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 1. 第 1 章 此刻窗外刮着阴风,言微正站在一个破败的小庙中,身边是同行的三位师姐师兄。 四人一同仰头看着面前的墙壁。 壁上有画,精妙绝伦。 二师姐咽了下口水,打破平静:“世间竟有如此逼真的画作,真是好生诱人……” “你……成何体统!”大师兄摸着自己的脸支支吾吾半天,“我怎么会在这画上?” 师姐愣半天才明白过来—— “这画上哪里有你?你那张脸就算一天擦八百遍粉,能跟山珍海味比。” 两人争起来。 言微这时冷不丁地道:“真是好美的一幅山水画啊……” “……” “几位看到的都不假,这便是你们本次所要历练的主题。”一旁秉烛老僧笑曰,“此壁所画,乃为人心中所欲。看到什么,也就只有自己知道。” 在场人恍然大悟。 言微顿松一口气。 僧人退至自居处前,又交代解释一些事情,比如历练便是,会在夜间被拉入画中。发生什么,是福是祸,就看自己了。 “难道一定会被拉进去吗?” 僧人笑得高深:“若心力强大,自如我一般,不动如山。” 几人纷纷松口气,对自己的定力很自信。 将目光转向了一旁始终未说话的另一人。 “师弟,你所见的是什么啊?” 言微跟着看去。 她看到师弟张寻真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见了鬼似的立刻移开,他将众人看了一圈,才慢悠悠地答:“鬼。” 言微隐隐约约觉得他那眼神不怀好意,果然他将话题绕回了自己身上:“那僧人说这壁画所见皆人欲,你看到的怎么是副山水?” 言微暗自抹了一把汗。 “为何一副支支吾吾,不敢言说的样子?” “这有什么奇怪的。那当然是……”言微摸了摸鼻尖,正气十足地道,“大千世界,我心向往之。” 搪塞过去后,言微心虚地瞥了眼那壁上的画。 她能说自己看到的是个美男吗? 肯定不能啊。大家都这么正经单纯,说出来了,她的面子往哪放。 要是知道她上来就幻想出一个美男子,如此色欲熏心,以后两个师兄洗澡都得避着她瞒着她。 真是世事无常啊。 言微一直以为自己穿进来的是个平平无奇的世界。一本不知名的、十八流的、走远一点连世界观都没搭建好的烂俗。 她作为一个小炮灰,在世界的边角料处,一个小道观中,与同门靠着坑蒙拐骗,挤出一日三餐。 直到站在这里。 …… 怎么会是聊斋。 言微十分无助。 要知道聊斋的世界里可是真的有鬼的,花里胡哨奇形怪状的都有。 虽然腰上别了一把小破剑说是个修道人,但言微对自己有几斤几两掂量得很清楚。 她那整个假期不吃不喝不跑不睡整天打游戏,上个厕所起猛了都怕两眼发黑一头栽进马桶里的体质,真碰上什么东西,要打要跑,都不如考虑考虑挖三填一。 至少现在,她要面对的不是什么面目可怖的鬼,顶多就是把控不住诱惑,有迷失在欲望中的风险。 言微很确定地说,自己生平清心寡欲,如今身背使命,道心更加坚定,这些浮云般的东西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她把握得住。 言微不禁又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壁画实在惟妙惟肖,一笔一画生动如真,正有一乌发披肩及腰的白衣男子坐于窗下矮榻,腰身微微前倾,执着一盏茶。他那衣袍宽大却轻盈如丝,收窄成一束的腰腹月下隐隐若现,眉眼虽看不太清,言微也不敢看太清,但那美得动人的气息简直已经扑面而来。 担心看太久会直接两眼一眨出现到那画中去,言微强硬地将头扭到一边,并且始终地刻意不再去看一眼。 只要能坚持七日,历练就算成功,她就能离开这里了。 言微躺在硬得硌骨头的床板上紧闭着眼睛,刚有了睡意,忽然感觉自己似乎是在走动飘荡,再冷不丁地猛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变了个样。 身下漏洞的床板变成了干净的地板,明净到映照着月光,鼻尖萦着品味颇高的淡淡熏香,那画中静默的美男子突然活了过来,他的长发被窗子外透来的风轻轻送起,露出一点白皙的下颌。 言微给了自己脑袋一拳然后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时,他也正侧头看过来。 长睫低垂,面秀如玉。 言微爬得迅速,怕这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上来就一言不合吸她的精气,她不安后退,直到贴紧了墙面,砰砰的心跳声被墙壁弹回她的耳中。 她万分不敢相信,此人正是画上见到的那个,她真的被拉进画里了。 难道非要过这一劫不可? 言微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她下意识想要先存个档,然后按数字键切出霰|弹枪上膛。 于是她更绝望了。 因为这不是游戏。 她真的会死。 她更不善于交际。 言微结结巴巴地向那静静看着她的男子打招呼:“这、这位先生,不,小生……这位公子。你是人是鬼?” 房中没有点灯,月光却格外明亮,言微清楚见到那公子眉尾轻轻压了压,似乎没大听懂她在说什么,似乎又对她这种行为感到奇怪,但他礼貌地有问有答,音色好听似清泉,道:“我不是鬼。” 言微松了一口气,自认表现得确实有点窝囊了。她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从脑子里抠出那点为数不多的措辞尽量文绉绉地道:“请问公子姓甚名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言微想,这壁画虽是由她所生,但她也不大可能凭空幻想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来,不管是人是鬼,这人一定都有来处。 “怜生,陈姓。”这位公子很好说话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又淡淡地道,“我出现在这里,难道不是因为你?” ……看来他是知道关于壁画的事。 “我……”言微试图狡辩拉拢,“这一定是个误会,我对你真的没有一点欲望,请你相信我……” “误会?”陈怜生放下手中玉盏,突然不咸不淡冷哼了一声,“若不是你对我生出心思,你我又怎会相遇在此地?” 这可是天大一口锅扣在了头上,这人看着文静高冷,没想说话竟如此直接,言微急得往前挪了两三步:“怜生公子,你听我解释啊,这真的是误会。我都没有见过你,怎么可能会对一个不存在的人有非分之想呢?” 陈怜生平静下定论:“兴许是你在什么地方见到过我,而后一见钟情,念念不忘,以至成疾。” “……”言微被此话惊得想立刻反驳出一篇八百字作文来,但最终只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真有这种可能。 毕竟她死得突然来得也突然,忘记打包自己的身体,只得捡漏了一具死得还热乎的,这身体原来干了什么,她还真不知道。 她索性壮着胆子盯着陈怜生看了两眼。 注意到她的视线,陈怜生抬起头来,显然对自己的长相有着清晰的认知和自信,随她光明正大地查看,言微讪讪收回目光。 虽然搞一见钟情,但至少这身体原来的主人眼光不错,一见钟情了个长得这么漂亮的,不然今晚坐在这里的是个从大街上随便拉来的长相水平,言微这个看脸的会直接失去沟通的欲望,出不去就拼个鱼死网破。 既然他这么冷静,或许也知道从这里出去的法子,千万要赶在师兄师姐看到壁画前离开。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言微已经了解到,她是这同门四人中实力最为强悍的一个,师兄师姐都认为她是最厉害的小师妹,她装也要装得厉害点,万万不能丢这个人。 陈怜生脾气很好,遇到这种无妄之灾,他也只是示意言微坐下来,轻声问:“姑娘还没告诉我,是叫什么名字?” 既然已经知道面前这个是个无辜被她拉到面前的倒霉蛋,言微也就不再害怕了,她站得累了正好想休息休息,便欣然在他对面隔桌叠腿坐下,回道:“言微,人微言轻的那个言微。” 陈怜生说:“言微姑娘是个谦逊之人。” 他似乎又变得温和有礼,言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诚道:“把你搞到这来,实在是抱歉,你知道该怎么离开吗?我一定会配合的。” 陈怜生意有所指:“此境因何而生,你难道不懂?” 言微一愣,一想到他可能误会自己对他有非分之想,言微就有口难言,她无奈地摇头,也不再辩解:“缘由不必再提,先想想如何出去要紧。” 安静稍许。

“能否请言微姑娘……”陈怜生长而白的指骨节在桌上茶具旁边轻敲了敲,清闷两声。 “啊?倒茶?行。”言微以为是要自己先伺候伺候他,他才肯说解决方法,心中不由腹诽,果真看起来就像个会压榨人的富家公子。 她探着身子直接伸手去够那玉石壶,心里冒出等出去了可以揣上这壶到时卖点钱的想法,也不管这个姿势礼数够不够,比起这个,她更纳闷的是自己胳膊怎么这么短,那壶又怎么那么遥远。 言微赔笑,然后起身,挪了地方,到陈怜生的身侧,非常狗腿子地垂着腰,提壶欲倒,注意到陈怜生正仰头抬眸看她,眼皮似乎眨了眨,竟有流光微动。 言微心里寻思他怎么这么看着自己,收回目光,专心倒茶,像被风推了一把似的,身子一趔趄,茶连壶一起从手中翻走。 ……发生了什么? 言微不敢相信,欲哭无泪,如果不是真的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自己都怀疑自己是故意的。 心中哀嚎——天啊!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只能是黄上加黄了。 那水不偏不倚地尽数溅到陈怜生的衣襟上,顺着往下淌落,连腰腹的衣裳都被洇湿了,水漉漉地贴着皮肤。他维持着正要向后仰的姿势,手掌撑在身后,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抬起了头。 言微在他即将接触到自己目光时转过身,忙道几声“对不起,我好像脚滑了”,也不敢看他,连转了好几圈,什么也没找到,只好提着袖子就上:“我来帮你!” 她屈膝跪下来,弯下腰去。陈怜生倏地抓了她的手腕,另一手揽上她的后腰。 言微视线有一瞬旋转,惊觉自己似乎遭到袭击,反应过来时,陈怜生竟已在她面前俯身下来,他冰凉的发丝垂落到言微的手背上,距离近到可以看到他锁骨上未干的水珠。 做出此举,陈怜生却无辜眨了下那双像狐狸一样,上挑的狭长眼睛:“脚滑了啊……”他关切地说,“有没有伤到哪里?” 言微屏住了呼吸。 她诚惶诚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胸腔中涌上一股热血,直冲到大脑。 ……什么意思? 她可是个老实人。 言微长这么大向来独来独往,懒得交什么朋友,更别说谈恋爱了,她连异性的嘴都没亲过,更别提牵过谁的手。此刻手背上的发丝是她这辈子碰到过最沉重的东西。 言微的防线顷刻间被压垮了。 说是个老实人,她还真是,做个春梦都只敢到自己正在浏览什么的那种。且她技术不精,最色胆包天的时候也只会找到个最入门、最大众审美级的某国特产A那个V,而这个大众审美代表的,就是在三次元人类中,数量几乎对半分的猥琐男。 言微跟这些人的品味尿不到一个壶里,每次都希望自己看的其实是个反转武打片,或者直接切换动物世界纪录片,这么一套久而久之下来,她几乎失去了世俗的欲望。 因此防线崩溃时,色心来得就像决堤的洪水,冲得她头脑昏花。 陈怜生他真的很美。 这种姿势和单纯的美男主动投怀送抱有什么区别。 不行,不能败在这里。 上天让她来到这里,能光明正大地背着一把管制刀具到处走,就代表她未来背负着要拯救世界的使命,尽管这个世界是聊斋。 怎么能在第一天就死于美色! 这短短两秒内,言微想了很多,且迅速做出决定,她心一横,使出斗牛的力气,将陈怜生撞翻,然后爬起来,冲了出去。 陈怜生被她撞得后腰抵上了桌子角,他沉下气闭上眼睛,薄薄一层眼皮再掀开时,就见她头也不回地将脑袋撞上了墙。似乎没达到想要的效果,她甚至往后退了两步,再一头撞了上去。像只被逼急了的蠢兔子似的。 这蠢兔子捂着脑袋,晃晃悠悠栽倒。 “……”陈怜生没好气,端坐整理仪态,随手将歪倒的茶具复原,凉声唤,“珩玉。” 话落,一收袖束发男子推门而入,低头恭顺道:“公子。” 陈怜生沉默着指尖捻上衣襟,湿了大半的衣服转眼干燥,他扫了眼倒地的人,哼了一声,眼不见为净,嫌弃下令:“把这没用的东西从哪来的给我送回哪去。” “公子,那今晚……” “今晚就先放她一马。”陈怜生打断,冷笑。 2. 第 2 章 言微腾一下坐起来,在自己身上摸了摸,除衣着皱了些旧了些破了些,完好无损。 方方正正的窗子外盛着鱼肚白。 言微大松一口气。 没想到真的平安回来了。 当时她慌慌张张撞到第二下,就没办法对自己下狠手了。事已至此,她只好装死,脑袋一落地,没想到真的昏昏沉沉失去了意识。 现在回想,她没把事情考虑得太周全。也不想想万一晕过去之后,那人对她做点什么怎么办。 直到他向自己发动袭击前,言微都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自己才是疑似不怀好意的那个。 还是她太单纯了。 如果这里的人真的有她想的那么纯洁保守,那聊斋这本书至少得薄上一半,多少故事死于开头的书生没有对路过的女郎见色起意。 幸好,幸好。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昨夜冲动之下,下手没轻没重了点,脑门有一块小小的红痕。 言微下床,来到院子里井边压了水,就着水当镜子,把自己清理了一番。 又心有余悸地到那壁画处看上了一眼,倒是出乎她的意料,所现与她昨夜所见完全不同,月下男子不翼而飞,眼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壁优美的……山水场景。 ……还真是大千世界,她心向往之啊? 言微当时真的只是随口扯的一个谎。 但这个更能让她接受。 就说嘛。 言微差点都要怀疑自己了。 如果这墙壁真能探人心,经过昨晚那一出,怎样也该发现,现在这具身体的灵魂所渴求的并不是一个男子了,尽管是个美男子。 周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师兄师姐竟然起得比她还晚。 她拿着自己的那把没光的小破剑,回忆上路前师父教的那套剑法,跟着比划了一会儿,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醒来时院中飘起炊烟,大师兄怀迁在空地搭了口简陋的灶,房里太潮,连火都燃不起来。锅中煮粥又温饼,此时正掀了竹盖,发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天色依旧泛蓝,太阳不知所踪,厚重的云层被冷气推成波纹,天穹仿佛是倒灌的泉。 言微迎门撞上师姐,灰寒的色调将人烘得死白,师姐任如风下意识双手扶上她的肩膀:“你醒了,正好要来叫你呢,开饭了。欸,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言微笑得很苦地扯谎说自己睡觉时掉床底下了,师姐并无多疑。 大师兄摘了围腰,言微过去时他已经盛好粥递来,言微看了他一眼,惊道:“大师兄,你鼻子怎么了?” 他明显一惊:“我……失足摔下了床。” 随后摸着自己的脸拿出随身的镜子,见鼻梁上一道醒目的抓伤,尖叫跑开。 ……大师兄向来很在意仪表的。 言微咽下一口粥,注意到一旁忙活的任如风还没碰过食物,便问:“师姐,你怎么不吃饭呢?” “啊,我不饿。”师姐像是很担心人注意到这件事,突然被点名,嗖地直起腰,飞快地答。 说完打了个嗝。 “……哈,有点撑。”事已至此,师姐开门见山了,“看来大家都去那画里走了一遭啊,倒是没碰上面,不然还能打个招呼。” 言微用手背擦了下自己的额头,顿时找到了归属感。 回头时,就见姗姗来迟的张寻真倚着石墩一言不发地啃着饼,见到他的面目,言微终究没忍住搭了话:“喂……你不会要说,你在画里和鬼打了一夜?” 他的黑眼圈简直像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张寻真斜了她一眼:“有什么问题。关你什么事。” 言微开口前就应该想到不会听到什么好话的,张寻真一如既往一点都不客气。 来这里有些时日,言微最讨厌的就是他了,整天像别人欠他钱,拽得跟个大爷似的,嘴里从来没吐出一句好话。 她又被张寻真盯上了,张寻真看她两秒:“依我看,你这脑门上的伤,不会是在画中对人犯花痴动手动脚,然后被打成这样的吧?” “……”少跟他说话为妙。 夜里,言微连睡觉都是抱着自己的剑躺下的。 这地方白天还好,一到晚上阴得很,偏偏陋室门有缝窗破洞,似乎有野猫跳上墙沿,一阵一阵地叫唤,风声鬼哭狼嚎地扒着孔洞挤进屋中。 言微在这比白天还热闹的动静里哆哆嗦嗦,实在顶不住困意,阖上了眼皮。 发觉身体在飘荡时,言微立时惊醒,收紧怀中的剑。 转头四顾。 此刻她正站在一方小径上,周围有山石有木林,但更像是被用作景观,月下青白石板引路般延伸入前方暗花丛中,花墙后半高灰石山相映,飘着泠泠的流水声。 言微头扭得像大鹅,不安地环顾四周,脚下愣是一步也没动。 ……难不成报应来了。 她也要见到鬼了。 她的周围太黑了,又安静得诡异,那种未知的恐惧让她草木皆兵,唯那前方花墙山石下似乎有一处天然泉,萦着雾气,又反着月光,因此才会格外地亮。但言微不敢过去。 万一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怎么办?不如她就在这里待着。谁也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将她带离这里…… 窣——窣—— 随着这从身后传来的动静,言微的算盘瞬间破灭了,她瞪大眼睛,惊弓之鸟般猛地转过身,连呼吸都被吓没了——鬼啊!!! 正是她的身后,此刻她的面前,那石板上,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色人形,披头散发,面色死白,一手枯枝般垂在身侧,另一手像清朝僵尸一般向前伸直。 怕不是言微回头时往后跳了一步,此刻那只手就搭在她的肩头。 言微不知她该算是胆大还是极怂的那一类。 她恐怖片看过不少,恐怖游戏也玩过不少,就算是那种没有武器专门躲藏的主角,也是被她操纵着当着鬼的面猛冲,被大脸贴屏幕囊死几次后,总会熟悉路线然后跑酷成功。但其实她怂得要死,睡觉时, 开着灯不敢把脚伸出床外,关了灯不敢把脚伸出被窝,恐惧之下会直接失声。 此时的她看起来应该是极为冷静的,除去那双瞪得像铜铃的眼睛。殊不知她的灵魂已经半边儿升天了,灵魂即将离她而去的感觉让她从脚底板生出一股热血,直接冲到天灵盖。 言微深知恐惧来自退让的道理。 她一手够下来自己飞走的魂,一手迅速拔剑,大喝一声为自己的勇气和力气助力,对准那清朝僵尸砍了上去。 清朝僵尸用那只手接住她的剑,言微握着柄,往前刺不得,往下压不得,往回收不得,意识到自己已被缴械,果断弃柄而逃,喊了一声“救命啊”转头向着明亮处奔去。 喊救命只是为了给自己打气,她清楚这有没有鸟来拉屎都未可知的地方不会出现任何正常人。 本来“一整天的剑可不是白练的,我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天纵奇才”的念头是她最后的底气,但现在连底子都被僵尸一脚踹得稀巴烂了。 言微逃命途中压制不住好奇心,快速回头看了一眼,见那清朝僵尸正大步朝自己靠近,心里那个紧张,更加没命地跑,一头猛冲,穿过花丛,然后踏空。 ……糟了。 僵尸会怕水吧?至少不会游泳吧。 可她也不会游泳啊!!! 这温凉的泉并不至于淹没她,但言微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跌进去的,耳鼻口中一时间被灌了个满,她是个旱鸭子,碰上水,当场就觉得自己要没命了。 视线模糊不清中,言微发现有阴影向着自己靠近并压下来,脑海中瞬时有了想法,那清朝僵尸竟跟着她一起跳了下来! 接连受到惊吓,神思紧绷,言微一时不察,倒灌一口凉水。窒息之下,一口气没憋过来,瞳孔失焦,眼皮缓闭。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扣上她的肩膀,将她拎了出来。 陈怜生将她人扔在另一园子的石椅上,他白净的手上还淌着未干的水珠,垂下腰,耳朵靠近她的嘴唇,感受到她鼻息间还有热气。 方才直起腰来,拢了拢衣服沥去湿漉漉的水,斜睨了眼那径上慢悠悠走来的,凉声道:“你吓她做什么?” 那不知被人当成了什么妖魔鬼怪的珩玉将那把小破剑夹在臂下,歪着脑袋用发带束起黑发,解释:“公子,是这样的。我见她一直站那不动,担心您一直泡水里着凉,就想略施小计来提醒她一下,没想到这凡人反应这么大。” 陈怜生闭上眼睛,十分平静:“谁教你自作主张的?” 珩玉自觉低下头,十分恭敬:“公子,看来您今晚又失败了。”没注意到陈怜生慢慢睁开的眼睛,他熟练掌握着哪壶不开提哪壶技艺,接着奉上提议,“不如,您直接对她使用魅术吧。” “……” 事成之前最好保持着他温润如玉的本性,不易生气,不易动怒。 陈怜生唰地荡开一把玉骨折扇,一半送火气一半遮蠢货,长睫蔽眼,不屑道:“她?不是你今夜坏我好事,我堂堂陈怜生还拿不下她这一个小小穷酸鬼?” 3. 第 3 章 胸有成竹,话也说得慢悠悠,除了那么点隐有怒气的反驳之意。随后,陈怜生下达了让他以后有多远滚多远的命令。 明月高高悬挂,是个宁静的良夜,萤火游动,花上落蝶。 言微诈尸。 她一睁眼就惊坐起,像是快溺死的人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用力吸了一口珍贵的新鲜空气,有种时过境迁的沧桑感。 也不知被晾晒了多少个年月,身上一滴水也没有。 见到那熟悉的花丛,言微才一下子从渺茫的时空认知中被拉了回来。 合着还在这天晚上。 言微一手撑着自己跳下地面,因没看见那清朝僵尸刚放下点儿心来,又见与她不足十尺之距的前方青石桌前坐了一人。 那人多烦闷似的,手肘撑在桌面上,支着自己的额头。宽袖滑落下来,露出洁白的腕骨,搭着一串水青色的玉珠串,玉珠之上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因稍用了力而泛粉带白。 随着言微脚尖落地,陈怜生微微抬头,扬眸看来。或许沉思良久,眼中一瞬间闪过不经掩饰的冷淡。 他的视线就像有浮力似的,看过去那一眼,她刚落地的脚尖就又下意识收了回去。 陈怜生无声弯唇,带出一个安抚的笑,指尖在桌上点了两下,几乎有音调—— 过来。 言微用自己被水泡过的脑袋瓜仔细掂量了两秒当前什么情况。 前有他勾着手,后有魂拉着她一般,言微就这样犹犹豫豫,艰难到有阻力般走了过去。 怎么又见到他了? 这具身体对这位男子的欲望到底有多强烈? 言微坐下后心虚地假装观察周围,见这里似乎是一处宅邸,月下照楼阁檐角,远处有燃长明灯。瞧着风格,竟有点像是昨夜那地方。 敢情两晚都是同一地方啊——区别就在那壁画切了远景近景。言微吐血地想。 被那清朝僵尸追了一遭,虽没看清面目,言微也彻底留下了心理阴影。 如今再见到面前这张脸,简直眉清目秀如神祇。别说言微现在有什么抗拒的,如果那僵尸再来一趟,陈怜生就可以进化成她的亲朋好友了。 陈怜生最多是误会她有男女之情,僵尸可是实打实的要她的命。 待她坐下,陈怜生提袖斟茶,指背推了杯过来。 言微心情复杂,一点都没注意到自己第一眼看来时,桌上到底有茶壶这玩意没。只离近了才发现,他那手串之下手腕一侧,有颗不大不小的红痣,皮肤白如凉月,因此在夜中也艳得格外显眼。 她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带着歉意,有点尴尬地道:“陈公子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是那壁画害我过来的。你再忍忍,等过两天,我就能离开那里了。” ……实在不想再被连累的话,要不您做点能让形象崩塌的行为。别说惦记,想必这具身体当场就能脱粉了,她保证不回踩。 本来只是随便想想,想着想着言微觉得自己这想法还真行。她斟酌着要提议,刚说一字,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夜里风凉。”陈怜生看了她一眼,“姑娘不如随我,移步房中再叙?” 言微摇头:“不用,不用,这里就行。” 言微现在要极力证明自己的心思清白,也要和这人保持距离。 她可没忘了昨夜发生什么。 想她莫名失手用水倒湿他衣服,陈怜生大概以为她是故意的,居然也不反抗,直接顺杆子向上爬了。也是个一推就倒的。 于是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穿越到几次元,她一个三次元的人到哪,哪就是三次元,周围的人都是会活过来的。 文字人纸片人变成三次元人那还了得。 别说拥有了复杂又简约的人性,光会上厕所这件事就足够让人设崩塌了,更别说一个最严峻的问题。 身为一个有着完美皮囊的男人,在有了三次元人性之后,是不是个处男都很难说。 于是言微坚定地摇头,拒绝一切和一个陌生男人独处的机会,尤其是在本就暧昧不清的相遇条件下。 不知她这头摇得是有多大力气,把天上厚重的云层都给吹来了。那轮月亮裹了层严实的被子,夜色转瞬暗到几乎看不清面前的人。言微抓紧了膝盖上的衣服:“……有灯吗?要不点个灯吧……” 陈怜生不应,却关怀地问:“言微姑娘可是怕黑?” “……有点。” 陈怜生略一思索:“那言微姑娘怕鬼吗?” “废话。怕黑就是怕有鬼!” 言微不安地直回头,听他这问题急得握拳一碰桌子。发觉语气不太礼貌,只得呵呵一笑。 相较她,陈怜生的态度倒格外温柔,不觉她失礼,默了默,关心起她的身体:“姑娘为何会突然跳进池中?” “有僵尸在追我。”言微毫不犹豫地答。 她迫切地想找一个同好,好让自己有点安全感,“僵尸你见过吗?就是很僵硬的尸体,伸直了胳膊又蹦又跳的那种。” “……应该是没有的。”陈怜生垂眸。 早已滚到远处的珩玉本人视线和身子一晃。 见公子和那女子相坐如宾,珩玉摸不着头脑。 陈怜生手掌搭在桌子上,那纤长如青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地,轻敲着桌面,几乎无声。 嗒—— 呆站在暗中的珩玉发带被一阵风挑断,浓密的长发瞬间将脸掩了只剩三分之一。 嗒—— 珩玉的双臂如提线木偶般僵直伸出。 珩玉明白了。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个聪明脑袋瓜,是世界上最老谋深算,最懂自家公子心思的人。耳边回荡起被拽来时,听到的那女子的话。 于是言微忽然注意到余光中有个一步一蹦的大黑影子,还正在向自己逼进。她一转头,几乎是同一时间吓得跳了起来。 想跑,又想起这回有个同伙在身边,她并不是孤单一个人。 要跑,不如试着集二人之力制服。 言微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僵尸身上,向着陈怜生靠去:“喂、喂……” “看到了。” 陈怜生站起来,精准地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 言微就像被风吹了一样,步子跟着一迈,陈怜生声音沉稳,但语速急促,道:“快跑!” 脑中那个白衣仙人说着“躲在我身后”,折扇一开轻易挡下千军万马,再来个零点五倍速问她“你没事吧”的幻想顷刻碎裂。 言微登时明白自己穿的不是偶像剧,这僵尸也不是她二人所能对付的。 她紧跟着视线中的陈怜生,生怕他一 个松手自己就被迫丢下当前排。 她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反过来去他的手,她求生意志超群,她跑到了陈怜生前头,直到感觉到奔跑时有了阻力,她才发现自己简直是拖着陈怜生在跑。 搞半天竟然是个拖她后腿的! 言微气得想撒手。 这厮不知过的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少爷日子,这种时候也不愿受累那双金贵的腿脚。他是想死还是根本不怕?她怕啊,她也不想死,她还要靠这拖油瓶指路。 后是僵尸紧跟不舍,伸直了胳膊又蹦又跳。 前有二人迎风奔跑,被吹起的发丝仿佛有了生命,衣袍猎猎作响,飞舞成张开的蝶翼。 言微几乎是将陈怜生当成风筝在放。 终于到明灯近前,穿过廊下,陈怜生指示了个房间,言微开门,胳膊一甩将陈怜生投放进房中,她自己紧随其后,迅速将门带上,再一个滑铲抵达床底,翻了个面乌龟探出头,眼见陈怜生还站在原地,压着声音呼道:“快来,快来!” 这大少爷揉着自己的手腕,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她,说出口的话连带着嫌弃任性的语气让言微当场吐血。 “不要。” “……” 有没有人居住暂不知,这间房至少能看出有人经常打扫,连床下地板也拭不到一指灰,那床板木头也散发着独特又怡神的味道。 不管这里环境是否高雅,言微此时更想做的事是揍他而绝非哄他。 眼听着耳边那脚步落在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言微扫了一圈房中,膝盖手肘并用迅速爬出,两步上前打开那静立在墙边的黑木柜门,一把将陈怜生拖来塞进去。 恨铁不成钢地说着一句“腾地儿”,言微挤着角落自己也躲了进去。柜门嚓一声关上,房门砰一声打开,一气呵成。 深吸了一口气,言微眼睛贴进缝隙,向外看去。 她似乎真的紧张到根本没敢喘气的样子,眼睫在那点隙中透来的月光下小幅度地垂落,陈怜生刚想动一动,她就立即回过头来,浑身紧绷地看着他。 陈怜生若有所思。 言微看着他,缓缓用手在他眼前比了个嘘。 然后她震惊又崩溃地看见这少爷缓缓张口,想要说话了。 而一门之隔外,就是那正在巡查的僵尸。 言微恨不得拽着他的衣领子拎着他问“你是不是故意的啊你想害死我啊”,情急之下,在他出声前,言微探身过去压上他,用手捂住他的嘴,直接将他的脑袋摁在了柜墙上。 陈怜生的皮肤很薄,好像她用力点就能戳破。 鼻尖飘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淡香,谁知道是来自他还是这面柜子,她听见陈怜生的呼吸声,还有房中的双脚落地声。 那僵尸似乎很聪明,在房中来回地找,有时甚至和柜子擦肩而过,停留的那一下,言微哆嗦得要昏过去。 终于,它要离开往门边去了。 言微这才敢泄了力,手指上忽传来湿润又略带痛感的痒意,陈怜生竟然咬她的手。 ……有什么话是现在非说不可吗?遗言啊! 言微现在已经可以说是火冒三丈了,为防止发生火灾,她必须狠狠发泄自己的火气,她几乎是怀着一种“好啊,是你逼我这样干的”孤注一掷的怒意,收回了手,用自己的嘴堵了上去。 4. 第 4 章 言微本来是气势汹汹地想着“有本事你嘴对嘴咬”的,但碰到对方柔软的唇瓣的那一刻,她的脾气就消了,全然转换成了对自己所为的震惊。 剧情好像在往不敢想象的地方发展。 不敢想象,言微还是忍不住想了,这样一想,她脑袋嘭一下炸了,她仿佛投身进了某种国产剧情中,此时柜子外面的不是僵尸,而是正宫。 ……被人亲一下而已,他这个一推就倒的,大概……不会介意吧? 她真的是被逼的。 陈怜生现在倒一动不动像个死人,言微属于是有胆子做没胆子面对,她退不敢退进更不敢进,傻愣愣的像只强势的鹌鹑。 陈怜生活过来,手掌捏着她的下颌,让她的脑袋仰着往后偏了几分,拉开了距离。 逼仄的空间里没有一点光亮,全靠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眼睛。 面上细节什么的也看不见。这也许能缓解一些尴尬,但她要死不死地觉得陈怜生那双狐狸一样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脸上,他能看清,他观察着她,脑袋还歪了一下。 所幸,他什么话也没说。 言微竖起耳朵,听到那东西朝门处蹦去的声音,似乎还是个通人性懂礼貌的僵尸,因为言微听到它离开貌似顺便还把门又给带上。 她松了口气,想要往后退,再尝试着解释一下自己刚刚的行为,刚一动作,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明知她要退,陈怜生掰着她下巴的手却不松。 言微略生惊疑,她两手去抓陈怜生的手腕,碰到他腕骨上冰凉的玉珠。 心道你还来劲了,无非就是被亲了一下。 她可是被咬了。 无法后退,言微心一横反低下头,鼓足一口气张开牙齿,朝那只手白而薄的虎口处咬去。 那只手指尖有一瞬的轻颤,微屈着,骨节突起,似乎本能地想要收掌钳住她这疼痛的来源。 但下一秒便力道尽松。 言微见好就收,忙往后缩。 只成功说了一个“我”字,陈怜生被咬的手抚过她的脸,扣向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将她往上送了几分。言微就以这样一种看起来压制性极强的姿势,被迫接住了他迎上来的吻。没说完的那句“我不是存心要猥亵你的”成了一声短促又震惊的“唔”。 陈怜生轻轻磨着她的唇瓣,循循善诱地将舌尖探进她的口中,被她两排早就下意识咬紧的牙齿拦在半路。 由于怎么看都是她一时头昏脑花把别人压在身下,言微在痛苦地思索自己究竟是该说对不起,还是该说你住嘴。 她慌乱地眨着眼睛。 陈怜生仰头问她:“看得清吗?” 他的声音和平常听起来没什么两样。只是如此近的距离,犯不着在说话上使什么力气,因而轻若吐息。 听在有心人的耳中,便格外缱绻。不排除言微就是这个有心人的可能。 她下意识乖乖回答他的问题,尽管被这种情境冲击得组织不了语言:“……不。” “那就闭眼。” 闭眼…… 言微紧张地照做,漆黑一片中收到他下一句指令。 “张嘴。” 张……等等。 是否哪里有些不对劲。 言微无措地想。 她在走神,而且被陈怜生注意到了,他不仅咬她的手,还开始咬她的嘴。言微吃了痛,下意识将自己的舌头顶到上颚,牙关似乎被顶开,她立即碰上一个又湿又软的东西,不自觉向后缩,那东西便更进一步,言微吓得继续往后缩。 退无可退的时候她猛地想起来,这是她自己的嘴啊。 居然连自己的舌头都没地方放了。 这么一想,言微悲愤交加,想咬回去。但陈怜生的舌头异常灵活,勾着她肆无忌惮地游走,每每她以为自己要成功时,无一例外扑空,短短一会儿下来,她反而被绕得晕头转向。 晕头转向间,她的心情变得无比纠结复杂。 她张开的嘴就像是主动给人打开的门,明知门外站着的是个小偷。 她给小偷让了路,眼看着小偷在她家徒四壁的住处翻箱倒柜,她惊慌无措的同时……还被勾起了点小小的兴奋。 因为这个小偷从各方面来看都是个天之骄偷,举行全城巡偷都偷不到她家的那种,还比她富有,偷的没给的多。 因此她迷失在了这种诡异的索取与给予中,很快就莫名失去了力气,像是被偷走了骨头。只能靠身后的那只手支撑,她也不想整个人瘫在陈怜生身上,毕竟只是个交换了口水的关系,就这么贴在别人的身上,是否有点没有分寸感。 言微开始怀疑陈怜生是不是偷走了她的精气,阳气,元气,元阳之类的东西。 陈怜生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仿佛能勾人神魄的淡淡花香。 她感到窒息,无法呼吸,在这种时候张着嘴就忘了该怎么喘气。 陈怜生注意到这个问题,怕她把自己憋死,大发慈悲地转移了地方,亲着她的脸颊,到了她的耳朵和脖子,就开始连亲带咬,顺着她的手腕捞来那只无力抓在他肩膀上的手,扣入五指中。 身上的人没了支撑滑了下来,脑袋埋在他的锁骨间,无意识吐出的热气似乎让陈怜生很不能接受,他衣襟下从某个角度便能一览无余的精瘦腰腹随呼吸收紧,他又扣起她的脑袋,剥夺了她喘气的机会。 极度的缺氧中,言微突然清醒了,她推开了他。 回想自己刚才的状态,简直像是差一点就要迷失了,这地方还真是诡异,言微感到后怕。 更瘆人的是,她发现自己的手正在陈怜生的身上,跟占人便宜似的,尽管那只手已经不是她自己当家。 言微连忙抽回手,陈怜生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着她,言微仔细盘算了一下俩人关系和现状,声音很小地说:“这样不好。” 她说得有点心虚,因为看起来她才是主动的那一个,就算她没有主动,她面对诱惑放弃抵抗只用了零秒。 因此陈怜生反问得也理直气壮:“哪样不好?” ……言微说不出来。 虽然那种本能的感觉很难抗拒,但言微必须要拒绝,她从没经历过这种事,对未知的恐惧还是压过了一切。 据她对聊斋浅显的认知,前期沉迷美色可能爽歪歪,但后期一般会死翘翘。 她对陈怜生的了解仅限于知道他叫陈怜生,住在哪里,年方几龄,家中几口,名下是否有宅邸有车马,她都一概不知,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个处男。 很让人怀疑。 言微甚至隐 约觉得他一直在似有似无地引诱她。 她有什么特别的?如果她可以,赶在她前头的更可以。 想到这,言微已然对陈怜生有了精准的定论,她冷静不少,也坚定不少。而且光是亲个嘴她都有迷失濒死的风险,就算是陈怜生不害她,这地方也不会容得下她这种经不住诱惑之人的。 言微俨然收紧了裤腰带,一脸正色,中气十足,完全是个面对妖魅迷惑坐怀不乱的小道士。她入乡随俗地在心中默念《清静经》,因是个半吊子不知其中内容,只好面不改色重复默念“清静经”三字。 她必须要找个理由脱身。 言微说:“你趁人之危。” 她说完想推门爬出去,一直待在柜子里也太奇怪了。有什么妖魔鬼怪,也不大会聪明到杀个回马枪。 “何来此说?” 陈怜生换了个姿势支起长腿,如此方寸之地被他倚靠出美人卧榻的架势,还正好不长眼地挤占了言微的移动范围,他道,“不是言微姑娘你先动嘴的吗?” “……”言微被逼成角落抱膝的小老鼠,她尽量占理地辩驳,“我只是想让你闭嘴。” “只是想让我闭嘴,就得用上自己的吗?”陈怜生回得不仅不紧不慢,还带了点婉转哀怨之意,言微不理解,但她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很快她就开始震撼。 陈怜生扑了上来,大概是本想将脸埋在她的腰间,但身型过长,空间不足,他只好靠进她的肩膀。言微听到他在自己耳边一字一句地哭诉:“这种事,你对我做便做了……还请不要声张出去,不然我恐名声不保……” “……” 言微无措地仰着脖子,消化过来郑重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没问题。今夜之事也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要相信我对你并无非分之想,你放心好了……” 正发出乱七八糟动静的陈怜生骤然安静下来。言微无端以为他猝死了,惊恐地垂头侧目,见他缓缓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不信任的光,逼问道:“真的没有吗?” “真的没有,我保证。”她看起来就那么不像好人吗?言微有点沮丧地想。 “这可如何是好。”陈怜生似乎喃喃自语,又侧过头来,“你想回去吗?” 累了半个晚上总算听到了点想听的话,言微立刻道:“想!” “亲我。” “……” “怎么,难道你误会了什么。此境因何而生?解铃还须系铃人。” ……言微正奇怪他上一秒还一副被她玷污的样子,现在却提出这种要求。她难以置信:“……亲你一下,就行?” “当然。”陈怜生脑袋一歪,送来自己的脸颊。 言微艰难地进行了一次吞咽动作。那刚才那几下算什么?算好几下?只有一下才算数? 看了又看,陈怜生真诚的眼神不像是在说谎。 既然他愿慷慨舍身…… “好吧。失礼了!”言微一分信念九分狐疑地凑了上去。 陈怜生偏过头来,用嘴接住她的吻。他手掌覆上言微的大半张脸,遮盖她的视线,言微惊悚地从指缝中窥见最后一点变幻的光,她脑袋混混沌沌,意识逐渐模糊。 “睡吧,”耳边响着一个已经快熟悉但嘴脸变得像鬼一样的声音,“来日方长呢……” 5. 第 5 章 顶着清晨的阳光,言微是被师姐给叫醒的,她怀里正抱着剑,和入夜睡下时的姿势别无二致。 她定了定神,顶着乱糟糟的脑子翻下床,师姐却没离开,站在她身前用凉冰冰的手捧着她的脸揉了一圈:“快清醒清醒。” 说完注意到什么,皱眉惊道:“你脖子上是怎么了?被咬了吗?” 脖子……言微瞬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她低头看了一眼,看不到,慌乱到有种裸奔的感觉,大脑极速运转,只好用力抓了两下,然后收了收衣领:“床上有虫。” 如果不是真的经历了这种事,以言微的认知是万万想象不到怎么亲上两下就能留下什么痕迹的。 …… 她不敢想象自己脖子现在是个什么尊容,应该不至于太夸张,而师姐也是个十分有十一分纯洁的人,她只用一眨眼的功夫就接受了言微的鬼扯,并且开始思考怎么收拾得好好的床铺会有虫。 火速抱着她那床被子晒在了院中,趁着天气不错,又拿来香药囊,言微这时走出了院子。 大师兄的厨艺很好,就算在这种临时地,也能做出简单的味道又好的东西让人填饱肚子。 此时他正坐在廊下破旧的小板凳上,捧着那把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痛苦地左看右看。 相比昨日鼻梁上那一道,今日挂彩更明显,嘴角被拳头打过,脸上被巴掌扇过,眼角也青紫。 估计是画里的那个自己打的。 言微本还想象大师兄大概会在画中跟他自己搞水仙,没想到啊。 言微独自一人往肚子里填着粥,看师姐练剑,练着练着又改跑步,心中隐隐约约明白,为什么这几个人会说她是最厉害的小师妹了。 因为她最起码练剑不会将剑给甩出去啊。 言微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怕自己失去和这些人一起拯救世界的希望,将视线投放到最后一个师弟身上——张寻真正倚着那石墩苦大仇深地啃手中的饼。 被不刺不躁的阳光一视同仁地普照着,像是在发光,竟然有着平时张嘴时没有的人模狗样的柔和。 没想到言微刚看过去一眼,张寻真就像开了自动探头似的对上她的目光。 他大概是看起来状态最好的那一个,暂且信他说自己见到鬼,却一点伤也没有。连大师兄都被自己打成那样了。 言微想,难道他有什么隐藏实力?或者他才是心力强大到根本没被拉进画里的那个? 既然如此,是否可以让他帮上一把? 言微选择垂下了头,开始关心起自己,想到昨夜,她整个脑袋都烫了起来,羞愧难当。 不知今晚会碰上什么,一定要想办法应付过去。 僵尸固然可怕,言微觉得陈怜生也不遑多让。昨夜她差点憋死在柜子里,到现在都还有气无力,不管什么原因,她怕再这样下去,她会落得和那扶墙走的书生一个下场。 既然神志上无法抵抗,那最好从身体上就杜绝掉,她要想办法让自己不被拉进画里。 言微从头开始理清思绪。 她现在身在的这个小道观,虽然无比寒酸,但是个有编制的。 上头的大观指派底下这些乱七八糟的弟子为修道历练。 说是要除妖除鬼,但大部分都是下山去,帮街坊邻居补猪圈、调纠纷。 这位坐在院中晒太阳,都能迎飞鸟当头一泡的师父回来一趟,带回来了抽到的荒林兰若七日宿。 师父的手气不论好坏,都是一骑绝尘。目前来看,每一个徒儿都拜师父所赐,过得很苦。 仅二日,言微就失去了身体和灵魂的双重初吻。 在师姐第八百次晃着两条腿从身边经过时,言微叫住了她。 言微谨慎地没有直接开口,先试探她的态度,抛出橄榄枝提议道:“师姐,看你这么辛苦,不如我们晚上待在一起,你要是进去了,我就把你从画里拉出来。” 任如风突然沉默,压低了眉头:“师妹……” 言微被她看得心一慌:“……嗯?” “……你是在考验我吗?”任如风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绝不是做那种投机取巧作弊之人!” “……行。” 白天无事可做,钻进房中一顿翻找的大师兄带着一本破书冲了出来,举起高声道:“看我找到了什么!” 言微随任如风一起看过去。 任如风说:“一本破书。” 言微想到自由女神像。 想完在脑中给自己来了一下。 现代世界已经离她很远了。 大师兄叹了口嫌这二人无知的气,在二人对面屁股抵着墩子坐下来,翻书:“这东西大有来头。” 言微望过去一眼,发现其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书。更像是人随手找来的旧纸簿,草草临墨,似单纯为记录,字迹潦草,一眼看去不知其意。 “或者说,”大师兄道,“咱们所处的这地方,大有来头。” 他清了清嗓子,二人仰头乖坐,他垂眸看书,娓娓道来。 这故事讲的是——画中奇境。 曾有人夜中行于荒野密林,见一破败小庙,入内观壁上画,画中为金银,触手竟可得。大喜拾金银于囊,重至弯脊仍不知足,不觉捡一分命逝一分,欲离画时,肉身不知去向,鬼差收魂。 后又有书生夜宿,见壁上有貌美女郎,流连其中日日狎好,结局不外乎——欲餍足,无命返。 “怎么样,”大师兄兴奋道,“是不是和咱们现在碰到的一模一样?壁上所见皆不同,正如那僧人所说,真是奇景一件。” “……大师兄,你的兴奋是否有些不对?”言微寻思道,“这样的话,咱们也会有沉溺其中然后死翘翘的风险啊。” 大师兄一摆手:“咱们修道人的定力,是那些寻常人能比的?一无常人贪欲,二无常人色欲……” 言微目移。 她可是个贪婪的现代人啊,貌似两样都占了。 大师兄继续讲述。 小记后边仍有留字人的闲笔,说是这传闻后,有不少人前仆后继,意图碰碰运气,没准就碰上这奇妙的画中奇境。 师姐道:“难道他们不怕回不来吗?” “大概是……”言微回,“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见好就收?” “这正是让我感到兴奋的地方。”大师兄啪一下把书合上,“那么多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咱们竟然这么轻易地就来到了,想走都走不了!” “师兄,你脸上的伤还没好呢。”任如风拍了拍他的肩,起身回屋。 大师兄气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有尝到好处!” …… 日头隐在西山后,将云层浓墨着彩成古画,言微早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翻了快半个时辰。 脑中仿佛有一个生命流逝倒计时。 并不是只有睡着之后才会入画,夜每深一分,她就越危险一分。 师姐是指望不上了。大师兄被自己打成那样,还不如搞水仙呢,言微更不想指望他。目前剩下的张寻真相较是最靠谱的。 张寻真和每个人关系都不好,这里面还有更不好的,那就是她了。 从来到这庙里那一天,言微就发现张寻真看她的眼神愈发瘆人。 该怎么说服他帮自己作弊? 躺在这里再想也想不出个头绪,言微跳下床,抱着自己的剑,轻手轻脚鬼影一样到了隔壁。 在这种时候,没有人会解衣睡觉的。她不担心自己会冒犯到人什么,但张寻真显然被她冒犯到了。 张寻真正以一 种极其奇怪的姿势躺在床上,打眼一看没什么大问题,但他的一只手举过头顶,手腕上套着一条系成圈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绑在床头木架上。 言微顶着背后的月光飘到他的床边。 张寻真似乎感到周边的空气开始稀薄,三秒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言微看到他的双眼迅速放大,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惊骇,言微以为他要眼皮一翻昏死过去。 在被吓晕前,张寻真认出来了她,于是紧急调整,做出严阵以待的姿态。 “……” “……师弟啊。”言微沉声缓缓道,“你在作弊?” 张寻真反过来指责:“你就这样半夜闯进人房中?” “我很轻地推门进来的。”言微说,“你整整三天都在作弊?” “是啊,是又怎样。”张寻真扯开手腕上绳子,起身下床。 言微跟过去道:“这真是太让人失望了,还以为真的有人能强大到脱离画境呢。你当真见到的是鬼? “胆子小,怕鬼,所以不敢进画里?” 张寻真说:“没事就出去。” “那画里到底是什么?” 言微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她意识到张寻真那句是鬼的回答,可能是一句敷衍的谎言。就算他没有想个仙女出来,想出来只鬼,未免太夸张。哪有人的欲望是鬼? 她对张寻真怀疑之余还有点敬佩。自己的欲望就在眼前,能被轻易满足,就算有沉溺的风险,一般人也都会想尝尝咸淡。他竟然从一开始就不愿尝试,好像那欲望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她福至心灵地有了推断——张寻真莫不是和她一样,他画里见到的是个美女。 又和她有着一样的担心,比如担心被那美女子整得命尽人亡,他才会想出作弊的法子。 言微可能是个欺软怕硬的,她不依不饶,拍上张寻真清瘦的肩,威胁道:“师弟,你不跟我说实话,我这个做师姐的也没办法包庇你。你也不想被别人知道你作弊吧……” “……要告状?”张寻真好整以暇地道,“也就你把这历练看得比天大了。随安排老实过了这七日便是,要向谁告状?胳膊肘往外拐打自家人,可真有你的。” “……最起码师姐会教育你一顿。”言微说,“师弟……” “够了,你叫谁师弟。”言微被他直接打断了,好像把他叫小了他还不乐意。 她这个师弟十七八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言微已经十九了,再说两具身体活在世上的年数加起来,几乎要有四十年岁,正是不惑之年。按年龄来排,叫他一声师弟又怎么了。 “行行行,”言微妥协说,“我再也不叫你师弟了,虽然师弟你和我比剑输了,但我能理解师弟你愿赌不服输,只要你告诉我,你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张寻真斜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比鬼还可怕的东西,看一眼做三天噩梦。” ……说了跟没说一样。算了,他爱看什么看什么。 “你到底来做什么?抓我?”张寻真很烦她待在身边,烦躁的样子好像连周边的空气都能被她这人挤占,他冷笑道,“再不去睡,你就也离作弊不远了。” 言微说:“把你那绳子给我。” “……”张寻真缓了缓道,“给你我用什么。” “你不会再找。” “不会。” “你给不给。” “不给。” “行。” 言微妥协,“唉,算了,咱们以后可是要除鬼修道的,逃避算什么。”一根绳子而已,她就不信自己找不到,“我走了。师弟啊,我好心提醒你,绳子吊在脖子上会更牢固,当心被画上那漂亮女鬼拉走了。” 张寻真在后面送她:“滚。” 6. 第 6 章 言微借着月色在房中翻箱倒柜,随她动作,余光之中,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滚到了角落里。 循着望去,那东西莹白一块儿,没了多余的杂物遮挡,便格外显眼,静静躺在地上。言微看了两秒,弯腰捡起。 是一只玉雕的小物件。手心大小,那玉质单用言微不识货的眼睛,也能看出来是极其好的。形状似是一只狗,或者是只狼,蓬松的尾巴随意搭着,两只耳朵生动灵活,根处的玉流动着粉色的溢光。 那两只眼睛隐隐反着月色,就像有生命,看起来挺阴冷。 冷归冷,能卖不少钱。想这里久无人至,此物原主早已归别处天涯了。言微把它塞进了自己随腰带挂着的囊袋中。 又翻了翻,还真让她找出来一条粗编绳,沾满灰尘,还断了半截。但只将手腕和床头木架绑在一起,也足够用。 她满意地直起腰,转身。 忽然一怔。 转身的那一瞬间,视线所过之处,似乎捕捉到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有颗头颅从门外探进来,在她回头的时候,迅速缩了回去。 ……谁的头? 门后有什么? 言微浑身发凉,一种无数次夜里幻想过的画面,突然在眼前演变成现实——躺在漆黑一片的卧室中,恍然一睁眼,紧闭的房门打开,与一颗扒着门缝的人头无声对视。 由于只是一晃眼,她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眼花看错。那种疑神疑鬼,连自己都不能相信的感觉更让人心中发寒。 是张寻真吗? 言微抿了抿唇,计划好走位。决定绕一圈,不靠近,又能看到门的那边。 走出一步,她突然脑袋发昏,耳鸣了似的,不禁紧紧闭上眼睛。 那嗡嗡的耳鸣声逐渐转换成一种纷乱的喧哗声,由远及近,最后在耳边定格,只剩下一个着急忙慌的声音:“哎哎哎,你能不能轻点拿?你都捏疼它了。” 来不及分辨谁在说话,言微只觉得手中的绳子突然变得重了很多,还带着点滑腻的触感,在她的手中挣扎。她睁眼低头,见手中一条弓起的细长黑蛇,惊得连胳膊也险些甩飞出去。 她最怕这种东西,心脏仍在狂跳,手上还残留着那种古怪的触感,冒了一身的虚汗。 那条蛇被甩到半空中,面前黑衣男子的视线随着这条蛇移动,他一把将蛇接下来,塞进自己的腰囊中,当场就怒了:“哎!你怎么回事,你是故意找茬?” 言微的瞳孔倒映着他愤怒的表情,却没听到他都说了些什么,她转头朝周围看去。 只见此时她已身处一座宽广宏大的殿堂中。这殿堂无比气派,顶端上有雕画如生,下有云纹柱高约两丈,其间设兰麝飘雾散香,边侧各摆食案,案上金杯酒玉盘肉,食客放声欢笑,一派人影憧憧。 又被拉进来了?要不要这么突然啊。言微的手在衣服上用力磨搓着。 至少不用面对门外的妖怪了。 恐怕在现代甚至电影中,言微都没有见过这种富丽堂皇乱人眼的场景,言微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好像她已彻底远离了人间,眼前行走着的一切活物,都只不过是披着张人皮的未知生物罢了,她嘴唇翕动,见那黑衣男子正在瞪她,弱弱地问:“我……我这是在哪?” 黑衣男叉腰,还学她结巴:“你,你这是在哪,你问我?你走到我这翻翻找找还拿走我的小蛇,我瞧着你这下界人长得秀气也便算了,谁知你竟如此无礼!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否则你就等着魂飞魄散吧!” 言微被他这唾沫星子未喷更似喷的样子逼得后退两步,他更加咄咄逼人,言微隐约听到自己被他骂下贱,胸中一口闷气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了。这时黑衣男的肩被一只手按住向后退去。 言微和黑衣男同时看去,就见这只手的主人身材高挑,秀致眉长,鼻梁之上一点痣,弯唇问询:“何事起了争执?” 语气虽客气,按着那黑衣男肩膀的手,却是用了力道,言微趁机与黑衣男拉开了个安全距离。 “哟,”黑衣男直起腰来,“林公子啊,你又来打什么主意?狐狸尾巴可露出来了,这人是先到我手里的,我可不会让给你!” 言微见这林公子从袖中掏出一锦囊,抛给黑衣男,挑眉:“够吗?” 黑衣男眉开眼笑,遂作罢。 言微感动得正想开口道谢,这林公子突然伸手拉住了她,迈步往出走,低声道:“你在这里不安全,先跟我到别处。” 他靠过来一吐气,言微有一瞬间的昏沉。施恩在前,且她生人地不熟,言微不好挣扎,只得半信半疑,左顾右盼地跟着他离开殿中。 到了室外,天滚黑云,雨轻飘飘的似丝线落地,言微不明白这位林公子要摸黑冒雨将她带去哪,所幸他很快就停下了。 言微被他带进廊下。 雨滴从规整的黑瓦檐上汇聚砸下,落阶而碎,让这水滴穿石声平白大了几分。 这林公子笑盈盈地道:“想报答我的话,可以由我来提出要求吗?” “……”我何时说要报答你了。深更半夜不知对面是人是鬼,言微不敢得罪他,斟酌道,“你说。” 说完又道:“等等!”言微觉得自己还是趁现在能问什么多问一点儿好,“这是哪?” “陈府。”林公子有问就答。 陈……陈府? 言微在对面人越来越明晃晃的目光下,看向周围。 此地近可辨面目,远仍见轮廓,楼与山层层叠嶂,长明灯雨幕中摇曳,偶有人撑伞匆匆走过石板径,随步子轻飘的衣摆溅了雨渍。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林公子说。 “没,没了。”言微摇了下头,“你说吧。” 林公子兴奋地道:“让我咬你一口。” “……” 言微对上他看食物一样的眼神,心道你这一口恐怕不得了。她赔着笑脸,缓缓地点头说“行”,忽然猛地撞开他,顺着狭窄的黑廊玩命架势地往外跑。 连两步都没跑出去就被捞了回来,肩膀撞在墙上。 林公子连一句废话也不再说,直接低头咬在了她的脖子上。 那一瞬间言微头昏脑胀,连带着疼痛双重攻击,以为自己碰到了吸血鬼。这种陷入皮肉中的尖利程度,绝对是正常人做不到的,她当场“哇”的一声就叫了出来。 钻心的疼痛之下,言微煞白着脸,在那顷刻间使出全身的力气,她抽出手臂,用胳膊肘狠狠顶上这死尖牙的胸窝。 身前人差不多被她肘翻,他捂着胸口弯下腰来,言微又补了一脚,再次借机开溜。 那林公子大概是被她打得有脾气了,言微没回头,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带着阴风朝自己卷来。她只能撒开了腿跑,三步没跑出去再次迎头撞上一个人的胸膛,鼻中冲进潮湿的花香。 言微心里哀嚎,觉得再没有比此时更倒霉的时刻了,前有狼后有虎。她悲催地抬起头来,一瞬间夜空中闪过无声雷,见到这人白皙清俊的面庞,惊喜到比看到神祇还高兴。她忙拽着这人的袖子叫道:“陈怜生公子!快救我!” 险地遇熟人,原先三分熟,此时补七分。陈怜生正持着一柄白色油纸伞,那双漂亮的眼睛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尽管眸中所含的情绪如常格外冷,她还是信任地在下一秒做上了回头告状的动作,想把那人指给他看。 转头时,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隐约见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 一只略显冰凉的手掌从身后覆上她的眼睛。似没想到 她回头倒回得这么迅速,陈怜生语气略带不满,声音很轻:“有什么好看的。” 言微的眼皮在一片黑暗中颤抖,眼睫扫过那只手的手心,连她自己都觉得痒。 她什么也没看见。 但她闻到了很快被雨水冲淡的血腥味。 大脑自动配合嗅觉补上了画面,这时空空荡荡的胃部先作了乱,那种恶心的感觉翻涌着往胸口上冲。 无关其他,如果自己有实力,言微当场就把这咬她的鬼东西给弄死了。但她没办法抵挡那种生理反应,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活生生成了全尸无存的死人,恐怕她三天都吃不下饭了。 言微迟缓地眨了下眼。想什么想!总比自己没命好。 她转过身去。 陈怜生垂眸打探她两秒,突然蹙了秀气的长眉掰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抵着侧到一边。 他的视线定在她靠近锁骨处,被咬的那块位置上,言微想问他自己会不会被感染之类的问题,却见他突然俯下身来靠近她的脖子,这动作她可太熟悉了,登时被应激反应吓飞了魂儿,后退一步:“你干嘛!” 陈怜生看起来很不高兴,言微只好温和地提议道:“能不能……换一个地方?” 这里有雨,又有血。 被吓飞的魂缓缓归位时,言微已经到了一间温暖的房中。没了冷气打在身上,被这萦着怡神香的热气一熏,感觉非但没好受,那种头昏脑胀的意思更加浓烈,言微不禁靠在墙边,用手摸索着碰了碰被咬过的地方,能摸到两道小孔。 ……真是夭寿了,吸血鬼来聊斋串戏了。 那领她来的高马尾男子请她坐下,言微实在没功夫回话,也觉得自己站着会更好受些,那男子也没勉强她。 退门经过身旁时,言微见那男子停留下来,侧眸看着她,像在看一条案板上任人宰割的咸鱼,下意识般眯眼道:“魅术?” “……什么术?”言微问。 男子突然反应过来,不愿再跟她说话,颔首离开,神神叨叨喃喃自语:“竟被别人抢先了。可惜公子不愿出手……” 言微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此时陈怜生披衣走出净池,褪去那股不喜的湿冷气,白净的脚踝淌过水珠。侍仆被尽数打发,他一切难得纡尊降贵亲身力行,潦草套了里衣,又随手捞了件素色白袍披在身上,若非动作间衣料暗纹如流云波动,倒是十分显简朴。 修长手指绕细带三两下系在腰间,穿长廊启门扉,言微靠在墙边揉自己的脑袋,见到陈怜生来,忙严肃地站直了身子,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 经此事,言微几乎可以确定这里不是普通地方,陈怜生也不是普通人,他甚至有可能不是人。 见他长得人畜无害实在有迷惑性,他说什么,言微就信什么了,比如一见面,问他是不是鬼,他答不是,明明就是。 前夜碰到僵尸,陈怜生转身就让她跑,今夜碰到吸血鬼,她一个转身的功夫,那吸血鬼就被陈怜生弄死。因此她可以推断,东方的特产僵尸,和西方的特产吸血鬼对上,僵尸可以完胜。 只是陈怜生为什么也要咬她?难道他也是吸血鬼? 鬼这个物种在聊斋里又不稀有,她都开始思考自己穿的这本书是不是叫《聊斋:德古拉伯爵东方交流史》了,他是什么,又算什么?目前来说,只知道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救她一条小命。 所以说他算是她一个恩人,还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恩人。 可如果要真的是,要让她把自己当主角,给这故事起个名字叫《穿到聊斋和吸血鬼这样那样》,也太雷人了。放到勾勾文学城,也要被路过的她吐槽一句什么**作者的程度。 …… 陈怜生一上来就要继续啃她的脖子。 7. 第 7 章 言微发现自己站的方位不对,也为时已晚,再退就只能祈祷自己是只壁虎了。她缩着肩膀,强撑着已经快被那种燥热的感觉腐蚀掉的精神头,用尽量无害的语气问:“你干嘛啊?” 伤口在她自己的身上,但陈怜生的眼神十分不痛快,就像是那咬痕碍了他的眼。他又偏偏要盯着看,越看言微越怂,然后见他像是突然说服了自己,改了主意似的,垂眸,摊开手心。 言微随之看去,见他手心正静静躺着一只玉坠,明灯下更显精致,言微一眼就看出这正是她在房中犄角旮旯里找到的那东西。 没想到面前站了个绝世神偷,言微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自己身上拿走这东西的,幸好也没别的值钱的了。 她伸手想去拿回来,陈怜生把手掌一收:“没收了。” 他说完无情地转身离开。 “……喂,你还给我!”这可是言微这辈子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大户人家竟然也好意思欺压穷光蛋,她愤怒地追上解释,“这是我捡到的,已经是我的了。” 陈怜生停下来,言微急刹车,身子后仰抵在桌子边,她去掰陈怜生的手指头,他扬手向后退去,言微闷声警告道:“你,把我的狗还给我。” “……什么?” 言微以为他没听清:“把我的狗还给我。” “……”陈怜生说,“不。” 他欺人太甚,言微也决定不再讲颜面。这不是要了穷人的命吗,她直接踮脚上手去抢,陈怜生冷漠地垂着眸,不慌也不急,甚至连步子也懒得挪。言微恼羞成怒,盯着他看了两秒,张嘴咬上他的脖子。 实不相瞒,她也觊觎他这个部位已经很久了,从刚进门开始。 她将此缘由全部归结为,自己是受了那道咬痕的影响。或者再往前一点,她记得那个咬她的,还冲她吹了一口气。这招她可在很小的时候,就在电视剧上见红衣女鬼对白衣书生用过。 陈怜生就站在她的面前,身上时刻带着那种似有似无的清淡香,她的角度能将他的锁骨和纤长的脖颈、乃至下颌一览无余,他薄唇白齿,说话时饱满的喉结随之轻轻滚动,青色血管流动在一层脆弱的皮肤下。 让人很想用牙齿搓磨。 她觉得陈怜生不会介意的。 而且他说过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已经把那个人给弄死了,不应该用他自己来补上吗? 她也没有尖牙利齿,咬一下又算得了什么? 但陈怜生非常小气。 陈怜生下意识偏过头,给她让出空间,然后扣着她的后脑勺,拉开了她。 她仰着脸,嘴巴还没来得及闭上,唇下露出一点牙齿,小巧的舌头藏在口中,又是失望又是请求地望着他,眼中集了热气,莹成水光,无比可怜。 落在陈怜生眼中他冷淡的神色半点也没变,偏偏还要故作温柔关切地道:“这是怎么了?” 脑袋后的手指指腹摩挲过她的发丝,顺着耳后来到下巴,他拇指一抵,言微头又仰了点,他的手向下游走,到锁骨处那道咬痕边缘,连碰也不碰,“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仅这两下言微已经腿软,只得两手握拳藏到身后,紧攥着自己的衣裙。这要她说些什么出来。 陈怜生的手骨冰凉,并未沾染上她温度,他宽大的掌心最终贴上她的脸颊,指腹落到她唇上,由上至下停在正中,像是一块儿凉爽的冰。言微感到煎熬的同时,又松开牙齿迎接,这块儿冰探了进来,碰上她的舌尖。 她终于明白似的,受了惊向后缩,但迎接容易送走可就难。她推上去的舌头就像是软泥碰上坚冰,反而正中其下怀,陈怜生的手指在她的口中搅弄,弄得她咽不下去也喘不上气,她急得想起来合上牙关去咬。 他的手灵活地在她闭上两排牙齿前退了出去,瞧了眼牵连出的细丝,陈怜生迎着她的目光低下头来。 慢慢靠近她,点着她的鼻尖相贴,唇瓣差上分毫纠缠。 言微的睫毛因为紧张微微颤抖,陈怜生静静地垂眸看她,却眼皮一扬,突然偏了头向她身后探去,自言自语:“该点灯了。” 她身后桌案上那盏雕刻精巧的提灯亮起,陈怜生理着衣袖转身离开。 似乎靠近她也单纯为了这个而已。 言微看着他的背影呆滞许久,那背影仿佛散发着仙气和神圣的圣洁之光,而她仍然被色欲冲昏头脑。她转身去看那提灯塑,是个四脚兽类的造型,立于翡盘上有半壁大,毛茸茸的尾巴占了半身。 房中亮堂了不少,摇曳游动的光打在壁上,隐约像是一幅生动灵活的画。 言微气闷地站在原地,捂了把脸,吐出一口气。 她见屏风后传来水声,陈怜生挽起袖子,露出白净的手腕,利落地将一块儿手帕拧净,折返,示意她稍稍仰起头。那地方的伤口需要清理。言微瞧着他自己的手上还带着水珠,那块儿帕子却十分温热干净。 他做得很是认真仔细,眼睫低垂,言微定定地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怎么办,他又靠过来了。 算了,忍住,忍住。 陈怜生看着她的眼睛,询问:“疼吗?” 言微慢了半拍摇头。 她认清了自己神志没有强大到那种地步,甚至不堪一击。她的身体中流通着的血灼热得都变了味儿,让她很想找个人要么上一顿要么打一顿。 看来陈怜生是没戏了,她昨天还信誓旦旦地承诺对他没有非分之想,今天就彻底起了贼心,这太让人无言以对了。 言微也不想让他这个刚才帮了她忙的恩人对她失望,她毅然决然地道:“你可以送我回去吗?” 陈怜生:“嗯?” “你能做到的吧?”对了……言微说,“我听那个……那个人说这里是陈府。你不是姓陈吗?这么说来,你本来就住在这里。你能送我回去吧?” 他明白了,略作思量:“可你的伤……” 这绝对是言微最不想听到的一个消息,她紧张地道:“很严重吗?我还有救吗?” 将那帕子随手扔到她身后桌上,陈怜生用手背贴上她的额头:“头昏?” 言微点了两下头。 冷冰冰的手挪到她的眼角:“眼花?” 言微没忍住眨眼,然后点了两下头。 陈怜生脚尖后退一步,背手探身下来,偏头,用着一种认真听她说话的姿态,耳朵凑到她的脸庞前。 周围变得很安静,静到连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到。 过了一会儿,他疑惑地出声:“……呼吸呢?” 言微终于意识到自己从他靠近就再没喘过一口气。 被人这么感受着一呼一吸,还有那带出的热气,言微觉得自己还不如直接被憋死,她的气息早就已经乱套了。 陈怜生却全然没 注意到,只认真地关心着她,擦着手背牵起她的手,十指交缠,他神色凝重地说:“手也很烫啊……” 言微只能哭丧着一张脸看着他:……陈大夫啊,病人还有救吗? 陈怜生说:“知道怎么回事吗?” 言微仔细思索着前因后果。无非就是那回事,她被咬了,被吹了气,还有一个神神叨叨的,看起来适合变成僵尸的男子直接告诉她答案:魅术。 看名字也能猜到是干什么的。 “……知道。”言微不敢肯定,非常保守地没有将自己具体知道什么说出来。 陈怜生读懂并肯定了她没有说出来的话。 “此术不解,便会侵入骨髓,一夜过后……” 他字吐得缓慢,每说一字都是一个十分悲惨的下场,似乎也是不忍再说下去,言微便只好打断了:“那怎么解?” 陈怜生十分含蓄地沉默了。 言微读懂了他的沉默并憋了一口闷气。 ……春药怎么个解法她就怎么个解法呗。 思而再三,天大地大性命最大,在言微纠结的时候,她已经仰着一张脸,大言不惭地问出了想原地变成聋子的问题:“我能亲你吗?” 陈怜生笑了一下,他笑得随意且礼貌:“言微,你说呢。” 他慢悠悠地道,“做了这种事,可是要负责的。” ……言微沉默了。 他应该是在开玩笑吧。 他一定是在开玩笑。 陈怜生像是在等她回答,言微始终沉默。在他向自己靠近时,言微觉得自己看到希望,她眼中重新有了亮光。 她下意识蜷起手指,想去拉他的袖子,他像是完全没看到,她的指尖堪堪擦过。言微抬起眼,看他越过自己,取过那块带了点微不可察血渍的洁白手帕,拿去清洗。 ……还挺节俭啊。虽然他什么也没做,但言微总觉得自己像是被耍了一次又一次,她几乎要气竭而亡了。 陈怜生最终要休息了,他倚靠在那窗前矮榻上,闲散地搭起一条腿,言微突然感到一阵悲伤。 不行,得想个办法…… 她吸了吸鼻子,顺着桌案滑下来,脸埋在膝盖里,缓缓开始哭泣。 只能赌一把了。 她不确定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他看起来是个善良的人,还帮她清理伤口,也有可能会生出同情心,然后富有大爱地,奉献出自己可能本来就没那么看重的身体。 也有可能…… 言微用双手捂着脸,整个人处于一片黑暗中,想偷偷抽空看一眼陈怜生到底有没有注意到她,最终她选择按兵不动。 她酝酿着悲伤的情绪,想着自己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一辈子都没享过什么福,不偷不抢不抽烟不喝酒,只是在自己的劳动力所能及的范围,享受一下最低级的乐趣,就得起个身的功夫火速猝死。 第二次仍然没有获得一个好点的身份,甚至更加惨烈,以前只会被人追,现在会被僵尸追,还彻底成为了人的食物,刚准备重新开始一番大展拳脚,就要面临一种比猝死更加猛烈的死法。 想着想着她还真开始伤心了,她的肩膀开始耸动。 要是不看她,就注意不到她那点儿动静。 哭哭啼啼的窝囊样。 陈怜生嫌弃地收了目光,望向别处。 “过来。” 8. 第 8 章 虽然言微哭得很认真很投入,但陈怜生一出声,她就立马捕捉到他的声音并停止了哭泣。 戛然而止有点刻意,言微又吸了两下鼻子,才慢慢抬起头,朝陈怜生看过去。后者并没有在看她,而是躺平望着看不到的天,侧脸清秀线条分明,乌黑柔顺的发丝垂落至榻下边缘。 他似乎很不喜欢像常人一样把他的头发绾起来,平常就那样自然地散落着,连耳朵也给遮掩,生生给原本清秀的面容添了两分艳鬼之气。 言微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待她靠近,陈怜生收膝坐起,拉着她的手,让她弯下腰,仰头朝着她脸侧贴近。 以为他是要对自己说些什么,言微在心中紧张地祈祷,最好说的不要是——要哭滚出去哭。 她竖起了耳朵,感知力全然放在听觉那一个地方,却感觉阴影覆来,眼角一热。 陈怜生吻掉她的泪水。 他辗转着作恶似的一路进到她的口中,言微尝到一种咸咸的味道。 她确实尝过眼泪,通常是眼泪自己流到她的唇上的,从别人口中尝到自己的眼泪,这真是头一次。 要是让以前的自己知道还会有这种情况,自己一定会大骇,摇头说这真是一件诡异而离奇,还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 现在她会说这真是一件诡异离奇又刺激,还让人心跳加速的事情。 “你答应了吗?”言微逐渐站不住脚,在陈怜生移开时,她像是倾诉完原生家庭博得同情之后,就迫不及待开始主线任务的那种人,她不得不耐着性子问,“可以吗?” 陈怜生说:“你觉得呢?” 言微的皮肤很烫,以至于她觉得陈怜生的身体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他的眼尾染上薄红,由于别处的肤色很白,黑发下藏起的耳朵,一时不察露出一角,明显透着绯红。 陈怜生亲着她的耳垂,轻声细语:“上来。” 他说话时吐出的热气让言微很想躲开,思绪也一断。 脑袋空白了一瞬,反应回来时,陈怜生站了起来,言微侧了个身子后退一步:“喂……” “晚了。” 她后退,陈怜生就顺势而为,他两步向前逼近,言微的后脑勺靠进他柔软的掌心中。 言微两手撑着身后的墙壁,心想怎么又到了墙边。陈怜生似乎不喜欢手心空荡荡的,他将言微的那只手翻了个面,又收进五指中,言微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什么晚了?” 陈怜生回答她上个问题:“不可以。” 言微极轻地皱起鼻子,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反应。她无助地问:“那我怎么办?” 陈怜生移开她脑袋后的手,捏她的脸,说:“睡一觉就好了。” “……” 睡一觉……就好了? 那之前…… 言微怒了:“你骗我?” “我骗你?”陈怜生理直气壮地觉得自己被诬陷了,“骗了什么?” 言微回想自己一路的心路历程,顿觉全然是在为空气担惊受怕。 她气得要仔细回想一番,她完全能有理有据地,好好说出来他骗了自己什么。他说‘此术不解,便会侵入骨髓,一夜过后……’ 一夜过后……他接了个省略号。 陈怜生这时接上了她的思索:“一夜过后便会自愈了。” 言微胸口上下起伏。觉得牙痒手痒拳头痒还有胳膊肘痒,她身体中燃着一股噼里啪啦的火,最后发现自己惹不起面前这个人,只能讲理地决定质问他“你怎么不早说”。 见陈怜生先开了口,她只能回合制地再等一步。 陈怜生质问她:“你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他慢悠悠道,“打断人讲话,可不是个好习惯啊。” “……”言微已经要尝试着从勃然小怒进化成雷霆小发了。 陈怜生看出来了,于是他赶在她要开口前打断了她:“不过……让这样丑陋的伤口在身体上留一宿,也很不好受的。对吧?” 言微把他的话当成叽里咕噜的废话,她正在极力抑制那种决定直接推倒他的想法。她认定他只要人主动一推就乖乖倒,但她还是实在做不出来这种事。她发觉自己第一天还能把他从自己身上撞开,现在竟然想着…… 难道她真的如此不坚定吗? 不,都是他的错。 言微有点儿慌乱,全神贯注地想着,已经走了神。陈怜生好奇地歪了歪脑袋,言微便拉回了思绪,见他认真地看着自己,一瞬间觉得自己看到了某种会直勾勾盯着人,时不时眨下眼的动物。 陈怜生看着她,说:“张嘴。” “干嘛……” “补偿。”他鼻尖点了过来。 他堵上她的唇瓣,用舌头推来一块凉凉的东西。言微险些咽了下口水直接吞下去,陈怜生早有预料地帮她抵上了,她慢慢意识到那是一块糖,尽管咽下去的已经分不清是不是来自融化的糖。 纠缠几番后他稍稍离开:“什么味道?” 言微只知道碰到他几次,她已经要把这辈子想想就脸红到爆炸的,以及根本想象不到的事快做全了。 她几次想咽下那块糖,屡屡失败,趁他离开,她立即将舌头顶到上颚想要吞咽下去,陈怜生却在这之前捏住了她的脸,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虎口中,只能张着嘴。 她根本说不了话,陈怜生是个傻子,还在等她回答,她只能摇头。 “不知道?”陈怜生误解了她的意思,他失望又小气地道,“那就还给我。” “唔……” …… 等言微意识到的时候,她的衣裙束带已经落在陈怜生的指间,岌岌可危。她吓得一把攥住他的手指,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结结巴巴道:“你、你不是说不可以吗。” 陈怜生严肃地说:“我没说我的手也不可以。” 言微下意识随着他的话去看他的手,瞟了一眼后猛地明白过来,瞳孔地震。 他的眉目间全是坦然和光明正大,好像在闲聊,又像是在宣布一件很正式的事情。 ……真的要这样吗?言微有点害怕,虽然陈怜生的手长得也很漂亮,但这样…… 万般的纠结之下,言微又一想,她自己能碰到陈怜生的原因,不就是欲望吗?第一次见面能坐怀不乱地推开他,已经很给他留贞操了。 算了。 是他自己要这样干的。 不……不行!底线都是一步步降低的。 言微在深渊边缘反复横跳,由于太过嚣张和不坚定,深渊主动吞噬了她。在她猛然惊觉的时候,她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对世界的陌生感中,被坠落和升天感同时包围。 言微想把脸给捂上。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连一只手都腾不出来。 恐怕自己发出什么声音,她把头埋在陈怜生的肩上,他顺势去亲她的发丝,言微紧紧地咬着牙关和嘴唇,有时甚至想咬上自己的舌头。陈怜生很快发现堵上了她的嘴,她喉间无可避免地溢出一点喘息声。 陈怜生的手白得像纸,指腹若是用了力,便也会由健康的粉泛成那种白。他大概是从出生时十指便未沾过一点阳春水,分寸之间细腻到感受不到一丝毛孔和皱余,流动的血管裹在那一层极薄的皮肤下,唯独动时骨节脉络随之清晰显现,存在感极其强烈。 为了防止自己的灵魂被锁在这种强烈的亢奋和不真实感中,言微开始欣赏起窗外的景观来。 雨似乎已经停了,现下正是个春暖风轻的好季节,因此即便到了夜里,那嵌着生动棂格的槛窗依旧外敞。一片长方里兜着月色和流云,远方丛峦的山尖洒上银光,似有清溪环绕,遥远朦胧的水声细细入耳,到了近前,便有白色的蝴蝶兜兜转转落于窗前花。 似要探入蕊中汲取,然而比起这个,更像是以停留之为名的玩弄,或感受,探寻。随风动的蝶翼轻扑,连带着那脆弱的花也摇摇欲坠地颤抖。 简而言之,不得要领。 言微怀疑他是故意的。 陈怜生圈着她的手腕过了头顶,一边用膝盖支撑着防止她滑落下来,看了她两秒,难办地道:“怎么又哭了。” “为什么伤心?”他关切地问。 “……我没有伤心。”这种情况下,言微觉得自己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点违背自己本意的不对劲。 “那……是开心?”陈怜生思索道,“开心时也会流泪吗?” 言微觉得自己被误解到颜面尽失:“闭嘴。 ” “……哦。”陈怜生低下头。 一边亲掉她的泪,一边让她哭出声。 “呜——”言微立刻用舌头阻止自己发出任何动静。她气得直接张嘴用牙齿去啃他,但力气已经被消耗殆尽,就像在给人挠痒痒。虽然造不成什么伤害,但陈怜生似乎更怕痒,他的手突然一颤。 他迅速松开她的手腕,将她的脸掰到一侧,埋头冲着她的脖颈上咬了下去。 是真的咬。 言微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似乎咬在了同样的地方。 像是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那种长着尖牙的兽类叼在了口中,那一瞬间,言微感觉自己的小命受到了威胁。但实际上,她什么感觉都没有,甚至连那种隐隐的刺痛感最后也演变成了痒意。 她感觉有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好吧,这下不承认也没办法了。 言微觉得自己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十分憋屈。 