元小禾猛然抬起头,唇一下抿地死紧。 “出了什么事?”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裴炽牵起了她的手。 “我,”元小禾喉咙哽住,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着对不起,“我很没用,裴炽,我的差事丢了。” 她把顶撞田文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头越垂越低。 田文是魏王的亲舅舅,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元小禾有自知之明,知道即便高皇后欣赏她,她也完了。 权势。 一切的根源仍是权势。 裴炽牵着元小禾凉冰冰的手跨入家门,忽然间,他抬头看了一眼,白茫茫的天空,连丝阳光都没有。 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道,“今日,家中的母鸡下了一颗鸡蛋。” “有鸡蛋了。”元小禾愣愣地重复,这么冷的天气,她以为要等到开春才能收获鸡蛋呢。 “嗯,你先去烤火,再看那颗鸡蛋。” “好。” 元小禾的确冷的厉害。 …… 等郑耀收到讯息去而复返,看到的便是元小禾捧着一颗鸡蛋无比珍惜的一幕,他暗暗嗤笑,一颗鸡蛋而已。 至于吗?脸上都沾上鸡羽毛了,真脏。 但,一根手指很自然地摘下那脏兮兮的鸡羽,郑耀脸上的嗤笑慢慢收敛,他仿佛这时才意识到,元小禾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 相反,她太重要了,重要到可以影响裴炽的决定。 郑耀直直盯着元小禾,想起太子和他说的那些话。 灾情之下,饿殍遍野,天下各地刁民四起,纷纷打着天子失德害死忠臣的名号反抗朝廷。 太子道,“身为太傅之子,只有他可以平息民怨。” 23.第二十三章 郑耀走进门内,元小禾发现他,神色一下不自然起来。 她丢了北镇抚司的差事,这位看她不顺眼的郑郎君十有八九会嘲笑她,捧着鸡蛋,元小禾恹恹地背过了身。 屋外天寒地冻,屋内虽然被裴炽寻人重新修了聚热的竹管,但最暖和的仍是石炭炉子所在的地方。即便元小禾背过身,郑耀坐到炉子旁,依旧离她很近。 然而,这次,郑耀没有嘲笑她,还主动烤起了板栗、红薯。 渐渐地,元小禾放松了戒备,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香甜气息,脑袋歪了歪。 摇摇欲坠的身体被裴炽一手接住,他的另一只手拿走了她手中粉粉的鸡蛋,放至一旁。 郑耀不经意地亲眼看着,裴炽又用厚实的氅衣将那女子裹起来,抱着放在了塌上。 床帐放下来的时候,元小禾其实有一点意识。但坚持不了太久,她听着低低的交谈声,彻底沉入梦乡。 “田家根本就是个破落户,田文靠着他妹妹入宫选秀才得了一个百户的虚封。陛下不过是为了拿魏王对付太子,抬田家的脸面,不然那姓田的是个什么东西。” 郑耀一脸的冷嘲热讽,不仅对着姓田的,还隐隐对上了宫里的皇帝。 凡是皇帝抬举的人,也不知为何,要么蠢,要么坏,要么又蠢又毒!覆灭二十万大军的窦扬是个例子,被群臣群殴致死的前任锦衣卫指挥使卢骥是个例子,这姓田的又是一个。 天气寒冷,裴炽确定了那些监视的目光已经消失,才放任了郑耀的畅所欲言。 他从炉子里面扒出一颗焦黄的板栗,淡淡回道,“田文依靠魏王,魏王依靠皇帝,我无须对付田文,太子殿下也无须对付魏王。” “阿炽,你是说……从陛下身上下手?”郑耀捏住了板栗的外壳,手指被烫到也没知觉。 “锦衣卫指挥使沈岳是个聪明人,可自皇帝复位以来,他太安静了。” 贴身在皇帝身边保护的人是韩斌,升作锦衣卫指挥同知,权势渐壮。陈午被免职,空出的镇抚使位置也被皇帝塞了一个田文。 沈岳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反而变得若有若无……裴炽眸色深暗,薄唇平静地吐出四个字,“昌郡王府。” 一个可以同时让沈岳表功,让太子赢回一局的地方。 郑耀明白了裴炽话中的意思,身体骤生寒意。他望着从前光风霁月完全不屑阴私手段的友人,心情格外复杂。 …… 郑耀离开后,裴炽又扒出了一颗板栗,去掉壳,完整地放入犹如白玉的碗碟里面。 一颗接着一颗,碗碟被板栗堆满,床帐内传来了断断续续哭泣的声音。 “阿爹……你不要死。” 一颗板栗被无声地捏成了两半,裴炽停顿了片刻,手指掀开了床帐,垂眸看向哭的很伤心的元小禾。 她裹着氅衣满脸泪痕,眼睛紧紧闭着还在梦中。 而这是一个无比悲伤的梦境。 元小禾梦到了数年前,她阿爹尸体被抬回来的那日。那张会笑着唤她禾苗的脸变成了灰白色的,会抱起她举高高的手臂僵直地像是冰块,阿爹的眼睛永远不会再睁开了。 娘亲温柔地抚摸阿爹的胸口,那里的血迹早就干了,她没有哭。 元小禾哭了,哭的让人绝望。 “阿爹,你说过,还要带我去北镇抚司和你一起当差。” 她的阿爹……裴炽用指腹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牌位上你阿爹的名字是邵平,多年以前,我的确听父亲提起过北镇抚司有一名悍勇的邵千户。” 原来如此,元小禾是已故千户邵平的女儿。裴炽的眼眸微敛,一切早已有迹可循。 她身为一名寻常民女,却根本不畏惧北镇抚司的凶名;牛峰平时虽对她相当严苛,但关键时刻总有意无意地会帮她挡下麻烦。 北镇抚司中也必定有人知晓她是邵平的女儿,比如那位锦衣卫指挥使沈岳。 “所以,你才能找到沈岳和韩斌的面前,将我从天牢里带出来。” 裴炽深埋在心头多时的一个疑惑得到了解释,轻轻一笑,弯下身,他的薄唇取代指腹,慢慢含去元小禾脸上的泪水。 梦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也被娘亲柔柔地抱在怀里。 “小禾,你的爹爹不会死的。娘亲答应你,他会活过来,这天底下的每一个人也都会牢牢地记住他。” 那个文弱美丽的女子许下了承诺,她微微笑着,脸上似是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气。 被妥帖地温柔地安抚着,元小禾终于停止了哭泣,呼吸也慢慢平复。 - 次日,元小禾没有去北镇抚司。 不是因为她不敢去怕被再次赶出来,而是因为顶头上峰牛百户居然出现在了她家的门口! 牛峰冷着脸告诉她,昌郡王府的事情指挥使另有安排,而她,在家思过七日,七日后再去上值。 “这七日,你好好反省。”话罢,牛峰与一旁的裴炽对视一眼,皱眉离去。 “嗯!我一定每日都反省!”元小禾头点的比谁都快,只是思过,那她的差事算是保住了! 送走牛百户,元小禾一改无精打采的模样,兴奋地扑到了裴炽的身上,“裴炽,你听到了吗?我不用离开北镇抚司了。” 裴炽一只手臂把她抱了起来,反应仍比较平淡,但语气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笑意,“嗯,听到了。” 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元小禾有些不好意思,脑袋埋进了他的胸膛。 思过的七日,元小禾和裴炽在家并未闲着。 家里的小鸡陆陆续续地下蛋了,公鸡大红不负众望也开始在固定的时间打鸣,元小禾把它们的窝都挪进了柴房,裴炽把草棚又加固了一番。 做些琐碎的活计,烤烤红薯板栗,再和不时上门的沐皎说说趣事,时间过得很快呢。 而第七日一早,沐皎带回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阿兄,昌郡王一家这次彻底完蛋了。昌郡王妃嚣张地让北镇抚司的女官去她家做婢女,结果,不仅女官们去了,十几个百户小旗也顺势进入了王府。”说到这里,沐皎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要不说自作孽不可活呢,让锦衣卫上家门保护他们,那不是找死吗? “然后呢?”裴炽神色淡定,元小禾却怎么也淡定不下来,向沐皎追问后续。十一她们真的去了昌郡王府,田镇抚使真可恶啊。 “然后,”沐皎一脸的难以理解,“锦衣卫又不是吃素的,不仅从王府搜到了昌郡王一家欺压百姓圈地夺财的证据,还找到了金红色的龙袍!” 那可是龙袍! 沐皎恍恍惚惚的,再次说昌郡王一家完蛋了,“沈指挥使拿到龙袍,立刻进了宫。