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亲,飞升了就要抛夫弃子吗》 1. 历劫归来 正值人间仲春,九重天上也春意融融。云海翻涌如绵,仙鹤衔芝而过,各宫各殿的仙侍们趁着好日光晾晒经卷、浇灌仙草,一片祥和宁乐。 司禄殿中,掌人间功名利禄的福禄上仙正端坐在案后,提笔勾画新科凡人的功名簿。他写得乏了,搁下笔揉了揉手腕,顺手从一旁的玉碟中拈起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今年的桃花开得好,这点心也做得酥脆。” 他对面坐着的是司姻缘殿的小仙娥碧桃,趁当值的上仙不在,溜过来讨茶喝。碧桃手捧一杯甘露茶,嗑着瓜子,兴致勃勃地讲着近日仙界的八卦:“听说了吗?南天门新调来的那个天兵,生得可俊了,值守第一天就被瑶池的几位仙娥姐姐围住了问东问西……” 福禄上仙嗤笑一声:“这话你上月就说过了。” “上月那位调去天河了嘛,这是新来的!”碧桃理直气壮。 福禄上仙懒得跟她掰扯,又咬了一口桃花酥。碧桃正要接着往下说,忽然整个人一顿,手里的瓜子哗啦啦洒了一桌——因为整座司禄殿猛地震了一下。 那震动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晃了晃九重天的地基。福禄上仙面前的玉案直接平移了三寸,砚台翻倒,墨汁泼了半本功名簿;碧桃坐着的云凳更是直接歪了,她“哎哟”一声跌坐在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福禄上仙一把按住差点飞出去的玉碟,脸色发白,“哪位上神在斗法?” 碧桃哪知道,她这会儿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呢。 震动只持续了一瞬便消散了,但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巨响——不是雷声,却比雷声更令人心悸。那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近在耳边,带着一股凛然威压,震得各宫各殿的仙鹤齐齐惊飞,绕梁而上不肯落下。 与此同时,九重天极东方向,金光大盛。 那金光劈开云海,如同一柄开天辟地的利刃,将漫天流云斩作两半。光芒之烈,连瑶池边正在打盹的西王母都被晃了眼。各宫仙人们纷纷放下手中事务,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个方向。 “那个方位……”福禄上仙走到殿门口,眯眼远眺,喃喃道,“是青龙塔?” “青龙塔?”碧桃瓜子也不嗑了,两步蹿到他身边,“这么大动静,难不成是哪位神尊陨……” 福禄上仙一把捂住她的嘴,“慎言。” “几位神尊都正值壮年,何来陨落之说?”福禄凝神感受了一番,面露迟疑。 “......那金光里似乎有两道气息。” 碧桃茫然地眨眨眼:“两道?” 福禄上仙没再回答,抬脚向外走去。 不只是他,同一时刻,九重天上各殿各司的仙人们几乎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走出殿门,架上祥云,朝着金光劈开的那个方向聚拢过去。 天河边,两位正在值守的天兵对视一眼,把长戟往肩上一扛,二话不说就跟上了人群。炼丹房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仙翁被震动晃得打翻了炉子,心疼得直跺脚,但八卦之心最终还是战胜了炼废的那炉丹药,连道袍上的灰都没拍干净就匆匆出了门。 甚至还有正在闭关的仙尊被这动静震得提前出关,一脸不悦地飞过来,想看看究竟哪路神仙在撒野。 不过盏茶工夫,青龙塔外围便聚满了仙人。 说是“青龙塔外围”其实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所有赶到的仙人全都被堵在了青龙塔最外层的那道云阶上,因为内殿的方向金光依然未散,那光芒凝而不消,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光墙,将所有人都拦在了外面。 九重天分为上三重中三重和下三重,九重界限分明,各司其职,而青龙塔是其中唯一一座贯穿上中下各重天的建筑,从下重天底矗立到上重天顶,远古神族青龙盘踞塔身,镇守在侧,故名青龙塔。 仙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七嘴八舌,交头接耳。 “这是什么动静?有人从凡界飞升了?”“不能吧,那金光里可是两道气息,莫非是有两人同时飞升了不成?” “就算是两人同时飞升,也没这么大阵仗啊……这得是多天资多好的人啊。”“就是啊,这动静,说是天帝陨落了我都信。” “诶诶诶诶,别仗着仙多瞎说八道啊,这要是祸从口出了,我们可不陪你共患难。”“天帝他老人家哪有那么小心眼……” 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但所有的议论都只停留在猜测层面,光墙未散,谁也看不清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位青年模样的俊朗神仙慢慢悠悠地摇着折扇走到人群最外层,嬉皮笑脸一脸八卦地抬手搭上前面高个儿仙君的肩膀:“劳驾这位仙兄,里头什么情况?” 被拍肩膀的是位高挑清瘦的仙君,正抱着手臂看得入神,被他一问才偏过头来,他看这青年面生,只当是刚来九重天不久的小仙,漫不经心地答道:“不知道,我也是刚到。”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补了一句,“不过我听前面的人说,好像是有个男人在渡劫时怀了身孕,飞升时仙胎也跟着飞升了,这才有这么大动静。” 俊朗青年额角抽了抽:“男人……怀孕?” 高瘦仙君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说是生了一窝。” “一窝?”青年张了张嘴,奇道,“什么人能生一窝?又不是兔子!” 前面的一位仙君忽然回过头来,满脸鄙夷地看着他俩:“你们在听谁胡说八道?男人怎么生孩子?这你也信?” 俊朗青年煞有介事地点头:“在下听着也荒唐……” 他话没说完,那位回头的仙君就接着道:“明明就是有人渡劫前娶了一房小妾,结果那小妾是妖族,渡劫的时候妖气跟仙气冲撞了,这才炸出这么大动静。” “不是不是,”右边又冒出一个声音,是个圆脸仙娥,说得煞有介事,“我师姐是司命殿的人,她跟我说是有人在渡劫时仇家跑过来蹭他的雷劫,两个人打起来了,打着打着双双渡了劫,这不就一起回来了。” 沈润泽:“… …” 他决定不再听周围众仙瞎扯,深吸了一口气,正欲转身离开——顷刻间,变化陡生。 青龙塔前,大片云絮骤然翻涌,光墙彻底消散。金光碎作漫天细屑,纷纷扬扬飘落而下,如同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那是芥芜神君和灼尘神君吗?” 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 沈润泽脚步一顿,猛地抬眸望去,脸上漫不经心的嬉笑之色顿时褪得干干净净。他单手掐了个仙诀,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下从层层叠叠的人群中穿了出去,稳稳落在最内层。 而在那漫天花雨般的光屑之中,有两人闭目盘膝,端坐其间。 坐于左首处的青年鹤骨松姿,沈腰潘鬓,长发垂至腰际,发尾在云风中微微浮动。眉如远山,睫羽低垂,五官生得极清极冷,却也极为漂亮,如一幅工笔水墨画,浓淡相宜,不染纤尘。 而他身侧那位,同样闭目盘膝,黑发如墨,以一根赤金发冠随意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五官比身旁人更浓烈些,带着几分天生的张扬和不羁。一袭绛色滚金边的仙袍,衣摆散落在云絮之间,袖口上绣着暗纹流火,在他呼吸间隐隐流转光华。 九重天容貌出众之人不少,可出众到这个地步的却还是少见。更何况还是连着两张这样的脸,一张清冷如霜,一张张扬似火,偏又各具其态,交相辉映,那叫一个炫目夺神。 “……这两位就是芥芜神君和灼尘神君?”“应该是?他二位久居上重天,难得一睹真容。” “亲娘啊……”一位年轻仙君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眼睛都看直了,“今天这趟算是来值了……” “我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张脸修了八百年算是白修了……”那仙君幽幽地说。 “八百年?”另一位仙君嗤笑一声,“人家那是天生的,你就是再修八百年也赶不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钉在那两道身影上,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起伏。 “芥芜!”沈润泽身形一晃,已掠至近前。 金光碎屑如雪般簌簌飘落,落在君芥芜鸦青色的发丝上。他半蹲下身,一手稳稳扶住君芥芜的肩,另一只手二指并拢,搭上了他的腕脉。 沈润泽在他脉搏上凝神探了瞬息,脸色骤变。他瞳孔微缩,愕然低头看向君芥芜。 恰在此时,君芥芜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沈润泽的视线,无波无澜,寒意彻骨。 四目相对。 沈润泽指尖发凉,强压下眸中惊诧:“你……” 话音未落,一道凛冽中裹着炙热的气息自右侧席卷而来。 沈润泽尚未反应过来,便眼见着君芥芜的脊背一点一点绷直。 几步之外,盘膝而坐的青年绛色仙袍的衣袂无风自动,流火明灭。 沈润泽手还搭在君芥芜腕子上,下意识抬眸望去,下一瞬,便对上了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 2. 是为情劫 吵,好吵..... 这是君芥芜意识回笼后的第一个念头。 四周嗡鸣的说话声连成一片,原本该是模糊而朦胧的,落入他耳中却字字清晰。若有意捕捉,百丈之外的呼吸声似乎都依稀可闻。 这绝非常人该有的五感。更何况,他记得自己最后那段时日身子并不康健,病骨支离,站久些都会头昏脑胀,被那人扛回卧房,又哪来这么好的耳力? 君芥芜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年轻面庞,他听到他唤自己,芥芜。 君芥芜神色微顿,有些晃神。 身侧席卷而来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熟悉到光是凭味道,他都能想起那无数个耳鬓厮磨的日夜。 君芥芜刻意没去看他,自然也就没注意到他最不愿见的人,此刻已经和沈润泽对上了目光。 历灼尘的瞳色是极深的墨色,他不言语盯着人的时候,那双眼睛便一眼望不到底。即使是面带笑意,也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沈润泽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搭在君芥芜腕上的手,又生生忍住了。 ——他在给芥芜诊脉,没什么好心虚的。 君芥芜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袖摆轻甩站起身。历灼尘也缓缓挪开了目光,漫不经心的偏过头,目光扫过周遭云雾之上里三层外三层的仙界同僚。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微妙。 沈润泽直觉不对劲,他在君芥芜腕上摸到的那抹异样的脉象,也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个不太妙的猜测。他张了张嘴,正欲细问,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那人动了。 历灼尘舒展了一下手臂,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唇角微微一勾。 “诸位都是来恭贺我与芥芜进阶上神的?这么大阵仗,还真是有心了。” “上神”两个字一出口,周遭齐刷刷安静了一瞬。 众仙像是这才注意到君芥芜和历灼尘身上的气息已然与此前大不相同,竟是已然从神君飞升成了上神! 凡人常把“神仙”二字混为一谈,实则在九重天,仙与神界限极其分明。统领凡界事务的是为仙,而统领仙界事务的才是为神。凡人常认为飞升成仙已是大道终点,而实际上,若想从仙飞升成神还要经历漫长的修炼道路,取得神格后更是每想再上一阶都难如登天,潜心修炼数万年都是常态。 君芥芜也就算了,好歹是远古神祗的后人,出生便有神格,飞升上神只是早晚的事。但历灼尘此人,距离他从仙飞升成神不过才数千年光景,居然这就飞升成上神了?! 一众神仙心里又惊又骇,而为他们所惊骇的当事人却恍若浑然不觉,桃花眼微弯,施施然抱了个礼。 “我与芥芜先行谢过诸位,属实是太兴师动众了些,劳各位大驾了。” 一众神仙:“……” 君芥芜:“……”他眼睫微垂,抿了抿唇,想说你不必代我表态,余光却瞥见一人缓缓上前来,到嘴边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那厢,司命揣着手,不知在那阴影里觑了多久,这会儿才笑眯眯地拱手上前,嗓音温吞却清晰地切进喧嚷:“小仙恭迎芥芜上神、灼尘上神。恭喜二位上神得道归来。” 这一嗓子像是掀开了什么闸口,满殿嗡然,呆愣了半晌的众仙这才回过味来,如梦初醒,七嘴八舌地拱手贺道: “恭喜上神!” “二位上神此番进阶,我天界便再添两员大将!实乃九重天之幸啊。他日若魔界来犯,我天界定不惧他!” “仙君,这话就煞风景了。大好的日子,提那魔界作甚?”一位年轻上仙含笑打断,转而朝君芥芜与历灼尘拱手,声音甜的发腻,“二位上神此番进阶定已劳顿。若不嫌弃,在下不日便备薄礼,亲登宝殿贺喜。” “可不劳清风上仙。我碧落殿愿设流觞宴三日,为二位上神贺阶。” “流觞宴算什么?”接引殿的仙官不甘示弱,一拂袖,“我接引殿愿燃十万香火,点十二天灯,连点七日七夜,把九重天的半边夜色都映亮了给上神看!” “安华宫亦愿献上万年蟠桃二十枚!” “镇兽宫也愿献——” “还有我清音阁——” “排队排队!我先说的——” 一片争先恐后的喧嚣之中,一位仙娥捧心含目,朝君芥芜的方向抛了个极尽缠绵的媚眼,声若黄鹂般婉转道:“我蓬莱岛清闲惯了,无甚宝贝可献。上神若不弃,我愿以此身相许,伴于芥芜上神身侧,日夜相伴双修,以贺上神进阶之喜……” 满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 君芥芜:“……”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下意识后退两步,脚跟却猝然抵上一处硬邦邦的温热,脊背一僵,腰间随即一紧,被人稳稳托了一把。那掌心滚烫,隔着衣料烙进皮肉,几乎瞬间,他便意识到那是谁。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气音,似叹似笑:“……想得倒是美。” 那嗓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耳廓,激得他寒毛直竖。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衫清晰传来,滚烫的热意几乎要将他烫化。君芥芜垂着眼,指尖蜷了蜷,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挣开了那只手。 那边,带头贺喜的司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狡黠笑意,默默往争先恐后献殷勤的仙群里退了半步,深藏功与名。他正欲借着混乱不着痕迹地抽身离去,忽然—— “诸位,马屁还是不要拍得太早。” “君芥芜和历灼尘这上神的来路,可还尚未可知。” 热闹的气氛陡然一滞,只见人群后方走出一身着墨青色仙袍的男子,居高临下地负手而立着。面容端正,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刻薄之色。 “清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被唤作清源的神君负手而立,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道:“诸位是不是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二位上神若是在自己宫中进阶的,我自是无话可说。但,此处可是青龙塔。” 话音甫落,群仙间微微骚动。有人当即接话:“青龙塔又如何?你莫不是想说二位上神偷了塔中什么机缘?笑话,若青龙塔的机缘这般好得,那岂非人人都能飞升上神了?” 清源闻言不恼,反倒轻轻一笑,拱手朝那发问的仙友略略一揖:“仙友误会了。青龙塔常年封闭,本无甚机缘可图。只是——这青龙塔乃上界连通凡界的唯一通道。” “不怕别的,就怕二位是......偷偷下了凡,从那红尘中讨来的机缘......” 沈润泽脸色沉了下来,迈步就要上前。君芥芜微微皱眉,正欲拦他,一把玉扇先他一步,不偏不倚地横在了沈润泽的腰间。 沈润泽一愣,偏头扇子玉扇的主人。 历灼尘执扇而立,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你是芥芜的朋友?” “他居然会有你这种性子的朋友。“历灼尘唇角微挑,“有趣。” 他这话说的,好像多了解芥芜似的。沈润泽暗暗撇嘴。 “先别轻举妄动,”历灼尘收回扇子,不疾不徐道,“听他说完。”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在历灼尘和沈润泽说话的这会功夫,已然有仙子朗声道:“清源神君,话何必说得这般难听?且不说此事尚无定论,纵使二位上神当真下了凡,那又如何?” 清源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及眼底,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位仙友,怕是新来的吧?九重天素有条律,私自下凡乃重罪。若要下凡,因何事由、何时动身、大致归期,皆须明明白白登记在册。” 他微微一顿,掸了掸袖口,语气轻飘飘的:“不巧——在下正是掌管此事的。” “我以仙寿担保,二位上神从未寻在下登记过。如此说,阁下可能明白?” 最后那半句拖了些许尾音,听似客气,实则绵里藏针。 四周顿时一静。方才那位出言反驳的仙友被当众驳了面子,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再挤出半个字来。 周围仙众的目光在清源与两位上神之间来回游移,有人蹙眉沉思,有人面露疑色,亦有那心思活络的,已悄悄后退了半步——无论此事如何收场,眼下的氛围分明已是山雨欲来。 便在这一片微妙的对峙中,一声轻笑自人群中悠悠飘出。 历灼尘摇着手中玉扇,不紧不慢地向前迈了一步:“清源神君尽职尽责,本上神佩服。” 他语气里听不出讽刺,倒真有几分真诚的赞叹,可配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总让人觉着哪里不太对劲。 “没错,”历灼尘将扇面一合,闲闲负手,“我的确是下了凡。” 此言一出,群仙哗然。方才还满面堆笑的脸齐刷刷僵住,一道道目光交织在历灼尘身上,惊疑不定。 谁都没想到他会这般干脆利落地认下。 四下安静了那么一两息,旋即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从四面涌起。有人后退一步,有人偏过头去与身旁之人交换眼色,方才还争先恐后往君芥芜跟前挤的几位,此刻却像被烫着了一般退开半步,神色犹疑地打量着二人。 “这……可是真的?”人群中终于有人迟疑着问出了口。 这一声像是开了个头,议论声便不再压着了。又有人接话道:“私自下凡可不是小事,他既然认了……”话未说完,却被另一道声音截断。 “亏得清源神君慧眼,否则还真教他糊弄过去了。” 那人声量不大,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讥诮,恰好让周围几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君芥芜循声望去,说话者是一位面生的仙君,衣冠齐整,神色淡然,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了。 有他带头,先前那些早就看二人不顺眼却碍于他新晋上神之威不敢做声的人,此刻像是终于寻着了由头,三三两两的声音从人群中浮起来。 “我就说嘛,两人同时飞升本就蹊跷。” “私自下凡可是重罪,这下看他如何收场。” “前头那些上赶着巴结的,这下不知该什么脸色了。”最后一句故意扬了扬尾音,像是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清源扬了扬唇,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既如此,就请灼尘上神跟在下走一趟吧。” “好说。”历灼尘笑笑,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神君。” 清源嘴角一扬,抬手挥了挥,身后立刻闪出四名身披银甲的天兵将里灼尘团团围至其中。那架势,分明是要将人当作犯押。 原本一场进阶的大喜事,硬是演变成了这番模样,众仙唏嘘者不在少数。清源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睨了历灼尘一眼,唇边那抹笑意更深了。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道声音倏然入耳。 “清源神君,留步。”< /p>群仙皆是一怔。 这声音陌生得很。君芥芜一直沉默地立于人群之中,不言不语,不争不辩,像一尊精致的瓷器摆件,眉目如画,静默无争,险些让人忘了他也是位上神。 这是他在醒来后第一次开口。 所有人都清楚地感受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压得人呼吸一滞。与历灼尘嬉笑之间的张狂不同,他身姿未变,神情未改,可整个人的存在感陡然拔升,像一柄内敛的寒剑,隐隐露出锋芒。 清源脸上的从容微微僵了一瞬。 他不动声色地绷直脊背,袖中的手指悄悄掐了个诀——但很快,他又松弛下来。不是不怕,而是想到自己身后站着天规律令,站着一个“理”字。哪怕对方是上神,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拿他如何。 几息之间,气氛一变再变,唯有一人恍若未觉。 历灼尘桃花眼微弯,回过神来对着身侧之人笑了笑,语气温柔地不像话:“无妨,我去去就回。” 君芥芜没理他。 他目光越过历灼尘,径直落在清源身上,声如清泉漱玉:“我与灼尘上神确曾下凡,然并非私自下凡。此行事先已向帝君报备,因着些特殊缘由,在帝君授意之下,故未曾公之于众。” 顿了顿,他微微颔首,淡淡道:“越过了清源神君,实在抱歉。”口中说着抱歉,语气里却并无多少歉仄之意,“神君若不信我所言,司命星君亦可作证。” “帝君”二字甫一出口,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动了许多,不少人脸上的戒备也逐渐褪去,明显松了口气。 “原来是跟帝君他老人家说过了啊……”“我就说嘛,二位上神行事怎会如此不周。” “早就看不惯清源了,每天那副拽了吧唧的样子。”一位仙君压低了声音,跟身旁的人嘀咕,“仗着有点职权到处为难人,这下好了,被打脸了吧?芥芜上神背后可有帝君撑腰,哼。” “不至于不至于,”旁边另一位仙君摇头,“清源神君也是按规矩办事,哪有你说的那么坏。” “哪里不至于?”先前那位仙君一挑眉,声音虽压着,话里的火气却压不住,“他要真只是觉得不合规矩,为什么不私下先问过二位上神?又为什么不直接向帝君请示?这么当众说出来,不就是想让二位上神难堪?” “我看他就是嫉妒。”