陈怜生将一点血味送进她的口中,卷进她的舌头里,她捕捉到陈怜生的舌尖,合上牙关,他竟没有退,一股更加浓烈的甜味在口腔中蔓延开,又被搅和干净。 待言微视线能恢复清明,她用力地张嘴呼吸,从来没这样觉得过空气是如此珍贵的东西。下一秒,她的大脑又唰一下空白了,她见陈怜生垂眸,安静地瞧了瞧他那冷白的指尖,然后抬眸,迎着她的目光,张口,送进了唇舌之中。 言微顿觉她的灵魂瞬间打开她的天灵盖,冲出她的身体,与某只绿色青蛙五字表情包融为一体,狂甩99+在面前这个人的脸上。接着她抽空一转眼,见到在自己身体上发生的事,她的灵魂视死如归地对她一摆手,转身升天。 言微:“陈……” 陈怜生亲了上来。 “……”言微挤出一点空隙,用全身的力气骂道,“陈怜生你这个变态!!!” 陈怜生停了下来。似乎有些不理解自己因何挨骂,他静静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偶尔眨下眼睛。 言微同样悲愤地瞪着他,她浑身别扭,感觉连自己的嘴都不是嘴了,周围显而易见变得异常宁寂,只剩下俩人大眼瞪小眼。 而后言微见到他突然垂下了眼睫,视线不自然地移向别处,接着,他低下头来。 她只觉得陈怜生忽然变得浑身紧绷,抓在她手腕上的手也本能反应地收紧。 陈怜生手劲可不小,因此他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手。言微困惑地去看他,只见他非常迅速地把脑袋埋在了她的颈窝里,整张脸也藏了起来。言微只能看到他一只因发丝垂落而露出的耳尖,明明很白,却被底下的血色染得异常红。 ……为何突然这般作态? 言微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隐隐约约想明白。 不动声色低头看了眼,虽然嘴和舌头都已经开始发麻,但陈怜生似乎一直和她保持着下身距离,她才没有注意到什么。言微脸噌地一红,不敢再乱动。 紧张的同时,她又有一种超出意料的感觉。 他躲起来了。 他游刃有余地躲起来了。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加快,她似乎注意到了一件很有趣且很感兴趣的事情,因而感到兴奋。 她好像是按着爬行键,在草丛中匍匐前进,见到了一个一枪爆一头,自己却头顶一级盔,甚至没捡到头盔的玩家,就站在自己前方,正背对着自己,毫无提防。 击杀一个攻击力拉满,却防御力全无的人,是件很能给人快感且成就感的事。 把她耍得晕头转向,自己竟然…… 且她还是无意的。 那要是她有意呢? 言微脑海中浮现那张漂亮的脸双目潋水,眼下泛红的样子,她的心脏开始收缩。 她像一个以为自己早就养胃多年的,突然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发现并觉醒了自己的X那个P,顶天立地。一种从此老X家要有后了的呐喊响彻云霄,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感包裹上心脏,光是想想。 “你怎么了?” 陈怜生听到她在自己耳边疑惑地问。 9. 第 9 章 陈怜生轻轻吐出一口气,抬眸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两秒,面无表情地道:“……没怎么。” 他以示报复似的在她的唇角不轻不重咬了一下,言微痛得差点没叫出来,这人像是长着狗牙一样下嘴没轻没重。一种隐隐有些变态的要狠狠让他哭的欲望更加浓烈,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言微透支的力气就像吃了八百颗肾宝片一样突然补了回来,且格外亢奋。 谁知这个老实农民翻身做地主的念头刚待崛起,就被按在了摇篮里,她仰起头来,陈怜生亲着她,掩住了她的视线,有温热的气息洒在耳边,那个好听的似能蛊惑人心的声音问她:“困吗?” “……” * “醒醒。” “醒醒。” 听到这声音在耳边响起,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似乎被什么东西戳了两下,言微艰难地想睁开自己的眼睛,但她一时连喘气都有些困难。 她现在的感受就像是躺在停尸间,在那一个小小的抽屉里被人反复推拉,在阴间与阳间中来回诈尸。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张口喘了一大口气。实际上,她原本是要猛地坐起来的,但没有那么好的腰力。 她揉着眼睛,扭头看向一旁。 仍然是在夜里,月色还未消,她的床边正站着一人,言微很快就识别出了这人是张寻真,他正抱臂提着一把没归鞘剑,看来刚刚就是用这东西戳的她。 没有点灯所见有限,张寻真嗅到她不对劲,往前探了一步:“你怎么回事?” 他不问还好,一问言微仿佛被挖空的脑子顿时全想起来了,她可没有那么应付裕如的状态,在这样和那样的场景间脸不红心不跳切换自如,回想那种有意识却无法睁眼喘气的感觉,她非常羞耻地,用非常痛苦的语气解释说抓着头发:“鬼暖床,听过没有。” “……什么?” “鬼压床!”言微腾一下撑着自己坐起了身子。 言微先是去查看自己的衣服,仍是衣衫完整,随她动作,她被腰间一个东西咯了一下,用手一摸,通透的玉感传达至手心,是那玉雕。 陈怜生又还给她了。 ……为什么又突然让她回来?刚生出歹念就直线坠地,不知道还以为在玩什么*止游戏……等等,她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太罪恶了,她这种朴实的现代人怎么开始一天到晚的脑子里嘴里蹦出这些话。 言微暗自腹诽,她借光打量了床前的人两秒,见到他怀中的剑,叫道:“你干嘛?是大半夜等着我跟你打架吗?” 张寻真吹了火折子,另一手递剑尖过来,言微还真以为他要砍自己,她立即向后扑去,心道倒霉,实在倒霉,一天到晚不是演这种动作戏就是演那种动作戏,就听身后张寻真口气带无语地道:“你自己看。” 言微回头。 见那被火光照亮的剑身上,竟还带着尚未干的黑红液体,半分发稠,是血。 “这里有别人。” 张寻真的语气不咸不淡。配上这把带血的剑,连周边的黑暗都带上了未知的恐惧,言微浑身凉飕飕的,她往角落缩了缩,摸到被自己踢到床里的剑,觉得不安全又往张寻真身边靠了靠,同类的活人气息这时候格外珍贵,她当下往窗外望去:“谁啊?” “我怎么知道。” “……师弟啊,你就不能多说一些话吗?比如你到我这来是要干什么?” 言微无助又无奈地说,头顶张寻真却不回答她,她无可避免感到惊悚地向他看去,发觉他目光竟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准确来说,是她的下半张脸,和脖子上。 ……糟了。 言微深吸一口气,往床后爬了一步,但张寻真不像她所想所祈祷的那样,他显然不是个正常第三者,言微被他抬起了下巴,他映着火色的眸中还带着风凉:“喔。这就是你说的……鬼暖床?” “……”言微别掉他的手跳下床,为了缓和这种诡异的气氛,她拿出作为新晋师姐的威严中气十足地道,“动手动脚的,小心我揍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寻真还算识趣地随她揭过这茬,三两语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彼时院中有踩碎落叶声,开始他只凝神听着,并未当回事,可那声音一阵接一阵,像极了行走时的脚步声,毫无收敛,似是笃定这里无人,或是眼下无人。 他便循着声音探去,果真见有一人影在墙边游动,体型算不上瘦弱,身围了一匹布,有意遮掩。 本想打探这人动向如何再另作打算,但他电光石火间意识到——这人已经从哪间房中出来了。 见其往某处欲遁,他当即拔剑跳窗追上,那人毫无提防,堪堪回头以臂护面挡下这一剑,随即一甩身披布,耸肩驼背跃墙而逃。 再追非明智之选,张寻真当即转身,来到了这里,正是言微从画中出的时候。 言微听后按下心中惊骇,立刻问:“师兄和师姐呢?” “还未出。” 言微听后竟松了一口气。 如此说……在画中,反而更显安全? 那人是谁? 是鬼吗? 也许只是寻常盗匪? 恐表现得如临大敌有损格调,且言微在画里连僵尸都遇到过了,不论适应能力强不强阈值都有所提高。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她问:“为什么你第一反应是先冲到我的房间来?” 张寻真一时不语。 言微:“你怀疑我?” 怀疑她和那闯入者有关系? 这是一个不大正确的猜测,言微都没等他回答,继续抛出下一个问题。 “你喜欢我?” 所以当场想到要先保护她? 虽然这位师弟刻薄恶毒,但这挂的人设她又不是没在一次元二次元中见到过。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 该怎么告诉他,他喜欢的那个原来的灵魂已经要满月了? 这些人对穿越这些事情不了解,怕不是当场将她当作什么夺人身体的妖怪乱棍打死。 言微的思虑貌似是多余的,张寻真听完想 都没想立刻荒谬地笑了一下,叫她名字:“你怎么能这么自恋?” 言微放下心来,猛然间回想起自己进到画中前,那颗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看错的探进来的人头,她问张寻真:“我刚从你房中离开时,你有跟过来吗?” 一见张寻真用一种看无药可救的自恋狂的眼神看着她,言微就明白了,她心一凉。 她与张寻真见到的,是同一个人吗? 当下不清不楚也思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言微将他护在身前,准备往外走,提议先去师姐房中,待在一起最好。 二人一程无话,约一个时辰后,随远方鸡鸣入耳,今日天气阴冷,薄日初升照不透云,也驱不散那种萦绕心头的不安,所幸师姐饱食归来。 言微代张寻真向师姐声情并茂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仿佛当时那个勇猛追击上去与闯入者展开搏击的就是自己,师姐听后感到惊讶,提议一起去大师兄房中,此时最好待在一起。 两个时辰后。 大师兄没能向往日一样揣着镜子起灶烧饭。 大师兄没有出来。 莫非是被困在了画中? 不确定这变故是否与那夜闯者有关,三人从住舍转移至正堂,欲从壁上寻解,但那壁上画中也没有大师兄,唯剩僧人讲经像。 言微擦着汗想起还有前几日那位僧人住在此,其一定知道从画中脱困的法子,和面对壁画狠狠皱起眉头的二人交代了一下,便往那边去了。 这庙寺久无人经香火渐绝,往后走一点就是僧舍。蹚过破黄土而出的蓬蒿,杂乱的丛堆里不知都落了些什么东西,脚步踩上去,竟让人想到白骨碎裂声。 僧舍门扉紧闭,踩上被青苔侵蚀的石阶,言微蜷指轻敲,久无人应,心一衡量直接推门而入。 拢共两间房,言微探头探脑出声问寻,倾筐倒箧地找,最终带着一鼻子灰,冒了点冷汗地确定,别说没见到僧人了,这地方甚至没有活人生活过的痕迹。 回去将这个发现告诉了师姐和张寻真。 夜有身影闯入,可以说是意外,毕竟这里本就不是什么安宁之地,大师兄没能出来,也可以说是他迷失了,但僧人消失,是实打实地摆明了有问题。 头夜里僧人告退时,师姐多问了一嘴他居何处,对方则无比自然地答“老僧久居后院僧舍。” 三人仰头看着面前的壁画。 那画上绘着一众僧人,皆背对掌合十而立,似在低头听讼。 三颗脑袋直勾勾地盯着那一排排光溜溜黑秃秃的后脑勺,妄图从中找出前几日见到的那一老僧人来。 言微和任如风面面相觑。 任如风似乎感到害怕,并且不加掩饰,她紧挨着言微的肩膀,沉声又信赖地问:“师妹,你怎么看?” 明明前几日还一切如常。 如果出在大师兄身上的意外是人为,那下一夜,会不会就有下一个? 良久,言微说:“依我看,大师兄是被妖怪抓走了,咱们收拾收拾东西,散伙回家吧……” 10. 第 10 章 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说出来,她都怕师姐揍她。 但说到底,哪来的那么深厚的感情可以不救人死不休呢,她只是一个投胎投到半成品号,此后将要假装投入地,被迫玩一场永远不能被发现的剧本杀罢了。师兄或师姐还有什么师弟师父,于她而言,仅仅是一个文字,一个称呼,一笔一画。 师姐听了她的话,缓缓睁大眼睛,手掌落在她的肩上,惊为天人地道:“小师妹,你果真是最明智之人!听你的,咱们这就走!” 说完从身后抽出了貌似早就迅速收拾好的包袱,背在肩上。 “……” 一旁的张寻真默默背着行囊挪了过来。 “……” 言微热泪盈眶。 这大难临头各自飞没有理想全是算计的感觉真是美妙啊,这个世界上就该多一些这种美好的人性,她才能有动力活在这个世界上。 三人火速趁着天亮拔腿开溜,离开前任如风郑重地朝壁画嘱咐道:“大师兄,你要是还没死的话,就先好好在画里活着,我们一定会尽快搬救兵来的。” 这寺庙建在一处密林中,四面八方几乎密不透风,让人不禁思考建造者当初是如何寻到的这一隅,人站在庙中仰头看时,视野中的天会被周边的树木围成一个圆,恍有坐井观天之感。 来时是大师兄带路,弃了大师兄,剩下的张寻真大概是三人中方向感最好的,他背包提剑走在最前方辨路,黄土上带出的浅显脚印又叠了下一个人的脚步。 “师父这个老不死的,一天天的都办的什么事……”或许是想起大师兄生死未明的惨状,也或许是走得累生了些火气出来,任如风弯腰捡了只路上落掉的野花夹进行囊中,愤愤地道。 言微心念尊师重道,没敢接茬,任如风话多,不需要捧哏也能自顾自说下去:“平常不干正事,有点歪门邪道全用在自己徒儿身上,拽着大师兄去打野兔子,结果害大师兄头上撞了个大包,回来大师兄在房中哭了好几天不肯出门,那几天做饭的日子真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痛苦的了……” “啊。”言微轻笑一声。 应该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但在她来到之前,她没听过这些事。 但师姐胃口很好但对下厨做饭这种事情一窍不通,她是清楚的。 说来,师兄和师姐是真有默契啊,师姐喜欢吃,师兄做饭的手艺又很好,师姐喜欢欣赏美的东西,大师兄又爱美,每日不管发生什么,必要先将自己打扮满意了。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只是言微自己的瞎琢磨罢了,说出来了容易引起误解,可能会被当事人乱棍打死。 毕竟人之间的感情连接那么复杂,不可能唯男女之情独占为爱。 不管什么爱,有没有还让人持怀疑态度呢,大师兄都被她们毫不犹豫地丢下了。 师姐见她笑,叹了口气:“师妹,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一种像你一样这么强大的心态呢?” “……”言微不敢笑了。 她缓缓意识到了为什么刚来到这里时,为什么会有一种自己从实力到心力都很强大的感觉了,不仅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有空装模作样练下剑,且不会将剑甩出去的那个,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位师姐简直是一个全自动师妹吹捧机啊。 “师父都把你坑成那样了,你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师姐说,“你还记得那天你回来时的样子吗?满头是血,我险些没敢认,不敢想站在那里的还是个活人。” 言微默了默。 她说的,正是言微两眼一闭来到这里的那一天。 “你说你好好地蹲在那里看斗蛐蛐,师父怎么就那么闲呢?一天要找一个人折腾,太阳都快下山了非要带着你下山练剑,把好好一颗脑子都给磕坏了。” 师姐惋惜地看着她,道,“本来是要成为天纵奇才,带着咱们清风观走上巅峰的人,现在却只能当一个平平无奇的天才,打眼一看还有点儿傻,你说这谁受得了?换做是我,我当场要跟师父拼命了。” “……”言微感觉自己被骂了。 “你们……” 前方沉默了一路,专心看着罗盘带路的张寻真忽然停了下来,排在他身后的二人也只能站定,任如风问:“怎么不走了?” “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 任如风纳闷他怎么会提出这么荒谬的建议,说要搬救兵,是真的要把那老不死的师父搬来的。她们留在这里一筹莫展,只能是一个一个送死,任如风立刻道:“歇什么……” 说着见张寻真要死不活地耷拉着眼皮,眼神也有点不对劲,任如风皱起了眉头,想再确认一下,只是周围渐暗,又没有点灯,一时看不大仔细……等等! 什么时候天黑了? 任如风猛地仰头看天。 云黑压压地盖着树,那月亮倒圆倒亮,完整到有种不真实的古老墨画感,似乎永远不会有阴晴缺。 从庙里走出到现在,拢共不过两刻而已,出发时日头正盛,何以至夜半? 张寻真将二人动作收入眼中,什么也没说,只侧了身,让出一块儿空间,二人随即朝他动作向那地儿看去—— 月下荒庙,风扫枯蓬。 正是几人两刻前避之不及要逃离的地方,此时行过几里路,拨开树丛,却静立在眼前,压迫又无声,如翻过一山又见一山。 言微噎了一下,惊呼道:“鬼、鬼打墙……” 来不及消化眼前的画面,张寻真突然眉色一凝,转身大步往来时路走,也不说话,看了二人一眼,那意思是自行跟上。 言微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这张寻真啊,还是看少了,碰上鬼打墙,那是硬走就能走出去的? 想着,言微已经被师姐拉着走了,言微决定放弃挣扎,想劝劝她,然后自己也缓缓意识过来:到了晚上可是会被拽进画里的!心力强大能抵根本就是一句无法验证的废话!这里除了作弊的,根本没有能招架的人。 脑子转过来,言微想幸好没有把刚刚的话说出来,差点就让别人发现她是一个自认清醒的弱智了。 虽说这只是个自嘲,她对自己的智商和直觉有自信,玩推理游戏时只需要存两次档,就能在三个选项中选出唯一正确的那一个,但这种时候,还是跟在别人身后就好。 几双腿脚前后大步从丛中踏过,踩下的杂草沙沙作响,树影憧憧,夜下个个生得形销骨立,这时怕是浑水摸鱼进几个影子,瞪瞎了眼也很难发现。 言微攥紧了任如风的袖子,有点慌,但远不到害怕的地步,毕竟恐怖游戏里只要出现武器和联机这两样东西,那性质就变了,何况她既有武器又有伙伴。 回头看了一眼,已不见寺庙之迹,恐再往前走回到原点 ,言微适时出了声。 “师姐……” “师姐……是不是该停下了……” 任如风的步子很快。 言微被扯得踉跄跟上,叫了好几声,抽回自己的胳膊,前人才刚听到似的,身子猛停,站得笔直,言微撞了上去,对方纹丝不动,安站如树。 她太僵硬了,言微能感觉到师姐的恐惧。 “不能再往前走了。”言微按捺下自己心中的不安,安慰道,“这里的时间流逝速度很快,只要等到天亮,我们就安全了,到那时再想办法。” 言微挪到一旁,倚着树干抱膝蹲坐下来,翻出水囊仰脖子灌了一口,见对方还站在原地,心感疑惑,正想出声招呼…… 不对。 不对劲。 ……张寻真呢? 周边树群枯立如骨。 不见一活物。 张寻真不见了。 言微头皮发麻。 前方的人转着脖子回过头来,发出咯吱的枯响声。 那双眼睛圆瞪的亮得吓人,是常人亢奋到极点也难以达到的程度,然而眼睛的主人却用无比平静的语气冲她招手:“怎么不走了?” 言微一口水堵在喉头,艰难地吞咽下去,咕嘟一声,她分不清这声音是否来自自己,还是来自什么东西对猎物的垂涎。 “……”言微缩着脖子,后背不自觉靠紧了树,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的安全感买站票弃自己跑路。 她的手握紧了剑,心想自己此刻应该状作什么都没注意到,周旋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然而到了这一刻,她终于认识到自己的胆子小得不能再小。 她完全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走了?” “怎么不走了?” “怎么不走了?” “不,不能再走了……”言微被逼出一额头的冷汗,那双眼睛像装了审讯灯一样,将她照得无处遁形,她不得不开口回答,一出声才发现自己抖得夸张,怕是装也装不成。 “快走吧,它们马上就要过来了!” 对方伸出手不断招呼她过来,语气越来越焦躁,眼珠子几近爆裂,死水般的夜中回响如催命。 言微忽觉古怪地皱了皱眉。 她想了想,伸出手,要去牵住对方,可这之间还隔了一臂展的距离,“师姐”果真要来拉她,可脚下却纹丝不动。 言微顿时乐了。 她摊平膝盖,两条腿搭起来,一条胳膊舒适地靠在脑后,勾手道:“你过来。” 对方回:“你过来。” 言微说:“你过来啊。” 无声。 “鬼东西,你把我师姐换到哪去了?” 弯了个身在地上抓了一把小石粒,见那人不回,她打水漂似的扔了一颗上去,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强到纵使这东西智商和演技都不高也感受到了强烈的耻辱,肩膀在月下气得明显起伏。 几个回合下来,言微仰天长笑。 她计划着从这人身上问出师姐的去向和离开的法子,却似乎玩过了火,对方干脆不再伪装,身形抽动变幻原型,破开皮肉抽出枝条,躯干浑圆升高。 原来是棵树。 树…… 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愈发明显地跳动。 言微倍感惊悚地缓缓仰起头。 11. 第 11 章 这树冠……好高,好小。 像是人的脑袋。 紧接着她就见这树冠脑袋垂了下来,露出一双闪着惨白光点的眼睛,面上森寒牙齿陡峭有一臂之长,枝桠扭曲一般抽动化作臂膊,疾伸下刺。 言微心中咯噔如擂鼓,瞬间弹跳起身,撒腿狂奔。 树枝狂乱盘旋如蛛虫吐丝,很快便将逃亡之路堵得水泄不通,言微只得停下抽剑相迎,枝桠应声被斩断,形如躯干喷血,噗叽一声响。 言微握剑一通砍,感觉有什么东西溅到了自己的脸上。 要面对的东西奇形怪状,让她减少了一些对生命消失和残肢断躯的抵触感,保命要紧,她肾上腺素飙升透支着体力,密集的树网将她和任如风张寻真二人分割开来。 终究是个温床里躺了半辈子的现代门外汉,碰过的最危险的冷兵器,就是菜刀和快递刀。 看一些武侠剧时,言微总厚脸皮地幻想自己和那些主角一样,行走于江湖间,剑挑群首,不扰落花。 可这把破剑挥起来,怎么这么重。 她甚至都用不了轻功。 她的手背不幸被穿过的尖枝刺伤,铁剑掉在泥土地上连声音都发不出响的,她一边抱头鼠窜一边想把剑给捡起来,手上火辣辣的疼,和这些鬼树枝不一样,她流出的是正儿八经的血,她疼得似乎出现了幻觉,听到有个声音在惊叫: “血?!” 紧接着,一阵像鸭子叫,又比鸭子尖细的笑声传来,近在咫尺,她的四周除了乱糟糟的树枝和僵硬移动的树干,却又空空如也。 那声音短促笑了两声,言微仿佛看到在另一个重叠的时空,有一个癫狂老头正激动地仰天,随后那声音高喊:“我找到了,噫,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言微惊恐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死了,这次穿成了刚中了举人的范进,她低头看自己的身子,还是那身衣裙,更加百思不得其解。 那奇怪的声音目标终于对准了她,喊:“道友,想活命,立刻刺破你的掌心!” 该听从一个诡异的声音的指令,还是该抱头蹲下来等死? 言微花了一秒钟消化了并做出了选择。 关键时刻容不得磨磨唧唧,她还是悲催地想——又来!还要自己划自己。 早知道刚才就用手背握剑了。 心一横捡起剑,剑身擦过手心,泛出热意。 随那声音疾速念咒,言微手心的血从身体里被一种吸力勾出,破眼前境如破镜,碎裂成片,言微目不转睛眼一下不眨,眼前的画面过于奇异,国产剧中她都没见到过这种特效,更何况她还身处其中。 她呆呆地摊着手掌心,一只手破碎镜而入,拽上她的手心,言微非但没有被拽出去,反而被一股力道向后推去,那只拽着她的手便连至整个人,被她拉了进来。 终见庐山真面目,原是一位年轻道人。 这道人不啰嗦,瞥见周围境况,果断咬指画符,挥洒两笔,甩指:“去!” 一道火光闪过,言微眼球刺痛,条件反射以臂遮目,余光见树形妖物似惧火灼,扭曲飘散,重新变成无害林木。 言微看得惊羡,忙忍痛向这道人道谢,询名。 只见这道人面上长得还算清秀端正,奈何衣着不着边幅,邋邋遢遢,浑身挂满了大囊小囊,行动起来隐有铃声作响,报上其名,名为李玄,修道已数十年。 见这道士同样扫过自己全身,到某处就时不时停下细看,言微只当不觉。 自身暂且安全,师姐师弟下落未明,无心先寒暄,她忙讲清原委,李玄掐指一算,道不必担心,此地妖物为林峭,专阻人出画境,最差无非就是重回寺中罢了。 这李道人果真见多识广,修道人竟不全是半吊子水,言微一时生出当场想要移师入门的想法。 李玄自然看出她敬佩之情,十分受用,打探她两秒,询道:“你可是已到了那画中界?” 言微答自己就是从那画中逃出,还有一师兄困在了里头,望其解救。 她觉得这道士出现得巧得突然,又想起先前听其狂言“我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难道就是在找那画壁? 大师兄翻来那本书,又兴奋冲冲讲给她们,就有提到有不少人游于荒地密林中,试图找到这地方。 如此说来,真是巧了,这画中界根本就不同于现实时空,若无机缘,撞破南墙也无辙,而这道士正好嗅到了她的血。 “……困在里头?”李玄似有所思,那探究的眼神让言微觉得不是他有什么不对劲,就是自己有什么不对劲,李玄道,“你们进到的那画界,可是那欲望所化?” “是。” “你也是?” “……是。”见对方语气不对,言微变得不确定,试探询问,“莫非还有很多种不同的画界?” “……哼,没有。”李玄突然一笑。 怎么可能没有。 那寻常人碰到的画壁之欲,不过是远远看到的一扇门罢了,他要找的,就是这门后头真正的画界。 但对方无知,反而正和他意,苦苦寻机缘无果,竟被这无心人攥在手中。 似言微猜想,李玄道:“我已寻此数年,今日啊,还要换我来谢你呢,有忙自然是要帮的。我先救出你那困在画里的师兄,再帮你解了这狐妖所致的伤,不过……凡事讲究一报一答,届时你……” “……李道长,你先等等。”言微缓缓道,“什么是……狐妖,所致的伤?” 言微终于意识到李道长看她的眼神,已经到了觉得她无知得让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你被狐妖咬伤,自己却不知?” “……”电光石火间,言微突然知道了。 她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碰上狐妖,但她清楚自己被咬了。 当时她随便一猜,没当回事,心想咬她的是吸血鬼。 原来是狐狸啊。 言微呼吸突然收紧。 陈怜生……是狐狸变的?? 言微哆嗦着偏了偏头,用手指向自己的脖颈:“李道长,你说的伤口,是在这里吗?” 李玄:“不然呢?” …… 看来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也不是个小角色。 知道自己一见钟情的是只狐妖吗? “道长,这伤口有什么问题?” 言微只以为会有什么后遗症,听到道长的回答,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被狐妖咬在颈脉处,你说呢?某朝一日太阳下,气运好,则留全尸,气运不好,爆体而亡。”李玄心有所思,已是极不耐烦,到这来不是来给人解疑答惑的,但有利所图,不得不答。 话落突然被人揪着衣摆扯了个趔趄,言微扑通一声在他跟前跪下来,仰头嚎叫:“道长,你可一定要救我啊!” 此时的她无比唾弃某天夜里的那个自己。 早该明确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心智不坚定,不会有好下场。 她运气一向不好,让她战战兢兢担心走着走着爆炸而死,不如现在就自我了结。比起这个走投无路的选择,虽说女子膝下有黄金,为了自己的小命这座金山跪跪又算什么。 李玄烦得一扭腚抽走自己的衣摆:“无妨,这个忙我自然是会帮的,但凡事讲究一恩一报,我要你那……” 他眯着眼朝言微腰间看去。 言微顿时不安地捂住自己的肚子,低头,手心碰到一块冰润的玉,头顶传来李玄难掩兴奋的声音:“玉雕。” 言微不禁取到手心里仔细看了看。 破庙犄角旮旯里捡到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为何会引那那该死的狐妖和这道士纷纷觊觎? 言微警惕地抬起头,见那李玄竟已迫不及待地伸出爪子来取,她手心一握起身后退一步,思索,试图套话:“要拿这东西来交换啊,这就难说了……” 没想到被一眼看穿,李玄扭头翻了个白眼,冷笑道:“你来说说,你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怕是你从哪个地方捡来透偷来的吧!好歹我是个修道人,还拿条件与你交换,换一个人上来,就你们这种招摇撞骗丢道人脸的废物,你命都保不住!” “……”言微被骂得眼前发黑,只好点头,“行。” “说好了,你救我师兄,再解我伤……”言微深呼吸一口气,“能不能再帮我……找到那只狐妖,打死他。可以吗?” “废话少说,速带我去。” 到了庙中,仍不见任如风和张寻真,李玄说已入画,二人同至画壁处。 李玄颤着长了茧的指尖抚过墙壁,震撼自语:“这、这当真是……” 咳了一声,指尖送血上符,拜与那画上僧人,垂目凝眉。 言微静声不敢扰,见那李玄又是一拜,一步上前掌心贴于壁,壁上众僧渐消,融成黑墨,角落逐渐显现一人,距离似乎遥远,只有半身大小,正是大师兄本人。 他正缩坐于地,指覆双眼,似乎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言微立刻上前试图呼唤,后者不应,待看仔细了,才发现并非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可怕的是大师兄自己。 他那双眼完全没了眼白,连眼珠也不见,完全与黑墨融为一体,除此的面部却完好,更显得格外诡异惊悚。 12. 第 12 章 “道、道长,”言微倍感惊悚,“这是怎么了?” 李玄似乎也感到棘手,鼻子凑到壁上嗅了嗅,仿佛真的能闻到什么气味来:“他这画境中,还有别的味道……” 言微追问:“什么味道?” “是妖……是鬼,我分不清。”李玄严肃看来,“可曾在这里见到过什么可疑的活物?” 言微立即想起张寻真见到的那夜闯者,如实相告,却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毕竟她未亲眼见,也未知面目。 李玄断定:“大约就是那妖物作祟了,做了什么,便不得而知。取一贴身物来,总之你这师兄眼还没瞎,只是遭那画境蒙蔽。” 手中烛火将脸庞照得忽暗忽明,言微跑得太快,烛苗险些离开油芯,一去不回头。 她这一去找了有些时候,因为大师兄的贴身镜子也被他带到画里了。 李玄融物画符,蹲地描圈:“待到日头出来,里头的人便能出来。” “那我的师姐和师兄呢?” 听起来人有点多,是个大工程,李玄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又命她取物,而后敲壁呼唤,言微见张寻真出现在画中。 接连作弊几日,如今还是避无可避了。 言微随其一起呼唤,张寻真闻其声,跌出画中,跪地,貌虚,脑袋继续要埋到地底去。 言微上前支起他肩膀:“你没事吧?” 张寻真缓缓抬起头来,言微见到其通红双目心中一惊。 怎么还哭了? 她正要询问,张寻真看着她,肩膀耸动,愈发生无可恋,索性嚎啕大哭。 言微被他上来就如此莫名其妙整得不知所措,张寻真哭着哭着竟二话不说顺手抽了她腰间的剑,横手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喂!”言微当时就倒抽一口凉气,扑上去撞翻他夺回自己的剑,检查到那剑上还未沾血,心有余悸地想这都什么神经病,向张寻真看去,却发现他被自己推得一头撞上了柱子,额头明显迅速起了包,双眸紧闭。 ……死了? 言微哆哆嗦嗦上前,手指探上去,发现还有热气,遂将自己已升上天去忏悔的灵魂拽了回来。 “可以了吧?”李玄在身后抱臂,“快点把东西给我。” “我师姐呢?” “拉不回来,只能等天亮。” 言微运转着大脑要把所有能问的都问出来:“我们怎么从这里出去?” “自己要进来的,哪有中途反悔的机会?时间到了此地自散。夜里你们就老实待在我画的阵里,自然不会再入画。” 这似乎是个靠谱的做法,言微将张寻真拖入阵里,怕他醒来又发神经想不开,顺手将他的腿脚捆上。 接着她取下玉雕准备交出去,惊觉,道:“解伤。” 半炷香时间后。 “……你是说,你没办法?” “没有。”李玄坦然道,“这咬痕确实是狐妖所致,这点我没有猜错,可寻常方法,并不能解,我帮不了。” 他眯了眯眼:“你想干什么?能帮的忙我可是都帮了,如果你反悔,那我可就动手了。今后只要你不在太阳底下行走,就不会有丧命的风险。” 消化了他的话,言微已经无力得哭都没劲儿哭。 开局第一天立志要当一个除鬼降妖的勇猛道士,现在自己几乎变成了要躲着道士和太阳走的鬼物。 谁也不能怪,品性和心性摆在那里,当她面对不良诱惑一次次勇敢说来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早晚会走上一条因为各种各样的方式把自己玩死的路。 言微伸手递出玉雕,又猛地缩回手,一来一回让那李玄气得很想要攻击她,言微坚定地道:“既然解不了伤,你得教我几招。” 至少在夜里走着也能保命。 李玄轻蔑地冷哼。 什么货色,也想从我这里偷师。他道:“教你几招啊,行。” 抽黄指,掰细枝沾水,比划着:“就这样画,明白了吗?” 言微看得非常认真,将那一笔一画烙印在脑海中,重重点头:“明白。这有什么用?” “多问反而无益。到用时便可助你脱身。拿来!” 言微总觉得他教得不太情愿,怕他糊弄自己,当场想画出来一张试验一番,李玄夺了她的玉雕转身就走,袖子一甩连烛火都给扑死了,言微绝望地从他身上顺来一叠黄纸,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她迅速爬到阵里抱起膝盖。 此时这里唯她一人了。 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脑海中浮现出大师兄在画里诡异的样子,言微打了个寒战,在脑中播放着大悲咒,手上忙活着,将那叠黄纸铺开,一块块裁成符纸大小。 过了一会儿,竟听到庙外传来脚步声,言微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屏住了呼吸,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抖着手去戳了戳一旁晕得很安静的张寻真。 千钧一发之际,她强迫自己做出了决定,将黄纸揣入囊中,带着自己的剑,迅速爬到了翻倒的桌子底下,将整个人藏了起来。 有躺在这里的张寻真做饵,她偷袭的胜算就大上几分。若斟酌情况毫无胜算,她也可以趁那东西品尝张寻真的时候,借机逃走。 想着,头顶的桌子突然被掀飞,一只手拖着她,将她扔了出来,抬头一看,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惊讶,竟然是那李玄去而复返。 此刻他的表情浑然带着到了顶点的愤怒,他揪着言微的衣领子,另一只手已经握成拳岌岌可危要招呼上来,言微不明白他离开这短短一会儿发生了什么,连忙举起双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李玄一甩手把她扔到地上,“你还有胆子让我有话好好说?敢耍我,我看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你一定是误会什么了,我看起来像是敢耍你的?”言微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发生了什么?” 李玄一拧眉,装无辜倒是装挺像。他道:“东西呢?” 言微闻言一愣,低头,往自己身上一摸,竟还真在自己腰间看到了那同黄纸塞在一起的小玉雕,物归非原主。 ……莫非是她拿纸的时候不小心一同带回来的? 还是这玉雕也在她身上遇到了鬼打墙? 李玄也看到了:“好啊,还有 脸装!偷我的纸就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捡破烂的计较,没成想你……” “还给你!”言微双手呈上。 生怕他动手,言微神情恭敬,再三承诺自己不是故意的,这东西对她来说也没用,顶多能卖点钱。李玄警告着她,或许是走出老远才发现此变故,不得不折返,火气冲天,又骂了她两句才离开。 他走后,言微仍心有不安,不时低头往自己腰间看去。 她在阵中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躺下,蜷缩起身子,本想思考一下自己这狗来了都能追着她跑二里地的未来,可一闭上眼,大脑竟然趁机睡着了。 又是被再次返回的李玄揪着领子晃醒的,睁眼,一张愤怒的大脸闯进视线中:“你!!” 言微面无表情懵了好一会儿,低头,从腰上取下玉雕:“给你。” 李玄一拳就要打上来,言微抱头扑到一旁:“这不是我的问题。你一个修道人,难道看不出这些歪门邪道吗?这东西怕是认主了!” 李玄才不管这那的,他上来拖着言微往外走:“公平交易,既然如此,你人一起跟我走!” “你这老道士有脸欺负小道士!”言微嚎着手脚并用抱上路过的柱子,“你到底要去哪?” “我要去画里。”说起这句话,李玄的眼中满是坚定。 “这里不就有画吗?”言微说,“这种实际上是害人的东西,你怎么非要上赶着进去呢?我们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不怕自己死在里面吗?” 李玄哼了一声:“就这么说吧,我要去的,可不是一般的画里。你手中的这玉雕,便有那里头的气息,可带我去往那画中境。”说完要上来拽她。 言微死也不撒手,她叫道:“一般的画寻常人都走不出去,你还想去二般画里,省省吧。” “你也说了是寻常人,这世间已经没有东西能迷了我眼。你必须要跟我走,否则别说你,你那几个师兄师姐也不会有好下场!” ……真不知碰上这人是福是祸。 “反正我也已经半死不活,你觉得我怕死?”言微脾气上来,“再威胁我,我直接带着这东西一头撞死。” 李玄抱臂:“你想怎么样?” “我还能回来吗?”言微说,“你要保证我能活着回来。” 李玄:“乖乖按我说的做,自然不会让你无端丢了性命。” “给我笔和纸,我要写封信,和我师兄师姐交代一下。”言微伸出手。 李玄甩了纸笔过来。 言微沾了墨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越写越觉得自己像是在交代后事,心中异常憋屈,抬头指着地上的张寻真和那画壁又道:“你得让他们天一亮就直接能从这里离开。” “做不到。” “做不到我就带着这东西去死。” “你死了他们也别想活着。” “我死了还管他们活不活着。” “……”李玄咬牙,“你给我等着。” 他折腾了好一会儿,围着此庙又是画阵又是念咒,虽脾气暴躁但作为一个道士的自我修养还是有的,说到做到。 13. 第 13 章 瞧了眼月亮,李玄当即做出决定,拽着她一头冲进了墙中。 穿墙而过。 有一瞬失重的感觉席卷全身。 视线逐渐恢复清明。 有什么碎片接连掉到地上。 玉雕裂了。 言微踉跄地险些一头栽到地上,她手快地抓上了李玄的袖子,还没看清周边的状况,就先接收到迎面而来的那种死寂又诡异的气息,便决定不撒手了。 只见她二人此时正站在一条长街正中。 繁星挂满黑穹,街有绵延十里,路悬摇曳长明笼串,道两旁尽是门户大敞的铺子,涂金瓦沿月下生辉,张灯结幔好不红火,空气中飘来诱人的香气。 一眼望去,繁华如仙都。 只一点,便能将这一切迷人眼的表象击碎——这里除了二人,再没有别的人了。 静得连路侧那家糖铺的一颗糖豆掉到了地上,都能听到滚动的轨迹。 前头夜幕下飘了白烟,绕着隐约的面食香气,似乎上一秒还有人掀了笼屉,这一掀,所有活物随着热气一起蒸发。 一阵无形风擦肩而过,言微的发丝被吹到脸上,痒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挠了,她不安地咽了下口水,看向李玄:“我可以回去了吗?” “急什么。”李玄仰着一张脸,兴奋地将周围打量了个遍,闻言斜了她一眼,“谁知道你走了,我这边又会出什么茬子?” “那你要干什么呢?” “我要确定我到了想到的地方。”李玄说,“你小心点,这地方不对劲,和我想象得不一样,不可能一个活物都没有。” ……你也知道不对劲啊!!! 李玄迈步往前,她急忙紧跟。 “李道长,你也小心点吧。单一面壁画就能引人迷失,”言微提醒道,“如果这里真的是画里的世界……” “再说这种没用的废话,我就把你的舌头挖掉。”李玄却很不耐烦,毕竟在对自己有万分的自信和把握的情况下,频繁遭到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的质疑,是一件很让人恼火的事。 言微心里憋屈得想一剑捅死他,可实际上她又不得不紧紧拽着他的袖子生怕自己被丢掉。 “你知道该怎么走吗?你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吗?”一颗心始终不得落地,李玄同她一样,都是第一次踏足这里,同等一无所知,她不得不问。 “你听……”李玄声音和脚步一起放轻,“这条街,只是这里的冰山一角。你听到水浪声了吗?还有说话声,歌声、弦声……看那边。那边为什么这么亮?好熟悉的声音……我听到了,那里一定有东西在等着我……” “为什么你会担心我走不出这里?难道你看不见我的实力?我苦寻了那么多年,也许这里就是人死后会去的仙境,我师父说不定就在这里……是师父在叫我吗……” 他每说一个字言微多起一层鸡皮疙瘩,如果不是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回荡在耳边,言微会怀疑自己已经失聪了——她根本什么也听不见。 她胆战心惊地往李玄脸上瞧了一眼,他的神情亢奋又恍惚,好像里头的魂魄已经被什么东西勾着飘向了远方,整个人神神叨叨的,逐渐发展成念咒般的自言自语,言微想跪下来求他别说了。 他猛然间停了脚步。 言微屏住呼吸。 李玄慢慢转过头来。 “有人在看我们。” 言微被他毫无波澜到仿佛已经是个死人在说出这句话的样子,吓得想哭出来,她连扭头都不敢扭出太大的反应,朝周围看去。 她胡思乱想地觉得,这里亮得连头顶的星星都无处遁形,那结在头顶的灯穗随风轻轻飘摇,盛如倒流的麦浪,面馆临街摆桌,视线中那镶金碗里盖了一层满当当的肉片……是否只一眨眼的功夫,其实就已经被吃掉了一片……这里哪有什么人啊?! 还是只是她看不见而已? “你怎么知道?”言微声音压得像蚊子,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不争气地打颤。 李玄能看见? 明明刚来到时,他还和自己一样…… 这短短一会儿,就已经遭到同化了吗? 那她该怎么办? 李玄的回答让她顶到嗓子眼的心落下了一点:“我看不见。只是能感觉到。” “谁在看我们?”言微想让自己心里也有个底,于是问。 李玄似乎想伸出手指给她看,言微顿时睁大了眼睛——要不要这么明显? 所幸李玄也意识到了,他收敛自己的动作,语气闲聊般说着,用眼神示意:“这里、这里、这里、还有那里、还有……你的身边。” 言微咬着自己的袖子:“你、你什么意思啊?” “很多。” “……” 李玄让她这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填起来的样子看笑了,他难得来了句人话,迈出步子继续往前走:“照常走,它们也只能看看你而已。” 言微跟着他又走了两步:“你……” “别说话!” “……又怎么了?” “有声音。” “假的,你不要听。” “师父!”李玄突然激动地大叫。 言微仓惶四顾,四下无人,手心里的衣袖大力滑走,这李玄竟头也不回地往街边冲去,言微扑上去拖住他的腿,嚎道:“这里没有你师父,不要去!” “你懂什么。”言微被他一脚踹开。 ……果然每个人都会被骗的。 只看什么时候遇上能骗到自己的东西。 言微目送着他走到那面馆中,临高桌坐下,同桌对面的空气有说有笑,说着竟还开始用袖子抹泪,倒酒递碗,手上比划着,似开始向空气展示自己的毕生所学。 言微回头往来时路看了一眼。 一眼望不到头。 凭空出现的人,哪有什么来时路。 她看了眼月亮,找了面墙,信念感十足地撞了上去,两眼一黑。 单纯疼得。 只好到李玄这个好歹是唯一一个活物的人身边坐下,万一他还有救呢,实在不行,要是他出了意外,就把他身上的法宝扒下来。 美酒一碗接一碗地倒,李玄仿佛已经看不见她了,他的脸红成了猴屁股,一头栽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言微绝望到极点变得很平静,她像碰尸体一样推了推李玄,手和视线一起往下探,原是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可好巧不巧的,她用余光见到了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那灯火流光溢彩,照出地面上一团蠕动的黑影,上却不见其身,缓缓向 着醉倒的李玄靠近,往上爬升,被长凳分割扭曲,挨到李玄的身体时,那阴影就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 ……是融入了。 待那阴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没入在李玄的身体里,他突然开始诡异地抽动起来,像是被手法不熟练地操控着的提线木偶。 他的身体被迅速吸干,一张皮囊干瘪变形,变成跑了气的气球,很快又被里头的东西顶起,只是再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充其量也只能是披了人皮的未知物。 这披着人皮的未知物缓慢地将头扭过来,与一旁看傻了的言微对视。 言微瞠目结舌。 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让她在心中搭建起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被冲垮了。 她听到了。 笑声。 交谈声。 喧哗声。 近在脚边的说话声…… “我想要这件衣服……” “可以让我把你穿走吗?” “你和他一样不动,就是同意了哦……” 言微火箭发射一般从长凳上窜起身,速度之快连凳子也给怼飞了出去,她往自己脚下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让她头皮发麻,飘曳的灯火下竟有黑影游鱼一般,四面八方地贴着地面朝她聚集! 她拔腿跳下台阶往街上跑,黑影跟着她调转方向一起移动,随着她喊出的绝望的一声“滚开啊”,这座都城彻底活了过来,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地上的影子纷纷拔地而出,有的化作了人形,有的奇形怪状,有的仅仅是个直立的影子,这些东西一概欢笑着追赶着她,身子一下一下往前探。 倒也不是全部,路边有人用尾巴提灯,有人往肚子里塞糖豆,朝她投来的目光或死气沉沉或饶有趣味。 人在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会突破身体的极限,并且不知收敛不断透支,言微已经精神恍惚,觉得这像是一场梦。 她经常做被追赶的噩梦。 已经有了经验。 是梦的话,在这种关头,她通常会意识过来,操纵着自己飞起来,那可怕的东西永远追不上她,追上了她,她会直接让自己醒过来,一睁眼,就还躺在温暖的被窝里。 李玄。 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吗? 怎么到这来两步都撑不过去?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心中攀升。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耳边纷纷杂杂的说话声突然小了很多,言微以为自己已经开始走马灯离开人世了,但紧接着视线前方就出现了一顶长轿,前有双马缚绳,皮毛白如雪,后有侍婢迎送,皆貌美如天仙。 不知是这场面气派还是轿中的是什么大人物,路过“人”纷纷让行,连声音也收敛了许多。 言微和这些“人”又不是一伙的,她总不能自退到狼窝中,只好在原地站定,看那轿子迎面停下来,挡住自己的前路。 言微回头一望,身后把她当人追的疯狗一样的活物们似有忌惮,犹豫着不再上前,言微在判断自己是脱离了虎口还是遇到了更大的险,就见那轿上一方帘幔被挑了开,里头坐着一个相貌十分俊朗的青衣男子,正慵懒地支手撑着脑袋,斜看过来。 瞧着她,朝她挑眉:“不想死在这里的话,就上来吧。” 14. 第 14 章 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能走了么? 正襟危坐在角落中,言微假装走神,实际上快要招架不住这青衣男子在她身上来回上下的目光,心中无助地想。 上来以后,她先是点头哈腰恭恭顺顺:“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谢容。”这青衣男子说了二字,便吩咐外头人继续上路,轿身十分轻盈,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在移动。 她偷偷地瞟过去。 也许因为相同的性别,她无端联想到了陈怜生。 心脏猛地一跳,紧接着又想从此不能走在太阳下的自己,恨得牙痒痒。 这男子容貌上等,却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长相。衣着丝毫不拘束,襟处用腰带收得很深,若是有心,便能视那半个胸口上的一层布料为无物,浑身上下散发着风流气,看着就不像好人,或者说不像好男人。 “你喜欢我吗?”谢容冷不丁地问。 言微坐立不安:“……何出此言。” “那你为何要一直偷偷看我?” 言微无言以对。 她还一直被光明正大地看呢,偷偷看是喜欢,一直看是什么?是爱? 言微缩在角落中,不知等待自己的前路是什么模样,自己又该怎么回去。谢容倒是看出这人拘谨,不曾收敛那能让一方空间中越来越窒息的威压,命令道:“坐过来。” “……”言微瞟他一眼,又瞟他一眼,万般沉重地挪了屁股。 也许是由于那股过于外放的气质,虽然这人长得不错,言微又天生对好看的东西一眼好感,但对于向此人的靠近,她立刻生出了浓重的抗拒,当那只手碰上她的脸的那一刻,她当场想跳出轿子去,宣告她这件人皮大甩卖谁爱穿谁穿走。 然而人在屋檐下。 现实里,她只是安静地被抬起了下巴。 “……死人?”谢容狐疑地看着她垂下来的眼睛,“是活的吗?” “……活的。”言微小声说。 “这副表里不一的面貌,放到这里,确实很抢手呢。”谢容说。 言微外地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笑道:“活人在这里并不少见,可大多活不过第二天……” 言微抿了抿唇,毅然决然起身跪下来,央求道:“求你送我回去。” 谢容并未动作,言微却被什么东西缠着后腰托了起来,像是被巨蛇束起了腰身,那种沉重窒息的感觉让她顿时惊慌不定,垂眸看去,身上却空荡荡并没有什么,然而这时她竟然已经整个身体落在了这人的腿上。 言微心中痛骂立刻就要起身,却被他圈在了怀中,动弹不得。 他握起言微的手腕:“这么想活命,乱动什么?” 过于强势的陌生男性的气息近在咫尺,要命的是她丝毫没有抗拒的机会,言微压了压眼皮,听他继续道:“不如你跟我……” 天啊。“……大哥。”言微忍不住出声。 这颇有性缩力的称呼一出来。 任谢容也沉默了。 言微身上丝毫不带情.色之息的那股甘愿拉人到桃园结义的气势,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他冷哼一声:“有眼无珠。” 言微劫后余生。在里看到这种话,她会立刻化身地铁老人手机点击退出,何况是亲耳听到。自己还是那个主角,这让她这种老实的女孩儿情何以堪。 毕竟她这个人与“阳.痿”之间的联系,只需要念名字时稍稍卷下舌头。 谢容无趣地看着她,似乎是在想该怎么处置这个活人,末了道:“那就一个晚上,今晚你当我的小婢女。将我伺候舒服了,待天亮,我便送你回到人间界,如何?” “不然……”他的手握上她纤细的脖子,嗅着身上人的气息,懒得再装,“你就死在这里吧。” 言微惊悚得浑身僵硬像死了三年,眼瞧着他离自己脖子上的皮肉越来越近,差点就要一胳膊肘上去。谢容意识过来会把这脆弱的活人咬死,他暂时不想这样,抓着她的手腕送到口中,“我会吸干你的阳气。” “好说,好说。”言微皱着脸猛点头。 ……都什么癖好啊。 谢容松开她,言微麻利地滚到了角落中,他挑起轿帘瞧了瞧,问:“知道要去哪里吗?” 言微诚实地摇头。 这还用问吗?她人生地不熟的被追得一条街跑,能知道什么? “那狐仙一氏七月七便要娶亲,家宴可是连着要连设三月呢,当真无聊。” 狐……言微听到狐狸这两个字就心烦。 奈何聊斋志异别名鬼狐传。 去对了地方,鬼和狐狸比人类还多。 言微有点抗拒,还有点想返回,试探道:“无聊,为什么还要去?” 谢容百无聊赖地答:“父亲赶我来的。” 他说着又打量起言微来,言微一看见这种眼神就毛骨悚然,谢容皱了皱眉:“过来。” 说完嫌她磨蹭,言微明明没看见他动,人却已经被勾到了他身边,奈何轿中昏暗,什么也看不仔细。 “别动。” 言微一声“大哥”又要喊出口。 “再叫给我去死。” “……” 因为奔跑,这活人的头发松松散散的,发丝垂在额前,看起来潦草又苍白。谢容直接解开了她挽在脑后的头发。 言微咬牙盯着帘隙中掠过的街外灯景,她的头发被一丝丝挑起,不敢回头。 她怎么就没穿成这画里头的人呢。 她也想坐着白马轿子,碰到一个逃难的美男,她要无比轻狂地对人动手动脚,把人当活的bjd,泰然自若地欣赏美男脸红又无措的表情。 言微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中。 她全程没有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自己的头发被搞成了什么样子,等终于收到可以动了的赦令时,轿子也停下了。 谢容下了轿,言微急忙跟上,言微见他回过头来瞧了自己一眼,她下意识低头看去,见自己因弯腰而垂地的衣摆流沙一般迅速往下褪去,与此同时一种更为明艳,几乎流光生辉的衣饰毫无间隙地替换上来,一眨眼就取代了她原本的一身衣裳。 言微看傻了。 她呆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怀疑现在站在这里的人,究竟还是不是她自己。她有种脚下的轿子马上就要变成南瓜的感觉,她想提起裙摆看看自己脚上是不是有双水晶鞋,她震撼于自己碰上了什么把聊斋志异和格林童话掺一块写的**作者。 谢容满意地扬了扬眉,向她伸出手:“下来。” 言微稀罕地观察着四周,装蠢没看见,一个趔趄从轿子上跳了下来,谢容果然不跟蠢货计较,收了手递出胳膊,朝她仰了仰下巴。 “明白,小的明白。”想起电视剧后宫里的娘娘,言微像小太监一样恭顺地用自己的胳膊为他当扶手。 坚持这一晚上,小命就有救了。 此刻面前是一座宏高的楼肆。那浓烈又不冲鼻的酒香气叫人往这一站,就能沉醉在夜色里头;高楼明火照瓦,檐角直点星辰,除开楼中传出的谈笑阔论声,周边恬静到除流水夜莺鸣,再无旁的动静。 身旁的人似乎有些不适地吸了吸鼻子,言微看过去,得到一句“看什么”的质问便立刻收回了视线。 前是一举一动皆有仙气的貌美侍婢引路,穿过节层交错的长廊,谢容的步子很慢,言微心生不耐烦,坚持了没一会儿便试图摸鱼,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自己充当扶手的胳膊。 这栋酒楼的构建很是奇怪,抬眼望去竟能看到顶,层层灯影交错,随晃过的重重人影,有眼花缭乱之感。 古典繁盛,用言微自己的话来说,像是做梦做出来的场景。 只左顾右盼了两眼,她便被一身影吸引了目光。 那人走在上头,只余下一长身如玉的侧影,及腰的乌发披一身白衣,十分收敛清贵。可衣摆随疾疾走过的步子轻飘,盈盈送起底下那一角红色里衬,倒是无端让人觉得,那一身不可觊觎的仙气中潋了一层似有似无的艳色。 之所以盯着这人的背影看,倒不是言微生出了什么心思,只是因为她直觉上觉得这背影有点熟悉。 也许是事先知道这里会有很多狐狸,言微便忍不住想到…… 那人似有所感,突然停了步子,冷不丁地侧头,垂下眸来。 ……陈怜生。 言微怀疑她是不是同李玄一样,也在无知无觉间进入了专门为吞噬自己的高等画境。 被折腾得半条命都没了,怎么还惦记着人家呢? 对视的那一瞬间,言微被那种又怕又恨的感情冲得眼睛一花,立刻凝神下来,视线中的人就不见了,如同被风吹散,让她疑虑是否是自己心里有鬼产生的错觉,毕竟这地方已经虚幻得不真实。 发觉她猛地停下了脚步,谢容回头,狐疑地看着她。 “没、”言微收回因为恐惧、震惊、无措、愤怒而下意识塞到口中咬上的袖子,“没事。” 她追上去,谄媚地赔笑:“谢容大人,只要我伺候好你,你不会让我死在这里的,是吧。” 谢容反问地“嗯”了一声:“我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弯唇笑道,“这样吧,你先亲我一口。” ……去死吧。 比起两片嘴唇贴上那一下,一个妙龄少女收到这种要求后纠结又羞涩的反应,才是充满观赏性的重头戏。 言微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用看光他的眼神从他身体上上下下扫过,提袖子抹了把嘴,迫不及待又垂涎地道:“真的吗?太感谢了!请问谢大人,你想被小的我亲在哪个地方?” 她的表情不像演的,因为她已经在心里为自己做好了疏导——这种放在内娱蹲个三年大牢再出来,都会被人排着队喊“三观跟着哥哥的五官走”的脸和身材,竟然急头白脸地求着她来占便宜,那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容走远了。 装归装,言微清楚自己站在这里要拿什么保命,那点性吸引力一缩再缩,保不准一眨眼她就被人捏死了。她赶忙追上去,讨好又依赖地牵上了谢容的衣袖一角。 那一瞬间她感觉身上凉飕飕的,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恶意被空气送来包裹着她的周身,她吓得仔细看身边人那张脸,以为他已经对自己起了杀意,然而他一切如常,唇角带笑。 15. 第 15 章 言微的步子不慢。她逐渐发现,她跟丢了。 周边放眼望去净是弯弯绕绕,不少地方嵌着能折回整条廊道的铜镜,恍着婆娑的灯宴,言微看得眼花想吐。 那领路的侍婢不见了,谢容也不见了。 正当她晕头转向慌慌张张之际,言微又切切实实见到陈怜生出现在她的视线中,他步子很快,带起的风将他的肩前发丝送到耳后,言微眼睁睁看着他向自己迎了上来。 临近露出一个笑容,揽她进怀中,脑袋埋下来,叫她的名字。 那声音没有温度,却缠绵似呢喃,言微在那瞬间攥紧了拳头,她感觉脖子泛凉,终究不敢惹,咽下一口口水,装傻道:“……这位公子,男、男女有别。” 如果不是她已经不是那么一无所知,此时大有提起裤子翻脸不认人之感。 话落的那瞬间,言微发觉陈怜生偏眸看了她一眼。似有不解,但他貌似接受能力快得吓人,他果断松开了她,面无表情理了理衣襟,利索地擦身走过。 阴影抚过她整个人后,消失不见。 ……诡异到言微觉得他根本没有靠近过她。 这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 奇怪什么呢。 怎么会指望一个尖牙动物变成的人类向她解释为什么亲她又要害她。 有可能亲她就是为了害她。 就像那些陷害书生的女鬼一样,明明有实力能直接撕碎人家,非让人家死前先来上一发。 她一个普通人也没办法以牙还牙报复回去,最起码他放过了她,没再往她另一边脖子也咬上一口,让她连月亮也见不到以后出门只能走下水道。 谢容时机恰好地发现他身边小婢女落到了后头,看见了这幕,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上前,稀奇道:“那人是……你与他相识?” 言微不得不挤出笑脸:“谢大人怎么反问起我来了,你不识人吗?第一次到这来?” “当然。”他突然想起来了。 “瞧着像那陈家子……”他笑道,“听此人骄纵跋扈,你一个小活人,怎会与这种角色扯上关系?莫非也是在路上逃命,被其捡到了?” “没有关系,他不小心撞到我了。”言微琢磨着他这形容,又一听这谢容第一次到这来,怕不是同她一样无知,莫名感觉两人处境某种意义上同等的危险,“怎么个跋扈?大人,咱们还是小心点吧……” “整日闷在府中,我倒想会会这号人。”谢容大笑,“生平最看不惯这种嚣张猖狂的,那是没遇上本公子。行了,哪有你操心的事,他能不长眼地撞到你,怕不是同样生了些心思出来。还不跟紧我?” 同样……言微听得心凉,没敢问,只好紧跟。 一着侍女飘来牵住她手:“入殿前须净身呢,姑娘随奴来。” 谢容面生不耐,嫌她们规矩多,但言微很爽快地跟着这位仙女走了,她懂,乡下人来进了城一般都要这样的。 如果在这鬼地方时跟在谢容身边更安全,那在谢容这鬼东西身边时,转移去澡堂子里更是上上策。 没走两步便到了地方,嗅到鼻尖那股莹莹的果子味的清香,言微眼前一亮。 她就像刚进城里的朴实的农村人一样,对着这画境里的澡堂子惊艳不已。 虽然那池子里没有飘着花瓣,但完全比投资八个亿的电视剧里所展现出来的还要精致奢靡,连池边的一排屏风都是玉质雕云纹的,静水泛着不透明的淡白色,仿佛掺了仙气,躺进去,仰头看着穹顶的流纹,有种泡在云朵中的感觉。 她已经不想回去了。 跟着谢容,也不见得会全身而退。 言微小心翼翼走进池中时,那位仙女为她褪去衣服,言微十分害羞,虽然生活在走两条街就有一澡堂子的城市,除了当小孩时没有人权,长大后她说什么也不会去的。虽说都是同性,她也不好意思在人群中脱下衣服。 但为了套近乎,她老实又配合。 言微组织着措辞,在她告退时手指抓住了她的裙摆,仰着脸说:“我是活人。” 说话没头没尾的,侍女笑了一声,言微又急又央求地道:“仙女姐姐,你知道怎么能回到人间去吗?” 仙女姐姐一问三不知。 想象总是美好的,言微也不能一直泡在水里,过了一会儿,有人送来了新的衣裙,是淡藕绣明纹的颜色,细长绸带自镶珠坠铃,走路稍稍快了,点便有泠泠的轻响。 来到殿中,倒是意外的清净。 窗棂外映着竹影,花枝自槛上攀进,纱幔从桁下垂落,只见谢容一人屈膝坐于桌前,桌上盛有美酒琉璃碗,缀着旁枝花束,鲜艳带水珠。 和言微一路想象中的宴客完全不一样,但见谢容的神情一点也不见无聊,相反还挂着笑,仿佛高山流水遇了知音,才和这知音共竹长谈过似的。 按照言微对谢容这人的片面印象,她怀疑是低坑臭洼遇了破弦。 见到了她,谢容抬眼招了招手,欲叫她坐过来,想起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一口气拐了个弯唤人。 言微老老实实坐下:“大人,怎么只有你一人?”还是什么常人不能见的稀客不成? “这便是你错过了,待我那贤兄来了……” “贤兄?”言微随口重复。 “是啊,听没听过一句话?高山流水遇知音!”谢容相较之前更兴奋外放了,看她似乎还有种莫名的期待。 “……”言微笑。 “说要伺候我,今夜你可一件事都没干呢……”谢容撂来一把挂穗圆扇,挑下巴指示道,“扇。” 言微非常殷切积极。 下一秒,谢容的发须被一阵袭来的烈风糊到了嘴里,他短暂地感到了窒息,连空气都被她扇走了。 谢容将扇子夺过来,愤怒地轻轻给她扇着:“你到底会不会?是这样!” 言微忙点头:“会,会。” “倒酒。” 言微立刻探身去够那酒壶。两只手刚捧得离了桌面,有限的视线中,有第三只手落了下来,白得让人有透骨的错觉,堪堪擦过她的手指,却又始终很好地保持了距离,但言微几乎能感受到那种自指尖递来的,柔和的凉意。 那只手将酒壶轻按回桌上,温声道:“此酒添了雄黄,少饮为妙。” 二人同时错愕地抬起眼来。 谢容错愕于真身就这么无知无觉间遭人看透了。 言微吓得眼睛都忘眨了。 这人她不陌生,正是陈怜生。 言微的视线定定落在他身上过于明显,他出于礼貌似的回予了对视,目光还未在空中相接,言微就火速移开,甚至连脑袋也偏了过去。 她救命稻草般地看向了谢容。 见谢容爽朗地笑了两声:“贤兄莫不是瞧不 起谢某?一口酒而已。” ……贤……兄。 上一刻还说起此人还摆出一副逮着机会了要打人一顿的表情,怎么她换身衣服的功夫,就成了知己贤兄了。 言微在脑海中疯狂吐血。 谢容转过头来,问她:“怎么愣着。” 言微按着狂跳的心脏重新捧起了壶,注意到两边打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折磨程度堪比凌迟,那酒壶也变得重有千斤…… “我来吧。”陈怜生轻声说着,接手,推碗,撩起眼皮,似关切却漫不经心,“手抖什么。可是身体不适?” 谢容道:“这活人伺候人起来不大熟练呢……” 言微目光游神。此时唯余一具身体在此煎熬,她已经放自己的魂遨游去九霄云外了。 她觉得从她装不认识陈怜生之后,这人就阴森森地阴魂不散。 偏偏又暗戳戳,她找不出什么自己被针对、被缠上了的细节,只能将这一切归为巧合,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缠绕在空气中,几乎凝结的低压让她窒息。她决定被逼到极点的时候,就掀了桌子。大不了当场死在这里,也比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 谢容喝了酒愈发兴致高昂,同对方谈论着什么。言微余光中没见陈怜生张过嘴,如果这是她的朋友,这么明晃晃的敷衍,她当场就接闹钟转身删好友了。 陈怜生似乎也觉得无趣,她注意到他百无聊赖手支了下颌,长发随之柔顺地散落在肩上,他抬手,将那净瓶中的玫瑰花枝夹在指间带了出来。 有水珠落在手背上,顺着骨节淌到腕处,也就彻底消散,只留浅痕。 他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那花枝上的刺,白净的指腹碰上那绿色的尖针,数次让言微脑中浮现出殷红血珠破指而出的画面。 也许那画面对比过于强烈,言微桌下的手揪紧了自己的衣服。见他最终安然无恙地,将那花枝顺得一缕尖刺也不剩下,也就没了可以摆弄的地方,随手投入瓶中,隐约溅起荡漾的水声。 随着这几近无响,却激得言微脑子一疼的动静,她的小腹忍不住收紧。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盯了他多久,脑子里又出现了什么想让她原地挖条洞钻进去的画面。 真不能怪她脑子黄,一红一白实在夺人眼球,存在感过强。 她又不是什么情场老手,那种经历对她而言,完全做不到收了腰带就能忘,她甚至要刻意制止那画面出现在她的脑子中,否则她的脸色会不分场合分分钟出卖她。 言微眼睛在殿中过了一圈,最终心虚地朝对面看过去一眼,幸好陈怜生始终淡漠地垂着眸,并不知道他一个随手的动作,在她那脑子里过了惊世骇俗的一轮。 “这么说来,先前廊中见陈兄对我这小婢女动手动脚,若她有幸入了你眼,我岂不要成人之美。”谢容皮笑肉不笑地道。 陈怜生这才慢悠悠抬了眼皮,向她看过来,言微立刻移开目光,听见他淡声道:“那就要看这位姑娘,自己意愿如何了。” 谢容冷勾唇笑。 装什么谦谦有礼正人君子。 笑得更盛,转头看向呆若木鸡一心往自己嘴里塞点心的言微,挑起她的下巴,“这位公子问你意愿如何呢。” “?” 见她游离于状况外的表情,谢容眼睛眨了眨,直接道:“来说说,你是更喜欢我呢,还是更喜欢这位陈公子呢?” 16. 第 16 章 言微被他挑着下巴,被迫身子往前探,还维持着一只手往嘴里塞了半片糕的姿势,死死咬在牙中,另一只手别扭地撑在软垫上,以防自己往前靠得太近。 仿佛这副震惊的样子很让他满意,谢容耐心地没有催促她。 言微看着那双笑得随意的眸子,两个瞳孔里仿佛都映着她的死路。 ……狐狸和蛇打起来,哪边会赢? 言微想自己会是先被随手捏碎的那只老鼠。 她已经投靠到谢容这边了,投敌也要有个理由。 谢容已经答应她天亮就会送她回去。而观陈怜生,虽然他周身气息平和又安静,但言微莫名觉得他阴森森的,她甚至分不清他是不是在琢磨着,想继续整她。 言微僵硬又迅速地,将口中的东西吞下去,小声道:“……你。”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似乎有点抖。 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一整天过于饱满的情绪,让她心力交瘁,在这一瞬间达到顶点。言微反而心如止水,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死在这里也无所谓,万物皆浮云,死后归空虚,何必为这些虚幻的东西担惊受怕,阿弥陀佛。 吃饱好上路,言微扒开谢容的手,给自己倒了果子酒,猛往肚子里灌,心无旁骛进食。 谢容毫不意外地笑了起来,摇头,哈哈大笑:“谢某有心成全,奈何她人不愿啊……” “无妨。”陈怜生指腹摩挲着金杯盏上的雕纹,心不在焉道,“若我喜好强人所难,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他说话时并未看谁,让谢容有一度怀疑这人是不是在和自己对话。 这不妨碍谢容的脸黑了下去。 “那就要看能不能抢得走了。” 言微正在往自己的锦袋里塞荔枝,心里寻思等回去了可以带给师姐,已经无心去关注这谢容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但就在身边,谢容叫她,她不能装没听见。 他递了酒杯过来,命令道:“你来喂我。” 言微沉默片刻,听话地爬了起来,越过那不足手心大小的酒杯,拎了壶过来,掰起他的下巴,提壶要灌,无奈地道:“张开你的嘴。” 谢容脸更黑了,心中大骂蠢材不解风情。他丝毫不介意当着这陈家公子的面,檀口渡香。奈何。 才想起还有第三人似的,偏头道:“啊,陈公子啊,想必你不会介意的吧?” 陈怜生看了他一眼,露出自到来的第一个笑:“请便。” 竟直接起身,似要离开了。 谢容顿时颇感失望。剩下身边这木头,实在无趣。 言微余光见到那片白离开视线,霎时有种千斤重压终于消失不见的感觉。她一直不明白自己从何来的局促,但现在她终于体会到了空气有多么充裕。 她正想询问这位小青衣男子作为一条蛇,灌雄黄酒像灌水,会不会有什么不妥。她可是才刚站好了队,万一他突然失了智,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然后她就见谢容的手忽地止不住地颤抖,且有愈发严重收不住的势头。 好像从身体中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似的,言微惊恐地看着他这变化,不敢出声。 谢容自己的神色也带着掩不住的惊疑,他将手收回袖中,强装镇定道:“没事。” 自言自语,“一壶酒而已,怎么会……难不成……” 他袖子中的手握紧,连整个身子开始颤抖。他要克制什么似的,把头低了下去。 言微只能看见他的头顶,他的每根头发丝好像都扭曲了起来。 言微死命晃着这自己还没抱热乎的大腿的肩:“你没事吧!先送我回去!” 她叫魂一样:“大哥,你清醒一点啊!!” 有笑声传进耳朵中。 接着,便只余下一种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我没想着放你回去。” 谢容抬起头,那双眼睛成了尖利的竖瞳,泛着非人的光点和血丝,明显已经失去了人性,笑得阴险:“碰上你这等难得的活人,我怎么会放你走?” 视线下方,有庞大的青色长躯沿着地面伸来。 言微不断撑着自己向后爬,她很怕蛇。欲哭无泪地爬过长桌,打了个滚,钻过那朝她腰间缠来的蛇身,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拔腿冲了出去,寻找出路。 这大殿过于繁华缭乱,纱幔飘摇迷人眼,一时竟让她茫然天地间。放眼望去,没找到出口,但她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不急不徐,是陈怜生。他还没来得及离开。 身后蛇驱爬过地面的声音,让她胃酸。也许是陈怜生已经救过她一次,她想也没想地扑了上去,喊道:“陈怜生!救我!” 那身影沉稳地立在原地,闻声轻飘飘回过头来。 言微当时就没来由地以为自己有救了。 但陈怜生不着痕迹地身子一侧,躲过了她,慢吞吞地道:“这位姑娘……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啊。” “我亲,我亲!”言微嚎,她步子一踉跄。 在她一边喊出这语无伦次的几个字,一边为躲避那大蛇,没头没尾地乱钻时,陈怜生已在她转身前张开了双臂,让她扑进他的怀抱中。 言微死死勒着他的腰,像抓住了潜意识中认定的救命稻草,陈怜生垂头靠近她的耳侧,手掌抚上她的头顶发丝,轻声道:“言微,你是个好孩子,知道该怎么做的。” 周身忽然没了动静。那巨蛇似乎被压制在了原地。 因此他的声音落在言微耳中,让她刹时屏住了呼吸。一种后知后觉的更大的危机感爬满头皮。 ……什么怎么做? 陈怜生原本想等她开口,杀了他。 但这想法很快就改变了。 如此,难免会让旁人误解他陈怜生多思善妒,与一个破落户没来由地争风吃醋。 她到处乱跑,这东西将人带来,也省去了他一点功夫。 她胆子那么小,像是这辈子没见过死人。若是见了血,他在她心中维持的温润如玉、有分有寸的形象,怕是会受到影响。 不急于这里一时。 所以……只要…… 陈怜生是完全没用力气,刻意放得柔和无害的状态,因此言微突然爆发出力气推开他,也推得轻而易举。 在言微脚跟腾起,连一步也没跑出去时,陈怜生轻易又完全地揽住了她,言微整个背部撞到了他的胸膛中,被迫转过去面对他。 陈怜生冷淡地垂眸,指尖拭去她眼角渗出的泪花,喃喃:“让他滚,也做不到么……” 言微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她已经被那句话吓得,人都走了有一会儿了。 按照她阅狗血霸总文无数,形成的思维方式理解,只隐隐觉得那意思是:不是让她亲手杀了那条蛇,就是让她死在那条蛇的腹中。她一个生长在红旗下的,连三分熟牛排都接受无能的文明人类,哪样她都不敢想。 如果真如她所想。她选择了第一种,能给出这种恶趣味选择的非人类死狐狸,恐怕她就是下一个被当老鼠玩的那个。 她只能依照本能说跑就跑。 最起码,现在还有那条蛇替她挨打。 这次陈怜生没有拦她。 她仍然没能辨别方向,像没头的鸟一样,在被风吹得簌簌的垂幔间乱撞。在逃亡间,有股浓烈的血腥味被送到鼻尖。 再想去捕捉,就消散了,像是幻觉。 言微慌张地回头看去,却被遮了眼,殿中空旷寂静,恰时翻涌的风,让一切都散如云烟。 她看见陈怜生出现在视线中。 他过来了。 偏偏不紧不慢,明明静得无声。 却几乎和她的心跳声重合,仿佛那每一步都踩在了她的心脏上,让她被迫在充裕的空气中,体会到即将溺水而亡的感觉。 这场面比 言微长这么大见到的所有的东西,都要恐怖。 也许不单单有恐怖。 她在这种时候无可避免地想到,面前这个一天前还抱着她亲的人,现在正追着她杀。 她不是一个封建的人,不说亲了抱了,就一定会和和和美美,从此相敬如宾。 可她也不是变态更不是一个M啊!!!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言微怀疑人生。她对人际关系的认知彻底崩塌了。她无比怀念那个心无旁骛,专心面对电子世界的,明智的自己。 这里的布局仿佛早已被吹散到没了出路。言微被逼到了桌前,她没意识到自己在哭,仍然鼓足勇气威胁道:“我警告你,你、你别过来!” 她在自己身上摸索着。千钧一发之际,她想起了那一叠从李玄身上顺来的符具。 符!她会画符! 言微立刻拍在桌子上抽笔沾红墨,循着记忆依葫芦画瓢无比迅速。 她祈祷那李玄最好是教了她点真东西,看着无视一切动静朝她走来的陈怜生,最后发出警告。 他慢悠悠的,像是被游戏里被设定好了程序的鬼怪,死板中充斥着诡异的、让人恼怒的优雅。 警告无果,言微甩手将符飞了出去,那张承载了她所有希望的符。 她此时像是世界上最夸张的一个,望纸成龙的家长。她眼睁睁又隐生绝望地看着那张黄纸,别说成龙,甚至不如她随手叠的一架纸飞机。 行动轨迹颤颤巍巍,如枯枝落叶。 陈怜生却像接住一片落雪一样,让那张即将陨落在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似乎承载了她的希望的符纸,落在掌心中。 目光终于舍得从她脸上移开,侧眸看了一眼,两秒后,神色突变。 他往前走一步,竟跌倒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跪到地上。 那符纸在他手中化成沙淌落。 他撑在地板上的手青筋顶起皮肤,另一只手捂上胸口,痛苦地喘息。 言微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冲得一时没反应过来。 …… ……那道士是个好道士!没有敷衍她! 她打败了他! 言微仍然手抖,不过此时是激动得手抖。 上一秒她还任人宰割,下一秒她拥有了画一符,便能压制对手的能力。 她被成就感和幸福感包围,眼前仿佛出现了圣光,那是她的前途太亮,亮得刺眼。 她试探地询问道:“你要死了吗?” 陈怜生说不出话来。 言微用袖子把泪抹掉,仰天长笑。 “说了叫你不要过来。” 她按捺住突然菜鸟翻身变凤凰的兴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的处境貌似并没有变好,这里是狐狸的地盘。如果弄死了陈怜生,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她可能都会吃不了兜着走,她还要为自己如何离开这里想办法。 正想着,言微又见陈怜生有了动作。 他此时变得无比脆弱,手掌撑在地上,膝盖一下一下点过地面。衣袂本翩翩,随他动作,散成了薄命的水中白莲。 ……竟是还不死心。 爬也要爬着靠近她。 言微吓得往后退去。她身后就是长桌,她只好徒劳无功地往踮起脚尖。 攥紧了符纸,最终还是没能再次下去手。 陈怜生跪伏在她的腿边,伸手拉上了她的裙摆,仰起脸来。 唯唯诺诺又处在高位,对上他的目光,言微整个人呆滞了。 她怀疑人生地看了眼又画出来的符。 陈怜生眼尾红通通的,几乎蕴着泪水,全然不见平日那股冷漠疏离,可怜兮兮地望着她,似乎已经被夺去了神智。 他那么白的皮肤,脸红起来,完全无处遁藏。 ……那道士教了她什么东西。 ……是正经符术吗。 17. 第 17 章 言微是个一贯喜欢对比和脑补的人。 就比如刚刚,她在那种紧要关头,想到的是:一个亲她的人,竟然追着她杀。 那么现在,她又忍不住想到的是:一个追着她杀的人,竟然跪在了她的脚边。 欲扬先抑式的转折,永远让事情带来的冲击力事半功倍。 言微爽到想跑两圈的同时,还是有点儿不敢相信。 她挪了块儿地方,蹲下身子,她的衣裙从陈怜生手中滑落。他看起来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没了这点儿支撑,摇摇欲坠。 言微吃力撑住他的两边肩膀,试图让他描述现在的感受:“你还好吗?” 他并不肯言语,撑着自己要站起来。 可完全力不从心,反而又一踉跄,险些跌进她的怀中。 言微下意识屏住呼吸。可陈怜生临了稳住了身形,一丝一毫也没接触到她,唯余那让人心乱的气息一晃即散。 言微一开始觉得十分畅快,但这种畅快逐渐转化成了愧疚。 那愧疚一闪而过,回神时,陈怜生已经抬起头来看她。