据他们审查,说是,昌郡王看出景……王对太子殿下不满,想要废除太子,他就生出了心思,让昌郡王世子做太子。” 等到昌郡王世子取代了太子成为储君,那他父凭子贵,日后说不定也能做一回皇帝呢。 不出意外,顺帝听闻了昌郡王的打算后,雷霆暴怒,派出了童大鹏,直接把昌郡王一家全抓了。 昌郡王府他也命沈岳抄了,刚好各地灾情不断,朝廷正缺银子。 “除了昌郡王一家,魏王也受到了陛下的斥责, 让他在府中反省。因太子殿下过往险些遭罪,到乾明宫哭诉,陛下特命太子入朝,并赏下诸多财物。” 沐皎看了他敬爱的阿兄一眼,不再出声。 裴炽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小人得志,必然忘形。” 这小人也包括田镇抚使,魏王的亲舅舅。他若不忘了头上还有一个沈岳在,怎么敢耍威风要北镇抚司的人去服侍一个郡王妃。 思过了七日后,元小禾起的早早地去上值,果然没再见田文的身影。 “镇抚使的位置又空出来了,不知道这次是谁坐上去。”见到她,周佩兰等人都很开心,罗怜娇还感慨了一句。 “快过年了,新的镇抚使估计是年后上任。”元小禾眼睛弯起来,她在北镇抚司也待了一年了。 而到了年后,她便要升校尉。 “十六,今年你还喝不喝我家的椒柏酒?”周佩兰问元小禾。 “喝,阿九,我送你一匹贡缎,你可不可以多给我些椒柏酒。海鱼干,也很好吃。”元小禾红了脸。 新年,她和裴炽一起饮下了椒柏酒,同时,酒水也敬给了各自的父母。 “新的一年,一切定是美好的。”饮酒的时候,元小禾在心里默默地道,希望灾厄不会再降临。 希望她和裴炽都能得偿所愿。 - 开春,天气稍暖了一些,积冰积雪开始融化,王春儿也要嫁人了。 王家从前经营着一个小小的镖局,后来镖局给了别人,王家便积极培养子女往另一条路上走,王春儿的大哥王秋石在书院读书,王春儿也嫁给了一个家有恒财的秀才。 成婚当天,元小禾和裴炽都去了。 当看到一对身着红衣的新人跪拜天地时,元小禾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她和裴炽,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向了身边的人。 她想,她要给裴炽一个惊喜。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便把喜事用的东西置办齐全。 四月,一位姓高的大人成为了新的镇抚使,这位高大人是高皇后的隔房叔父。 七年前,高家的人几乎死了个干净,高镇抚使是高皇后仅剩的族人,皇帝降恩于他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有了这位高镇抚使,元小禾的日子也变得好过不少,打扫诏狱的活计都没再轮过她了。 元小禾喜气洋洋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裴炽时,毫不惊讶地又见到了待在她家中的郑耀。 郑耀去过她家好多次了,元小禾已经习惯,朝他点点头示意。 往常,郑耀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但这一次,他盯着元小禾,露出一个阴沉沉的笑容。 这笑容莫名让元小禾不安,可不等她表现出来,郑耀便走了。 “裴炽,郑郎君怎么了?”想不明白,元小禾就问裴炽。 “不必在意,郑家的族地出了点事。”裴炽云淡风轻地将解释是信国公府的原因。 信国公府的事啊?那自己这个小喽啰怎么也帮不上了。元小禾嗯了一声,决定下次给郑耀一块烤肉饼吃。 但她万万没想到,郑耀会找到自己。 “元小禾,你知道阿炽的机会来了吗?天下各地动-乱频发,愈演愈烈,如今连朝廷都难以应对。只有他,可以阻止这些动-乱。” “……什么?”元小禾并不知道,她在北镇抚司的生活很平静。 “那些人打的是为裴公报仇的名号,朝中已有提议,让阿炽起复,堵住悠悠众口。”郑耀很激动,更重要的是这个提议皇帝也松口答应了。 那么,唯一的阻碍就只剩下眼前的女子。 但凡她有自知之明,就该知道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