又有人插嘴,声音不大,却落进了不少人的耳朵里,“君芥芜和历灼尘都进阶了,他活得不比人家短,却迟迟没摸到上神的边,心里能平衡吗?” 窃窃私语声不断涌来,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在清源身上。他的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红,腮帮子咬得死紧,终于,一声怒喝炸开。 “都住嘴!” 四下里霎时安静。 清源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狠了,口不择言道:“本神君如何,是你们这群中下重天的杂碎可以评判的?”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中下重天的仙人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即便是上重天的几位,闻言也不禁皱了皱眉。 清源却顾不上这些了。他猛地想起方才君芥芜话中那一句,慌乱与愤怒之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急开口:“你方才说,司命可以为你们作保?” 君芥芜神色未变,淡淡应道:“是。” 清源怔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在青龙塔前回荡,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好,好得很。” 笑声一收,他冷冷地盯着君芥芜,一字一句道:“言多必失啊君芥芜。” “司命星君只掌凡人命数,如何能替你们两位上神作保?”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已然有人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大变。 司命只管凡人之事,如何能替两位上神作保?除非—— 除非这两位上神,投胎入了凡间。 “我就说人间有什么机缘,能让二位飞升上神……”有人喃喃道,声音发飘,“原来是历劫去了。” 历劫与渡劫,一字之差,含义却相去甚远。 渡劫在九重天十分常见,凡是要进阶,必先渡劫。它侧重于肉身上的淬炼,最常见的便是雷劫,此外还有罡风噬骨劫、业火焚身劫、寒冰彻骨劫等,无一不是对肉身极限的摧折。挺过去了,便脱胎换骨;挺不过去,轻则修为倒退,重则魂飞魄散。 而历劫则截然不同。 历劫,重在一个“历”字。它往往需要抹去元神中的记忆,投胎入凡尘,真真切切地活上一世乃至数世。与渡劫相比,历劫进阶的速度更快,但难度却不可同日而语——它侧重的是对心性的锤炼。 有人曾总结过历劫的变态之处,要无情之人生情,有情之人斩情,自私之人普度众生,良善之人学会杀戮。 清源笑了一下,那笑意阴恻恻的,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缓缓游走在君芥芜与历灼尘之间:“凡间能让二位进阶的劫数无外乎三种——情劫,杀戮劫,功德劫。” 他摊了摊手:“近期在下并未听说过,有什么凡人功德大到能飞升上神。” 话语顿了顿,语气骤然沉了下去:“而前两种……帝君早已明令禁止,不得以凡人为劫,不得伤及无辜。” 目光重新落回二人身上,清源嘴角微扬,那笑容里带着志在必得的恶意: “敢问二位——历的,是什么劫呢?” 3. 公之于众 话音在青龙塔前回响,群仙逐渐安静下来,变得鸦雀无声。 若前头还能说是小打小闹,清源眼下抛出的问题就可畏是一针见血,实打实地踩在了九重天的底线上。 九重天对下凡管控之所以如此严格,归根结底是不想让神仙插手凡人的因果。神仙一念,凡人一世——这等干系,岂是儿戏?更遑论拿凡人来历劫,以他人命数为自己的垫脚石。此事若被坐实,剥夺神格、打入轮回、永不复位……什么样的惩罚都不为过。 是以,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众仙,此刻竟无一人敢轻易开口。有了前面几次反转,谁也拿不准这桩事最终会是怎样一个结局。站队太早,万一又被打脸呢?于是数百位仙人默契地选择了静观其变,目光在清源、君芥芜、历灼尘三人之间来回游移,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清源显然很享受这一刻,他笑了笑,目光转向仍站在历君二人之间呆愣着的沈润泽,温声道:“白泽,你也别傻愣着了。速速与这二人划清界限吧,免得不明不白地被牵连进去。” 沈润泽没说话,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清源脸色微沉,咬牙怒斥:“不识好歹。” 事实上,沈润泽还真不是故意不理他——自打清源说出“情劫”那两个字开始,他便已然听不进他们在说什么了。 旁人或许还不明所以,可沈润泽刚才切切实实地摸过君芥芜的脉,他还能不清楚吗?方才是没往这处想,可一旦想到这儿,他觉得自己已然将事情原委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沈润泽的目光死死钉在君芥芜脸上,目光里的不可置信和怒火几乎要溢出来,恨不得现在就揪着君芥芜的衣领质问:为什么你的脉象里会有生怀过的痕迹?情劫又是怎么回事?说啊! 君芥芜长睫轻颤,闭上了眼。 他知道的。 从他睁眼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以历灼尘的性子,更不可能瞒——那个人从来不屑于遮掩。 旁人看不出他此刻的心绪,只能看到他本就清冷的面容愈发苍白了几分,水色的仙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尊快要融化的冰雕。 这番景象落在旁人眼里,岂不就是赤裸裸的心虚?再观沈润泽那气急败坏的模样……不明真相的仙人们面面相觑,眼神中渐渐染上了惊疑之色:沈润泽是君芥芜唯一的朋友,连他都这副表情,莫非真的…… 数百位仙人屏息以待,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历、君二人身上,等待着这二位当事人的回应。 终于,历灼尘缓缓抬眼,唇角微扬,露出一个堪称愉悦的微笑。 “我若说是历了情劫呢?” 满场皆静。那静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瞬,一道沉冷而有力的声音自人群后方响起:“历灼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磅礴威压霎时弥散开来,如无形之手碾过云絮,连青龙塔上盘踞的远古神龙虚影都微微一震,龙目之中幽光闪烁。 “参见七殿下。” “参见凌安上神。” 此起彼伏的行礼声如波浪般层层推开,众仙齐齐低下了头。 魏凌安破空走来,玄色衣袍猎猎翻飞,所过之处,众仙躬身退让,由人潮让出的道路笔直地延伸向场中央。 “是凌安上神……他什么时候来的啊?”有人压低了声音,悄悄问身旁的同僚。 “殿下的踪迹岂是你我能窥探的?”那人回以一个“慎言”的眼神,两人便再不敢多言。 魏凌安——帝君第七子,本体狴犴,司掌天刑狱,位高权重,素以铁面无私著称。他一出现,众仙心中便已有了计较。 “七殿下司刑狱,他都开口了,是不是代表帝君那边也……”有胆大的仙君小声嘀咕了一句,话没说完便被旁人拽了拽衣袖。 “嘘,慎言。” 魏凌安并未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径自走到历灼尘与君芥芜二人近前,站定下来。 清源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行礼:“殿下。” 魏凌安微微颔首,算是应过,随即便将目光转向了历灼尘。他负手而立,面上无甚表情,语气却沉如坠铁:“历灼尘,你身为九重天神君,为一己私欲罔顾凡人性命——你可知,与神君结合,那凡人女子死后甚至都不一定能入轮回,魂飞魄散亦是常事!” “你为一介情劫,毁人一生,断人来世,你可知罪?” 喝问掷地有声,历灼尘没说话,反倒是君芥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已无波澜。他抬步上前,声音浅淡:“不必问他。此事我亦有份,由我来说便是。” 魏凌安目光一凛,厉声打断:“你闭嘴。” 他冷冷地看着君芥芜,一字一句道:“孔雀,你以为你逃得过?本座先处理了他,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 历灼尘向前一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落脚的位置不偏不倚拦在君 芥芜正前方,那一道道窥探的视线尽数隔绝在外。他面上仍是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眼底笑意却已淡了许多。 “七殿下。”他缓缓开口,“我虽尊您一声殿下,但芥芜如今已飞升上神,且与您同由帝君抚养长大,按理与您平级。现下事态尚未明朗,还望您放尊重些。” 清源从旁冷笑一声,语气阴阳怪气:“事态还要如何明朗?你亲口承认下凡历劫,亲口承认历的是情劫,难道这还不够?” 历灼尘这才将目光转向他。 那目光算不得凌厉,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打量,却让清源的笑容一瞬间凝在了脸上。 “獬豸,”历灼尘慢悠悠道,“你主人都来了,哪还轮得到你这条狗在这儿狺狺狂吠?” “你——!”清源脸色骤变,一时语塞。 历灼尘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他收回目光,唇角微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的确下凡历了情劫。可谁说是与凡人?” 他笑了笑,话语愈发意味深长,显出几分戏谑来: “又谁说……是与女子?” 众仙哗然!不是凡人,不是女子,那还能是什么?一众神仙面面相觑,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清源却尚未反应过来,他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咄咄逼人:“是男子又如何?男子也承受不住神君的……” 等等,他突然意识到,历灼尘前面似乎还说了句什么。 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将那些纷乱的碎片轰然串联——不是凡人,不是女子…… 那这情劫的对象,岂不是…… 清源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历灼尘,直直地射向他身后那道清绝孤峭的身影。 不止是他。 在场之人中,但凡反应快些的,此刻都已将前因后果串联了起来。历灼尘同君芥芜同时进阶,一同出现在青龙塔,加之历灼尘那般相护的姿态……一道道震惊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投向历灼尘身后的方向。 可惜那道绛色的身影不偏不倚地挡在最前方,将身后那人遮得严严实实,任凭千百道目光如何探询,也窥不见其半分神色。 历灼尘轻轻一笑,抖开手中折扇,慢悠悠道:“都看着我夫君做什么?我知芥芜容色出众,可已是名草有主。” “诸位再看下去,我可要捻酸呷醋了。” 4. 划清界限 群仙一时无人说话。不知是被这件事本身震住了,还是为历灼尘足够的理直气壮与不要脸所惊。 君芥芜和历灼尘——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居然背着所有人有一腿,还互为对方的情劫?这荒唐到让人不知道该不该信。 况且……听历灼尘那口吻,他似乎才是下面那个? 众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历灼尘身上打了个转,又默默地移开。