他终于开了口,茫然又无力地问:“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的视线落到言微的颈上。让他这么一看,言微顿时想起来了,还越想越气。 好意思问。 “你咬了我,你是狐狸变的妖怪,你让我见不到天亮的太阳,见到就会死。” 对上陈怜生认真望着她,听她说话的眼睛,言微越说越伤心,眼角流了泪出来,她立即抬手胡乱抹掉了。 陈怜生将她被打湿、贴到脸上的一点发丝别到耳后,轻道:“你这么厉害的小道士,也会相信死人的话?” 言微愣住了。 ……什么死人? 对了,李玄死了。 ……他……知道是李玄,告诉她的? 言微正在思考这个问题,陈怜生打断了她的思绪,又闷闷地说:“我不是妖怪。” “第一次攻击你的那东西才是。” 言微只得将思绪拐弯,反应了两秒那东西是什么东西,想起那个姓林的人。像是知道让她思考有些费事儿,陈怜生确切地告诉她:“你不会死。” “真的吗?”言微不敢轻信,用剩下那点儿不安继续追问,“我被太阳晒到会怎样?” 陈怜生认真思索,给出了答案:“会热。” “……” 陈怜生忽地凝眉,抓了帕子,言微胆战心惊,见他颤颤巍巍,咳了血出来。 怎会如此严重? 言微急忙将剩下的符塞回锦袋里,生怕一阵风吹来,全糊到他身上。 他喘了口气,悲惨地道:“虽不知哪里惹到了你,可千想万想,我罪不至此……” “为何要用这种方式……” “我不知道会这样!这是我新学来的。”言微无助地辩解。她忽然回想起当时的状况,沉声道,“是你自己要去接的,我根本没有攻击到你。” “而且,是你自己要过来的,你在追我。” 她说话时,陈怜生的症状越来越严重,根本无暇听她在说什么。脸色苍白得惊人,仿佛死了三年,衬得那血触目惊心。 事已如此,推卸责任也无用,言微生出不忍,不忍再辩解,她务实地问:“你要怎么解决?” 陈怜生无力再抬头,言微看不见他的面目,只听到他低微又平静的声音:“烦请你帮我取白绫和纸笔来,我会说明此事与你无关。” “……”言微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多大点事,至于要死要活的? 想起前天的状况,竟是风水轮流转。言微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因为这种荒唐的事去死,她会觉得这要归咎于她。 施以援手,便能挽救一条性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狐一命大约能造个三级。 言微思量着,心一横,拽着他起身,坚定道:“我来帮你!” * 陈怜生有时力气很大,被她撞进怀中安定如山;有时又一碰就倒,毫无反抗之力。 言微救人心切,拿出了工地扛水泥的力气,但陈怜生这时更接近第二种时候,她最终也没有太吃力。 陈怜生被她拖进池子里,扔了进去。 池中溅起水花,他一瞬间完全被水淹没。 言微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抓在台上,挣扎着,探出脑袋来。 言微有点惭愧地想,貌似应该提醒一下他。 他头发带了水,湿漉漉黏在脸侧,贴着纤长的脖颈。 浸透的衣服愈发透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 所幸这水不是寻常水,锁骨以下便得以幸免。 言微抱膝坐在池边歇下来,陈怜生仰着脸,有点儿不解地问她:“这样,真的有用吗?” 他被水淹了一下,出来时下意识张口汲取氧气,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神色全是无辜。言微莫名耳朵一红,错开被他望着的视线,默默移开了目光,又平移回来,保证道:“有的,有的。” “那条蛇呢?”言微尴尬得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不想让周边安静下来,只好询问。 尽管她不是很情愿提起这玩意儿。 陈怜生淡声答:“我没有注意到,也许回家了。” 果然她不该提起这个,陈怜生又想起来了。 他语速缓缓,喋喋不休,疑惑不解。 “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追你?我只是在正常走路。” “我并不知道那张纸是什么,只知道你想让我拿到,才伸手去接的。” 再观他现在的狼狈模样……是个人都要心塞了,言微也听得心塞。 她鬼使神差地向前,跪下去,捧起他的脸:“别说了行吗,对不起。” 陈怜生看了她两秒。 忽然探身,向她的脸侧靠近。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放慢,因此言微反应过来,用手掰住了他的脸,道:“你要干什么?” “我准备亲你。” 陈怜生被她捏起两边脸颊,说话也含糊不清,但仍然能听出严肃,“不是想做什么都可以吗?只要说对不起就好了。” “……”言微怀疑,他就是为了等她问,然后说出这句话,阴阳她。 她已经发现了,这个人表面上清清冷冷,实际阴阳怪气又记仇。 她甚至无端感觉,他有借讽刺她,暴露自己本性之嫌,他后半句话是自我介绍。 言微松开了他,往后挪了一步,老实坐回自己的地方。她脸红红的,也不明白自己是羞愧难当,还是因那直白的几个字。 陈怜生咳了一声,像是被水冰得。咳得言微心里又虚虚的,心想总比直接去死强。 陈怜生转了个身,仰起脖颈,将脑袋靠在池沿边半倚半躺,闭眼:“既然这样……” 言微下意识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发现他这个角度,更是惊为天人的那种漂亮。 那长睫遮住了眼睑,喉结与脖颈形成一个极具曲线的弧度,颈下锁骨尤其标致,精瘦到恰到好处的胸腹没在水中……由于他始终是无知无觉地闭着眼,言微一边早早意识到,并痛骂自己和那些猥琐偷窥男有什么区别,一边心脏狂跳着移开目光。 移开了,但也看全了。 言微心里麻麻的,对自己产生了一种略有厌弃的怀疑。 不是她的错。 一定不是。 他为什么不知道收敛一些?她好歹也是个女人啊。 她恍然间意识到陈怜生正在和她说话,忙回了神。前面他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她也没机会听清,只知他结尾说“我就不便送你了。” 可以走了? “行。”言微手撑着凉凉的地面,正要站起来,膝盖 一弯停在半路,“……我是被人硬拽着撞墙进来的,不知道怎么回去。” 有求于人,她立刻放缓了语气,询问道:“你可以帮个忙吗?” 陈怜生掀起了眼皮。 他转过身来面对她,胳膊撑在台面上,打量她,思索道:“这个,有点难办啊……” 言微被他打量得心里一凉。 她立刻明白了。 帮一个谢容,要时刻面临着被骚扰的风险,为他打一晚上工,到最后还是骗她的。 陈怜生看起来衣冠楚楚,像个正人君子,没想到……怎么会觉得让他帮忙,就不需要付出回报呢? 他会要她做什么? 他现在想要什么? 想起他的眼睛,言微心中隐隐有答案。 难道仅仅要为了她这一条命,就出卖了这具身体吗? 答案是肯定的。 犹豫一秒都是对美色……呸。 犹豫一秒都是对性命的不尊重。 言微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 一片平静。 陈怜生疑惑地眨了眨眼:“答应……什么?” “你……” 言微看他澄澈的神色,有种灵魂出窍,后知后觉想换个脑子的感觉。 她这破脑子一天到晚都塞了些什么? 她意识到事情可能并非她想得那样,而她又想了些什么。 “你为什么说难办?”言微的语气有点凶。 陈怜生不理解,只得一板一眼、小心翼翼地解释:“送你离开这件事,有点难办。于是我忍不住感叹……有什么问题吗?” 言微牙齿咬指甲,缓缓道:“没问题。” ……天啊。 幸好她没有说得太直白。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种事,也让她做出来了,她还是那个小人。 怪他眼神实在看着不怀好意,才引她误解。 一定是这样。 然而陈怜生虽然待在水里,却不是一条鱼,他暂时还记得七秒前的事,问:“你要答应我什么?” “我没答应你什么。”言微双脚缩回衣裙中蜷了起来。 “哪里难办?难道你有心无力?”她问。 “那条虫子没告诉你吗?”陈怜生说,“这里不同于人间界。凡人到这来的那刻,魂便已经散了。” 言微目光呆滞,良久欲开口—— “想问你为什么没事?”陈怜生看出她要问什么,望向她的腰间,“你身上的那块玉雕,是不是已经碎了?不知你是怎么得到的,也许是某只妖遗落下的,它暂时替你挡了一命。” 所以她没事? 这可当真是起起落落,言微终于松开了握成拳的手。 陈怜生用轻飘飘的话,让她的拳头又握了回去。 “本可趁那一个时辰的机会,安然无恙回到人间。可你大概对这里很感兴趣?跟着那条虫子到处乱跑……” “你什么意思啊。”言微听到自己的声音飘了出来,“我已经死了吗?” 陈怜生静静地看着她,担心她听到不好的回答,会当场晕倒,组织措辞委婉道:“没有完全死。” ……什么意思啊? 死了一半、活了一半?言微无力地将手肘撑在了膝盖上,埋头。手指陷进发丝里。 如果这时她屁股底下是床,那她完全是一个无能的妻子的模样。 为了活命抱头鼠窜,给人当狗腿子,结果告诉她,她早就嗝屁了。 “那我还能完全活着吗?”言微挤出声音生无可恋地问。 “你已经是命火半散的状态,回到人间,也无法再像常人一样……” 言微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他:“不要再讲了,直接说我该怎么办?” 陈怜生快速而平静地道:“须寻得精元之气供养。” 18. 第 18 章 ……精元之气? 精气? 言微也平静地问:“你有吗?” 陈怜生声音有点小:“……有的。” “陈怜生,”言微冷冷地叫他,“把你的精气给我。” 言微现在是触底反弹,冷静到极致,破罐子破摔的状态。 如果陈怜生不同意,那她就只好继续画符了,她能再画出来一筐。 也许是见识到了自己的实力,那种一纸一笔,便带来的巨大杀伤力,言微心中不禁感叹,她有生之年,竟然还有这么牛气哄哄的时候。 也有可能是面前这个人虚弱到,好像来了只小白鼠,都能上去啃两口的样子,激发出了她欺软怕硬的传统美德。 陈怜生定定地看着她。 那狭长的双眸头一次真情实感地睁大,似乎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看起来像是十分纯良的狗狗眼。言微从他那眼中看出了点惊讶,还有点无措。 言微感到疑惑。明明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很难吗? 精气这东西,大概和人的阳气阴气一样。只要不是一点儿没剩,就没什么副作用吧? 就和氧气一样,这边呼出去,那边又吸回来了。 言微爬上去,仰起他的脸:“你不同意?” 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想说出来那种,“你也不想让我再画一张符吧”之类的话的。 毕竟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摇人过来。 陈怜生在她手掌的禁锢下,笑了一下,握上她的手腕,温良地道:“你既答应我在前,我又怎好不同意。” 言微终于松了一口气,收回了手。 小命得救,方才知觉自己刚才的嘴脸,太过欺负人。赶忙切换回那种唯唯诺诺的样子,切到一半,僵住了。 “我……有答应你什么吗?” “你说呢?”陈怜生漫不经心地,转身离了池边。平静的水被搅弄出一片自他荡开的涟漪,无端漫起了湿冷的花香。 “……” 言微突然想起来了。 她确实说过这四个字。 言微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 难不成……难不成,当时……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言微感觉自己的脸都要丢尽了。 不对。 只要还没明说,一切就还有回转的余地,不能如此断定。 陈怜生回了头,脑袋轻轻歪下。 他道:“还不下来么?” 言微呼吸一滞。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似乎被热气潋出了水色。 看得言微一愣一愣的。 她不禁想,哪来的热气呢? 她慢慢地磨蹭着,往池边靠近一点儿、又靠近一点儿,小心翼翼地探出脚尖。 接收到传来的柔和的水意,言微恍然大悟。 热的。 这水……是热的。 这水是热的!!! 正在她呆愣时,陈怜生圈了她的脚跟,顺着握上她的脚踝。将她往前一带,言微猝不及防往下滑,她哎了一声,陈怜生自水中而出,抵着她的肩膀。 含上那两片在他眼中晃荡已久的唇瓣,越过牙齿,勾住那只说完话,便会消失不见的舌头。 有一种酒酿的梅子香气。他不喜杯中之物,但沾染在她口中的,实在香甜,可口。 言微瞬间被那种熟悉又让人窒息的感觉侵占了全部知觉。 陈怜生一上来就将舌头探了进来,她毫无提防,被他带得连脖子也仰起来。她一片混沌中担心自己要倒下,殊不知整个身子被锢在他怀中,完全没能动弹。 两只手撑在布了水的台面上,收紧,又松开,最终发现起不到任何支撑的作用,她紧紧攥上了他袖袍一角,指尖不自觉用力到泛白。 陈怜生浑身湿透,淌落自他的水珠,无隙不入浸了下来,连带着言微也体会到了,被潮湿的衣服贴在身体上的感受。 陈怜生抽空损了她一句:“为什么编这么丑的头发。” 修长的五指探进了她的发中,挑开她的发带,柔顺的发丝从指缝中倾泻而出。 言微的承受能力到达极点时,口中游走着的舌头在数次抵到最深处后,终于退了出去。 她忙仰脸喘气,眼睛湿漉漉的,陈怜生指腹抹去她唇上的水痕。 揽上她的腰将她带入水中。 沁润的热意顿时包裹了大半个身子。言微脑袋晕乎乎的,但她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她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陈怜生在她的身后。 她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胸膛紧紧贴在了她的后背上,相较起水和她自己的温度来说,反而更烫了。 言微忍不住一哆嗦,立刻就要挪开。陈怜生似乎总能在她的大脑向身体发出指令前,就先一步察到她的意图。 言微整个人被他一条胳膊圈在胸前,拦着肩膀抱在怀中。陈怜生一点喘气的空间也没想起来给她留,她胡乱挣扎,扒上他的手臂。 那只流经着血管,线条走向分明的手臂,立刻被她抓出了红痕。不知道还以为她下了多大狠手,言微眨了下眼,消停了。 她发现他这时腕上没有戴什么看起来很素净,又似乎能卖很多钱的饰物,那颗红痣无所遮依,近在眼前,沾了莹润的水珠,看得人无端心痒。 但现在比起心痒,言微更多的是有点慌,她控制不住地睁大了眼睛。 两具身体贴得格外紧,连池水都快无隙可入。言微被迫感受着身后人跳动的心脏,很吵,吵到分不清是来自自己,还是来自他。 能清晰感受到,且存在感极其强烈的,并不只有池水以上的部分。 言微一动不敢动。陈怜生十分坦然地从她的耳朵亲到肩膀,让她处在了浑身发软和灵魂僵硬的,诡异融合状态。 简而言之,言微又怂了。 也许当时能就着当下那点感受和想法,口出狂言。可真到这种时候…… 当时的她只想到陈怜生漂亮得就像个精致玩偶,人畜无害,观起来,赏心悦目。 谁、谁能想到他还是个男子啊。 “你可以,离我远点吗。”言微小声。 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就像个善变的、纠结的、又怂又爱玩的神经病。 陈怜生是个坚定的人。 他坚定地拒绝了她:“不可以。” “……”言微急了,“放开我!你压到我了!” 陈怜生果真松开了她。 他竟那么好说话。 言微一时愧疚自己是不是不该那么凶。她先趁着机会淌着水往前边移,然而下一秒就被捞了回来。 陈怜生脑袋搁在她的肩上,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声音小又闷,委屈巴巴地道:“言微,我觉得我快要死掉了。” “……”言微头皮发麻。 她从没冒出过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的名字被叫出来,要糊上马赛克的想法。 谁教他这样说话的。 看不见他的面容,她脑子里都能浮现那双可怜的眼睛。言微没理,试图挣扎,“我又没说要怎么……。” 那只手勾了她细细的束裙长带,缠绕在指尖,抽离,尾处的银铃随之轻荡。 慢条斯理,却令人措手不及。 言微脸红得连水的温度都像是被她烫出来的。她心中试图去剖析,那种让她困惑的,又掺在一起的好奇和恐惧,究竟是意欲何为。 同时迅速抬手去护那变得松散的衣襟。 她的手半路落到了陈怜生的掌心中。 那条细带挂在他的指隙间,绕去三两下,将这条带子绑在了那纤细的手腕上。 一同压入了水中,轻声道:“这样呢?” 一开始,言微不明白。 她被他那沾染了低沉的沙意,与平时清冷的音调截然不同的样子,勾得一时走神。 不得已在颜控,手控,身材控上又罪加一等声音控。 开始后而明白时,她人已经被圈了过去面对他,要说话时,唇也被堵得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似呜咽声。 言微不敢相信自己正在做什么。 她的整只手被困在他的掌心下,完全无法自由行动。 她甚至一丁点都没办法合起自己的手。 张又张不开,握又握不上,那种陌生的触感烫得她想哭。 幸好有温和的水做着缓冲,脑子又被亲得发懵,她的感官无法分出去仔细感受一个地方。 言微恍恍惚惚,看到那个曾经做个不可言说的梦,梦到和异性接触的部分,就一定会被吓醒的那个自己,彻底远离了她。以后她再看到自己的那只手都会想打码。 清而闷的铃铛碰撞声埋没在一片净池中。掺了黏腻的水流声,自始至终听不大清,唯有水面上荡出散开即不成样的纹,一波碎一波。 言微的肩膀被压在池水边缘,她整张脸都仰了起来,承接着让她接近死掉的吻。 原本她不敢闭眼,生怕一片黑暗之后,手上的感觉、听觉就会放大。但陈怜生一只手掌快将她的脸遮全了,同时她又被迫往后仰了点。 她那完全敞出去的脖颈,似乎对面前这个其实是狐狸变成的人类,有着无法抵抗的吸引力。 言微终于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感觉自己很命苦。 做这种事的同时还要承担着被弄死的风险。还不如直接穿到午夜凶铃里跟贞子坐一桌,至少有电视可以看。 陈怜生无视她的哭声,轻易地锢了她的腰,让两人调转了个位置。 他身下是水下浅阶,墨般长发水中散如藻。几乎与身体融为一体的纤薄衣袍,完全失去了自己应尽到的使命。 言微则无力地跌在他的身上。 陈怜生将她垂下来的发丝撩在耳后,仰着一张玉面脸,大言不惭:“手好累。你可以自己动吗?” 19. 第 19 章 言微无助地向后爬去,陈怜生膝盖一支,害她又跌了回来。 陈怜生的衣服松松垮垮,穿了跟没穿一样,胸口到腰身优美又流畅的线条,皆敞在眼前。言微这一跌,好险地拐了个弯才没直接压到他身上,两手撑在他腰间的水中凉阶上,溅起水声。 言微的手在衣裙上拼命揉搓着,抵消那种残留的让人印象深刻的触感,她不敢对上他的视线,简称没脸见人,于是想把脸给捂上,可现在她的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只好羞恼成怒地扑进了他的怀中,将脸藏起来,嚎:“说好了……只用、手。”声音小了下去。 陈怜生眨了下眼睛,语气很软地妥协地道:“好吧,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言微的气焰瞬间消了下去。 她更不习惯对别人去发脾气,也恐惧让别人认为她有在发脾气。 熟悉的人和她吵架,无论怎样她都会忍不住笑出来,不熟悉的人和她吵架,她会直接发抖说不出话。 简而言之就俩字,窝囊。 她原本已经做好艰巨的心理建设,准备听天认命,突然意识过来。 垂死病中惊坐起:“不对啊,明明我一开始什么也没说。什么时候说好了?” 陈怜生说:“刚刚。” 言微的表情先是疑惑,仿佛是在回想,接着变得十分精彩,陈怜生指尖缠绕上她的发丝,耐心地等着她,直接等到她从一双眼睛中憋了泪花出来,茫然又青涩地看着他。 言微本来想继续装哭。 但她忘了陈怜生好像是个变态。 眼泪这种在某些时候某个人的眼中完全起到相反作用的东西,只是被温柔又无情地抹去了。 陈怜生拎她进怀中,一只手撑着她软得随时会滑下来的腰,像是冷漠的动物对待不急于入腹的可怜猎物,让人脸红心跳的唇舌交缠声毫无收敛,另一只手带着她开始了新一轮漫长的回合。 言微放弃挣扎了。 最起码不用自己去做这件让她想原地昏倒的事。 湿透的衣裙在水中散开交叠,最后言微整个人瘫在他的身上,已经累到了要直接昏睡过去的程度,连声音也细如轻咛,嘀咕道:“我好困……我想睡觉……我手疼……” 陈怜生给出了回应,尽管她似乎听不大清:“我知道了。” 言微什么都无暇顾及,她不管不顾地直接闭上眼睛睡去了。 …… 陈怜生裹了她的衣服拦腰抱起她,拾阶而出,赤裸的脚踩在地板上,逐渐没了水痕。 终于摸到柔软凉滑的被子时,言微立刻自觉地钻了进去,她艰难睁了下眼睛,发现房中没有点灯,却已经泛起冷蓝的色调,能辨周边事物。 天都快亮了。 陈怜生以为她睡迷糊了,俯身下来,指尖轻轻理着她被拱到脸上的乱糟糟的发丝,忽地收回了手。 下一秒言微惊醒一般瞬间爬了起来,陈怜生直起腰,见她直接跳着要栽下床榻,伸出手臂接住了她。 “怎么了?” “我要迟到了!” 言微说着扒开他的胳膊,余光突然见自己的穿着。 怎么有点古风? 她这卧室里又怎么还有别人? 言微怔怔地看了这人两秒,记忆逐渐回笼,心中有一瞬间的剥离感,死人一样又滚回了被子里。 长这么大头一回被这么折腾,脑子都断片了。 言微一边气一边慌一边又实在困,浑身累得像拉了一天的磨,骨头都融了,她心想就休息一会儿,醒来立即回去,沉沉失去了意识。 能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本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能知道梦是从什么时候,如何开始的,更是难上加难。 等言微的意识活络过来时,她正坐在教室里。 着长衫背书笈的同学们一个接一个离开了。 蝉鸣逐渐归于宁静,炎热又漫长的午后,到了头。 她为什么不能回家呢? 好像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吧。 最后只剩下了她,和前面的另一位男同学。 那位男同学吊儿郎当转着手中一只笔,技艺不精,总是啪嗒一声掉到桌上,食指装模作样戴了一枚翡翠戒指。 老师坐在高高的讲台桌后,像只虎视眈眈的恶鬼。 为什么这样觉得? 言微想抬起头来,仔细打探一下这位老师的面貌,但她能感觉到一双视线钉在她身上,钉得她脑袋一点也抬不起来。 不能再待下去了。 看着天色彻底黑了下去,喧嚣的闹声逐渐远离耳边,言微手中的笔握出了汗。 前面的同学被叫到了台上。 就是现在。 言微屁股蹭着椅子,滑了下来,蹲到地上,伏地,缓缓向着后门爬去。 成功了。 接触到教室外空气的那一刻,她有种劫后余生的激动,但紧接着,她的心就沉入谷底,无比惊悚。 外面黑得吓人。 宛若一头栽进了墨瓶中。 高楼半墙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甚至,没有天空。 言微都忘了从地上爬起来。 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灯火惨淡,摇摇晃晃如微烛,老师和同学都还在。 言微往前挪,贴在窗户下,过了这唯一一间亮着灯的教室,就站起来,白色鞋子踩在瓷砖上,迈出一步又一步。 顺着走廊,只要走到楼梯口,就能离开了。 楼梯那里会有灯吗? 好黑。 时间竟已到了深夜,一排排教室无一间亮灯,孤寂感在心中不断发酵,不明白这是什么时期的学校,走廊修得长得要命,她走了很久,都没能找到下楼的地方。 前方终于有了亮光。 枯黄,昏暗,飘摇。 回头看了一眼,言微确信,她是从那里出来的。 那里是之前那间教室。 鬼打墙? 言微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硬着头皮往前走,一探究竟。 她步子放得极为缓慢,旧靴子落在地上沉闷无声,险些踩到自己的衣裙。 她的手扒着窗槛,那土糊的砖墙沾了半手的黄尘,探出一双眼睛。 长桌上只立了一盏烛台,被叫上去的同学已经不见了,那位老师正专心作画。 提笔点墨,少顷,那纸上便浮现一生动惟肖的女子像,美中不足的是,有面却无目,因而整张画像,只剩下了诡异。 盯了那无脸像稍许,这位老师突然大发雷霆,甩笔将那画作乱糊一通,似活要分尸,泼墨如溅血。 平静下来,从宽衫袖中抽出一只手,掰下一根手指,细细品尝,指上翡翠扳指与长板牙皱嘴皮碰撞,发出的声音令人牙酸背寒。 吃到一半,忽地抬起头来,与窗外半张脸对上了目光。 那一刻,言微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早已从脑中被挖除的记忆,再次从她的脑海中闪过。那是一种早已深深烙 印在她心里的,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的画面。 是鬼吗? 言微这时候,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在做噩梦了。 那只鬼掀翻桌子,伸长枯黑的爪子朝她抓来,言微果断奔逃。 白鞋踩在地砖上,刺耳的摩擦声回荡在廊中……旧靴扬起泥土,一个没命狂奔的声音穿梭在林中…… 两种画面交替轰炸,身后始终追着同一只鬼,言微彻底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是梦!是梦的话,谁也别想吓到她,她可以飞起来。 言微果真开始脚下生风,她能感觉到身后的东西也在随着她加快速度,她干脆直接飞了起来。 身体腾空的奇异之感让她喘不过气,她逐渐适应了这种浮空的感觉,飞得越来越顺畅,时不时落下,用脚尖点一下地面,然后飞得更高。 她逐渐脱离了危险,飞到太阳都出来了,陶盆里的小菊花被鲜艳的阳光照得刺眼,手中的那把小木剑也变得烫手,言微快要热死了。 师父在屋檐的阴影下坐着,手里捧着半块瓜,红艳艳的,笑眯眯地朝着她招手。 言微立刻撂了剑跑了过去。 师父拉来小板凳,言微坐在上面,接过师父递来的瓜,放在腿上,捧在怀中,用木勺子挖下去一勺,送进口中。 师父说她的剑术学得不错,还说她的头发都乱了,整天也不知道像大师兄一样好好整理一下。 师父站在她的身后,梳理着她的头发,言微觉得痒痒的,可是想动却动不了。 明明屋檐下没有阳光,是太阳晒不到的地方,她却越来越热,直到出了汗,汗水越来越多,顺着她的太阳穴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滴在她的半块西瓜上,转眼浸透下去,比果瓤还要红个十倍。 言微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呢。 血当然要比果瓤红了。 她的身体捧着半块瓜,灵魂仿佛已经抽离,安静又眼睁睁地看着变成师父模样的鬼,像挖西瓜一样挖着她的脑子。 ……不是在做梦吗?! 怎么梦里的鬼也能对她用出智斗环节啊!!! 言微团着被子打了几个滚,烦躁地睁开眼睛。 怎么会做这种奇怪的梦? 是她依旧对现代世界念念不忘,还是她逐渐在淡化对现代世界的认知,连做个梦都会古风现代掺搭着一块来? 一定是夜里经历的事对她的对她造成的影响过深,害她的脑子抽搐了。 言微将自己的手握成拳又赶紧松开,脸庞深深陷进被子里使劲蹭了蹭。 当时脑子乱糟糟的,都忘了要自己的东西了。 言微撑着自己半坐起来,探出身子往窗外瞧了瞧,一愣。 天色竟是和她睡去时一样的深蓝色,混着周边点起的明灯,倒融汇成了一种暖暖的色调,十分温馨,无一点冷意。 她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不是短暂地做了个梦就醒来了,而是直接睡到了第二轮天黑。 静静凝神下来,才能听得一点从远方传来的一点游丝般的笑闹声,这里可谓是十分幽静安怡,才使她不小心睡了那么久,连做噩梦都没能醒来。 言微掀开被子翻身爬下床,也没心思管那么多,脚底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发出细微的轻响,心中一时有点茫然,陈怜生去哪了? 言微准备先出去看看,正巧碰上外面廊下有人影走过,隔着一墙门扇朦朦胧胧,身形颀长,衣摆飘飘,推门而入,正是她要找的陈怜生本人。 20. 第 20 章 言微有点局促,但现在不是忙着害羞去想别的的时候,她一见人就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人间?” 陈怜生垂眸看了她一眼,往房中走去,顺手将她按在了椅子里头,单膝在她的腿边跪下。言微几乎整只脚被他的掌心包裹,她顿时红着脸想缩回去,发现陈怜生只是想给她穿上鞋子。 言微现在处在一个十分尴尬的状态。做了那种事,她完全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怎么和这个人相处了。而他再怎么说也不算是一个人类,不懂人类的那些弯弯绕绕。她这个双商极高的人类,完全做不到像他那样坦坦荡荡。 她想逃避。 还是赶紧离开,以后眼不见为净。 归根结底,是那壁上的画惹的祸。她来得突然,走得也可以突然。 言微问他:“我现在是死的,还是活的?” 陈怜生拎她起来,整理着她睡了一觉松松散散的里衣,挑来一件轻薄的外袍披在她的肩上,正欲将衣带收紧,见她一直喋喋不休地询,拉起她的左手,摊开她的手心。 他的手离开时,言微的手中出现了一团微弱的火苗,和火柴划出来的那种不相上下,甚至比那种火燃得还要岌岌可危。 言微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的手着火了。她怕烧到自己,吓得立刻想甩手灭掉这点火,手腕却被陈怜生固定在了掌中。 他轻轻皱了下眉头。 言微紧张地问:“这是什么?” “活人的命火。”陈怜生说,“也许你管它叫阳气。” 阳气啊,阳气她知道的。 隐约意识到这是说自己阳气很弱的样子,言微说:“我这个、很不对吗?” 陈怜生随口给出让她立刻理解的答案:“做鬼也会死掉。” ……鬼见了她都得分她点阳气呗? “你不是说能救我吗?”说到这个,言微又急得什么也不管了,嚎道,“你答应我的还没给我呢,我们是公平交易,你可不能出尔反尔,陈怜生,快把你的……” 陈怜生捂上她的嘴。 言微嘴都没来得及闭上,被他这一捂,脖子都仰了起来,口中喷洒出的热气尽数堵在他的掌心中,连带着她的脸也变得热乎乎的,垂眸眨巴着眼睛,纳闷又迫切地看着他。 虽然动作有点急,但陈怜生的神色很平静,将手放下来,指尖继续慢悠悠理着她的衣服,询问道:“不吃点东西吗?” “我一点都不饿。”言微用一种生怕自己被赖账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陈怜生的手拐了个弯,抽走了她的衣带。言微才感觉不对低下了头,双脚便一腾空,她被陈怜生打横抱在了怀中,往床榻处去。早知道她那张嘴很快会叽叽喳喳地叫些什么,陈怜生只能在同一时间堵上她的唇瓣,舌头伸进她的口中。 “……你……” 才刚从床上下来!!! 陈怜生说:“我救人心切。” 经过这几日,言微对自己在这人面前的德行,不得不重新有了一些清晰的认知。她怕脑子又懵,准备开始撒泼打滚画符,陈怜生俯身下来,贴近她:“言微,你以为狐狸的精气,是怎么来的?” 言微呆呆地望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她消停了,且整个人都傻了。 怎、怎么来的…… 当时只忙着活命了。 这才联想起她自己看过的故事。 将什么精气阳气当成救命解药恨不得当场买一筐回来。 能是怎么来的啊!! 言微想起自己先前义正词严又决绝地,说出了怎样的话。 可真是一场中气十足且理直气壮的性骚扰啊。 此刻她只是人傻,没有原地去世,还是要归咎于她心智过于强大。也幸好她运气好,对面站着的,不是个会当场打死她的。 言微用另一种意味的绝望的眼神,看了面前的陈怜生一眼。无法想象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形象,崩溃到极点,俨然成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状态,她直接探身亲了上去。 落点本是那张近在咫尺的薄唇,言微恶从胆边生,但胆子就那么大一点,临时拐了个弯,移到了那边的脸颊上。他的皮肤比看起来的还要好。 这回言微是想从他的脸颊一点点挪到唇瓣,然后顺理成章的,可那胆子就像坐上了滑滑梯一样,一退再退,她亲了一下就缩了回去。 她觉得现在的氛围温度已经升高到顶点,足够一点就炸了,她的脸红得要熟,但陈怜生无比淡定,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向后退。 言微忍不了了,不想对上他的目光,心道不能怂,她又凑了上去,亲在他的唇角,挪到那柔软的唇上,由于实在生疏,她在这个试图猥亵人的过程中,反而制造出了一种若即若离的效果。 但现实和她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他的舌头呢? 言微无助得像一个彻底豁出去了,结果发现事情完全超出预料的老实人。声音小得像蚊子:“你怎么不动啊……” “我……”陈怜生一脸严肃,很让人怀疑此人原本有想顺竿子向上爬之嫌,但言微实在太过紧张,四目相对,他最终轻笑出声。 …… 灯火将整片空间映成朦胧暖色,暧昧带旖旎,打在薄纱床帐上的身影分分合合,蜻蜓点水,又融为一体,长发散落,衣袍交叠,十指紧扣。褥单被那只无意识乱动的手抓得泛起不会平静下去的水波,水声则被吞没在唇舌间。 言微觉得自己也是离死不远了。 什么都还没干呢,就先过上了每天两眼一睁就开始不可描述的日子。 ……实际上,只是亲了两下而已。 一个地方挨打挨多了,也能进化得皮糙肉厚,她不是完全没有经验了。 虽然眼睛还是被亲得和唇色一同泛起了水光,等口中的一片湿软退出去时,言微风轻云淡地用鼻子偷偷使劲呼吸,谨记不要没出息地张嘴喘气,毕竟是她先主动的,那股气势已经上来了。 也许是她无意识逞能的样子过于明显,陈怜生轻声道:“好厉害。” “……”言微突然又无地自容了。 她在骄傲什么鬼,他又在表扬什么鬼。 她眼睛到处转,才注意到他今日换了一身黑色长袍,长发丝丝缕缕垂落至肩前,竟莫名有些少年气,那张脸生得实在动人,灯火下染了明晃晃坦荡荡的艳色,完全像是从漫画中走出来的人。 他慢慢抽出扣在她掌心中的手,却未离开,指尖贴着她慢悠 悠划过她的手心,来到能感觉到血管所在处的手腕,直接攥住,扬过她头顶,固定。 言微这一观察,忽然对他生出了好奇,加上这不好动弹的姿势让她太有危机感,她忙在他亲上来前叫停:“等等!” 陈怜生停下等等。 言微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陈怜生大多时候都是温温和和的柔弱样子,非常好说话。 言微问:“你真的是狐狸变的吗?” 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貌似有点奇怪,他只回了一个字:“……是。” “可以给我看看吗?” “不可以。” “给我看看!” “不。” 言微稍微有些不理解。 “好吧。”言微妥协了,她退一步问,“那你是什么品种,什么颜色的?有几条尾巴?” 陈怜生一个问题也不回答她,反而开始咬她。 “等等,我还有问题没问完呢!” “你已经问过一个了。” “最后一个。”言微咬了咬唇角,“求你了。” 陈怜生又抬起头来,认真望着她。 言微看着他格外清却又涌着勾人的欲的眼睛,心里痒痒的,有点儿羞涩地道:“你是处男吗?” …… …… 一时无声。 陈怜生的表情从始至终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冷,耷拉着眸子看着她。 但距离实在近,言微注意到他的眼下迅速爬上一抹别的颜色,蔓延着,隐隐有收不住的样子。 这其实只是短短一会儿。言微什么也没来得及想,陈怜生就忽然偏了头,房中似乎送来了一阵轻风,那明灯嗖的一下,尽数决绝地灭掉了。 “……怎么了!”眼前一时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言微登时直起腰来,贴近身前的人,抓紧了他的衣服,才好歹压下去了那么点因为突然的黑暗升上来的慌张,“怎么回事啊,怎么会有风?这里有鬼吗?你怎么不说话?你生气了吗?对不起。” “……”她一连串地说着,陈怜生一句也没回。俯身向前倾,环上她的腰,脑袋埋在她的胸口间。 言微的下巴被什么东西擦过,痒呼呼的,还带着暖意。她以为那是陈怜生毛茸茸的头顶,垂眸时忽然意识过来,那是他毛茸茸的耳朵。 言微吓了一跳。 “……你的,耳朵……”她低下头来,用手指轻轻戳了戳。 触感非常鲜活,就像真的一样。那黑暗中粉白色的耳尖,被她戳得轻轻抖了抖。 言微的指尖也抖了抖,她有点害怕。 说要看看他是什么狐狸,只是口嗨而已。 虽然觉得毛茸茸的,除了毛毛虫之外的东西,都很可爱,但终究和人类是无法沟通,也无法互相理解的生物。她养狗怕狗会冷不丁咬她一下,养猫怕猫会冷不丁挠她一爪子,甚至走在路上,她都怕是同类的陌生人会突然发疯给她来一刀。 陈怜生不是拒绝了她吗?怎么突然露了耳朵出来? ……不会突然兽性大发,一口给她咬死吧。 言微在黑暗中捧起他的脸来,紧张兮兮地问:“你现在还是一个人类吗?” 21. 第 21 章 言微手移到他的下巴,拇指压过他的唇瓣,像一个偷证上岗的牙医一样,撬起他的牙齿。 顺着那一排湿润坚硬的触感,往里头摸索捣鼓,指尖无可避免碰到一点湿软,那是他的舌头,十分安分地待在牙后。他的牙齿有些尖的地方,但远没到非人的地步,言微终于放心了,抽回手。 言微又比了个一:“这是几?” 陈怜生被她一套乱七八糟的动作搞得仰面喘息,热气洒出来,像是终于受够了她的胡言乱语,突然收回头顶那对尖耳。 言微身子一翻,被调转了个方向,膝盖和手一起撑在被子上。 “……” 好不容易才适应了点黑暗,这下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脊背贴上一副紧实的胸膛,严丝合缝,那心脏跳动得有力,无声,又半点也不克制。 言微能感受到每丝每毫他身体传达来的变化,她忍不住发抖。 陈怜生的虎口抵在她的腰侧,收得很紧,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言微发觉那只手正缓缓下移。 她慌慌张张揪紧了被子,准备将灯灭的原因诬陷于是他呼吸声太大,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专心争论到天亮。 没想到陈怜生先开口。 “怎么回事呢,我也怕黑……” “……我去点灯,”言微有点无语,“起来啊,我动不了了。” 陈怜生翻开她的手,手心亮出一团只能照见五指的惨兮兮小火:“这样就可以了。” ……又忘了还有这茬了。 可是……可是……她这么保守正直、完美做到非礼勿视,洁身自好,清心寡欲,淫邪不摧的一个纯洁老实好女孩儿,真的要为了性命,就和一个其实不太熟悉的人,做这种事吗? 对方其实还不是人。连恋爱都还没谈过的她,上来就搞人兽,会不会太生猛了? 其实性命也没那么重要,她想要活下去,只是还有着浓烈的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就像是一个新入手的开放世界游戏。 “等等,等等!”言微说。 陈怜生于是等等。 “陈怜生,你是个好人,但我不能耽误你呀,为救我做了这种事……你以后怎么娶亲啊?在我们人间再过一段时间,做了这种事的男子就会没女人愿意要了……你要为自己想想啊……” “哦,这可真是太遗憾了。”和声音一样凉的手探进她里衣,若即若离碰过她的皮肤,激得她敏感的身体一阵发颤,“可你亲手帮助过我,我知恩图报,怎么能看着你去死呢。” 言微咬唇。 ……亲手帮助……什么时候亲手帮助,听不懂。 都没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就感觉胸口凉飕飕,她急忙腾出手来给捂上,夜里什么都看不见,言微还是觉得很羞耻。 因为是真的凉飕飕的。 她现代相似纤细身板,套上内衣就常常被勒得喘不过气,因此内衣这种东西,不喜欢穿就直接不穿了,宁愿多套一层外套。到这来虽成了古风小女,也不代表她就喜欢穿古风内衣。 言微裹紧了那层衣裳,又拉来被子死死揪住挡在胸前,想到什么说什么,羞愤地道:“那我怎么办?我要没办法嫁人了。” 陈怜生掰来她的下巴:“想嫁谁?告诉我,待你命火燃尽化成了灰,我将你装在罐中送去。” “……”言微欲哭无泪地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无。” “你想想办法啊!”言微急得声音都变大了,“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你听我说啊!” “在听。” “生殖隔离……生殖隔离!你听过吗?我是有两条腿的人,而你是一只狐狸,就算你变成了人,本质上还是不一样的,两种不一样的生物……唔——” 背后的人又贴身压下来,言微义正词严的胡说八道被尽数吞没。 “不可以么?” 那只完全掌控着她脑袋的手别过她的脸。 像在把玩什么新到手的、极为新鲜的物件。指腹描过她轻动的睫毛,划过那秀致的鼻尖,要碰不碰地擦过唇,虚虚钳住了那鲜活跳动着,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 漆黑如墨的夜中,那双狭长的眼睛漠然垂着,将她一切细小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这么单纯,会被他三言两语,用近乎逗弄的方式,牵得晕头转向。 他很遗憾自己不是个正人君子。 有什么问题呢,他又不是人。 只要他愿意,她又能怎么办呢。 流泪喊他。 一边听她妙不可言的哭声,一边任自己随心所欲…… “不可以么……” 陈怜生用手抵过她的下颌。 呼吸乱了…… 身子好软…… 什么都还没干,就成了毫无反抗之力的软骨头。 想到她这蠢东西可能会在之前或是以后碰上他这种人,被轻易哄骗成这副德行,他就感到一种意味不明的躁动不安。 言微听到他说话,不明所以,就当他是在征求自己的意愿,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不可以。 那只手从她的小腹下移,拢了她的膝盖,收紧,整个腰身倾着压了下来。 “这里可以吗?” 陈怜生温和而礼貌地问她,可他问出这句话时,已经有了结果。 言微脑中闪电划过般,一片空白。她一声震撼的“哎!”叫出个音,陈怜生捂上她的嘴。 言微死死抓着他的手,整个人微微发抖,宛若已经挂在悬崖边缘,岌岌可危。想将膝盖分开,好远离什么,但她被抱得极紧,丝毫无法动弹。 似乎才注意到她的异常,陈怜生真诚道:“对不起,不小心的。” “……”言微扒掉他的手,没办法对他发脾气,咬着泪骂道,“陈怜生,你这个笨蛋,大笨蛋,大号笨蛋!……” “安静。” 陈怜生一时没有动作,脸庞埋进她的肩窝里头,那里溢出几声低低的叹息。 那带着哭腔的骂声流入耳中,荡得他头皮发麻。 言微摆烂,试着直接趴下来。陈怜生用手托在她的肚子上,言微往回一缩,欲哭无泪。 又不是鬼,手这么凉干嘛…… 温度的传达是双向的,陈怜生趴她耳边说话:“好烫……” 鼻梁蹭着她的颈窝:“好香……” 言微发誓再听到他出声,她就要扎聋自己的耳朵。 那迷离的声音让她很没有安全感。此刻她身后,仿佛是只抱着根胡萝卜不能自拔的兔子,或者是只沉迷猫薄荷的猫。总之,人性的光芒已经飘飘然从这人身上远去。 她又期待他多说一点话,这样他的注意力就不会放到别的上面了。但与此同时,言微惊恐地意识到,他的存在感愈加明显了,她只能尽力往回收着,被碰到的,那一层薄薄的小腹。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嚣张到所有地方的贴身衣物,都不喜欢穿。 此时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陈怜生的一切动作都让她格外敏感且如临大敌,她感觉那股包裹全身的重压微微远离了她,擦过她的身体,似是准备抽离。 显然是她天真。 陈怜生复又归,归而退,退再回,言微嘴被捂着也要发出呜呜的抗议声,他用牙齿咬过她后颈,处处点到为止,激得她没骨气的身子一下下颤抖,腰身也弓起来。< /p>她太不安分了。 “——诶!” “你先动的。” 言微上半身跌回被褥中。单薄的锦被不足以让她有了支撑,她往前爬了一步,摸索着够上那雕花床围,死死抓着。 那种极为暧昧,单听到就能引人遐想,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在黑暗中持续不断。言微也顾不得稳定自己,她像蟹子在沙土中挖坑一样,把自己的脑袋深深埋进那有着一股淡淡香气的被子里,堵上耳朵,也掩盖了自己的脸。 能怎么办呢。 要是在她猝死的那一天,黑白无常过来告诉她,穿越后会有这种经历,而且她会被一个人玩弄得自己都提不起抗拒的力气,她当场就自愿魂飞魄散,自我了结了。 现在……现在就算了。 不要跟一只毛茸茸粉耳朵狐狸变成的漂亮人类一般见识。 她混混沌沌地想着,过去一段时间,终于能躺下来。双腿得以休息,但也仅限上半部分。 狐狸变成的漂亮人类将她侧了个身子,握着她的两只脚踝并在一起,另一手圈在她的膝盖底下。言微的小腿肚子又开始止不住绷紧,直到彻底没了力气,任摆任弄。 她让被子埋得出了汗,也不肯出来接触一下充裕空气。发丝黏在额边,认知和模糊的意识搅弄融合,秀稚的面容不能自抑地沾染了绯红的欲色。 她意识到了,打心眼里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于是她已经决定要把自己憋死在被子里头。 身前的人将她捞了出来,手骨垫入她的后颈,让她仰起了脖子。这是个能让唇舌纠缠到最深处的姿势,薄薄的湿汗交融,离开后,虚弱又急迫的喘息声于幽暗中回荡,她已经顾不上也忘记了克制。 陈怜生侧躺在她身边,支着腰身,手掌捧着她的脸颊,指腹拦在她的牙关上,感受她喘气时那湿润的热气,安静瞧着她朦胧迷离的眼睛。 只是亲了一下这种无聊的行为,怎么会这个样子? 他实在不理解。 然而她一直不将嘴巴闭上。 露出一点红红的舌头,实在像是一种邀请。 既是邀请。她已经够胆小了,怎么能拒绝她? …… 言微脑袋发昏。 她觉得自己要死掉了。 燥热的身体和心脏一边拉她去死,让她沉溺其中,一边又提醒她,如果被人发现是这种死因,真的很丢脸。 她哀求似的,挤出一点可怜巴巴的呜咽声。 得空后立刻把脑袋藏了起来,用胳膊压上。 顾头不顾尾。 她感觉自己的腿又被拉了起来,那只手一直下移,到了脚踝也不停下,捏上她的脚心,言微被往下一拖,她连咋咋呼呼叫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她的双脚对一切触碰都感知得格外强烈。敏感的脚心被磨过那种感觉直冲头顶抵至心灵,灵魂战栗的同时,言微不得不生出几分佩服——原来只要有心,一个人的身体能找出这么多用武之地。 好荒谬……好励志……好……好累…… 虽然言微几乎没出力,但这也是一件能榨干人全部精力的事。记不清过了多久,她疲惫到睫毛盖住了眼睑,手指虚虚抓在被子上。她无力地趴着,隐约看见陈怜生已经下了床,看不大清,只一个模糊的人影,也扑面而来好一个衣冠楚楚的清矜贵公子模样。 “喂……”她从喉咙里送出一点声音,叫道。 那身影过了一会儿才向她靠近,俯身下来,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要是醒来……我的阳气,没有旺到……能烤熟一只鸡腿……你就死定了……” 就先休息一下,就一会儿…… 22. 第 22 章 言微这次没有睡太久,天一亮就直接惊醒了。 她外头还有人呢。 一直没办法回去,师兄师姐会以为她死了。 唯一能省心的是,至少不用为他们三人的安危操心。 那李玄死得实在可惜,有一身真本事,奈何抵不过世界运转规则,教出她这么厉害的符术。虽连累得她小命也不保,只能靠做手艺活和出卖腿脚来续命,但至少师兄师姐能离开那庙中。 希望他们能跑就赶紧跑,不要碍于什么虚无的同门面子不好意思走,留下来等她。然后发现她没有按时回来,再拉来一个像李玄一样的道士,发现她在画上干这种事。 那太可怕了。 言微怕得不敢再想,翻身下床,腿一软,栽倒。 动静不大,传了出去,门外很快有一众提灯人影衣裙飘飘进了房中。 言微想起原版画界中的金甲使者,有种行了不法之事要被逮捕的感觉,扑腾着两条腿往后挪,下一步就要举起双手说自己是被逼的,发现这些仙子一样的人并没有恶意。 她们的耳朵同人类长在一样的位置,却尖尖的,顶端有着仔细打理过的毛发,像精灵。 “请问,你们是……” “公子有吩咐,奴自是来照顾姑娘的。” 香气和笑声一起袭来,言微应付不来地缩成一团,支支吾吾:“我我要洗漱。” 昨夜出了一身的汗,今日醒来倒是清爽,丝毫也无黏腻之感,但不洗她心里不得劲。 仙子披帛飘着送了浴桶进来,言微上一次见躺这么大的浴桶里头的,还是电影里的宁采臣,不过这个世界里的样子更加精致奢侈。 她用澡堂兼职搓澡工的劲给自己搓了一番,着重两条腿和双脚,不过也没太敢使劲,怕给自己什么命火洗灭了。 整个身子没在水中,两只柔嫩的手在后头梳理着她的头发,擦过头皮时酥酥麻麻。嗅着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让人脸红红脑昏昏的香气,言微眼皮和意识打架,最后双双妥协。 又睡了过去。 从水中出来,点头哈腰地有点不好意思地让仙子侍候她穿上了衣裙。但言微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或者说,这里虚幻得,让她觉得一切都是一场可以随心意改变的梦。 她走在浮于地面的流云中,面前长亭压细泉,红尾飞鸟为她指路,言微观察着周围的景色,左顾右盼,走过了桥,穿过叽叽喳喳的青石林,来到一处静室前。 嵌墙同高的雕纹门扉大敞,可窥见室中有桌案对门摆,一披裟僧正闭目打坐。 言微正停下来犹豫,要不要继续上前,引路的飞鸟飞上前去,羽翼送起纱帐帘,不言胜人言。 与此同时,那僧人已睁开双目,颔首微笑。 言微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只觉得自己的一思一想仿佛都已被看透,那种神圣的气息倒是十分有压迫感。她担心自己内心的龌龊在这种神气之前显露无遗,十分局促地忙又是鞠躬又是拱手,差点就要跪下了。 僧人和蔼:“施主不必拘于敛衽,来意贫僧已明。” 言微往前挪了两步坐下来,求教:“那么……请问大师,我的来意是?” 僧人道:“施主心念凡间界。一具活人身,确实无法久游此地。” “是的,是这样,请问大师,”言微左右看了看,所以是要这样回到人间?她问,“我该走哪条路回到人间?” 言微按照僧人指示伸手摊平在桌上,僧人隔空写经:“心中默视此段经文,施主命火便可现于掌中。” 言微照做,手心果然燃起了无温度实际上也触不到的火,弱不至昨日,但也旺不及掌心。 “……还不够么?”言微意识到这是还没有养回来的样子,“请问,我什么时候能变成正常的活人?” 僧人道:“施主既已寻得精元供养,何急于一时?” “大师,不是我非要急,只是这种事情,不得不急呀。若迟迟不归,恐见碑上刻我名。”言微斟酌着问,“大师,你跟那位陈公子是什么关系?和那庙中的画壁又是什么关系?” 言微觉得他和来庙中头天见的那跑路的僧人,气质有点相似。 僧人一言一动带着让人淡然的平静:“此间可百年抵人间一日,亦可一日抵人间百年,皆看本心如何。若施主不愿,不管去了多久,回到人间时,可同离去之时无异。” 言微听得似懂非懂,一愣一愣的。 “若执意以此状态回到人间,命火弱于常人,白日需执伞避日。”僧人取出一副空白画卷,确实一墨也未染,径直卷起,递与,“待需要时,动用心念即可回到此地。” 言微一字也不敢听落下,当即问:“回到你这里吗?” “非也。”僧人温和道,“施主所需非贫僧之精元,何须再来贫僧处?” 言微大惊,觉得自己犯下亵渎与冒犯两大罪,急起身拜手鞠躬,告辞。按僧人所指示,逐渐走在一片黑暗中,靠着手中命火之光拨开虚无,眼前逐渐能辨事物,风,林,庙。 一切和离去时无异。 夜黑漆漆的。 张寻真还被绑起手脚躺在阵中。 那张被李道士掀翻的破桌子东倒西歪。 言微叹了口气,有种饱经沧桑,到头来皆虚幻之感。 她翻了翻锦袋,确保自己的符还在,坐在阵中,等待这一夜过去。 夜寂,心静,不由得开始思考。 比如,陈怜生到底是什么鬼。 是的,这是她冒出来的第一个要思考的事。 真是一段荒谬如入室抢劫般的孽缘啊。 她到底是在哪里见到他,从而对他一见钟情的? 按她的了解来说,陈怜生所在的那个世界,活人去了,正常,就会是李玄的下场。 她前几次进去没有直接暴毙,莫非是因她非自愿?是那画壁的原因。而最后一次,是李玄拉她硬闯的。 两个世界的人,到底是怎么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联系的? 她只能按照陈怜生的说法,推测是他到过人间来,且恰好被她碰上了,看上了。 言微发愁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到底还要多少次呢? 精气什么的,一次难道就不能多给一点? 该怎么提出来? 不知道陈怜生还愿不愿意帮她。 都已经离开了,再回去算什么回事。 回头客吗。< /p>倒是忘了咨询一下那位大师了,比如精气是开始了,便只能从一人身上取,还是男女老少都有,且不限。 言微烦得抓头发,余光瞥见地上的张寻真眉头皱了皱,咳嗽起来。 言微翻出水囊拧开,提起他的头,将水塞进他的嘴里倒。再不醒可能会被呛死,张寻真被她灌得睁开了眼睛。 两人目光一高一低对上,言微面无表情,想起他被自己撞晕前的行径,不由得疑惑了起来。 进了一趟画里,就要自裁。 她在询问当事人前,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 这个刻薄师弟有一颗纯洁的心,进了画里和漂亮女鬼翻云覆雨,不可描述,沉迷其中。出来后恢复理智,一时无法接受,才做出此举。 若是这样,最好还是别提了。真要做出什么事,她可拦不过来,搞不好还要恼羞成怒,顺手带着她一起上路。 言微想着没留神,手下一只水囊猛猛往底里灌,张寻真接不过来,水顺着颌角淌进他脖颈和胸口,他偏了头。 言微才回了神,打了个招呼说“你醒了”,听他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谢谢”,言微拧上水囊,眉头忽地一皱。 ……怎么这么客套? 言微的心脏猛地一缩。 想起被那树妖冒充的师姐。 师弟……也被夺舍了? 她沉重地咽下一口口水,若无其事地将水囊装了回去。假装欣赏着周边的蜘蛛网,最后目光不经意地,定格在已经坐起来的张寻真脸上,细细凝视,再未离开。 这不知真假的张寻真很快注意到她的目光,斜睨过来予以回视。 这目光倒是有点熟悉。但言微疑窦已生,不敢贸然放下警惕,仍然想从他身上找出些不对的地方来。二人目光与一片幽静中相刺。 他开始眨眼睛了。 他的眼珠子极其不自然地转了转。 他的手握拳藏到了背后。 言微面上淡然,心中海啸雷鸣,翻箱倒柜地预习起打开锦囊找出符纸迅速贴出的动作。 这不对…… 不好! 张寻真他骤然一扑! ……抱了上来。 言微维持着身子半起,一手拾剑、一手掏符的姿势,被他勒住腰身。惊悚地听着腰间传来的哭声:“……对不起。” “……?” “我不是有意的,也不是有意不说的。”天知道她看过来的那一会儿让他伪装的镇定崩溃了几轮,“我只是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样我们还是正常的同门,可我没想到……对不起。你是怎么知道的?” 半晌,言微呆若木鸡道:“师弟,你先放开我。” 张寻真自知失态,但本就不管不顾了,他闻声松开了她。 言微难以置信地看了眼那面画壁。 怎么回事? 也不是那么难以想象。 毕竟她自己就是一个例子。 她也自恋地冒出过怀疑张寻真是不是在用阴间的方式暗恋她的念头。 不知道该组织什么语言问出这种问题,只好道:“什么意思。” 张寻真冷静下来。 诚恳又坚定:“我会对你负责的。” 23. 第 23 章 …… “……” “负责……就不用了吧,你以后改邪归正,好好做人就是了。”言微十分惊骇,斟字酌句地寻找措辞,“这只是一场意外。那里头的都是假的。你就当你的言师姐已经死了,现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是一个游手好闲、胆小卑鄙、下流无能的小人,完全不是你喜欢的样子。” “……”张寻真声音有些飘,“假的吗。” 言微说:“不然呢。” 不是假的,还能是真的……那话又说回来了。 怎么她碰到的……好像就是真的。 怎么回事…… 算了,不要想了。 因为她也在忙着肖想别人,没档期了。 “师姐,你果真有自知之明。”张寻真默默瞧着她如此坦然的样子,心道自己自作多情,按下那一点落寞,酸酸地道,“还很大方。以前从不知道你腰上有颗痣呢。” “……”上一秒哭着要负责,下一秒就冷笑着用语言攻击她。言微完全不担心出了这糟心事,同门氛围怕是会有些尴尬,她更应该想想怎么避免在睡着时被他一绳子勒死。 言微将这茬揭过,向他讲了遇到李姓道士的事。至于被拉入另一个画中世界的后事,就免了。 天亮之后,便能和师兄师姐一起离开这里。 说到这里,言微想起在壁上看到的大师兄的诡异模样,怀疑和那夜里的闯入者有关。一并讲了出来,二人一番讨论,无头绪,无果。 若无事可做,长夜为漫漫,言微想起自己现在可是和鬼一个待遇,去行囊中翻了翻,所幸出一趟远门不易,已备了伞。 她将这伞拿出来带在身边,见张寻真目光古怪地望向她,想了一想,毕竟朝夕相处,有什么异常是瞒不下去的,便诚实地将自己如今阳气微弱,不能见到太阳的现状如实道来。 “怎么会?”张寻真没有一听了之,多疑地问,“你碰上了什么事?” ……除开和陈怜生的事,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但说来麻烦,言微懒得组织语言,便敷衍道:“就这么点儿事。” “师姐,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张寻真说,“你是一个修道人,如今却和那些不能见光的鬼物沦为一伍了。” 让他这么一说,言微有点伤心。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暂时的。 “师姐。”张寻真叫她。 言微忙着检查这破黄伞有没有什么被虫子咬出的洞,应了一声。 “我可以渡阳气给你。” 啪一声,伞被手抖合上了,言微像看鬼一样看着他。怀疑他是和之前的自己一样,不明白说出了怎样的话,语重心长地道:“哦,那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张寻真观察着她的神色,道:“我不知道。” 言微放宽心,心想童言无忌,索性很直接地告诉他:“嘴对嘴啊。” 得亏他现在就提了出来。要是当着师兄师姐的面,不知她两个人谁先会被乱棍教育。 可能是她,她比较年长,理应扶正不懂事的师弟。 言微抽空伸手,老长辈模样拍了拍他的肩:“现在知道了吧。我死不了,此事就不用你挂心了。” 及至天蒙蒙亮,终于见到了如隔三秋的师兄师姐,皆无恙,大师兄也好好的。 大师兄揉着眼睛,意识到自己在画中困了一段时间,隐约觉得碰上了很可怕的东西,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几人当即背着早已整理好的行囊准备上路。大师兄翻出唯一一个珍贵的,交由他保管的千里讯,联系上了远在几十里之外的师父。师父和蔼又猥琐的面貌像雾一样,浮现在那令牌大小的东西之上。 闻听要撤退,当场训斥几人是缩头王八,勒令几人必须严肃完成这七日历练,不得给声名端正的清风观丢脸。 啰嗦间,任如风说老糊涂师父的有些话不必听,揣起讯牌塞了起来。 几人果断上路。 许是有那已逝道人的留下的阵法,此行顺利,天色流逝速度如常,未再遇鬼打墙。 有千里讯这种充满玄幻气息的东西在,但此世界并无御剑飞行这种概念。 要赶路,代步工具就是自己的脚步。道观中唯一一个出行资产,是一头低价从村民手中购来的病驴,师姐妙手回春给治好了。 此驴作为道观中一名重要成员,平常任务也就是被牵着到镇子集市上驮点东西,难以挑起四人一同出行之大梁。 行了半程路,日头留不住,渐归西山,言微终于能喘口气。 事情比她想象得更加不方便,且严重。 一是,撑一天伞,真的好累。 这把老旧大黄纸伞颇为沉重,一没有现代自动伞的轻便,二又不美观。 一开始她幻想自己是那种仙气飘飘又神神秘秘的,执伞走过人群,伞沿掩住面庞,只余给旁人一惊为天人的下颌,身背秘密,不入凡尘的绝世高手。 实际上,言微发现自己更像是一只背着壳艰难移动的朴实蜗牛。 二是,她真切体会到了阳气流逝的感受。 明晃晃的太阳照在她的半身上,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反而让她感觉太阳之所以这么热,原来是从她身上偷走了热气。 这种感觉让她开始思考,人间,她也不是非要待下去。 到了夜里,几人琢磨着是继续赶路,还是到最近镇子上找客栈投宿。 夜行着实不是个好选择,妖鬼拦路匪皆有可能遇上。 道观没有穷到让弟子们出个远门都只能夜宿荒野。 掌柜的见几个年轻道人深夜风尘仆仆,心生恻隐,狮子小开口,只要了每人高于平日两倍的价。 大师兄怀迁爽朗地笑:“这春夜高月,风轻云慢,蚊虫相送,正是夜行的好时候啊。” “……” 见三人站成一排默默瞅他,怀迁一改口,抽出了自己镶了珠的精致小镜,递与那掌柜的:“且看,此物非同一般,不知能抵我们借住一宿?” 只得拦住了他。 这一夜,不歇也罢。 言微如是想。 夜里赶路,倒也方便了,虽后半日她威胁张寻真不帮她撑伞就告发他,可这终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几人继续出发。 掌柜的在后头好言相送:“这外头最近可不太平,几位可别死在街上喽。” 不听老不死的言,吃亏果然在眼前,行了半里,果见拦 路者。 连那镇子边缘的小村都还未走出,怀迁正喋喋不休,顿时噤了声,嗖一下跳到一旁任如风身后。 此村荒败,家户门房紧闭,一条土道坑洼,未经修缮,纯是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踏出来的。一阵恰时阴风送起地上的碎纸烂屑,掠过那拦路者的脚边,吹起艳如血的红色裙摆。 手上提灯,一双如丝眼在两丈之外的人身上打转。 弯唇,魅声道:“两位郎君生得好生俊俏。不知这深更半夜的,是要到哪去?” 言微发现张寻真往她身前站了一步,不由得感叹:傻孩子,人家就是冲你来的。 她看那位女鬼看得目不转睛,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碰上真正的鬼怪,心中不免激动。此鬼怪出场颇具氛围感,连带着站在对立面的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大侠,在风将她的发丝送到眼前的那一刻。 路上碰见的妖鬼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既然敢做出此选择。他们这几个,个个都不是寻常路人,言微还有一招真本事在身,一符下去连画里的狐狸都得跪在她脚下。 想到会发生什么,那种在师兄师姐面前大展身手,被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别说害怕了,言微激动地都想桀桀桀笑出来。 言微走到了最前头,沉稳地示意三人看她发挥。 清了清嗓子:“这位姑娘,无冤无仇,为何挡路?”不知道她是什么类型的鬼,思索道,“若你想转世投胎,可以告诉我你的尸骨在何处,我安葬了你。” 很想展现一下实力,只是做人留一线,她不想一上来就打打杀杀的,毕竟鬼同人一样有恶有善。 红衣女哧笑:“好一个修道人,认妖为鬼。” 说完身形一晃,弓身一脚一蹬,径直落上邻街屋檐。愈加有恃无恐,收膝支身,腕上一挑,一红绫簌簌打下来,言微正仰头看,下意识护上脸。 张寻真横剑鞘挡下:“你行不行?” “小小狐妖,也敢如此猖狂,你可知我们拜在谁的门下?”怀迁高大的身躯站在任如风身后,露出一颗脑袋,道。 “狐妖这种东西,我们平日都抓来当兔子烤的。劝你识相就速速离开。”任如风回头看了眼视线之外的来时的客栈,欲和众人交流眼神,计划逃跑路线,奈何个个心有所思鬼鬼祟祟,没能对上任何一对儿目光。 言微心里一时也没底。 上蹿下跳的,这么灵活。 她没办法确定这只狐妖会不会像陈怜生一样,莫名其妙主动接下她的符,不然她对自己的准头和力道有点不自信。 见前方的路已空,索性装傻道:“这位姑娘已经将路腾出来了,属实感谢,我们快走吧。” 几人会意,礼貌地拱手告别,迅速迈出步子。 又是一条红袖拦路,红衣狐妖跳下来,落在几人身后,慢悠悠笑道:“姑娘可以走,小郎君便要留下了。” “……” 欺人太甚,不能一退再退了。 言微回了身,神色冷肃。 剩下三人见她冷静在握的样子,俱被震慑到,没人出声多问她要做何。 言微抽出一叠符,数钱一样在手里点了点,风轻云淡,抬眸:“你确定要过来吗?” 24. 第 24 章 “师妹,你什么时候会画这种符了?”任如风惊奇道。 “好奇特的符文,竟是从没见过。”怀迁探头过来。 “我遇到了一个高人,新学来的。”言微沉静地说,“威力过于强大,本不想轻易拿出来。” 而且……效果不一般。本来也不想用在一个姑娘外表的人身上。 那狐妖远站,一时不敢上前,眯眸仔细观察她手里那黄纸。可是从那些邋遢的老不死道士手里尝到过这东西的滋味,心生忌惮。 不过看着对面那精气旺盛的俊俏郎君,可不是轻易能碰上的,心中愈加垂涎。冒点儿险又如何?当即下了决定。 这时几人应是哗啦啦拔剑出鞘的。 俱都看向了那黄符。 握着符的言微手心出汗。知道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面上波澜不显,眉色冷厉,抽出一符,飞镖一样两指甩了出去。 狐妖侧身疾躲,倒是阴差阳错没发现她根本对不准。 那么轻一张纸,她也送不过去。 就见黄符一张张出去,一张也未中,任如风在一旁看得心疼,护着脑袋去捡,准备回收利用,师妹准头不好也是正常的。 眼看着狐妖转眼逼近,言微劝自己要镇定,直接一挥手将一叠符尽数撒了出去。躲得过水滴,能躲下雨么? 狐妖没想她出手这么豪横,眼前被神圣的黄纸红色蒙蔽,慌了神,下意识抬臂护眼。眼见那符见缝插针落到身上,心急如火燎,踉跄后退,跌倒。 黑夜凉风下,一片安静。 言微余光注意着三人震撼又敬佩的目光,不得不想一些伤心事,来压住唇角和激动到随呼吸起伏的肩膀。 “我们该如何处置这只妖?” “看样子,已经害过人了。”怀迁说,“我们可以将她带去鬼司领赏钱。” 任如风:“要不……试一下烤狐狸?” 张寻真:“有狐臭。” 那狐妖听几人的一言一语,心中恼恨不已。感觉手背上发痒,是一张符被压到了手底下,又被风吹了一半,掀翻到手背上。急甩开,忽察觉到什么,眯眼。 于是言微就见那狐妖抓了一把符捡起来。 眼睁睁见其将符攥在手中打量而无事发生。忽地一收爪,捏作废纸,抬头,暴怒:“假道士胆敢诓我!” 言微愣了。 观其神色,生龙活虎。 没用? 那一瞬间,言微的呼吸停止了。 为何没用? 哪里出了问题? 言微的脑中冒过无数种猜想,太多,太快,一条也没捕捉到。 当即和身旁三人目光相对。 面对三人疑惑到需待她解答的目光,唇角抿了抿,平静道:“此妖实力已经强悍到非人的地步。” 话落。 蹿了出去。 …… “快跑啊!!!” 察觉到三人还傻傻愣在原地,言微只得迎风狂奔的同时出声提醒。 回到那家客栈。 此地有妖作乱,敢夜不闭户做生意,那掌柜的也有点真本事。 同门三人也迅速接受了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纷纷拔腿开跑。 奈何。 纵使四个人加起来有八条腿,也敌不过只一人身上就长了有四条腿的,那红狐为追击途中现了真身,眨眼逼近四人,逃无可逃,拔剑缠斗。 言微尤为抱头鼠窜。 她是仇恨值被点满的那个。 让她这半吊子坑蒙拐骗的一戏弄,那狐妖连小郎君也不要了,直追着她打。 三人见状纷纷挥剑冲上来帮忙,防四人抱团,一条红绫飞得眼花缭乱,将人分隔开来。 言微被卷得脚尖离地,狐妖速度快如残影,闪到她面前,利爪锁喉将她提起,尖如针的指甲刺进她皮肤里。 凑近,猛吸,满意地舒了口气:“没想到你的阳气也不错……” 言微呛到窒息,挣扎间,伸手抓上她细瘦手腕。 那一刻,狐妖面色大变。 似有察觉。 急收手。 来不及了。 言微摔在地上,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见一条完完整整的手臂躺在她眼前,根部淌血。 她连着往后爬了好几步,与狐妖双双骇然对视,恐惧地道:“你,你手掉了……” 狐妖捂着自己的手臂断口,投来吃人的目光,又心有余悸不敢再靠近:“你那身体里……是什么气息!” 言微被那种怨毒的眼神吓得脑子白了一半,对方质问什么她老实答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先前抓上去的手心,隐隐感觉到什么,也明白了。 气息…… 谁的气息…… 说名字,想必对方也不认识,言微迷茫回:“一个男的……” 又看了眼那血淋淋的断肢,言微有点儿想吐:“你先动手的啊……”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脖子非常的疼,伸手捂上去。 剩下三人在这时手中剑斩断乱蛇般的红绫,向她围上来,言微察觉风向已转,立刻收膝调整了个不羁的坐姿,假装自己是想歇息歇息才屁股着地,将三人即将问出来的那句“你没事吧”堵在口中。 言微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亮出那团火。 赌在场的没有人知道这其实就是阳气的显形,毕竟没见聊斋书里提过。她冒险将这玩意当成自己的一种招式,抬眸,冷声道:“再不滚,你就和这条断臂一样的下场了。” 这时她果真又占了上风,那狐妖纵有不甘,也退得利索。看了眼她的脖颈处,阴森地笑了声,一甩袖的功夫便彻底不见,四周归于平静。 最终还是她赢了,可言微却没有太大的成就感。 毕竟她手里的气息不属于她,力量也不是她自己的,爽感削了大半。 言微在好几双手的半搀扶下站起来,率先解释:“这一招是我新学的,威力更大,本来想低调,不好轻易用出来。” “……” 终究是几个连小风小浪都很少经历过的,这下纷纷对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几人心照不宣决定砸锅卖铁回客栈,老老实实待到太阳初升。 那掌柜的正闲得脚搭台上看账本,眼睛一斜见几张熟悉的年轻面孔,这灰头土脸样,一看就是挨了一顿打回来了,心头笑,迎客,算账。 怀迁之前掏出小镜子只是作势,本意在道德绑架自己的师妹师弟们,但现在 ,他不得不将自己身上这确实算得上值钱的东西送了出去。 看着他一脸和至亲分离的痛苦表情,张寻真摸了钱袋子出来,撂到柜台上,沉甸甸的一声。 几人看他像看陌生人。 “捡的。” “……”任如风拍他肩,“好师弟,得了师父他老人家真传,拾金就昧。” 言微现在迫切地想回到房中独处。 她将手从脖子上拿开时看了一眼,手心有浅淡的血色,可以断定小伤口还是有的。 发现后,她立刻将头发散开放下来,遮挡了脖颈。 本是懒得应付几人注意到后或许会发出的询问,毕竟和那条断臂比起来,这伤口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小擦伤。可言微逐渐发现她想得太简单了,她才想起来脖子被掐起来时凑近的那张脸。 …… 她的阳气被吸走了。 她好不容易攒回来点的阳气被吸走了。 加上那抓伤。 头重脚轻,眼花想吐,生命流逝的感觉。 如果在现代,她会第一时间扛着共享单车去打狂犬疫苗。 现在……只好求助一下某位陈大夫了。 言微展现自己的实力,只是想装个杯。可现在歪打正着,她貌似真的是四个人里头最靠谱的那一个,感到压力山大的同时心中不免愤慨。 向来都是她抱人大腿,岂有人反过来抱她之理。 言微对自己是什么样子有自知之明,她就是一个躲在自己世界宁愿永远不出头的缩头乌龟,偶尔爬两步都是她心血来潮精力大爆发,说要拯救世界都只是明知永远不可能的口嗨。 可这杯装都装了,有什么办法。 一路心不在焉没什么话,到了房中,言微几乎是扶墙走的。 翻出那卷空白画,连拿都拿不稳,滚在地上散开。心里祈祷着“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言微有种低血糖犯了的感觉,脸朝地像根葱似的栽倒下去。 由于太过迷糊,连感官都消退了大半,栽到地板上的那一刻几乎没有感觉,软绵绵的仿佛置身云端。 手指微微动了动,她被人整个拎了起来。 言微脚尖晃了晃,艰难地抬起头来,见到面前的人,虚弱无力又开心地道:“欸,陈怜生,好巧啊。” 陈怜生蹙眉。 明明收拾得好好的。 回去一个样,回来又是一个样。 那种眼神就像个刚给一只小狗打理得干干净净,转头看见一坨泥潭里滚了一圈的不明物,摇着尾巴向自己靠近的可怜人。 言微毕竟不是个塑料袋,被他拎得有点不得劲,往自己身上看了看,见他的神情似乎有点不高兴,只知道是不太友善,还有点明晃晃的嫌弃,心想自己的求助计划是否会泡汤,一晃神的功夫,鼻子一呛。 …… 她被扔进了水里。 这场景似乎有点似曾相识。 果真一句风水轮流转。 她刚把自己的脑袋拯救出来,连视线都不清明,陈怜生在池边跪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仰起,帮助她定格了视线。 言微听他有点发愁地道:“下次再搞成这副样子,我可能会找不到送你回去的办法了。” 25. 第 25 章 浸润在温暖的水中,言微发现那种精力流失的感觉小了下去。 “你现在很虚弱。”陈怜生问她,“待在这里反而更好,对吗?” 言微就事论事地点了下头。 陈怜生起身离开了。 有仙侍进来。 言微沉思。 为什么会这样呢? 难道她已经不适合在人类世界待下去了吗? 她稀里糊涂的,找不出自己是犯了什么事,才落得这个下场。 换了身干净裙子后,言微试探地询问能不能给她点东西吃,仙侍姑娘笑说会为她送来,言微不敢太麻烦,表示自己过去就行。 主要是她有点挑食,怕送来的都是自己不喜欢的,到时候浪费粮食,多不好意思。 赶路时只能啃干粮,言微没见过世面,恨不得把未来一个星期的口粮都存在肚子里,吃饱喝足以后,她开始思考如何实施行动。 出来时外头是夜,繁星绕月,明灯不熄。 言微不习惯身边有人跟着自己,尽管是会将她照顾得面面俱到的仙女,总觉得像个导购,于是她独自一人。她心里正想自己这人生地不熟,该去哪里再找到陈怜生,他跟个鬼一样神出鬼没的,于是走了两步就见鬼一样碰上了他。 步子没停,扬了扬眉尾。言微知道那意思,跟上就行。 走在长亭下,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的嬉闹尖叫声。言微向前看去,见是一群半大不大的小孩聚在了一起,而在场的唯一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姿态颇为诡异。 双手直伸,走路用跳,大概是在玩抓逃游戏,一群小孩被追得嗷嗷叫。 言微定定看了两眼,有什么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一种熟悉的既视感呼之欲出。 陈怜生一向嫌这群小孩吵闹,避着走过,那群孩子见了他同样噤了声,一个个安静下来,跟老实的缩头小雀似的。 那孩子群里头的男子见他,作揖,随后便扭脸朝言微看过来。言微也正静静地打量他,似乎是在极力思索什么。 因此,那男子宛若也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身子一晃,不见了。 言微觉得奇怪,怕跟不上陈怜生,便又动了起来,脚下滚了个小圆球,一小孩忙跑上来,言微顺手弯腰捡起,递过去。 这小女孩长得挺可爱,白白胖胖的,小小一个,衣着华贵,项上带了精致的长命锁。主要是她两只耳朵长在头顶,身后还有尾巴,快有她整个人大了。 言微新奇地低头观察她的同时,对方也同样,女孩仰着脸问她:“姐姐,我怎么没见过你?” 说话时还拽着她的衣服。 “新来的。” 女孩若有所思,朝她的身后瞧了瞧,圆溜溜的眼睛中瞳孔突然竖了一下,言微后退,女孩收回视线,“咦”了一声:“你一定很厉害吧,我都看不到你的尾巴。姐姐,你是什么变的?” “……”言微不是很擅长和人交流,这个人包括男女老少,她有些站立难安地挤出点字来,“直立两脚兽。” “哇,一定很威风,我都没听过!”女孩十分热情,“那你要和我们一起玩吗?珩玉哥哥新学来了一个游戏,会扮成一只鬼追我们,可好玩儿了,那只鬼的名字叫,叫什么……” 忘了,转头看向同伴。 陈怜生步子放慢,几不可察地回眸。 言微招架不住这么活泼的人,腼腆地弯膝和女孩平视,手痒地摸了摸她的耳朵,女孩咯咯笑了两声,将尾巴送到身前来,言微又手痒地顺了顺她的尾巴,真诚道:“我不能跟你们一起玩。” 言微往那边指了指:“我要跟前面那个人走,等会儿追不上了。” 见女孩脑袋转了转,眼睛又睁大,表情有些不大好的变化,言微疑惑。 一小孩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道:“你竟然跟他玩,不跟我们玩?” “她说了,她是新来的。” 后头男童堆里传出声音:“哎,你们就是太胆小了,有什么吓人的?我一点都不怕他。” “你上次都直接跑了。” “不要跟他玩,他坏得很!我都被他扔河里了!” “那次……”小孩弱弱辩曰,“你都把阿莺惹哭了。” “说得像他是个好人一样!”小孩怒道,“我保证,他就是纯粹看我不顺眼,才这么做的,想做就做了!” “可他都没有动。” “那是他懒得动!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干的!”小孩快气死了。 面前的女孩悄咪咪往那边瞧了一眼:“他会欺负你的,他之前路过把我的糖都抢走了。” “……”言微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是我阿兄,但是我都不敢叫他。” ……亲的?还是沾亲带故的?毕竟这里大到像是能住下九族的样子……不对,哪种关系都不是重点啊!言微感到荒谬。 无论如何言微也想象不到那样的脸那样的气质能做出这样的行为。神经病啊。 这些孩子这么晚了还在这里玩……在说梦话吗?还是她在做梦? 那女孩示意她弯腰,想凑上来说些什么,言微正想照做。 垂在身侧的手被探入掌心牵上。陈怜生代她弯下腰来,抚了抚那女孩的头顶,想叫她名字:“……” 温和地笑:“说什么呢。” 女孩傻傻地望着他。 言微担心她会一脸诚实地说出“我在编你的坏话”,怕他伤心,这会儿也意识到自己在原地磨叽了好一会儿,打了个招呼,拉着他转身离开。 小孩儿真是一种充满不可名状之感的可怕的生物。 入了殿中一路高走,阑干之下灯火熠熠,山与水楼与阁一并收进眼中,像是一幅燃烧着活过来的精繁古画,遥遥见着江边临岸处红笼飘曳,有朵朵烟花升到夜幕下,绽放成星光点点。 言微眼中盛着亮色,看得惊奇:“这里整日都这么热闹吗?烟花什么的,在人间只有过年时才能见到呢。” 而且,烟花是晚上放的,局子是第三天出来的。 陈怜生偏头看她,言微找话题尬聊:“有些地方,不止是过年时会放这些东西,还有嫁娶时……对了,我听说了,这里是有人会娶亲吗?应该说是狐。