这位身量比君芥芜还高出几分的灼尘上神,此刻正笑意吟吟地挡在人身前,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屈居人下的自觉? 众仙沉默更甚。 好半晌,魏凌安先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从君芥芜身上收回视线,转向历灼尘,沉声道:“莫要为了逃避责任,扯如此荒唐之言——” “他没说谎。” 君芥芜从历灼尘身后走出,语气平静地打断他。 魏凌安张了张嘴,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便在此时,司命自人群中走出,朝魏凌安微微欠身,徐徐道:“小仙也可作证。帝君早算到二位神君命中有此一劫,特命在下为二位撰写轮回簿,下凡度过此遭,方能化解。”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至于进阶上神,那是二位自己的机缘,小仙亦是始料未及,唯有奉上恭贺之言,却不料演变成如今模样。”他缓缓抬手,躬下腰去:“还望殿下恕罪。” 清源站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却已攥得指节泛白。这老狐狸不知在后面旁听了多久,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挑这个时候发声,分明是算准了要看他笑话。 魏凌安沉默半晌,目光在司命、历灼尘、君芥芜三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终沉声道:“事关重大,此事容我向父君禀报,求证过后再给诸位交代。” 他一向雷厉风行,说着便转身欲走。刚迈出一步,却又顿住,偏头看向清源,目光淡淡:“你跟我一起走。” 清源一怔,不知是从他那平淡得近乎寡淡的语气中嗅出了什么,面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殿……” “走。”魏凌安加重了语气,只一个字,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质问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清源喉结滚动,终是不敢再多言,垂首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破空而去,玄光敛入云层,转瞬消失不见,青龙塔前一时安静下来。 场面虽静,众仙心里却仍是惊涛骇浪。有幸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生出同一个念头——今日没来看这场大戏的,算是亏大了。 静了片刻,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试探着开口:“灼尘上神……” 话刚起了个头,便被一道轻飘飘的声音截住了。 历灼尘弯了弯眼,笑意仍在唇边,语气也不见半分凌厉,可不知怎的,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竟让人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该交代的本座都已交代了。”他慢悠悠地说,“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微微侧身,似有若无地往君芥芜的方向偏了偏。 “那便是我与芥芜的私事了。”历灼尘笑眯眯道,“恕不相告。” 众仙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想打听的是什么,连忙拱手,七嘴八舌地道:“应该的应该的。”“是我等冒昧了。”“上神勿怪。” 历灼尘没再理会,只淡淡一笑,收回了目光。 —— 此番一来,可算是给九重天积攒了十天半个月的谈资。许久之后,仍有仙人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那日青龙塔前的种种,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且说当下,群仙见再无热闹可看,又碍于历灼尘那副笑面逐客的姿态,只得三三两两地散了。祥云翻涌,仙鹤振翅,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人山人海的青龙塔前便冷清下来,只余三道身影还立在原处。 君芥芜抬手掐了道仙诀,身影化作流光,瞬息间便已移至灵芜宫前。两道身影亦步亦趋,如流光曳尾,紧跟着落了下来。 沈润泽定定望着君芥芜,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有话涌上来,却又被什么压了回去。唇齿间几度开合,终是只泄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千言万语堵在那里,哪一句都重,哪一句都轻,竟不知该如何起头。 君芥芜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淡淡:“你先回去。我有事与灼尘上神单聊。” 沈润泽一口气堵在胸口,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目光幽怨。 君芥芜补充道:“晚间我去找你。” 沈润泽这才勉强作罢,重重地叹了口气,颇有些不甘地转身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君芥芜一眼,见他仍是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勉强算安下心,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灵芜宫前。 灵芜宫前瞬间只剩下历灼尘与君芥芜二人。 君芥芜垂了垂眼,率先开口:“你……” 历灼尘桃花眼微弯,轻巧地截断了他的话:“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君芥芜沉默片刻,终是抬手解了灵芜宫的结界。 两人一前一后步行至正殿,天上一日,凡间一年,他们在凡尘相伴数十载,九重天也不过才过去数月。结界保护之下,灵芜宫的一切都与君芥芜下凡前别无二致,连炉香都还燃着,仿佛主人从未离开。 甫一站定,一双手臂便从身后环了上来。 密密麻麻的啄吻落在君芥芜的脸颊,唇角,颈侧,炙热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温柔而缱绻。 这感觉太熟悉,以至于君芥芜一时间都有些君芥芜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分不清此刻究竟是九重天上,还是那场尚未醒来的凡尘旧梦。 直到身后之人低低地唤了一声:“清清……” 他在凡间的名字叫季鹤清。成婚后,这人便常这么叫他。清清,卿卿……一字双关。这是独属于他二人的床第私语。 君芥芜猛地回神,一把将他推开,冷声道:“我不是。” 历灼尘被推开后倒也不恼,只是看了他一会儿,仿佛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桌案旁,执起茶壶倒了杯清茶,递到君芥芜面前,语气比方才正经了许多:“是我言错。既已回九重天,自该唤你芥芜。” 君芥芜没接那杯茶。 历灼尘也不在意,将茶盏放在案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既已回来,咱们的婚事何时举办?凡间那场到底仓促,如今回了九重天,自然还需要一场堂堂正正的拜堂礼。你是帝君抚养长大的,我是不是该先去拜访帝君,正经提个亲?” 君芥芜拧眉:“灼尘上神,胡言乱语还是收一收为好。” “胡言乱语?”历灼尘轻笑一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微微倾身,那双墨色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好,你倒是说说,我如何胡言乱语了?” 君芥芜抬眸看他,冷淡道:“这里没有人要成亲。灼尘上神若是恨嫁,尽早另寻高明。” 殿内安静了一瞬。 历灼尘看了他半晌,忽然弯了弯眼,低声唤道:“清清……” “季鹤清已经死了。”君芥芜抬声打断他,“和你——不,和楚渊一起,与世长辞,享年四十八。灼尘上神不记得了?” “凡尘不过黄粱一梦,往事不可追。灼尘上神,你既知情劫是为劫,便不该太多留恋。”君芥芜不愿再与他做无谓的纠缠,一字一句道,“我是君芥芜,也只是君芥芜。” 历灼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浓,浓到唇角都弯成了恰到好处的弧度。方才在青龙塔前,面对群仙质问时他都是一副充耳不闻、谈笑自若的样子。 而此 刻他明明在笑,君芥芜却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芥芜上神是要和我划清界限了?” 君芥芜迎上他的视线,平静道:“是。你我凡尘俗根已断,本就该桥归桥路归路……唔……” 唇瓣猛地被堵住,历灼尘小臂扣住他的腰身,一手按住他的后颈,堵住了更多的诛心之言。 唇齿交缠,他很快在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收紧手臂,将这吻碾得更深。 君芥芜冰晶般清透明澈的眼眸中终是染上一抹怒色,指尖掐出一道术法,狠狠拍上面前这不讲道理的流氓的胸膛。 历灼尘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迹,猛地后退两步。他抬手抹了抹唇角,墨色的眸子仍沉沉锁在君芥芜脸上,眼底分明有暗潮翻涌,却被他死死压住,只余一片幽深。 君芥芜迎着那道灼烫的视线,一动不动地与历灼尘对视。 片刻,他忽然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搭上领口,不紧不慢地扯开。 先是露出一截锁骨,然后是线条分明的肩窝。直到那白皙莹润的肩头彻底袒露在空气里,历灼尘才猛然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 “你做什么?”历灼尘眼皮猛地一跳,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君芥芜抬眸看他,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做什么?灼尘上神想要的不就是这个?”他将衣领又往下扯了扯,露出更多玉色的肌肤,“既如此,那便来。” “今夜过后,你我两清。” 刺耳的话语钉入耳中,历灼尘后槽牙几乎咬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僵立原地,定定望着那张冷淡至极的脸,脑海却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另一段画面—— 在凡间,他们刚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楚沉厌还没学会收敛,又恰是最愣头青的年纪,恨不得将季鹤清整个人藏起来,不叫旁人窥去分毫。季鹤清那日不过与友人举止稍显亲密了些,他便阴沉着脸把人拽回屋,缠着人闹了半宿,把人一双唇瓣一对茱萸都咬得红肿不堪。 季鹤清起初还耐着性子哄他,同他解释,他不听,反而闹得更凶。等到后半夜,季鹤清脾气也上来了,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季鹤清身子弱,这一巴掌落到楚沉厌身上几乎不痛不痒,却还是给楚沉厌打得清醒了大半。 接着,季鹤清也是像现在这样开始解衣裳。 一件一件,不急不缓,偏偏指尖都在发抖。楚沉厌当即愣住,想伸手去拦,却被一把打开。 “楚沉厌,你把我当什么?”