我读过狐狸嫁女的故事,狐狸娶亲,一定也很有意思。” 能拍一整局电视剧的那种。 陈怜生说:“是。” “谁啊。”言微知道她问了也不认识,但她觉得陈怜生有点敷衍,她也是很少说话的,有点受挫,索性一点也不管那边界感,直追问,“要娶谁?” 有种对着志怪民俗现场观看、了解,没准还能参与一下的感觉。 “我……”陈怜生似乎也并不了解,思索道,“娶人。” 言微就不再问了,柔风抚过脸颊,让她有点分不清风高气爽和熏得醉人的区别。 她觉得这风似乎也偏爱陈怜生,送起的每一分发丝和衣摆都恰到好处,夜色中无比鲜活,让言微想起了她小时候脑子还没长全时,顶着毒辣的太阳在花圃中兴冲冲扑了一下午,只为留在手中的那只白色蝴蝶。 她在回忆自己最后有没有如愿时,被摁着坐了下来,她手撑在扶手上下意识唱反调想站起来,陈怜生拨开她散下来的几缕头发,瞧了瞧,吩咐道:“待着。” 好像俩人只要待在一块就是贴得十分近的,但言微始终没习以为常,她又屏住了呼吸,发现陈怜生转身离开了。 “哎……”声音小得最终也只是自言自语,“你去哪……” 过了一会儿,言微左右看了看,走到了门边,探出头去,倒是见到了另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 只是一个身影而已,她连脸都没看到。可就是这身影,才让她莫名觉得相识,看脸反而没那效果。 这个世界的人都有点东西,她看过去的那一霎,便被那人察觉到了。言微知道这人,刚才还在亭子底下和陈怜生打过招呼,跟那群小孩子玩游戏的那个。 言微在立刻将头缩回去,还是立刻调转目光,两种选 择之间,摆了摆手,招呼。 那男子有所犹豫的样子,上前来了。 未进殿中,只廊下道:“有何吩咐?” “没,没有吩咐。”言微觉得他身形有点压迫感,也不是那种很壮的大汉。她哪敢狐假虎威仗人势吩咐起别人,既然脑子一抽都把人叫下了,硬着头皮问,“陈怜生,去哪了?” 男子:“公子……没在这里?” “没有。” “我不知道。不过公子近日都在这里临案苦读,学习凡人知识呢。”男子挠了挠头,看了她一眼,“既无吩咐,告辞。” “慢走,慢走。” 言微接收到他那一眼里带着的意思,似是在奇怪她会问出这种问题。好像对她来说,陈怜生到处都有,随处可见,不用她主动找似的。 ……公子、临案、苦读? 竟是一只热爱学习的文化狐狸。言微心感意外,她觉得陈怜生是没有什么苦学的必要的。 言微回去乖乖地坐着,想起那男子的话,又无聊地在这无比宽敞的房里头一圈转过去。能看出这里的物件一个比一个崭新规整,但也是被作为了一处居住地的,处处一应俱全,大到用齐排轻幔和屏风分隔开来。西侧玉屏后头便是等室高的书架,果真是满满当当,扑鼻而来的书香气。 言微看了两眼,想找出话本来打发时间,她特意降低了预期,设想了贴合这个时代的,只需要找到一本《与清冷师尊不可说的二三事》就够她读的了,可令人失望的是,这个也没有。 桌案边摞了一叠,案上的读完也没收回去。言微想了想,在那软垫上跪下来,随手捞来桌上的那一本,只是想随便翻上两手,看上两眼。毕竟她实在对这种充满学术气息的东西提不起兴趣。 随缘翻过一页。 书中内容映入眼帘的那一刻。 半垂着的眼皮缓缓收起。 瞳孔逐渐放大。 言微眼前一晃。 言微也不清楚自己是被这书惊到了,还是被突然出现在背后的人吓到了,只知道自己受到了惊吓。 她嗖地一声转过身去,看陈怜生将她手里的书抽走,合上,转手放回架上,偏过眸来歪头看她。一套动作只发生在不过短短一秒,淡定,又疾如风,行云流水。 言微这时可没心思思考,自己是否该为行为冒犯而道歉,她浑然全是震惊,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可那画面开始在她的脑子里无限清晰。 这东西倒没什么,主要是这东西出现在这里,让她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要崩塌的声音,是什么……好像是人设…… 谁苦读读的是这玩意啊…… “你……”言微呆呆地刚出了一声,“……唔——” 陈怜生身疾嘴快地亲了上来,径直顶开那排牙齿,勾起她的舌头,同时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彻底堵上了她的鼻息。 言微一无所知,她一边想说自己要说话,一边觉得自己快被吞吃入腹了,连连往后仰,被一只手直从后颈扣到后脑勺。 这种感觉让她十分陌生,她以为自己已经很熟练了,这只是一种很简单的行为,可她现在喘不过来气了,怎么主动去汲取也没用。 陈怜生终于放开了她,见她呼吸凌乱,提醒:“要这样。” 呼…… 言微唇瓣微微打开,她蹙着眉,那张面庞实在温良又循循善诱,她什么都没想就信任地照做。慢慢收气,收到一半,她的口鼻又被堵上。 那一霎间言微头脑一懵,发麻,有种茫然到要晕过去的感觉。好在没一会儿,陈怜生又离开了她,见她状态比刚才更不好了,狐疑思索,示意她继续,可以喘气了。 言微仰着面看他,眼角已经泛出生理性的泪花,这次不敢再慢,满脑子只有自己千万不能死于窒息。 “……呜——!” 手抓上他的肩膀,指尖发白,又攥成拳。 陈怜生抹上那湿润的眼角:“要说什么?” 言微脑子一片空白,意识全无,流泪摇头。 26. 第 26 章 言微实在不想再体会那种感觉,有点委屈,她往后爬了两步,腰身抵到桌前。 “我的阳气被你的同行吸走了。”言微告状似的说,“你一次可以多给一点吗?我现在出门都要扛着一把伞。” 陈怜生说:“我会尽力的。” 言微突然又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我的符为什么对别人没用?” 陈怜生对答如流:“你阳气太弱。” 看来这符是暂时不能用了。言微还怀疑过是那李玄根本就不愿意教她什么,在敷衍她。可这样的话,陈怜生这里又说不通,他的的确确是被攻击到了的。 “那只好请你帮忙了。”言微诚恳地将文字排列成句,“如果方便的话,再借给我一点力量,你的力量好像能赶走别的妖怪,最近手头紧,我和我师兄师姐一起出门,都是要我出力的……对了,你怎么连这种书都学?” 言微毕竟没有失忆,她按捺不住好奇,如实问。 她莫名想象出一只狐狸对着厚厚一摞人类春宫图紧时赶工严肃学习。可能还要记个知识点做个笔记……那既视感……难道就像是人类看动物世界?只不过是动物反过来看人类世界了。 “……”陈怜生正将碍事的书到架上整理规矩,转了身。俯身下来时顺便亲了上来,言微被他提着腰一拎,人已经大逆不道地坐在了那平日明灯披卷的桌案上,他低低的声音带着香气,“你觉得是为什么。” 言微撑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屈了起来,她为难地道:“我怎么知道啊。” 早知道不问了。 陈怜生的指背撩过她的一缕发,一路向下,顺着手腕牵起她的手。 柔软的手心被他带着,贴上他的脸颊。 像是一只求着人蹭的小动物,他说:“耳朵……” 言微却不敢贴他贴得太紧、以这种亲昵的姿势碰到他的皮肤。 她指尖有点颤,想分出来一个灵魂在旁边固定自己,一天天的,能不能别抖了。 可陈怜生漂亮的眼睛,竟充满虔诚之意地望着她,她又从那虔诚里看出点色气,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被撩拨起来的,随之战栗的心神。 她顺着他的话看向的脑袋的侧边,但是耳朵在他的脑袋上。 “尾巴……” 言微的脚踝被一种绒绒的东西擦着尖扫过,离开后仍有痒意挠心尖似的蔓延。 “哇,你又怎么了?”言微吓得叫道,“不要再变了。” “……”陈怜生明显有点伤心地看着她,耳尖耷拉了下去,“害怕吗?” “你再变,再咬到我,真的会死的……”言微窝窝囊囊地说。 陈怜生握着她的手,送到他自己的唇边,邀请道:“你摸摸看……” 言微是顺着他的,但没有完全顺,她想说自己用眼睛看就行了,可手都已经送到人嘴边了,她只好照办。 硬的是牙齿,软的是舌头,烫的是他的整个口腔。 没有问题。 他的呼吸开始变沉重了,似乎喘不过气来,无形的湿热气一阵阵传达到指尖,言微知道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于是她想把手指收回去,却被含住了。 ……是的,没错。 “……”短促地发出了一声语气词,“喂……” 陈怜生牙关拦上她的手指,一点力也没用,主要是他攥住了她的手腕,才让她没办法抽回去。 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言微惶恐地看着他,连气也不敢喘,她的手也不敢乱动,一动就会碰上他湿润的舌头。 这太奇怪了。 她感觉他口中的舌头往前探了探。舌尖点过她的指尖,而后一点点贴上来,十分紧实温暖地包裹上她的手指腹。那一蠕一动严丝合缝地从指尖传递给外头的她,灵活又软腻,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分布均匀的,密密麻麻的微小颗粒感。 言微脸完全红了。 书里有教这些吗。 还是书就是他画的。 收回手后,言微慌慌忙忙将手背到身后蜷起,陈怜生迎上来,轻抵着她的额头:“留在这里。” 言微听他这语气好像是永远的意思,她诧异地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开?”陈怜生心血来潮,反问她,“我们难道不是夫妻吗?” ……言微眼睛都睁大了:“你神志不清醒了?”耳朵挤走了脑子的一部分? 陈怜生不说话。 少顷,他缓缓道:“人间将肌肤之亲认作夫妻之实,我们已如此亲密,为何不是?难道你不是人间来的吗?直立两脚兽是什么?” “……你从哪听的。”言微生无可恋,“这些话,都是那些人用来骗小孩的,他们自己都做不到呢。你又不是人,干嘛要守这规矩?” “那你呢?”陈怜生随意一问,“你也不守么?” “我、”言微眉头一皱,发现他的话不简单,她当即脱口而出,“是你自己要这么干的。” 陈怜生也当场怔在了原地。 言微甚至觉得他呼吸都停了。 他那双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她,空洞,幽深,读不出任何情绪,瞳孔中映着她的模样,收缩,碎掉。 言微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那张美得极其有冲击力的脸上,会有不做任何表情,单凭眼神就能让她心脏一缩,跟着愣住的样子。 她好像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事的抛夫人渣。 ……什么鬼啊。 至少他那个极度诡异的眼神,让她脑子里冒出了自己的这种形象。 一定是错觉。 言微想问他点什么,可她也说不出来话,反倒是陈怜生先勾唇没声儿地笑,安抚她:“没什么。” 他是十分平静,可言微有少许不安,不明这种不安从何而来。 陈怜生的手指贴到她的颈侧,那里有指印陷进去的痕迹。 “伤到这里了啊……”他的食指向上一抵,“好可怜……”言微潜意识反应使然,很听话地偏了脑袋。觉得他的皮肤蹭得她的下颌麻麻的,还有那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慢,每一个调子都用唇舌细细咬过。明明是一句近自言自语的感叹。 言微害怕地看着他。 她在刚刚经历过了一轮头脑风暴。 没大想清楚,但她隐隐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点太翻脸不认人了。毕竟还要从他这里连吃带拿,怎么能直接说“是你自己要这么干的”呢。就算是这么想的,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啊,听起来就有点不好。 最起码也要说个谢谢啊。 她还担心此话一出,陈怜生会不会就不帮她了。这让刚在同门面前夸下海口的她,如何傻不愣登地亮出手里那点小火柴,敌人都以为她是用 来照亮自己的死期的。 幸好,陈怜生好像没有觉得被冒犯到,貌似还……还好得有些过了。 他的耳朵已经不见了,尾巴还在。因为他的身躯靠得太近,言微始终不见其真容。之所以能知道,是因为那尾巴一阵阵擦过她的脚踝和小腿。言微想提醒他,谁成想她也说不出话来。 她的脖颈间埋着他的脑袋,和贞子一样柔顺的发丝瀑般垂在她的胸口……不对,贞子的头发湿漉漉的,一点都不柔顺,她怎么会联想到这个。 莫非是感觉。 他的姿势和行为暧昧旖旎中找不出一丝清明,言微有一种被神不知鬼不觉拖往水下的感觉,偏偏她沉溺其中。 他的牙齿和舌腹在她的颈侧徘徊打转,言微想求他别这么做了。她不得劲,她感官过载,她身体的每一处都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所以真不能怪她没出息,她睡前往脖子上挂条项链都会被压得呼吸不畅。 她呼吸时带起起伏的胸口,腰背发软,一碰到他的身体,她就浑然不觉地想要借力靠上去。 双腿收紧又被一手分开,陈怜生说:“要坐稳啊。” 眼睁睁看他腰身一点点压下来,跪在她的双膝之间。 手掌去向她不明。 这个姿势…… 言微脑袋轰一下炸了,拽着他的衣服,想也没想地喊出声:“不要!” 她羞耻得快被烫熟了,头一次因为这种原因,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慌张又无措地道:“求你了。” …… “不要吗?”陈怜生正握着她的脚踝,掌心里是她的鞋子,眨着干净的眼睛仰脸望她,柔声道,“地不凉的。” ……只是这样。 言微无助地捂上了脸,不再出声,也不再见人了。 为什么总是误会。 她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会想到那种事情。 好想回到一分钟前。 话又说回来了。 为什么要脱鞋呢。 正缓缓沉沉地思索间,言微的手腕被一把攥住。她被陈怜生从桌子上提了起来,身子一转,后背顶在泛着木香和书香的架子上,书卷被碰掉落地,她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要什么呢……你没说啊。” “我的牙齿有问题吗?” 言微敏锐地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尽管语气和神色都十分良善,她连忙摇头。 “那舌头呢?” 他分明不需要她回答,低头将舌头送了进来。 “这里知道……” 将她的手指送进口中咬舐。 “这里也知道……” “还差哪里?” 他抽了自己的衣带。言微的手腕被扬起绕了两下,她再仰头时,就生无可恋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被拎得太高,以至于她的脚尖是踮起来的状态。 看他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愣一愣的,像只呆头鹅,迟缓地还没意识到自己是要任人宰割的那个。开口说话的速度,甚至比不过他动作间的不紧不慢。 陈怜生跪下来。 仰起格外纯良的面庞,白齿薄唇一张一合。 不要什么呢…… “是这样吗?” …… “呜……” 27. 第 27 章 言微的指尖牢牢陷入掌心中。 很快就无力地松开,因为某种压力,成为最高处集中点的那里,又被迫合上,持续不断。 她现在的身子轻得就像一片羽毛,连迎门而入的风都能吹得她腰身发颤。那风又巡过殿中,吐气灭了飘摇灯,只剩夜下余辉,案上纸张书页被掀起短暂的似流水甬动声,然而风停声隐在。 死咬牙齿偏过头去,看着余光中那半数正经的教人知礼识文的圣贤书,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 …… 言微被折磨得想哭。 直到她被他毫不留情地将脸掰到一边前,她都没意识到自己会有这么痛苦的情绪。 心脏又烫又轻盈,被挑起的欲望驱使着本能,她一鼓作气向着靠近的他亲了上去,被捏得脸颊鼓起。 询问似的看着她。 好像是在拒绝她的亲近。 为什么。 言微被他的态度搞迷糊了,她的心绪全放在思考他为何若即若离上,想得脑袋乱成一团,里外俱疲。精神被一只无形的手结成了一根紧绷的弦,只要再被挑一下,就会崩断了。 难道是讨厌她吗。 那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痛恨那条带子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维持着这种奇怪的姿势,现在又庆幸能靠这条带子借力站着,不然她会直接滑下来瘫在地上。 万般情感凝结成一句愧对列祖列宗的仰天长啸:……坏了。不要变成M啊。 当然,她能意识到这点,说明她还是有救的。 她的身体会有什么感觉,完全不掌握在她自己的手中。 言微绝望得想流泪。 她肩膀耸动,吸着鼻子,做抽泣前的热身动作,脸又被掰了回来。那双眼睛冷漠地垂下来看她,声音也淡:“不许哭。” 简直像命令。 言微吓得抿唇。 眸中滚着泪花。 为什么要这样。 她的衣服全松了。 他却衣冠齐楚,身上就少了条带子,还是用在她身上的。这么从容有余的样子,想干什么干什么,让她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她的嘴唇也疼,被咬破了,在他口中似乎还有些除此之外的东西亲上来,她挣扎时。 言微脑袋靠在书架上,直直地盯着那双眼睛,视线被水模糊也不眨一下,陈怜生的表情十分冰冷,言微越看越伤心,一团委屈不断发酵,顶到了弦,弦断了。 她无视他的命令开始伤心地哭,泪水小型降雨似的淌下来,带着哭腔指控:“你欺负我……” “……”眼泪落到指腹间晕开,陈怜生收回了手,“我没有。” “你有!你连小孩儿也欺负!”言微边哭边抽空说话,不过声音并不大,要吵架的话,在哭的时候她很难说出话来。 显然,陈怜生并不想跟她争论什么:“是我哪里不对吗。”他语气温柔,修长手骨被薄薄皮囊包裹着,贴上她的脸颊,沾染掉她的泪,低头看了眼,“啊,是这里。” 她的脚踮得趾头发红。 陈怜生取走了那根绕在架上的衣带。 看着她跌下来。 接她在怀中。 那具柔软的身体静静待在臂弯里头。脑袋埋在她的颈间,嗅着那股柔和的,让人心安的体香。 不久前,言微暗暗发誓别让她找到还手的机会。 可她现在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对自己发出的,绝对不能入职M当劳的警示,和有些发疼的手腕了。 实在没力气了。 她温顺地依偎过去。 身体被抱起时,她彻底不管不顾地泄了力。 移步屏风后的软榻上,言微没骨头一样躺在他怀中,总之,又是一种看不见他人的姿势。 她整个人都压在陈怜生的身上,毕竟是一个有着实打实重量的人,不好意思压到他,言微强撑着力气往外头爬去。 未果。 她的头发被撩开。 露出洁白的后颈,指腹缓慢碾过那指甲陷进去的痕迹。 耳后声音喃喃:“来晚一点,伤口就要侵蚀你的身体了。” 言微嗖地清醒了一半。 “救我!” “我吗?”陈怜生道,“是你自己要受伤的。” “你会不会说人话啊,”言微生气地道,“要是早知道我的符咒失效了,我早就跑了……我根本就不会到外面去!” 一想到自己被腐烂成泥的样子,言微不得不开始胡搅蛮缠:“其实,阴差阳错,还是你害了我,不是你被我打中,我根本就不会以为我有那么厉害……”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我会帮你的。” 言微安静了。这么好忽悠。 颈侧一热,细嫩的皮肉被牙齿和舌尖点过,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 言微想扭头,不敢扭,难为情道:“……是要这样疗伤吗……” “不是。”陈怜生道,“报酬而已。” “……” 言微非常想挪个地方,她躺得快累死了,完全不敢放松下来,没办法心安理得把别人的身体当软垫。 她的胳膊肘无处安放地抵在他的腰腹上。尽管是在放松的自然状态下,那具身体一点也不软和,收起肩胛就能就能将她整个人埋在怀中。她像一个玩偶一样被他抱着,在后头连啃带咬,轻如细羽抚过的力度让她昏昏欲睡。 衣服这种东西,也只是个像被子一样的浮云罢了。 好在四周昏暗,远方的灯火照透天色,再折到殿中来,就只剩下隐约若辨的程度。烟花绽放时,被距离模糊成柔缓的落雨碎石声,温暖的怀抱下天然滋生安全感。 言微的呼吸开始放缓了,眼皮沉沉闭上,仍能感知到周身的一举一动。 她的发尾被挑起,陈怜生将她的发尾卷在指尖,缠绕,把玩着。 他明明没有动作,言微突然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碰过。她下意识将膝盖收起一些,那东西跟着滑进她的两条小腿之间,毛绒绒,软绵绵,十分柔顺,自带有热意。和皮肤贴在一起,像是冬天时赤裸裸挨着身体的暖和被子。 她第一反应先动动小腿顺着蹭了蹭。 疑惑地睁开眼睛,辨认出来,原来是尾巴。 言微只低头看了一眼,就又将脑袋靠了回去。 朦胧间,感觉那条尾巴裹着她的小腿,缓缓向上。她的双膝随之夹起,拢了起来,将那条尾巴拦在半路。因逐渐开始蔓延的痒意,和昏昏欲睡的意识,拦截又形同虚设。 她身子一暖。 还真像盖上了被子…… 言微感觉有点不对劲,偏头仰起脸来想问他怎么了,正好接上他落下来的吻。 脖子仰得酸,不能承接太久,她气喘吁吁的,要说什么也忘了,只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眼泪要流出来是会控制不住的。 有时候,言微觉得流泪很丢脸。 这时候要流出来,也很丢脸。 她明显意识到自己控制不住那种感觉。 防线崩泄如临大敌,她带着明显央求的,恐自己一世英名彻底毁于一旦的声音道:“你的尾巴,可不可以……你放错地方了……” “有吗?”陈怜生慢吞吞道,“可我只是放在了我的身体上。” 言微欲哭隐有泪:可我也被放在了你的身体上啊。 结果只是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她的声音黏糊糊的像是变了一个人,给自己听得脸红。 按言微对陈怜生的了解来说,他这种看起来就整日过着清贵日子的人,对自己大概是有十分的功夫讲究的,这种讲究细致到了每一根头发丝。那尾巴轻如云丝,蓬松柔软,尽数陷落,能感觉到柔软之下温热的源头,磨擦,碾过。 手忙脚乱想要物理阻止自己发出声音,陈怜生善解人意地捂上了她的嘴巴,另一只手交缠在她的掌心之中,她的五指被撑开,做不到回应,只能虚虚地合。 收回。 爬升。 格外缓慢,磨磨唧唧,拖泥带水。 晶莹脆弱的珠淌进手掌与脸颊中。 眼泪潮湿地在两人之间漫延,如春雨下的阴天,让一切都雾蒙蒙的,带着氤氲的意,什么也不做,就足够凝结成水。 她打开窗子,湿冷的雨水溅在窗沿上,碎开。风将清新的花香送进身体中,游过四肢百骸,白色的窗帘和绿枝桠一起沙沙作响,蝴蝶飞进了房中来。 以上言微文青病发作。对暧昧气息过敏,也恐自己如果是活在中的人,她贪图享乐抱着一条尾巴的事可能会害得作者收到“肘,跟我进小黑屋”八次、电脑前呆滞成狗道心破碎咣咣挠头撞大墙,因而特作此联想。 清水……清水……清水大发,淹了尾巴。 没想到自己的联想成真。 “……对不起!”言微咕涌着把自己翻了个身,脑袋掩在他的腰间,犯了什么要去蹲局子的事,哭着坦白,“……我好像把你的尾巴弄湿了……” “……” 陈怜生觉得自己不能听她再说下去,揽着她的腰一提,让她跪坐在自己身上。抱着她下了软榻,含上她的唇瓣,堵上她的哭哭啼啼。 终于结束了。言微如释重负,像是坐了一轮过山车。几乎悬空的身体没有安全感,双腿挂在他窄窄的腰上,陈怜生又莫名忽地快要松开了手,一点力气也不用,言微只得紧紧环上他的臂膀,白净泛红的脚趾蜷了起来。 很不想承认,但不能不承认,她所有的羞耻心都被揭开暴露无遗后,她没有想着杀人灭口,反而彻底自暴自弃,装都不装了。 非常嚣张,想哭就哭,想道歉就道歉。 言微后背落到床榻上,陈怜生的手撑在她的腰间,亲过她的唇舌,脸颊,锁骨,披衣离开。 “……?” 28. 第 28 章 言微支着胳膊斜斜坐起来,水汪汪的眼睛震惊地看着他。 手快地抓了他衣袍的一角,抓不住的流云一般从手中滑走。 他察觉到,偏头,侧眸。 “你要去哪?” “去休息。”陈怜生老实又平静地答,思索道,“这么晚了……” 望着他翩翩又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言微久久不能回神。 ……什么意思啊? 她的惊讶感不亚于在现代见到一个正在过马路的人,突然扛着出租车走了。 见到这种情况,她会推测有两种问题。 一,脑子有问题。 二,身体有问题。 他是脑子有问题还是身体有问题? 是不是肾透支了。 言微掷地有声地栽回床上。 不对啊,她这么失望干什么。会不会有点崩人设了。众所周知道士圈那位言大侠生平洁身自好,不近男色,唯独…… 心中痛骂。 笨蛋。 可恶的笨蛋。 团着被子滚了两圈。 言微缓缓意识到自己的心态发生了些许的改变。 越想越不平衡。 当时沉迷于那种氛围无法自拔脑子一团糨糊,她现在回头一看,还是那句话,简直颜面尽失。 言微其实是隐隐约约能意识到,他好像在故意捉弄她。 ……也许说玩弄更合适。 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歹毒。 言微用力地揉着自己的手腕。 可惜她的符没用了。 言微决定先不想了,虽然她已经从那奇怪的寺庙中离开,她手里还有一幅画,陈怜生就是她在这里绑定的出生点,她总能找到他的。 言微一觉睡到天亮,同师兄姐从客栈出发,午时到达作为修道弟子所在的清风观。 观如其名,只剩清风,无比寒酸地扒拉在林间半山腰,因无修缮,细泉流水声分外没添意境,反让人感觉置身荒野。占地面积和原先修起的建筑基础倒挺风光,可现在掉泥的墙皮和八百年没补上的黑瓦,在灼亮的太阳照耀之下,跟扯了遮羞布出来丢人现眼似的。 因而,不会担心有人专程或路过来拜上一拜的风险,这种地方,进来了都怕自己的好运气被偷走。 因而,清风观常年清净。 因而,四人踏进观中的那一刻,可谓是一片凄凉,无人相迎,让人环视头顶飞乌鸦,秋风扫落叶。 再怎样,也是住出了感情来的,任如风步子轻快,往内里冲的同时兴奋地鬼喊鬼叫:“我们回来喽!终于可以休息了!” 往弟子寝房去的路上,听到这动静,观中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小道童明净前来相迎。见言微背包袱手里还撑伞,最是瞎讲究的那个,看下来无比辛酸,便携了她的包袱一同拾阶而上,明净年纪小但人挺沉稳,徐徐解释近况。 如走了这么远的路都还没见到,往常必定刷新在途径路上带着蒲扇晒太阳的师父的原因是,他闭关了。 言微对她这师父究竟有没有两把刷子不是很了解,但看师兄师姐闻听此消息的反应,活像见到了母鸡打鸣,肥猪上树了似的。几人有什么反应,当下也不是最重要的,言微接下来听到了一个让她觉得自己在做梦的事。 明净说前几日有两波人,一先一后,送上了两封婚书。 言微当场就想是谁要成亲了,还怪舍不得的,下一秒就见明净看向了她。 惊讶的不止她一个,四人纷纷愣得连脚下的步子都停下了。 言微:“……是不是搞错了?谁要跟我成亲啊?” 明净答:“这个我不知。前辈可以随我同去看看。” 大师兄走了两步,突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言微已经被这晴天霹雳的消息雷得外焦里嫩,心中努力地试图读取上一个灵魂的存档,好看看她是都做了些什么。 她不是天底下唯一一个要同时跟两个男人成亲的女人吧。 转头看大师兄凝重又严肃的表情,觉得更没好事,提议先将行囊放下,移步房中坐下来喝口水先。 日头发凉,白云扭曲,鸟在枝头聒噪地叫,风抖得树叶沙沙。 言微猛灌下去一碗水,碗底碰到桌面嗒的一声,无助地对自拷问:“这谁给我约的婚。” 大师兄是最早跟着师父的,就像跟着唐僧的孙悟空一样,个个目睹参与其收服下一个徒儿的过程。可具体的,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言微作为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孩,被师父收为徒带到观中时,除了襁褓,随她人来的,就已经是一条可能在她出生前就已经定下的婚约了。 师父也不明所以,只是为她将此约书保留了下来,不知是不是一个玩笑,也无法保证几十年后这个约定的那头还会不会有人找上来,索性随遇而安,从未提出过此事。 就算师父不在闭关,大概也只能知道这么多了。 那么另一个,又是谁呢? 明净锦盒取了聘书,递上来。 入目墨书扑面含情。 吾妻亲启……言微陌生得像在看一串随机排列组合起来的乱码,目光移到最边下,口中出声:“……梅……长青?” “他?”任如风正像条虫子一样下巴趴在桌子上,言微将这两个字念得不像一个名字,她仍然迅速从脑海中找出了一张面容,惊讶,又了然道。 “他啊。”怀迁也是恍然大悟。 言微咽了口唾沫,将那句“他是谁啊”憋了回去,转头看向坐一旁的张寻真,想从他这里的反应再推理出来这人究竟是谁,然而对方只是托腮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言微只好将头转回来,犹犹豫豫地学着说了句:“对啊,他啊。” 然后见对面二人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四只眼睛像聚光灯一样,瞬间让言微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了审讯桌前。 二人异口同声:“所以?你跟他……?” 对啊,我跟他……言微也很想问这个问题,看这书写的口气,关系着实不一般,甚至似乎已经私定终身了。她抓了抓脑袋,告诉自己现在应该冷静下来,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不想成亲。” 那个娘胎里带来的婚约总不能是她自愿的。 二人看出她整个人都乱糟糟的,这时也不是问些什么的时候。怀迁道:“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不过我们这种没有父母的人,这种事,自然能由自己决定的。” “可这种生母已经做好决定的事该怎么办呢?”任如风说。 怀迁答:“那就只好推翻了。” 他严肃地道:“师妹,师父不在,我就代他说一句,我们清风观作风向来清正保守。若你已与这两方心意相通,安排妥当,三人共行也无大碍; 若你不愿意,这两封婚书,可以从哪来的,便退回哪里去。” 言微郑重地点头,又摇头表示自己一个人也不愿意嫁。 什么都还没干呢,上来就先成亲了,那还得了。 普通人现代嫁娶,尚且要面临种种风险,在古代这么不发达且封建的条件下,那更是风上加风险上加险。言微清楚自己来到这里的使命,是要背剑斩妖除鬼拯救世界的,而不是给一个颜值不明的古代男人洗衣烧火生育的。那嫁的人还是她见都没见过的,连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几人起身看向明净,明净便带二人前往礼房:“礼已送到,退时,观中一头驴怕是不够用。” 任如风爽朗地道:“那就再借来一头好了……嘛。” 结结巴巴地卡壳了。 就见房门一开,堆了满屋的金银细软,绫罗绸缎,琉璃玉器,折射日光,晃得眼疼。 “这是……聘礼啊?” “那些人说是见面礼。” 半晌,一旁的言微扯了扯嘴角。她是个高雅的贪财人没错,可这种情况,着实让人有些害怕。 提两箱旺仔牛奶得了。她可能还会因忍不住拆开喝了一排,找不到购买处补上新的,遂而悲催地无法退婚。 她那婚约对象是何方人也? 到了这种程度,简直已经不是人了。 感觉有诈。 不管怎样,言微是不会嫁人的。 本就没这个打算是一方面,过于草率又是一方面。 就算和那个姓什么梅的已是水到渠成自然交好,可对她来说,这些人通通都是陌生的。 还是说她现在穿的这具身体其实是个乙游体验机,老公上身即送。 荒唐啊!!! 明净将那第二封婚书递上来,言微仔细看去,着的是两句很客套冰冷的官方话,诡异的是,除了表明婚期在年中七月,什么信息也没留下。 隐隐的强硬让言微有种那个某一天一到,她就会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套上喜服,无法挣扎一句话没说从此就成为人的新娘子的感觉。 明净看出她想要知道的,道:“那人只留名胡先,前辈若要拜访,记此名即可。” 任如风说:“姓胡,名先?” 明净点头。 “只说了名字?府在何处,还要自己打听?”任如风难以置信。 明净微笑。 言微沉思。 这要怎么办…… 等这胡家的人再上门来? 万万不可。言微直觉这下次的再上门,就是她成为新娘的那一天了。 任如风看出她忧心忡忡,拉起她的手,保证道:“放心吧师妹,就算是一路打听,还怕会找不到嘛,我们会跟你一起。而且这家人礼是做足了点,可未免也太傲慢了吧……” …… 盘算此事该如何解决,白日逐渐西下,言微垂着脑袋沿阶而下,心不在焉抚过沿径的绿叶白花,忽听前头有声送来。 “阿言!” 这声色清明爽朗,带着几分外露的喜悦。 称呼也实在亲昵,言微虽是立刻抬头,见到前头那人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 底下那少年一身明黄衣,眉眼含星,对上她的目光,弯了眼睫,一步拾阶两三级迎了上来,像只大型犬,抱得她一踉跄。 “……” 29. 第 29 章 言微很想问这人谁啊,上来就搂搂抱抱的,不过这人在她出声前就松开了她。 瞧着她敢疑不敢问的眼神,少年摸了摸她的额角,好不诧异又无奈地道:“你又把我忘了?” 根本就没有,何来遗忘之说的言微稀里糊涂,不敢轻易开口,只得高深地沉默。 不过此时,她自己的脑海中也有了猜想。 举止如此亲密熟稔,莫非…… 言微试探性地看着他:“梅……” 一句完整的名字还未叫出,少年眉尾压了眼睛,立刻做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你以前都叫我小梅的。” 言微凝噎。 “自从那日你受了伤,记忆就不大好,老是把我忘了,我实在有一点伤心。”梅长青牵起她的手腕往下走,“难道是因为我前段时间一直没来看你?那段日子我家中……” “等等,你先不用和我说这个。”言微打断了他,“是你要和我成亲?” 言微对自己的人生大事很是忧心,导致她的语气也比平常要重。这个问题从她口中一问出来,就像是学校胡同口,等人约架的该溜子的说的那句“就你是吧”,就差拎着人领子了。 不过这梅长青也是个神经大条的,还是个非常爱笑的。提起这个,他又弯了眼睛,扭头不看路看她:“是啊,虽然被家中的事耽搁了点,不过没有让你等太久吧。本来想亲手交予你的,但我实在等不及,听人说你今日回来了,我便立刻来了。” “我们……的感情,很好?是我主动答应你的?”言微胆战心惊地问。 随后就见身旁人点了点头,被她的直白弄得不好意思地偏了脑袋。 言微继续道:“我来考考你,我们认识多久了,现在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一番周旋。 言微想仰天喊冤。 青梅竹马,私定终身。 她脑子不好,没有在骗她吧。 这要怎么搞,现在性情大变突然提分手还来得及吗。 这个成亲对象比她的想象好到超出不少。眉目俊朗,身材高挑,眉目间不笑也带笑意,让人一见到就觉得天都晴了。 可言微现在最怕的就是晴天,她本来也更喜欢下雨天。 那个死去的灵魂自己交的男朋友,就让这位梅少爷等死后,再和他真正的情人团聚吧。 有什么办法呢,她也不是自愿接手这具,原本要埋进土里成为尸体的身体的。她更想正常投胎重新做人,总好过这样,中途接手别人的半成品号,应付这些让她一窍不通的事。要时时刻刻模仿别人,还不能露出破绽,这怎么玩嘛。 连在表演这方面名义上较为专业的某些明星,上个综艺都会分分钟兜不住,暴露自己的真实品性,她一个普通人感到困难,也是合情合理。 言微想了一会,道:“其实,我不能和你成亲了,我有一个从小就定下的婚约,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这样就好了,在这位面前说她从小有婚约,在从小的婚约那边,就说她已经有了心上人,重新私定终身了。 梅长青却疑惑地“嗯”了一声,道:“阿言,这个你不是早就和我说过了么?” 言微一愣,脚步停住了。 “你说你不喜欢,会将这门婚事退下的。”梅长青说。 言微心道有哪里不对。 她原本知道有这桩事吗?一直跟在师父身边的大师兄,都是今天见了此事,才想起来的。难道是师父先前已在她面前提过这事? 不过言微还是不安心:“真的吗?梅……小梅,你也知道我磕到了脑子,记性不好,你没有在骗我吧。” 继承不了记忆,可真是一件难搞的事。 幸好她又恰好受伤,有失忆可以做幌子。 梅长青又有一点委屈地说:“我怎么会骗你?” 言微叹气。这些古代男子,一个个都这么恨嫁。 “阿言,有哪里不对吗?你怎么这种表情?”梅长青道。 言微忙摇头:“没有。” 她只能安慰自己这人看起来是个阳光开朗挂的,虽然帅得像里才能出现的人,但不是那种浑身散发着又阴又湿的气息会搞强制爱的。 此事不急,不能短时间态度有变,需得从长计议。只要这人在身边,一切就都好说,她不摇头,却也不点头,就拿她没办法。 当务之急,要先将远的那一件解决了。 也不能过于草率。 那方有如此实力,能随随便便送一国库的见面礼来,一个不高兴,就能再派出一面包车的杀手来。 言微有一种更遥远的猜想。 她的身份会不会有什么特殊之处?什么绝世大侠的遗子,隐退大仙的接班人,天生剑骨,即将被八大门派抢夺的百年天才…… 不然怎会在娘胎里,就与这种实力的势力牵上关系。前头十几年安静如鸡,十几年后一言不合就通知要收拾收拾,准备成亲了。说是有人会对她一见钟情,她都觉得比这个更说得过去点。 “那你来找我,是要做什么?” 梅长青笑道:“你在外那么多日,一定累坏了吧?城中今晚设有灯花宴,入夜时我们一起去逛逛。”怕她反悔,他又道,“阿言,你可答应了我的,拖好久。” ……什么经历了一周劳碌的工作后,一场热闹的聚会玩乐正是她所需要的。言微现在只想休息,再想想怎么应付成亲这档子事。 言微干脆准备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直接反悔,拒绝他。西下的红日从身后照来,在二人之间打下一个长而深的影子,那阴影也将二人盖了一半,像一道淌着黑墨的河似的。 张寻真走路没声,被挡路了也不出声,站她二人身后阶上,默默放缓步履,垂着眸。见二人注意到他了也不动作,便笑也不笑地一勾唇:“好姐妹啊,手拉手。能否先分开,为我让上一路?” 梅长青扫了眼他,看向言微,笑:“阿言,你这个师弟说话跟唱歌似的。” 言微被那声“好姐妹”调侃得莫名羞愧,趁机收回了手,往旁边退了一步,中间让出一条道,腰背蹭到攀来道上的花枝。 张寻真擦着她的影子从这中间走过,下了两阶一回头提醒道:“师姐,饭要凉了。” “哎,对,”言微说,“我肚子饿了,不能跟你一起去别的地方了。” “有家新开业的食肆,味道不错,离这里不远,我们可以一起去,我派人备了马车。”梅长青拉了她的袖子,眨巴一下眼睛,“阿言,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拒绝我了……” 死缠烂打的……。 言微颇感无奈。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真的活在乙游中。她这个半路来的跳过了前头剧情,直接上来就开始老夫老妻抽黄卡阶段的,对象还不是她推,真的丝毫没 有诱惑力啊。 实在想看个广告一键跳过。 言微试图在路过的张寻真身上寻找广告。扫过一遍,发现他装扮果然有点不一样。 长发貌似为了方便高高束了起来,长剑配在腰间,剑穗随步子轻飘;袖子在手腕处收得很窄,到脚踝的衣摆下露出用绑带扎起的长靴,总而言之,味儿很正的打怪套装。 言微忙叫住他:“师弟,太阳都下山了,你这个时候出去吗?” 言微有听闻观中弟子,平时会接点周边百姓的私活,赚取银两。她刚穿来那几天手无力胸无志,觉得跟自己没关系,没大关心过这些事。这几日逐渐了解,碰上妖患或是闹鬼,搞不定的就会求助临近的道观弟子,再不济也是个修道人。 名义上管这些事的,应该是官方设立的鬼司,但要请鬼司中的人来也是要收费的,且多数人担当不起。所以这些倒霉蛋,大多更愿意请看起来不大靠谱的修道人出手帮忙。 张寻真便是为此差事。 言微为躲约会直接就道:“你怎么不等我?” 言微曾在网络上购买了价值一毛二的情商提升教学课,熟读说话的艺术。 虽然要拒绝人,不管怎样,感情是可贵的。为了不让人家这么热情的人感到伤心,她没有当场对张寻真说“我要跟你一起去!”,而是假装自己早有约定,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张寻真回头看了眼她:“我不会把报酬分给你的。” “没问题。”她扭头看梅长青,放松了许多,“小梅,我差点又忘了告诉你了,我今晚有差事。” “真的吗?”梅长青说,“你没有在骗我吧,我有点伤心了。” 言微保证。 “那你什么时候能有时间呢?我这次会准时再来找你的。” 言微只再三不经意地提醒他婚约的事先放一放,不要着急。 接着便与之分别,同张寻真一同出发了。 出发前,张寻真背了一口小箱子出来。 言微道他这准备做得还挺充分。 言微绕到他后背踮脚探头打开那口箱子看了一眼,一看人傻了:“你是去春游?” 只见那箱中除了一些零碎的道具外,还带了一大簇看起来很漂亮的,还有些奇特的花,花苞不大,呈粉白色,枝像是小动物钻在洞里,露出的一截毛茸茸圆溜溜的尾巴。 背一箱子花干嘛? 张寻真头也不回:“这是狐尾花。” ……所以呢?狐尾花又怎……狐尾……言微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不该想的东西,心一紧,自觉好好的很正常的东西,都被她不正常的行为给染上了不对劲的色彩,真是罪该万死。她赶忙把这乱七八糟的回忆抹掉,追上去问他:“有什么用?” 张寻真道:“如果我们要对付的是狐,这个就能派上用场。” 言微没有多问,她心有灵犀地明白了。 逗猫棒! 狐狸对抗不了狐尾花,就像小猫碰上了猫条,乌鸦碰上了宝石,落魄书生碰上了给金子又给身子的仙女……这条划掉。 言微心中鬼使神差地冒出一点小小的,想要进行某种尝试的念头,短短一会转了八百次视线看那口箱子,张寻真:“你要……” “谢谢。”言微立刻道,“我要一点就行。” 手快地抽了一束出来,怕折断,小心翼翼塞到自己腰间衣内带子里。 30. 第 30 章 此行前往绿草埠。 言微路上想向张寻真询问一些具体情况,好判断自己是否冲动之下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可张寻真也不大了解,从介中堂随便挑了报酬合适的一差事便来了。 只知是有一书生,一人住于绿草埠,足不出家中却日渐虚弱,疑鬼狐缠身。 起先听到这个地名,言微并没有多想。 直至月升时寻至当处叩门,门后传来了略显无力的男子应声。二人入了内,见屋中只床头点烛,年青男子病卧床上,无力起身相迎,只仰了身子,问:“二位,可是道人来助?” 张寻真少言,言微迎上前:“正是。公子如何称呼?” 男子道:“桑姓……” 言微嗖地一下开始联想。 她试探地问:“名晓,字……小明?” 男子古怪看她,犹豫接上:“桑子明。” 言微大悟挑眉,对,没记太清。 桑子明疑惑不解:“你怎知……难道认识我?” 张寻真抱剑站她身旁,同样疑惑看来。 言微心回何止是认识,我小时候还看过你的故事呢。 合着她穿的是一个聊斋大杂烩。 言微很久以前读过这个故事,算是她比较有点印象的一个。 那桑姓书生艳福不浅,一三五美女狐,二四六漂亮鬼,轮流上门,个个对其掏心掏肺。 不过……绿草是什么玩意? 原著中人家那村子好像是叫红花。 如此言微只能断定,纵使这样,她也不能依靠原有的对原著的印象,来提前判断故事的走向。因为她穿来的这篇碰瓷文,绝对被死作者用一种不可名状的恶趣味随手魔改了。 言微没有直接指着他的枕头说“我还知道你这底下有双绣花鞋你天天拿着玩呢”,毕竟她为人沉稳不喜嘚瑟,掌握一点内情就急急嗖嗖抖出来。 张寻真开门见山让他讲明:“你遇上了什么事?” 桑子明起身掀了枕,枕下有双血红小巧的尖尖绣花鞋,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畏惧:“此物,是毒害我那女子所留,恐她近夜再来,还请二位一定要救我一命。” 张寻真压眉,灯火昏暗,索性上手欲取细观其端倪,伸到一半被言微爪子拍了回去:“别碰。” 这东西就跟那呼叫铃一样,碰了女鬼就来了。 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桑子明无力地躺回去:“西间有空,二位可暂歇此处。” 言微说:“行,等我们做好准备了,便来找你。” 这时的夜里静悄悄的,桑子明住于村落边缘,村中颇静,偶有狗吠,黑云下鸟展翅掠树尖惊过。 推门而入,满鼻的久无人烟灰尘气。张寻真取下箱子,言微往屁股底下垫了个东西,背往榻边一靠,将箱子拉到自己身旁。一寻思,取了花,编成环,往自己头上比了比,看了眼张寻真,他正磨剑,哗哗的。 言微看了两眼,诚恳建议:“你改行当杀猪匠,过得一定比现在滋润。” 不给对手还嘴的机会,她招手道:“来,过来。” 张寻真过来,半蹲半跪下,不耐烦地道:“干什么?” 言微伸直胳膊把花环往他头上戴:“等会儿可能还会碰上一只狐妖,如果你的这种花有用,戴上……” 狐见者,俯首称臣! 她叭叭地解释,感觉尺寸有点小,往底下摁了摁,收回手。见着有点滑稽,想笑,二人目光对上,周围静悄悄的,言微笑意忽然被摁死了,她发觉氛围有点不对劲。 就知那夜半深更,孤男寡女,看着眼前的妙龄师弟风韵犹存的样子,孤寡多年的言老三如久旱逢甘霖,不禁生出别样的感情,当场…… 言微当场来了一段中老年男频幻想,然后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 难道她有哪里不对劲? 对和亲人一样的同门,做这种行为可能没什么,但她差点忘了这个师弟疑似瞎了狗眼,把她看眼里了啊。 可做都已经做了,言微怕他认为自己是在搞暧昧吊着他:“你别多想,我没有对你示好的意思,我给你这个只是……”突然给自己说生气了,“还给我!” 喜欢谁不行非得喜欢她,害得她做什么都不自在了,做什么都要再三考虑,不然就有别的意思。 张寻真起身后退,远离她:“不要再说了,误会自己对你这种人有感情,我自己也很痛苦。” 摘下花环投到空中,又接下,随手拎着转了两圈。余光中游过一抹人影,看向窗外,神色严肃起来,压低声音道:“来了。” 有一女子推了院外小门,步履款款,摇曳生姿。双手半拢袖中拘腹前,散发着让人一见之胆寒,又控制不住被勾了魂的阴艳气,一见即疑为狐。 张寻真反应极快地脚下一转,匿于窗边墙后。奈何那狐女也颇敏锐,偏眸一扫无声旁屋,身子一转,疾遁。 挥剑鞘顶开旧窗,张寻真一手撑沿上翻身跃出,果断追去。二身影一前一后,眨眼消失于院墙后,留窗子下缓缓探出一颗脑袋,目瞪口呆。 太安静了。 变故只生在一瞬间。 言微相互搓了搓自己两条胳膊。 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四周。 她现在就如同刚看完一部恐怖片,关灯,感觉满屋子都是眼睛。 太没出息了。 是她自己跟着要来的。 撞鬼撞邪,难不成比跟一个男子约会还要可怕? 只是她也瞥到了那女子出场时,传递来的诡异氛围,又突然间只剩下她一人,有些没做好准备罢了。 言微缓缓平移视线,看向桑子明所居的屋子。 烛火摇晃,打在窗上,照一人影纤细婀娜,虚幻扭曲如皮影,绝非男子身。 师弟这蠢货。难道没想过调虎离山之计? 他是干什么来的?为了捉妖,不管雇主死活啊。 言微琢磨了好大一会儿,口水吞了一肚子,最终狗狗祟祟地推开门,压低腰身弯着膝盖沿墙根挪,挪到那窗下。 还未靠近,便听得一阵女子的娇笑呻.吟声,言微本想用扎马步的姿势,探头过去看看什么情况,觉得这样有点猥琐,便直起身,站到窗侧,手指往纸上戳了个洞,小心翼翼地送去眼睛。 一看就觉惨不忍睹。那桑子明明明一副快死相,到这种时候了,也不能苦了自己下半身。一拱再拱,丝毫没有半点被迫害的样子,哼哧哼哧地使劲,跟骡子拉磨似的。 言微想对方乐在其中,她是不是也该听天由命不插手,毕竟这死书生原著中舒服得让人想一苍蝇拍拍死。她听着屋里头那喘气声,下意识眯起的眼睛都忘了睁回去,也就是这一扭头一眯眼,让她的视力好上不少。 矮墙外街上,有人影晃过,正奔此而来,一眼就知是那逃掉的狐女去而复返,而张寻真不知所踪,好像是已经死外边了。 言微登时心凉个透,迅速调转视线寻藏身处,可这距离,只要那女子一抬眼,便能望到她,哪还有时间够她藏起。她心一横,猛吸了一口气,迈步直冲进房中,身子撞开门,嘴里鬼叫:“你这个混蛋,放开那个姑娘!” 谁料这门大概是整日被鬼妖折腾,不结实,撞是被她撞开,还直接啪一声倒在了她的身下,动静可不小。 床上的吭哧吭哧声乍然而停,上面那女子头颅扭转来,看这倒地的一人一门。 言微想弄死自己,这脑子让她都干的什么事。但当有别人会弄死她的时候,她最好还是为自己的生命挣扎一下。她往前挪了两步,向着底下那,看起来已经死了一半的叫道:“你快放开她,不然我报官了!” 又向上头那女鬼说:“姑娘,你不用怕,我路过此处,听你挣扎声,没想黑天化夜还有这种事!此人敢欺辱良家妇女,我会为你作证的。” 那女子眯眸看她,事发过于诡异,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底下的桑子明这时那股劲过了,像喘过气来的死鱼一样,惊坐起,欲将女子从身上推开,女鬼直接掐着他的脖子嘴对了上去。 后者挣扎两下,不动了,皮囊迅速消瘦下去,活生生像被吸干了活人气。 ……这么草率?< /p>果然只要人设一变,沉溺色欲,分分钟就要死床上啊。 “……”女鬼再次看过来时,言微用尽了自己此生所有脑细胞,“好、姑娘好口才!受我一拜!”头埋了下去。 视线侧方见门边来了人,裙摆窕窕,不敢抬头,闻里头那女鬼下了床,欣喜叫道:“姐姐,你来了。” 随后一声惊呼:“怎么受伤?” 则答遇见一道人,紧追取命,断尾变一幻身求生,够那道人喝一壶,眼下应抓紧从这里离开才是。 狐女纳闷地看跪在地上的人。女鬼笑道:“她说她是路过,还说要带我去报官。”弯下腰来,“你知道我是在做什么吗?” 言微抬起头,选择诚实:“取阳气?” 女鬼:“是取精气。活人的精血,可是个比阳气还好的东西。” 那狐女突然手触上她的下巴,仔细瞧了瞧,鼻子一嗅,出声询:“你也是狐?” 别管为什么这么问,问她她就承认,言微想也没想地点头:“是,是,我也是。”她拱手,“愿拜二位姐姐,传小辈取精经验!” 女鬼觉得她滑稽,捂唇道:“鱼水之欢,鱼儿兴奋了,自然取什么得什么。你现在就去试一下,瞧着你蠢笨,又不知从哪冒出来,我指点你一二。这些男人不但不拒绝,还会配合你呢。” 言微还真认真听起来,她觉得自己学点这个可能还真有用,随后跟着女鬼看向榻上。坏了,早知道不多嘴了。 “那道人可能会再追来,不急于这一时。”狐女道,“好妹妹,你事可成了?待子时仙都门开,我便能带你进去,好好瞧上一瞧。” 女鬼不免面露喜悦,眼见她二人你来我往,狐女袖中取出一副画卷,一瞥,似绘了精繁的市景,言微也不能没来由地突然跑开,索性插进去一嘴,询她仙都是何处。 答曰凡人下走入地府,上去入仙都,一言以蔽之,天外有天。 寻常人鬼往常不得入,入即灭,而有位鬼面大人许是将娶亲结良缘,心情一好广下了令,三月内人鬼不管死活皆可身去其中。 ……就这?恨不得昭告天下一样,又一个恨嫁的。言微忍不住发出吐槽:“生活在仙人境的鬼面大人,那它到底是仙是人,还是鬼呢?” “准的来说,其实和我们妖狐是一类呢。”狐女对这个话题很有讲头,也愿同她多说一些,笑道,“称其鬼面,只是传闻其性如鬼,捉摸不定罢了。至于后头的,这些凡人不都管上头有名儿的叫大人么。不过私底下这样叫叫也就罢了,那位大人可不喜欢这称呼。还有,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 三人打成一片,出了屋子。这两女子算好说话,只要再找借口分别,言微就能光明正大地全身而退了。 没想抽了一口气,刚准备开口,正碰上大概是识破幻身后,才觉被骗,捣腾着两条腿赶来的张寻真,还喘着气。言微看见他,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言微远远地就对着他用表情打信号,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然而张寻真莫名不想配合她,拔了剑:“师姐,你干嘛挤眉弄眼的。” ……师姐? 言微装不认识,立刻拉拢二女,摆出敌对姿态,只是还没来得及做,就被尖利的爪子从背后锢住了喉咙。 “师姐?” “早就怀疑她古怪!” “……” 不要再掐脖子了。 这次对方在她的身后,她手碰不到。也不确定上次陈怜生疑似肾虚中途抽离,到底有没有给她什么。 命悬一线,言微脑中联想,闪过画卷。 画! 她带来了,可没带在身上。 这狐女的瞧着,貌似是个差不多的同款,只能赌一下了。 张寻真坑她,还指望能靠他救她。 言微努力扭转脑袋,手指艰难碰上那被卷起收在腰间的画。 画大哥,画大姐,画大人,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救救我……言微叫魂一样祈祷着,果真发觉脖颈上那股压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袭来的全身重压。 31. 第 31 章 起因是言微脚下没站稳,下意识朝前头抓去,而她又不知她的前头有什么东西。 她好像是扯到了一条飘动的带子,那带子又不稳,不足以成为她的支撑,反而被她那股力道带着往后去,最后压在她的身上。 言微一倒,才意识到她被刷新在了人堆里。这些人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纷纷被她牵连。 好生悲催。就比出生点选在岸边,一落地栽岩浆里了。 一开始她还指望,自己和这里的本地居民陈某有一点联系,好歹能出现在一个靠近其的安全点的地方。 没指望了。 视线中一片桃红轻纱,鼻尖混着浓烈的女子香气,还有女子的惊呼声。 哪一个,有可能是他? 言微嘴里不停地道歉,找着缝隙往外爬,虽被压在底下,好在这些女子都轻飘飘的。 为何是这种装扮,还聚在一起?耳边有被拨乱,崩得不成调的琵琶声。 言微隐觉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路上撞到人的事故。 从一片狼藉中挤出半身来,言微对上坐于席后一男子的视线,那男子左拥右抱两天仙,正仰颈饮下递来唇边的金杯酒,偏了唇,不悦地看着她。 “你是从哪冒出来的?”男子道,“好不容易才请来诸郎君,怎出此事故,真是扰人兴致。” 随口下令:“都杀了吧。” “君上饶命!” 瞬时惊叫声哭声四起。也不知是谁嫌吵闹,用了什么术法,无人再能出声,言微被人上来就往外拖。 饶是她脑子再生锈,此时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转眼间连累了数条生命。她发白的指尖扒过地面,一边尽力延缓自己被往外拖的速度,一边朝后头叫道:“住手啊!是我先路过的,要杀就杀我一个!!!” 也不知是哪一个听了她的话,拖着她走的人突然间死得连渣都不剩了。 ……连滴血都没见的那种。以至于这紧要关头,言微不得不睁大眼睛呆了片刻。反应过来,她手忙脚乱地爬过去,爬到那男子身旁跪下:“多谢,多谢君上大人不杀之恩,咱们有话好好说……” 殿中并非一片安静,那些被她这一根棍子搅了的女子纷纷借机退下,新的顶了上来,乐声渐起,舞袖流转,变故转瞬即消。 这边手下暴毙,男子一眯眼,掐了她整个下颌将她人带了过来:“你,路过?我可瞧着你是凭空出现的。” “您说的是,我凭空路过,扰了您宴会,实在不该,君上大人有大量!”单为活自己的命,言微可能激发不出自己不存在的,关于说话之艺术的潜能。可出了这倒霉催的乌龙事,差点就要连累那么多人,给她一百条命也不够她还的。 她接手旁边女子指中酒杯,托手递上:“要杀要剐,要不就算了……君上大人您说,我为您做牛做马,为奴为仆,以身相许!” 轻如薄冰的笑声传入耳中。 言微怀疑自己是不是由于过于谄媚,而自我厌恶出现了幻觉,转头看去,这才能将殿中半貌收进眼底,一张张不认识的男子面孔坐于席后,仙女奏曲为伴,奢华近靡。 到上头,言微终于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在这种情况下,看到一个她笃定能抱上大腿的人,激动之情不亚于见到亲妈,她当即叫出声:“陈……” 没再叫下去。 男子皱眉:“陈郎?” 陈怜生在她终于看过来时,对上她的视线前,偏了目光。扔了颗樱桃进口中,无聊地看着下头,轻飘飘道:“我不认识她。” 男子便将视线收了回来,勾唇一笑,正欲张口,言微直接打掉他的手怼他到一边:“走开!” 两步跑上前去跪坐下,拉上陈怜生的衣袍:“你认识我!” 那男子被她此举引得怒气攀升,牵扯着皮肉维持面部表情,冷道:“陈郎既不识,来人,把这乱闯大殿的疯子给我带下去。” “君上大人,急什么?”学着她刚才的称呼,陈怜生和善地笑,“刚才不识,现在便识了。” 言微心中憋着一股气。 害她出现在这么不对的位置绊倒一群人,还装不认识她。想看她笑话?什么恶趣味。 陈怜生支着下巴,歪头看她:“瞧瞧你,得罪人了,这可怎么办?我该怎么救你?” 言微更加用力地抓着他的衣服,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暗中那群虎视眈眈的妖怪给带走了,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眨着眼睛,送去真诚的眼神。 “那你要怎么报答我?”他转了视线,兀自回忆,“效犬马之劳,为奴为仆……” 言微不明白他话怎么这么多,在嘟囔个什么,只觉得他今日格外不同,是另一种好看,乌黑的长发编起成一束搭过肩,白衣宽带收腰,腰间坠红玉,雅可案前执棋,武可长剑恣意,格外夺目。 琢磨他到底什么意思,到底要不要救自己,言微发愁了,试图回忆往常的相处,对他的人性进行理解。 好像……好像……穿了衣服,就几乎不熟…… 言微丧了气,干脆术业专攻。 “这样,可以吗。”手心贴上他的脸,凑上去,准备亲上他的脸颊,自己的脸先红了个透。幸好底下的乐曲声能将她的声音盖在这里,大多数人都不敢看来而投入自身,不过还是有点丢脸。 更丢脸的是,半路还被拒绝了,陈怜生捏停了她凑过来的脸。 “当然不可以。”陈怜生说,“你的以身相许呢?” 言微道:“这一听就是假的啊。” 陈怜生松了手。言微推测他的意思是他退而求其次,这样又可以了。她抿了抿唇,冲他脸颊上亲过去,他偏了头。言微不敢说这是巧合,他实在太过正当光明。 残留的樱桃甜味被送进来,浸满口腔,言微反应比任何时候都要大,浑身被羞赧染红烫熟,下意识要躲开,但她被捏着脸颊,上下唇完全是分开的状态,不断承接着一个不同于她的清冽气息,被强势地灌进身体之中。 被松开时,言微迫切地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敢怒不敢言窝囊地看着他。陈怜生坦然吩咐:“带下去。” 虽仍是任人宰割的感觉,但他说的带下去与别 人相比至少是包活的,言微如释重负。 带她下去的人都是一些长着狐狸耳尖的漂亮仙女,言微更是松了一口气。 近一天都没能歇下来,安逸之后言微后知后觉身体酸痛,在热乎乎的水里泡了好一会儿,险些睡着。脑子里思考着等出去以后,该如何应付外面的情况,想不出个所以然,决定听天由命顺其自然,上床睡觉。 她原本是认床的,换一个地方不先适应上三天就睡不着,可自从体验了奔波的穿越生活后,自觉能有软一点的床睡就不错了。 她弯腰凑在案前,准备灭灯,气都充好了,要吹出来时,被一只凉凉的手虚虚触着皮肤给捂上,她登时心中一惊,连叫都叫不出来,双目恐惧地仰头一看,然后耷拉了下去。 “吹灯做什么?” 陈怜生跪坐下来,那灯摇摇欲灭,他靠近,火苗跟着他手指一挑,房中各处的光明晃晃亮了起来。言微呆若木鸡地看着他,他已经换了身衣裳,长发也散了下来,发尾尚湿润。看完言微道:“不吹灯我睡不着。” “为什么要睡?”陈怜生用帮助她回忆的语气说,“我救了你,你不是要报答恩人,为恩人做牛做马,任劳任怨么。” 他手上动作间似有看不见的仙术流转,壶中水咕嘟咕嘟地冒起泡,烫了杯,作花茶的花瓣浮起,清水着淡色,温度也转凉。 青瓷衬白玉,净手如修竹,观赏性极佳,言微不觉像只愣头鹅一样呆呆地看,然后听见他说:“倒茶。” “我吗?”言微下意识反问。还真让她伺候起他来了,半夜喝茶,喝,使劲喝。 又是装不认识她,又是挟恩图报,上次她觉得憋屈的气还没还呢。 言微捧了一簇花出来,弯起眼睛:“这是我在路上见到的花,觉得很漂亮,带来给你看看,喜欢吗?”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东西。正好有只当事狐在场,可以趁机试一下到底有什么用。 陈怜生侧眸过来,眸中映出鲜妍的花,看了两秒,又掀了眼皮,看向她。言微从他瞳孔中看到自己笑得实在有些居心不良的样子,忙收敛了唇角,咳了一声,以献花的姿态仰了仰手,仔细观察他有没有什么变化:“说话啊。” 好像悬了…… 言微做贼心虚,总有一种意图被一眼看穿的凉感。 言微的心理素质实在有待巩固,那种凉凉的眼神让她觉得陈怜生在心里骂她。可他看起来不像是会骂人的样子。 “你要不要嘛。”言微没底气地说。 说完发现他的视线再未离开过。他盯着她手中的花,眼皮逐渐迷茫地眨着,由内而外透露出一种澄澈的疑惑不解。觉得他眼神有点不对劲,不知该怎么形容,言微上去挥了挥手:“喂?” 陈怜生回神,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很凶,又急:“拿开。” ……他凶她的两个字让言微兴奋到觉得自己中了彩票。 “欸,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怕,专门抽出一枝,凑到他眼前晃了晃,“不好看吗?不是要我报答你吗?我送你这枝花好不好?” 32. 第 32 章 清醒与迷失之间反复挣扎,揉在额头的手落下时,眼睑下爬上薄红。陈怜生牵来她那只空着的手,拢在掌心,一截指尖送到唇间,声音染上靡靡的沙哑:“好。” 言微看了两眼手里的手里的花,又抬起他的脸,观察。而陈怜生一点也不反抗,乖巧地配合着她,让她丁点力也不用出。 此花果然有迷魂之效果。 这也太有用了。 还是他抵抗力其实出人意料的差? 起先,言微有点兴奋,想做一点变态的事情,可看陈怜生朦胧但干净的眼睛,她就有点于心不忍了,毕竟欺负傻子是犯法的。 能被一支花搞成这样,要是被仇人们知道了,该怎么办?言微不敢想。幸好有这个发现的她,是个善良的人。 可话又说回来,机会绝对不常有,还是要好好玩玩的。 言微把花放在自己怀里,捧起陈怜生的脸又捏又揉,笑起来,嚣张地问:“还要我伺候你吗?现在你来给我倒茶。” 只是说说,言微准备做些更变态的事。 言微油腻地问:“陈怜生,你喜欢我吗?” 陈怜生看起来仍有一丝神智尚在,闻言他低下头,眉头极快地压下,又松开。最后还是敌不过被她钳住了命运的喉咙,仰面,红着脸道:“我喜欢你。” 言微憋笑:“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陈怜生说:“见你第一眼的时候。” 他看人时的眼睛格外勾人,甚至是会勾着人想入非非的那种。言微决定不再问了,回答得还挺有模有样,再问下去她要当成真的了。她说:“我会编花环,送给你戴上,好不好。” 陈怜生膝盖往前爬了一点,鼻尖嗅上她手中那束花,才垂眸道:“有别的味道。” “啊?”言微自己试了一下,只有花香。但看他的神情很严肃,似乎不是一件小事,“什么味道啊?” “不是你的味道。”陈怜生盯着她,“你还给谁了?” ……给谁了?这些花就是别人给她的。言微想了想,道:“我师弟。怎么了?” 陈怜生又往前爬了一步,紧紧环了她的腰,脑袋埋进去,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不许给他。” “我早就给了。他又跟你不一样,不怕这个。”言微戳了戳他的肩,示意他先起来,“别废话了,给你你就要。” 言微将手中柔软的花缠绕在一起,其中有需要后再点缀进去的细碎小花,言微为了腾出手来,连嘴都用上了。 陈怜生始终认真地看着她的动作,视线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不时眨下眼睛,跟着那朵花仰起脸庞,看着那朵花落到她的唇间,牙齿咬着嫩茎,粉白的花擦着唇瓣。 不明白是更想要花还是她,陈怜生手臂卡在她的腰间,抵上她的肩膀,咬住那朵她口中的花。 柔软的唇和薄薄的花瓣一同相贴,鼻尖也痒痒擦过。言微措手不及,愣了一会儿,缓缓意识到陈怜生是看上了她这朵花,直接松开牙齿让他取走。然而陈怜生只是让其贴在二人之间,要落不落地同她的唇瓣厮磨。 空气变得粘稠,暧昧之氛迅速攀升,好好的主仆关系转眼变了味。言微一着急,便想将这不该脑子一抽咬上来的烫手山芋送出去。她伸出舌头,用舌尖顶着花送进陈怜生口中,碰到那尖尖的牙齿,就赶紧缩了回来。 跟着她的舌头一同回到她这里的,还有她要送出去的东西。连带着探进来的他,一同占满她的口腔,在她的唇齿之间缠弄,一朵脆弱的花就这样被软舌不断碾过,花香搅得满鼻皆是。最后陈怜生用牙齿将其咬破,心满意足吞进腹中。 言微眼角泛起水光,编了一小半的花环也散了,她带着不稳的气声,强装镇定地斥道:“谁、谁让你动嘴的啊。” 陈怜生不想同她做这无聊的口舌之争,直接深入进去牵动她的口舌,手掌从她的衣襟处钻了进去。言微身体的温度很高,因此她被他的手凉到,所过之处如水中落雪,引起细小又密集的波澜,捏过一些柔软的地方,几乎留下痕迹,简直连吃带拿。她的手还被带着,去扯向他的腰带。 言微后悔地觉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是一点人类的品性矜持都没有了。然而她自己嬉皮笑脸又期待地把人家搞成这样的,又能计较什么。 随后陈怜生的手掌虎口卡在了她的肩下,言微被他一提视线一晃,已经坐在了他人身上。 纵使一向清明矜贵的漂亮双眸,此时也涌着让人难以忽视的欲,竟也是有一种别样的观赏性。陈怜生垫在她腿下的手滑到她的腰后,往怀里一收,两具身体紧密贴合在一起。 实在严丝合缝,以至于言微能轻易用自己同样的地方感受到他精瘦结实的腹部肌肉。 她的肚子又软又薄,碰到就忍不住颤抖着缩回去。与此同时,有一种夹杂在其中的存在感强烈到不容忽视,每一次细小的变化,都能让她这这一层软肉立刻感知到,并让她头皮发麻,想直接忘了自己的存在变成一个透明人。 可陈怜生的手实在有力,明明只是虚虚抚在了她的腰后,却完全结实地堵死了她的退路。 小腹会随着呼吸起伏,言微因为紧张,呼吸的幅度又格外大,一次次贴合推动像是要烙印出痕迹,于是言微一时连呼吸都不敢再进行,可人不呼吸是会被憋死的。她只能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达到一种面对任何状况都心无波澜,等待被超度的境地。不过眨眼就失败了,陈怜生又亲她,亲得她神思发懵。 她仰起的脖子留下浅浅的痕迹,柔软的身体已经任他摆弄。 单一个鼻息不足以缓解她因为战栗而产生的窒息感,只好张嘴汲取氧气。言微不理解地将脸埋进他的发中。明明她老老实实,都是陈怜生干的,他的动作与神色却十分淡定冷静,连呼吸都不带有声儿的。只看脸,就看不出他才是胡作非为的那个,言微气得气了一下。 明窗下吹来一阵花香,室外盛着月色的莲花池风起波澜,搅动一池夜水,细月被波纹打颤,纤嫩的薄莲叶盛了水珠,摇摇晃晃着落入莲花中,其中掺杂着一些微小的水声。 像现在这样貌似能让陈怜生言听计从的机会,言微觉得不能就这样浪费了,都这样了她还处在下风,实在太没出息了点。 “你,”言微憋屈地命令道,“你给我去……躺下。” 陈怜生就乖乖地抱着她起身,随手捞来 他散落的衣带,步入床帷之后,帷幔遮了大半的光,隔绝掉外界的一切,昏暗之下只余温床,言微终于觉得安心了一些。 还没来得及想,陈怜生将那条衣带塞进她的手中。言微跟着看去,就被他亲来堵上了视线,感官被分走一半,再之后她就发现,陈怜生的双手被她绑上了。 他双手被绑起,也不挣扎,温顺地放过头顶,问她:“想做什么?” 他的这几个字,从言微的端正的人性层面来看,这是一种质问。可用她变态的脑子来理解,这像是一种邀请。 言微手指放到下巴上,认真思考着,脑子中无法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并随着这个念头开始兴奋起来。 恰好有女鬼传授她经验在先,一切的发生,都是上天的推波助澜。 搞了他。然后溜之大吉。 其实要说溜之大吉,还是有点舍不得的,毕竟抱大腿是一件很爽的事,可搞了大腿,也是一件很有爽感的事。事成之后,为了防止大腿变成大刀朝她砍来,她只能跑路了。 光是有那个贼胆想一下,言微激动得想对天桀桀桀长笑三声。 为了平复心情,言微趴下来,将脸埋在陈怜生的胸口,蹭了蹭,然后往前探,亲上去。 言微贴上他比他身体软上不知道多少倍的唇瓣,试探性地伸出舌尖,将他的上唇微微顶开了一点。他表现得拒不配合,这反而让言微觉得事成之后的成就感会更加浓烈。 光这一点简单的动作,言微就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精密的手术,出了一身的汗似的。尽管她被亲了很多回,因此她现在能依葫芦画瓢,可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去对一个男人干这种事,而且对面的人长得好看得完全在她的XP上,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激动。 她伸出一只手使劲捏上陈怜生的脸颊,让他的嘴张开一点,伸了舌头进去,舌下的嫩肉碰上他的牙齿,尖尖的,硬硬的,非常奇特的感觉,她接着再往里深入,里头更是温温凉凉软和得像是一滩水。 觉得自己可能还没有到能直接把人亲得喘不过气的地步,言微直接动手捂上了陈怜生的鼻子。 果然,没一会儿,他开始喘气了。直到她离开时,他的上下唇还未闭上,眼睛红红,可怜地看着她,这正是言微想看到的。 不过未免可怜过头了。 言微有点愧疚地觉得自己像是一团猪在拱一只白菜。 这个姿势,也太欺负人了。 真的要把他绑起来吗? 那束花的有效期是多久? 万一他半路清醒了过来,还手怎么办呢? 言微不是一只M,更不是一位S。当前者,她会视对方实力,选择还手,或者憋屈地幻想君子还手十年不晚;当后者,她同样也会担心对方还手,或者对方十年后找到她来还手。 ……不要再纠结了。 是他先这样干的。 可话又说回来…… 言微正纠结中,陈怜生声音很小地道:“可以放开我吗?” “不可以。”言微想也没想地霸道地回。 陈怜生看起来十分失望又无奈。 “那我只好配合你了。” 33. 第 33 章 陈怜生身手灵活到即使双手被绑上,也是完全形同虚设,行动自如的程度。 身体一转,他的两条胳膊形成了一个狭小无出路的空间,言微被他圈进怀中。 他宽大的银白衣袍包住了她整个纤细的身子,乌长的发丝自他肩上垂落下来,拂过她的耳朵,散到她的身前,将她整个人都严严实实罩进了他的身体里,几乎融为一体。 狭小的空间会给人安全感,但小到动弹不得的程度,就成了比棺材还要窒息的东西了,何况沾染上某种会让人呼吸加快的气息。 言微的心脏跳动着,又被他的手臂勒了回去,她吭哧吭哧地喘气,抓在他虚拢起的手指上,心觉这样奇怪极了,一张口还没发出个音,陈怜生的手往上挪了些,将她的嘴给堵上。 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加浓烈。 见不了人,又出不了声。 像是在偷.情。 她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模糊不清的声音从他指缝中带着热气挣扎出来:“……松开!憋捂了!你傻啊……我喘不过气了。” 陈怜生却不听。硬硬的牙齿咬着她滚烫发红的耳垂,让她想找地方躲,最后也只是更深地往他怀里挤。他到了肩颈突然温柔下来,那个情又从偷变成了调似的,牙齿在皮肤嫩肉上牵扯起细密的痒意,再被湿润的舌头消磨。 他好像完全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这会儿再松开她,她也不会再咋咋呼呼了。她往前一趴,挂在他的胳膊上。陈怜生手支在她的小腹上往后一带,让她叠起双腿坐了下来。 扣上她的脖颈,拇指抵上她的下颌,让她的脸偏了过来,唇擦了上去。言微已成潜意识反应地张开嘴,陈怜生却只是蜻蜓点水似的,用鼻梁碰了碰她发红的鼻尖。 “人是用这里呼吸的。捂上嘴巴,怎么就会喘不了气?”陈怜生用平常而疑惑的语气道,“你有毛病吗?” “……”言微被如此诚恳又直白地问,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骂,找不出反驳的地方。接着她明白陈怜生好像真的不是在骂她,他真的认为她有毛病,并且开始检查起她的身体来。 要检查出这个,需要一点时间。 …… 言微作为一个年幼的刚入门小学生时,就学习过大禹为治理泛滥水灾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故事,这让当时的她十分敬佩、感动,眼泪哗啦啦地流。而她如今没想过在她这里,也能碰到有人三十过甚至三百过而磨磨蹭蹭地不入。 她是个心软的人,如果有人对她软磨硬泡,她一定招架不住,更架不住有人对她硬磨不泡。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充满底气,听起来就和平常一样地随意。就像是在大冬天,热情的北方老乡招呼远道而来的朋友,赶紧进屋上炕,别在外面冻着的那种随意:“进、来……求你。” 有时候有些话,对于生性保守的人,光是说出来,需要承受的那种压力,就和已经裸奔了没区别,说完言微就后悔了。 幸好陈怜生也是个矜持腼腆的朋友,并没有听了她的招呼就进门,她趁这时间,也不知哪搜集来的一股力气,言微直接抓着陈怜生的胳膊拽了一下,然后掀翻了他,陈怜生被她压在身下。 言微的手卡在他的虎口间抓着他的手指,嘴里飞快地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说完又飞快地将他的胳膊扬了起来,和床栏绑在一起,为了堵上他的视线,手上动作的同时吻了下去。 言微回忆女鬼传授她的教程。 很简单的一句话。 照做就好了。 前几次装肾虚,一直拖着她,今天她就要将失去的一切都从他身上拿回来! 言微燃了起来。 陈怜生明显对她的行为感到出乎意料且抗拒起来,他似乎想做些什么,最终只选择了语言请求:“不要。” “男人说不要就是要。” “要。” “能不能矜持一点。” 接下来该怎么做,女鬼没有教,但陈怜生已经手把手教了,只要有心,人的身体有无数处用武之地。 言微支起自己的膝盖跨了过去,她的膝盖在床上跪了一会儿,现在就红红的一片了。 陈怜生一时没收住,喉咙间溢出一声低又靡的喘息,他从束缚里抽出一只手,朝着她的手腕抓了过去,攥到手心处,扣紧。 即使四下无比昏暗,仍然能看到他此时清俊的面上,染上了因欲色而产生的红,锁骨随着动作带出分明的线条,胸口沉沉地起伏,蹙起的眉下看她的眼神氤氲潮湿,让她无比快乐,有种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再一想到陈怜生平时什么样,现在在她面前又是什么样,言微的快乐就翻倍。 平常老是躲在她的背后。欺负她后背没有长眼睛。 她贴上陈怜生张开的薄唇,舌头探进他口中,慢慢地感觉到有股暖流从这里传递到全身。莫非这就是精气精神回归的感觉。言微感觉自己的活人气又回来了,并且在迅速充盈,她再也不怕晒太阳,她现在精神到自己就可以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数重轻纱帐隔绝了灯烛,映着朦胧的人影,不时有微小的动静从里头传出来,让房中的一切都染上无比旖旎的气息。 言微取下来自己的发带,绑上陈怜生的眼睛。 “别这样……”陈怜生仰了下脖子,“求你了。” 言微绕在发带间的手一抖,垂眸看他。他那双让人不敢对视太久的眼睛被遮上,在她的角度下只剩下高挺的鼻梁,鼻梁下分明的唇间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轻轻颤抖。 言微在此刻确诊了自己也是个变态。 陈怜生的声音没有让她想要停手,反而生出一种更加难以言说的兴致。 可以说不论男女,只要是个活物,见到一个脆弱又美丽的东西,都会生出想要握在手中把玩,甚至玩弄的心思。 言微已经很手下留情了。 她甚至都没有从物理上gb了他,只是因为目前她还没有这个兴趣和胆子,还有不知道具体的流程,加上这毕竟是一个小众的行为爱好,恐怕会太过火,火大烧身。 “这样是哪样?”言微蹬鼻子上脸地道,“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 给自己说得脸一红。 天啊。好低俗,好变态,好痛快。 她去戳陈怜生 的脸,继续道:“你怎么不说话呢?” 陈怜生将头转过去,掩在手臂下。 在顶级的对象面前,根本无需经验,各种想做的事由内而生福至心灵般就冒出来了,言微将他的脸掰回来,指尖描着他的牙齿,指腹碾过他柔润的唇瓣,仗着看不见他的眼睛,就把他当一个听话的玩偶,嚣张地玩一样道:“叫姐姐。” 陈怜生被掩在发带下的眼睛缓缓闭上,深呼吸。 腕骨擦着衣带被染出红痕,他收紧了五指,似乎某种无法再忍耐的嫌弃已经到了极点。 “叫妈妈。” 言微说。 “妈妈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母亲的意思。” 口嗨说出口一嗨,突然变成了真正的兴致。 指尖顺着他的锁骨到胸口,下移到腰腹,搭在上头的衣袍随她一挑轻轻滑落,言微说:“你叫一声听听嘛。” 言微原本想挠他痒痒,可手不自觉地放缓下来,像是轻拂过的羽毛尖,撩拨起一阵阵更难以忍受的,另一种痒意。 陈怜生的小腹收紧回落,不断顶到她的手。 言微把手收了起来,蜷在手心中磨了磨,又有了新点子,兴奋地道:“来玩角色扮演怎么样,角色扮演你听过没?你当私塾里教书的漂亮先生,或者是被我强迫的禁欲师尊,你要在挣扎的时候说‘你要干什么!我可是你师尊!’,但是你又不能真的挣扎,要有那种欲拒还迎的感觉……” 言微越说越相见恨晚地发现,世界上怎么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这时候要是有手机就好了,她可以拨出去一通电话,而陈怜生在她的手下则完全维持不了平日的清贵自持,就像现在这样看着她,只能克制地喘息着,最后跟电话那头说自己是在跑步。 言微正滔滔不绝地说着,忽然见陈怜生似乎是喘不过气,很痛苦的样子,言微呆了两秒,以为自己快把人玩死了,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上去解开他的手腕:“你怎么了?” 眼睛上的发带拂过鼻梁被扯了下来,陈怜生披衣坐起,起了青筋的手攥上纱帘,捂着胸口,马上要咳出一口血。 言微呆滞地看着他的脊背,怀疑是因为自己先前干了什么,可能是下嘴没轻没重。她回忆起被女鬼吸干的书生的样子,心一抽,慢慢爬上去,手放在他的肩上:“是不是肾透支了?” …… 陈怜生回头,抬眸看她,那熟悉的让言微冷得小腿有点想打颤的眼神,她咬紧了牙齿。 这下坏了。 不是身体透支了。 是狐尾花透支了。 那平静又隐隐嫌弃得像看神经病的一眼,让言微一下子从幻想中被塞回了现实。 想到自己刚刚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言微崩溃地栽了下来,团起像冰一样凉的被子掩埋了自己。 幻想与现实掺半,陈怜生真的问她在干什么,然而不是禁欲师尊欲拒还迎的挣扎,是真的回答不好就会弄死她的那种现实。 他问:“言微,你是在玩游戏吗?” 言微把被子拉下去,露出一只眼睛,坐起来,硬着头皮忽悠。 “……” 34. 第 34 章 “你生气了吗?”