他的声音在抖,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娈宠是吗?” 季鹤清眼底发红,扯开中衣,衣衫半褪,松松挂在小臂弯处,隐约露出纤瘦而漂亮的腰线。大腿处的皮肤更是白的近乎透明,骨肉匀停,线条清隽,偏偏眼神没有半分露怯。像一柄裹着丝绸的刀,美人皮之下全是锋刃。 “那就来!”他将最后一件衣裳也褪了下去,死死地盯着他,“除非你今天把我弄死在床上,否则我不可能一辈子不跟除你之外的任何人接触。” 楚沉厌当即都懵了,哪里还记得吃醋的事。他慌忙上前把人搂住,手忙脚乱地将那些褪下的衣裳一件件给他穿回去,嘴里不停地说着“是我的错”“再也不敢了”“你别这样我害怕”,低声下气地哄了许久——堂堂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账,愣是被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即便如此,事后季鹤清还是整整半个月没搭理他。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历灼尘忽然就生不起气来了。 是了,不论君芥芜再怎么否认,这个人也还是这个人,一点都没有变过。 他也是糊涂了,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老婆是个什么性子——跟他置什么气呢? 5. 清清怀霁 君芥芜难以否认,自己很了解历灼尘。凡尘相伴的光阴作不得数,但却是切切实实存在过的。 眼下那人还未曾放下凡尘俗事,自己又这般不留情面,他恼怒是必然的。而君芥芜要的,也就是激怒他。 他自认话已经说的够狠绝够明白,只待历灼尘发怒,待他摔门而去。却不料历灼尘在起初的愤怒过后,反而出奇地平静下来。 他看向君芥芜,目光中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沉静下去。 君芥芜心头一跳,眉尖微微蹙起,却听那人倏地意味不明地问道:“芥芜上神,你当真对我全无感情,铁了心要一刀两断?” 君芥芜心头涌现出一种不详的预感,不动声色道:“是。” 历灼尘笑了。下一秒,他抬腿朝君芥芜缓步走去,须臾间再次将两人距离拉至寸步之间。 “那为何方才要帮我隐瞒?”呼吸喷洒在对方唇齿之间,他幽幽道,“向帝君报备过的明明只有你一人而已。怎么?怕我私自下凡的事情暴露,因此受罚?” 君芥芜扭头避开他灼热的呼吸,冷冷道:“只是不想我们在凡间的关系暴露在人前罢了。” 修长的颈随着他转头的动作绷出一道清隽而优美的弧线,玉白的耳垂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历灼尘眼前。历灼尘低头,轻轻吻了吻那一点玉白,“所以,芥芜是想和我偷情吗?” 君芥芜:“……” 他忍无可忍,终于意识到和这人说什么都无异于对牛弹琴,手肘猛地撞上历灼尘麻筋,将人撞开。 “顺手之为,而今多说已无益。灼尘上神大可以去向七殿下自首,我无意见。” 历灼尘还欲说什么,君芥芜一挥手,正殿的大门无风自开。 凌厉的掌风扑面而来,将历灼尘一把拍出灵芜宫结界。 绛色衣袍在风中猎猎翻卷,他踉跄着在云阶上退了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而面前那两扇沉沉的殿门已然合拢。君芥芜清冷如霜的声音自内传来: “恕不远送。” —— 九重天本无传统意义上的黑夜和白昼之分,但终日一景到底无趣,于是天帝大手一挥,效仿凡间的四季时节与黑白更替划分了时令。 历灼尘离开灵芜宫的时辰便是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如纱,缓缓笼上云海。君芥芜向来不喜食言,念及白日里与沈润泽的约定,甫一天黑,便去往了泽逸宫。 泽逸宫是上重天之中离灵芜宫最近的一座宫殿,也是沈润泽的居所。 至于为什么最近,倒还真不是巧合。 几万年前,他们在尚未化形之时,沈润泽就极其爱黏着君芥芜。 君芥芜起初不明所以,以为是自己无意入侵了白泽的领地,尝试避让,但无所成效。 他和白泽是两个种族,未化形时语言完全不通。小孔雀“啾”一声,小白泽“嗷”一声,根本没办法交流,便只能不了了之。 就这般稀里糊涂的过了一阵儿,君芥芜偶然发现对方总目光炙热地盯着他看。小孔雀身无长物,想了大半天才明悟,对方大概是喜欢他的羽毛。 于是,他索性啄下了一根漂亮的青蓝色尾羽送给他,想着这样他总该不会缠着自己了。 一片羽毛换许久的清静,很划算。 小白泽受宠若惊地叼过羽毛,兴奋得当场绕着上重天跑了两圈,一连几天都春风满面。 恰逢当月天帝让他们挑居所,他想也没想就挑了和君芥芜最近的,此后更是变本加厉地跟在君芥芜屁股后面跑。凡小孔雀出现的地方,必先出现小白泽,活像大户人家雇来保护小姐的贴身侍卫。 想要的清静没有如期而至,君芥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打发好像被对方当成了示好的信号。可惜为时已晚。 君芥芜无法,一来二去地也便和他成了朋友。 没想到对方后来竟真成了他在上重天除了天帝之外,唯一称得上熟悉的人。 片刻光景,他已行至泽逸宫外。 泽逸宫的结界向来不对他设防,君芥芜象征性地叩了叩结界,缓步走进。甫一迈入,便对上一双隐隐散发着幽光的兽瞳。 紧接着,一只通体雪白,酷似狮兽的巨大毛绒团子做出攻击状态,呲牙咧嘴地向他扑来。 沈润泽竟是化作了原形! 君芥芜微微后撤一步,一只手抵住那颗巨大的脑袋,另一只手揪住他竖起的耳朵,这才没被他俯冲带来的巨大惯性带倒。 站定后,他扬手拍上白泽的吻鼻,没好气道:“做什么?你也发疯?” “也?”沈润泽很快捕捉到了重点,吹胡子瞪眼地哈了他一口气。巨大的神兽口吐人言道,“还有谁对你发疯了?是不是历灼尘那小子?” 君芥芜皱了皱眉,“你先变回来,这个形态太大了,有口臭,熏得慌。” “怎么可能!”沈润泽瞬间化为人形,自我怀疑地往手心哈了一口气嗅闻,“我这个月都没贪嘴吃凡食,全喝的琼浆玉露,齁得嗓子都要被糊住了。怎么可能有口臭。分明是你瞎说!” “嗯,我瞎说。”君芥芜敷衍道,“先进屋……” “你还没回答我呢。”沈润泽没那么好糊弄,眯眼看他,“历灼尘那混账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 “狗屁!”沈润泽骂道,“他没有,那我问你,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君芥芜并不意外沈润泽已经知道了——白泽通万物,先前给他把了那么久的脉,又是世间难得知晓自己真实身份的人,想猜不到都难。 他无意辩解,只客观道:“没在我肚子里。” 沈润泽冷笑:“是啊,可不是没在你肚子里吗?已经生下来好多年了吧?生下来是不是还娘亲娘亲的叫你呢?在凡间给人当娘当得爽吗?” 君芥芜知他这是气到一定程度了,懒得与他计较,平静道:“你想说什么?”< /p>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沈润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明知自己体质特殊,为何要同意与历灼尘那混账东西一同下凡历劫?还他爹的历的是情劫,这不就等同于默认会……” 后头的话他没好意思说完,最终只哼了一口气,脸色青一阵儿红一阵儿的扭开头。 “首先,混账这个词此前你从未在历灼尘身上用过。过往你与我提及他,都是说他‘性子潇洒’‘有天赋’‘必成大器’,话里话外都是想结交的意思。不过数月,就成混账东西了?” 沈润泽气急:“你还替他说话!” “其次。”君芥芜充耳不闻,正色看向他,“我下凡前并不知他也会去,甚至不知我要历的会是情劫。” “……啊?”沈润泽张了张嘴,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懵了。 好半晌,他才像是真正理解了这话中含义,眉头锁起,迟疑道:“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为何要自请下凡?” “为突破瓶颈。”君芥芜道。 “司命当众所言,有八成皆为真。我那时距上神之境仅一步之遥,却在瓶颈处卡了许久。后来帝君指点,要我下凡历练一番,或可寻得新机缘。” “居然是这样……”沈润泽喃喃,“那历灼尘他……?” 君芥芜摇头:“我不清楚。他或许也是去找机缘的罢,碰巧罢了。” “还真是便宜他了。”沈润泽撇嘴,“此事你要与帝君说吗?今日青龙塔前闹得如此之大,帝君那边怕是瞒不过。” “我知道。时机合适之时,我会去向帝君禀报。”君芥芜淡淡道。 时机合适之时……沈润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是怕历灼尘偷偷下凡一事被帝君怪罪,在想如何替他推诿吧?” “偷偷下凡?”君芥芜皱眉,“谁同你说的?” 沈润泽道:“不是吗?他若不是偷偷下凡,今日你也不必一人揽下全部。再说,帝君若是知晓,自不可能安排你二人同时下去。” “你想多了。”君芥芜道,“在青龙塔前我那般说只是不想多生事端。至于下凡,他自是也与帝君报备过的。” 沈润泽半信半疑:“真的?” 君芥芜面不改色:“嗯。” “……行吧。”沈润泽也不知信了几分,却没再多纠缠,话锋一转道,“那我小侄儿呢?如今在何处?” “他既能和你做一世母子,也算是有仙缘。毕竟是你的血脉,还是别让他流落在外了。待尘缘尽了,把他接上来吧。” 君芥芜不置可否:“随他的意愿吧,或许,他觉得做凡人更自在也说不准。” 沈润泽不赞同地看他一眼,“那怎么行?谁会不愿意成仙啊!他叫什么名字?改日我去司命那儿查查他的寿数与命格。” 君芥芜沉默几秒,目光逐渐飘远,望向不远处即将落尽的桃花,思绪也不知飘去了何处。 “他叫……楚怀霁。” 6. 雏鸟初生 “师兄,落雨了!快进来,别练剑了!” 稚嫩的嗓音穿透雨幕,玄青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廊下,拿着帕子朝院中人招手。 楚怀霁剑尖一顿,随即收势立定。雨水顺着剑脊滑落,与汗水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汗。 他随手将剑插回廊下的剑架,飞身走入廊下,抬手扯下束发的带子,乌黑的长发失了束缚,湿漉漉地垂落在肩侧。 玄青踮起脚就要为他擦汗,楚怀霁摇了摇头,一道除尘决掐下,身上已然恢复干爽。 玄青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将帕子收回怀中。 须臾之间,檐外的雨从细丝变成了串珠,哗哗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将整座霜梧山笼进一重青灰色的薄纱里。 “许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楚怀霁轻声呢喃,恍若自语。 玄青悄悄觑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问:“师兄心情不好吗?” “没有。”楚怀霁摇了摇头,淡淡一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他伸手搭上玄青的肩,轻轻推着这个才及自己肩头的小家伙,往回廊尽头的凉亭走去:“我小时候有段日子极怕打雷。每逢这样的雨天,我爹……”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改口道,“我娘亲便会过来,给我念书。” 玄青眼睛一亮:“哇,是讲故事吗?” 楚怀霁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他才没那般情趣。”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有时是些晦涩难懂的文章,偶尔是整本的兵书。” “我那会儿才多大的年纪,哪里听得懂这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最开始还存了几分好奇,巴巴地想弄明白他到底在念什么。可惜他那人,解释起东西来也干巴巴的,无趣得很。