言微牵上他的衣服一角。 “其实我不是故意的……”言微敢做不敢认地说,“我不小心也被那朵花迷惑了。” 如果没有全世界智商下降一百倍而她保持不变的话,言微明白自己的这个借口可能有点蹩脚。 可硬着头皮蹩脚也总比承认她真的是在清醒状态下做出这些事的好,那让她的颜面何在。 谁知道他会这么快就恢复正常呢,言微都要怀疑他有可能是被自己的行为给雷清醒了。 她可是在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的情况下才这样放飞自我的。 陈怜生眼皮垂了下来。 “是么。” 言微对上他的视线,突然间意识到他平常看自己时,似乎都是抬着眸的,因此有种清澈的纯良。反之则会像现在这样,天生透露着一种漠然又轻慢的冷感,好像面无表情地就能随手弄死她似的,让她感到牙寒的同时,又不自觉回味起她曾将这样的人,在手底下狠狠玩弄的爽感。 她说:“是这样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陈怜生真的信了她的鬼话:“那你现在清醒了吗?” 言微思量再三,摇头,装傻。 欺负一个傻子说不过去。跟一个傻子计较也说不过去。 “让我看看……”陈怜生抬手抚上她的脸,瞧了瞧她的眼睛,冷不丁地问,“你喜欢我吗?” “……”他这突然的话题转换跨度有点大,言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有点熟悉。 仿佛是被钳住了命运的喉咙,言微僵硬地咽下一口口水,说:“我喜欢你。” “真的吗?”陈怜生微笑,又问,“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要不要这么一字不差啊。言微飞快撩起眼皮,敢怒不敢言地看了他一眼,生无可恋、毫无节操、张不开嘴地说:“一见钟情啊。” 陈怜生道:“那我只好答应你了。” 言微怔了半晌:“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真的吗?”陈怜生摩挲着被她强行绑过的手腕,“可我的手好疼。” 他的声音低低的,普通的一句说明,都像是在撒娇,调情。他整个人的言行举止,甚至连身上的一根头发丝飘动的轨迹,都长在了戳中她XP的审美点上,就跟天选杀猪盘似的。 言微头脑一昏,反正她现在在他眼里也是一个苦苦追求,死缠烂打以至强上的状态,她说:“成亲,可以吗?” 说出来总觉得自己连吃带兜着走的。 陈怜生抱住了她。 抱得她往后一倒,然后被他稳稳地箍在臂弯中,他的脸靠在她的胸口间,怀疑那狐尾花的迷惑效果根本没过,他乖顺地道:“好。” “什么时候。”他仰起脸。 言微让他这么一看,差点就没说“现在就成”然后顺理成章光明正大地,做那种出现在她脑子里的酱酱酿酿的事了。但总是长线思考的脑子还是压过了她的色心。成亲不是一件简单的只需享乐的事。 言微的嘴张了又张,俨然是不仅说不出话,还想将说出去的话收回来的状态。 陈怜生握来她的手,脸颊贴上她的手心,轻轻蹭去,观察她的神色,下了某种不理解但决定照做的决心:“姐姐……” 迷魂作用根本没过!言微瞳孔赫然放大,被叫得头皮有点麻麻。说到麻麻,她又猛地想起自己还说了什么,贴在他脸颊的手一转,迅速去捂上他的启了一半的唇。 还是太出格了。 虽然陈怜生看起来很适合做这种事。如果她穿过来的人设是个寡妇,听起来可能会让人血脉偾张,可实际上,她只是个刚成为成年体的人类,其实体会不到这种称呼的乐趣。真要说,她才是更想叫妈妈的那一个。 “这个……”言微说,“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对吧?” 言微长吸一口气。 “成亲了,就要按我们人间的规矩来的。” “你要跟我去人间去生活,要提前做好的准备,我都得跟你交代一下,免得你到时跟我闹。比如……我只分到了一间房,住的地方很小,床也只够一个人睡,要是跟了我,我们就得轮流睡在床底下了,睡在床上的时候,也要小心下雨天,因为房顶漏水,到时候睡觉时你记得打伞。” “我上头还有一个瘸腿老师父和三个笨师兄师姐师弟,你要代我孝敬他们,每天赶在鸡打鸣前向他们请安,然后到河边去把所有人的衣物洗干净。观里穷,没有钱请道童,养的那头驴也要靠你喂了,记得要定时铲一下驴粪。” 言微扒着不存在的回忆细细回忆。 “我平时还会接一点帮山下居民给母猪接生,照顾孤寡老人,调解邻里纠纷的活,也要靠我们夫妻二人共同承担了。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过得大手大脚的,毕竟我挣钱不容易,你看起来这么喜欢漂亮衣服,我怎么养得起你。” “也不能暴露自己的真身,我的师兄师姐都是修道人,他们发现你是只狐狸,会把你抓起来的。” 言微的手伸到衣裳内里摸索着。 “还有,我住的地方种满了这种花,你得时刻保持着不能呼吸,蒙上眼睛的状态,不然迷迷糊糊的让路过的人像现在这样趁了你的危,到时候作为你的妻子,我的面子往哪放?” 言微迅速将遗落在衣内的花朵咬进嘴里,向一言不发正认真听她讲话的陈怜生亲了上去。 陈怜生被她压着,又倒了下去。如墨长发尽数铺散在身下,衬得他的脸宛若黑夜中的白月。将花渡进他的口中,让他咽了下去。 “还好吗?”言微看了他两秒,终于绷不住笑了,“又送了你一朵花,真是对不住了。” 此时最好的做法就是趁着现在跑路。但是言微没动,陈怜生定定地看着她,那样子就像是让人捉摸不透,猜不到在想什么的呆呆的猫,她不禁觉得这朵花又能让她多玩一会儿了。 她感叹书里说的狐狸狡猾都是骗人的:“怎么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呢?” 陈怜生不说话,非常黏人地又贴进她的腰间。在这狐尾花的迷惑下,此举自然是理所应当的。言微被他这熟悉的禁锢感一包围,脑子顿时清醒了。 但她的腰被抱得很死。 衣服散了数次,但言微实在要面子,对自身的身体也会感到羞涩,每次一找到机会就用束带收紧了,这时的陈怜生看什么都咬,咬开她的衣带,往里深入,咬上她的腰侧。 这比被人挠痒痒还难以忍受。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我不能和你成亲了!我已经有婚约了!而且是指腹为婚的那种,很快就要成亲。”言微突然想起来,她着急忙慌地说。提到这个,陈怜生眸色变了变,凉凉地一抬眼皮,言微继续说,“所以,对你,我只能放手了,我给你道个歉可以吗……” 瞥到他的神色,那双眼睛无比清醒,言微下意识严阵以待,急转弯地改口:“不过你不用介意,我会去退婚的……” 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声音越来越小,归为安 静。 “退婚?”静默了片刻,陈怜生终于开口,“为什么。” “……不需要吗?还是你在逗我?你根本就不会和我成亲?”言微实在捉摸不定他的心思了,她根本不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犹犹豫豫地道:“一个人类不能同时和两个人在一起,如果你真的要跟我在一起,我就要先放弃另一个。” ——放弃? 陈怜生听得心里堵堵的:“你不喜欢他吗?” 言微听得心里毛毛的。觉得他说话很奇怪,那种逼问又带着诡异的哀怨的语气,跟在说他自己一样:“我、我都没见过他。” 她说话时,陈怜生亲吻的轨迹一点点上移,直到她的锁骨下。 言微咬住了唇。 这样…… 真的像妈妈一样。 这样真的好奇怪。 言微对这种地方这种姿势的认知,仅限于是一个母亲用来哺乳的地方,也只是她一个普通的身体部位而已。然而就是因为这种固定化的认知,打破时,也让她的感知变得格外敏感,悸动的心脏要跳出胸口。 她不是一个母亲,要面对的,同样也不是另一种对应的身份。对面甚至是个让她很多次生出非分之想,见色就起意的漂亮男人。却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言微头皮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发麻,宛如有无数只小蚂蚁动用全身腿脚在给她的头皮按摩。之所以用这种形容,因为这形同一种折磨。 “好香的味道……”陈怜生逐渐收紧力道,将她往身下带去,“有花……” “没有了!”挖坑被反噬,自己也掉进坑里,乱动的时候身体不断被顶到,“我还有事……我得走了……” “怎么还在想这个。”陈怜生将她的腰身托起,碾过她的小腹,“你以为你还能走得掉么。” 他的嘴脸貌似有些变化,言微傻了眼,在判断对方态度软硬,从而选择自己是该欺还是该怕。 轻易被他攥在掌中的两条手腕,让她意识到现实变幻莫测,识时务者为俊杰。 陈怜生松开她的手腕,揽着她的肩膀和腰,把她抱在自己怀中。像是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所有物,在她的肩颈各处留下咬痕,手掌滑到哪捏到哪,对待碍事的衣物是连褪带扯,言微在这个过程中战战兢兢。 最后她失去所有力气,倒在身下的被子上,身体隐隐战栗。 那条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她的腿上,被他抽来在手中把玩,和手指缠绕在一起,明明平平无奇,在他指尖像是结蛊的千丝万线,让人心惊胆战。声音却懒懒的,“你会乱动吗?” 言微没出息地莫名被吓出点儿泪,用力摇了两下头。 陈怜生压下来,贴上她的身体。 主动亲人和被动承接的感受天差地别。言微亲他时小心翼翼,连一点声儿都不敢发出的,现在陈怜生几乎抵到她的最深处,让她的舌头被迫也动起来寻找生路,同时她还要不断吞下两人已经搅为一体的涎液。真的不想发出任何声音,但一切不由她控制,她被迫叫出细小的呜咽声,同唇舌交缠的水声一起变成暧昧黏稠的产物。 青涩又敏感的身体明明软成一团水,却有着止不住的紧绷。 陈怜生将手探入,往外一掰。 “放松。” “……” 言微没办法放松。 他的语气平静得好像天塌了都能由他顶着,可言微现在崩溃地觉得要是连床塌了都是被他顶塌的。 35.第 35 章 这时言微的脑海中滴滴答答的,外头似乎降下了雨。 水面被掀起密集的波澜,亭子挂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声音飘飘荡荡送到林中,随着打下来的雨水,花枝颤颤欲坠。湿润的花香无形无迹散去,招惹来会让其毫无招架之力的巨蟒。周旋,缠绕,试探地想要探入。可对它来说,这花苞实在脆弱,收得紧紧的,稍微一进入,整只花便不堪重负,里头鲜嫩的花瓣尽数被一口吞没,雨搅叶和吞吐声黏腻回荡。 …… 言微是个感情经历完全空白的人。 她总觉得自己还不到用得着体会这些的时候,也发自内心地提不起兴趣。因此她还是一个现代人时,就对一些可能发展的亲密关系拒之门外。 对丑的,她觉得对方是在侮辱她,对帅的,她担心对方不是好男孩。嫉妒,并觉得对方是装货。这么个歹毒的心眼猥琐的脑子,怎么就能轮上个好的皮囊。 不理解爱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但正因为空白,和一个人接触了那么多次,那人很容易在她这感情中留下抹不掉的颜色。 虽不知那感情到底该归为什么,她潜意识里已经产生了依赖。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很端着,实际上是因为害怕才端着,什么也不懂的大傻子,很容易被骗。 此时,言微害怕地流了眼泪出来。 她感觉身体被塞得很满,满到她自己的灵魂都被挤了出去。空落落的,无比茫然地徘徊着,看着自己的身体产生快乐的感觉。 她更茫然了。 她的身心全被一种不明的东西勾走了。为了弥补自己的空荡,言微迫切地想掌握点什么东西,她想去抱住陈怜生,但没有力气。陈怜生贴下来亲吻她,言微小声问:“你喜欢我吗。” 让她有点慌的是,陈怜生不回答她,直接无视了她这个问题。 言微只好自己说:“我喜欢你……” 她像一个幼稚的小学生,必须要为自己失去的零花钱找一个合适的原因,还要确信自己已经有了失去零花钱后,相应的得到。 言微此时确信自己一定是喜欢陈怜生的,不然她为什么做这种事。喜欢一个人,又不代表自己就是弱小的了,承认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没有经历过什么荡气回肠的生死相交,就算她觉得有点不明不白的。 “你听到了吗,我喜欢你……”言微很难说出话来,但她还是不依不饶地表白。 嘴被捂上。 尝试了不同的姿势和力道后,陈怜生依然无法确定她为何要哭。只好将她捞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上,擦掉她的眼泪。言微脑子已经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跟前有一个宽阔的,又带着淡淡的香味的怀抱,她抱上去,环住他窄窄的腰。 尚还湿润的眼角水花沾染在胸口,凉凉的。 “为什么哭。”仿佛终究不能理解人类复杂到个体独有的感情思绪,陈怜生单纯求知似的向她提出问题,“你在伤心吗。” 言微这时想起来抱着她的,其实是一只狐狸,不能算是一个现实中的男人。这让她心里稍微好受了些。可她有生之年竟然在跟一只披着人皮的狐狸这样那样,这太玄幻了。世界还是真实存在的吗。她真的还活着吗。 言微不管不顾地抽泣起来:“我想妈妈……” 陈怜生想了一会儿:“你的母亲去世了吗?” 经过互联网国粹的熏陶,言微感觉被他骂了,哭得更厉害:“不在了……”是她不在了。 在言微年幼时动辄想要离家出走,幻想家人对她上演追女火葬场的年纪,她同样也幻想过一死了之,让家人对着她的尸体痛哭流涕追悔莫及。光是想想,她就把自己感动得想要流泪了。如今成了现实,还真是让人伤心。 “既然她不在了,”陈怜生一只手捧起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的眼角,她的眼睫湿哒哒的,鼻尖发红,他认真地询问,“我可以做你新的母亲吗?” “……”言微怀疑自己出现幻觉。她想问他到底在说什么,可对上那双似乎可以保持情绪永远稳定的眼眸,她还真的生出一种强烈而满足的安全感。可她下一秒就清醒过来。会有东西杵着她而且有深入风险的人,是做不了母亲的。 “不可能。”言微果断地道。 陈怜生有点伤心,垂下眼皮:“为什么?” ……是傻子吗。言微解释:“你不会生孩子。” 有一瞬间,她觉得陈怜生在想——他无所不能,有什么做不到的。可他又仔细推演了一下过程,发现自己还真的做不到。 觉得他情绪稳定可能也是个错觉。他可能为此感到遗憾、羞恼,羞恼成怒。 言微被他提着胳膊拎起来。她仍然坐在他的怀中,但却看不到他了,纤薄的脊背贴着他结实饱满的胸膛。她的腿叠在身下,是一种跪坐着的姿势,这样似乎还不够,陈怜生的手从她的小腹下移,移到下方,将她的腿分开。言微上身一时不稳,向前跌去,立刻就被他的手臂拦下了。 吻着她的后颈,像是兽类在安抚幼崽。 言微不是一个幼崽,是个需要呼吸的成年体。她昏昏欲睡,呼哧呼哧地呼吸空气,被抱得太紧,后头还被硌着,比进来了还难受,往前也挪不了一点,她突然生气了:“起来。你挤到我了。” 两条手臂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圈在怀中。 他的手臂压着她的小腹。 冷白的皮肤被青色的血管顶起,随动作涌动着,筋骨分明,隐隐沾惹了水色,看起来格外有冲击力。 压在身下的凉被,让她无意识想拢起来的膝盖揉得皱皱的,又不断被他的手掰回来。 人的手是比任何部位都要灵活的东西。 言微被这种灵活折腾得很惨,她不得不发出一些呜呜咽咽的声音,最后带上无法忍受的,哀求的哭腔。发现哀求没有用,她羞赧气恼地叫:“陈……唔——” 耳后的声音很低,显得十分温柔:“不要这样叫我。” 察觉到她彻底没了力气,陈怜生松开她,任由她跌下来。 言微用手支撑着自己,散落下来的发丝遮了边缘视线,如同一口气跑了八百米,累得气喘吁吁,她无奈又无语:“你改名字没有通知我……” 没有声音再回答她,只有她的喘气声在氛围已变得格外黏稠的床笫之间轻荡,这声音缓下来后,她又被捞了回去。 “叫我。” 好像她这样叫,他就能抽手了,言微听话地刚叫了一个字,陈怜生就打 断她:“不是这个。” 言微崩溃地哭:“那你倒是说啊……你是不是还有字,你叫陈子昂,登幽州台歌是不是你写的,前不见你人,后也不见你人……”语无伦次。 …… 这次言微连用手撑起自己的力气也抽不出来了,她趴在被子上,发丝黏在脸侧,白净的脸红成一片。 陈怜生觉得她可怜,轻轻地将她抱起来,继续。 面对自己即将被折腾死的下场,言微的求生本能出来拔高她的智商。也或许是拉低。让她理解了这个人的脑回路。 天啊。 多么神圣的一个词。 她舌头碰过牙齿,虚虚地张开唇,蚊子一样的声音叫道:“……妈妈……” 叫完就祈祷自己能昏死过去。 悔不当初。 这两个字连在一起,从她口中吐出,真的很好听。比她将来要叫他的“夫君”二字还要好听。陈怜生如愿以偿地亲吻她,然后继续。 …… 虽然这次不再是手了,可言微觉得以后再看见人的手她都会有PTSD。 …… 还不如是手。 她紧紧地攥着被子,指尖发白,陈怜生手掌覆去,掌心贴着她的手背,伸进五指,紧紧扣着。 实在纠结于心,便问她:“真的要退婚吗?” 他的话过了一会才能传进脑子中,言微很不想再张口说话,挤着一口气道:“真的。” “如果你见过那个人呢?”陈怜生说,“你还说喜欢他。” 和嘴巴一样张不开的还有眼皮,言微喃喃道:“退、退……谁来我都退,我最喜欢你了,不要再问了……” “好累……可以休息吗……” 她的眼睛闭上了。 陈怜生觉得很不安。 有夫婿又怎样。 在她身体里的是他。 他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畅快。可突然间,一想到她那个夫婿是谁,这种畅快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她怎么能对他做出这种事呢。 他又是怎么做出这种事的? 一团乱麻。 ——不能再想了。 这种不安实在无必要。 明明都是他,最后都只会是他……有第二个他这样做,谁能保证会不会有第三个? 两种念头深渊之上走独木,只能活一个下来。 内心随着这始终无法判定的想法,变得无比空虚,只能一次次不断探寻到最深处来缓解。 这就够了…… 不,一点都不够。 陈怜生换了个姿势,将她抱在怀里。 他更想让她进入他的身体中。 就像她的母亲那样…… 她哭得那样伤心,想念也是那样真实,这和她在别的状态下哭泣时,一点都不一样。要是能成为她的母亲就好了,和她密不可分…… “可以再叫我吗。” “你真的喜欢我吗。” “为什么不理我呢。” 她不说话,陈怜生很委屈,为了弥补自己的委屈,他只好心安理得地动作起来。 至于为什么不说话,睡到晕死过去的言微无法给出回答。 36.第 36 章 太阳被云遮了一层又一层,倒也没有多亮堂了。 言微坐在树荫下的小木凳上,对着盆中跳跃的火发呆,一脸愤愤。 怀里抱着一副画卷。 准确来说,是烫手山芋。 言微把画抱起来看了看,都不敢看太久,生怕一个不留神又心生歹念被拉进去,脑袋烦躁地垂下来,手指陷进发丝中。 昨日只是一时冲动。 没有经历过那种事,所以在情境的催化下,说了喜欢,是合理的。现在经历过了,变成了一只老手,所以撤回一个喜欢,也是合理的。 她仍然能回忆起在睡死的时候,那种片段似的任人摆布,昏沉的意识不断回笼的脱离飘忽感觉,不知道折腾了多久,要是再有下次,她怕是会被玩死。 醒来时倒是运气好,一睁眼就在自己的弟子卧房中,就像是做了一场过于真实的梦。既然如此,就真的当做梦好了。 “……” 口中自言自语地自我催眠了许久,连带一股带着怨念怒气,权当这画里头的人能听见。 “昨日只是我一时冲昏头脑。” “谁要跟一只笨狐狸成亲啊。” 言微将画卷扔到火堆里,一点点卷起火星,化作焦灰。 婆娑的树影在地面上晃晃荡荡,几枚细长树叶慢悠悠荡下来,落到眼前。 言微担心会有毛毛虫,只是下意识一抬头,先是被绿簇后忽然出现的明煌日光给晃了一下,瞳孔被照成玻璃珠一样的浅棕色,里头映着一个支着脑袋坐躺在枝干上,垂下眸子来的绿衣少年。 见她仰着头,惊悚得活像见到了一只巨型毛虫的表情,张寻真打了个招呼:“师姐,在祭拜谁吗?不送纸钱送画卷,那头的还真是好雅兴。” 言微屁股离了小木凳,往外跑出去两步,站定,仰着脖子难以相信地道:“你、你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睡了一觉,记不清了。”张寻真换了个姿势,随他这动作,碎叶相撞,发出沙沙的回响,“至少在你之前吧。” 言微一时说不出话来。 脑子急速地转动,回想,思考。 她有没有说一些不能说的话? 他听到了没有? 总之,是被人听墙角了。 绝不可能是她自己跑到别人墙角下说话的。 言微有些恼怒地抬起眼皮盯着她,心道真不能怪自己一直没注意到,他穿了一身绿色的衣裳,绑起来的黑发和轻枝绿叶交衬在一起,完全混入其中,她怎么能发现。 她提心吊胆地问:“那你什么时候醒的?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张寻真:“哪句?” 言微实在又慌又气:“你有病啊,大白天跑到树上来睡!” 一时情急有些失态,她缓了缓,仍然抱有一丝希望,试图确认:“你听到了对吧,那你听懂了吗?” “没听太懂。”言微闻言松了口气,张寻真话还没说完,“所以你喜欢一只狐狸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道,“那夜你突然消失,师弟差点以为你被那女妖鬼掳走了。如今这般胡言乱语,莫不是出了什么癔症?这可得尽快告诉师兄师姐还有师父了……” 他作势手撑在枝上要下来,言微忙往前走了一步,抬手阻止:“别。” 言微知道他是故意的,明显在她这里拿腔作势。可把柄落在人手中,又有什么办法,她自己都记不大清她稀里糊涂地都说了些什么了。 言微皮笑肉不笑地道:“好师弟,我没有问题,只是想起前天看的话本,回忆一下罢了,你就不要再将这些话传出去了。”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张寻真睇了她一眼,“看来已经病入膏肓,我不说是不行了。” “你找打是吧。” “如果你要打我,我爬也要爬过去说的。” 言微扯了扯嘴角。这意思……吃软不吃硬呗。 她只好妥协:“你要干什么。我没钱。” “你确定吗?那我只好……” “你去吧你去吧,反正我又不会掉块儿肉!”言微气得转身就走。 “等等!”张寻真在后头叫。 那树荫就像条结界,言微停在边缘,不耐烦地回头:“干嘛?要下来吗?可得小心点,别一个不小心,摔死了。” “我……”张寻真往底下看了一眼,难为情地道,“我下不来了。” 言微:“……?” “上来的时候崴到脚了。” “……所以你才一直没下来,在这里等人?”言微一开始面无表情,后来她弯下腰,无情地嘲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笑完她仰起两条胳膊,“来吧,我接住你。” 上头的人一脸感动地看了她好几眼:“真的吗?真是太感谢了……师姐,其实我是骗你的,我根本没有听懂你在说什么,你的声音也很小。” “我知道,下来吧,树上风大。”言微迫不及待地哄他。 于是那绿衣少年一手扶着木枝,身子往前一倾,朝地面落了下来。 地面上的言微一个后撤步。 这个距离,摔不残人,摔个狗啃泥还是有机会的。 姜还是老的……辣。 两脚在她退后前站定的一侧轻盈落地,随弯下的腰,发带拂在地面上。张寻真站起来,抹了抹手,瞪她:“不是说接我?” 言微瞪得更有威力:“你不是崴了脚?” 后者面不改色:“我在空中好了。” 言微理直气壮:“我被风吹走了。” 说完抹泪道荒谬,跟这个幼稚蠢货在这里浪费时间口舌,还不如回去多睡一会儿觉,她莫名浑身酸痛,睡觉时都做噩梦。梦见自己浑身的每一个器官都在谴责她。 言微这次说什么也懒得再理他,看了眼那盆中烧尽的画,转身离开,张寻真于身后道:“师姐,你应该到山门去看看,你那夫婿又差人来了。好生令人羡慕,怕是再过几日,就水到渠成,要迎新娘子下山了。” < p>……啊。差点忘了。整天一茬接一茬,真是一轮充实的穿越生活。 言微若有所思地点头应下,欲赶去探探情况,张寻真又道:“师弟近日有事在身,要离观几日,怕是不能一同去了。” “感谢。” 实际上,用不着她走到山门处,就见了种种不同于往日的情况了,观里的人气比平日多了几十上百倍,全然不见往常冷清宁寂,陌生面孔来来往往,踩云梯对堂敲筑,栽名树植花铺阶,甚至连主殿里供奉的那尊缺角掉色到不知哪门子神圣的仙尊像,都被抬着换掉。 怕是这会儿再到她的卧房看看,言微也认不出来了。 言微一路走得战战兢兢,还碰到不少正忙活的面生道童。几度以为自己拜访错了地方,见有人对着长阶边的树挥手画阵,流云袖飘动间竟有黄色淡光流转,言微以为看见了神仙大老爷,碎步奔上前去。那人转过身来,二人对着弯腰拱手,那人解释,道自己只是个普通的雕花匠,只是在此树上雕一个普通的引路阵罢了,一番修筑难免改变格局,防止日后带些不便来。 到底谁是修道人。言微忍住想当场拜师的念头,继续走。 直到见到躺椅上磕瓜子悠悠闲闲的师姐。师姐起得早,下来转悠半晌,知道全貌,原来又是那指腹为婚的胡家人登门拜访,上次仅仅是抬些身外之物来,这次连送山头带送人,言微听后心中不禁惶恐感叹:当真跟疯了一样。 师姐笑着调侃她那贴心夫婿貌似对这里很了解,如同及时雨,亲手治好的老驴终于能光荣退场,衣服也不用趁水暖时带到泉去洗,还有大师兄嚷嚷着镜台处漏水的屋顶也终于有救了。 怀迁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兴冲冲地瞧着周围,实在没见过这场面,凑上来道:“师妹,这亲家如此财大气粗,瞧着倒诚心实意,你眼下意愿如何?” “去去去,”任如风挥苍蝇一样把他挥一边,“终身大事岂是凭这个就能决定的,师妹最喜欢漂亮的人,万一那头是个跛脚丑八怪呢。这家人作为真是处处透露着诡异,至今连面也不露,却好像对咱们师妹的情况一清二楚似的。实在不明不白,若你喜欢,你梳个黄花辫自己嫁去得了。” “师父不出,也不能问些什么……”怀迁道,“咱们师父也不在意这些,当初师弟被送来时,那张家人就怕师弟苦着,一轮一轮地修缮送人,都被师父驳回去了,说若是怕吃苦,就不该将人送到这来……” “师弟不是孤儿吗?”言微下意识问。 “当然不是。”所幸并无人觉得奇怪,怀迁道,“师弟幼时体阴易招鬼,才被送到观里来拜师养着。总而言之,修道人理应不惧困苦,视身外之物如浮云,如今也是一样的。那师妹,你意下如何?” “就算不为退婚,礼尚往来,也该咱们登门拜访了。” 二人替她决定:“那就收拾收拾明日启程上路吧。” 行动与决定一样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只是言微怎么也没想到,这一上路,就真成了“上路。” 37.第 37 章 同一日。 橙日燎着碎云,立在山尖之上,像是红番茄和半白半黄的鸡蛋碾碎搅和在了一起,随时要倒扣下来,烂糟糟的,总让人觉得明天不是个会发生好事的天气。 言微踩在高脚凳上,伸着脑袋,一手往木架顶上摸索。 在摸到要找的东西前,先拭了一手指头厚厚的灰。 “找到了吗?”梅长青站一旁,仰脸注意她的动向,一边伸出手臂来虚虚地扶着她,“我记得上次你说放到这里了的。” “别催。”言微脖子仰得酸,语气不禁有点烦。 怎么会把簪子这种东西扔在这里呢。 这厮又突然找过来,还问起来。 梅长青看她踮着脚寻得艰难,道:“实在找不到,就先下来吧,我再打支新的送给你……” 他话音还未落下,言微便如释重负收回了摸索的手。甩了甩胳膊,还未出声,便感到脚下一阵失重感,那瘸腿凳子在这茬等她,身体往后倒去。 言微小小惊呼一声,往底下栽倒的同时,下意识朝那木架子够去。 “小心!” 梅长青朝她抓来,言微视线晃了一瞬,背后垫上一条胳膊,眼前压下一具身体,那身体上又砸下来一面木架子。 梅长青闷哼一声,脑袋往她颈窝里垂了一下,小声道:“好痛。” 他手臂撑着自己,重量没有完全放下来,但两具身体贴得已经十分近,言微不由得愣了一瞬。 “你没事吧?”她的手抓上梅长青肩膀,也看不出是在关心,还是没良心地想推开,总之没推动。仰头带抬眼睛朝头顶看去,果真见那地板上静静躺着一枚青白玉簪,好险没有碎成两截。 “找到了!”还真有!言微摸了那么久没有摸到,都怀疑这人是不是在诓她。 “你就先关心那个吗?”梅长青转了下胳膊,将背上那木架推到一边,从她身上离开。言微只得又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梅长青拉开椅子坐下:“好痛。好像伤到哪里了,你来帮我看看。” 言微去将那簪子捡起来,忽然发现那簪子十分光滑鲜亮,不太像遗忘在顶上不见人,积了一层灰的样子。梅长青叫她,她便上前去,怀疑地问:“这簪子在那里放了多久?怎么一点儿落尘也没有?” “阿言自己不知道吗?怎么还要问我?”梅长青自顾自将衣襟松了松,扭着脑袋朝肩后头看去,言微见他吃力,上手帮忙。 一瞧,眉头皱了一下:“流血了。” 一听流血,梅长青惊讶地抬头望着她。小少爷锦衣玉食,眼眶里马上噙出水来,言微看得眼皮一抖,跑去翻了东西出来:“我这里有药膏。”又去烧水烫了干净的布一同拿来。 梅长青接都不接:“在背上,我不好碰到,你来帮我吧。” 虽说身在山中常不知山真面目,但言微也已意识到了,先是地咚,又是擦药,等会应该就要慢镜头配深情乐,来一段眼波流转了。 言微一言不发地把他肩上的衣服扒下来一点,她动作明显不熟练,笨手笨脚,梅长青被疼得攥紧了腿上的衣裳:“……可以轻点吗。” 言微将动作放轻,过了一会儿她没忍住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故意受伤。” “怎么会故意受伤。” “……好吧,我是故意的。”梅长青于是承认,“你会怪我吗?我只是觉得最近你我二人愈发生分……阿言,我能感觉到。” “……行。” “那你怎么会觉得我一定会相信呢?”言微想了想,又问。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她曾经将他送的簪子,放到了架子上。他随便说出一件她没做过的事,都能让她深信不疑,且一起打配合,仔细想想,有点可怕。 “这个……”梅长青显然不如刚才对答如流,“你受了伤,记性不好,我便利用了这点。” 正清理着渗出的血渍,梅长青转了身子,握住她的手腕,再次询问:“你会怪我吗?” 他落寞地眨了眼睛:“你曾经说喜欢我,说要嫁给我,如今却连话都不愿同我多说。” 一双明镜眼深情地望着她,言微看了一会儿,纠结于心的想法实在很破坏氛围:“这个不会也是你编出来骗我的吧?” “你已经开始不相信我了吗?”梅长青由伤心逐渐转为咄咄逼人,“是那次受的伤让你忘记了对我的情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身体里甚至换了一个人?”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言微心里一激灵。看着挺单纯傻缺一个人,竟然能歪打正着猜出真实情况来。 言微忙笑着找补:“你开什么玩笑。” 说完也笑不出来了,心觉凄凉,觉得自己有点像是一个小偷,占了别人的尸体。明明她什么也没干,只是听天由命死了一下而已。 言微心累地说:“其实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这样觉得。不管之前怎么样,我现在已经变了一个人,我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我一直在想该怎么拒绝和你成亲,又能不让你发现我的想法。既然你已经猜到了,那我只能和盘托出了。” “你能意识到最好。”梅长青倒也不惊讶,温柔地微笑,“鬼司如今就在抓这样的人,炼化成鬼,为他们所用。阿言,就算真的这样觉得,你也不要让他们发现了。” “还有这事?!”言微惊得瞳孔一跳。天理何在?原因何在?还不能让人有点精神疾病了?鬼司好的坏的?难不成这里的穿越者已经泛滥成灾,可以抓起来当作能源使用了? 她的表情只要看一眼,就能知其中震惊与疑惑,梅长青道:“那次你受伤太重,几乎没命,阳气散尽,阴气入体,或许是恰巧游荡在附近的孤魂野鬼救了你一命,也导致你的记忆有些许混乱。不管怎么说,就算原来的灵魂不在了,你也还是你自己。” 大师……我没悟啊。言微诚惶诚恐地看着他,对他的说辞仍然不能相信。 这个附近……区域未免有些大。 “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们没有到明目张胆的地步,何况有你这样想法的人,只要稍 加掩饰,也实在难以察觉。”梅长青握紧了她的手,“我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的。” 言微感动地两只手回握:“太感谢了。” 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这相当于她到这里有一段时日,终于有一个多少能袒露些心扉和压力的人,这个人表示理解她,还说会帮她保守秘密。 这让她何以为报。 “说来,我们的婚事也要尽快了……” “婚事?”既然开门见山,言微以为他明白了,“我不是说了吗?我现在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你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陌生人,你怎么能让我跟一个陌生人成亲?还催我,你真的喜欢我吗?” “……”梅长青被她一通话说懵,仰着脸看了她半晌,关心入骨,“你癔症到一种比我想象得还严重的地步。我真的喜欢你,这个亲是必须要成的,我已经等太久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深沉坚定,言微也不由得感同身受,试想对一个人经年累月才建立起来的感情,一朝化为灰烬,要重新开始的感受。 梅长青接着道:“没关系的,阿言,你不用害怕,如果你一直这样觉得,我可以带你去鬼司求法子,他们会让你好过来的。” 言微想了半晌,不敢想人畜无害的小竹马是这样的人:“……这是告发。” “我怎么会告发你?我只是怕失去你。要是你没有生病,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说出这么伤我心的话的。” 言微对他的感情是否纯真,已经变成了一种怀疑的态度,一时不敢再执意拒绝,只好道:“咱们都将这件事先放一放。来,我帮你把伤口包扎起来,再晚点就要痊愈了。” 又一番折腾拉扯送走梅长青,大师兄烧的饭下肚饱腹,简单收拾了明日要赶路的包袱后洗漱,明月已高悬,言微在被子里安详地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睡了半夜,突然惊醒过来,满身虚热,带着一股寒进骨子里的冷。 团了团被子,发现不顶用,只好磨磨蹭蹭翻下了床。赤裸的脚底碰上地面冰凉入骨髓,想去将窗子关上,顺着墙摸了半晌,才惊觉格局完全不一样,陡然清醒将眼睛睁全,已身处异处。 死寂,无月,黑暗。 一时半会儿不敢出声,确定身边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直觉想桌上应该有能点亮的灯,适应了黑暗,碎步挪上前去,摸到了桌子,便抬眼。这一抬眼,便看到了对面一个静坐于椅上的身影。 坐姿隐约散漫,手支下颌,呼吸无声,长发披散。 怀疑是鬼。 言微慌张退两步,后退的过程中极力去想自己有没有害过人:“你,你是谁啊。” 那人倒也没有故弄玄虚的兴趣,动了动手,打了个好听的响指。桌上那盏她意图点亮的灯燃起,冷得发蓝,倒是让她看清了那人面孔,熟悉又全是陌生。明明生得清俊,明明不是人也不是鬼,却披着人皮,染尽鬼色。 言微吓得呼吸停了一瞬。 “好阿言,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 38.第 38 章 言微腿一软,一屁股倒坐在地上,愁眉苦脸地站起来,嘴上也不肯丢气势:“你黑灯瞎火坐在这里,我怎么认得出来你。” “过来些。” 言微莫名不敢。 见他的眼皮垂下成一个熟悉的,又要想点子整她的弧度,言微噌噌噌地挪了过去。 “我怎么又会见到你?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 “没什么。” “既然清醒了,”陈怜生牵着她,将她摁到桌案前的椅子后头,“新得了一些书画,你来瞧瞧,用来赔你烧掉的那幅,可还满意?” “怎么不说话?” “若不满意,不如我带阿言提笔,亲手,画你喜欢的。”他不由分说地带着她的手握笔蘸了墨,往铺开的白纸上轻轻点去。 尽管言微的手有点抖,一笔一画仍落得精巧,深浅有度,竟还当真是在认真教她作画。那黑墨点在白纸上,言微感到一种诡异的刺眼。 她的手完整地包在他的掌心中,带着夜里的凉气,整个人也被他用一种近似禁锢的姿势圈着,未收紧的外袍边襟因他压下的腰,几乎落到她的肩上,垂下来的乌黑发丝,也一缕缕递到了她的眼前。言微毛骨悚然,有种被恶鬼吞进肚子里的感觉。她把手一甩,仰头,眼眶泪珠打转,道:“你想干什么啊。” “怎么还哭了。”陈怜生眉头一皱,抹掉她的泪。 “昨夜里还抱着我说喜欢我,要做我的妻,怎么转头天一亮,就避瘟神似的点火烧画?” 将她连人带椅子转过来面对他,他人却跪了下来,和她的手握在一起,放在她的膝盖上:“要论伤心的,应该另有其人吧。你说是不是?” 他要摆出这副神情,言微就不怕他了。她立刻反驳道:“你有什么伤心的,难道你喜欢我吗?” 陈怜生慢慢垂了眼皮,掩了眸中情绪,答以回避。 他的表情已经是回答了,言微说:“看,你又不喜欢我,我不缠着你,你有什么好伤心的?” 言微不敢逼太紧,怕他说不过自己,一个恼羞成怒直接给她弄死了。心中料想狐狸精向来生性花心多情,以玩弄凡人感情为乐,因而对她不推不拒,就等她自己栽进去爬不出来。 果然,说不过就恼羞成怒。陈怜生直起了身子,贴着她的胳膊撑在扶手上,身后的灯火使得他的阴影完整地打在了她的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好像被拖进了地底,言微有点窒息。冰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力道轻柔的同时又不容拒绝地让她抬起脸来。 他缓缓道:“我最讨厌有人骗我了。” 言微紧张地咽下口水。 “昨夜,你有在说谎吗?” “我……骗你会怎样?”言微紧张地问。问得直白,等于是意图边缘试探顶风作案。 陈怜生眉目又敛成冷冰冰的一片,目光垂落到她的唇上,言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明明想死咬牙关,可柔软细腻的指腹移到她唇角时,她就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嘴。 上排牙齿被毫不留情地顶开,躲在一片湿润中的舌头见了凉,不安地动了动,本想藏进深处,却被摁得动弹不得,搅起一片水声。她舌头上的红蔓延出来,赧颜愤懑,牙齿正浅浅地压着他的手指,奈何不敢咬下来,意识到这意思是她的舌头可能不保,更加不敢言语。 见她憋闷地盯着自己,气成一团的样子,陈怜生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轻笑了一声,抽回了手。 言微缓了口气,组织措辞:“我没有骗你,昨日是一时冲动。冲动之下才将画烧掉,烧完我就后悔了。晚上睡觉时,我还在想,以后该怎样才能见到你。” “原来是这样。”陈怜生摊开她的手,言微从他垫在底下的掌心中感觉到一股暖流,她的手心中出现一只散发着金光的狐狸图案,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就化成金色流沙,消失,融化在她的手心纹路中。 言微问:“这什么啊……有什么用?” “随叫随到的作用。”陈怜生笑,“这下你就无需担心自己纠结不定了。” “啊……太好了。那我有些不方便的时候,该怎么将这印记取下来?” “整只手砍掉便可。” 言微呆滞地看着他,嘴角抽了又抽,最终也没能扯出一字来。 感觉自己完了。 一种汹涌的情绪在不断发酵。为了克制自己,言微直愣愣地将自己的手递到嘴边,咬了上去,想借疼痛缓解一下自己想骂人的念头,咬到想吞口水也无一丝痛感传来,纳闷地拿出来一看,一排整齐的红牙印。 竟然没有痛感。 她又抓起眼前陈怜生的手,朝他的手掌一侧咬去,抬起眼睛看他的反应,见他面无表情动也不动任自己咬,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她终于确定了。 望着他,轻声道:“是梦……对吧?” 这一定是梦。 是梦的话,该怎么来,那就得由她来说了算了。 面前这个人对她来说,是噩梦还是春梦,皆在她一念之间。 言微瞬间天不怕地不怕,用肩头撞开挡在她身前的人,准备起身,低估了他的身板,起了一半把自己撞了回去,言微生气地推开他。 “是梦啊。”言微斜看他,“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陈怜生扬了扬眉。 言微觉得他估计也是知道自己大势要到了,说不出来话吧。 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着只要她一个不高兴,她就可以翻身打开窗子跳下去摔醒自己,或者一头撞在墙上,撞醒自己! 看了看自己的手,言微越想越气,一个转身,将陈怜生摁倒在椅子里,抓着他的胸口衣襟,怒气冲冲地道:“你是不是神经病啊,你有什么好委屈好伤心的?我的腰到现在还疼着呢!我们根本不是一个物种,体力都不一样,你真的很奇怪你知道吗?你这个妖怪,妖怪天生会引诱人,你一定是想让我上钩,然后拿我去做献祭什么的!我真的很困你知道吗?我看是你缠着我才对吧,你跟个鬼一样!” 想到什么说什么,狠狠发泄了一通。周围逐 渐安静下来。 陈怜生仰头看着她,眼角颤了一下。手伸进袖口中缓缓地摸索,言微心感不妙,后退一步。 肉体凡胎面对这种妖鬼,永远有一些会超出她认知的东西。万一他根本不需要她的肉身,就能对她做些什么呢?打个响指就让她魂飞魄散了怎么办? 言微考虑着要不要道歉,紧张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就见他手间带出了一方洁白的帕子,言微的视线跟着他这帕子一路上移,见他将其攥到手中,递到眼下,拭泪,抽泣。 看起来似是隐忍至极,骨节都泛了白。 启唇悲伤道:“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能托梦给你,你就这般无情。” “……你,”言微愣了好一会儿,结巴道,“你装啥。只有鬼才能托梦。” “你怎知我不是鬼?”陈怜生将帕子收回去,泪花打湿了眼睫,哀怨地看着她,言微莫名震惊地移开目光,他缓缓道来,“我置身于画中,性命与之相连,将那幅画交与你,也就是将性命交在了你手中。你却用一把火将一切烧得一干二净,如今还连问都不能问了么?” “你的意思是……”言微不敢相信地道,“你死了?变成了鬼?” 跟着那幅烧焦的画一起去了? “你说这是你的梦,只有鬼才可托梦,我出现在你的梦中,不是鬼是什么。”陈怜生道。 言微被他又是梦又是鬼的给绕晕了,他长得就一副智商很高的样子,应该不会说狗话。陈怜生看了两眼她,又道:“难道你不好奇,我为何会知你平日里所言所行?” “对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过来,我告诉你。” 言微就像一只傻不啦叽的撞树兔子,看他哭得可怜又好看的样子,视觉上受到极大震慑,把先前受到的惊吓又忘了,逡巡着挪过去。 一靠近,就被他揽着腰,膝盖一提,坐了上去。 “我还知道你那小梅哥哥好像有问题。”陈怜生凑近她的脑袋,薄唇几乎贴到她的耳朵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要不要我帮忙杀掉他?” “……”言微连滚带爬地从他身上下来,“你这个变态!离我远点!” 言微被他用哄小孩的语气说出这种话的样子惊出一身冷汗。 梅长青有什么问题? 骗她架子上有簪子? 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清楚地认识到神经病这三个字的重量。 先是一言不合教她画画阴阳她,二话不说又梨花带雨地开始哭诉,三句话还没说完上来就要帮她杀人。每一步都跟有病一样,却偏偏又从始至终地,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如水的平静。是她病了,才会碰到这样的特大号神经病。 骂他神经病他还听不懂,这更让人生气了。 言微跌跌撞撞地以扛着火车跑路的速度冲出去,陈怜生就在后头,腰身倾了倾,手肘撑在桌前,支着脑袋静静看她。她感觉两眼一黑,头脑发热,感觉身子栽倒时,连知觉都没有。 再一睁眼,床榻上惊坐起。 39.第 39 章 言微连夜提灯带着全身家当找道士给自己驱邪。 大师人很厉害,一眼看出她印堂发黑霉运缠身,一通操作后告诉她可以放下心来了,然后收走了她的全身家当。 言微说梦里自己的手心还被留下了印记,请大师帮忙解除。 大师凝眉看了又看,让她多洗手。 告别大师,已是清晨,三人上路。 经那仆役打听,要去的地方不能算远,约莫往东走十余里,无冗重行囊车马,可在第二日入夜前赶到。 路上无意外的话。 行了路程有一半,见一人倚坐于树干边,行迹狼狈,瞧着三人背剑路过,忙抬手招呼。 男子年纪约莫三十上下,自称邻边村镇人,为母外出求药,归时折了脚跟,行动每步俱艰。又劝几人若继续前行,数余里无落脚地,恐要赶夜路,不如与其暂返回镇,感激不尽。 形容诚恳,不忍拒。 四人共返镇上,男子步履不便,需人搀扶,走得极慢,彼时将入夜。 家家早闭户,幸有一客栈可供投宿。 掌柜的正立于柜后翻看账本,未进门就听见动静,极快地一抬眼,扫过那收拾得利索的几人,便继续去看那账本。待几人到对面来询了,后才歉笑,答客已满。 一时苦恼犯难。 男子提议道:“我家舍已在不远处,若几位不嫌,也是住得下的。” 又道家中老母身有恙,日夜躺于西屋,倒是不吵,就是恐几人会嫌沾染了病气。 眼下能寻得住处,就免得行夜路喝凉风,哪还能去挑挑拣拣嫌别人的。三人犹犹豫豫,恐会扰其母,男子诚恳道:“几位送我归家,已是重金难谢,怎忍看几位再因我无处落脚,况且母亲年事已高,一双耳朵早就有同于无了。” 遂去。 屋有三间,东屋紧闭,说是放的杂物。西屋便是男子口中其母居室。堂屋中有连榻,案上点一盏昏黄灯,点香驱了锈味,炉上飘起缕缕白烟,男子招呼三人自便,自己掀了帘子去伺候母亲。 三人草草寻水洗漱,怕扰了里头人清净,也未出几言,和衣凑合着睡下了。 头朝门,脚朝墙,横躺,有种大通铺的感觉。 这香的味道和潮湿味缠在一起,也怪难闻。言微挨着师姐躺在边上,眼睛眨巴着,认床的老毛病又跳出来,久久无困意。 似乎是赶路耗心耗神,一旁的二人呼吸逐渐平稳了。 又过了一会,听得男子掀了帘子出来的动静,言微担心要打招呼,条件反射闭上眼睛,装作已睡着。 听那男子吹了案上的灯,发昏的眼皮彻底黑下去。另一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应是那男子掀了被,钻进那头睡下了。 没和师姐睡在一起过,从不知道师姐的呼吸声这么大。 又坚持了一会儿,言微侧过去身子,将一条胳膊压在耳朵上,盯着墙面上那隐隐约约的霉斑,越看越像鬼脸。 这半天的事,也真够奇怪的…… 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像在哪里看过这种故事。 心中陡然一激灵。 聊斋里是不是写过来着…… 投宿,客满,寻别处借住,排排睡。 ……尸变! 言微年纪不大时读过这个故事。看到那尸体诈尸出来,挨个对着熟睡的人一口一口吹气,透过文字感受到那种诡异的氛围,她一度吓得睡觉时不敢将头甚至是脚靠近床边。 真让她给碰上了吗? 可是有点不大一样啊…… 屋里头躺的是男子活的老母亲,那男子自己也睡在这里呢。 有什么问题,他能不知道吗? 难道他有什么问题…… 言微的呼吸骤停。 已经足够相似了。 真要那么较真,她能出现在这个故事的四人组里,已经是一个大bug了。 所以有可能,一墙之隔,躺着一个马上会出来对人吹气的女尸。 言微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吞咽声。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要来得及啊。 言微万般沉重地转过自己的身子,去戳躺在身边呼吸如风的师姐,戳了两下掐了上去,掐得自己眉头幻痛皱起,师姐也无半点察觉,言微挪着手去捏她的鼻子,直到呼吸不畅,甩是甩掉了她,可也只是身体反应,仍旧睡得很死。 不安地仰头看了眼。 一室月光洒得惨淡,案上炉香还未燃尽,白烟飘得扭曲,晃晃悠悠散开,融入空气中。 言微一点点滑下了榻,走到那头去,眼睁睁看清了。 被褥虚鼓起,榻上根本空无人。 哪还有那男子身影? 剩师兄师姐睡得死沉。 静立了一会,稳定心神,伸手去推出院的门,险险开了一缝隙便松口气,收手。 还好,门没锁上。 先将二人带出去。 这计划刚上手实施,言微便明白不可行,光师兄一人睡死后的重量,就不是她一人之力能撼动的。 何况束手束脚,根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恐惊动那室中女尸。 外出求救? 将二人留在这里,实在不安心。 这村子也不像会有活的好心人听到动静开门帮忙的样子。 言微浑身发虚地瘫在榻边,切实置身于童年阴影中,又要操心着两条命的安危,感觉人生已经被一只四十八码大脚踩得死死的。 手指陷入发丝中,一缕一缕传来的刺痛,让她清醒了些。 她摸到自己放到枕头下的剑,剑鞘死死握在手中,感受那从手心纹路中传来的重量,拔出。 剑刃折射出月光。 在一般情况下,言微当场就拔腿跑了。 这场情况不一样。 师兄师姐是因为她才出门,遭此劫的。 童年阴影固然可怕。 她一人独活,以后洗澡都有两个冤魂在后头盯着她,也是一件令人担心的事。 既然还未开始,不如先下手为强。 掀开帘子,静步,快准狠地刺下去,不要停下来观察,能刺几剑刺几剑。 在心里预习演练了一遍过程,言微已经肾上腺素飙升,带着自己狂跳如擂的心跳声,哆嗦着,静步去了。 侧身避了帘子进去,借那方窗下死白月光,果真见那窄如棺室的榻上,有一人身静躺,白布铺面,掩得滴水不漏,不是尸体还是什么。言微一不做二不休,当场冲上前去 ,双手持剑朝那白布下身体面门上刺下。 一剑既出,不及细思便又接上下一剑。 抱着不是其活便是我死的念头,连刺带砍。 砍得那白布破烂成泥,底下杂絮飞起,瘪成一团。 ……滴血未见。 根本无人,哪儿会有血。 假的。 一波接三折的变故让她彻底僵死在了原地。 为什么会伪装假人在这里? 联想到什么,当下一惊。言微径直提剑大步外出,还未出,便从那半面帘下瞧见来时紧闭的东屋门,已是静静敞开。 那里头黑漆漆的。 步子骤然止住。 一点点往墙边移,视线中缓缓见那榻前,一双腿脚静立。 脚尖朝里,微向前倾。 登时头脑一片空白。 提剑冲了出去。 犹豫一分,便是给恐惧让路一寸。 榻前女尸闻听动静,吱呀地直起身子,扭来头颅。 言微崩溃地看着女尸站的位置。 不到一刻前,她正躺在那里。 这女尸是从另一个屋子里出来的。 是从她开始,还是到她结束? 一种可能无法挽回的设想呼之欲出,言微满腔怒火地扬剑劈头砍下去:“我跟你拼了!” 女尸僵直着手臂,躯干竟如坚木,毫发无损地接下她这拼尽了全力的一剑。 言微立即横手转朝女尸腰部挥去剑刃,再次被其两臂夹住,死死不能动,僵持之下,一片铁剑竟有弯曲报废之势。 言微不肯松手,拽着其朝门边挪去。与此同时,女尸缓缓仰起泡得同头骨一般粗的脖子,分开鼻下两片紫僵肉,张到一个能生吞人半个头颅的大小,上下牙连着黏丝,似要吹出一口气来。 言微当即屏息,咬紧牙关一发力,拔出那柄剑,甩了一轮咣当一声,砸到院中干裂土地上,自己也收不住力,跌翻在地。 女尸遂朝她抓来,身体僵硬,给了她喘息的时间,她往外爬出两步,拔腿奔逃。回头,确认那女尸追了上来,且狂追不止,灵魂直窜天灵盖,心又稍安。 夜下狂奔,迫切寻找一棵树,好让她来个秦王绕柱。可这周边一晃望去,净是荒地破舍,夜空倒是敞亮,将什么妖魔鬼怪都盖在底下,她这非生即死的动静,惊不飞一只枝头鸟。 身体到用时方恨练的少。 倒是争气地没再腿软地来个平地摔,后头女尸速度却极快,追得不死不休,代表着她死期的一段距离在迅速拉近。 就在这绝望关头,言微瞧见前头一户窗下亮灯。那飘摇昏黄的灯火在她眼中,亮如希望之火炬,逼自己拼了最大把劲跑上去,拍打着户门。无人来开门,还拍灭了那灯。窗子拉栓的声音,像个巴掌一样,拍得她一口血。 停下来,就是赌生死。 结果显然。 言微仍没放弃希望,继续拔腿奔出,步子还没抬起来,就感觉身子一轻,她被那女尸一胳膊砸出去老远。 摔得屁股生疼,一时半会站不起来,言微朝后头挪去,眼看着那伸着尖黑爪子朝她掐来的女尸,手臂挡了脸庞,哀嚎道:“滚开啊!” 张开手心的那一刻,眼前浅淡金光一闪。 40.第 40 章 一阵空旷的鸣声。 婉转似仙音,驱邪荡煞。 一道金色流光从她手中骤现,眨眼间在她身前汇聚成形。言微与那女尸一跌坐一僵站在原地不能动作,待那光芒消失后……一只小狐狸出现在面前。 小。 很小。 至少这阵仗,与让人以为会见到的腾云驾雾八尺仙兽有些差别。 小狐狸浑身雪白,顶端透着浅淡的粉,大概伙食很好,毛绒绒甚至胖乎乎,连原本修长的四肢都给掩了锋芒。如果言微现在站起来,估摸着个头也只险险过了她的膝盖,哪哪瞧着都实打实的无害。 谁成想出来这么个玩意儿,怕是能被那女尸一脚一个给踹走了,不过当下生死关头哪还轮得着她挑,言微当即一弯膝盖送上叩拜:“狐仙大人,救我!” 瞧情况不对,女尸僵直欲退,小白狐尾巴晃了晃,扑成一阵残影风。言微一起身的功夫,那女尸就发出半声瘆人的惨叫,消失不见了。似被超度,又不大像、怀疑被一口吞掉,又怀疑这原地打理被吹乱的毛发的小白狐,不像是什么都愿意吃的样子。 小白狐顺了顺颈上的毛发,将视线向她对过来,那细长上扬的眼睛却极具威压,瞳孔淡金,睑下天生的红,好像能一眼将人的灵魂看透,言微刚直起的膝盖又软了下去,当即哆嗦拜谢:“多谢狐仙大老爷救我小命!” 小白狐疑惑地歪了歪头,踱着步子凑近她,指示一样,用耳朵在她的手心里蹭了蹭。 言微想起那句“随叫随到”的狗话和狗印记,顿时明白过来,恍然大悟地松一口气。 那吓人的死……竟然也会干人事。言微立刻感谢道:“多谢,多谢,我明白了!” 小白狐见她没事了,身子便抖了抖要消散开,言微急得上手去够:“小白狐大人,你先别走!” 她还要回去探探师兄师姐的情况。有大腿不抱,怎么敢再自己回去,谁知会不会再出什么岔子。 言微直接就把这毛绒绒像团雪白大棉花一样的大腿揣在怀里,记挂着师兄师姐生死如何,尽管后头已经没有尸体在追,两条腿仍然倒腾出了残影,连碍事的鞋子都不要了。 她被掰弯的剑还静躺在院中,房门大敞,这时月光比之前更明亮了点。未进门,便看到对门躺的二人,姿势从始至终未变。心中一万个不安地走上前去,想了八百轮可能发生的结果,此时也是一个鼻息一探即知的功夫。 怀里那只小白晃荡着两条前爪,言微把它放置下来,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指。先靠近师姐,贴到鼻下。 起先碰不敢碰,细细感受,直到自己也没了呼吸,拼命地上去晃动,想晃出一点热气来。 同样的动作,又移到师兄跟前。 没气了。 都没了。 死了。 全死了。 …… 安静了许久。 也许是二人的相貌过于安详,就像是睡着了那般,天蒙蒙亮时便会随鸡鸣声一同睁开眼睛,言微一时心平静如死灰。完全没有想象中面对死亡那种,连设想一下都会觉得天地塌陷,人生无望的实感。 她倚靠在床榻边。 脑中只有一个单纯的,接近不解的恍惚念头。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那瘸腿男子有什么来头? 她们是不小心路过了剧情杀的倒霉蛋,还是被剧情杀专门等在了路上? 乐于助人,竟落得这种下场。 如果有以后,路见不平,拔腿就跑,才是一种明智的优良品德。 言微总觉得还能再抢救一下。 聊斋的世界中有神鬼有精怪,魂魄有转世投胎之说,死后复活的事也多的是。 该怎么做呢? 去问问那客栈掌柜? 他与那瘸腿男子是同村,瘸腿男子跑了,他能跑么?跑得了人,跑不了店。言微现在怀疑所谓客满,也只是一个为赶她们到这来,与女尸共处一室的虚假说辞罢了。 言微当即起身,欲去找那客栈掌柜,质问为其次,主要是想寻个救人的法子。 小白狐一口咬住她的裙摆。言微低头打量了它两秒,觉得它外表上实在没什么杀伤力,拿不出手,于是再次向它道了声谢,稍微解释了一下自己要去救人,告诉它可以从哪来的回哪去了。 小白狐听懂了她的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但只听懂了一半,走的时候嘴没松。 言微明明是往前迈步子的,身子却被拽得往后一倒,整个人栽在光溜溜的地板上,那瞬间倒是没什么知觉。 那只死狐狸叼着她的后领子,像拖着一块儿抹布一样拖着她,明亮的殿中长廊在眼前迅速掠过,言微成了一个破烂儿,逐渐放弃了挣扎。 放弃挣扎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从这里寻找法子,貌似是个更明智且便捷的选择。 在一天前,她因为各种复杂的原因发誓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陈怜生。 并且跑路前对他口出狂言大骂特骂。 现在滑跪还来得及么。 这个时间,除了鬼,大概都该休息了…… 言微被叼到了净池殿中。 淡淡花香中萦着水结成的白色雾气。 刚好碰上陈怜生从水中出来,颀长高挑的身影隐在朦胧的玉屏后头,他随手披了衣,动作一顿。 抬手抹了一道屏风,微微弯了腰,歪头,侧眸看来。 言微连忙爬起来,对上他的视线。 他发丝湿嗒嗒地搭在肩上,衣袍披得随意,锁骨间尚还淌着水珠,打量她的狭长眼眸中带着单纯的疑惑。 言微建设好的要尽量理直气壮、胸有成、竹正义凛然地提出交易换取帮助的心理准备,全被他这多看的一眼泡汤了。 她尴尬地眨了眨眼,反应迅速地低头去指控地上那只罪魁祸首,地上空空如也。 “……” 陈怜生冷淡地收回视线,拢着衣服慢悠悠地走出来,睨了她一眼:“稀客啊。” 这个语气,言微觉得他很有去当太监头头的天分。 想归想,有求于人,她扯出一个极其好看的笑,不能熟练地寒暄,只能自来熟地想去牵他的袖子。这时陈怜生取了衣桁上缎带,无意间又极为恰好地一偏身子,让她的手牵了一把空气。 言微心里咯噔一声,感觉天都塌了,确信这一次主动会换来她终生的内向。 她眼眶里莫名酸得要涌出泪来,没了思考的精力,只有一种被抛弃的恐慌,担心自己再被拒绝,言微直接上去抱住了他的腰。 只留下一个老实而乖巧的头顶,小声又诚恳地道:“对不起,我错了。” “我不该说你是变态,也没有真的想让你离我远点,我以后再也不骂你了。”仰起脸来,可怜兮兮,“你原谅我吧。” 言微想,这次他会是什么反应?要是推开了她,她会努力找到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的。 他的笑让她悬着的心和跳跃的思维终于平静下来。 陈怜生捏了捏她的一边脸,言微疼得皱起鼻子。 “又被打了?” 言微呆了一会儿,后知后觉想起那女尸打人专打脸,拍飞她的那一下就是冲着脸上来的,还寻思脖子怎么那么酸呢。 这话问得也太古怪了,也没有天天挨打。 这个也不是重点。 言微莫名相信他一定有从阎王手中抢人的能力,只是才刚那么诚恳地示好,下一句就提出真实意图,恐有虚伪之观感。 “你要休息了吗?”言微绞尽脑汁,低下头,手指纠得打结,支支吾吾,“如果不介意,我……我可以帮你暖被子。” “没问题。”陈怜生直接将她拎进水中。 腰上似乎也有被砸出的伤口。先前肾上腺素飙升只顾逃命,又震撼于师兄师姐的突然死翘翘,全然没意识到身上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被热乎乎的水一泡,疼痛之余,又有种诡异的缓和感。 跑了半夜,要洗干净点才行。 言微瑟缩地抱了抱自己的胳膊,以为陈怜生已经先离开了,没想到余光侧方身形一晃,有清浅的水流涌动声,背后贴上来一具紧实的身体,将她圈进双臂之中,轻易地将她整个人笼罩起来。 被浸透的一层薄衣贴在一起,湿热地黏在皮肤上。言微在他怀中瑟瑟 发抖,没想到这就开始了,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起先陈怜生只是静静地抱着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一动也不动。 言微更是一动也不敢动。数次以为他睡着了,想动动脑袋看看,只是这样会擦到他的脸颊,搞不好还会亲上去,只好按兵不动,眉头皱了又皱,眼睛无济于事地乱瞟。 呼吸因这漫长而黏滞的氛围加快时,陈怜生突然活了过来,他的手开始在水中游走,衣带扯到一半,就顺着襟口钻了进来。像在玩一块软和的团子,一会儿轻一会重地,在掌心中揉捏着她的身体。 言微谨记着自己的使命,拦也不敢拦,只用手抓在他的手臂上,跟着他小幅度地动作,五指不时下意识地收紧,松开时,在他小臂留了一片红痕出来。 耳后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怎么这么乖。” 无端有种被表扬的兴奋感。言微抿了抿唇角,无法从语气判断他是否真的有疑问。 好像也是……放平时,她多少得折腾两下…… 池水似乎随着身体的温度逐渐攀升,在空气中蕴起朦胧的水雾,缠绵的水声被断断续续撩拨起。陈怜生抱着她玩了许久。扳过她泛红的脸庞,唇舌相交,同时调转了两人的位置,将她送到台面上坐着,带出的水淌了一片。 陈怜生跟着她一起半身出了水中,湿透的衣裳洇着隐现的腰窝,抵着她的肩膀,慢慢地压下来,两排坚硬的牙齿在锁骨上下徘徊,最后移到下方。 言微觉得是时候了,在她还能组织语言之前。给他咬了那么多口,也不算白让他帮忙了,她想了想,开口道:“那个……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陈怜生沉迷埋在她的胸口间,想必也懒得给她捧哏让她接下一句,她便直接往下说了。 “……小忙。”言微说,“你帮我复活两个人。” 好像是她的说话方式有点奇怪。 原本没这么夸张的。 陈怜生仰起脸。 言微看他表情心里顿时没底,忙补充道:“刚死的!还没过多久!” 仍然是那副让她怀疑的表情。 他不会做不到吧。 ……先给后取果然有风险!!! 言微气得想让他赔自己,又不知道该赔什么过来,只能用愤愤的眼神幽怨地盯着他。 陈怜生垂眸思索了下:“两个?” 言微瞬间明白有戏,庆幸自己没有立刻改变嘴脸,眼中有了光亮,连点头带回应:“对!” 向他讲述了具体的死因,言微添油加醋地补充:“那具尸体不仅打我,还踹了你的小狐狸一脚!这显然是不把你放在眼里,让你的面子往哪搁?你把她害死的人救回来,坏了她的计划,给她点颜色瞧瞧!” “面子是什么。”陈怜生让她急得牙痒痒地,继续低下头去啃咬她,“能吃么。” “……”言微做了好几轮心理准备,想用手捂住脸,声音很小地说,“我可以……给你吃。” 担心自己自作多情误会了他的意思,言微顾不上羞耻了,她再接再厉地抛出诱饵道:“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别是真吃了她。 可以确定,少女的胸脯也是一处很有美感的部位,对人来说是这样,对一只狐狸变成的美丽青年来说,同样有效,甚至更有效。 比什么狐尾花还要有用。 言微一脸坚定地说完这一通保证,与氛围真正符合的羞涩迟迟地才涌了过来,她面红耳赤地移开视线,局促地扣紧了肩膀。 陈怜生说:“真的吃哪里都可以吗?” 言微被他再三确认的样子打了退堂鼓,不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 可一想到自己背负的使命是什么,瞬间心坚如磐石,反手将退堂鼓砸得稀巴烂,一脸正气地点了点头。 陈怜生说:“那你要乖乖的。” 脚踝被他攥着,拽得往下滑了点。 陈怜生顺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往水下退去。 “……?” 言微迟钝地、僵硬地瞪大眼睛。 呼吸都停滞了。 ……有说是这里……有说是这个吃法吗。 41.第 41 章 乌黑密长的发丝浸在水中,有生命似的,若有若无地缠绕在纤细的小腿上,引起一阵阵颤抖,无论是试图分开远离,还是收起,始终动弹不得。 水下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攥了她整个脚踝处,是分是合,全看这双手开恩了。 言微无法忍受地违背了他的话,她实在没功夫撑住自己了。 在她跌下来之前,陈怜生终于从水中出来,用亲吻的方式接住她的身体。 于是言微又违背了自己刚做出的保证,她许下的诺言被他的行为轻而易举地破功,她在心中痛骂。 恶俗。 变态。 她真的不想知道,也不想和自己有太过亲密的接触。 实在难以维持表情管理,难以言喻地皱了鼻子,陈怜生还故意停下来看着她,一双清冷的眉目直勾勾地定在她脸上,忽然笑道:“阿言的味道,是甜甜的呢……” ……言微用眼神恳请他闭上自己那张嘴。担心他再说一些狗话,直接贴上去他的唇瓣。 她眼睛水润润的,露出一截红粉的舌尖,不禁有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带坏的罪恶感,哄道:“尝尝这个。” 她的舌头被陈怜生勾着带了出去,乖乖地进到他的口中,细嫩的舌下软肉碰到他的牙齿,比用手指摸起来的还要尖利,温度倒是凉凉的,抵在里头的感觉很奇异。 随着两人身体逐渐紧密的贴合。 言微本能地紧张起来:“……”她回想起上次的经历,那种被折腾到失去意识,晕死过去的感觉,简直是在天堂和地狱之间反复横跳。 陈怜生理解了两秒她的表情,向后退了一点,淡淡地道:“我没办法控制这个。” 他拾阶而出,披在肩上的衣袍水珠迅速褪了下来。 言微跟在他后头爬出来,猛然惊觉自己的衣服都被扒在水里了。呆滞的时候,她被陈怜生弯腰捞了出来,一件有着浅浅香味的宽大外袍将她裹在里头,凉凉润润的,像玉。 陈怜生低头吻下来,用舌头勾着她,一步一步朝后退去,直到坐在身后的椅子里头。 言微就像一只咬饵的鱼,被钓着往前,然后身子一轻。 陈怜生从水里出来那一刻,言微以为他要善解人意地就这么算了,结果转眼就被他抱了上来。她只要一动,腰就被那只放在后头的手抵得死死的,随时都能将她再往前推上那么一点。 “等等,等等!” “等不了。”陈怜生在她胸口上咬了一下,抬眼,“我赶着休息。” “……”言微用诡异的眼神看着他,觉得他十分离奇,离奇到一种诡异的地步,都困得要睡觉了,那点报酬也不能收少了。 不过按照著名的等一等定律,当她提出这个要求时,不管对方答应与否,她都已经成功了。 拒绝也是需要时间的。 言微已经开始感觉腰酸酸的,还隐隐有种虚虚的感觉。这种感觉,经常被女鬼男鬼吸走精气的人,应该会深有体会。 她试图商量:“换个地方,可以吗?” “好吧,”陈怜生说,“你要去哪?” “……我说,用别的地方,好不好。” 言微忍气吞声地解释。 陈怜生把她抱在怀里玩,蹭着她软乎乎的皮肤,抬起在她身体里泡得眼下红红的脸庞,漂亮的双眸被欲色浸得迷离朦胧,又在她同样的地方咬了一下,退一步道:“这里也可以。” 言微迅速低头瞄了一眼,感觉这项任务同样艰巨。可真会挑地方。 不过她知足地没有再讨价还价,而是开始诡计多端地拖延时间。 “你先等一下,”言微直接趴了下来,“我得想想该怎么做……” 陈怜生耐心地等了她一会,手掌不轻不重地捏过她各种地方,将此当作一件也很有乐趣的事。 言微怎么可能任由自己像预习功课那样,让自己的脑子里预习出这种画面。 她悄悄闭上了眼睛,浑身被那只手捏得酥酥麻麻,困意都上来了。心想他要是哪天不小心眼睛失明了,去做盲人按摩也是一份不错的生计,再就这么拖延也不错,看谁能熬得过谁。 她感到那只手逐渐上移,停在她的后脑勺,竟还哄她睡似的轻轻顺了两下,耳边的声音也像讲睡前故事似的,很凉快:“睡吧。待醒来,你要救的人便能投胎转世了。” 哪有那么快!至少也得有个头七!言微知道他是在威胁自己,腾地坐起来:“这就来!”想从他身上下来,刚动了动,又想到什么,犹犹豫豫难为情地道,“我可以把你的眼睛遮起来吗?” “当然可以。”陈怜生说,“你救人也可以少救一双眼睛吗?” 言微无言以对。想到自己要被人看着做这种事,她无地自容,整个人都不知道该往哪长了。 所幸还没等她再开口,陈怜生就很好看地笑了一下,挑开自己的衣带,穿过发丝,三两下遮了眉目,双手随便地摊在扶手上,一副任她作为的姿态,不再出声了。 净白色长带直垂到发的尾端,眼睛安静闭着,仿佛睡去。 言微尽其所能地又磨叽了一会儿,慢吞吞爬了下来,先是赤裸的脚尖,再是点到地面的膝盖。 心中默念人的身体也只是一个以碳元素为基础形成的普通有机物罢了,活着时又热又软,死了以后又冷又硬;就算是又热又硬的状态,也只不过是处于了一种半死不活的境界罢了。 * 她实在很笨。 陈怜生眉头蹙起。 那条当着她面覆在眼睛上的带子此时静静躺在别处。 他眼皮低低地垂下来,原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忽地莫名不能再注视下去,于是脑袋抵在坚硬的椅背上,发丝垂落下来。 乌发间,冷白清瘦的颈轻轻仰起,喉结小幅度地滚动。 他克制地呼吸着,胸膛也不免有所起伏,紧实的小腹一次次收紧回落,清晰可见分明线条中生长着的小青筋。 按在椅上的手早已扣紧了,不仅指腹,连骨节都顶得泛白。 相较之下,言微更多的是发愁,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觉得应该赔人点钱。她全身心地琢磨着自己的动静,认真又笨拙地想要完成这一项任务。 差不多找到了技巧,有一点点熟练之后,她已经给自己累得不行了,眼中全然是试图寻找不被发现的摸鱼 之道,还有绞尽脑汁的坚定。 除了有时会离得太近,不小心碰到别的地方会让她心中一激灵之外,已经没有什么是能引起她的波澜的。 最后言微感觉腰开始泛酸。没想到看起来这么轻松不需要动作的活,也这么耗费体力,她开始明目张胆地摸鱼,眼皮也开始泛酸,懒得再动两下,然后直接被人提了起来。 言微顿时清醒了,慌得不行,她实在不能算得上尽职尽责。幸好陈怜生也没有跟她计较,揽着她的腰,抓起她的手,带去。奖励似的轻啄着她的脖颈和薄薄的耳朵。 “阿言好厉害……” 咬下去,吮起,“这里也好厉害……” 言微听得脸一红,把脑袋埋了起来,上下打架的眼皮也闭上了。 如果忽略自己还在履行责任的手,落在肩上的轻柔的吻,可以让她很快昏昏欲睡,她的身体逐渐毫无保留地贴了下来。 陈怜生在这时扣起她的后脑勺,牙齿咬着她的唇瓣,柔软的一片,实在忍不住用些力气,咬破出一些甜甜的气息,又在缠弄的唇舌之间强横地汲取灌入,得来几声细细又可怜的轻咛。最终一边吞咬着她相比唇没有那么脆弱的肩颈,颇为仁慈地自己动手,自给自足了事。 …… 言微当然不会在经历了持久的疲惫之后就安心地睡死过去。 夜还没过去,她就乍然惊醒,睁开了眼睛。 有一半是被那种不习惯的感觉给烫的。 她有些艰难地动了动脑袋,低头看了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不是被子,是尾巴。也不是盖,是缠。 陈怜生完全将她用箍着的方式抱在了怀里,前胸贴着她的后背,连腿都要紧紧地挨着,脑袋依偎下来,埋在她的颈间。他毫无防备地熟睡着,身体的温度反而比平时高上不少,呼吸时的热气一阵一阵洒在她的耳垂下,让她痒得想躲开。 言微睡觉时抱玩偶都没有这么过分过。 还要被一个长得像玩偶的反过来这么抱。 动不了,只好去抓他的手腕:“醒醒。” 陈怜生有所察觉地,用鼻梁轻轻蹭了蹭她的耳朵,喉咙里“嗯”了一声,发出一声很小的回应。 言微听他这黏黏糊糊的声音就知道他没打算醒。 弓起腰身挪了挪脑袋,去咬住他的手腕。 “快醒醒。” “该你做事了!” “你快醒醒,跟我去见阎王吧!” 心酸地觉得这是黑白无常该干的活,大半夜趴人床上,喊人去见阎王。 言微咕涌挣扎了两下,决定他再没反应,就开始撒泼打滚。 她这个动作只是把自己本就不大的生存空间又让出一寸,陈怜生顺势又紧贴上来,调子拉得缓缓的:“我困……” 他声音低低的,清冽中透着一丝平日未有的暖意,有点懒,还让人有种怀疑是在撒娇的错觉。 言微就是这么怀疑的,她消停了一会儿,等那阵被他的声音勾起来的头皮发麻的悸动不安,消下去后,又开始折腾起来。 “安静。”陈怜生把手腕往她嘴里一塞,“给你吃。” “……” 42.第 42 章 言微醒来时,殿中四下点着飘摇的烛灯,瞧不出是天色何时。 从床榻中走出,见陈怜生正立于龛前,长发披散,衣带拂地,玉白的面色被火光映得捉摸不透,指中秉了细长的香,置于龛前炉中。 他转头看来。 言微有点懵地询问。 香烛燃起,殿门大开,一阵阴风带着冷雾扑面,言微用手遮了下眼睛,再放下来时,见殿外黑漆漆,飘荡着游魂一样的白烟,活生生像到了阴间似的。 陈怜生简短地交代她:“一直往前走便可,过了鬼门,在坟前唤出那人的名字。”将一条狐面玉佩挂到她的腰间,“办完了就将这个打碎。”说话间自然而然伺候她衣着,散下来的头发用一条发带简单束起,将提灯塞入她手中,他手一挑,灯笼中明色火苗冉冉升起。 言微谨慎地问:“外面有鬼吗?” “有的。”陈怜生说,“只要不去碰就无事。” 言微点头,心道她要是个恐怖片主角,这句话高低也得算进她的行动路线里了。 不过有人陪着,她一点都不害怕,她底气十足地迈出一步:“走吧。”回头,“你怎么不走啊?” “接下来要你自己来了。”陈怜生说,“我怕鬼。” “……你怎么不早说。” “说出来,”陈怜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言微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之前还在问她面子是什么。连怕鬼这种话都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了,还有什么鬼面子啊。 一听就是在明晃晃地糊弄她。 明明就是为了偷懒。 虽然这么点听起来很简单的任务,也确实用不着他再亲自跟来。 言微气得炸毛地往外走。 无奈地摸了摸那块玉佩:“按照你说的做,打碎这个,我就能立刻回来了吗?”这事关她自己的性命,她必须拿出对自己智商清晰的认知,预想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还有各种突发情况,“万一丢了怎么办,或者被别的鬼抢走了怎么办?如果我不小心碰到了那些鬼,或者我被骗到,碰了它们呢?会不会出事啊?” “丢就丢,抢就给,想碰便碰。”陈怜生看起来被她问得烦了,系了自己的衣带准备去做别的事情,垂眸轻飘飘地道,“你想死,也要经过我的同意。” 他敷衍平淡得就像在说吃饭、喝水这种平常的事。 言微从小受霸总语录的熏陶,同时身边还包围着各种行走间莫名空气投篮、喝水时下颌伸出二里地的男同学,早已形成了惯性思维了。 因此言微一律觉得,他是在装杯。 到时候真见到她的尸体了,他也会挽尊说是他同意了,她才死的。 想着,言微紧握着手中的提灯,迈着沉重的步子出了殿门。瞬间浑身被一种冷飕飕的阴凉感包裹,想回去再做一下心理准备,一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哪还有来时的路。 一路上果真见到不少奇形怪状的东西,但它们不能主动来接触。有好事的鬼突脸吓她,捧着自己滴血的脑袋,猛然出现在她面前。 还有仰着天真无邪的笑脸,朝她伸出手,要和她一起玩的小女孩。言微又不傻,一路虽然全程因为好奇,目有斜视左看右看,但哆哆嗦嗦的,始终坚定地不碰任何东西。 走了没多久,果然见黑暗中出现一道宏伟繁复的高门,大概便是鬼门了,门前无人把守,但言微总觉得有无数道森冷的视线打在她的身上。她按下这种诡异的感觉,过了门,模糊地瞧见雾中一座高山出现在眼前。 走到山脚下,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高山,而是由无数座小坟包成年累月,而堆起来的巨型坟墓。那些坟墓上挣扎着长出了肢体和脑袋,还在胡乱地挣扎扭动,密密麻麻的,就像长久无人打理,而扎出来的杂草一样,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言微将提灯放下来,心中先虔诚地将两个名字过了一遍,双手合十,正准备念出师兄师姐的名字。 这时一个坐在坟包上晃脚尖,长得比较完整的小姑娘叫住她:“小妹妹,你是来带人回家的吗?” 言微睁开一只眼睛,瞟了她一眼,谨记不能和陌生人说话,决定不出声,安静了一会,点了点头。 一路上被各种突脸吓得心惊胆战的,栽都栽倒了好几次,已经被吓得激不起任何波澜,还有点生气,气得反骨出来。不碰就可以了,说两句话,还能让她死在这里不成。 言微问她:“你为什么叫我小妹妹?” “我已经死了好久了,只是变成了鬼,就不能再长大而已。”小姑娘语气老成地说,“所以我现在都是老婆婆的年纪了,当然要叫你小妹妹了。” “你怎么不去投胎?”言微说。 “只有到了阴间才能投胎。” “这里不是阴间吗?” “这里是鬼界。” 老婆婆年纪的小姑娘一番解释,言微才有所了解。 原来这里并不是有着正统的阎王、黑白无常、鬼差等各种职位的,为人死后统一安排轮回再就业的,与阳间为一统的阴间。而是由几方成了气候的恶鬼盘踞着,这些鬼在这里自称为王,独自划出一方不由善恶管控,杀人放火全凭心情的鬼界。 这里的鬼有的是为免受阴间地狱刑罚之苦而逃来,有的是被抓来,有的是不小心飘来的倒霉蛋,她那非正常方式死亡的师兄师姐,应该就被划分在倒霉蛋一列。 言微又和这小姑娘聊了两句,清了清嗓子,准备办正事,刚吸了一口冷气,面前窜过一条鬼影,带去一阵尖细的“嘿嘿嘿”的笑声。言微的声音被卡在喉咙里,险些呛到,她气得回头吼道:“都走开!离我远点!” “它们不敢靠近你,只能用这种方法。”小姑娘说。 此时,身后周边飘着一大群形销骨立的鬼影,投来无数垂涎又忌惮的,饿死鬼见到食物一样的目光。不用猜,言微都知道这些鬼是想将她当作替死鬼,好去转世投胎。 言微说:“难道是因为我的阳气很足吗?” “不,你的阴气比死人还重。”小姑娘看了眼她腰间挂着的玉佩,说,“是因为你身上有狐仙大人的气息。” 言微愣了愣。狐仙?是神仙吗? “不过你可要小心了,那位狐仙大人和这里的鬼王有过节。”小姑娘说,“有位鬼王曾下令,只要是见到出现在这里的狐狸,连全尸都留不得。就算是和狐狸相关的东西,也不能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言微好奇地问。 经过小姑娘 的一番解释,言微这才有所了解。 原来鬼界有位仪表堂堂的鬼王生性风流,所好便是对各种貌美的女子强取豪夺当作宠姬。直到与那位画都仙境的狐仙大人交好,邀其于鬼界私邸中一聚享乐。那狐仙大人又是个热爱夺人所好的,路过鬼王后宫,随手就将这十几位宠姬全都给放生了,当晚就传开鬼王一夜之间被绿了七八回。 鬼王闻后立即大怒,与那位狐仙大人势不两立,当下决一死战,不料那狐仙大人貌似又是个坏心眼且恶趣味的,不伤其命却伤其……于是当晚就有小道消息传,鬼王惨败,败到一种自此下身不遂的地步。一世风流英名自此化为泡沫,断袖之交轮流登门求好,鬼王勃然大怒,因而下了此后见狐即诛杀令,并放出消息纠正说是两败俱伤。 …… 这个主人公指的该不会是……言微感到匪夷所思。 没再磨叽,当下办完了事,那小姑娘从坟头上跳下来,想要拉她一下,又蓦然收回了手,仰脸道:“小妹妹,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不如你发发善心,带着我离开这里?” 见她有顾虑,小姑娘继续劝道:“以那位狐仙大人的法力来说,少我一个多活我一个完全没区别,你何不顺手而为?就当为自己的后辈积德了!” 言微十分警惕,没有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道:“好说。我该怎么带你离开?” “只要在离开的时候牵着我的手就行了。” 言微心说当她傻白甜啊,摇头:“不行。” “我保证,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想再做一次人。”小姑娘保证说,末了妥协道,“那你让我和你一起走出那道门,算我求你了。” 只是跟着吗?“行,你跟着我吧。”言微收回了准备打碎玉佩的手,走出了门,再做也不迟。 于是一人一鬼并排朝鬼门走去,言微警惕地和这姑娘保持一点距离。一路上有不少恶鬼暗戳戳地跟随注视,仍然有欠揍的鬼魂一阵阵蹿过去,嘴里叽里咕噜的。 “要出去了吗?你运气可真好呀。” “出去了,可不要忘了我们呀。” 言微问:“跟着我过了那道门,你就能离开了吗?” 姑娘兴奋地点头:“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来得及见到我娘。” 临近鬼门将要一脚踏出去的那一刻,笑着道谢:“多……” 言微突然感觉身后的阴风陡然加重,只听那姑娘只说出一个字,就接上一声短暂的惨叫声,她愣愣地转了头,一群扑上来的恶鬼将小姑娘的身体用一秒都不到的时间,撕裂分食殆尽,只留下一只没来得及向她伸出的手,啪的一声掉到地上。 周边回荡着刺耳的放声大笑。 乌鸦嘶叫着飞过。 言微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石块朝那些鬼魂砸去。 鬼魂们大笑着躲开。 “是不是很后悔呀?只要你牵着她,我们就碰不到她了。” “本来她能好好地活着的,被你骗到了这里。” “明明你有那么厉害的神仙护着,什么都可以做,却连这点忙都不敢帮,啧啧……人真是一种比鬼还可怕的东西啊。” “是不是很愧疚呀?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你可以牵着我离开了。” 43.第 43 章 言微抹掉溅到脸上的血。 忽地,一阵乐声从后头传来。这乐声无比尖细,明明是喜庆的曲,却吹得无比缓慢,每一个调子都拐了弯,仿佛是用指甲在喉咙深处一阵一阵地刮挠。 一时分不清是红白何事。 不过很快就见其声来源。 偌大的鬼门下,先是缓荡荡地走来并排二人。二人身形肥壮,身着红衣,面白如纸,脸颊上却诡异地点着红,远远瞧着,两颗黑黝黝的眼珠子一眨不眨一动未动,闪着诡异的亮点,嘴角被生扯起两个笑容。离近了看,原是由纸扎,由纸画。 因而走时脚下未动,只飘。 再接着,便是僵硬如偶的吹曲、抬轿人,惨红的轿子抬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旧木碰撞声。再有旁的动静,也都被那刺耳的惹人起鸡皮的乐声给盖过了。 “又有新娘子来喽!” “是哪位大老爷又娶新媳妇了,新媳妇哭哭啼啼的,咱们去讨点喜酒喝去!” 一群鬼魂兴奋得乱撞,有的穿过轿子,冲入轿中,引来一声极为惊吓的尖叫。 言微已经迈出去的步子猛地一顿。 这声音……里头,是活人? “怎么,你也想当新娘子吗?” 鬼魂见她直勾勾盯着那轿子看,隔着一段距离绕着她打转。 “我告诉你怎么当,你看上我们这里哪只鬼了,回去在夜里子时躺在棺材里堵上口鼻,先让人在你的棺材周边烧来一堆纸人,想要排场点,就烧多一点……” “冥婚?”言微喃喃出声,目光仍未离开那顶缓缓前进的红轿。 “哎对对对,就叫这个!” 言微犹豫了两秒,跟了上去,靠近那顶红轿子,果真听见里头有细而绝望的,压抑的哭声传来。 言微出声唤了一下,那里头的姑娘或许哭得投入,不应。言微试着带出一阵风,将那一方小轿帘给吹开一点,吭哧吭哧地又扇风,又吹气,无果。心一横,直接上手去掀,穿过,重叠。 纸人送亲队有形无实,任何东西拦不住,直往前走。 直到仿佛另一个重叠的世界传来的一声鸡鸣。 纸人的动作开始卡顿,抽搐,歪歪斜斜,三声后,彻底停住。 周围变得格外安静,只剩那姑娘的哭声。那姑娘也有察觉,哭声畏惧地小了下来,仍然在哭,似乎是也知有这异样,但无济于事,只能听天由命。 言微伸出一根手指小心地戳了戳轿身,竟有了实感。她穿过暂且停下不动的诡异纸人堆,贴到轿边,掀起一点帘子,探过去半个脑袋。 只见狭窄昏闷的轿内,那姑娘套一身喜服,僵硬地手放膝上端坐着,头上一顶盖头,哭声就是从那盖头底下传来。 言微又听她哭了两声,冷不丁地问:“你动不了吗?” 哭声乍停。 那姑娘显然是被她这突然的出声给吓到了。 这种怕鬼惧死胆小如鼠的活人气质,言微就跟见了老乡似的,一眼就知道对方是个货真价实的无害倒霉蛋。她直觉这鸡鸣声不会让送亲队永久停下,直接弯腰抬脚钻了进去,一把掀起那姑娘盖头。 泪汪汪的四目相对。 言微顾不得寒暄两声,直接就问:“鸡鸣后,会停下多久?” 姑娘仰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脑中同样反应决断了一轮,赶忙回想,颤声道:“约、约半刻。” “你可以下来吗?”言微把盖头掀下来扔到一边,抿了抿唇道,“我带你离开。” “走不了的。”姑娘又伤心地哭起来,绝望地道,“婚契已经签了,我要被嫁给一只老死的鬼了,我动都动不了,必须要嫁过去的,必须要有一个人嫁过去……” 肩膀被两只手摁上。 言微问她:“必须要有一个人?是个人都行吗?” 竟会觉得这人像是来救她的,仿佛看到了希望。姑娘愣愣地点了点头。 言微看了眼腰间玉坠,看起来这么贵的样子,应该宝贵到一碰就碎吧。一寻思,当下做了决定。 反正她有救命道具。 届时找机会脱身就行了。 做出替嫁这个决定时,言微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英勇救人的快感和自豪,而是担心自己是否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从而殃及自身。 毕竟在没有绝对实力的情况下,明哲保身永远比无脑助人是个更好的选择。 但她心里空落落的。 当初叫嚣着要拯救世界,怎么真碰上了,连一个活的姑娘都不敢救。 怎么看,有这枚一键回泉水的玉佩在身,她无论如何都绝对有脱身的法子。 言微边解释着,上手去扒那姑娘的喜服,直到扒得一干二净,她开始往自己身上套,枷锁转换似的,那姑娘也一点一点地能动弹。 半刻的时间很短,言微显得有点冷酷地催促她赶紧走:“顺着那道门往外跑,出了门就没有鬼了。剩下的,你能想到办法的。” …… 套上喜服,盖上盖头的那一刻,言微仿佛在一瞬间融入了这个世界。这里不再是一个只飘着游魂恶鬼的黑暗虚无之地,而是一个活……死生生的城。 有喧闹声从轿帘隙间如潮水一般涌进来,不太美妙的食铺味道钻进鼻中,行鬼对送亲轿见怪不怪,擦着边路过,巡卫鬼兵厚重的盔甲碰撞声,铁靴砸地声,密密麻麻地落在街上,落在她的周边。 轿子动起来了。 她的视线在盖头照出的一片有限的,黏稠的红下,凭着声音,将周边画面描述在脑袋中。 不禁想使出些力气,将手中那块带着些暖意的玉坠更加严实地藏在手心中。 奈何动弹不得。 穿上嫁衣坐下来的那一刻,这具身体仿佛已经是个空壳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行动。 不过言微也早有预料,提前将自己的保命道具握在了手中。现在她的手放在了膝上,到时只要她起身手一个脱力,这块玉就会咣当坠地,啪地碎掉,她也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离开这鬼地方。 轿子突然停下来。 并没有三声鸡鸣。 铁靴砸地声忽地转了向,迅速向耳边逼近,如重锤敲在人头顶,带来一下比一下沉重的压迫感。 言微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有特殊道具。 然后触发了特殊剧情。 哈哈,想象力真丰富,乌鸦脑子,哪有那么巧的事。 …… 纸一般的轿被一脚踩得落地,那轿帘几乎是被一只手撕扯开的。周边的声音瞬时大了许多,言微也瞬时被几只利爪一样的手抓了出来,头顶盖头被这股力道拂去落地,她的视线恢复清明。 面对眼前那个头盔之下近似于骷髅死尸一般,干瘦的巨大脑袋,言微脚尖接近悬空,呼吸停止的同时,松开了手。手心一空。 想象中期盼着的碎裂声迟迟没传来。 言微缓缓地低头看了一眼。 那块狐狸脑袋形状的玉佩没落地,落到了一鬼兵的手中。 那鬼兵打量过后,朝她投来了看尸块的目光,死因是违反鬼王令,经历酷刑,无全尸。 言微这时脑海中想起了不久前听到的某个故事。 ……该死的狐狸。 该死的陈怜生。 这下好了。 原先只需要嫁给一只老死掉的鬼,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事已至此,笑笑算了。 言微被当场拖走。 * “一个小活人?” 男子松散倚坐于榻上,艳丽之息雌雄莫辨,指尖把玩着那枚玉,垂下眸来瞧地上的人,像在瞧一只小蚂蚁。 轻声道。 一旁的鬼侍腰压得弯弯的:“回鬼王,是个活人女子。” 言微老实地跪着,低着头,并不能知道那上头的鬼到底想干什么。 因为她一个普通的小 活人身份,这位酆城鬼王对她手里能出现这种东西很是怀疑:“哪来的?” 这位鬼王也是懒得要命了,一句话不肯说费力点,由八百只鬼传下来,才问到言微耳朵中:“鬼王大人问你,这东西,哪来的?” “我捡的。”言微说。 她突然想起陈怜生说过。 丢了也没事,被抢走了也没事。 好像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随手拿出来的不起眼的小玩意罢了。 对她来说,竟然是她的救命稻草。 现在这棵稻草还会反过来勒死她。 这个该死的人上有鬼,鬼上有妖,妖上还有仙的世界。 处在食物链底端,只能任人宰割了。 不过死到临头,言微的内心竟然十分平静。 也许是做出这个决定时,就应该已经预想到这种结果,就算再不能接受,也不好再急赤白脸地跳脚。 也许是局面过于悬殊,已经是明晃晃的绝境,因此她已经躺平放弃挣扎。 也有一种可能是,她总觉得,她不会有事。 莫名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做什么蠢事坏事作死的事,都会有人给兜底、收拾烂摊子的感觉。 可能是她临死前的错觉。 上头的鬼王盯着她瞧了一会儿,一勾手。很快,阴森森的夜下,地面腐化深陷,出现一个淋淋的血洞,一直陷到了言微的膝盖边,差点就要连着她一块儿融化进去。 那洞中血红的水映着她的面庞,言微静静地低头看着,倒不是她有多淡定,只是她被爪子像钳子一样的鬼兵摁在地上跪着,实在动不了。 她的下巴忽然被鬼掰了起来,上下唇瓣被迫分开,那鬼掐着她的脖子往她嘴里头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钻入鼻息之间,很快是整个口腔,血水顺着口腔滚进喉咙,不断灌入身体中。 取了灌她的血水后,地面重新恢复正常,她趴下来干咳。 鬼王幽幽起身,在她面前屈膝下来,不知是有了什么发现,眼中亮起了奇异的光。言微下意识迎着他那双眼睛,怀疑那里头似乎涌动着什么,让她感到胆寒,又移不开目光,好像有无数细如丝的游虫顺着这目光进入她的身体,她身体里的血液开始翻涌。 言微意识到不对劲。 她的身体……似乎要炸了。 她眼神中流露出浓重的恐惧,那种感觉到达临界点的那一刻,那双眸子垂下遮了目光,言微顿时脱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地面上,艰难地喘着气。 言微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突然又有了求生的意志,忽地攒出力气,想去夺下来那近在眼前的玉坠。鬼王不紧不慢地,在她拿到之前,捏在手中,碎为齑粉,连渣都没掉下来一点儿,言微眼睁睁地看着,怀疑那玉是直接融进了他身体中。 至于吗。 这只鬼语气平和地说:“我再问你一遍,是捡来的吗?” 言微说:“……不是。” 这只鬼迫不及待要她回答:“那是怎么来的?那人叫什么名字?” “……”言微说,“姓陈……” 这鬼又神经病一样打断她:“听闻陈家公子有一凡人妻,不曾一见,如今可已长大成人?你可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言微哪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她忙着操心自己的小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祸不及路人,你能放了我吗?” 他起身离开,一摆手:“拖下去,杀了吧。” 整肃的铁靴声踏在地上,短暂地涌上来。没再管后头的状况,坐于椅中,他百无聊赖支了那赶忙上前来伺奉的,旁的鬼侍,倏地一顿,探去桌上的手停在半空。 他停下,那人自然就代他来。 提壶斟茶,清浅的茶水细细涌入浅口透玉杯盏中,溅出些嫩叶的香气。 行云流水而神不知、鬼不觉,不疾不徐,声色清冽,如水如茶。 “烦请鬼王,对我未过门的妻子温柔一些。” 44.第 44 章 夜色透着掺血一样的红,将这座鬼城笼罩在里头,繁墙拔地而起,结成一座天然的大殿。鬼兵密如海潮,数街之隔外是生活在此界的鬼民,热闹喧哗声被风送来,言微正被两只鬼像提鸡崽子一样往外拖,一点挣扎的余地也没给她留。 对方忽然间停下来,失去了那股钳制,可周围的鬼兵又密密麻麻,言微也懒得试着折腾了。 她半死不活地动了动脑袋,就见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陈怜生,言微眼前一亮,顿时又来了精神,挣扎起来:“放开我,你们完了你知道吗?再不放了我,等会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鬼兵似乎被她的话吓傻,果真僵如干尸,那股力道的禁锢形同虚设,言微成功挣脱出来,叫了他一声。陈怜生转了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言微扑进他的怀中。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知道这样有一种让她按下存档键的安心感。 她仰起脸来。 言微发现他眼下有一抹淡淡的乌青。因着白玉般的肤色,这抹淡青在他面上也格外明显,薄薄的眼皮耷拉着,垂下来看她,有一抹懒得掩饰的倦色和烦恹,整个人都阴阴的。 好像会琢磨着怎么踩爆人的头颅。 言微本能地后退一步。 陈怜生慢吞吞地抬手,抹了一下她的唇角,净白的指腹上隐约留下一丝血色,言微说:“这不是我的。” “我知道……”陈怜生若有所思地说,“来晚了些。” 言微看向那椅榻上懒懒托着腮,别有玩味地打量她的鬼王男子,往后头躲了一步:“你你你看什么看!”她一手拽着陈怜生的衣服,腾出另一只手愤怒地指控,“就是他派鬼拖着我,还让鬼往我肚子里灌血,他还把你给我的玉佩捏碎了,他还想让我炸掉!陈怜生,你帮我打他!” “我打不过他。” “……”言微叽叽喳喳的声音猛地止住。头顶燃起的嚣张的气焰,登时被一盆水浇得透心凉,她的眼睛睁成了不可置信的铜铃形状,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才听到那冷不飕又理直气壮的一句人话。 “你喝下去的血是血蛊,无第二种方式可解。”陈怜生坦诚地看着她,解释道,“我若动手,他会让你炸掉。” 言微呆滞着,瞳孔已经炸掉了。 都这样了,她怀疑这人还有功夫学她说话…… 怎么办…… 现在拉着他一起和这位传奇炼蛊鬼王磕头道歉,求个解药,还来得及吗…… 那边的鬼王男子短暂地笑了一声,言微挺直的腰板逐渐缩了回来,陈怜生仍然一动不动地,看她在那鬼王的示意下,被上来的鬼兵重新给拖到了一边。 “曾以公子不近女色,原是品味独特,中意这种货色。”鬼王男子从椅榻上起身,慢慢悠悠地走到长桌前,入座,道,“行踪倒是一如既往,神出鬼没,也不走寻常路,不能为之洗尘设宴,真是我之过。” 言微紧张地盯着这二人动静,明白自己现在就是一个随时会被捏爆的人质,生怕陈怜生不但不跟着她一起求饶,还说出些狗话来惹怒此鬼,再次拉她下水。 陈怜生虽然未看她,也明白她担忧。能看出他不善言辞,也简短又恭维地,解释自己不走正门的原因,微笑道:“是因鬼王雄风依旧不减当年,某愧不如,自惭形秽。” 言微眼睁睁看着那鬼王男子面色骤厉。 直觉自己这个人质要因绑匪破防开局就被撕票。所幸那鬼王男子转眼便冷静下来,却也冷到了极点,因这一句话放弃了明戳暗讽的漫长前戏。 殿中地面血咒运转汇聚,结成一阵,煞气毕露。 言微见那鬼王男子又朝自己看来,盯着她,话却不像对她说:“多鲜活一条命,就这么废掉,未免可惜。”随着他的目光,那种身体之中血液刺痛破肉而涌的感觉再次袭来,“你想活命吗?” 言微忍气吞声地点头。 鬼王男子道:“不知你这郎君可愿为你入阵,卸了那一身歪门邪道的法力?” 还真是做了充足的准备,连这种阵法都搞出来了。 言微看着自己皮肤上涌动的虫子一样的红色丝线,头皮炸毛,整具身体都不想要了,忍无可忍,反问:“你想活命吗?” 鬼王男子挑挑眉。 “这样做了,你就会放了我吗?” 明晃晃是一死换一生的意思。 鬼才愿意。 “为什么要让人这么做?你是打不过他吗?亏你还是堂堂鬼王呢,用这种不讲武德的手段,你也太没有出息了!”言微感到荒谬,“如果你打不过他,没了我这个人质,你的小命不是也不保吗?” “也真提得出来,你当他傻啊,谁会答应你。”想起自己受到的折磨和憋屈,言微很生气,反正也是一死,不如由她自己提出来,“现在比起我活着,我更想看你死,人间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我不活了。陈怜生,你去打死他!……” 陈怜生已自阵中而出。 “……” 这下好了。 现在在场的要有两个是任人宰割的了。 言微心想,经过俩人的一番操作、力挽狂澜,天崩开局成功进化为天崩地裂开局。 要答应,好歹也早点答应。 她说了这么一通不尊重鬼的话,成功从人质进化成仇人,现在这鬼王男子也不会放过她了。 言微深感不解,心有百感百惑,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 鬼王自然不会将她这在自己眼中等同蝼蚁的东西说出的话,听在耳中,他瞧着眼前所发生的,眼中亮起出乎意料的,奇异的光。 陈怜生倒是淡然,路过鬼侍,鬼侍低下头来,抽了其腰间短刃,长桌对案入座,诚挚道:“先前事多有不敬,愿自断一指,谢某之过。” 话毕,手起刀落。 言微赫然睁开的眼中,瞳孔骤缩,映出他净手,断指,鲜血。 那鬼王眉头却狠狠一皱。 良久,低头,看着自己一同断掉的指,血融入膝上墨色衣袍中。 震愕抬头。 陈怜生抹净刀上一点红,归于那鬼侍鞘中,一偏眸,似不解那番黑云滚滚的表情是何意,出声询问:“为何这般神色?” 他突然想起什么,笑道:“我那玉佩,不知是否被鬼王抢了去?倒不是什么珍稀的物件,就是沾了些歪门邪道,还 是从谁手中拿走的,便还回来罢。” 许久:“你做了什么?” “先要问问鬼王都做了些什么。有谁会去欺负一个可怜的凡人女子?”陈怜生语气缓缓,恹恹形容中扯出一点无端的笑,“若堂堂一城鬼王当真有如此行径,顺手捏碎了那块玉,又恰好让其钻入体中,如今怕是要与我同生共死了。” 垂眸看了看手掌,虚收了收四指,道:“既是生死之交。我那断指,可有让你消气?不言不语,仍有不满?劳烦拿刀来。” 鬼王也是个怕疼的,捂了手指,压下去的眉就再未收回过,见那鬼侍果真乖乖听他话递去短刃,一挥袖,直将其砸到墙上。 鬼侍吐出一口血,爬起,跪下,低低摁头。 鬼王咬牙骂道:“果真还是恶畜疯狗那般行径。来说说,你想要什么?” 未等回答,恶狠狠转头看了一眼:“她?” 陈怜生模样单纯地思索,语气轻快起来:“我妻子一向身子不好,胆子也小,还请先让她坐下来,再解了她体中血蛊。” 鬼王久思,心中痛骂疯子畜生,也正因此,他不怀疑自己会死。忖度他阵已入,卸了术法是事实,纵是将了自己一军又如何,遂与其交易。 体中果真有碎玉自掌心而出。 这边言微魂已飘走良久,只剩一双空洞的眼睛,看这二人竟来对案长谈起来,耳边嗡嗡的,满脑子都是那根断指,那只好看的手上流下的血。 她突然被后头的鬼摁着坐了下来。 言微不解,只知道唱反调,她自己站了起来,发现竟然没鬼再抓她,既然如此,言微又冒出想要跑路的生还念头。 一扭头,陈怜生到她面前来,言微发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什么也没说出来,被他捏着鼻子,碗口送到唇边,不明液体灌了进来,灌得太利索,快刀斩乱麻地略过舌头,进了喉咙中,咕嘟一声。 言微喝完了才有空一言难尽地道:“这是什么啊。” “解药。”陈怜生说。 喉咙里即将泛上来一股古怪的味道时,她正想说话,又被塞进来一块糖。 言微不合时宜地觉得他身上有这种东西,可能从哪个小孩身边路过时顺手抢来的。 她神游好一段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余光又见到他带了血,一红一白,触目惊心的手,她问着问着就带上了哭腔:“你又做了什么啊。你是不是要死了?我能跑了吗?你这样,我怎么好意思自己活下来?你怎么想的啊。” 言微不明不白地很伤心,害怕,她不管不顾地抱住陈怜生的腰,钻进他怀里,哭得像一对亡命鸳鸯。 鬼王男子姿态又是志在必得,懒洋洋的,又带着兴奋:“这是要死在一起么。” “为一个女人连这种事都答应,真是令鬼唏嘘。没了那一身术法,用不得歪门邪道,”鬼王手中的血咒流动,好整以暇,“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能做的?” 陈怜生垂着眸,一只干净的手安抚似的,覆上怀中少女的脑袋,手指陷进发丝中,一绕一挑,黑发尽散,先前由他系上的银白发带落入他指中,有生命似的。 幻化成刃。 “若术法不通,我也略懂一些剑法。” 45.第 45 章 死定了。 言微想。 死在这里,还能有个全魂吗? 要变成鬼永远留在这里吗? 那还不如死得透透的。 这些神神鬼鬼的角色,稍稍勾一下手指,对她这种普普通通的人类来说,都是一种降维打击。 等等。她死在这里,这里就会多一只鬼,那岂不是相当于人间的婴儿出生? 鬼王要是杀了她让她变成鬼,岂不是等同于在分娩。 那位鬼王会说话算话,放她一马吗? 可她怎么好意思当着陈怜生的面自己跑掉。 走的时候一定要想两句好话,比如以后会为他烧点钱,上点香什么的。 言微正胡思乱想着,倏发觉自己的头发散了下来,拂过颈上裸着的皮肤和脸侧,带来一丝暖意。 她被人揽着肩一摁,脚下调转了个位置,脑袋上被罩来一件宽大的袍子,是那种熟悉的花香,视线尽数被遮盖的同时,耳边听得一句轻声的嘱咐:“待着,别动。” 言微用手攥起那件衣袍边角,不知是怕掉下来,还是实在想取下来,一片沉暗中,乖乖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能不能被看见。 她的身后似乎是一面长桌,为了让自己更安全,言微弯下膝盖躲了下来,往后头挪了挪,努力让自己变成一只不起眼的缩头乌龟。 这是在干什么? 游离了太久,不明不白的,她实在好奇。 前时夜红如血,殿中的风也带着沉重的生死之息,那边鬼侍十分有眼力见地,立即取了鞘,埋首呈了刀剑上来。 鬼王意味不明地扫了一眼过去,紧了紧手掌,背上骨节暴起,握了柄。 骤地抬眸,转了臂,刀刃横扫去,血溅出一道弧。小鬼侍头颅咣当落地,眼睁然未闭。 ——如此折费周章,放着天大的势优而不取,去赌那一生一死?不趁这机会一鼓作气取了那条命,倒还堂堂正正拼刀拔剑来了?笑话。 鬼王扔了剑,唇角挂笑,笑而猖狂出声,欲合手施咒。 要不要看看呢? 她现在安全吗? 有鬼偷袭她怎么办? 言微的手一点点上移,掀起那件薄薄的衣袍,悄悄露出一只黑溜溜里带着好奇和茫然的眼睛。 一瞬间,正见那鬼王手中血气翻涌。 言微当场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眸中映着那抹红色,直觉这一手下来,在场就会有人没命了。 也正是这一瞬间,她瞳孔中又闪过一片白。 这片白与那冲上来拿制的鬼兵擦身而不过,反借对方躯体为力腾身一个飞踢,物理断了鬼王施法。言微怀疑这个动作究竟该不该用飞踢二字来囊括,因这二字美感肉眼可见地与其不匹配。 那白影衣袂翩飞,乌发抚风过,身轻盈如蝶,手中长剑却堪称出弩之矢。如此之势下,神鬼也难躲。 剑尖点地。一只断手涌血,血色迅速消退。 生死攸关之际,只有蹲在角落看热闹的言微能有机会震惊。 她不仅替那位鬼王感到震惊,还替他演变出了心理活动。她怀疑他此时心中正在痛恨这个诡异的世界,有的角色单动动手,对他来说,都是一种降维打击。 适才被砸到墙上的贴身鬼侍当下静站于暗处,目光阴沉沉的,溢着些怨毒。衡量决断,心知局势分明,趁鬼王单方面的混乱自顾不暇时,捡了地上断手。 不下多时,殿中隐约涌动着的血咒,轰然碎裂。 阵破了。 陈怜生却依然只用剑。 他或因疲或因戾而半垂着眼皮,原先出剑疾如风,一招一式皆利索得令鬼冒冷汗、节节败退,后来就纯要见血似的,一把长剑用作砍刀,迎上来的鬼兵断体残肢铺满地,宛若开了满山坡艳红的花。 死后断肢仍在活动,活像花海中来了阵风。 言微看得想吐,脾胃喉中翻涌,后悔自己好奇心多余,避着血缩进角落,躲在衣服里,捂上了耳朵。 鬼王带着满身的红,临到头,竟被逼进了不久前安座着的那把椅子里。 那似乎被留了一命安活到现在的贴身鬼侍扑通一声,隔着一丈远跪地拱手,激昂愤慨道:“为了不扰了鬼王您的兴致,您麾下那几位鬼修,在您死前都不会来碍事了,鬼王您且安心!” 脸上带着笑,目光炯炯有神,等着鬼王的回答。遗憾的是,那位大人懒得再听其言语些什么。摁了脖颈压在桌上,刀尖极小的一声,陷进桌面里,毫无留转余地地下压,粘腻的噗嗤一声,血直浸入着,啪嗒、啪嗒,滴上地面,溅成一朵朵深色涟漪。 那颗头颅被提起,空中短暂地划了一下,扔进怀中。鬼侍低下头来,和怀中的那颗眼中仍带着威严的脑袋对视着,不禁一哆嗦。 抬头,见上头那人提壶净手,掀了眼皮,和善地笑着,淡声道:“这个鬼王,赏你来当。” 他说话不算数。这个死了下一个也轮不到自己。鬼侍犹然激动地笑起来。 …… 言微捂着脑袋埋在黑暗中,虽然堵上了耳朵,什么都看不见,也不敢闭上眼睛。只好盯着那隙下传来的一点光亮,无济于事地,眼皮起起落落,最终见到地上黑影晃来,有人朝自己靠近了。 陈怜生像掀盖头一样,将那件衣服掀起来,露出她面庞。 言微立刻紧张兮兮地扫过他全身,惊觉他衣角微脏,又紧张兮兮地看向他身后。 她瑟瑟发抖,捂得自己鼻尖发红,看起来急需定心丸,陈怜生犹犹豫豫着,选择虚弱又疲惫地咳了一声。 言微一脸担忧。 他手掌虚拢成拳,挡在唇边,面色苍白。只表现出这副模样,也不给她问出什么的机会,将人提起来,牵在掌中,大步而出。 沉闷杂沓的靴声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逼近,压迫感十足,言微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两只手反抓上他掌心,吓得恨不得挂上去,同时又不断转头回头,小动作八百套。 拐角迎面撞上秉刀枪赶来的鬼兵,陈怜生带着她拐了个弯,重重高墙如迷宫,没走两步,又撞上另一边来的。 言微一面要被鬼兵突脸吓到失声,一面又要即时做出反应,反应不够快,步子都走得趔趄,陈怜生揽上她的肩,发觉她腿软,语速很轻地安抚。 “别怕。” “闭眼。” “……” 言微终于“哇”的一声叫了出来。刚出半个声就被死死地咬在唇中。 地面呢…… 脚下什么都没有…… 是、是在飞吧…… 言微十分害怕地睁开眼睛。 ……真的在飞。 脚下踩出一道几乎不可见浅金符文,隐隐难辨。陈怜生虽然揽着她的肩,还握着她的腕,但言微并没有那种被人提起来的、难以接受的失重的感觉。反而感觉自己整个身子都轻轻的,好像从皮肤接触的地方,有一种无形的仙术传达了过来,就像是在做梦,只要她愿意,她甚至能腾空着走动起来。 她的害怕里又占据了点儿新奇和稀罕。 鬼界终年掩于夜中,因而灯火遍地长明,似道道悬河交流,熠熠生辉。风是柔和而清新的,掩了她的呼吸声,她的眸子颤抖起来,瞳孔被摇曳的灯色盛得明亮。 远离了鬼王殿追兵,到一处宁静的楼宇长廊下,陈怜生先将她放下来,言微脚尖落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正准备回头,就见陈怜生身形摇摇晃晃,无力地要栽下来。言微身体比脑子快,伸手接住他,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来。 “我没事。” 陈怜生十分克 制地,并没有就此将身体之重量寄托在她的身上,只虚虚扶了一下,就离开她,倚靠着干净的柱子,坐了下来。 言微在他身边弯膝跪下来,借着隐晦的灯色,观察他的身体。 抓起他那只带着伤口的手。 心情无比复杂。 今天过得乱糟糟的。 也不用为了装杯,这么拼命吧。 他是说了一句没有他的同意,她死不了,可听到的也只有她一个人。她死了,也不会做出变成鬼魂来嘲笑他,并且到处散播这个消息的事。 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合适…… 除了装杯,还有什么样的动机,会为人做出这种事? 言微目光凝了起来,看着那只手,像在研究一道难解的数学题,手上的力气不自觉收紧。 “好痛。” 一声极低的喃喃,似是委屈的控诉。 言微忙松开手,抬起眼皮。 对上那双蹙起的眉下,眸光含水的眼睛。陈怜生是真的被她抓疼了,长睫让一点泪打得浓重。面色苍白如纸,却若无其事地维持着如常的平静,只在不经意下,才让她敏锐地窥到一点端倪来。 言微心一紧,想安慰他或者哄哄他,或做些什么,来表达自己对他恩情的感谢,最后也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陈怜生瞧着她神色,已经不动声色调整了一个方便她抱上来的姿势,没想到等来她冷不丁的一声道歉,他不解地望过去。 为何与书中所述不同。 凡人所书中,男子搭救女子,女子最终都是要感动得说出以身相许的。 为何她会歉疚地说出了对不起? “我不该多管闲事的。”言微迎着他的目光,低下头来,默默道,“原本只需要按你说的做就好了,我要救的人已经救到了。” “……可是有一个小姑娘鬼求我带她出去,我帮了,但没有完全帮,那些鬼把她撕碎了,还说是我害了她。”言微逐渐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总之心里有点难受。然后又来了一个姑娘,是活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总之我决定救她。明明已经想好了该怎么救,可是出了意外。” 言微说着说着无能地抹起泪来:“做人怎么那么难?我坐视不管,会觉得自己自私又冷血,可我那么弱,还敢去帮助别人,我又会觉得自己蠢。现在,我是救了人,是不冷血了,可我却连累了你,又变成了蠢。”她泪流满面地抽泣道,“你的手那么好看,现在变成了残疾手,我真的对不起你……” 陈怜生沉默地看了她良久,静静听她说完。 “别哭了。” 言微咬了咬唇。以为他嫌烦,他也许会觉得她矫情又纠结。她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努力止住了抽泣声。 “很快就会好的。”陈怜生手掌握成拳,张开,“你看。” 言微低头看去。 她看了又看,有点不敢相信地掰来他两只手。 ……真的好了。 不仅好了。 还好这么快。 ……那他刚刚喊疼是在干什么? 言微匪夷所思地思考时,陈怜生身子向前倾了倾,掌心圈起她的脑袋,将人带进怀中。 “我们阿言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他声音平缓而温暖,“明明怕黑又怕鬼,却愿意一个人到这种黑黑的又有鬼的地方,不仅做到了要做的事,还多救了一个人。” “……” 言微呆了好一会儿,眨了眨有点酸的眼睛。 她的脑袋被仰起来,靠在他的肩上,看着檐角下悬着的一只明灯,缓缓地眨了下眼,觉得那灯里的火苗直透着眼睛燃到了心脏,实在很烫,引起炙热的悸动。 她低下头,把脑袋埋了进去,什么也说不出来。 46.第 46 章 心跳好快…… 呼吸也好快。 言微感觉自己有点不对劲。 是在表扬她吗…… 干嘛要表扬她。 搞得她现在很不对劲。 她似乎处在了一种不明不白,必须做点什么,来疏解这种不对劲的状态。 言微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了一点,仰起脸。 陈怜生见她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略略扬眉。 “那个……”言微对上他目光,脑子一空,险些卡壳,她羞涩地道,“谢谢你啊……其实我脑子前段时间出了点问题。你说我对你一见钟情的时候,我是不相信的,还有点怀疑,那时候我觉得我根本没见过你。现在我理解了,会对你一见钟情,是有合情合理的原因的。” “你长得这么好看,还很帅,对人也很好,也很善良,很大方……我莫名其妙出现在你身边,还对你有非分之想,你都没有怪我,甚至……很大方……我……喜欢你。” 一通输出后,言微紧张地纠紧了手,但她没注意到自己抓的是谁的手。 直白和游刃有余是两码事。 她的直白属于是突破了八百层防线才得以从口中吐出。 就像在玩没有武器的恐怖游戏,屏幕外吓得呼吸停止,屏幕里操控着主角猛冲。 两种极端的状态发生在同一时间,同一个人的身上。 她里头的那个灵魂好像已经飘出来了。 不知道现在是在哪。 婆娑星光铺了满天,高处的灯火和微风一种可见,一种可感,夜下的少女一双眼睛因紧张而凝结,又因炙热而融化,用一副胆小局促的表情,越来越直勾勾地、很有压迫感地盯着人。 她见那人别扭地眨了两下眼,然后偏开了视线。 “……”他感到为难了吗?虽然自己并没有想要求什么,只是想说出来,但言微仍不免感到紧张,这股紧张传到了肢体中,她用力地收紧了五指,几乎要陷进了肉里,陷了半晌发现一点感觉没有,低头一看,原来她抓的是陈怜生的手,已经把他手心给掐出好几道红痕了。 “……”也不吭声。 是不想理她了吗? 言微想,她和洒脱两个字一点都不沾边,她无法面对拒绝,如果迫不得已,她会千方百计地试图让自己短暂地逃过当下被拒绝的命运,来自欺欺人。 比起被喜欢的人拒绝,她更无法接受被拒绝,不管是谁。 言微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去那股想哭的感觉,刚松开他的手,又牵了上去,往前面挪了一点,主动调转位置,让自己再次对上他的视线,真诚又带哄地道:“为什么不理我?我真的很喜欢你。你是我长这么大见到的长得最好看、最漂亮的人,我说的是真的。”她狗皮膏药一样凑过去,“想想看,一定有很多人想嫁给你吧,可以带人在天上飞,还是一只狐狸变的,尾巴又可以盖在身上,又可以抱着睡觉……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想夸夸你,没有要你娶我的意思。” 可以带人在天上漫步诶。 别说没有以前的接触。 光放到现代,有个第一次见面的很帅的异性带着她在天上飞,她下来就当场单膝跪地了。求婚。 “……不过我说了那么多,你回我一句总可以吧。”言微泄力了。 她察觉到自己快要恼羞成怒了。 如果陈怜生再不给出她好的反应,她就驳回自己说的这些话,声明他真的很装,其实他没什么好的。 ……不过也要先等他带自己离开这里再说。 言微做最后努力,手在衣服上抹了抹,去捧起他的脸,厚颜无耻地道:“理理我好不好。” 她诡异地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花言巧语哄骗人的渣男,不过渣男哄人是为了骗小姑娘的身子,她哄人只是单纯的不想让自己受到伤害。 最初只是在情景催化下,想直述自己的心意,然后逐渐变了味,只想为自己付出去的心意换点什么回来。 她突然发觉手心很烫。 ……应该说是,挨着手心的那层薄而细嫩的皮肤传达来的温度,很烫。 言微眉头一皱,收回了手,看了看,当即指出这个问题:“你的脸好烫。” 她逐渐不耐烦地抬起眼来:“你干嘛?能不能说句话?装什……”话突然停住了,眼前那双从黑发中钻出的耳朵毛茸茸的。这双耳朵的显露似乎是违背了主人的意愿,耳尖别扭地卷了下来,昏暗的环境中仍然能看出一点藏在里头的粉色。 下一秒,她的眼睛又莫名其妙被他捂上了。 言微对这种云里雾里的状态之忍受程度已经到了极点。 脸颊上却猝不及防地落下一个软软的,蜻蜓点水的吻。 愣了愣,又要开口,被堵进来的舌头勾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不说话啊。 身体接触可以代表什么吗? 又不是第一次了。 行吧,动嘴也行。 言微十分庆幸,甚至爽快,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都亲上来了,应该不是拒绝吧。 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比那种骗了人身子后提裤子跑路的还要快乐。 那么……话又说回来了。 虽然被亲得乱糟糟的,但言微仍然抽出空隙来努力思考。 既然喜欢他。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他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言微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喜欢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怜生好像一直在变。 刚开始,他清冷无害,很好接近的样子,害她无端生出点色心。 她心如止水的时候,就总感觉他身上带了些很让人心生觊觎和不轨想法的气质。 想躲着他点时,他阴飕飕的疑似像个变态一样贴上来。 觉得他像个变态时,又怀疑人生地发觉他其实很单纯无辜,甚至可怜到需要她护着,还又幼稚又笨到能被她哄骗的程度。 那为什么她伤心到怀疑自己的时候,他又变得这么成熟而包容,还能反过来安慰、肯定她? 她究竟碰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一只披着人皮戴着假面的狐狸? 为什么会跟着她的状态一起变来变去的。 精分啊…… 还精分得恰到好处。 不知道还以为在攻略 她呢。 总得有点底色吧…… 想不通。 * 清晨日头驱散薄雾,小村地偏人稀,显得冷清清,只听闻谁家泼水折柴声,掺着几声虚无力的狗吠。 掌柜那半张脸压在桌上呼呼大睡,隔着一账本的距离,一只手伸下来,指背在桌上叩了两声。 掌柜闭着眼咂吧咂吧嘴,咽了把将要流下的口水。 “砰——” 那只手停顿了两秒,手背一翻,一掌重重拍在桌上,拍得薄本生生被那股力道掀开,连带着清醒过来的掌柜窜着老腰拔地而起。 眯了眯眸子。 冷色的阳光正对着门打下来,一时半会儿有些晃眼,看不清那三人面孔,只知平静中透露着一点意味不明的来者不善,个个身形利索干练,抱着臂静静瞅他。 臂中越肩露出一截剑鞘。 迅速回了神,笑得客套:“几位小道人气度不凡,可是要住店?住店管够。若是……咱这都是良民,做些小本生意,几位……” 最前头那个,想来就是适才拍了他桌的。那女子打断道:“你这做掌柜的真是人老忘性大,只过一夜,便不认得我们了?” 掌柜噤了声,这才挪着步子,避了光,敛眉仔细打量三人。 当下又一笑:“啊,是你们啊。昨夜睡得……”说着,逐渐觉出点不对味,便不再言语了。 “昨夜还说客满,怎么天一亮,就住店管够了?”任如风稍稍弯了腰下来,指头翻了账本上薄薄几页,“难不成你这住的都是些阴魂,见不得光?” “就是!你怎么说?”师兄气势汹汹地附和。 鬼门关走了一遭,二人自然是对昨晚有记忆的。 魂魄离体后经历了什么,也是一清二楚。 在二人醒来后,言微又描述了一番夜里所发生的事,至于三人为何还能平安地站在这里,就找了个不太离奇的,更能让人想象到的理由,几句带过。 掌柜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哈着腰冲上前来,将那账本揣走:“姑娘,你所说何意,我实在不清楚,就算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做生意这事,也本就是你情我愿,您说是不是?” 哗地抽了鞘,直指那掌柜缩起来的脖颈,任如风扬了扬下巴:“拿来。” 掌柜的先是一惊,眼皮也压了下来:“把剑收起来,我若叫人报了官,谁都闹得不好看。” 那后头二人并排斜站着,门神似的刻在框中:“不给个说法,今天谁也走不出这里。” “你可以死得很好看。”剑又近了一分。 掌柜的脸阴沉得能滴水,将账本往桌上一扔,转而笑道:“看便看罢,昨日确实有空房,只是先前有人持着画像特意交代我,若碰上几位这样的,拒了借宿之事便是。那人又是像你们这样拿刀子、又是拿钱威胁的,我哪敢不照办啊?何况看几位这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想来也没碰上什么大事?” 因为种种原因,空气短暂安静下来。 迷茫。 不解。 三人面面相觑,互相确定了一个想法。 听起来……貌似是……被盯上了? “那人是谁?” 47.第 47 章 “您几位想想,这哪能让我知道啊?”掌柜无奈拍大腿,“我也是被逼办事的,您几位瞧着也是年轻又明事理的,就别逮着我一人为难了!” 他这神情倒是无奈恳切,几人毕竟做不出什么事来,却也不想不明不白就这么过去了,这次没得手,谁知会不会还有下一次? “昨夜和我们来的那跛脚男,你可知道些什么?” 掌柜说根本没见过村里有这号人。 又推推拉拉了几番,三人一无所获转身欲离,踏出半步,又二人踩了门槛进来,直逼得客栈中那几双腿脚或站定或后退。 身形壮硕,眉目凶戾,头戴红黑帽,腰间配刀握柄。 “鬼司查案。” 其中一差使开口,扬手唰地摊了张白纸画像,画像上黑墨勾线,虽不精细,该有的神一样没少,连那矮了半截的腿都点了出来。 这波还没送走,又来了波更不好惹的,掌柜抹了把额头虚汗,弯腰上去看了两眼,识趣地不待问便道:“见过,见过,这人昨入夜时到过这来,不过并未投宿,只待了一会儿便走了。” 那差使说话利索,斜睇:“去何处?” “这个……”掌柜的低头一琢磨,忽眼睛一亮,指向那未来得及离开便被堵了去路的三人,“真是赶上了,那人昨和这几个人是一块来的,准是一伙的,您审他们,他们准知道。” 二差使眯眼看了静站那三人,继续来审这当家的:“不投宿,为何来你这?” 掌柜腰压得更低,咽了把唾沫,道:“这……昨夜客满……” “拿本儿来。” 掌柜惊了一瞬,多多少少见过些鬼司的人行事手段,那是雷厉风行半点理不讲,一步拆成三碎步去了,任如风离得近,一伸手,掂来,撂去。 那差使接下,压着眉瞥了她一眼,直挑到最后一页,与身旁的对视。 掌柜搓着手,试图解释:“这……” 哗啦—— 一人抽刀,一人扔了账。 血溅了地上摊开的白纸,脑袋直滚到桌角,那无头掌柜佝偻着腰,直直栽倒下去。 只在一息之间。 杀人如喝水,也不过如此了。 死于何因? 说了谎。 剩下三人僵直地站着,清楚原因,感到难以理解,震惊到一种不可置信的地步。 轮到站在最前头的言微被那带血的长刀指着。 “拿下。” 言微的剑被掰断了。 还没来得及捡破烂换一把新的。 师兄师姐迅速拔剑挡上来。 和这种势力叫板,显然是个冲动而令人出乎意料的行为。 那上来押她三人的差使好整以暇地眉一挑,任如风沉了沉气,辩解道:“我们与这画像上人并不相识。” 言微试图要个理由,虽然这些穿着官家服的人抓人杀人看起来完全不需要理由:“我们还想找这个人呢。你要抓我们,也要给个说法吧。” 只好慢慢后退,拉开了一个不会被二话不说分头行动的安全距离,同时摆出一副大不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的架势。 “此人盗走鬼司所养一具聚魂尸,你们与其同行,不是一伙的也脱不了干系。” 言微眉头一皱。 聚魂尸? 昨晚那朝人吹气的女尸啊? 鬼司养那玩意干啥? …… 任几人如何解释自己也是无辜的受害者,这二差使都不听,为保住小命,只好暂任其执法。 一顿饭的功夫,三人水灵灵蹲到了鬼司大牢中。 也不到下一顿饭的功夫,转机来了。 牢房里阴暗又潮湿,墙上带着些褪色的血滴,还是个孤独的单间,言微无助到默默祈祷,求神拜佛拜耶稣拜蒲松龄,拜硬掺进来几只蒲松龄同款鬼往衍生上凑的脑残作者,最后拜起远方的狐仙。 叮铃铃的锁链碰撞声。 言微睁开眼睛。 狱卒开了门,随后弯腰抬手,请外头那人进来。 那人长发半绾,眉清目秀,一身干净青白衣,在这处处散发着腐朽气的地方,可谓是让人眼前一亮,驱霾闻香。 言微敏锐地从这先前像扔破烂一样扔她进来的狱卒,此刻恭恭敬敬的态度上,察觉到此人身份不一般。 此人正是……什么梅。 迫于形势,只好去趋炎附势了,言微仰头看着他,梅长青两大步迎了上来,抚上她的肩,道:“阿言,你受苦了。有没有受伤?” “没有。”言微说,“你可以在这里行动自如吗?” “父亲在此当差,只是能行一些方便。”梅长青语气淡然平述地说。 不过高级的B格都是于平淡之中无形拉满的。 言微怀疑他是不是还写作文拿过一等奖,题目就是《我的鬼司长父亲》。 “我的师兄师姐也在这里。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被抓进来吗?”言微反抓上他的袖子,“我们是被冤枉的,还差点被那具尸体给害死,小梅,你一定要救我们出去啊。” 言微向他讲述了昨晚碰上那女尸的事,略调整修改了一下细节,最终有惊无险就是了。 “鬼司不是为民除害,捉妖捉鬼的吗?怎么还会养这些东西?”她问。 “许是觉得除掉可惜,不如为自己所用。”梅长青思忖道,“那人所作,恐怕不只是要夺人性命那么简单,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幸好你无事。” 言微好奇地问:“你知道什么?能和我说说吗?” 梅长青一垂眸,想了一番,道:“人间有一种妖物。这妖物若知人心中所欲,便可夺人皮囊,代其而生。若想要那人的皮囊,又不知那人有何欲,也有其它的法子。”梅长青看着她的眼睛,“就像你昨夜碰到的。先借那女尸勾魂魄离体,只留下一具空壳,再让那妖物借生,就简单得多了。” “……画皮?”言微脱口而出,虽然有些细节和印象里不大一样。 梅长青愣了愣:“你也听过吗。” 言微心道何止是听过啊。经典老形象了。搞黄的搞阴的、阴的黄的一块来的小电影里头,都有这画兄。 “你是说,有画皮妖怪想要把我们……我们其中一人,当衣服穿走?”言微匪夷所思地耷拉下肩膀,“不管怎样,这个,能证明我们也是无辜的吧,能先放了我们吗?” 他能想到,鬼司的人也能想到,非关着她们不放干嘛。 梅长青感到抱歉:“鬼司想要通过你们,抓到那画皮妖。” 所以,就算是受害者,也没办法放人了? 他又保证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们的办事效率怎样?万一有十年半载都抓不到呢?”言微双手放到他两边肩膀上,和他的眼睛对视,语重心长地道,“小梅啊,你是不是还说要娶我?这样下去能行吗?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梅长青眼睛明亮:“我这就想。”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清脆地道:“我想到了!” “虽然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放了你和你的师兄师姐,但我可以向父亲请示,以捉拿那只妖的名义,让你们先获得自由,我们一起去抓到那只画皮妖物,这样,总归和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 p>“我、我们去抓啊?”言微很没底气地道,“能抓到吗。” “它想要你……你们的皮囊,这次没有得手,一定还会再来的。”梅长青说。 貌似也只能这么办了。 又一顿饭的功夫,三人被放了出来,获得为期一月的自由时间。 于是当前杂七杂八的事都先放到了一边,至于从何开始行动,一筹莫展,拔剑茫然。 连连七日将自己打扮成花枝招展的诱饵,一点动静也无,言微怀疑那画皮兄已变心,改去找别的当皮套了。 只好先回了观中思考该如何行事。 与从家中回来的师弟解释了一番,如今只剩下约大半月自由的近况,师弟不免冷嘲热讽地关切了一番。 梅长青与鬼司有牵连,消息灵通,第七日送了线索来。 周边邻县七日内连生三起夺皮案。 遇害的皆是喜轿中的新娘子。 全程热热闹闹地送到,半点岔子也没出,艳艳的日头里轿落了地,新娘子却拿捏着不愿下轿,直让人掀了帘进去请,最后盖头一取,安坐着一具血淋淋的无皮尸,嫁衣浸得殷红,脂粉味掩了一路腥。 不分黑天白夜,也不论地偏人稀,只要是个新娘子,便夺人皮于无形之中,简直令人发指。 几人当下一琢磨,决定来个有样学样的请君入瓮。 山下县商人家近日正待欢欢喜喜嫁娶,因着一连串骇人事望而却步,借了早早准备好的那一套,只换了新娘子,至当天日落前便安排妥当。 由于那商人家多少嫌晦气,只借了简陋的送亲队,剩下的,便不能在当处准备,捡了一处无人至的破败庙休整。 红阳似人滚落的眼球,扒着西山头苟延残喘,在泥土地上打下一点烂糊的树影,随风无力地抖着。 轿子静落在庙前,抬轿夫戌时至。 谁来替新娘子? 大概要从在场的女子中与师姐猜拳二选一了,师姐才倒霉催地睡了一觉魂就飘出去,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再来冒这随时暴毙扒皮的风险,未免太过命苦,言微遂自告奋勇。 虽然还没来得及搞到一把新的剑,但她手里可是有宝可梦精灵球……真碰到危险了,她就关门放小狐狸。 庙里点了几只烛,言微刚去翻看那喜服样式,一边的张寻真伸手就用剑柄压了下来,打量着她:“你来当新娘?确定不会让那妖物吓得退避三舍,从此金盆洗手么?” 言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没这么厉害吧。” “他说你长得吓人。”梅长青解释道。 言微对他的热心和对师弟的好嘴回以:“……”他这几日一直黏过来,说担心她的安全,面上又充当鬼司的眼线。毕竟没有他,鬼司会派人来,像盯犯人一样盯着她们的。 “不要听他的,嘴里长的是刀子,早晚划伤自己。”梅长青笑得灿烂地哄她,“阿言是天底下长得最漂亮最有趣的人。” 张寻真叫她:“师姐,你这个朋友可真喜欢热脸贴冷屁股。”那语调听起来无端欠打,“也不怕烫伤了人。” 言微正摆弄那一大堆捣腾打包来的胭脂水粉,闻言动作也没停下,心中默默回想。什么冷屁股?说的是她吗?她也没有冷吧,最起码也是常温的。 师弟是个欠打的死孩子。 又不知死活地凑了上来,追着她问:“你会用这些吗?这些东西是用来给新娘子上妆的,可不是上戏台子唱戏用的。” 言微忍无可忍地抬起头,盯着他,咬牙道:“你来,你来当新娘。” 反而正合了他意似的,不屑地道:“我来就我来。” 48.第 48 章 庙中烛昏,照得人朦朦胧胧的。 那少年本就貌如女相,眉眼修长,倒真还能让人品出一番凄凄婉婉的风味来。 他既然主动提,言微也不必再硬着头皮等着去钻进那顶棺材一样的轿子,面对可能会出现的她连想都不敢想的恐怖画面。 言微当下抬眼看他,生怕他反悔,弯唇一笑,热情地道:“我来帮你!” 怕他不自在,特意将他拉到了佛像后头,和师姐一起烛灯下对着这张脸捣捣腾腾,涂涂画画,最后散了长发簪头花套喜服,还真请出来个步履款款有模有样的貌美新娘。 如果忽略新娘那一脸像是要索新郎命的死人相。 言微拿起桌上的大红盖头比了比,又随手放了回去,道:“要进到轿子里去了。你可得当心点。” 那妖怪作案手法似乎出神入化,在轿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将人剥了皮,新娘子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怎么保护师弟的人身安全,又成功抓到那只画皮? 是不是画皮也不能确定,只能通过作案手法来推测有些相似。 正围在一起商讨对策之时,言微也插不进去嘴,只好一旁默默思考。 有法宝就要拿出来分享,能保护她,她也能用来保护别人。 言微绕到供台墙后,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并拢,虔诚地祈祷,心中默念。 快出来,快出来…… 迟迟没有反应。 望着前头那一小块空空荡荡的,落着些许灰尘的地面,她福至心灵地铺了一块干净的布上去。 睁开眼,小狐狸如她所愿,大剌剌地摊在上头。 姿态之闲散,让人有种会翘起二郎腿,爪子支脑袋的既视感。 也许是上次言微过于恭顺的小弟态度,这只小狐狸镜像般地把自己当老大了。 言微往前凑了一点,眼巴巴地用极小的声音道:“小狐狸大人,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我?我正在捉鬼,她们正在讨论,没人和我说话,我也不知道需要什么,只要能保命就行了……” 小狐狸歪歪头一思索,搓了搓耳朵,搓了一块小小的玉尺出来推给她。 言微拿在手中看了看:“能卖钱吗?谢谢,不过我现在还不需要钱,你能不能给我拿一点很厉害的东西出来……” 小狐狸跳起来敲了她的脑壳,继续用爪子搓自己耳朵。 言微懵懵地看了它一会儿,在它又要跳起来用爪子敲自己前,连通了脑回路,试探性地将那玉尺凑到耳朵旁。 凑到一半忽然拿开。 “这东西,可以和你的老大说话吗?”她问。 小狐狸没有敲她。 就是肯定的意思。 要这东西有什么用?这笨狐狸估计只听到她那一句“没人和我说话了”。 言微想还回去:“还是不要了吧。他也没有要和我说话,我突然出声,这样会很冒犯吧。” 小狐狸做了一套动作,表示它已经请示过。 她拿到这个东西的时候,所有声音就已经尽数传入那边了。 这边也一样。 言微理解了,但只理解了一半,她歪下脑袋,用耳朵贴过去。 小狐狸又嫌她笨地打断她。表示只要带在身上就行。 不用凑近吗?这么高级。于是言微试着去感受,果真听到一种似乎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人的说话笑闹声,杯盏的碰撞声,浅浅的流水、指拨乐弦、书页翻动、衣物的窸窣摩擦声。 都是些旁的动静,不见主人出声。 言微没见过这种玄幻的东西,不敢相信地道:“我叫他一声,他就会听到,并且答应我吗?” 小狐狸点了点头。 言微莫名紧张地心跳加快,不敢出声打招呼,有一种在视奸人的感觉,同时还有一种被视奸的感觉。 这小狐狸总干一些让她显得很莫名其妙的事。 她想还回去,那死狐狸却不要,身子一翻,走了。 ……先带在身上,应该没事吧。 她这边也没有什么需要保密的声音,况且陈怜生显而易见也不会无聊到会来关注她这边动静的样子。 言微只好随手将这玉尺塞进了衣裳内袋里,无所获地低头走了出去。 师姐和师兄已套上了各自的衣裳,佯作送亲的小婢,届时跟在轿子两侧,随时注意着其中的动向。 有轿夫已经来了,梅长青正在外头交代着。 破庙门敞窗不蔽,幽幽进来一阵风,吹得桌上那血红簪珠慢悠悠地滚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到地面上。 言微看了一会儿,往前挪了一步,蹲下身去捡。 风未停。 似无形枯手,拈着指尖,揪着那盖头一角,一点点、咯吱咯吱地向下拉,蓦地松手。 宽大沉闷的一块绣花红布,罩在那还未来得及起身的脑袋上。 视线黑下去的那一刻,言微懵了一瞬。 她的手摸着地上那簪珠,还未捡起。透着盖头缝隙下看去,对面那人几乎是贴着她站,几乎要踩上她的手。 尖尖的,小巧的绣花鞋裹在双脚上。 言微哇的一声叫着朝后头连滚带爬地栽去,掀了脸上盖头甩出去老远,试图告诉自己刚刚所看到的只是幻觉。 可盖头掀了,这个场景还在。 满屋子的新娘。 “怎么是你来捡?真是可惜了。”那位嫁衣女鬼声音很刻意地、不满地传出来。 由于变故来得过于突然且顺手,言微脑子一片空白,腿软地站都站不起来:“对不起,你放了我吧,我换个人来捡……” 嫁衣女鬼说:“换不了了,我这招只能用一次。” 言微竟然觉得她很诚实友善,缓了缓,道:“……那些新娘子,是你杀的吗?” “是呀。”嫁衣女鬼语气轻快地说。 ……不是画皮。白忙活一场。言微咬了咬唇角:“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手了?” “你们也太瞧不起鬼了吧,把鬼当傻子。我一瞧就知道你们不是真的在嫁娶,你们请出来的那位新娘长得比我生前的夫君都高都壮。” “……” 嫁衣女鬼幽幽地笑:“既然你接了我的盖头,你的命已经盖在我的红布之下了。那你就来吧,从这些人里挑出你的夫君。活人有三魂,所以呢,你只有两次选错的机会,第三次,会死哦。” 言微装傻地解释:“我没有夫君这东西啊……” “没有,才让你选一个。”嫁衣女鬼手伸进红布下,捂嘴笑了一声,接着温婉地叠起手,“选出来一个,要么在这里□□给我看,要么在七日之内成婚,才可解此咒,反之,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言微冲了出去。 密林树丛般站定的盖头人们竟然没有拦她,还飘动着让出一条极细的道, 言微心中顿时更感惊悚,只能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最终喘着气停了下来。 这条路没有尽头。 鬼打墙。 一个个变成鬼了都还玩这么花,有没有神仙来管管。言微绝望地道:“你用了什么法子?这里只有我一个活人吗?我的朋友们呢?” 嫁衣女鬼道:“你的朋友们也在这里。就从你身边那二位郎君里头选一个出来。完成了,他们便也能出来了。” 她又将手伸进红布下头,打了个哈欠,声音飘飘地道:“快点吧,我都等不及了。” 言微茫然地到处看。 露出了某种网购软件上苹果农民商品照的同款神情。 心中只无助地盘旋着一句话。 新娘滞销,帮帮我们。 她颤颤巍巍地寻找着,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从一具身体上掀了红布下来。 一颗头颅干瘪,无皮。 “错了。” “没,没错!”言微听那语气带着杀意,忙叫道,“我就选这个,我愿意嫁给它!” 嫁衣女鬼:“我说了,你只能从你身边的二位郎君中选一个出来。” 话毕,那没了盖头的新娘突然暴起,爪子摁在她的肩上,一收。言微听到了魂碎的声音,一口血险些没吐出来。 “真是个可怜人呢,不过既中了我的咒,你只能按我的规则来了,活下来吧。”女鬼身子散开,声音飘远,“不交差,我也没办法活下来……” 言微疼得两边耳朵都嗡嗡的,根本听不清那声音在哼哼唧唧说什么,泪水因疼痛不受控制地涌下来,连带着红了鼻尖,她吸了吸鼻子,发现那女鬼不见了,周围静悄悄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又热闹得像赶集。 该怎么办呢? 要找出来,其实也很简单。 男子的身形在这里是很显眼的。 怎么以前就没发现她这么倒霉地有做主角的命?只是来捉个鬼,又生了这种她必须要做的荒唐事,就跟安排好了似的。 她已经看到了。 往前走。 左边。 师弟。 她打扮他的时候,像玩玩偶一样兴致上来,特意选了一朵很漂亮的簪花戴上去,那样式就算在盖头下,也是显眼的。 言微毫不犹豫地转移了视线,寻找另一个。 梅长青。 这玩得花的女鬼人性化地给了两种选择,不做那种事,成亲就可以了,反正本来也是要这样做的,大不了成了亲再和离。 只是保命之举而已,他也会体谅的。 找到他。 她踮起脚尖取了红布那一刻,本已消失的女鬼笑声复而传来,密集的新娘子们被一阵阴风吹散,佛堂重归寂寥空旷,被抽走了魂似的少年软着身子跌进她怀中。 言微接不住他,带着他在地上跪下来。 那女鬼笑道:“小娘子好眼光,这么快就找对了,果真与这位郎君是天作之合。” 声音飘飘荡荡,凝成一团显形,蜘蛛一样扭曲地趴着,红指甲擦着地面推了婚契过来。 言微抿了抿唇,伸手去取,那只手却蓦地往后一缩,连带着婚契一起。 言微的手顿在半空。 “这样,未免太过无聊……我改变主意了。” “那就先……”女鬼打量着这二人,思索着,笑着吩咐,“亲他,脱光他吧。” 49.第 49 章 岂有此理! 士可忍,孰不可忍! 言微勃然大怒,强势拒绝:“我不。” “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女鬼婉婉地叹,遗憾地道,“若是你自愿行事,能多很多乐趣呢。不过若中了我这迷魂术,行为变得不由自己,想来也很精彩。” 言微惊骇于这女鬼怎么这么多花点子时,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 梅长青眼皮颤动着,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的,像是被人打晕的状态。 见着同伴苏醒过来,言微松了一口气,终于不是面对女鬼孤军奋战。 她抓着梅长青的肩晃他:“你醒了,快清醒一点!这里有个女鬼,她还逼我们行不轨之事给她看,还让我脱了你的衣服!太丢人了!你快想想办法。” 梅长青一副脑子混沌的样子,眼睛里含着朦朦胧胧的水光,被她这一通摇晃,搅得是更加反应不过来,只好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长话短说,短话不说。言微转着他的头让他看向后头的嫁衣女鬼,“就是她。害人的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变态女鬼。” 言微又向他解释了一通,然后心切地问:“你听懂了吗?现在怎么办?” 梅长青缓缓点了点头,然后沉默。 “你放心。”过了一会儿他道,“如果阿言不愿意的话,我死也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这明显不是个人愿意不愿意的事。 女鬼笑得更大声,意味不明:“好一个正人君子。” “互相不愿的人被迫做最亲密无间的事,那便更好玩了。”女鬼像只鬼似的飘来飘去,抓不住的风似的在二人身边绕,低低语,“你喜欢这位小娘子吧?若是她情不由己,缠着你做这种事呢?” 言微瞳孔地震,中气十足地保证道:“不可能!你别害怕,我不是这样的人。” 她时刻提防地注意着那女鬼动向,随着女鬼一同转身,见那女鬼飘着飘着忽然停下来,身子诡异地缩小,像弹簧一样压缩下去,几乎只剩下一颗头颅。 这颗头颅和她心口平齐,慢慢地弯起了嘴。 “我的迷魂术无人能解,无人能抵。是不是那样的人,可就不由你说了算了。”女鬼头颅说话时嘴未动,声音似从四面八方传来,只有眼睛弯弯地眯起。 话落,像是离了弓的石子儿,带着尖细的笑,直直刺来。 这个距离和速度还算给了人点反应的时间,言微当即脑袋空白地欲侧翻躲开。 也不知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只感觉身子被锢在了原地,她视线一黑,被一具身体扑上来抱进怀中,那具身体还收不住力道,带着她往后倒了点,接着似受到什么攻击,又是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 耳边一瞬间只剩下叠在一起的杂乱呼吸声。 言微最先有了动作,虽不能理解为何他有空从她的背后绕到前头来挡下,怎么不直接拖着她一起躲开,很快她就瞳孔一跳。 她低头向两人身体之间的空隙处看去,见对面人的心口处衣襟下,隐约露出一点血红的痕,竟已被穿透,却滴血未见,只有一道由红丝线凝成的咒,在皮肤下涌动。 言微结巴地出声:“你……”要死了?还是…… 虽没有流血,想来也是剧痛无比,他的脸一下变得苍白无比,眉头无意识地蹙起,然而一声也没吭,只克制地把脑袋埋了下来,沉重的呼吸被拉长。 缓了缓,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后,梅长青低低地道:“我无妨。” 那女鬼原本是要攻击她的,事与愿违,这会儿倒是短暂地不见了。 “真、真的没事吗?”言微被他贴着,几乎脸碰着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别扭和罪恶感,她的两只手虚放在他的背上,推也不敢推,抱更是不会抱。 “没事……应该没事吧……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你为什么要帮我挡?”言微忍不住问。不能试着一起躲开吗? 梅长青微微地转过脸来,看着她,从眼睛扫过鼻尖,停留在唇瓣上,闭了闭眼,说话时的热气洒在她的唇间:“怎么能让女孩子经历这种事。” 言微眨巴着眼睛,手放了下来,安抚地从他的背上轻轻拍过,然后将他从自己的肩上扶起。 女鬼头颅又像只苍蝇一样突然窜了出来,猖狂地到处飘:“你听到了吗?小郎君说他有点不舒服啊……什么意思呢……” 说完那头颅笑着凑了过来,细细地看着二人。 少年头垂得低低,眸子耷拉下来,长长的眼睫遮了剩下的半数瞳,起了青筋的手攥着膝上衣服握成拳,似在与一种不断侵蚀上来的思绪极力做着斗争。 言微屏着呼吸,一脸忐忑不安地盯着他。 不知道他是副什么状况,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窒息,言微伸手上去掰着捧起他的脸:“你还好吗?” “好热……我没事……离我远点……”梅长青一边说着,一边用脸颊蹭过她的手心,言微立刻察觉到他已经神志不清到言行不一,急抽手往后缩,他感到不满足地攥上她的手腕,贴上去,喃喃地央求道,“离我远点……” 言微着急地道:“你先松开我啊。” 于是手腕上那股禁锢着她的力道小了下来。 言微刚往后爬了一点,梅长青忽然整个人跟了上来,死死地圈着她的腰,脑袋一头扎进她的怀里,仰起脸来。 他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带去,黏着声音叫:“阿言……” 心口那道红咒已烙印进身体中,通过血液遍布了全身,全心全意传达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指令和欲望。 他白净清秀的面庞一片通红,眉眼潋滟染媚,红唇含水带光,衣襟也在拉扯间松掉,露出小半男人的胸膛。 “你不要怕我,我只是……有点不对劲……”梅长青理智短暂地拉回来,安抚着她,言微腰上那股力道时紧时松。他全丢了力气,在她跟前跪下来,“好难受……帮帮我。” 空气中弥漫上一丝让人难以喘息的燥意,言微挣脱不开,惶惶恐恐颤颤巍巍地央求:“你、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梅长青将手指衔进口中,咬出血珠,清醒了一点,“不过必须要选一个人的话,我愿意这样……” 言微顿感愧疚。 女鬼冒出来:“好可怜。真的不帮帮他吗?中了我的迷魂术,迟迟不解,要承受锥心噬骨之痒至死啊。” “你别在这里转悠了,快把婚契拿出来!”言微怒道。 “就算选了成婚,不做些什么,术法也不会消的。”女鬼笑,期待地道,“你要给他想要的。想想看,他可是为了你才变成这副模样啊,快些做点什么吧。你既答应和他成婚,肌肤之亲,不也是顺理成章么?” 言微觉得自己误入某种片场,这女鬼喋喋不休的就像个AV导演。 帅哥跪在她腿边求她怜惜是什么画面。 言微确实没有养胃到心如止水的地步。 因此她早就移开了视线,甚至早早地不敢再低头看下来。 抛弃节操只需要一念之间的想法,像失控的大运一样时不时撞进她的脑子中。 她的思想要复杂得多。 有一种无法掩盖的背叛、罪恶感,让她在这种场景下浑身发麻。 她已经和另一个人,有过这种接触了。 她还在不久前对另一个人说过喜欢。 陈怜生是她的男朋友吗? 是吗? 每次说喜欢他,都冷漠地不带吭声的。 …… 不管怎么样,就算有两个人,还是在短时间内和两个不同的人做这种事,也太出格了。 这样一定是不对的。 梅长青仰脸安静望着她。 看她开始变得痛苦的神情,眸子敛了一下,拉了拉她的袖子,轻声道:“我不会让阿言为难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言微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和攒足正气低头看他,愣了愣。 他在这时仍然明亮的眼睛中,有着一层浓重的悲伤,像是清冷早晨的雾气,结在眼底,化也化不开。 言微不禁生出一点怜惜,开始反思自己。 他有什么错吗? 在他的认知里,和她亲密无间才是正常的吧,反倒是她一直在抗拒生疏的态度才显得很奇怪。 可怜可怜他也没什么。 至少哄哄。 言微膝盖弯下来,跪下了身子。 梅长青拉着她的手,眷恋地用手腕擦过脸庞,然后将她的手指移到脖颈边,他仰起颈来往前送,张口,声音沙涩地道:“我也不愿同你成亲。” 言微怔了怔:“什么?” “既无感情,身体相触便会抵触,心又何必绑在一起。”滚烫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贴着颈上细嫩的皮肤,碾过滚动的喉结,被迫收紧,“我想死在阿言手中。我愿意死在这里。” “……” 那双眼中的情绪太过浓烈,言微节节败退地移开目光,又不得不看了回去。 “……你说什么呢,要死要活的。”言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知道心被揪得很紧,人也被盯得很紧,只好先说些话出来了,“我喜欢你。”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走一步看一步吧,死咬牙关又怎样,见风使舵又怎样,这个死了还能变成鬼继续活的世界,还能弄死她不成。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虽然这只女鬼正逼着她造三级。 感受着手心下轻微跳动着的脖颈脉络,担心他又寻死觅活的,言微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抽出手来握住他:“我喜欢你,我愿意嫁给你。” 50.第 50 章 言微觉得这几天过得十分恍惚。 短短几天,好像让她的人生进程推进到了三分之二。 她要成亲了。 ……大概是,已经在成亲了。 她待在十分合身漂亮的喜服里头,一方喜帕下默默发呆。 先前喝下一杯酒。 脑子晕晕的。 耳朵嗡嗡的。 算了。 管它呢。 过成什么样就算什么样吧。 嫁给一个有钱又听话的帅哥一段时间,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她抬了手,去碰了碰自己的颈。 浅浅一道咬痕。 如何留下的,还要从七日前那夜唠唠叨叨的女鬼包围下说起。 女鬼怀里抱着婚契飘来飘去,逗弄着她,就是不放手。 对面的梅长青听过她表达出的坚定的喜欢后,开心地抱住她,很快他就意识到什么,生硬地向后退去,低下头不再看她,已经开始咬起手腕,咬得细嫩的皮肉渗出血痕。 言微气得爆发出老鹰抓小鸡崽子的气势去抓那女鬼,女鬼绕着供台跟遛狗似的遛着她:“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满意。这么好的两幅皮囊,行起房事来一定也赏心悦目,何不遂了我的心愿?他已经从了你,你大可以对他随心所欲,真是不解风情。你再不行动,便就由我来吧!” 言微累得气喘吁吁,听到女鬼最后一句话,思索着停下来。 可行吗? 她挪到梅长青面前,让他抬起脸,试探性地问:“她说她来。你觉得呢?” 毕竟他被折磨得很惨。 梅长青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抿着唇角,流出委屈的泪来。 言微心虚冒汗。 瞄了眼他腕骨上沾血的手,最后一丝通情达理的人性在后头扯着她,她最终还是没能将那句“要不你找面墙先撞晕自己”给说出来,她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手腕给递了过去,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味道:“你咬我的吧。” 梅长青握上她的手腕,指腹碾过她的皮肤,那力道好像很想将她的半条胳膊折下来,吃掉她的血肉。 言微胆战心惊地后悔时,他却只是用乞求的语气,犹豫地确认:“……可以吗?” “……可——”言微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就紧急地闭嘴,假装云淡风轻地看向别处。 好疼。 “对不起。”梅长青抬眼看她,松口,牙尖上带着一点血,言微忽然间无端觉得,比起女鬼,真正有危险的另有其人。 他说着对不起,言微连接受或者不接受的回答机会都没有,那身影猝不及防地覆了上来,她感觉颈间一满,刺痛,灼热。 那牙齿是用了力的。 不是单纯的想咬。 是真的刺开了她的皮与肉,汲取流动着的血。 言微鼻子和眉头一起皱起,眼中一瞬间涌出泪花,怒气随之一同翻涌,冲走所有思绪。 在她满怀怒意地反应过来,想推开他时,梅长青又松了口,他眼皮低低地垂下来,用干净的指腹抹下唇角的一点红,送到舌尖上。 往后退了一点,抬头愧疚地道:“对不起。” 言微一看他,要说出口的话被堵了一下,下一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加上有苦说不出。 被咬了的是她啊,他眼里填上比她还多的泪是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下,道歉是真的有用了,这里又没有警察。 言微依旧生气,但她不好小气地表现出来,她只能很痛苦地捂上自己的颈侧,竟想顺水推舟地疼晕过去,这样就不用管这些烂摊子了。 眼睛都要试着闭上了,一个脑袋一头栽进了她怀里,主人不省人事。 言微愣住了。 缓缓扭头,与一旁刚凑过来掀起盖头探脑袋要认真观看的女鬼四目相对。 “……” 言微声音颤抖地问:“他死了?” “死了才好呢,谁能弄死他啊。”女鬼语气奇怪地很小声地道。 女鬼叹了口气:“也就是你们玩得花,连那种事都不做,上来就你咬我我吃你。我的迷魂术世间只有这一种解法,还真让你找到了。” 言微想了有一会儿,缓缓出声:“……血?” “是啊,无趣……不过你别想逃掉。”女鬼从怀中掏了红如血的婚契出来,抓起她的手,尖刺般的指甲划过她的指头,血珠几乎是立刻就滚了出来。女鬼命令道,“写。” …… 回想起来,言微觉得也许是自己不够坚定。 也许是她始终没将这件事当回事。 只是一个绑定在一起的身份,名分罢了。 梅长青此人安分乖巧,恪己守礼,就算有了这个身份,又能影响到她什么。过一段时间,如果真的喜欢她,这种性格,她就算是提出和离,他也会流着泪同意的。 如果到时她也产生足够的好感,不忍心再按照原来的想法,做出这种伤人心的行为,那就更加两全其美了。 她也不算是利用他的感情做出些什么。 相反,她还舍身救了他。 只是感情不是靠一厢情愿就可以的事而已。 也许她在婚契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时,想得再多一点,譬如她是不是忘了些什么,这种事做来,对她这种在身体和心理上,其实可以算是有半个没定下名分的家室的人来说,是不能那么洒脱的。 只要她再坚定一些,再想到些什么,再说出来些什么,可能一切会被介入得,在一瞬间变得全然不一样。 可她什么也没想。 她只觉得无所谓。 那个直觉也是莫名其妙的,是无端的。 于是,她完全没有试图挣扎。 …… 一场像是只整她一个人的闹剧结束了。 除了她在这短短一会儿变成了一个马上要成亲的人之外,无人受到伤害。 唯一捞到的一点好处可能就是,有了那位即将成亲的夫婿的鬼司长父亲,几人也就可以被网开一面,不用再被用来、也不用自己再去捉什么画皮、画骨。 女鬼倒也说话算数,见她老实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在场的主人公之一又失去了意识,再折腾下去怕是就要女鬼自己亲自上场,便不再生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将昏死过去的梅长青艰难地带在怀里,从地上拉起来时,两具身体压得过近,言微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身上的东西。 将梅长青安顿好腾出手来后,她在自己身上找了一下,碰到一块凉滑的,又被她的体温带得温热的东西。 心想自己身上什么时候有这种物件,言微随手取了出来,低头看下去,沉思了两秒,突然感觉魂都没了。 仔细回想了一番。 回想这东西的用处。 回想自己这边都有过什么动静。 ……完了。 ……好像也没有完的必要。 到底完没完? 言微紧紧地握着手中这烫手山芋,烫到自己的手心都出了汗,她意图静下心来去感受,下意识将那玉尺靠近耳边,可还没有贴近,她就已经意识到了。 死一样的安静。 哪里都是。 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 言微怀疑自己聋了,她用指节敲了敲玉尺,这才有一点细闷的敲击声传来。 没聋。 那怎么没声音呢? 当她试图去听寻的时候,周身的声音明显小了下来,小到听不见。 可那边同样一片死寂。 这才导致她不得不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既然耳朵没出问题,可能就是这东西出问题了。 太好了。 该怎么处理呢? 拿去卖钱吗?就这么卖掉别的小狐狸的东西,不太好吧。 言微想了想,又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求神拜佛地用虔诚的态度,成功将那只小狐狸召唤了出来。 小狐狸看起来被叫来得很是抗拒,像是在四只爪子紧紧抱柱的状态下仍然硬生生被她拉来的,她还没打招呼拜上一拜,它就倒腾着腿在地上翻了两下,爬起来,瑟瑟发抖地望着她,然后四处看了一圈,头也不回地冲着树上撞了上去,化作一道金光消散得干干净净。 “……” ……东西带走啊。 那只好卖掉了。 还想让这小狐狸帮她向它的老大捎句话呢。 至于捎什么,言微还没想明白。 说这段时间先别联系了吗? 毕竟在有夫婿的情况下,这样做是很不道德的行为。 如果他介意的话,就此不联系,也没有问题,只是她可能会有点伤心,最少要伤心一整天。 言微一团疑惑不解,不信邪地又试了好几遍,再也叫不出来了 。 心中不由不自觉地回味着,那双纯真的小兽眼睛,为何会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她。 不过往后的日子倒是很平静。 * 黑云压府,目中不见繁星,阴沉沉的,今日并不是个好天气。 尽管府上里里外外都热闹,酒肉香气淌过流水绕满院,宾客们的笑声能隔着很远传到耳朵中。 当言微被里里外外任人摆弄着折腾了近一天,入了房中坐定下来时,她依旧觉得,实在是没有必要的。 婚契已签,命已保住,她甚至可以当场反悔,撕毁。 终究还是让那点好感和怜惜拉着,妥协了下来。 这么短短的时间,能准备,操办些什么?而且其实也不能算是真的嫁娶。 梅长青理解她,但没有完全理解,他说早在婚书递上来之前,这些东西就已经准备好了,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被人妆扮成一个新娘子的模样,连做什么,下一步该踏在哪里,都会有人教她,带着她。 于是言微至今恍恍惚惚的还没反应过来,她真的变成了一个新娘子,坐在了这里。 同一时间,一封退婚书又递了上去。 折腾了一段时间的事情,实在没想到最后是这个结果。 最终也没能登门拜访,见一见她另一个,指腹为婚的对象。 言微低下头无聊地摆弄自己的手指。 耳边从府中各个前院传来的烟花声和笑声,变得无比空旷遥远,让她分辨不大清。 下雨了。 下得很大。 