一来二去,我听着听着便睡着了。倒也阴差阳错——雷声没听见,觉倒是睡足了。” 玄青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师兄的娘亲真有意思!想来定是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楚怀霁神色几不可见地古怪了一瞬,含糊地点了点头:“……嗯。” 玄青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又追问道:“那师兄的爹爹呢?不会出来哄师兄吗?” “他啊……”楚怀霁的神色瞬间变得一言难尽,微微拉长了声调,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形容那个不省心的男人,“他不出来捣乱就不错了。” 玄青眨眨眼,满脸疑惑。 楚怀霁慢悠悠道:“每每见我吓得缩在墙角哭,他不单不哄,还要奚落几句。一会儿说打雷是天公在发脾气,专抓不听话的小孩儿;一会儿又说雷声一响,便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爬出来,专吃哭鼻子的小孩儿。” “……他越说我越怕,哭得愈发厉害。” 玄青眼睛睁得更大,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啊—— 楚怀霁脑海中浮起一幅旧日的画面,唇角不自觉带了些笑意。 那会儿季鹤清好不容易把人哄得止了泪,转身添个茶的功夫,转头便见自家那个混账夫君蹲在儿子面前,正绘声绘色地描述“雷公挖小孩心肝”的细节,当即脸色便沉了下去。 小家伙当时已经被吓得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君芥芜一把将哭得直打嗝的小东西从楚沉厌怀里捞出来,耐着性子又哄了一遍。等人终于安静下来,他才将孩子往楚沉厌怀里一塞,声音压得极低,勒令道:“一炷香之内,他不原谅你,今晚你就睡廊下。” 说罢转身便走,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楚沉厌抱着还在抽噎的儿子,低头看了看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他张口了。 “……你可知道,那雷公为什么专挑下雨天出来?” 小家伙抽抽噎噎地摇头。 楚沉厌一本正经道:“那是因为,雷公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风流种子。有一回下雨天,他去会他的小情人,结果被人家夫君发现了……” 他还未说完,房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季鹤清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方才看了一半的书卷。 “楚沉厌。” “……在。” “滚出去。” 玄青听得入了神,嘴角不知不觉也跟着弯了起来,艳羡道:“真好啊……” 他喃喃了一句,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那师兄为何会来霜梧山呢?” 话一出口,他似乎又觉得不妥,连忙摆手补充道:“我没别的意思,师兄!只是我自己是家中穷,爹娘养不起,没办法才把我送来霜梧山打杂的。后来师尊见我还有点灵根,这才收入门下……”他挠了挠头,语速快得像在辩解,“可师兄你家里听起来那般好,爹娘也疼你,怎么舍得把你送到这山里来呢?” 楚怀霁听他说完,轻轻笑了一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慌张。” 那笑意在唇边停留了片刻,却未及眼底。他转过头,望向廊外绵绵不绝的雨幕,声音低了几分:“我爹娘当时在谋划一些……很危险的事。” 他没有细说,只是顿了一顿,像是在斟酌该如何措辞。 “怕牵连到我。”他最终只是这样说了一句,“恰逢师尊云游到那处,觉得我根骨尚可,有几分仙缘,便问他们愿不愿让我入山修行。他们顺势也就应下了。” 玄青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安静了片刻,又忍不住开口,语气里的敬佩毫不遮掩:“师兄确实根骨奇佳。二十岁的元婴啊……我可想都不敢想。” 他说着,目光落在楚怀霁身上,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仰慕:“这等天赋,放眼整个修真界也难找出第二个来了。假以时日,师兄定能名震天下,便是飞升上界,想来也不是难事。” 楚怀霁没有接话。 雨声淅淅沥沥地填满了沉默。檐角汇成的水帘哗哗地砸进青石缸里,漾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上的手,轻声道:“……我其实,没想过要飞升。” “……啊?”玄青懵了一瞬,瞪大了眼睛,“为什么啊?师兄怕不是在开玩笑吧?”他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如此好的资质,不飞升岂不浪费了?” 楚怀霁手指蜷了蜷,半晌抬头道:“我爹娘都还在凡间呢。等他们安顿好了,会来接我的。”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弯,“再说了,他们谋划的那大事,可不能没有接班人。我要是不回去,还不知道便宜了哪个旁系。” 玄青眼睛滴溜溜一转,满腹好奇立刻被勾了起来:“什么大事啊?比飞升还重要吗?” 楚怀霁瞥他一眼:“保密。” 玄青哪里肯依,扯住他的袖子晃了晃,语气软得像在撒娇:“求求你了师兄,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外传!” 楚怀霁被他缠得没法,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廊下空荡荡的,只有雨声簌簌,并无第三人。他这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我父亲,其实是皇帝。” 玄青:“!!!” “确切地说,应该是未来的皇帝。”楚怀霁直起身,“现在当没当上,我不知道。但我走的时候,他们确实是在谋划这件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少年人提到父亲时特有的骄傲:“他说过,等当了皇帝,便改国号为雍。还要收复北疆,一统天下,使海晏河清。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都能有屋可居,有田可耕,不必再受战乱之苦。” 他说得愉悦,却没注意到,玄青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雍……”玄青喃喃,嘴唇微微发抖。 楚怀霁察觉出不对,眉头微蹙,问他:“对,雍。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玄青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声音发虚:“师兄……你父亲,姓楚,对吧?” 楚怀霁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废话,我姓楚,他当然也姓楚。” 玄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雍武帝楚渊……” 楚怀霁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武——”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前头的字他没太听清,但后面两个字,确实是他父亲的名字没错。 ……可这什么什么帝的,不是皇帝死后才会有的称呼吗? 楚怀霁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爬上来,沿着骨缝一寸一寸地蔓延。 玄青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眼底满是不忍,却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雍武帝楚渊……崩于永和五十年。” “仅皇后病去数月之后,于深夜骤然驾崩。世人皆道……”他小心翼翼地觑着楚怀霁的神色,“世人皆道他是因爱妻之死,悲痛过度,追随而去了。” 楚怀霁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耳朵里,他却仿佛无法理解它们的含义。 皇后病去……驾崩……追随而去。 他的眼眶倏地红了,猛地探手抓住玄青的衣领,指节用力到泛白:“这些,你从哪听来的?!” 玄青被拽得往前一个踉跄,却没有挣扎,只是颤声道:“师尊虽不让我们打听山下的事,但几个师姐每每下山采买,都会带些凡俗风物志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是我去岁冬日,在一本杂书上看到的。” 廊外雨声如注,密密匝匝地砸在瓦檐上,砸在石阶上,砸在青石缸里。那些声音明明是嘈杂的,落入楚怀霁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什么,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手还攥着玄青的衣领,却渐渐失了力气,像是被什么抽空了一般,一点一点地松开,垂落在身侧。 玄青抖着嗓子喊了一声“师兄”,张臂便抱住了他,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刻便会倒下去。 “师兄……节哀。”少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却还是努力稳住了,“伯父伯母虽已……可他们毕生宏愿,终究是成了的。大雍已立,天下一统,四海归心。武帝与皇后那般人物, 生前泽被苍生,身后自当归于九天之上,与星辰同列,受万世香火。” 楚怀霁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目光空茫,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半晌,他忽然猛地挣开玄青的手,踉跄着朝廊外冲去,哑声道: “……我要下山。” 玄青被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扑上去抱住他的腰,死死不肯撒手:“师兄!你冷静一点!” 楚怀霁用力挥开他的手,魔怔了一般地往外挣,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袍。 “我要下山……”他喃喃地重复着,“我要去找父亲和爹爹……他们在等我……” 他浑然不觉他已经无意识将自己最大的秘密抖漏了出来,好在玄青没太听清,只当是他过度悲痛之下的胡言乱语。 “师兄……” “闹够了没有?”二人纠缠拉扯之际,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亭下。 玄青浑身一僵,慌忙松开了手,退到一旁,垂下脑袋喊了一声:“师尊。” 楚怀霁挣脱了束缚,酿跄着便要往山下跑,被扶风道人一道定身术定在了原地。 扶风目光扫过雨里狼狈不堪的楚怀霁,又看了一眼缩着脖子的玄青,眉心微动:“胡闹!” 他大手一挥,下一瞬,楚怀霁已重新回到了廊下,站定在他面前。后者衣衫已被浸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下颌不住地滴落,整个人像一尊被浇透的石像。 扶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轻叹一声,语气不由缓下来些:“你既已入我门下,便该知修道之人,当断俗世牵挂。” “楚季二位如何,那是他们的命数。