那风吹得烛火一闪一闪的,眼前那片薄纱编织的红也时深时浅的。 好像有一些被吹灭了。 好暗。 冷不丁来上一下的闪电比这些光都要亮。 怎么还有雷声呢。 就算没有太投入,也好歹是个看起来很重要的日子,实在太不吉利了。 有点恐怖。 什么时候会来人? ……要来人,来的就是梅长青了吧,她的……夫君。 然后呢……然后,就要做那种事吗? 不行。 人和人可是没有生殖隔离的。 怎么拒绝他,又不会让他带着泪伤心? 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来的,待会再想吧。 就这么傻坐着吗? 又没有人在看她。 躺下来先睡一觉,休息休息吧。 言微想到这里,正欲实施,忽然听到门被缓悠悠地、不紧不慢推开的声音。 淅沥交加的风雨声一霎清晰上几分,带着一些清冷、甚至阴冷的气息,黏黏稠稠地越过一方盖头,扑到她的鼻息之间。 言微以为自己会轻松地掀开盖头,像朋友一样打个招呼,可她还是做不到这么没心没肺,直到人出现在她的世界中了,她才意识过来似的,突然变得很紧张。 那股湿冷气让她的心脏有点不舒服,连带着周身发沉。 周边的纷乱,人的缄默中,她无意识地僵坐着,乖乖放在膝上的两只手纠在了一起。 直觉般地察觉到,那目光正像钉子一样落在她的身上,静静地打量着她。 虽然没有刻意收敛脚步声,却也没有走出任何声音。 ……等等。 怎么不把门关上呢。 雨声并没有小下去。 言微悄悄地抬起眼睛,试着去看清,一纱之隔,雾里看花。 烛火与忽闪而过的白光中,那身影朦胧,颀如玉立,只是旁若无人地在房中走动,甚至有空坐下,倒一杯酒。 并没有向她靠近。 衣物动作间的窸窣,酒水落入杯底的轻泠,甚至是不明白来自谁的不安的呼吸声,一切都清晰地落入耳中,挤占着她的生存空间。 时间无端被揪成了一根弦,缓缓满满地拉长,越绷越紧,始终不断。 言微突然开始害怕、后悔了。 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奇怪。 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是可以直接睡觉了吗? 言微迫切地想躺下来,将自己埋进被子里,来驱散那种恐慌。 有点想念师兄、师姐,还有师弟。 还想妈妈。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她正欲掀了盖头不管不顾地钻进被子里时,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了。 “阿言。” 51.第 51 章 手腕上传达来的触感冰凉凉,带着雨中伞下般的湿冷气。 随着这被打破的平静,言微终于被解放一般,放松了下来。 她想用另一只手掀开那喜帕,露出一个对待好朋友一样的笑脸,缓解可能会面临的对自己来说很尴尬的氛围。 却总是会被提前一步察觉意图似的,她的另一只手也被按下了。 他说:“别着急。” 声色清冽,语调温柔,循循善诱。 让人觉出一点危险的意味,又不自觉安分地听从。 那只手牵着她,带着她起身,引着她迈出的每一步,贴心地为她拉开了椅子,将她摁在了里头。 言微不明就里地等着被安排下一步,见面前那个模糊的身影站定了一会儿,沉思道:“要成为夫妻,接下来该做什么?” ……不是说会教她吗,还问起她来了。 是挑盖头吧? 可他不让。 那就跳过这一步。 这样挺好的。 不用对视。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想把这扇窗户焊死。 言微不确定地说:“……酒?交杯酒。” 其实懒得做这一套。 可他还是第一次成亲,还是不要扫人兴了。 “什么是交杯酒?”他看下来,又问。 “……就是,我喂给你,你喂给我……诶,不对,”言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是两条胳膊打结,交叠在一起,然后喝掉自己手中杯子里的酒。” 她组织语言和描述画面的能力实在不行,他看起来想了好一会儿。 到最后他似乎也是没想明白,因为他接下来没有照她说的做,又问她:“什么是喜欢?” 言微噎了一下,没答出来。也觉得自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必要。 由于门窗皆未闭,雨声毫无遮拦地闯进房中,风将那股潮湿斜斜地送进来,又吹灭了几盏烛,软化的油蜡还未落下,便凝成不落的泪滴,帷帐飘动着,映得人影如雾。 一切的一切,都让人心生不安,滋生出想找个地方取暖的欲望,靠近也好。 不是被窝,便是怀抱。 虽回答不出这个充满哲学和无病呻吟之气息的问题,言微也不想无视他,只好含糊地道:“就是……这样啊。” 言微听到他极好听地轻笑了一声,似乎是吹来阵风,浑身凉凉的,她握了握自己的手,止住想打冷战的欲望。 他没再追问那个问题,又问:“什么是夫妻?” 言微的眉头稍稍皱了皱,意识到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她放心地狠狠皱了皱眉头。 为什么要问她这么多她答不上来的问题。 要这样,还不如做点什么呢。 “人无非被身心支配着行事,夫妻大概都是两情相悦的。可情由心生,不能将心挖出来,看看是真是假。因此同衾共枕,并蒂连理,也可称之为夫妻。”他说,“阿言对喜欢既答得含糊,选择成亲,一定是因为后者吧。” “那夫妻就是……”他弯下腰来,修长的指落到她的腕上,滑下来,停在她的指间,轻声道,“若我站在你面前,你能通过身体,认出我来。” 他的话像这雨声一样让她感到乱糟糟,言微愣愣的,一头雾水:“什么啊。” “譬如——”那只手即将扣进她的指尖时,又克制地离开,只放到她的手心下,勾着她自觉地跟过去。 言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柔软的衣服,另一只手离开膝上,任那指腹在自己的手心痒痒地描过。 这痒意直传达到了四肢,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五指也发着颤,想蜷缩起来,那只略有凉意的手顺着她的指节一路上移,直顶到最高处,阻止了她逃避般的动作。 “譬如,皮肤的温度……手指的接触……”偏了偏,交错着,滑进她的指缝间,收紧,十指牢牢相扣,“以及,到过哪里。” 言微那只显得细小泛血色的手没有胆子去回握,无力地夹在其间,弯曲下来。 她慌乱地觉得这一切都好奇怪,无法思考。 “阿言不说话。”安静了一会儿,他遗憾地道,“看来是不够熟悉。” “是我的问题。”那箍得她有些生疼的力道终于抽离,在她想把手缩回去藏起来时,又被抓住了指头,往前递去。 身前那股气息明显靠得更近,脑袋一片混沌的时候,指尖传来一点湿润的触感。 他似乎是用舌头轻轻碰了碰她。 言微心里头一惊。那只舌头下一秒就贴上了她整个指腹,像吞食猎物似的,将她送进了口中,牙关作为拦截她后路的东西,尖硬,又轻柔地、细密地咬噬她的骨肉。 “言微,你在发抖。是不明白吗?”他停了下来,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道,“用牙齿怎么会明白呢。牙齿并没有到过什么地方,用这里会痛的。” 说话时,她的指尖也未能完全从他口中退出去,热气裹得她浑身潮湿。 “那舌头呢?” …… 言微受惊般手一抖,想抽回去,自然是没能成功,她感到荒谬,不可置信地带着点哭腔,哆哆嗦嗦地道:“我、我知道了。” 天杀的,被鬼缠上了。 陈怜生到底是什么鬼。 受到惊吓的同时,言微又松了一口气。 差点就要怀疑自己是对谁都可以产生歹念的那种人了。 陈怜生问:“你知道什么?” “我,”言微吞下填满她紧张的口水,“我可以解释。” 手被送回了膝上,言微立刻得救般地蜷成拳摩挲着,察觉到他的身影离开视线。 背后有阴影覆来,她的手又被捞起,带了桌上那装了酒的浅杯,陈怜生探身下来,让她将手中那杯酒灌进自己口中,挑了那碍事的喜帕,掰来她的脑袋。 酒水的浓烈一瞬间涌进口腔之中,侵占进来的舌头让她的吞咽变得无比艰难,水液从她的唇角溢出,泛着凉意淌过脖颈,直浸到衣襟中。 一杯酒半吞半浸,也总归是全到了她的身体内外,言微仰着脖子偏着脑袋,待那钳着她下颌的手松了力,她立刻垂下头来,被喉中的酒气呛得咳嗽。 “你要解释什么?”肩上一沉。两条手臂将她圈在其中,脸颊贴上她的耳朵,“我知道的,阿言是个好心的姑娘,一向来者不拒,对谁都可以说出喜欢。” “……你你别这样说,我没有。”言微琢磨不出这究竟是不是表扬。 “为什么呢。”他的声音突然委屈下来。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圈着她的双臂随这一句极其疑惑不解、不解到痛苦的话,收紧,到了勒着她的地步。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烛火又灭,房中几乎到了残冷昏暗的地步,红幔如鬼衣飘飘。 言微用力地喘气,去拽他的胳膊。 陈怜生于是松开了她,长指抓着她的肩头,移到锁骨边缘,碾过那道咬痕,最终停留在她纤细的颈上。 掌心收成一个完全贴上她脖颈皮肤的弧度,吞咽,心跳,一切细小的生命的细节都被掌握在手中了,好像这样就能填满些什么,满到他的身体中燃起一种燥意,直烧到小腹。 那只明显十分有力的手停留的位置,让言微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尽管他半点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反而带着近似痛苦的沙哑,问她:“能不能告诉我。”蹭了蹭她的脸颊,“求你告诉我。” 无法理解。 只是因为无聊,才试着去学习。可几天下来,找不到任何能学习的地方。 一无是处。 “你这个笨蛋。” 随时会被人骗走的笨蛋。 欺负一个笨蛋,着实该死。 “我 讨厌他。” 陈怜生用央求的语气,迫切想征得她的同意:“我可以杀了他吗?” “……你在开玩笑吧。人被杀了就会死的,我讨厌随便杀人的人。”言微抓上他的手臂,道,“你听我解释。” 安静了一会儿后。 “……就是,你可能对人间的规矩不太懂。”言微说,“凡人是一夫一妻制的,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一个凡人,可以同时拥有一夫和一妻。我忘了告诉你了,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夫人的,不管怎么说,你不能怪我,我也没有错,你又没有问过我,在你自己不了解的情况下,你生气是没有理由的。如果你不愿意,过两天我把这个夫君休了,换你来当,行吗?” 陈怜生安静地听着,只能说服自己,确认:“两天吗?” “……可能吧。”觉得自己有点儿太生硬,言微又绞尽脑汁地哄道:“……如果你伤心的话,也不要伤心了,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很好,我也喜欢你的。” ……他很久没说话。 ……他好像更不对劲了。 又有哪里不对了? 言微被这种脑子转不过来又硬要转的感觉折腾得战战兢兢,她突然死猪不怕开水烫一样生出些烦躁。 她带着身下的椅子挪蹭着面对他,音量甚至盖过了雨声,生气地道:“别整天这么神神叨叨莫名其妙的,我宣布从今天开始,你要当我的男朋友!” 陈怜生后退了一步,掏出手帕来咬着,死死地盯着她,冷笑道:“朋友?” “是男朋友!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画里人,这是我们人间再过两天的叫法,就是还没有拜过堂的夫君的意思。”言微恶狠狠地道,“从今天开始,你不准和女孩子说话,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也不行,不然你就要被我惩罚。你每天做什么,在什么地方,也都要和我交代,不然我就要怀疑你在背叛我,然后惩罚你。还有,你还要做到被我随叫随到,我吹一声口哨,你就要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就会伤心,然后惩罚你。” “真的吗?” 言微听到他问。 她没底气硬装硬气地说:“当然是真的。” 幽暗中的面颊随着升腾的心跳,爬上一抹薄红。陈怜生收起手帕,小声地答:“……知道了。” 言微呼吸卡壳,她都准备好下一句该和他吵什么了。 看了他两秒,突然觉得他的样子莫名可怜,不免生出点愧疚,言微清了清嗓子,别扭地移了下目光,说:“过来。” 待他缓缓地踱着碎步靠近了,言微牵起他的手,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梅长青去哪里了?”怕他不认识,她改口说,“今天要和我成婚的那个夫君去哪了?” 只知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他会来的。”陈怜生闭了闭眼,笑,“随时会来呢。” 言微顿时意识到这确实是个很严峻的问题。 “那你在这里干嘛!”言微着急地解释,“要是被发现了,是很不好的。” “哦。”陈怜生先乖巧地应了一声,才嚣张地道,“那又怎样。没入过洞房,便不能算是夫妻。” 什么歪理,真入洞房了他是不是又会说没有一起白头偕老的也不能算,言微说:“我们现在这样的,在这里是要被叫做狗男女,要被抓起来关到笼子里扔水里,会死的……” 陈怜生蓦地压下来,含上她的唇瓣。 声音被埋没的同时,脑袋猝不及防被抵得向后仰去。 冰凉的手如同游蛇,钻着空处碾过身体,搅得穿戴整齐的衣裳一团糟,一团揉在掌心中,捻弄,收在修长骨感的指下,几乎填进了指缝。 吻痕和手一起下移,用舌头将她一路淌下的未干的酒渍尝了干净。 “会死啊……”摩挲着同舌头一样湿润的指尖,贴上她的鼻尖,张开唇,承接她毫无章法的香甜的热气,“要试试么。” 52.第 52 章 “不行!”言微蹙眉,严肃拒绝。 他可能不懂人类的这些弯弯绕绕伦理道德,不能跟他一般见识。 言微这个在人类社会摸爬滚打,出淤泥而成泥人的三好少年,是绝对不会做出不道德的事的。 就算成因是有些强迫性的乌龙,名分也在这里。 换位思考一下,换成她,她也会不好受的。 两人目光对峙时。 “你坐够了吗?”陈怜生说。 “……啊?” 陈怜生虎口提上她的肩将她拎起来,言微身子一轻,身下的椅子就易主了。 言微被掰着腿跪坐下来。 那身碍眼的喜服不知什么时候被扒得松松的,稍一动作就褪了下来,再让他不长眼地用手在肩背上捏过一轮,几乎只留下了亵衣。 精心绾过的发也披散下来。 陈怜生解了自己的衣带,用外袍裹住她。 所有动作,顺手就这么做了。 身上凉飕飕的,慌张烧到嗓子眼儿,言微不得不违心地自己贴上去,藏在他的衣服里。 “你方才说了不行,对么?”将人揉在怀里,他低声道,“真是个让人放心的好妻子。” 言微羞愧地把脑袋埋了埋:“不要再说了,这件事是我不对,我错了,你就先饶了我吧……我害怕。” 明明当初签下婚契就解决了。 明明前脚签下婚契后脚就撕碎了。 非要看人哭得可怜又好看,就一再心软,还答应走过场。 这种事情,是能心软的吗。 真是害人害己。 “害怕什么?”陈怜生问,“怕他见到了伤心吗?” ……想想那个可能会出现的场景,光是冒出来的尴尬,都够她原地去世了。言微哽到说不出话来。 陈怜生指尖缠绕着她的发尾,漫不经心地问:“他便是你那个从小定下的夫婿?” “……不是。”言微弱弱地道。 “不是?”他的语气听起来显然很惊讶,顿了顿,“言微,你到底有几个相好。” “……” “这么说,他也是后来的。”陈怜生将她往上送了送,仰脸弯着唇看她,“你可以选他,为什么不可以再选别人?他早该想到这点的。如果要责怪你,那是他不懂事,错在于他。” 言微眨巴着眼睛看了那张格外纯良无辜的脸好一会儿,心想好像是这样。 “我……没有问题吗?” “你怎么会有问题呢?”陈怜生奇怪地看着她,“只是有只化了形的狐狸夜里闯了进来,你迫不得已,才被他引诱了。谁让那些人一个个在前头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害得可怜的新娘子孤苦无依。” “不过……”他语速缓缓地,却没再说下去,长指抵着她的小腿,一寸寸上移,收得也愈发紧。最绵软的地方被留下红印,无比贴合地填满掌心,埋没的唇与齿又去专心地吮咬,耽误了说话的功夫。 言微低头,咬唇看着胸口间那乌黑的发顶:“不过什么啊。” 目前回答她的只有淅淅夜雨。 支撑着她软掉的身子,将舌头伸进她的口腔之中探索,原先的酒味已经被搅得一丝也不剩,让她整个人变得晕乎乎的,迷迷糊糊往他身体里钻,他终于有空说话了。 “言微。”陈怜生冷着声叫她,“就算别的男人品行不端,你以为我又是怎样的人?你以为我会愿意在这种地方,同你做这种事吗?” 他摆出这种严肃的表情还真让人胆寒,但言微的胆子已经化成水了,水淹没着她,驱使她一切言行,她喃喃地哄:“不能算的……” 扭头看她,唇瓣便擦过她的脸颊,说这话时他也没抽出手来,低声道:“什么不能算。” “我和其他人一点关系都没有,”言微默默地,大言不惭地道,“是他用道德绑架我,我不嫁给他他就要要死要活的……” “好烦,好后悔……”言微把下巴搭到他肩上,声音嘟嘟囔囔的,“我怎么会做出这种决定……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带我走吗……” 言微用一团浆糊的脑子想,今晚还没过呢,如果以后再成亲,她还不算是二婚,也没有带娃。 越想她越后怕。 趁现在还没开始,如果真的不喜欢,就算是不想伤人心,也不能耽误别人。 经他这一点拨,言微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差点就把下半辈子的人生给葬送出去了。 梅长青这几日一直缠着她,用小狗一样的眼睛看着她,害她一时糊涂。 看看就得了。 人能嫁给小狗吗。 当然是不能的。 这会儿想了一通,言微已经从试探性的询问变成非离开不可的决心了。 她直起腰来,用两条胳膊紧紧地圈上他的脑袋,将他揽进柔软的身体中,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她喝了一点酒,说话也是全凭心意的样子:“求你了,我想跟你走。如果待在这里,我会伤心到死掉的。这里根本没有我熟悉的人。” 他这么善解人意,跟他待在一起,绝对是很好的选择。 坦白地说,她的某部分也很依赖他,一股脑地渴求着他的身体,他的触碰,甚至反过来夺取了她大脑的控制权。 陈怜生被她闷得脸烫烫的。 言微紧扣着自己的肩膀,睫毛耷在眼睑上,几乎快要睡着,感觉胸口热热的,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怕他喘不过气,连忙松开了他。 “对不起。” 陈怜生撩了眼皮,抬眸看她。 碎发被不知从何而来的薄汗贴在额上,她垂下来的眼睛浸着泪花,鼻尖和脸颊红红的,唇角被咬出水色。 静静思忖。 是他无病呻吟,多思善妒吗。 那只是他的先见之明罢了。 再找不到比他更正直更君子的人了。 是她太不让人放心。 如此多变。 只三两句话,又要被骗走了。 “带走一个即将要成为新娘子的姑娘吗?”陈怜生语速缓缓,认真地道,“这样的话……要是被发现了,可是要被叫做狗男女扔进水里的,也会死掉的。” “我都跟你说了不算,都没有喝交杯酒。”言微急了,拉着他的手,试图洗脑,“其实我们才算是已经成了夫妻的人,那酒别说交杯了,那是交口酒,这个行为要严重多了,而且是你自己要这么干的,你可不能赖账。” 陈怜生不常生活在人间这个设定,给她带来了许多能胡扯瞎掰的便捷,言微借光凝视着他,发现他真的在认真理解她的话,浑身上下透露着会被人道德绑架的气场。 “既然这样……”他十分有意思地笑,“你要做我的……女朋友?” 从一个这么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口中说出这么现代的词,有点奇怪,言微决定以后少说一点现代词。她坚定地点头。 陈怜生见她乖顺的样子,突然摆出了一副浑然天成般的骄纵做派:“ 那你以后不许和任何人说话。要随时待在我身边,就算去别的地方,做什么事,和谁待在一起,也要先告诉我。” 缓了缓,言微有点害怕:“……任何人吗?” 陈怜生想了一瞬,抱歉地道:“对不起,我记错了。”他又用蛮横的语气道,“你不许和任何男人说话。” “……行、行啊。” “还有后果呢,我忘记说了。” “什么后果?” “惩罚。” “……行。” 陈怜生苦恼地琢磨,自言自语:“要怎么惩罚你呢……” 言微吓得往后爬:“你为什么要惩罚我啊?” 陈怜生凉凉地抬眼:“你不止和别人说话,你还要嫁给别人。” “可……可这是之前发生的啊,你刚刚才说的。”言微弱弱地狡辩。 “刚刚才说的,便不算数吗?”陈怜生倒也不准备为难她的样子,只理着衣服,要起身离开,“恕我不久留了,与他人之妻如此亲近,有伤了风化。” “我不是他人妻。”正处在少女年纪的言微委屈地道,“那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陈怜生便笑了笑:“我怎么会罚你。” 他动作轻柔地撩去她额上的碎发:“脸红红的,是怎么了。” “……我热。”言微小声说。 陈怜生握住她的手腕,垂下眸:“要来点好玩儿的吗?” 言微这时候没心情玩什么好玩儿的,但她不敢拒绝,他不但不罚她,还愿意主动陪她玩,怎么敢拒绝。她“嗯嗯”地点头:“想!” 然后她身子一空,被他含着唇瓣抱了起来,向某处走去。 这种被人分开双.腿轻易抱着的姿势,于哪种方面来说,都很让人感到危险,还会让人在危险中无法控制地脸红,就算只是在走路。 耳边的雨声忽然大了一些,一种潮湿的冷气扑到单薄的脊背上,瞬间让那层闷热的薄汗变得凉凉的。 脚尖点地。但也只是脚尖。 窗前…… 到这来干嘛…… 言微手臂撑着木窗台,在一方支起的窗下纳闷地仰起脸。 花簇顺窗攀进来,檐角聚了雨水,疾疾砸落,烛火映照下,结成珠帘玉幕,如风铃般清泠泠。 远处仍能见明灯,笑闹喧声越远不如先前,近不可闻,酒香倒浓烈,雨也冲不散。 刚察觉到一丝冷意,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衣着实在不合适,言微惊得忙伸手想把自己给捂上。 这时她让烛照出的微弱影子,被另一个更为高大的身影完全吞噬覆盖,背后抱上来一具温热紧实的身体,直抵着她的脊背、骨头。 带着清冽香气的衣袍也一并将她拢了进去。 小小的一个,发丝再掩下来,就很难看到她了。 言微怂怂地道:“能不能不要待在这里,我害怕……” “小声点。”陈怜生手捂了她巴掌大的脸,大言不惭地道,“我也怕。” 也不知道是被戳到哪里了,言微听了他这话,头皮乍然发麻,各种即时感受掺杂在一起,到了一种无法呼吸的地步。 “这这这……,”言微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人,急成结巴的小太监,“这太过分了!” “言微,你未免对我太不公。” “抢了我的妻,我有说过什么?”揉在掌中,细细捻弄,陈怜生委屈地道,“只是暂且借了这破屋残舍,便觉得过分了。何人肚量如此之小?” 53.第 53 章 将要离春的天,周身无形弥漫上了一种沉闷的热气,让这雨水一浇,就变得更加窒息了,宛若织了一层湿漉的纱,裹上人的皮肤,堵上口鼻,呼吸和喘气一同变得黏稠。 言微的头低低地垂下来,看着自己的膝盖,有些不理解地回想。 为什么他要那样? 膝盖和腿.根都被留下了红印,一个是被凉凉的椅子给磨的,一个是被他的手上的力气给捏出来的。 君子动口不动手,她坐得好好的,他动口又动手。 难道是不满她坐的地方吗? 又不是她非要坐在这里的。 那时她只能尽力让自己坐得稳当又渺小些,努力压低着自己在那上头的存在感,陈怜生却摁着她的腰,害得她不能起身,她想并拢时,他的腰又挡在底下。 只是想坐下来而已,又不是只有一把椅子,干嘛要把生活搞得这么困难?连这个都要和她抢。 言微觉得自己非常无辜,她也不是故意那样做的,也许是不想让她碰到他的腰,他才会一直破坏、分开她试图规整的坐姿。 导致她现在腿根酸酸的,有点儿站不稳,只能耸着肩膀,用手撑在沾了湿气的窗子木台上。 由于被抱得极紧,她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站着,还是根本就没在脚尖上用多少力出来。 当她终于想起将自己踮起的脚尖完整放下去时,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言微没骨气地想求饶,心里还记挂着正事。正事办完了,就省去她再没面子地求饶的功夫了。 “你到底要玩什么啊?可以尽快吗。”估摸着他像是拿她磨那狐狸的尖牙一样,咬也咬够了,揉也揉够了,言微便问了,话虽完整通顺,声音像是一团被捏得黏黏糊糊没骨头的史莱姆发出来的。 “嗯?……哦。” 陈怜生终于想了起来。 言微忍气吞声,决定不跟他计较。 要握住她的腕,就得先顺着她的臂,一点点滑下来,激起一路隐隐约约的涟漪,再收起五指,将那纤细的一截牢牢掌握在虎口之间。 脉搏。 轻按着,便能感受到跳动的心脏。 她鲜活的生命体征总能让人从内心深处感到兴奋,兴奋到想要一手摧毁。若不能摧毁,便细细感受。可这样的话,身体却越来越烫了,直聚到某处,只剩下一种想要做些什么的念头。 言微颤抖地呼吸了一会儿,不明白他是怎么了,有些想哭地道:“……你干嘛。” “别急。”他说,“这就给你看。” 那衣袍净白如夜下素月,取了拂地的衣带,陈怜生将她的腕在掌中揉了两下,忽地让她背了一只手,垂眸,衣带果断地绕了上去。 言微一只手背在身后,看不到自己遭遇了什么,也能感觉得到,她质问道:“你干什么。” “怎么了。” “你把我的一只手绑起来了。” 陈怜生声音慢悠悠的,理直气壮地道:“知道,还问我。” ……好像没有不对的地方。 ……言微总觉得哪里不对。 衣带穿过下头,他抓起她的另一只手。 如此,她的两条胳膊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被一条带子捆在一起了,捆在手腕上很高,很紧的位置,中间留了一段,垂下来。 言微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低头瞧着,看着自己的手心,卷了卷自己的手指。 这是……在干什么? 她有些一言难尽地道:“这就是你说的好玩的吗?” 陈怜生从背后半张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声色冷淡,又颇为羞涩地、疑似带着些求表扬意味地“嗯”了一声。 一阵来风,雨斜沥进廊下,激得白花绿枝洒了层薄珠,楚楚可怜,瑟瑟发抖。 ……什么趣味。 不过,又不是第一次了,言微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状,并且觉得小菜一碟:“就这样吗?” “就这样。”他十分满足地道。 一个迷茫又有点失望的脑子里装了一些乱七八糟东西的年轻人类女子陷入了沉思。 绑手腕,对这种狐狸来说,是一种很有趣的癖好吗? 这样就是好玩了吗? 好单纯。 单纯到显得可怜,让人心疼,这么容易就满足了。还显得她很过分,以己度人,差点就以为要做点什么。 言微自惭形秽的时候,想到追蝴蝶的小狗,推毛球的小猫,心里推测这应该是独属于这种毛茸茸动物的喜好,无端感觉萌萌的,拉去干别的,一定是个系粽叶的好手。她甚至想向他打包票,如果开心的话,将她绑成一只粽子也没事。 在这里当然是不行的。 然而言微还是耐不住性子,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喷嚏,抱怨道:“好无聊。” 陈怜生问:“不好玩吗?” “一点都不好玩。”言微说。 “那你来教我。”陈怜生将她的手包在掌心中,用拇指指腹在她手心的纹路上扫过,“就从这只手开始吧。” “……手相。”言微看他动作,顿时联想到,你知道吗?” “手相吗?好像听过。让我看看……”烛昏云暗,仿佛是为了看得清些,陈怜生开始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往上送。 脑袋搭在她的肩上,贴着她的脸颊,垂下眸来。 她呼吸明显一僵。 僵硬是很正常的。 ……言微隐约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一件非常离奇的事情。 那条衣带…… 怎么回事。 “……” 她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紧紧拢在一起。 陈怜生似乎浑然不觉。 继续带着她的手,缓缓的,却不停,连她后头的那只手,都被衣带牵着,贴紧了脊背。 他看清了一点,细细地摩挲,语气平静地探讨:“这里,是你的生命线么……” 言微无心讨论,只感觉自己的生命要到头了。 她试图将那只手收回来。 被箍在他宽大的掌心中,纹丝不能动。 由于那条衣带随时会被她一切细小的动作牵动,她也不太敢乱动。 她急中失智地去扯动后背的手。 ……完了。 她就像是在跟自己打架,被自己这一下折腾得险些没腿一软跌下去,幸好被抱得结实。

站不稳,身子就要往下跌,可她的手腕却被人紧紧地攥着,能动的也只有身子。 脚尖踮得红红一片。 不过,他怎么会让她倒下去呢。 那条带子也在那里拦着。 陈怜生专心地研究她手相,决定着她小臂的高度,终于分出一点心来察觉她别的动向,关切地道:“你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 他的语气太过置身事外般的无辜,搞得言微觉得自己像在另一个世界,她有隐难言,只好无助地回答。 雨夜的风凉意最甚,就算被衣服和温暖的怀抱裹着,那具脆弱的身体仍旧随碎雨落地,一同颤栗。 “冷吗?”探了探,“可你的身体很烫。” 从她的指缝中穿插而过:“手也暖暖的。” 小小的。 很难握下什么的样子。 “生命线……”陈怜生仔细瞧了她一会儿,“看起来,这具身体也很健康呢。” 他柔软的唇瓣擦上来,碰到她烧得滚烫的耳朵,低低地问,“可你怎么像是要坏掉了。” “……” 风吹坏的,雨淋坏的。 可是风又吹不进,雨又淋不到。 “……我不知道,”言微眼中闪着泪花,被逼急了,以为自己出了问题,胡乱地道歉,“对不起……” 听到一声让她头皮发麻的轻笑,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明白过来。 他说要玩好玩的。 是被玩儿坏的。 ……不对,什么鬼,根本没有坏。 他知道的。 他故意的。 他根本就没被哄好。 这、这、这哪是要跟她玩好玩的。分明是把她当成了好玩的玩儿! 明白了又有什么用。 她身子向前跌了一点,压在木台上,红透的面庞点上那苍白带水的小花簇,鼻尖沁入浓郁的香气,迫切地想往嘴里塞点什么东西,一片混沌中张开唇瓣用牙齿咬了上去。 咬断细小的茎,与绿枝分离,与齿同色的冷白花夹在红润的唇间,极薄的花瓣被齿间洒出的湿热气打颤。 她不清醒地想将这当作缓解的良药,吞进肚子里,修长的指掌握着她的脸庞,掐着她的下颌,连花带唇,送到那指的主人口中,唇舌间搅得难舍难分。 到这来,言微迷迷糊糊过了不少捡破烂的穷苦日子。 衣服料子自然也好不到哪去的。 因此他的一条衣带在她这里,像是一件很稀罕的东西,简单无饰,轻得像纱,柔得似云。到了她这,就紧得不能再还回来。 “你故意的……”纤薄的肩膀拢得极紧,被咬出明显的齿痕,言微哭哭啼啼地控诉,“我讨厌你……” “为什么要讨厌我。”陈怜生伤心地点了点她肩颈上那被杂乱的新鲜红痕掩下去的咬迹,“我都没有这样咬你。” 亲掉她脸上的泪珠,觉得不够,便探出舌头,用舌尖卷着舔净,他又用指腹轻轻按上她的唇,水润的,唇角是湿漉漉的,能沾染指尖。 他只好严厉了一点儿:“不许哭。” 这么多地方一起流泪,真的会坏掉吧。 54.第 54 章 听到那声冷漠的“不许哭”后,别管有什么感受,言微下意识就听从地停下了。 细细的呜咽声不上不下地卡在喉中,她像是被前头的雨浸过一遍似的,睫毛上挂着水,浅碎的发丝贴上红得透血色的脸颊,直愣愣地看着他,后知后觉地有被凶的委屈和怒意,最终也只屈服在对方一种极高的淫威之下,敢流泪不敢再哭出声地抿起了唇。 不让她哭。 可他也不停…… 流泪的时候,言大侠依旧运筹帷幄地想,现在不是可以节外生枝的时候,暂且不跟他计较。 一个要进入新婚夜成为夫君的人不会永远处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 她的手臂被攥着叠在胸前,言微顺势低下头,咬着自己的指甲,慌张地道:“真的要来不及了,咱们收拾收拾快跑吧……” 陈怜生停下来,指尖抵那条浸陷的衣带,看了她一会儿,眉头忽然一蹙,说道:“你欺负我。” “我欺负你吗……我又干嘛了。” “跑去哪。跟着你就要过这种日子吗?”他揉捻着指腹,向上去,将她的整个手背包在掌心,探进,坏心眼地抹在她的每根指缝中,沉声伤心道,“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言微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上的变化,十指紧贴以后,热津津、黏糊糊,严密到多余的被挤着牵着丝溢了出来。她肚子打颤,移开目光低下头去,都没心思抽出力气来回答他这无理取闹的话。 她现在只想把人先哄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再狠狠地折磨他,来出自己在这里受的担惊受怕的气。不上不下地卡在这里,简直是一种尾巴尖挠人心口的酷刑,几乎要把她的脑子和理智尽数融化了。 但她现在还是得哄他。 深刻体会到了寄人篱下的痛。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是在保护你,不然你会受到谴责……”觉得把自己的关系撇得太明显,言微又道,“这种行为的不光彩是一视同仁的,咱们一样都见不得人,按理来说这种关系是要藏好的,所以我才……” 坏了。 他又开始了。 好像又有哪里说错了。 这种情况该从字典里挑出哪些字组合起来,情商课里没教啊。 被人这样折腾,还能条理清晰地说出这些话,还要她怎样。 言微把自己两只膝盖内侧磨得红红的,咬起自己的手指:“你你你爱怎样怎样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将人压着腰身往台上送了一些,他连手带腕低低地放下去,拢起,冷声道:“那就夹紧了。” 言微很快就理解为自己的双腿又要被折腾,吓得呼吸停了一瞬,随后强装镇定,自我催眠:“没问题。反正又死不了。” “真的死不了吗。”陈怜生贴着她腻歪,挑着她垂落在胸前的发丝,长长的睫毛垂下,道,“你这个伤口是怎么来的。” 言微理直气壮地道:“我是为了救人。” 还能被一口咬死吗?他知道她要成亲,那当时大概是听到了发生了些什么事的。 如果会死,陈怜生一定会来救她的,不致死的话……除非他有什么恶趣味。 言微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面对神志不清投怀送抱的帅哥坐怀不乱,又没动手又没动脚,只是同意会嫁人。有她这么专一的女朋友,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陈怜生说:“救人?兴许那人是妖怪变的。” “什么意思?”言微听不懂他不明不白的话,不过他虽然本质上是只毛茸茸,在她心中也是个会飞的有仙气的大仙人,仙人透露的话,是绝对不能不信的。 谁是妖怪变的? 比他的回答先来的是他的一声轻咳。 言微蹭着他的脸颊回头看他,发现他的面色透着病态的苍白,唯一有血色的就只有湿润的唇和眼尾,像是生病了。 之前有这样吗? 言微脱口而出关心的话:“你要死了?” “人间污浊之气太重,此地尤甚,我不能待太久。”陈怜生幽幽地掀起眼皮,“是你害我到这来的。” 言微不粘锅牌敏锐的思绪立即让她察觉到自己被扣了帽子,她摩拳擦掌正待反驳,可他又动了手,没入一节,想说的话立即淹没回了肚子里,变成一声呜咽。 “……我错了……”她哭得可怜地道歉。 “没关系。”陈怜生大度地道,然后询问,“那你玩够了吗?可以离开了吗?” 言微啄米一样点头。 陈怜生解了她前后手上的长长衣带,言微的手立刻无力地垂下来,那衣带却垂而不落,只一些尾端点了地。她当然意识到了,尴尬到没脸见人,幸好他没说什么让她脸红的话出来,面无表情地抽离,没事人一样随手束回窄而精瘦的腰间,乌发缭乱而乖顺地铺散在身前,衣襟大敞,一部分湿渍很快浸染上衣料,洇上皮肤,显出薄薄的肌肉。 他竟然能这么若无其事,言微更难为情了,头顶被羞赧之云笼罩。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被抱起放在了殿中床榻上,层层轻纱帘幔遮掩灯色,鼻尖萦绕着暖暖的淡淡的香气,安全感十足。 经过好长一段时间的提心吊胆,从那里离开到别的地方,就像是回家了一样,刚一碰到被子,言微就自动团进去蹭了蹭,连眼睛都顺势而为地闭上了。 好像是睡了一段时间,又好像只是游离了一会儿,她时不时睁开一点眼睛,有段时间隐约见到有朦胧的身影在殿中走动,之后再过了一会儿,便听见纱帐撩起的声音,腿边的地方陷了下去。 一片安静中,似乎有种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静静地打量着,从头到脚,盯得她腿根发紧,将她的身体烧得滚烫,连带烫熟了周围的空气,像被雨浇过了一遍。 言微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有没有将这一层该死的被子给盖好,为什么感觉热热的,又凉凉的,让她不安,演变成一种又羞又恼的燥意。 变态吧…… 不躺下睡觉,干嘛要这么盯着她。 她攥着被子的手收紧,波纹般的褶皱从指间淌出,睫毛慢慢地,紧紧盖上眼睑,并且不动声色地,缓缓地,试图将脸庞一点点埋进被子里,来躲避什么。 干嘛,干 嘛…… 不是都已经结束了。 装睡吧。 装睡才是最万无一失的,真睡着了反而没那种效果。 因为装睡的人才是叫不醒的。 叫不醒她,也是可以理解吧。 不管他做什么,都别想叫她起来,她是不会配合的。 言微就这么坚定地给自己挖好了坑。 ……任人折腾无动于衷,装睡装到一定程度,什么时候才能醒来,而又不突兀地暴露出一直清醒的事实,反成了一道难解的题。 言微记得一开始,陈怜生只是跪在她的腿边,俯身下来,看她睡得安详,就用手指轻轻理着她的发丝,还贴心地帮她把压了一半脸颊的被子给扒了下来,她好不容易才不动声色遮上那么点的被子。 脸上和被子的接触消失了,在那股明显的无声注视端详下,压迫感堪比裸奔,言微睫毛抖了抖,气得在心中破口大骂。 要休息就快点休息啊,搞什么这种纯情的小动作少男心事什么的,她的呼吸都乱得卡壳了。 羽毛尖一样游走在脸颊上的手指移开,温润柔软的唇瓣落在她的眼皮上,他甚至伸出一点舌头,点了点她的睫毛。 唇被他一点点含住,后颈被他锢在掌心中,她的脸被迫仰起来,乖乖地无知觉般被探进来,源源不断地承接被喂进来的气息,又被不断地汲取。 再这样下去,言微觉得自己要死了。 好在,陈怜生很快放开了她。 言微立即装作被打搅了美梦的半睡半醒的状态,翻了个身子,非常不经意地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地埋起来,黑暗中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不稳的呼吸。 一个翻身的流程,在心中要演练八百遍,才能从那八百遍中找出一种不会显得不自然的姿势。 他仍继续着,沿着她的身体一路向下,一处地方也没错过。 直到脚踝被他一手攥上,磨到脚心处揉捏,并了起来被抵上时,那股感觉传达上来,言微连头皮都是炸的,她终于忍无可忍了,她蜷起膝盖从他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双脚,那手掌虚虚地张着,根本没有用出力气。她往后退着坐了起来,控诉道:“你有完没完!” 陈怜生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掀起眼皮,淡淡地解释:“你一动不动,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言微炸毛地叫:“你这个笨蛋,你有没有见过人类睡觉!” 说完她刚转身往旁边爬了一点,被拦腰捞回怀里。 陈怜生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言微被他勒得为了喘气,只能向后仰去,倚着他的胸膛,两个人就像被一根绳子牢牢捆绑在一起了似的。 碰到他的发尾,带着一点湿润的触感,像水中的藻一样,紧紧地缠绕着她。 殿中点起的熏香随星火无形又浓地萦着,数重轻纱帐将一方床榻围织得暧昧旖旎,极小的喘气声弥漫着挤不出去,最终只化作了会让空气变得燥热的产物。 他半点也不遮掩地露出狐狸的大尾巴,游进两人身体的缝隙,言微只能看到从自己双.腿之间探出来的那一点尾巴尖,弄得她痒痒的。 55.第 55 章 已经安全了,没必要再忍气吞声地照顾他无理取闹的脑回路了,言微挤着他的尾巴挣扎起来。 密长白绒毛在纤细的两条腿间被蹂躏着,每次刚探出来一点,就被那绵软的肉色给磨回去,揉得一团乱麻。陈怜生很记仇地在她某些地方以牙还牙。 她呜呜哭闹,动得乱糟糟时,赤裸的脚踩上他的尾巴,压在蜷起的红红脚趾下,无情地碾着。 不知他尾巴上的绒毛有没有知觉,但藏在绒毛里头那部分肯定是有的,且不似外头那般柔软温顺,很硬,温度也极高。 被她踩得不受控地翘着尖卷起,死死地反顺着她的脚缠绕上她的小腿。 言微原先没注意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满脑子都是对自己为什么会敢让他当男朋友的疑惑和后悔,还有着直觉般对自己以后日日将要溺在不可描述之事上,直到被玩死的胆颤。 她这种直觉完全没错,毕竟这是聊斋世界,就算有不少正儿八经的故事,以她许个愿出来,反而能让老天知道怎么整她的运气,出现在蒲松龄兴致上来后随手写出来的某篇《中心思想就是搞黄的款待一下自己》中,也完全有可能。 直到她觉得自己的脚底和小腿变得很紧很热很烫,而陈怜生又很痛苦似的“唔”了一声,她才意识过来。 言微惶恐地转过头去,确信他是真的很疼,眼中浸着水水的泪花,冷白的皮肤下,眼尾很轻易染上了浅淡又明显的红,眼睛微垂时,长睫几乎遮了瞳,让人探不见其中情绪。 陈怜生缓缓转了视线,从她的脚上移开,幽怨地对着她眨了眨眼睛。 言微缩回了自己的膝盖,不是个欺负人就会感到爽快的性子,虽然看他这样子莫名有些爽,但她绝对不是故意的。 她忙要道歉,道歉的话被他堵在口中。 “继续。”他盯着她收回去的那条腿。 “……啊?”言微愣半晌,头都吓歪了。 听不懂吗? 陈怜生跟着她歪了歪脑袋,平静地命令道:“踩我。” “……”言微对他这奇怪的要求感到骇然。 但对他又是高高在上又是命令的语气感到很不爽,当下一寻思,心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可她觉得这个举动确实有点不尊重人,还是为自己的小命着想着的。 她只是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做好不知道哪里和她要做的事沾边的准备工作。 再次确认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确认没问题后,才朝那静静蜷在她腿边,乖巧等待着什么的大尾巴,试探性地,用脚尖碰了上去。 不敢下死手,怕他生气。 可只是轻轻一碰,他克制的,意味不明喘息声就从喉中溢了出来,尾巴随着她动了动,甚至有想要贴上来的意思,起了一点,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言微顿时吓得心惊胆颤。 什么毛病啊? 才碰就嫌痛,还提出这种奇怪的要求? 她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再继续。陈怜生等了她一会儿,忽然又将她捞回怀里啃咬揉捏。 言微顿时拿出了玩回合制的气势,朝那贴在她脚边的尾巴踩了上去。 和尾巴一起陷进柔软的被褥中,她的脚也陷在了那温暖的绒毛里头,直碾着里头炙热的源头。 陈怜生一口咬在了她的肩膀。 言微一点痛感也没有。 一个激灵,又回头看他。 看了一眼,她突然明白了。 比起咬她,他似乎更需要一块更适合咬在口中的手帕,来堵上口中可能会发出的,那种让她以为是被痛出来的,又无端感觉涩涩的喘息声。 分明是有端。 还以为是她耳朵黄听什么都黄。 合着……他是一只W啊。 平时一言不合顺手就把她绑起来,导致她都不敢冒出这样的猜想。 本性这般,却总是装模作样的,倒打一耙,把这个字母倒过来写,也是合理的。 于是言微扭过头去,两秒后又将头扭了回来,用探究的,一言难尽的神情端详他。 还是不敢就这么下手。 也不知道他的点在哪里。 他看起来像是个随时会琢磨着还手的W。 但言微可以确定,自己至少可以放心做他已经提出的要求。 他自己提出来的,总不好意思生气吧。 言微起了一些作弄的心思,用脚尖轻捋着,顺了顺被她弄得乱乱的尾巴,然后问他:“还要踩吗?” 陈怜生乖乖地点了点头。 “可是你看起来很疼。”言微说。 他说:“不疼的。” “不是疼吗?那你为什么这种表情呢?”言微做出思考状,努力做出严肃又天真的思考状,可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忍不住笑,“难道……是爽吗?” 陈怜生疑惑到愣住,仿佛真的在探究那种感受究竟是什么。 言微笑了出来,翻了个身,捧上他的脸,手心里肆无忌惮地揉着:“为什么喜欢被人踩尾巴?你是小狗变的吗?” 嗯……小狗喜欢被踩尾巴吗? 但喜欢被踩的一定是狗。 似是第一次遭受这种感觉,陈怜生仍然在思考,只能先反驳她一些明确的事实,认真道:“我不是狗。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这是狐狸的尾巴。” “好吧,是我说错了。” 言微爬了两膝盖,换了个位置,琢磨着,先用小腿贴了贴他的尾巴,好玩似的,脚尖要碰不碰地顺到尾部。 期间那根尾巴随着她一起轻轻颤抖,到了最顶端,像是被钓着,几乎要跟着她抬起的小腿一起扬起来。 “你在干什么……”陈怜生不理解她这种行为,又管不住自己的尾巴跟着她一起去,连颜色都要被她的温度烫得粉红了,烧得他喉咙干燥,呼吸困难,快要死掉。 他只能仰起脖颈,喉结滚动着喘息,还偏偏要将视线浇在她的身上,不解地,死死地看着她。 “当然是按你说的做啊。”言微晃晃悠悠地支着小腿,认真地跟那和她一起立起来的尾巴尖玩儿,带起来后,一脚踩了下去。 可怜的一条尾巴被碾在她赤.裸的脚底下,毫无尊严地蹂躏搓磨,才想要起来一点,就立刻被她压了下去,作弄似的将绒毛打乱,又给颗甜枣似的顺回去。 导致它只知道贴着她,战栗地缠着她了。 言微确信地道:“你确定你不是小狗吗?只有小狗才喜欢被主人踩的。” ……好变态。 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都怪他。 她只是在描述事实罢了。 只是他不正常,才显得说出这个情况的她也不正常。 她说话时,陈怜生望着她,余光总是晃着她一只手便能完全握住的小腿,再往下……是他被她踩在脚下的尾巴。 事实上,不去注视,被触碰的感觉也能清晰感知到。 陈怜生皱了皱眉,垂下眼皮,显然是要去思索,又显然根本没能力再去思索。 过了一会儿,他折了膝盖,朝她爬了过去。 骨节分明的手在被褥上留下压痕,寻到她的手扣进去,抵着她的脑袋吻上。 言微被他亲得猝不及防,探进来的舌头顶得又深,害得她喘不过气脑子晕晕。 她咬了下被吮咬得微微发痛的唇,小学生似的挽尊地道:“你,你还爬过来,你就是你就是小狗。” “嗯。”陈怜生用手指抹去她唇上的水渍,送到自己的舌头上舔净,坦诚地接受了她的描述,沙涩地道:“我是主人的小狗。” “…………” 完了。 言微听得耳朵充血,果断意识到自己口嗨两下还好,他配合进来,又这么浑然天成,她无法承受这么刺激的场景,怕是要窒息晕倒了,流个鼻血都够丢人的。 谁料陈怜生还没完。他跪着她的身边,腰身却低低地压下来,送着身后的尾巴到她的脚边,等待怜惜似的,邀请道:“踩踩。主……” 言微扑上去,捂上他的嘴,慌忙解释:“那个,你清醒一点,你不是小狗。不要听我说,我说的是不对的。我……我承认我一开始有点坏,我想捉弄你,但我其实是特单纯一人间孩子,真的没想别的,你原谅我……” 那双狭长微垂的眸子被某种欲望搅得混沌。 陈怜生根本没听她在说些什么。她浑身香香的,说话时的热气烫得他的睫毛颤抖,粉红的舌尖在牙齿后不时探出来……明明刚刚已经把这个吃掉了。 她的手指也带着香气。 被她的脚踩会舒服……那她的手呢? 这只手碰着他的脸。 只是碰。 脸颊如果被这只手扇到,也会很舒服吧。 不……不是舒服,她说是爽。 陈怜生是个诚实孩子,他这么想着,又坦诚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言微战战兢兢说了一大通,被他冷不丁又不容拒绝的一句“扇我”打断了,断得死死的。 ……她真的见鬼了。 好一个纯真又变态的要求。 她说不出话来了。 陈怜生说了这两个字以后,就眨着眼睛期待地望着她,见她一脸呆愣迟迟不动作,主动捧起她的手,自己贴了上去,先用鼻子嗅着,再拿脸颊去蹭。 贴了好一会儿,她也不动,他疑惑地将手放了下来。 是怕疼吗。 毕竟他的脸不是尾巴。 扇他,她的手也会疼吧。 不该提出这种要求的。 那……可以变成狐狸吗? 她会害怕吧。 为什么他不是狗。 这样她就不怕了。 不--荒唐,谁要为她变成狗。他这么漂亮,小小一个人类,害怕他,是有眼无珠。 还是不要给她看了。 是她不配而已,是她没有眼光。 这个要求作罢了,陈怜生抱住她,热热的大尾巴立起来去缠她,哄道:“好阿言,好主人,要踩踩别的地方吗?” 56.第 56 章 从鬼司手中拿到一副不同寻常的画像,不是一件易事。 这个不同寻常指的是——贼喊捉贼。 单凭一张贼喊捉贼的画像,从茫茫人海中刨根究底地寻到人,更难如登天。 因此,用上了一段时间。 因此,师姐成亲当日,他合理地未能在场。 耳边被夜里的阴风吹着,癔症似的灌进些遥远而扰人的烟花声,山间狭路静悄悄的,鼻尖竟不知真假地飘了些喜酒味儿。 张寻真指腹拭了拭鼻子,微小的动作,让夹在臂与胸口中的剑与腰间配饰,碰撞出冷冽的响声。 山中虽辟有路,夜黑风高,几乎整晚不会有活物堂而皇之出现,倒是偶尔略过一只不知死活的黑鸟,嘶叫着消失,灰白云中划出一道痕。 冷清,凄凉。 这样极好。 有事在身,便能光明正大的远离那里。 那种无聊的地方。 师姐梳红妆穿喜服的样子,一定更是装模作样般的不合适,浑身呆呆到讨人厌。 怎么会有人糊涂到娶她?她哪适合入深宅中嫁作他人妇,与夫琴瑟和鸣,行生育教养之事?怕是会和小孩抢糖,纯为了好玩儿。 云色涌动着,比先前的更浅淡。 圆月将出。 那日捉鬼之事不了了之,反倒让那鬼物设阵做了红娘。 寻常喜事轿中便夺皮,到他师姐这来,突然变了性,善心大发,强点鸳鸯谱。 那几人生得闲。 一封退婚书递去便是,便要拖家带口亲自登门。 偏偏路又走不直,见到什么,都要拐个脚去看。 从几人路上救助了一跛脚男子,莫名卷入画皮一事之中,再到他师姐这阴差阳错又莫名其妙地成了亲事。 他几乎不在场,只能后来旁听,旁观。 旁观者清。 当日未能除掉那夺皮鬼物,近日也有不少地方来的送亲轿,却偏不再见那女鬼了。 促成一桩蹩脚的姻缘后,功成身退了? 既然是鬼,露过面,就有能再揪出的法子。 只待稍后月圆,云散。 寻踪,设阵,不过小半夜的功夫。 寻到那画像上人,便是在几日前后了。 * 那男人被他一柄出了鞘的剑逼得跌坐一地,慌忙求饶时,张寻真便琢磨出一二了。 这种灰头土脸的,杀只鸡都会被追得人仰马翻的货色,如何有本事从鬼司中盗走一具成了气候的尸鬼? 瘸个腿,骗骗他几个好心愚蠢的师兄师姐反而正好。 “何人指使。” 当张寻真想问出些什么,那男人在闪着寒光的剑刃下又想活着站起来时,他的生命也停在了这一刻。 他的嘴型已经凝成了要吐露出什么的形状,却没再发出什么声音,黑红的血从他转眼发僵的口中流得像尿,止也止不住。 就这么死了。 张寻真收回了剑,发愁地皱着眉头,盯着他绷紧着,将要说出话的嘴型看了许久,直到血流干。 实在很愁,以至于他不知下一步该走到哪。 急什么呢。 有什么好着急的。 他靴子踩上青草绿叶,倚上没他半个肩宽的树干,细矮的枝头上落着呆呆的鸟,他连呼吸都屏住,人一靠近,那蠢鸟却骤然惊醒过来,扑扇翅膀,飞离时快出残影。 细弱的枝桠被那双爪子蹬得无风却颤颤巍巍,密叶打在小而青的梅子上,簌簌的,留下一些讨厌的味道。 糊涂的笨鸟。 可恶的笨鸟。 急什么。 这地方栽了不少果子树,将熟不熟时,最先被吸引来的,是一群半大不大的孩子。 那孩子提着小篮子,仰着一张脸看他,眼睛亮得照得他人都发光,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根行走的,好用的竿子。 无比火热的眼睛。 又因他极臭的一张脸望而却步,卡在原地,不上不退。 张寻真便看了过去,一眼让那孩子吓出了脚下退嘴上进的效果。 “哥、哥哥,拿剑的大哥哥。你你可以帮忙吗?我阿娘要拿这个来酿酒。” “什么?” 小孩结巴着,因为紧张,口型紧绷,边指边说了出来。 张寻真却久久不动。 小孩被他凝固的黑瞳孔吓得甩手跑开,跑了半路回来捡被扔掉的篮,屁滚尿流地继续跑。 说话时的样子却依旧烙在他脑海中,那张开的嘴逐渐扭曲着,与什么画面重叠。 那是张逐渐发僵,血流干的嘴。 那时……究竟要说什么? 这小孩刚刚说了什么? “梅子……梅……” * 沉浸在他一声声颇具臣服感的称呼中,直至自己臣服,对他有求必应,言听计从。 俊秀的皮囊,清冽的声色,心甘情愿地染上不加掩饰的欲望沌色,还……说是她的狗。 言微以前偶尔会生出那种歹念——养一只毛茸茸暖乎乎的大型犬,扑进自己怀里时,世界都被填满了。 还有个绝美大帅哥唯她是从,给她暖被窝,干净的,香香的。 简直像在做梦。 好像买到了那什么健达情趣蛋——三个愿望,一次满足了。 她短暂地被冲昏了头,对他一切似是乞求垂怜又似是高傲命令的要求照单全做。 不过在大部分时间中,她的美好想象里,暖被窝,就真的只是字面意思上的暖被窝。 热乎乎的被窝躺起来最舒服了。 至于之后,那不在她的想象之中,毕竟想象是不需要费劲思考逻辑、随时都能凭自己心意改变的。 只管被窝暖和就行了,别管被窝怎么暖和的。 当处在现实中时,她就会开始思考。 ——他他他怎么这么黏人! 让人窒息的那种黏。 分分秒秒都要和她贴在一起。 言微实在受不了了,于是道:“好热。为什么你的尾巴要一直缠着我。” 外头热里头又热又硬的,恨不得钻进她的身体里。 陈怜生说:“尾巴也是有生命的,我没办法控制这个。” 言微对他找的借口十分无语。 把尾巴当什么了。 殿中设榻与寻常不同,重重帘幔垂了四方,但因料子轻如云纱,仍能看到里头朦胧不清的身影,长发缭乱地搭在肩上,半数散下来,落在劲瘦的腰间,似水藻般将怀里的人纠缠得融为一体。 他怀里的人瞧着已经十分无力了。 每次想要趴下去,或者往外爬出去一点,无一例外会被捞回去,有时他甚至会刻意给她爬远点的时间,让她看到希望,再绝望地跌回到他的怀抱中,被玩得不成样子。 言微终于意识到并在心中痛骂:他不是人。 她曾见过某只在人前漂亮又优雅的猫,私底下就是这么玩弄可怜的小老鼠的。 她逐渐害怕起来。 自己现在这是在哪? 不能就这样消失了。 她推拒了两下,无果,身体被折腾得毫无力气,仿佛泡在水里,理智又觉得这样会被淹死,催促着她逃离,她内心生出一种烦躁,叫道:“够了!” 还是说话比较管用。 虽然貌似带了点被凶的委屈,但陈怜生还是停下来了。 “烦死了。”言微立刻挪到一边,捞来一件散落的衣袍给自己套上,嘟嘟囔囔的,就这么祸从口出,无比抱怨地道,“这样下去,谁受得了你啊。” 身后有一会儿没动静。 “你要离开我了吗。”陈怜生无端被指责,显得更委屈了,跪到她的面前,腰身压得低低的,仰着无辜的眸子望她。 “不是,我只是想回家……”言微说,“就这么消失不见了,也太不明不白了。” “不会不明不白的,他们会以为你死了。” “……” 言微被这句天真的,似是向她打包票而说出的话,惊出一身冷汗。 跟他几番说不通,看见他这么好欺负的样子言微就来了力气,她撒泼打滚地闹:“不行,我不想死!我还有一门亲事在身上,下一个才轮到你,你懂不懂先来后到啊?” “你要离开我吗?” “对,我要回家,然后和人为我的行为道歉。”言微气势汹汹的,他垂下去眼皮,周身似乎透露着一种懂事的落寞,她又心软了,安慰道,“这不是我的问题。你也得多反思反思你自己啊,你整天这么折腾别人,谁能受得了?我只是在为我的性命考虑而已。” 陈怜生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住了她,抱得越来越紧。 确切地感受着她贴紧的心跳,又像是在对待一只没有生命的布偶,耳边难以琢磨地道:“一直待在我身边,你答应了的。” “言微,你怎么这么过分。”他苦恼地道,“本来我可以开开心心和你在一起的,现在要顶着你的指责和你在一起,你害得我很伤心。” 言微后背发凉。 受到指责会伤心,那你倒是改改呀…… 谁让你一边伤心一边继续这样的…… ……好像碰上了一个……不太正常的人。 不知道啊。 当初说有个只会被她搞得脸红的高冷反差帅哥,她屁颠屁颠就来了。 怎么来了是个变态啊。 她以为他是开玩笑,才答应的。 毕竟她自己都是满嘴跑火车,才说出的那些话。 其实……也没什么的。 她本来就哪也懒得去。 在现代碰到他就更好了,直接心安理得地躺成一条咸鱼,哪里也不用去。 待在他身边,也没关系,反正又死不了…… 死不了吗…… 她真的被玩得很虚啊…… 言微欺软怕硬,这恰恰代表她有见风使舵,察言观色的本能,毕竟是软是硬也是要先分辨出来,才能选择是欺还是怕的。 她仰着脖子,从他肩上露出的一张脸被憋红了,哼哧哼哧地呼吸着,艰难地道:“我喘不过气了……” 虽被她伤到了心,陈怜生依旧大度地堵上她张开的唇瓣渡气进来,渡了很久。 他还关切地问:“好点了吗?” 从伪装的不好受变成真的脸红到含泪后,言微含泪点头。 知道他是一片好心,言微还是憋屈得要死,她愤愤地道:“你还说你是我的……你都不听我的话。” 陈怜生反问般的“哦”了一声,原本听话的他显得格外咄咄逼人,“那你想到怎么做好一个主人了吗?” “第一步是什么?”他掌心裹了她的手,仰起脸,将自己的脖颈送上去,让她的手指碰着,言微因他喉结滚动时的触碰感到奇怪,陈怜生同样感受到她颤抖而退缩的手指。 无济于事。 陈怜生控制着她的手,让她在他的颈上几乎形成了禁锢的形状,唇是凉薄的,神色淡然,一切都无比冷漠,那双能直达心脏的眼睛却炙热到灼人,他步步紧逼地问着:“抛下他,还是拴好他?” 言微诚惶诚恐地看了他一会儿,只觉得他脑子有坑,哪个都不敢回答,感觉奇怪极了。 好像走在路上被疯狗狂追,竟然只为求她牵绳。 “你会选出来的,我带你回去。”陈怜生转而对她温柔地笑了笑,“躺下。” 他自己则束了帘幔,赤足而行,长袍迤地,指中燃香。 言微一开始老老实实躺得像具尸体,呆愣了一会儿,然后想翻个身,发现已经动不了了。 魂魄仿佛从身体中抽离了出来,逐渐落入一片黑暗中时,她发觉身边的地方陷下去了一点。 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脸颊上仍能感受到温热的痒意。 选不出来,选错了,会怎么办呢…… 她艰难地想着,然后听到了一个喃喃低语般的回答。 “选错了,可是要接受惩罚的。” 57.第 57 章 床榻上的人躺得安静,脸上带着未散的些许红,浓密的黑发铺散在身下。 陈怜生并未靠近,只是收了膝盖伏坐在床边地板上,乖顺地趴下去,连带着她的发尾和她的手指一起把玩。 “我有些不舒服,不能再到那里去了。发生了些什么,你可以讲给我听吗?” 言微现在的状态非常混沌难辨。 她仿佛有两个世界的意识。 一边是他冰块一般不疾不徐的话语,一边是沙沙的雨声,她仿佛泄了力躺着,又仿佛脚下使力,定定地站着,身子轻飘飘的。 “回答呢。” “……啊?哦,行。”言微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开始感觉手指被人摩挲揉捏着,后来有了另一种更加明显的实感,她握上了什么硬硬的东西,眨了眨眼睛,低头一看,视线终于不再是一片黑暗,她正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 还没动上一动,言微突然对自己这种状态感到一阵惊悚,对着空气张口道:“我是死了吗?” “没死。”陈怜生握上她的手,脸颊埋进臂弯中,闭上眼睛,“还能再活过来的。” “……”言微快被他气死了。不会说人话,真难沟通。 一阵风微微撩起她的裙摆,带着雨息的湿冷气钻进伞下,扑到她的脸上。 既然有酒气,还是在梅府吗? 说道歉……也只是想表达她良心上过意不去而已,表达出来意思意思得了。 真的要来道歉,她真的不敢啊……在这种时候,怕是会被人乱棍打死。 言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不知什么情况,该往哪走,她将手中的伞撑高了一些,便见到前头的状况。 “此术法会让人回到最为心念的地方的。”陈怜生说,“你现下在何处。” 言微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听他语气很漫不经心,像是要睡着了。 不敢确定地说,言微对他多少有一些了解。 发现他似乎理所应当地有着超出常人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好在她也恰好能接受这些,她看都喜欢看那种阴湿黏稠的阴间恋爱呢。属于是啥锅配啥盖了。 不过言微不想因为不必要的原因惹上麻烦,要是整天无理取闹的话,也实在会很惹人烦啊。 她这样想着,已经开始联想到以后的日子,感到烦躁了,含糊其辞地默声回答:“就、就一个下着雨的地方啊。” ……成亲的地方。 言微明白这是因为她本来也就没什么想去的地方,总不能跨时空将她送到现代的家里。 说出来一定会引起他不必要的猜想,还是含糊点吧,毕竟她真的什么意思也没有。 不过陈怜生很快就明白了,他说:“啊,是那里吗。” “在哪里都没关系的,只要回来就好了,我会一直等你的。” 他盯着她的手指发呆。 好讨厌好讨厌…… 明明想让她立刻回来…… 直接做就好了,为什么要装出这种样子,就因为怕她会厌烦吗,太可笑了…… 言微正战战兢兢地担心他又发癫,闻言不禁开始反思是否自作多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的感觉就没有准过的,脑补害人。 她有点心虚地保证道:“知道了,你需要我的话,我随时会回去的。” 她有点失望。 刚说服自己发掘并接受了这个黏乎乎的XP,才发现是一场误会。 与此同时,她也将伞下前头的状况收进眼底中。 她正站在门廊下,面前便是白日里拜过的喜堂,梁柱结数条红幔,被风吹动着,遮了堂中两侧,此时静悄悄的,堂中唯有一人,抽了骨头般倚坐于椅前,红衣铺地,脑袋低垂,乌黑的长发披散,掩面。 冷寂之气扑面而来。 像是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 那尸体察觉到什么,缓缓抬了头,露出一张白如纸的少年面孔。 梅长青看着门外的她,呆愣了许久。 缓缓出声道:“阿言……到我这来。” 那眼神复杂,带着试探之意,出声也是不抱有希望的。 言微有些歉疚地放下伞,走了过去。 梅长青从椅子旁站了起来,或许喝了些酒,头昏眼花地踉跄了一步,言微好心地去扶他,他说:“抱歉,我刚刚坐在这里睡着了。雨这么吵……” 下意识想去回应地牵她的手,但顿了顿,又生硬地收了回去,僵硬地藏到身后。 言微自然将他这动作收进了眼底,不禁油然而生出一种对自己的谴责和恐慌,心想他是否是知道了什么。 大半夜还坐在这里…… 这到底要她从什么地方开口,该怎么开口。 唉,自作孽,不可活。 “夜这么深了,他们都回去了。我原本想去寻你,可天上下起了雨,原本挂在那里的星星也不见了。是被谁夺走了?想着,便看得久了些,不小心睡去了。”梅长青笑了笑,“让我的新娘子久等了吧?对不起。” “是我要说对不起,我要和你说件事……”言微听他的话听得一愣一愣,虽然听不懂,却莫名感觉是在阴阳怪气她,但一听后头一句,又被他搞得捉摸不透了。 到底是知道她离开了,还是不知道? 她想了一会儿,干脆要道歉,向他解释,坦白,梅长青却蓦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夜里这么凉,他的怀抱竟然烫得灼人。 梅长青脑袋同一时间埋进了她的颈中。 虽然陈怜生说了他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做了什么,言微被这么一抱,虽然梅长青的温度很高,她的后背当场就凉了。 言微立刻伸手去推他,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时,颈间滴下了湿热的东西,愣了一会儿,明白过来那是泪。 于是放上去的手硬生生卡在了原地,竟然诡异又实在不该地形成了一种,不懂是要推,还是要抱的姿势。 也许是她太过紧张。 恰时,陈怜生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了,他疑惑极了。 “你的手变烫了……发生了什么?” 言微胆战心惊的。 陈怜生已经说了没关系,但她不想让他伤心,所以不要告诉他了。 也没必要将这种容易引人多想的动作告诉他,只是个插曲而已,她这就把人推开。 言微心虚到觉得自己实在不是人的程度,抽出一丝心绪回他:“我,我进房里了,房里很热,没什么的,你放心。” “是么。”陈怜生摩挲着她的手心。 骗子。 言微感觉手上一痛,这种感觉让她浑身一激灵,忙用出力气推开了身前的人。 没想到梅长青根本没用什么力气抱她,被她这么一推,往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倒,腰狼狈地弯下去。 言微吓呆了:“你……” “不是你的问题。我喝了一些酒,站不稳罢了。”梅长青不等她说完,便抢先道。 事实上,言微被他说得更愧疚了。 但她这时明白了一些道理,一时的心软妥协是没有用的,反而害人害己。 她正要开口时,梅长青绝望地,央求般地看着她,道:“阿言,先送我回房中吧。至少不要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拜堂的地方吗?唉,这孩子看起来非常敏感,不管怎样,一定会伤到心的。言微说:“……行。” 夜里果真安静,偌大深府寂得可怕,不见一奴仆,唯雨声扰人。 言微一路心猿意马,又要注意梅长青都和她说了些什么,又要注意那边陈怜生偶尔虚弱地咳一声,一声一声刻意的“阿言”又“阿言”叫她。 言微的脑子都恍惚了。 她脑子快炸了。 大笨蛋,学人精,到底要怎么叫,害她都分不清了。 言微怀疑他是故意的,又不敢确凿地问,只好说:“你生病了吗。” “没关系的。”衣袍铺地,像块儿碎布一样空洞地趴着,陈怜生咬牙,咬自己的手指,“你可以不用管我,我不会死的。” 这么懂事…… 和梅长青道歉,算是重要的事吗…… 算的。 于是言微不再理他了。 想着想着,心里不免有些烦他。 都怪他。 其实要道歉的是他,是他非要这么做的。 没办法。死狐狸不懂事,又不能骂不能凶,她只能替他收拾烂摊子,承担一切了。 进了房中,陈设很简单,干净无尘,瓶中花还鲜艳,有着书香气。 言微左右看了一圈,主要是不知自己站在哪里合适。梅长青走到桌案后,将那本未读完书的书收了起来,等言微意识到时,他已经背对着她,褪去了外头一层衣裳,露出半个少年人清瘦有力的肩脊。 看到这些,绝对只是因为她对他不见外的行为感到震惊,没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了,她立刻垂下腰去,手忙脚乱地去摆弄瓶中的花,给自己找点事做,以示清白。 过了一会儿,有影子从她视线上头晃过,言微如释重负地直起酸痛的腰。 梅长青换了素静的寝衣,走过掩了人影的帷幔,躺在了床榻上,闭上眼睛。 言微又看愣了,看了他一会儿,凑上去:“喂……” 梅长青睁开眼睛,缓缓地看向她:“我知道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道歉,我知你心有所属,你不要嫁 给我了。” “……” 梅长青坐起来,拉起她的手,仰着脸道:“真的不用道歉的,这桩姻缘本就是我强求来的。” “……对不起啊,我应该一开始就和你说明白,我不应该折腾你的。”言微实在没办法把手抽开了,她绞尽脑汁地想好话,祝福道,“你一定会遇到一个真正适合自己的人的。” “阿言,可以等我睡着了,再离开吗?”梅长青悲伤地望着她,“陪陪我,就这一会儿,好吗?我会很快睡着的。” 他相貌可怜,话又卑微,言微像看电视剧一样,都快被感染哭了,她没多犹豫,就点头同意。 这边陈怜生长睫覆眸,安宁得像是睡着了,胸口和肩膀却随着呼吸一同起伏。 “言微,你该回来了。我不舒服,我需要你。” 他语气淡淡的,似是无欲无求,倒不会让人觉得任性。 言微擦了把额头的汗,直接喊了出来:“马上!” 觉得他听不见,言微又用意识回答他:“马上。我已经和人道过歉了,这就能回去了,只是需要洗把脸的功夫。你不舒服,多喝热水呀。” 见梅长青看着她,言微手忙脚乱地解释:“我不是要你马上睡觉的意思……不过你快躺下吧……” “我渴。”梅长青说。 言微想弥补他,殷切地道,尽管微不足道:“啊,你等着,我这就帮你倒水。” 梅长青点了点头:“桌上。” 言微掀了帘幔出去,很快去而复返,一杯热清茶双手呈上。 “烫吗?”梅长青没有接。 言微送得手有点酸,尽量维持着耐心的语气:“不知道啊……我摸着是不烫的。” 梅长青仍然不接:“隔着杯子,是摸不出来的。” “那怎么办。”言微无可避免有点烦了,语气敷衍。 梅长青想了好久,言微也等了他好久,他说:“不若你替我尝尝。” 言微站得腿都酸了,终于等到这大少爷回答了,她想也没想就点头照做了。 往唇边抿了一小口,温度正正好好。 言微顺手递了过去,梅长青仍然不接,对上他幽深的眼神,她猛然明白过来。 梅长青说:“阿言,你这样又会让我误会的。”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言微忙揣着杯转身要换一杯新的进来,梅长青又语气哀怨地道:“这杯就要倒掉吗?阿言不喜我,连我房中的茶水也不喜吗?” 言微身子都来不及转,满头大汗,仰头一饮而尽。 仰了许久,映着床帘顶架的瞳孔逐渐涣散。 杯盏从她手中滑落,被梅长青接在手中,连同她人一起。 “我知道的,你不讨厌我,阿言。”梅长青手掌轻轻带了她的后脑勺,让她低头看自己,“如果你接受我……只要你愿意,便可以的,哪个无礼的男人会左右你的意愿?” 言微脑袋晕乎乎的,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很奇怪,心跳也很快。 那张脸眼睛亮亮的,吸引她不知不觉地凑下去,她艰难地回神,道:“你说了什么啊?” 梅长青并不急于这一时:“渴。” 啊,倒茶…… 头好沉…… 发生了什么…… 那种像是低血糖犯了的感觉让她跌跌撞撞地掀开帘幔,言微在腿软之前扶上了桌子。 他是不是说了些什么…… 还好没听清…… “言微。” 陈怜生叫她。 他不知何时起了身。 静静地看着她,双眸紧闭,呼吸却不稳的她。 缓缓俯下身来,手背在身后,发丝抚了她的腰身,耳朵贴近她的胸口。 哪能用得着这样呢。 他偏偏固执地听着她为别人而加快的心跳。 语气却淡然,疑惑地叙述着:“心跳很快呢……你在做什么?” 言微眼神懵懵的,有点崩溃,已经想不出来借口了。不愿意说具体的,因为真的有点说不出口了。 “我喝了口茶,茶是会让人心跳加快的。” 她缓了缓,正要动作,眼前骤然一黑。 灯……好像熄了。什么也看不见。 身边……有人吗? ……还是鬼啊。 手被摁住了。 耳边声音低低。 “你说谎了。” 陈怜生抚过她湿润的唇角。 注视她迷失到渴望着什么的眼睛。 又被骗了。 真可怜。 “说了几次?”俯身,低头,咬着她的唇瓣,“舌头伸出来。” 58.第 58 章 云层似缓缓退去的海浪,圆月洒银辉,照法阵中骨刺上血红喜帕,无比阴冷。 月光逐渐将它融化了,血裹上底下的灰白骨刺,浇入黄土地。 拔地而起的,是一只细白的手,指甲黑长。 黑指甲陷进泥土中,仿佛被头顶那根血骨无形牵制着,整个身子都被迫现了形,顶着那融化的血帕,僵直被钩起身。 不远处正有一年轻道人持剑而立,眉目点星,身修如竹,素带束黑发,直比乌云中皎月。 引她现身的阵法,想必也是这道人手笔了。 深不可测,不容小觑。 女鬼幽幽地笑了:“郎君夜里召奴家来,还在这种荒郊野岭,莫非是有什么独特的爱好?” 张寻真也不辩驳,也不动作,只询问道:“那你愿意配合吗?” 女鬼停了一停,扫过自己脚边阵法,不大敢轻举妄动,柔柔道:“如何配合?说来便是。” 张寻真往前走了两步,脚跨出地上一道符灰洒的线。 女鬼眼中他洒了银辉的面目便更清晰。 他道:“你还记得我吧?为何要逼我师姐嫁人?何人指使你?” “原来……郎君便是那天夜里的新娘子啊。”女鬼看了他两息,明白了,轻声笑道,“怎么突然为此事来寻奴家?难不成,是那位小娘子没有选你,伤了你的心吗?感情之事,是要两情相悦才好的,切莫将火气撒到奴家身上啊。” 女鬼埋怨地看了眼地上的阵法。 张寻真望着月色,并无和这女鬼慢慢纠缠的意思,剑在手中。 “看来你是不愿配合了。” “我未说我不愿配合。”女鬼警惕着他的剑,那剑身材质精巧,折着月光,剑柄雕有繁文,瞧着十分冷冽。 女鬼更加忌惮,颇为难地道:“只是,若有谁能指使我,便是能让我轻易说出来的么。” 所以,要试试他底细才行。 若实力深不可测,拖着他便是,虽是自己先出手,得不到想要的,他还能直接动手了结她不成。 女鬼拢在袖中的指甲刮拢,聚出一道黑气,借着说话的功夫,骤然将那黑气刺去! 他的确是反应过来。 横剑挡下。 咣当一声,剑身被黑气刺过,折成了两截,一截掉在地上。 一片安静时,头顶有乌鸦嘶叫飞过,张寻真看了一会脚下,默默丢了剩下半截剑,后退了两步,直退到符灰线内。 “……” 这代表什么? 纵使用料再金贵,身无内力,能被鬼气轻易折断的剑,也只是一把破铜烂铁。 这道人其实身无术法。 良久,女鬼森森地笑了一声,放下拢在袖中的手,指甲黑气涌动。 仅靠一阵法和空能唬人的外表,竟能在这里耗着她虚与委蛇。 女鬼当即起了杀心,转眼,一道凶气毕露的黑气再次朝他袭去。 黑气撞上符灰形成的咒文屏障,未能再刺入分毫,即刻消散。 张寻真提了衣摆,收膝,于咒文中打坐。 阵是他从大师那里重金讨教的,符是他从大师那里重金买下的。 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 爹娘都是受人尊敬的奸商,家中最不缺的就是钱。 女鬼短暂地顿住,随后便直接将自己整个人化作一团黑气,朝他扑来。 又是咣当一声。 一头撞在了阵法所浮起的屏障上。 先前忌惮脚下这阵法恐是什么杀招,原来只是束缚她行动。 女鬼撞了一脑袋,维持着身为恶鬼的威压和优雅,见他竟在自己对面打坐,细眉一凝,更加捉摸不透。 “既然你不配合,我只能同你慢慢耗了。” 张寻真从袖中掏了一卷经文出来。 此经为传世高僧所编纂,上可洗涤活人心灵,下可超度鬼物阴魂。 当然,心诚自然灵。 又从袖中掏出一卷书信出来。 女鬼作恶之后在民间留名,书信上所记,或为写话本的所编纂,或为有鼻子有眼的传闻。 …… 女鬼试过遁地。 试过用屏障撞晕自己。 试过扎聋自己的耳朵。 仍然听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主人公似乎是自己的故事。 编排她喜好撮合人,盖头下是长着黑痣的如花的媒婆模样、生前在夫君突变断袖为杀猪匠出走的那个雨夜,受尽伤害,才化作厉鬼,专门拆散新婚夫妻的感情,又撮合着牛头不对马嘴的人结成一对。 还掺了点艳俗话本,用词粗鄙露骨,动作安排让人瞠目结舌。 张寻真念得字字标准,口齿清晰。 期间防止女鬼生出什么极端的情绪似的,每每讲完一段,就穿插进一部分经文来用以洗涤、超度。 草堆里蛐蛐跳远了,跳得干净。 也没有杂鸟再从头顶飞过。 一人一鬼隔屏障相对,张寻真心无旁骛地讲,女鬼瘫地,安详地听,内里已七窍流血似的,眼冒金星。 女鬼爬了起来,指甲刮在屏障上,刺耳摩擦中,嘶声道:“你要知道什么,我说,我说……” 张寻真心平气和地将书卷收了起来。 “你只需回答我,是或不是。”他敛了目,说出来,仍觉不可思议和蹊跷,道,“你听命的人,梅姓,名长青,是吗?” “我不知道……是画皮,是那位大人他要我逼那娘子签下婚契,和他成婚的……说来,你还要为那娘子担心担心呢,我可亲眼见到她被咬出了伤口,那似乎也是他画皮的一种方法呢……说了这么多,你总能放了我了吧……” 云潮去而复归,黑沉沉遮月压人,远处霹雳一声闷雷。 张寻真瞳孔骤然一缩。 思绪折藕连丝,逐渐黏成一团,乱糟糟,又如蛛丝结网,只待理清。 他起了身,将一堆书卷扔给女鬼。 没有功夫再讲给她听,为示礼节,只好尽数赠予她。 不过张寻真走得疾,没工夫再将自己的好意与她道明。 那边…… 这么好的日子,应该还能赶到吧。 * 可能是由于所扮演的角色不同,别处生死攸关,舌战鬼物,披星戴月的时候,言微同样悲催地处在一个……充满了口舌之争的,水深火热的世界中。 一切都是湿冷的,只有她口腔的温度灼热,将舌头烧成一团软泥,被打开的唇瓣浇着热气,浇得浑身滚烫。 她也分不清那水声是落雨,还是从她湿漉漉的唇舌间传出来的了。 身体突然间处在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心很疲惫,身体却叫嚣着要干点什么。 就像一个误入某种片场的可怜社畜,已经累成狗了,只想躺到床上大睡特睡,猛然间绝望地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在床上,在所有地方,在所有可以当作片场的地方。 于是只好疲惫地让自己兴奋了起来。 ……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真的有哪里不对啊!!! 她、她在给梅长青倒水。 但她现在正在和陈怜生亲嘴。 ……天啊。 …… 陈怜生很不高兴。 原本。 惩罚似的啃咬她的唇瓣。 可她乖乖地将舌头伸了出来。 笨笨的,却主动来亲他。 他一点一点地将俯下去的腰身收了回来,脑袋向后退去,又不彻底离开她,她踮起脚尖跟了上来。 陈怜生突然心情好极了。 怎么能说惩罚她。 明明他温润如玉。 明明他谦谦君子。 “走开啊……” 被推开了。 可他突然发现她着急的样子很好玩。 言微悬崖勒马,去推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灯灭了。 看不到人的身影。 言微听到梅长青叫她了。 他起身,掀开帘子,就会看到这种场景,一定会当场吓晕。 “走开啊……”言微更加着急了,忽然感觉不对劲,“不是,带我一起走啊……” 言微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余光中见到了他搭到帘幔上,将要挑起的手。 言微受到的惊吓更大,直直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手背捂上自己的嘴。 欸……不对……好像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当然是秘技——反复横跳! 虽然有点像是没头没尾的神经病,但好歹也说清楚,道过歉了。 言微如释重负地喘着气,转头见陈怜生支着脑袋坐在一旁,神色淡淡地看着她。 想他分明可以带她直接回来,偏要那样做,吓唬她一下。 言微看了他一会儿,扑了过去,按着他的腰压了下去,迷糊不清地蹭着,细声细语,却很凶地道:“你太过分了,我真的得好好管教一下你了。” 陈怜生向后仰了点,手臂撑在腰间。 他发尾垂落床铺,眉眼冷淡又无端潋滟。 言微找不到形容词,觉得他像是半出水面的漂亮海妖。 