旁人无从干涉,亦无力回天。你此刻下山,又有何用?” 他语重心长道:“怀霁啊,你天赋远超常人,有时为师都在想,你是否是哪位九天仙君下凡历劫来的。你修行的每一步都如水到渠成,仿佛天生便知晓该怎么做。可你可知,为何至今仍只是元婴?” “归根结底,是你心不静。杂念太多,尘缘太重。若能摒除这些,你或许能成为当世最快飞升大道之人,也未可知。” 楚怀霁垂着头,一言不发。扶风见他似已冷静下来,抬手解了他的定身术。 下一瞬,楚怀霁双膝一弯,“啪”地一声跪在了微湿的木地板上。 “求师尊允我下山。” “你!”扶风气结,眉心跳了跳,一甩袖子道,“冥顽不灵!” 楚怀霁没说话,脊背挺得笔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那双眼却直直地望着扶风,眼眶通红,寸步不退。 半晌,扶风长叹一声,语气里的严厉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罢了。你若是当真心不在此,为师强留你也是无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不过,怀霁,有些话为师今日不妨点你一句。” 扶风望着远处烟雨朦胧的山峦,缓缓道:“你父母二人,皆是有大机缘之人。你若勤勉修炼,日后或许还有得见的机会。” 楚怀霁心头一跳,猛地抬眼,声音有些发紧:“师尊……什么意思?” 扶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天,意味深长道:“天机不可泄露。” 楚怀霁怔怔地望着他,半晌,眼中的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终他垂下眼,闷声道:“师尊莫不是想驴我修习,故意编出来的罢。” 扶风一听,登时吹胡子瞪眼,抬手便是一记拂尘敲在他肩上:“逆徒!为师有那般闲?” “当年为师当年云游至那处,第一眼见到他们,便觉此二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百姓。可说来奇怪——为师素来能观人根骨、辨人仙缘,唯独他们二人,为师竟看不透分毫。” “再加上他们身负帝王之命,紫微星照。这样的命格,即便不是为师所想的那般,死后也绝不可能与凡人一般无二。” 他气哼哼地瞪了楚怀霁一眼,到底还是耐着性子补了一句:“你若不信,自己飞升上去看看,不就知晓了?总归你如今在凡间是不可能再寻到他们的。与其在此无能狂怒,不如给自己寻一条出路。” 楚怀霁跪在廊下,没有再说话。扶风那番话他不知信了几分,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玄青忍不住偷偷觑了他好几回。等他再抬起眼时,已然平静许多,神色透出几分坚定来。 他双手撑在膝前,朝扶风端端正正地叩了个头。 “多谢师尊指点。” 扶风瞥他一眼,哼了一声,没接话,端着茶盏转身往殿内走了,只丢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起来吧,地上凉。” 玄青连忙上前,弯腰去扶他。 楚怀霁由着他把自己拽起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站定时微微踉跄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他仰起头,望向廊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雨还没有停,远处的山峦隐没在水雾之后,若隐若现,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他在心里轻轻地、轻轻地唤了一声。 父亲,爹爹…… 你们会在那里吗? 7. 濯玉池畔 君芥芜是猛然惊醒的。 他睁开眼,后背一片冰凉,里衣已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喘息了几息,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梦里的内容已经散尽了,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可那股巨大的、毫无由来的悲伤却还盘踞在胸腔里,沉甸甸地压着,教他喘不上气。 他按了按心口,揉着眉心下床,就着夜风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凉水入喉,一路淌下去,那阵灼烫般的心悸才被勉强压了下去几分。 他立在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清清冷冷地落在地上。 ……是他吗? 君芥芜垂下眼。他身为上神,本该百病不侵,若他愿意,甚至可以不梦不寐。今夜这般的失态,绝非出自他自身。 他族的血脉感应一向强悍。这般陌生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悲恸,若不是源于他自己,便只能源于一个人。 ……那个孩子。 君芥芜皱起眉,指尖无意识捏紧了茶杯。 他过得不好吗? 若非如此,怎会隔着仙凡之界、隔着万丈红尘,仍能将这般的情绪递到他心头来? 他把他留在那里,是对的吗? 沈润泽夜间的话到底在他心头留了痕迹,君芥芜的指尖无声掐入掌心。 不可以,君芥芜。 至少现在还不可以。 眼下他与历灼尘之间正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时候,若再将怀霁搅进来,只怕那孩子还未尝到几分天界的清净,倒要先被他们二人的恩怨裹挟着,卷进一场他本不该承受的风波里。 ……更何况他的生身父亲叫季鹤清,不是你君芥芜。 君芥芜闭了闭眼,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就算把他接回来,待他知道了你的本性,又有几成可能还愿意认你呢? 这话问得他自己都无话可答。 回榻躺着是无益的了,心绪翻涌如沸,哪里还睡得着。左右天边已泛了鱼肚白,他索性披了件外裳,推门而出。 上重天有一处莲池,名为濯玉。白玉为廊,曲曲折折地架在池水之上,栏柱上雕着含苞的莲花,足下踏着的石板每一块都磨得温润,泛着淡淡的月白色泽。池中莲花开得正好,却不是凡间常见的粉白嫣红——那花瓣是极淡的青蓝色,边缘晕染着一层几乎透明的银光,花心一点冷金,远远望去,像是谁将一捧碎冰雕成了花,又蘸了些月色与晨光,随意洒在这方池水里。 清雅到了极致,便成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华美。 君芥芜自幼便喜欢这里。儿时心绪不宁时,他便总会一个人跑到这莲池边来,倚着栏杆看水,看鱼,看花,直到心头那点烦躁被清风吹散,才肯回去。 他缓步走上回廊,晨风拂面,带着莲花的冷香,将他鬓边的碎发轻轻撩起。天际的鱼肚白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照应在他白玉般的面庞上,与那些青蓝色的莲花交相辉映,倒说不出人和花谁更惊艳几分。 历灼尘抬眼时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 与此同时,君芥芜也觉察到了他的气息,转过回廊的弯角,脚步倏然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道修长的身影斜斜倚着栏杆,绛色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那人一手捏着酒壶,一手随意搭在膝上,姿态慵懒至极,仿佛在此处已坐了很久。 晨光熹微,映在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却看不出什么笑意,只余一片幽深的、辨不明情绪的暗色。 “大清早的,芥芜上神不睡觉,特来此处与我幽会的?” 君芥芜看了他片刻,没有接他那句浑话,只问:“你也感觉到了?” 历灼尘微微一顿,眉梢轻挑,似是不解:“感觉到什么?” 君芥芜:“…………” 是他想多了。 他心中那股方才升起的那股子微不可察的期待,被这轻飘飘的几个字浇了个透心凉。历灼尘此人,不欺负孩子便谢天谢地了,他竟还指望他能感应到什么血脉相连的牵绊? 他神色倏地淡了下去,方才那片刻的失态被妥帖地敛起。历灼尘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收回目光,慢悠悠落在满池青莲上,漫不经心道:“这个时辰的濯玉池,的确最好看。天色将明未明,水面雾气也还未散,等日头一出来,反倒没这股子雾里看花的韵味了。” 君芥芜轻哂一声,“那便不打扰灼尘上神雅兴了。你慢慢赏景,在下先行告辞。” 转身欲走之际,腕上骤然一紧。 历灼尘不知何时已起了身,五指不轻不重地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拦在原地。微挑的桃花眼微微拧起,没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散漫,倒显出几分认真的困惑。 “我说错什么了?刚来就要走。” 君芥芜垂眸看了眼扣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神色更冷了几分。 “放开。” 历灼尘非但没放,反而欺近了一步,低头看他,无奈道:“脾气怎的越来越大了。如今连问都问不得了?” 君芥芜恼怒地挣开他:“只是不想与你多待。” 历灼尘好气又好笑,慢悠悠提醒他:“芥芜,你若真如自己说的那般心如止水,又何必惧怕与我共处一处?” 君芥芜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罢了,我还真以为你是知晓我受伤,特意来找我的呢……” 君芥芜脚步顿住。理智上他知道自己不该有多余的反应,但脚步却像生了根,扎进脚下的白玉砖石里,寸步再难移动。 他在心里低骂了一声,终究是侧过身:“你受伤了?” 不等历灼尘回答,他便像要掩住什么似的,冷声补了一句:“为何会这般觉得?” 历灼尘见他神态全然不似作伪,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几分,却也多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你不会不知道此处是我的居所吧?” 君芥芜眉头轻轻皱起——他确实不知晓。