好奇怪 。 突然就浑身无力,贼心大发了。 陈怜生却仿佛无心再和她玩闹,言微想抱住他,没有被推开,却也不能继续再往前。 这是很委婉的拒绝,言微察觉到了,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呼之欲出。 “突然消失不见,不会又怕他伤心吗?”陈怜生说,“一碗水要端平,你做得很好,继续。” 他长得活像个圣人,本身能冲淡掩盖自身一切不好的情绪,况且纵然活得随心所欲,仍习惯了情绪概不外露。因此言微没听懂他的阴阳怪气,莫名生气:“你这么为别人着想干嘛?为什么这么大度,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 她说出来感觉要吵架了,结果迎来了良久的一阵沉默。 言微仔细想了一想。 他不高兴吗?好像也是有理由的。 再仔细一想想,没有弄死她就不错了。 她吵着要从那里离开。 离开了那里,又继续要吵着从这里离开。 结果又回到了那里。 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变成了这么作的人。 没谈过恋爱,好想上网搜索义诊一下这样是正常的吗。 言微想着想着就快跪下了,没想到陈怜生先动作起来,他似乎想通了什么,跪在床铺上,伸出了两条胳膊:“我错了,原谅我。” “……啊?” “犯了错,就是要乖乖被主人锁起来的。” 一根银链游蛇一般缠上他的两只手腕,另一端延伸去顶部床架上,将他吊着束缚在了原地,形成了一种动弹不得的姿态。 苍白的腕骨很快被勒出红痕,爬伸的细链裹上他的腰腹,不断收紧,成了窄窄一道,衣袍松散,敞开的衣襟就那样悬之又悬地被这条链子捆着,遮上些许。 “这样可以吗?” “……啊。” 细微的一声,链子最终在他的颈处落了锁,他把埋下去的头抬起来,殷红的唇间,牙齿正咬着一只小巧的钥匙。潮湿的眼睛望着她,好像在邀请什么。 他搞这些,言微脑子可就转不过来了。 他的尾巴又探了出来。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好像在说—— 他被绑起来了…… 他动不了了…… 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相貌生得实在好,实在高不可攀,偏偏沦落在这种场景中,某种凌虐欲被勾了起来,同另一种欲望在她身体里熊熊燃烧。 言微被勾着爬了上去,用唇和齿接过他口中的东西,冰凉的,碰上他的唇瓣,柔软的,抵上的一点舌头则无比湿润。 带着水光的小银匙掉到两人之间的被褥间。 “我记错了一件事。”陈怜生偏了偏脸庞,说道,“做主人的第一步不是抛弃,不是牵住。你知道是什么吗?” 言微看着他的牙齿和舌头,被搅得更迷糊了,仰着脸。 “什么啊?” “喂养。”陈怜生垂下眸,看着下头的她。 言微很快便通过他的视线明白了,她脸噌地通红,手臂抱上自己:“怎么可能。我、我没有……” “空口无凭呢。”陈怜生说,“撩起来。” 胸脯随着加快的呼吸起伏。言微两只手慢吞吞地照做了,觉得实在羞耻和奇怪,她将衣服咬在了牙齿中,手空出来放在叠坐着的膝盖上绞紧,含含糊糊地道:“看不出来的……” 她眼皮低低地垂着,不敢抬眼,度秒如年地过了好几年,听见他道:“过来。” 他更清晰地道:“递上来。” 言微咽了一大口口水,紧张地瞧着他狭长的眼睛,顶着他的注视,哆哆嗦嗦地直起了一点腰,忽然松口把小衣放了下来。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你又没办法做什么,钥匙在我手里。” 说着底气更足了,打着滚抱上他的尾巴蹂躏,牙齿叼上他的衣襟,去咬他:“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可以吗?” 嚣张够了,想后退一点时,尾巴缠了上来,缠得她越来越热,挡住了她的后路。 只是根尾巴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言微正在做自我安慰时,她的两只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愣了一会,言微惊悚地抬眼去看他,受到的惊吓更大了。 陈怜生静静地看着她,也只是静静地被束缚着,静静地看她被握着手腕送了上来,贴上他的身体。 言微前胸后背俱紧挨着他的胸膛。 “我告诉过你的。”唇被面前的他堵上时,身后的人同时细密地咬着她的耳朵软肉,“尾巴也是有生命的。” 59.第 59 章 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一个信息量极高,极度充实的晚上。 言微做梦都想不到陈怜生的尾巴居然也能化形。 幸好他不是九尾狐。 她悲催地成了某种夹心。 不过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就可以省略不记了。 她只记得最后陈怜生披了衣在殿中走动,留她半死不活地趴在湿濡的被子里,那条原本捆着他的银链,现在从她的身下穿过,某段牵着湿黏黏的光泽,缠着她的脚踝。 身下的床铺非常柔软,躺下去时,能完整地包裹腰部曲线,尽管如此,仍是有些持续不断的声音传出。 她的脑子都被那种吱呀吱呀的动静给占据了,还有自己嘴巴没闭上时发出的哼哼唧唧,一时半会儿完全清静不来。 那炷香早已燃到底了,却始终不灭,陈怜生弯腰吹了,偏头看她一眼,道:“你该走了。” 言微眼睛眨得极缓,也不知道听到他说的话没有。 这人作风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以前好歹还装一下,照顾她,让着她。 如今那副唯我独尊的做派愈加明显。 穿上衣服说话就冷冰冰的。 ……虽然没穿衣服时也很无情。 言微很想就这样睡过去,试着把脸埋起来,隔绝掉他投来的目光,结果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虚脱到用不出来。 她声如蚊蚋地哭:“我不,我要死了……” 陈怜生指间取了一个白色细瓷瓶,拔了紫木塞,倒出几颗小小的红色药丸,看了一眼,仰颈送入口中。 抬步朝她走来,俯身,手掌扣了她的后脑勺,已在舌头里含化了的东西渡进她的口中,指腹轻轻摁上她的喉咙,让她进行吞咽。 涩味送干净了,陈怜生离开她的唇瓣,她还仰着泛红的脸,牙关被撬开了,就连舌头也收不回去,喘着热气,惨兮兮地看着他,他心情极好地轻轻笑了笑。 “自己要对外头的莺莺燕燕来者不拒,自己解决。”他的语气非常蛮横,“解决干净了,再来见我。” 言微实在冤枉,委屈到气得说不出话来。 原本模模糊糊看见他的动作,她惊得眼睛都睁大了点。 他、他他怎么…… ……合着是喂给她的。 “你干什么啊,我又没有生病。”言微坐起来,纠纠结结地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是……是那种东西。” 言微和他垂下来的目光短暂地对上了一秒,就立刻生无可恋地低下头,昏昏欲倒。 好像在骚扰人。 比起什么狐狸,他此时看起来更像一只对人爱答不理的猫,高贵又懒散。 明明先前还乖乖地用脑袋蹭人,因此这种气质让人气得心痒,又担心自己出格。 实际他衣服并没有好好穿,衣带也只系了一半,另一端就和衣摆一起垂落到地面,松敞的衣襟露出大半锁骨,上头还有她的齿痕和指甲陷进去的红印,而她并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些。 “是有那种东西。”头顶他若有所思的声音传来,体谅她不太好的状态,“不过,下次再给你用吧。” * 画中流逝之速随心所欲,人间一息,可抵冬去春来。 竹叶被雨打落,风吹着沙沙作响,水流汇聚到黑瓦檐角,洗净台下石阶。 是窗子没有关紧么? 她很怕黑的。 梅长青安抚地出声叫她,掀了帘子,借着夜的余光,正好见她不省人事地跌下来,落进椅子里。 走过去看她,呼吸沉沉,双眸紧闭,喝了那杯茶,居然直接睡着了。 言微其实是有一点意识的。 但她又累又困,仿佛对时间的认知已经出现了错误,烦得不行,暂时不想管那么多了。 于是她真的睡着了。 梅长青将她放到床上,替她盖上被子,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取下被珠帘挂上的红色发带,那发带在脑后束得规整。 他坐于桌前椅中,手里拿着那根发带,瞧了一眼,慢悠悠地在指间缠绕、收紧,弯折。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腥风,山间惊起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叫,女鬼嫁衣整身被血浸湿,身子扭曲成诡异的弧度,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折断了。 “现在才做,有何用?她马上就会知道咯。” 梅长青的头发披散下来,有个声音传了出来,可他的嘴唇始终紧闭着,一言未发。 他重新走到了床边,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许久,才轻声回:“她早晚都会知道的。 我早点向她认错,她还会原谅我。” “只会站在这里看着吗?不想做些什么吗?也是,哪里有那个胆子。和你共为一身,真是可悲,可怜。” 那声音说。 “和她在一起,还要求她先庇护你,你和你父亲外头那些见不得人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我是男人。”梅长青说。 那声音冷哼了一声。 “我生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对你们这些妖妖鬼鬼的东西避让三分,有什么不对。”梅长青说。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痛骂道:“废物。我们已经成功了第一步了,只要画出她的皮,吃掉她的心,我们就能变强了,她也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事已至此,这种事,强求不来的。” “你不做,那便只好我来了。”那声音说,“难道你想被我们的父亲大人当作鬼怪抓起来,和那些东西关在一起,让他研究出怎么好为他所用?” 梅长青在床边坐了下来:“你以为她身边是什么角色?你动不了她的。” …… 言微皱起眉头。 她站在偌大的寺中,蝉鸣四面,头顶的太阳亮得灼人,包裹在身上,却并不让人觉得燥热,只将这座宏伟又空寂的寺庙普照得金光渡人。 她脚下已经不自觉地顺着铺在地上的白石板,朝视线中的建筑走出老远了。 一路上都没有碰到什么人,她进了一座殿中,不同寻常用以祈福供香的寺庙,殿中空旷,所设寥寥,云柱镀金,一眼让人注意到的,是那面墙壁。 壁上有画,栩栩如生,浑然天成,须得仰头看,且一眼收不尽,衬得壁前人无比渺小,仿佛再多看一会,就会深陷、迷失在里头。 所绘场景靡丽诡谲,乍望去,只是呈了一幅寻常市井,如桥下流水,路有摊贩,再看,却是处处奢靡,那行人握在手里头,朝水里随意抛洒的,不是鱼饲,是碎金。 这繁华之景引人沉溺其中时,便惊觉暗中藏煞,鬼气森森,水中无鱼,皮囊荷叶下漂浮,张口接碎金的是落尸。 言微隔着一段看不大清的距离徘徊着,直到被身后一声问询惊得猛回头。 那披袈裟的僧人不知是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面容沉静,周身平和。 “女檀越何逡巡不前?” 60.第 60 章 直至猛然睁开眼睛,言微才意识到自己在那奇诡画壁下,与那僧人的一番交流,不过是一场梦。 上一次做了让她印象深刻的梦,还是那次被师父像挖西瓜一样挖了脑子。 这次梦里说了什么,来不及细想,当下需要关心的是她面前的状况。 房中可谓是十分热闹。 似乎是经历了一番打斗,椅子歪了,桌上的花瓶倒了,一路滚落下来,碎片在地板上炸开,未干的水渍泡着艳红的花,花瓣踩得零碎。 而师兄怀迁,师弟张寻真,还有梅长青,以一种她当下说不出的诡异的姿态扭在房中。 梅长青跪在地上,浓密的黑发随着他低垂的头颅,发尾落到地面上,他的双手被束缚在身后,身边是提着剑凶神恶煞的师弟,师兄好似路边劝架的和事佬,两手各拉一人。 “张寻真!”言微当即跳下床,“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醒了。”张寻真回头,左右看了两眼,反应过来,“是他自己要求我把他绑起起来的。” 言微正找自己的鞋,膝盖弯着,闻言费解,提起的脚跟也忘了放下去。 “真的是这样。”张寻真朝她走来,弯腰拎了她的鞋子,懒得再递给她,顺手单膝跪下来,道,“我一进来就看到他在和自己打架。” 当时屋子里便已经被折腾得乱糟糟了,梅长青披头散发,样貌似已疯魔,两条手臂撑在桌子上,抬眼看来人时眼眸充血,行为也不受自己控制,一面要夺张寻真的剑,一面又要往自己颈间横去,似是想要不择手段地将这颗头颅给取下来。 听着他自言自语般的两个声音,张寻真逐渐理解了什么,试图与其沟通,听见其中一个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道:“绑起来……求你……” 而师兄怀迁,便是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了。 他来因不明,状况也不明,以为两人在打架,急得是手忙脚乱的姿态,嘴上还说着:“不要再打了,他可是你师姐的夫君!两口子的事,你在这里掺和什么!” 张寻真又匪夷所思地反问他:“半夜三更的,你又在这里干什么?二师姐呢?” 怀迁正用漆黑的瞳孔静静地望着他,还未回答,这时言微醒来了。 言微想去看看梅长青怎么样了,才刚靠近,梅长青栽倒在地上,发间露出一点苍白的面,唇角流着被咬出的血,双眸已然紧闭。 四下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张寻真提议道:“先把他带回观中吧。邪祟附体,师父或许有方法。” 重点是,成婚夜,新郎官,疑似被半夜闯进来的娘家人打得不省人事,被发现了,怕是难解释了。 言微脑容量不足,搞不清是什么状况,拿不准主意,只好先点头赞成了。 张寻真去将梅长青提起来扶着,言微忽然发觉师兄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问:“师妹,那你们入洞房了吗?” “这……”言微摇了摇头,“这不是现在该关心的事吧。” 也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张寻真正拖着梅长青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你们在说什么?” 言微说:“大师兄真是直来直去的,竟然问我有没有和他入洞房。” * 说来话长,言微迫不及待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张寻真一副说出来之后她会受到惊吓的表情,非要等回到观中了,收拾出来一间房,将昏迷不醒的梅长青用一条链子锁了起来,夸张又不太人道。 这才略略和她讲了一下。 言微果真受到了惊吓,手掌缓缓地捂上自己衣裳下的肩颈。 差点就要被剥皮了? 先前还以为碰上乙女游戏的男主,谁想到男主想把她当皮套穿走。 痕迹乱七八糟的,那道咬痕早就看不到了。 说起乱七八糟的痕迹,言微想起陈怜生之前好像点着她这道伤口,对她说“真的不会死吗”。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还不告诉她。 算了,她也没有晚多久知道。 言微原本关切地帮梅长青理清了黏在脸上的发丝,还掰开他的嘴巴想看看他把哪里咬出了血,这会儿狠狠地松开了手,连连后退,离得远远的。 说喜欢她,才要和她成亲,一定是假的。 知道梅长青是个对自己图谋不轨的坏人之后,言微反而无比轻松。 承受恶意,要比接受人无法回应的好意和爱意,简单多了。 言微冒出非常变态马后炮的念头,其实要是真的喜欢她,她再多接受一个也无所谓的。她只是害怕陈怜生小肚鸡肠,又会像个神经病一样,咬着手帕,带着歹毒的怨气来闹她,而已。 张寻真在一旁看着她后退的动作,唇角默默上扬,一呼一吸的功夫便意识到,将唇角压了下去,摆出一张惯常半死不活的臭脸,道:“你高看他了,他大概只是被那邪祟控制了。” 邪祟名画皮。 言微想起在自己的梦中,那僧人口中好像吐出过这个字眼,可说了些什么,梦本就是一睁眼就消散的,再经过中间这一通,具体说了什么,她全然没记下来。 此时雨已停,夜沉沉,尚未明。 “师父什么时候能出来?”言微问。 “不能再等了,天亮便去请。”张寻真说。 贸然打断,不会走火入魔吗? ……想多了,没听过师父在修仙。 “师兄呢?” 张寻真眉头一凝,转头看了看。 明明一起回来,不知什么时候不见的。 “师姐呢?” 张寻真今夜也未见过二师姐:“兴许在休息吧。”毕竟夜已深。 言微说:“我要再去睡一觉。”碰碰运气,没准还能再到那寺中去。 张寻真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淡定得没心没肺,但也习惯了,新换的剑挑了挑链子,链锁之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确认锁牢靠了,道:“我在这里看着他。” “我就在这里睡。”言微拉开椅子,用胳膊垫在脸颊下,趴下去,盯着翻倒的视线中的木珠帘,酝酿着睡意。 心虚杂乱,久久无困意。 不过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清晰。 她逐渐地想起了什么。 在殿外的蝉鸣和风推树叶声中,那僧人先是问她,在那面壁上看到了什么。 言微知道有的画壁很古怪,人所欲求的是什么,看到的就是什么,以前第一次站到画壁前,看到的是美男,言微 反思时自觉地把这归结为也许是自己性压抑了,现在她被搞得恨不得分分钟能进入贤者时间,因此她这次没看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言微如实地把自己看到的向僧人描述了出来,清明上河图怎么画的,她就怎么描述的。 僧人微笑着做了总结:“这是什么也没看到。” 言微问:“什么情况下,才会什么也没看到?” 僧人道:“心若止水,万物皆空,已入生死超脱,涅槃寂静之境界。” 言微听着听着膝盖就要弯下去了,她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再看看……” 她更加用心地看向那面宽广的墙壁,试图看出什么金银珠宝恶欲贪俗出来,要不然她怀疑自己已经被超度了。 就她这德行,怎么会和僧人口中那几个字沾边? 她的欲望明明太多太杂了,路上见到一块碎铜板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捡起来揣兜里的。 为什么这次硬是什么也见不到了? 盯着这面仿佛能容纳、给予、吞噬一切的墙壁,她甚至心如止水。 难道因为她是穿越来的,本就不归属于这个世界? 可上次的的确确地看到了,她甚至在那画上认识了自己的二次元男友。 僧人仿佛看破她心中所想,又道:“若将你上次所见归为意外,施主不妨扪心自问,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言微想了一会儿,羞愧地说:“我……给我什么我都会要的,想要的太多了,所以想不出来。” 随着脑子里冒出的一大堆东西,她确信下来。 是她的欲望超出了画的认知。 单说她现在手痒痒,想要坐在电脑屏幕前玩游戏,左手小蛋糕右手奶茶嘴里还塞颗大白兔奶糖,这画壁能满足她吗? 如果真的能满足,她直接成了推动古代科技与商业发展的第一人。 被她一见钟情……也可能是被她见色起意的陈怜生,毕竟还是这个世界的生物。 言微露出一种想通了的表情。 “大师,我知道了。”她说,“不是我没有欲望,是这画壁根本看不到我的欲望,对吧?你也看不到,对吗?这是很少见的。” 正是因为少见,才会被这位大师注意到,从梦中拉她进了寺里。 她的话听来也许过于跳脱,异想天开,僧人竟笑曰:“是也。” “大师,我能问你一些问题吗?” “来到此处即是机缘,施主但问无妨。” 言微说:“那里头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来头?” 大师说所见即为实。 于是言微又转头仔细看了看,明明一派欣欣向荣,又出现在寺庙这种净心清神之地,却莫名觉到那夹缝之中,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森森鬼气,就好像桌角落下的灰尘,墙壁上的霉斑,柜子缝隙中的眼睛。 “大师,这画壁是好的坏的啊?” 大师说并无好坏之分。 欲望沉沦与否,皆为自愿,可随着人的欲望显现,贪欲汇聚成形,可也滋生了一些傍画壁为生的小妖,名为画皮,前窥人里,后夺人表。 这种画皮之物从画壁里知道了那人的欲望后,便可画其皮,占其身。 言微悟了。 61.第 61 章 “我知道了!” 言微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张寻真倚墙站着,被她吓得一激灵,刀子一样的嘴又想刮点什么出来,忍住了,只问:“你知道什么?” 言微用脚踢开椅子,大步冲到他面前,晃着他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小破庙里的那几天?我们因为什么离开的?那天夜里是不是有个人闯了进来?还不小心被你踩狗屎运刺了一剑?” “然后?” 那人原来是想通过画壁来画皮!那个人就是画皮! 因为看不见她内心的欲望,所以才辗转通过这种说喜欢她,要和她成亲,借机咬她的温水煮青蛙的方式。 “所以,”言微一通推理,指向仍在昏迷的梅长青,“他就是画皮!” “喔。”张寻真赞赏地道,“我之前和你说的就是这个,你居然只用了这么久就明白了。” 言微觉得自己可能有什么地方被他误会了。 算了,跟他这种笨人说不通。 可她自己也有一些想不通的地方。 比如,她记得,张寻真透露过,那人是从大师兄的房中出来的。 如果那人是梅长青,梅长青的目标难道不是她么?难道他每个人的皮囊都想穿一下? …… 不到两个时辰,时间就这么很快过去了,左思右想也再没有任何新的进展,凶手本尊就在这里,到时候亲口问点什么,比什么都有用。 随着鸡鸣,东方露出鱼肚白,言微出去洗漱,回来端着盛了水的小木桶,梅长青也已转醒了,看着自己身处异处,和被锁起来的手腕,并无反应。 体谅他被束缚着,行动不便,言微洗净了巾帕,想帮他擦一下脸,对上他无声投来的视线后,突然手一抖,一块布也掉回了木桶中。 她在干什么? 好像下意识就这样做了。 被骗了这么久,差点就被害了,就算真的没有生气的感觉,也不至于这么亲近吧。 又要拒绝人,又要和人自来熟。 言微冷了冷神色,摆出一副严厉的样子,走了过去,没太敢靠近,想出一句“我都知道了”的开场白,还未说出口。 梅长青抬着眼皮,他仍披散着头发,脸颊遮得细长,眼下苍白乌青,更衬得眼神中带着从来没见过的,或是从来没显露过的恶意和怨念,冷声骂道:“你这个骗子。” 那声音不太像他,又明明白白是他。 言微被他吓得本能后退了一步,嘴上反驳道:“你倒打一耙。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梅长青无比怨毒地道,“你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花心又负心,你说你喜欢我,转眼就可以忘得一干二净,又去喜欢上别人,你把我整个人都毁了。” “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那东西说的是假的,照它说的做,你不会心甘情愿地答应嫁给我,你更可能会死。那又怎么样?我可以跟你一起死,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言微实在听不懂他在疯疯癫癫地说什么,但她被攻击得节节败退。 看着她被逼到默默缩到墙角的害怕的样子,梅长青忽然眸色一变,又变了个人似的,眼睛睁得很大,眼尾低低地垂下来,带着哭腔道:“对不起,这不是我想说的话。” “不是?这……” “你给我闭嘴!” 他和自己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和自己打了起来,直接就要一脑袋往床柱子上撞去。 言微往前迎了一步,一时没胆子靠近去拦,这时出去了没一会儿的张寻真复归,大步上前来,提着他的衣领,掰着他的下巴,将一碗水灌进了他口中。 梅长青垂下腰咳嗽,唇角溢着灰色的液体。 “你喂他喝了什么?”言微又上前了一点,去看空掉的碗底。 “符灰水。”张寻真将碗放到桌上,去木桶里拧出手帕擦手,“能让这家伙正常一点,暂时的。” 言微向梅长青凑近了一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正常了吗?” 问完想起不管他正不正常,他都是怀着恶意的,言微又退了回去。 她看出梅长青已恢复那种她熟悉的样子。 他伤心地看着她,垂眸,点头。 避开人的视线。 看着自己。 两边肩膀低低地耷拉,毫无姿态地跌坐在地上,披头散发,像条狗一样被锁着。 昨晚开始,他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不知道能维持多久。”比起从前那个时常唇角带笑,眼睛亮晶晶的,比起刚刚那个充满怨毒的,处在这种境地,梅长青如今表现得格外冷漠,一句旁的也不愿多说,或解释什么,只道,“现下就将你想知道的告诉你。” 言微愣了一愣。 她……想知道什么? “你失忆……不是意外受伤,是被人将记忆挖空了。”梅长青抬着被长发遮了眼尾,泛青的眼,苦笑地看着她,“在你同我下山的那天。我想想……我都骗了你什么?你说过喜欢我是真的……” 张寻真不耐烦地打断:“说重点。” 言微瞥了张寻真一眼,摆出师姐的架子: “你别催!凶什么。” 接着看向梅长青,像听故事一样老实地抱膝坐在地上,等着他继续说。 梅长青默了默。 那时喜欢他是真的…… ……只是不愿同他成亲罢了。 而他又得知她早有婚约在身。 那桩婚事不同寻常。 早晚要嫁给别人的。 他被这件事撕扯着心绪,搅得一塌糊涂,以至于当下就被冲昏了头脑。 任那人作为,帮那人隐瞒,甚至自己也陷了进去,遭鬼物趁虚而入。 ……大概只凭他,原本也保护不了她。 她什么都忘了,连对他的感情都忘了。 明明对她一片空白的脑袋一清二楚,也清楚地知道她在装作什么都还记得、只是记性不大好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也要伪装。 明明对他的感情的确是真的,却还要他像说谎一样,时时刻刻提醒她,告诉她。 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可能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可能……再也来不及了。 * 于是言微很快了解到了这样一个故事。 …… 她……她大概是身穿。 早穿来了。 记忆一朝被清空,带着一些本遥远的,无比清晰的现代印象,再次成了这个世界的新来客。 为何总是想不起原来那个世界的自己长什么模样? 她有时会疑惑这个问题,但也只是疑惑一秒,便抛之脑后。 活着就很不容易了,何必费劲再去想另一个世界已经成为尸体的她是什么模样,可能早已被烧成灰了。 为什么她某些现代世界的记忆还存在? 神一样降维打击般的画壁都参不透她那些东西,还能被那土生土长的人类读出来,给抹去了? …… 这些事情也许需要日后各种不经意的时候,回想,攀上心头,才能体会藏在其中的种种情绪和想法,言微当下没什么感受,只像是听了个故事。 她还能思考着,很快便问:“是谁挖了我的脑子?” 挖脑子……说起来怎么这么熟悉。 言微正回想时。 “你的师父。”梅长青看着她说。 张寻真揪起了他的衣襟:“你说什么?” “你的师父。”梅长青仰着脸,看着他说。 “松手。”言微说。 张寻真松手的动作带着对他瞎编胡扯的怒气。 “你们的师父。”梅长青看着二人,道。 62.第 62 章 薄日初升,穿不透沉沉云层,打下来一点苟延残喘的光,映着空中浮尘。 三人各有各的沉默。 师父怎么会做这种事? 师父有什么动机会做这种事? 印象里,师父完全是一个会蹲在路边捡破烂,啃烧饼的平平无奇破老头,其实仅四十有余,不着边幅。 自诩参悟人间道,实则对人间道义一窍不通,说话行事直来直去,整日沉迷修道,浑身却毫无仙风道骨之气,摆个摊到街边算卦,会被旁边的乞丐教育谋条正当生路。 但说是毫不犹豫地完全不相信师父做了这种事,其实是不可能的。 张寻真下意识担心起身在观中的几人的安全,又转念一想,先前风平浪静了这么久,现下也不可能只凭他一面之词,就立刻发生些什么。 “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还记得吗?”言微问。 言微倒并没有多么意外,反倒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感,原来她那个莫名其妙的梦是潜意识中的回忆。 为何不取她性命,只取她记忆,再让她安然无恙,无事发生般地活着。 难不成是发现了师父的什么秘密? 又或者是师父在等着她做些什么? 养肥了再杀。 言微胡乱地猜测,梅长青看着她,仔细地回想着,显然不想给出让她失望的回答,喃喃道:“他还催我尽快和你拜堂成亲,入洞房……不对……那时他甚至要逼我和你在林中……” 言微差不多听懂了,但完全没理解。 梅长青的神色开始变得痛苦,眼色混浊,似乎又要被另一人占据了,混沌地挣扎着。 言微看得清清楚楚,倾身上去用力扶上他的肩膀。 梅长青流泪道:“你让我去死吧。” 不管怎么说,推演一下,好好一个人,变成这样,一定有她的一份。就算没有她的一份,她也愿意帮他。言微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一定会让你恢复正常的。” 怕他邪恶人格很快出来以后说点什么让她难以应对的话出来,言微抱歉地道:“对不住了。” “不要让我回去。”梅长青央求道,“我不要回家。” 言微只是让他睡了过去。 他大概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知道些什么,师父会让他活到现在吗? 知道师父可能要弄死自己,再继续叫这个尊称,言微感觉怪怪的。 算了,叫什么不是叫。 二人一通商量,选择当即先向虎山行。 本来也是要去的。 就当无事发生。 还能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当场杀了她不成? 先去告诉师兄师姐,未必是个好的选择,反而会打草惊蛇。 沿路深入到师父平日里闭关所在的后山,屋舍未有打理,野草遍生,蚊虫草尖上打转,唯有通往正门的那一条路生生被踩得寸草不生,不过师父闭关半月有余,如今蓬蒿也越了界,山下又潮,踏进院中时,便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粘滞,潮湿气。 叩门,请见,皆无人应。 师父是个老不死的,说是闭关打坐,还真将自己当成了已入无人境的仙法大拿,师父不听,不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坐睡着了。 只是如今多少要警惕一些。 二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越阶上,推门而入。 屋中难见阳光,窗门紧闭,日久,味刺鼻直叫人欲退避三舍。 着实不该。 就算师父无所谓,以往观中道童都会来为师父送吃食,旁的多少也会注意一下的。 未进门,便见师父此刻正当堂双腿蜷坐于榻上,腰一伸,便趴到矮桌边睡下了。 胳膊垫着头颅,面目埋进臂弯中,整个人埋在肥大的道袍下。 桌上一根蜡剩下半截,黯淡无光,屋中陈设简单,像是许久未有人活动过的痕迹,蛛虫墙上肆无忌惮地爬,甚至不避人。 言微拽了拽张寻真的袖子:“我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她总觉得这里的氛围诡异到极点,让人难以呼吸。 张寻真说:“师父平常就是这么睡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请示:“师父,弟子冒昧打扰,有惑求解。” 师父一动不动,不言不语,睡得很沉。 言微将张寻真护至身前,受不了这压抑的安静,破罐子破摔探出头叫道:“师、师父,你别装了!我都知道了!师父你为何要这样?” 张寻真不理解地回头,转身:“不是说要先试探情况吗?你怎么直接说出来?” “试探什么啊,你以为咱们多聪明啊,师父这么老,能装得过他吗。”言微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你再想想,说不定有双看不见的眼睛正盯着我们,早就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了,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师父的计划之中!” 不过她可是有一个神一样的画里头 的二次元男朋友,随时可以突破次元来当她的大腿,她怕什么。 张寻真不说话。 言微也不说话了。 二人转头看向趴在桌上的师父。 ……师父从始至终不说话。 张寻真忽地两大步上前去,手掌插进那干如枯草夹白的发中,提起师父埋起来的头颅。 头颅干瘪,瞳孔深陷,眼球已干,及至脖颈处,皮囊如同被吸干之枯树皮。 干脆的骨头承受不住他的力道,脖颈处咔的一声,身首分家,藕断丝连。 山林有鸟拍翅掠起,清风观迟来的一阵风,吹到后山,却并不清,风从未闭的门中挤进来,捧起那股尸体腐烂的味道,送到人的鼻尖。 言微倒吸了一口凉凉的臭气,想吐到弯腰,被眼前这幅画面冲击得极为惊吓,音量不可置信地大了不少:“师父死了?!” 张寻真抽出手帕抹了抹手,扔掉,许久,垂眸:“不像是还活着。” 迟缓的血腥臭味飘散出去,几只盘旋在阴暗地的蝇虫闻讯而来,绕着师父那具尸体打转,探察了一番,满意地落下来。 “你确定还要相信那个梅长青的话吗?”张寻真说,“师父若真能做了那些事,怎么会无人问津地死在这里。” 以为是幕后大BOSS,结果早就不知在什么时候死翘翘了。梅长青在骗她吗?言微有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整个人仿佛都活在虚幻中,不过弥漫的恶臭味提醒她,她真真切切地还活着,且马上要将上辈子吃的饭给吐出来了。 她皱着鼻子往后退,道:“我们先出去再说吧……” 张寻真眉色凝着,还直勾勾地盯着那具耷拉着脑袋的尸体,不知发现了什么,竟还要往前凑去,细细地看。 言微开始是觉得他有够猎奇的,很快便意识到他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她出声问:“你在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张寻真的声音飘过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那夜庙中,我那一剑刺在了哪里?” “……好像是……”言微说,“胳膊上?你问这个干嘛……” 瞧着张寻真视线落下的方向,言微的声音小了下去,缓缓道:“你不会要说,那具尸体上,有你留下的伤口吧?” 张寻真直起腰,点了点头。 言微噎住。 合着…… 那夜闯进来的,不是梅长青,不是画皮,而是师父…… 可师父现在为什么死了呢? 63.第 63 章 纵屋中昏沉,一脚踏出门槛时,也绝无豁然开朗之感,阴云蔽日,满山簌簌,又是风雨欲来。 院中有石桌,桌前有石墩,经风吹雨打,溅了不少浅黄的泥点子,言微盯着看,起了要不要直接坐上去的歹心,她腿都是软的,墙内的师父都死成这个惨样了,墙外她这个活着的,还讲究什么干不干净呢。 师父死在何时? 死于何因? 绝非正常死亡。 言微迷茫地道:“师弟,眼下该作何打算?小……梅长青真的在骗我们吗?……他想做什么?是为了支开我们吗?要不要回去看看?” “有那道伤口在身,不能就此断定师父便没做过那些事。”张寻真略一沉默,道,“也不能认定师父真的死了。” 师父相貌贼眉鼠眼,素日里就给他一种同黄鼠狼一般的狡诈感。 “……为什么这么说。”言微正蹲下来折了一根伸到裙边的狗尾巴草在手中,闻言抬起头看他。 “也许他骗了我们所有人。”张寻真一字一句,“正如你说的,我们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早料定梅长青会告诉我们这些,也自然准备好了我们找来之后会看到的这副画面。要让我们觉得,他已经死了。” 日头虽阴凉,却仍有余光,打在他的身后,如同泛着圣光,言微看自己这个师弟时,脑海中响起了劲爆的心机之蛙bgm。 她震惊地问:“所以……?” “所以……”张寻真摇头说,“不知道。” “……” 事已至此,先不想了。 还活着的人活着就行,管那么多干嘛。 她相信梅长青不是坏人。 坏人师父已经死了。 寻来了能压制邪祟的符箓,试着去查出师父的死因,虽未果。 再次入梦见到僧人,意图寻求指点,僧人笑曰顺其自然,世事是围绕世人发生,并非要主动苦寻,兵来有将挡,水来则土掩。 言微悟了。 大师有两个意思。 意思是有问题的是她人。 只要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会有人来打她的。 有点命苦。 意思是要她躺平。 刀子扎来了翻个身就行,顺路看看握刀者何人。 她睁开眼睛,没被刀扎,倒是一封退婚书被原封不动地拒了回来。 对方不仅拒了退婚之请,还派了人笑吟吟将她请上了一席软轿,名曰婚姻大事若有它意,还是亲自登门商议为好。 师兄师姐欲代做兄长替她去,当然无用。 哪有让未出阁的姑娘亲自去议退婚之事的,荒唐,荒谬。 言微无所谓。 甚至正和她意。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找到自己还真切存在于世的锚点。 自从知道了这一通玄之又玄,解之未解的事之后,她整个人处在了一种飘忽不定,似已被超度的状态,世界是不正常的,自己也是不正常的。 干脆心如止水,任风雨来也无法再让内心有一丝波澜。 淡定地上了那顶仿佛谈不拢就回不来的车辇。 身上有张寻真让她带上的符箓,有传声见影之效。 随手掀开轿帘,发现自己或许正在远离人间时,也只是默默眨了眨眼睛,一声不吭地欣赏起风景。 那种险恶的找不到家的地方,远离就远离了。 宛若处在了市井人间与仙境古国的交界处,云彩绮丽,浓墨重彩,似是被雨浸过了一遍的古老墨画,经年累月,定格在最为诡谲的那一幕,红日不移,彩云未飘。 云隙中永远一成不变的暖潮光缕,浸透在轿中帘后少女好奇探出的一张脸上,碎发染成碎金色,随古画一同入色,定格。 临下轿前,她抬头看了一眼牌匾题字。 低下头去,又猛抬头。 轻轻拉了拉旁边的女子:“能告诉我,那两个字念什么吗?” 那女子眼光闪了一闪,没想到她还是个文盲,不过面上没表现出任何,温柔地笑道:“陈府。” ……好巧。 不是姓……姓什么来着?算了,管他呢。 下轿入府,净身沐浴,梳妆打扮。 只是这家人的礼数。 她多少注意到了,大户人家最是注重礼节,这家尤甚,种种细节上透露出一种令人发指的讲究,比如出现在此地的任何活物都绝具观赏性,连扶人下轿,为人引路,为人梳妆的侍女,单相貌,个个也都是相如潘安、貌比天仙。 换做平时,言微早就被这种氛围感染得无比拘谨,手脚不知该往哪放了,犹如当年初入贾府的鲁智深。 她大剌剌地坐着,托腮望着额发耳后簪上坠下的细细流苏,银石一摇一荡闪着星点,心想能不能在天黑之前赶回去,或者留下来蹭一顿饭,这里一定有很多见都没见过的好吃的。 总之,死在这里,从楼上跳下去,也不可能会嫁人的。 啊。 好累。 好烦。 …… “快看,是公子的小新娘!” 当那抹身影穿过长亭消失不见时,趴在楼上探着脑袋,等候多时的锦衣少年叫道。 少年身影灵活地遁去,去而复返。 “公子果然有先见之明,这凡人小新娘当真是要来退婚的。” 另一墨衣少年懒洋洋地道:“兄长已以身入局,她推不掉的。” “不,凡人卑劣,到了这种地步,竟还有胆子推脱不认。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她竟然说不认识……” “什么?” “竟然要娶这种凡人为妻,真是委屈兄长了。” 楼顶三少年共话。 最后一少年笑着,摸了摸自己断掉的尾巴,始终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 狐仙一族当家之主辛夫人如神如圣,寻常人无法见其面貌,以神光隐在堂上,他人代传其意,存在感却大得可怕,整个堂中敛着一种极具威压的气息。 能将头抬起来一些,都算是够有骨气了。 言微这辈子怕是都没脸回想起这天了。 她就像一个前脚睡完人家,后脚拒不承认,大言不惭当面说要一刀两断的人渣。 ……谁知道是这种情况啊。 “按当家礼数,夫郎未娶,本应不得见,可娘子已经先行做到这般地步,也就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了。” 她的那位夫婿被请出来时,言微内心是忐忑的,同时眼皮也抬得不屑一顾。 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仍然逮着一纸婚约要娶要嫁,怕是有什么重大缺陷,她看过去的眼神都带着对自己,对对方的怜惜。 她的眼神追寻着他的出现,那身影倒是颀长修致,步履款款,自屏风后站定,先规矩地向上头行了一礼,乖顺唤道:“母亲。” 得了回应和诺许,侍女递上遮面白扇,那身影便屏后缓步而出,可谓是惊鸿一瞥,玉树临风,未见其容,便知其是一位温润清冷之谦谦君子。 那遮面的折扇在他行礼时不偏不倚地显露二分,折扇后是一双漫不经心的狭长眸子,对上她的视线,先是以示惊讶的眼尾一挑。 言微也只接收到这里。 她如遭雷劈,连连后退,直呼见鬼,当场道:“我、我不认识他。” 短暂地维持了一段时间的超凡出尘般淡定,在这一刻被雷得土崩瓦解,天崩地陷,她的反应出乎自己的意料,也绝对出乎她那见到她先惊讶一下的好夫婿的意料。 陈怜生行了礼不紧不慢直起腰来,凉凉地看了她一眼。 言微何止是不认识他,她甚至熟悉到能读懂他是在琢磨着待会儿该对她动口还是该动手。 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真的还活着吗。 言微独自震撼时,陈怜生收了折扇,侍女散了珠帘,他在珠帘后坐下。 其实她想过的。 先前她神游着,冒出一种自觉荒诞的念头,心道就算今天坐在这里的是陈怜生,她也不会嫁的。 想到了这一层,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那能怎么办,都已经做好决定了,不认识都已经说出来了,不能再改口了。 没想到还有第二关在等她。 实在不忍细想当时自己窘迫的心境。 …… 有狐化形后腕骨上会留朱砂痣,同为守宫砂之显化,待行周公之礼,此腕上一点朱砂便会隐去。 言微先前是不止一次见到他手腕上有颗红痣的,还傻傻地觉得很涩。 有的东西,她会立马看到,没有的东西,她也不会立刻想起来啊。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人和她说话时看她时,礼貌中隐隐透露出的无语之意是何意味了。 分明觉得她就是一个前脚睡完人家,后脚理直气壮当面要撇干净关系的人渣啊啊啊! 千想万想,她甚至想过要不要一条路走到黑,继续不承认。 最终还是给自己留了条体面的活路。 嫁,嫁就是了。 嫁给一只狐狸,也太好玩了吧。 * 为氏族做到这种地步,兄长不愧是兄长。 得天独厚,从小便是天之骄子,相貌优之又优,样样领先于人,几乎没有学不会、做不到的事情、得不到的东西。 自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骄纵跋扈是为真假,对长辈一定毕恭毕敬温润知礼,大事面前,对长辈定下的事也毫无异议。 如此金枝玉叶之人,竟甘愿牺牲自己到这一步,与一俗世的小小凡人女子交.合。 果然,兄长就是兄长,做任何事,都一定有他的道理。 暖阳照云映斜瓦,轻风徐徐抚衣袂,几少年悄悄走出堂中,对兄长更加生出了浓浓的敬佩之情与惋惜,自觉替兄长委屈。 另一头屏风后头,一墙之隔,二人唇齿相交,十指暧昧相扣。 天知道她多么有口难言。 已经给这位母亲留下一个提裤子不认账,糟蹋了自家孩子的人渣形象了。若众人有上帝视角,一定会发现她这个人渣简直过分到极点,还在众人扭头的工夫,就将他们冰清玉洁的少爷摁到后头,吻得难舍难分。 由于 言微说了错话,她多半是底下被纠缠的那个。周边并没安静下来,因此她十分慌乱,喘气都不敢太大声,连自己为什么会被突然拉来都来不及思考,更别提想别的了。 “你是说不认得我吗?” 一边将人亲得脸红含泪,一边面无表情,却也委屈巴巴地道。 “对不起。”言微说。 言微已经养成习惯,对付他这种斤斤计较的性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怂道歉准没错的。 这时她多少缓过来了些,仰着眼睛打探他,觉得离奇极了。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这么看着人,心里想的什么,大概展露无遗了。 陈怜生不慌不忙地任她看着,在她要开口将疑惑问出来时,为避免牵出一些不必要的事情,他率先倒打一耙。 “真是好巧。” “怎么会是你。” “不知道啊……”言微神游地道。 幸好是他啊,不然她就要嫁给不认识的人了。 诶不对,如果不是他,她根本没必要非嫁不可啊。 言微忽然发现了一个盲点:“你知道你将来要和我成亲吗?” 原来他有婚约啊。 那她居然和他做出这种事,简直太对不起人了。 好愧疚。 不对……她就是那个人啊。 他为何不拒绝她? 想象一下,未婚夫婿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对另一个人不推不拒,一推就倒。 这么一想,言微心酸、心梗极了。 不对……好像另一个人也是她。 到底该怎么想呢……总之,他的态度一定有问题。 言微的表情一会儿心虚一会又变得很凶,最后带着审视的目光,严厉地打在他的身上。 “那你之前是什么意思?” “你这样算是背叛我吗?” “……” 言微更加咄咄逼人,问他什么意思。 陈怜生面不改色地哄:“乖,去休息。” 既退婚之事圆满地不了了之,言微也被不由分说地留下了,直到七月成婚,彻底过门。 她对此当然是无所谓,毫无异议。 身边刚发生了那种事,亲眼见了师父的尸体,师父又死成未解之谜,且好像是冲着她来的,她再待在那里,夜里睡觉脑袋和脚都不敢探出被窝了。 这里的夜竟然睡得格外安心。 安心到她甜中忆苦,回忆起了以前的日子,比如在甜品店中兼职的日子。 黄油味甜甜的奶香沁绕在室中,夜里暖色的灯火格外温馨,她吭哧吭哧地终于要打烊,转眼又来了一人,言微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发现原来是店长。招呼也不打,像鬼一样突然出现,活像杀手。 店长仍然很生气,对于她说不认识他的反应耿耿于怀,要抽查她的学艺。 人前人后两幅面孔,这种时候气质森森又阴又潮,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黏上人就不放,逼问她,让她回答他的问题,非要逮着她这个可怜人折腾坏不可,不过言微无可奈何,只能老实工作,一一应付,跟在后头收拾烂摊子。 敢怒不敢言。 牛奶面包搭配在一起的套餐该怎么做呢?倒杯牛奶,和面包条泡在一起就好了。她平时就不熟练,在顶头上司的注视下变得手忙脚乱更是人之常情,套餐分得太多种,她选错了,尺寸实在不合适,白色的牛奶被挤出杯壁,溢了出来。 言微战战兢兢,好在店长虽然严厉,但良心尚在,体谅她生活不易,放了她一马,亲自上手带她。 可其实耐心并不多,消磨殆尽后,言微根本反应不来什么,只知道食物就是要被人用舌头品尝再吞入腹中的,如果做得太满,一口吃下去时,就会让夹在面包中的嫩肉翻出来。 生活实在不易。工作这种事会吸干人的精力是人之共识,言微在这种时候被折腾得可以一觉睡到第二天晚上。 光是回忆一下就够累了,于是言微真的睡到了第二天很晚,醒来后她想起来张寻真给她的符箓。 先前她是用了一张,后来场面太过尴尬,担心在同门面前面子丢尽,在被人礼貌指出她已经把未来夫婿睡了之前,她就紧急地掐断了符术。 符术再次有了连接,师姐的脑袋最先从符中虚影探了出来,叫道:“哇,师妹,你没事,太好了,我们以为你死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何了?没猜错的话,那帘幕后的白衣公子便是这桩婚事的另一位吧?师妹之夫当真是仪表堂堂,惊为天人!” “你瞎说什么,师妹说了自己死也不嫁人的,一定没成。师妹,何时归来?”师兄说。 言微手撑着额头,难为情地道:“……他长得好看,我要嫁给他。” 两边俱迎来了沉默。 言微尴尬地转移了话题:“师弟呢?” 张寻真于是挪了过来,道:“你真的没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尽管有难言之隐,可他能想到这点,想得也太扯了,言微当即否认。 沉默了一会儿,张寻真思索道:“我见过他。” 64.第 64 章 “……啊?” 师弟说见过陈怜生? 言微愣了一愣。 在哪里?在画里吗?师弟也对陈怜生一见钟情? 若将这句话单拎出来,可能只会显得很巧罢了,但张寻真的表情若有所思,很是严峻,仿佛这其中牵扯着什么惊天大事。 言微说:“你在哪里见过他?” 张寻真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天在天玄宫的日子。 天玄宫众观之首,青砖灰瓦,依山就势,蜿蜒数重,言微当然记得清楚,那是她记忆里刚到这来的日子,在此地光是为了参观,就瞎逛了好久。 也仅仅到过那一次,是和众同门一起领授道法。那几天画壁破庙中遇到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就是作为必要的弟子悟道任务,从这里领到的。 那天着实算得上热闹。 春生好景,花色正浓,叶发新枝,微风缓缓,朗朗晴天下,言微跟人打了一架。 天玄宫作为灵门之地,仙气浓蕴,滋养了许多山林精怪,化形为无害的小妖。若平时避免兴风作浪,真身为何物,无伤大雅,道门中人也不会闲得去管这些。 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游走在其中,披上道袍,与弟子们一同于净心台下修行打坐。 净心台阔有数丈,是修炼清心之地,参天绿木环绕,阳光从婆娑叶隙中斜映成缕,光照正好,可以让人将想看到的,该看到的一切,眼底中收得柔和又清晰。 楼廊与绿冠齐高,红柱黑瓦,檐角清心铜铃折射日光,随风泠泠轻响,掩不住底下弟子们叽叽喳喳的动静。 少女素面朝天,阳光实在好,衬一张净白的脸庞宛若未经雕琢的天然璞玉,额角细碎绒发浅浅如轻丝,双眸严肃地闭着,腰杆挺得笔直。 俨然是隔绝掉了周边一切儿戏般的打闹,在领悟正道,领悟得十分安详,脑袋时不时啄米一样点下来。 已经十二次了。 要睡就睡嘛…… 等会儿会不会一脑袋栽到前头那人的后背上? 一定会被凶的吧。 他拉了拉身边打坐的人。 二人同为化形之小妖,一狐一蛇。 二小妖眼神一通交流。 蛇妖很快明白了:“你要跟她回家?” 狐妖点头,又严肃地猛摇头:“我是要吃了她!” 他解释道:“此女不受环境所扰,定力深厚,是以对修炼有天材地宝之灵效。” 蛇妖不确信地看了又看:“她好像是在趁机睡觉。” “总而言之,待在她身边,能让我的修炼事半功倍。” “你不说咱们了吗?” “能让咱们的修炼事半功倍。”狐妖有点不情愿地道,“这是我自己找到的主人,你不能跟我抢,自己再找一个。” 蛇妖伤心地道:“好朋友,你要和我分开了吗?咱们说好要一起修炼成仙,统治人间的。” 二小妖角落一番争论。 蛇妖点头道:“好,我帮你。” …… 哗啦—— 一本书卷掉落到膝盖上,滑到身前,摊开。 言微在一瞬间冒出冷汗,想起了课堂上打瞌睡的下场,浑身一激灵,睁开了眼睛,无比精神,仰起面庞。 那红发带少年似乎是路过时被撞了,在她面前踉跄了两步,差点就没跌到她的身上,幸好稳住了步子,腰险险地弯着,发尾痒痒地扫过她的手背,放大的清秀面目中带着抱歉之色。 言微把放在膝上的手收到身侧,悄悄蹭了蹭。 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剐蹭事故,没想到那少年正要去捡散落的书卷时,一只脚如天外来物般伸来,踢得那少年折了膝盖,跪坐在她身边。 言微惊呆了。 顺着那只脚,看向那个人。 那蓝发带少年抱臂,居高临下地站着,垂眸一扫:“你看的什么书?上面画的什么?” 红发唯唯诺诺地不敢回答,也不敢将那书捡起来,言微见他下一秒竟朝自己看了过来,自己就处在吃瓜中心,也不能白吃,她明白那是求助的意思,转眼看了看周围的师兄师姐和师弟,获得底气。 言微扫了眼书中所画,替他答:“画的是……狐狸。” “马上把这本书吃掉!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言微惊呆了。 她替他问:“为什么?” 红发带这次抢先回答她:“他讨厌狐狸,觉得狐狸都是狡猾的,丑陋的妖怪。” “那……那你给他道个歉吧,下次别看了。”言微不知如何是好。没那个实力,也不能贸然替人出头啊,万一反倒害了人家,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为好。若是他争气,他将会在将来喊出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姑娘,你觉得呢?狐狸真的都是狡猾的,丑陋的妖怪吗?”红发带少年反倒问起她。 “……不是。” 他继续问:“那你觉得狐狸漂亮吗?如果是一只红色毛发的,会后空翻的,会做饭的小狐狸呢?” 言微觉得事情的走向突然发生了变化:“……漂亮。” 他接着道:“如果它受伤了,你会带它回家吗?” “……你干什么。”言微脱口而出。 他仍问:“会吗?” “会的。” 于是二人离开了。 “……” 言微仍旧一头雾水。 过了一会儿,刚准备垂下脑袋,忽然滚来了一只红色毛球,抵在她的腿边停下,晃了两圈,毛球散开,露出白白的肚皮和四爪。 似乎是被当球踢了,晕乎乎地用两只前爪抓了抓脑袋,往她的身边钻了钻。 言微全程愣愣地看,像是被绑架的人质,一动不敢动,一是没反应过来,二是稀罕极了,居然真的是只狐狸。 那么多人,竟然偏偏钻到她这里来,她生怕一动作,就给这种无法沟通的生物吓跑了,一时间,只好表现得像个善意的木头人,不知所措。 那蓝发带少年去而复返,停在她的身边,又抱起臂来,凶巴巴地道:“臭狐狸,快过来,你是要跟着这个人回家吗,如果她不带你回家,我就要带走你,回去炖汤喝!” 小红狐狸呜呜地叫了两声,吓得往她怀里钻。 “……”言微脑子卡壳,身体反应很快地用手臂揽在了底下。 “可恶!你竟然真的要带它回家!那我只好放弃了。” 蓝发带少年这回是对着她说话的,气愤地跺脚,看了又看,转身离开。 ……什么情况。 ……什么人啊。 许久,言微脑子里只冒出了这几个字,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生物,还挺可爱,比一只肥猫大不了多少,尾巴更是蓬松得像棉花糖。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什么带它回家什么的,她遵循对毛茸茸喜好的本能,试探地伸出手,想去摸摸耳朵,怀中的红狐狸立刻仰起脑袋,用鼻子去蹭她的指尖,言微以为这是不让摸,要咬她的意思,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周边弟子嬉闹声虽收敛,细如蚊蝇,但近距离处在嗡嗡乱叫的蚊子堆中心,也是够热闹了,言微静不下心来,独她一人怀里抱着一只从天而降般的小狐狸,呆如木鸡。 怎么办…… 可以放生吗? 可它现在似乎已经算是家养的了。 这会儿放生了,就构成了弃养之罪吧,它岂不成了可怜的流浪狐。 那两个人,该不会是在整她吧……看着脑子有点不正常…… 受宠若惊地任小狐狸在她怀中滚来滚去,言微正思考时,眼前忽然闪过一抹蓝,她都不用看清,就反应过来是那莫名其妙的家伙又回来了。 等等……这次回来的速度怎么这么快……好像失控了…… 坏了……好像是冲她来的! 言微立刻遵循本能,用手臂护住脸,她清楚地感觉到,身体上有了什么变化,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碰到了一下,她分不清那种感觉,只知道怀里那股暖融融,毛乎乎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滑腻,沉重,聚集在一团的感觉,压在她的怀中。 什么啊…… 哦,团成一团的,滑溜溜的,脑袋尖尖的,是蛇啊…… 人群中有一女子拔地而起,面色惨白,吓到失声。 那条小蛇啪嗒一声被她甩到一边,一边正是那红发带男子,正坐在地上,揉了揉脑袋,抬起头来看她。 蛇妖无助地爬着,发誓自己真的在某一瞬间不受控制了。 狐妖看着自己莫名被扔出去,一同现出的人形,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分分钟要弄死他。 看着这人和这人身边的蛇,言微一瞬间全都明白了。 那人踢给她一只狐狸。 这人又塞给她一条蛇。 神经病啊!!! 言微见鬼都没有受过那么大的惊吓,与一条蛇近距离接触的感觉让人此生难忘,她惊吓化成怒火,冲了上去,揪起那红发带少年的衣领子,二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也许只是她单方面沉浸在一个人的殴打中。 她正在气头上,一方面殴打,一方面让对方叫出他那个蓝色同伙,她要打两个。 这 一出动静,放在如此清心净修之地,的确算不上小。 但众人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另一场更大的热闹给吸引去了,包括正在和人斗殴,师弟都拉不开的言微自己。 据说是有一玄衣男子发了酒疯,当场宣布要给在场所有人当坐骑,分文不收,一个一个来。 没人敢捧场。 首先,有人清清楚楚看到,这人是从不远处的楼中下来的。 是自己跳下来,还是被扔下来的,就没人清楚了。 那楼里清静,常人不得进,能闲憩下来玩乐的,明窗下执茶,都是些仙骨道人,王公贵族。 衣着形容哪哪瞧,都是惹不起的角色。 可盛情难却,贼心难消,人多眼杂,机不可失。 于是人群中排起了长队,围起了观赏圈。 据说那惹不起的角色清醒来后,当场无颜存活于世,誓要杀光所有人,可人太多,杀又杀不完,遂当场自尽,自我了结。 人群嘈嘈之时,张寻真再次抬头看去,浑身刺骨无力,莫名无法再抬头。阴差阳错,或许已与一双凉凉的眼睛有过一眼对视。 起先,他会注意到那些人……他也不知是怎么注意到的,只是鬼使神差就抬了头。 原本他只是随随便便地看了一眼偷懒的师姐。 有人于桥上看风景,风景不独属于桥,桥可,楼亦可。 他抬了头。 只是无意一瞥,而后怀疑地仔细确认,竟隔廊窥窗,见那素日威严,法力无边,寻常难得一见的天玄宫宫主,于楼中,为一群公子少爷斟茶陪笑,点头哈腰。 不过遭嫌弃碍眼,宫主很快便被支使着退下了。 少年闲散地趴在窗边,瞧着底下小小的人,饶有趣味地寻着什么。 “哥哥的新娘子就在这里呢……” 兄长从不关心这些,到了今日,连他的新娘子叫什么名字,是何容貌,都还一概未知。 不过他对这些好奇到了极点,经常命人打探,因此相比起来,他所知的,可以说是一清二楚了。 “在哪里……容我找找……”他眼睛一亮,许是因为自己激动,心中浮着不明不白的情绪,叫道,“在那!” 好巧,那女子怀中正抱了一只红色的小狐狸。 怎么能抱着别的东西…… 可不可以让它去死…… 不对,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会冒出这种阴暗的想法。 他甩了甩脑袋。 少年名唤金羡情,与兄长有一尾共生,某种程度上,可以知其之所想,感其之所感。 兄长在想什么呢?会不会都懒得看看他说的人在哪? 金羡情转过头来时,窗边人正轻轻支了下颌,偏头,侧眸,无趣地瞧着底下某处。 俨然一副漫不经心,高高在上的贵公子做派。 眼皮薄,垂下来时,也能将所有情绪掩得一干二净,平淡如静水。 金羡情莫名有种对方已先他一步注意到某处的感觉。 或许除了他自己,这真的是一件很能勾起人好奇心的事,旁人迫不及待地探了腰:“在哪?” 看过也就看过了,凡人终究都一个样。 尽管知道当事人对自己的这门亲事半点不在意,妻子也是不管死活的,也的确熟到可以随意打趣的地步,不过评头论足之事,还是放到私下吧。 “此女……果真不同寻常啊,哈哈。礼之,你如何看呢?”礼之是陈怜生的字。 陈怜生手垂于桌下,摩挲着腕上冰凉玉石珠串,满不在乎道:“平……” “我知道!”金羡情开朗地替兄长答,细细地品味当下,感兄长之所感,一字一句道,“心智蠢笨,反应迟缓,不知边界,言行粗鄙,相貌泯然,平平无奇,一见钟……” “……”忽然停下了。 ……好像有点不对劲。 一面觉得人一无是处,一面对人一见…… 这种变态一般的转折,是怎么同时出现在一人身上的。 他见这位兄长人模狗样地沐浴在温和的阳光中,撩起眼皮看他,礼貌勾唇:“说啊。” “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 金羡情缓缓地,结结巴巴道:“一、一见就烦。” 尾巴好像……终于要不保了。 一玄衣男子灌了一大口酒,酒壶拍在桌上,闻听此言,面颊酡红哈哈大笑,仔细瞧那底下看去:“果真是字字如此,此女如此不堪为人,不若介时赏与我罢,瞧着倒是有意思……还和人打起来了,哈哈哈……放在家中一定很好玩……” ……金羡情觉得,此人性命好像不保了。 65.第 65 章 真相只有一个—— 符纸燃尽了。 师弟的一通推理胎死腹中。 言微无所谓。 她又不关心这个。 她更关心明天该怎么过,只需要像今天一样活下来就好了。 不过她很快就认识到了自己的接受范围是有限的。 她要进入学肆,将要成为一族中的一份子,要接受培养,要学习很多东西,小如礼仪教养,如何摆脱凡人之陋习不堪,如何学习简单的仙术,一板一眼,让人窒息,让她回到了上学的日子。 陈怜生也几日不见人。 见到人了,怎么缠着,也只是敷衍地亲亲她,就一溜烟消失不见,去忙自己的事了。 言微渐渐地意识到不对劲,感觉天都塌了。 当初不是这样的。 骗色鬼参军。 不是说有毛茸茸狐狸耳朵帅哥日日暖床吗,怎么来了要开始上课,学习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要摒弃掉自己那些高雅的低俗趣味啊。 原本恨不得分分钟和她黏在一起的人,好像目的达成了似的,纯洁到只会拉拉她的手、摸摸她的头,完全不往别的方面想。 这些其实不算重要,最重要的是,她真的不想再被请进那该死的学肆了。 坚持了三天,算她没反应过来。 拒绝又拒绝不掉。 言微只好装病了。 感染风寒,卧床不起。 她对自己的演技稍稍有那么点没底气,为了骗过自己,特意在前夜将被子推得远远的,一个绝对够不到的位置。 就这么抱着一只一个不知名小姑娘送给她的布偶睡下了。 虽然醒来整个人仍然在被子里裹得暖暖和和的。 可能是夜里真的很冷,触发了生存本能。 第二夜索性直接将被子踢下了床。 醒来仍然是睡得好好的一夜,没办法,只好就地开演了。 成功躲过了一天。 待到天色暗下来时,繁星攀上夜幕,明月高高挂起。 言微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天黑,睡到头都有点疼了,脑子不清醒,脸捂得红红的,迷迷糊糊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想去找口水喝,脚尖才刚碰到地面,脚踝就被人给握住了。 言微吓清醒了,看清来人是谁,她又莫名生出那么点不可言说的怨气。 “怎么生病了?” 陈怜生单膝跪着,乌发快要垂落地面,手掌裹上她的脚心,探了探温度。 “我……”不管是何时的装病躲避上学,言微都带着骨子里的心虚,她弱弱地道,“可能是夜里被子没盖好吧……” “是么。”陈怜生沉思道。 她夜里是没有好好盖被子,可他后来整晚地盯着,明明没见再有这种情况了。 言微很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来,晃了晃小腿去碰他的膝盖:“我要喝水。” 陈怜生转身走开了。 言微连滚带爬挪到矮桌前铺的软垫上,蜷起身子,随手抓起白日里没团完的毛球,心中盘算着,是以计划要长远发展,躲过一天算不了什么,成败在此一举。 杯碗递过来时,她坐起身,趴上去抿了一小口,鼻子立刻皱起来,嘴里的东西又热又苦,她苦苦地问:“怎么是药啊。” 问完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一个病人,喝药是应该的,之前送来的药都被她偷偷喂给花了。 言微烦得打了个滚,任性道:“不喝,苦。” “生病了会很难受吧,你不想快点好起来吗?”陈怜生将碗放到桌上,动作轻得连声音也没发出,琢磨道,“连药也不想喝,难道病已经好了?” “没好!”言微刚翻身滚到一边,闻言立刻又坐了起来,碎发乱糟糟地扑到脸侧,鼻尖红红,仿佛真的虚弱无比,她眼睛转了转,将身子探了上去,“你来检查一下。” 陈怜生眸中清静无波,定定地看着她,言微抓起他的手,手背贴到自己额头上,温度的传达是双向的,他的手冰冰凉凉,言微非常有信心,眨了眨眼睛看他,“很烫的,对吧?” “嗯……我不是大夫,看不出来的。” “……”这个没有常识的家伙。 言微嫌弃地松开了他的手,正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将场面发展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熟悉的气息忽然像潮水一样包围她的感官,是陈怜生倾身靠近她,靠得很近,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言微措手不及地向后倒,及时用手撑住了自己,不受控制地屏住了呼吸,眼皮眨落得无措,陈怜生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偏过头去。 “如果真的生病了,呼吸也会很烫的。” “……哦。” 呼吸烫不烫不知道,言微确信自己呼吸有点困难,很乱。 一个让她心跳加快的存在近在咫尺,还这么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贴近她,感受她。 那张面庞小半被柔顺的长发掩着,露出一点冷白的耳朵尖,长睫安静地垂下来,尾端挑出一个上扬的弧度,让人分不清是自己生出了不安分的心思,还是无辜受到了撩拨。 “看吧,我没有骗你……”她说。 明明只是正经检查而已,言微对于自己就这么内心戏十足没出息地轻易被调成这种状态很是不满。 “是很烫……”陈怜生轻挑了挑眉,稍稍向后退,“不过,真的是因为生病吗?” 屋檐角下风铃轻撞,带出细碎的曲调,好像敲在心上,言微不由自主提高了些音量。 “真的!” 背在后头支撑身体的手摁得发白,紧张地蜷了起来,她仿佛被戳中了什么点,瞬间变得非常难为情,病急乱投医地做出一些不经思考的举动,又牵起他的手往自己心口带去。 那只手皮肉很薄,能清晰摸到骨节和小青筋。 “你看吧,我的心跳也很快,我真的生病了。”言微真诚地哄骗。 她跪坐在地上,不自觉间拢着膝盖和肩膀,衣裳穿得单薄,心口一片柔软,身体的温度,呼吸时的起伏,跳动的心脏,尽数隔着这层布料被人不留余地感知到。 脸莫名红了,接着就是一片安静,安静到言微不仅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要命的是,心跳也正在被人以奇奇怪怪的方式感受着,还是她自己要求的。 她悄悄低头瞟了一眼,脑袋充血。 骨感的手,软绵绵的身体。 一顿操作,把自己折腾得晕头转向。 言微面上淡定的同时急得泪都快出来了,想到自 己究竟在做多么离奇的事,又被那双眼睛探究般地审视着,似乎能看透她的一切。 一个人的兵荒马乱、鸡飞狗跳中,言微忽然福至心灵般地顿悟了。 她悟出了一个道理,只要自己不害羞,自己就永远不会害羞。 抓着他的手掌,转而握上了他的手指,一根足矣。 陈怜生无所作为地看着她,任由她胡作非为地将他的手指送进口中。 用舌头碰了碰。 缓缓没入。 逐渐深入。 某种程度上,言微是有经验的。 虽然不知道只是咬个手指而已,他那么大反应干嘛。 开始,她只是用舌尖若有若无地触碰,试探,牙齿极轻地磨着。 “刚才说的那些其实都不准确,舌头才是最能看出来的,你能感受到这只舌头的温度吗?它会一点点地包裹上你的手指,收得紧紧的……”言微抬眼看着他,感受到他突如其来的后退之意,看图写话般地描述着,“……害你想抽也抽不出来……还会越陷越深……然后,一口吞掉。” “这样才能知道一个人是不是生病了。”言微缓缓地道,“其实我刚刚是在说谎。呼吸变烫,连带着心跳加快,全是因为你的靠近。小怜啊,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再也治不好了。” 言微有证据地觉得,他也使不出力气了。 那只被她抓着的手怎么也抽不回去。 陈怜生的耳朵冒了出来,里部粉得透血,尾巴难以抗拒地靠近她,尾巴尖勾着她,缠绕上她的脚踝。 言微用质疑的目光看向他,陈怜生小声地说:“我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就去找大夫,我又不会看病。” 像是才发现似的,她忽然道:“呀,狐狸耳朵露出来了。要不要收回去?怎么能这么轻易露出来呢?万一被人摸了怎么办,小狐狸的耳朵是只能给自己的新娘子摸的。” “怎么不收回去。是不能控制吗?难道跪在这里的是一只不听话的小狐狸?” 言微期待地看着他,循循善诱道:“既然不听话,要怎么惩罚?” “你要这么说,说我是一只不听话的小狐狸,我害主人生了治不好的病,我想被惩罚,我不会再让主人踏进学肆了……” 陈怜生趴在她的腿边,乖乖地道:“我是一只不听话的小狐狸,我害主人生了治不好的病,我想被惩罚。后面那句话我不能说了,母亲之命不可违。” …… 言微在这一刻正式确诊破防了。 她绝望地抓起手边毛球抛到一边,在地上撒泼打滚。 圆圆的小球被她扔出去时,陈怜生接了下来,钻出了尾巴和耳朵,脑子也有点迷糊,拿在手中看了看,尾巴缠了上去,又拿来磨牙齿,纠缠成一团。 言微气不打一处来地骂道:“你这个妈宝男!” 陈怜生停了下来,疑惑地看她:“妈宝男是什么?” “就是妈妈的好宝宝!”言微气愤地解释,她坐了起来,哀嚎喃喃,“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正和毛球缠斗着,闻言想了想,拖着尾巴扑进了她的怀中,胳膊紧紧地揽着她的腰,脸庞在她的肚子上蹭了蹭,仰起来时脸颊蹭得红红的,叫道:“妈妈。” 66.第 66 章 夜幕上云层浅薄,飘如仙娥轻纱,缀着星星点点,倒流银河,盛着底下楼殿中三千明灯,明灯长长的穗廊檐下风来即荡。 言微需要仔细地看着他,看着那张清与艳混沌难辨的面容,好一会儿,才能艰难地移开视线,望着空荡地方,消化过来他叫了什么。 宁静的夜中,耳后却漫上红霞,已经熟透了。 造孽呀。 言微顺手把他的脸颊捏得鼓起来,用严肃的语气和表情命令道。 “不许乱叫。” “就叫。” 陈怜生居然顺势偏头,作势张口要咬她的手,露出的牙齿看起来尖尖的,配上提醒着她他明显不是正常人类的狐耳和尾巴,言微吓得嗖一下把手收回去,藏到身后。 他刚刚说了什么? 言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竟然如此不讲道理。 “为何不愿再去?”看她退得如此利索,陈怜生有点不高兴,将耳朵收了回去,手掌滑下来,撑到她的腰后,不动声色步步逼近,抬眸道,“讲课老师都教了你什么?” 既然再提这个,或许事情还能有转机,言微目光追寻到窗外云上碎星,绞尽脑汁地在脑子里翻找,找出来角落里还有点印象的,老老实实地道:“开始是一些很简单的。我还能念给你听呢,什么……真常应物……真常得性……” 果真清心静神,可能心理作用是最强大的,从口中吐出来,言微真的感觉整个人都平和了。 她说着复又低下头,忽然感觉腰间一松。 心跳停了一拍。 “……你干嘛。” 陈怜生掀起眼皮,清清白白地看着她,口中还衔着她的衣带。 原本仰着脸看她,看她一本正经地念叨,唇瓣一张一合地说着这一句,眼睛认真地努力回想下一句,不知什么时候就低下头,摸索到了她的腰间。 带子开了。 细细的丝绦擦着他的薄唇飘落,他松了口,便说道:“继续。” 也许被抽查课业放在什么情况下都是一件很有压迫感的事,顾不上他是要做什么了,言微慌得不自觉向后倒,他的胳膊撑在腰后,将她的手也给压下了。 她一边想拢衣服,一边又要想下一句要说什么,又想不明白怎么抽不出手来。 就这样添柴加水地把自己烧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火急火燎地端出了下一句,好让自己清静清静,一字一句道:“常应常静,常、常……” 陈怜生牙齿咬上她的衣襟,偏头轻轻一带,一层薄薄的料子毫无阻拦地从肩上滑落。 腾出口来,他又说话了:“常什么?难道没有好好听课吗?” 衣裳挂在臂弯处,露出单薄白皙的肩头,许是因为冷,在他眼皮下一点点不安地拢起,平日里护在最深处的小衣成了最后一层保护,瑟瑟发抖着,带出一些漂亮的起伏。 言微眼睁睁地看着他又张口咬了上去。 不忍心再看,怕给自己看死了,匆匆忙忙移开目光,掩耳盗铃,坚定地憋了后话出来,试图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胸口一凉。 她生无可恋地和嘴巴一起闭上了眼睛。 不是她心不净,是狐狸过于惑人。 千想万想,也只能想出一句真牛b。 他是怎么能用两排牙齿脱掉那么多她穿起来都手忙脚乱的东西的。 那件小衣她光是系好带子都要折腾好久。 好在最终剩下的身体总归是她自己的所有物。 不过不知不觉地就沦落至此,言微越想越憋屈,睁开了眼睛,撂狠话道:“你再动嘴,我就哭。” 没再更进一步,舌头碰着牙齿,终于大发慈悲地用在了正经的地方,陈怜生礼貌地问她:“可以吗?” 装,装模作样。言微都不想理他了,又仍然不死心地道:“我不想上学,我不想进学堂。” “我都不认识那些人,他们来找我说话,还要我和他们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装高冷……一定会被人偷偷骂的……”她想到什么说什么,十分添油加醋,“讲课的老师也很凶,长得不好看,非常老,还说我笨,已经打过我手心两次了……真的很疼……” 她说话时,陈怜生便望着她,乍然看去,眼睛里头一片清明,看着看着便低下头,起先只是用脸庞贴近她,被独属的女子香气扑进鼻息之中,毫无保留地拥抱、包裹。 再一低头,高挺的鼻梁便浅浅地抵进一片绵软中,嘴唇刚好可以碰到。 他被她勾着轻轻动了动,唇瓣擦过去,没再移开,殷红湿润的舌头越过牙齿,不受控制地碰了上去。 言微脑子一白,声音戛然而止,抿抿唇,生气地用力呼吸了两轮,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在听。”陈怜生抽出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脸上还残存着她另一个地方的温度。 言微等着他的下文,见他红口白牙一张一合,口齿清晰地吐出一些会黏住她耳朵的字。 “妈妈。疼我。” “你点头了,对不对。” 言微回过神来时,就无法再见到他的全部面目了,那睫毛可以挂上泪珠和白雪,低低垂下,连眼睑都遮住了,鼻梁的影子打在另一侧。 在这角度下,脸颊十分无害地微微鼓起,还能看到他唇后的牙齿。 事实上,根本用不着看,一切细小的变动都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只是言微这时连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完全不像看在眼里的那样非红即白,比起吮起她的唇瓣,和抵着裹上来的舌头,牙齿又尖又硬,就算只是轻轻地扫过,也是有些奇异的痛感的,何况他还越来越频繁地拿她磨牙,似是早已沉溺在里头,将口中的她当作了一团可以随意揉捏玩弄的团子。 她的两只手撑在自己腰间,又被他的胳膊锢在了怀里头,几乎躲不开,能向后仰去的只有脖颈和脑袋,这样腰身会向前递去,简直像是在迎接。 事实也的确如此,她无法忍受地仰起脑袋,略微失神地望着悬挂成帘的檀珠,细碎地撞动,断断续续发出不成曲的调 子,结成珠的泪花也不断地从眼角滚落。 就算生病,也没有比这更不好受的时候了,言微叫他的名字,哭闹道:“你欺负一个病人……” 他唇舌无意间接触到一些湿润的,冰凉的痕迹,甜甜的,喉结小幅滚动,真的咽下一些什么,循着痕迹,见她仰起脖颈,陈怜生就乖顺地往上去,颈上一路留下细密的吮咬,逐渐尝到完整的水珠。 迷迷糊糊地舔干净吞进肚子里,还等她继续再喂进来,觉得她满面水花鼻子红红的样子分外好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是在哭呀。 听见她哭哭啼啼地在说些什么,他终于停下了,抬起头:“嗯?怎么了。” 言微抹了把泪,拢起衣裳往后爬,才退一点腰背就抵到桌子上,她又抹泪,道:“你都不听我话,你都不听我的话……” “我听到了的。” “你都不听我的话,还要那样叫我,你一点儿脸都不要了,我讨厌你……” “照常去就好了,我会帮你的。” 言微听了立刻止住了泪水,暂且是不哭了,虽然还是要学,但是他办事她还是放心的,一定很靠谱,说不定到时候学堂就会被架空,只剩下名字,她在里头吃香喝辣玩泥巴,打手心的难看老师换成绝世帅哥给她当马骑。 光是想想就如此美好。 言微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我刚刚说错了,我没有说讨厌你。” 陈怜生好脾气地勾起唇角微笑。 他眼尾上挑,却生得纯良,总是抬眸仰视她,声色低沉轻柔。 “好妈妈,那你该怎么做?” “来喂饱我。” 贴近她,手掌放在她的腰后,一半衣物,一半皮肤。 言微头皮发麻,实在为难。她这个内敛、沉稳、端正的老实人真的很难主动做出这种事。 算了。 好处都拿了,只要她做好心理建设,就没有能让她害羞的事。 言微缓缓地松开护在身前的胳膊,手心里还抓着自己的衣裳,脑袋毫无颜面地垂着,忽然被他抬手握住手腕,拦下了动作。 言微惊讶地抬头看他。 坏了。 难道她真的表现得太过不情愿,他以为在为难她,于是收手了? ……好不容易说好的!!! 想反悔他就死定了。 言微生气地要甩开他的手,发誓这*她是非喂不可,尽管好像根本没有,反正是他自己傻不愣登要求的。 陈怜生摩挲了一下她放在胸口前的手腕,轻声道:“不是这里了。” 腰后的手顺着下去,将她人托了起来,转眼言微就坐在了身后的桌子上。 身子腾空,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向后抓去,碰到了桌上瓷瓶,翻倒滚落,落在软垫上滚了几轮,倒是几乎没发出声音。 瓶中花枝散落,水珠地板上洇开。 言微愣愣地看着自己踩在地板上的脚尖。 膝盖间手抵了进来。 “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