濯玉池附近的确有些宫殿,但他幼时常来时,里头都还没住人。后来倒是隐约听说有人搬了进去,他也没太在意。 没想到居然会是历灼尘。 “的确不知。”君芥芜语气淡淡的,“我认识这池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 “是吗?”历灼尘挑眉,唇角勾了勾,“那看来我是住对地方了。” 他笑得灿烂,君芥芜的脸色却愈发不好看。他顿了片刻,到底还是没忍住,拧眉问道:“伤在哪儿?” 历灼尘笑意更深,眼底泛起一丝狡黠的微光:“担心我啊?那你凑过来些,凑过来我就说与你听。” 君芥芜没动。 历灼尘也不急,只将扇子在指间转了转,悠悠补了一句:“隔墙有耳,芥芜。我堂堂一个上神的伤势,万一被有心人听去了……” 他话未说尽,意味深长地顿住。 君芥芜迟疑片刻,到底还是迈了步,依言走到他面前,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历灼尘扬唇一笑,抬手便揽住人腰,一把将人抱进自己怀里,低头啄吻他耳廓。 君芥芜被他亲得发痒,微微偏开头,抬手推开他往自己身上拱的脑袋,不耐道:“快说。” 历灼尘顺势抱住他的腰,鼻尖蹭了蹭他的颈窝,深深嗅了一下,半晌才懒洋洋道:“我逗你玩的,没受——”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力道已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历灼尘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堪堪落在地上,还未站稳,便见君芥芜抬手抽出腰间玉带,化作一柄长鞭,噼里啪啦地闪烁着细碎的电光,挟着雷霆之势朝他劈来。 “不是——你听我说——” 历灼尘狼狈地侧身躲开,那一鞭擦着他的衣袖落下,将白玉地面抽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君芥芜面色铁青,手上半分情面未留,鞭影如蛇,密密麻麻地罩下来。历灼尘左支右绌,抬起扇子格了一下,被震得虎口发麻。 “错了,卿卿,我错了!”他边躲边喊,语气里带着几分讨饶的笑意,“你夫君这不是太想你了吗?” 君芥芜面色更沉,手中长鞭一抖,电光暴涨。 便在这时,一道流光自天际破空而至,稳稳悬停在他二人之间。是一枚玉简,通体莹白,其上浮着一道龙形虚印,金光流转,威仪自生。 君芥芜认出那是帝君的传讯之物,手中长鞭倏地一收,玉光敛回腰间,化作一条纹丝不乱的玉带。他抬手取下那枚玉简,神念探入其中。 只一瞬,他的表情便顿住了。 历灼尘见状,收了扇子,懒洋洋凑过来:“怎么了?帝君找你何事?” 君芥芜面色复杂地抬起头,半晌道:“帝君传我过去。” “还是老丈人会疼人啊。”历灼尘悠悠感慨,“怕不是看我挨打太惨,于心不忍,特意叫走你好免我一顿毒——” 君芥芜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他叫你也一起。” 8. 合欢秘境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划过天穹,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霞,掠过巍峨耸立的南天门,最终落在了九重天最深处的那片宫阙之前。 天帝居所名唤太微宫,坐落于上重天的中央。整座宫殿以深青色的玄石为基,白玉为阶,殿脊之上盘踞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龙首低垂,俯瞰着每一位来者。檐角挂着青铜风铎,被天风一吹,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梵唱。 一路上,君芥芜心事重重,被历灼尘化作的那道流光拱了好几下也没躲开。 这倒是实在反常。历灼尘传音问道:“怎么了?” 君芥芜这才回神,却依旧是没应声,在太微宫的殿前广场上化为人形落了地。 他先前虽与沈润泽说过会去拜会帝君,那话里却有几分托词的意思。原想着过几日做好了准备再去请安,谁料竟是此般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在凡间曾有孕一事,连沈润泽的眼睛都没瞒过,又如何能瞒得过天帝?更何况此番他是唤他与历灼尘两人同时前来,按君上那护短的性子…… 君芥芜垂下眼帘,不敢再往下想。 历灼尘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再追问,只收了遁光落在他身侧,抬脚便往殿门走去。守门的天将早已将门推开,躬身侍立两侧。君芥芜深吸一口气,敛起面上那片刻的失态,抬步跟了上去。 历灼尘与天帝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往往是每逢朝会群仙列班,才得以亲见几次。天帝高坐于九重御阶之上,垂旒掩面,任凭下方仙众如何探询,也窥不见半分虚实。 他本以为此番觐见也会是同样的场景,走进太微宫,却是微微愣神了一瞬。 天帝并未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他正坐于下首的桌案旁,手里捏着一卷奏疏,微微低着头在看。闻得脚步声,才抬眸望了过来。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面孔。 若不说破身份,任谁见了都会以为不过是哪位仙君的兄长,而非父辈。 ——眉目舒朗,轮廓清隽,并无半分传说中天帝该有的凌厉与威仪。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凌厉,反倒因那眼中常含的几分温和笑意,显得平易近人。一头乌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愈发衬得人如芝兰玉树,清雅出尘。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那双温和的眼底,藏着极深的、历经万劫才有的沉静与洞明。 君芥芜也有些发怔。他此番下凡历劫,在凡间度过数十载,于天庭而言不过弹指,如今再见帝君,却莫名有些恍如隔世之感,叫他不由想起数万年前的光景。 万年已过,沧海桑田,自己从孩童长成了青年,帝君的容貌却分毫未变,岁月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天帝将奏疏搁下,目光落在君芥芜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不算凌厉,可君芥芜却觉得那一眼仿佛将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让任何的隐秘都无处遁形。他垂着眼,脊背绷得笔直。 半晌,天帝才收回视线,扬了扬下巴示意二人入座。 “看着清减了不少,在学下头的小仙玩辟谷那一套?” 君芥芜下凡的不过是一缕分神,本体一直待在九重天上,这两日才回归正位,身形哪能有什么变化? 他心中隐隐觉得帝君这话意有所指,却无法作答,只得摇了摇头。 天帝倒也没有追问,只道:“罢了,想也知你不会承认。你和润泽合该中和一下,你贪嘴些,他节制些。” 君芥芜微微一怔,不知怎的就扯到了沈润泽身上。 “吾上回去他宫中,他正化作兽形在树底下打盹。远远一瞧,都快胖成球了。”天帝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在嫌弃还是在笑。 君芥芜无奈,唇角微微弯了弯:“难怪他这两日说要减口,原来是您敲打过了。” 天帝哼笑一声,敛了几分笑意,转而开口道:“凡尘走这一遭,可还习惯?还未恭喜我们芥芜上神得道进阶。” 历灼尘立于一旁,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眉梢微微挑了挑,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倒不曾想过,芥芜与天帝之间竟是这般相处——如凡间再普通不过的长辈与晚辈,闲话家常,全无君臣之间的拘谨与疏离。 不过细想起来,倒也不意外。天帝亲手带大的这一批崽子,君芥芜冷清,沈润泽疏朗,清源高傲,底下那几位皇子更是各有各的脾性——什么模子的都有,唯独没有谨小慎微的。 君芥芜抬眸,神色淡淡的,唇角却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等我升到您这个仙阶,您再说这恭喜也不迟。” 天帝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口气倒是不小。”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点松散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光是晋升上神,你便吃了如此大的苦头……”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历灼尘,停了一瞬,又收回来,声音低了几分:“不提也罢。” 君芥芜捕捉到那一眼,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身子怎么样了?”天帝问。 君芥芜敛神答道:“刚刚归位,神魂还有些不稳,静养几日便可。其余无碍。” 天帝点了点头:“若有什么不适,让白泽给你看看,切莫讳疾忌医。” 君芥芜颔首:“君上放心。” 天帝看了他片刻,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半晌,他收回目光,缓缓开口,似是有些感慨:“当年你父母将你托付给吾时,吾也不过是你如今这般年纪,一晃居然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说着顿了顿,“罢了……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交代。” “东南方天穹,紫微垣侧,近日异星频现,明灭不定,恐是魔界异动。”' 君芥芜与历灼尘齐齐抬眸,神色皆是一凛。 当今天下分为六界:天界 、魔界、人界、妖界、鬼界,各据一方,互不相扰。其中天界与魔界、人界相邻,而魔界,素来是六界之中最为不安分的一隅。魔界中人天性嗜血好斗,以杀戮为乐,九万年前曾大举入侵各界,生灵涂炭,几近倾覆。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终是一代远古神族倾尽全力,以自身为阵眼,将魔界封印了十万年。 远古神族几近覆灭,十不存一。活下来的那几位大能,以身镇守封印,寸步不能离开。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他们把自己和魔界一起,锁在了结界的那一头。 天帝便是当年几位决意以己身封印魔族的远古神中年纪最小的一位。阵法将成的最后一刻,几位兄姊合力将他推出结界,并将膝下幼子均托付给了他。 天帝遂在废墟之上重建九重天,将几位旧友之子亲手抚养长大,为他们单独开辟出来一处居所,因而有了现在的上重天。 如今,距离十万年的封印之期,仅剩下一万年。 封印的力量已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裂隙渐生,灵气外泄。天帝每隔一段时日便要亲自前往加固,而那封印只能由上神及以上级别的神祇触碰,修为不足者靠近,轻则修为尽毁,重则形神俱灭。 这是九重天人尽皆知之事。君芥芜更是自幼便心知肚明——他急于飞升上神,亦有此因。 君芥芜正色沉声道:“可是要我二人助君上加固封印?” “不。”天帝摇了摇头,“此次异动,并非封印本身出了差池,而是在天界、魔界与人界的交界处,竟凭空生出了一方小世界。吾以神识探察了数日,发觉它的气息……竟是合欢秘境。” 君芥芜眉尖微动,历灼尘手中转扇的动作亦是一顿。 “此秘境为上古魔族所创,专供魔修修炼所用。自魔界被封印之后,这合欢秘境便再未出现过。如今时隔数万年,它竟再度现世……”天帝顿了顿,神色微沉,“它既出现在天、魔两界交界之处,又与魔界封印衰弱的时机重合,绝非偶然。” 天帝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沉声道:“吾要你二人进入那秘境,一探究竟。” 一直静立旁听、未曾言语的历灼尘,此时终于开了口。他眉头微皱,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君上,芥芜神魂方才归位,尚不稳定,仍需静养。此去秘境凶险未卜,由臣一人前往便可。” 天帝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复杂,似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轻叹一声:“你们年纪小,怕是不知晓。那合欢秘境之所以叫合欢秘境,是因它本为魔族用以修炼采补邪功之所。在此间双修,辅之以魔族秘法,能让效果事半功倍。” 君芥芜眼皮跳了跳,正欲说些什么,便听天帝在稍许停顿之后继续道:“此秘境每次开启,只能进入一批人。一旦入内,外界便再无法进入。” 天帝抬眼,正色看向他二人:“而进入之人……须两两有过肌肤之亲。” 9. 做了夫妻 君芥芜:“……” 他沉默了一息,开口问道:“两两有过肌肤之亲……具体是指?” 天帝倒也不避讳,如同在念公文一般,平淡道:“一次进入秘境的人数并不受限,但同次进入之人,任意两者之间都必须有过肌肤之亲。换言之,若甲乙丙三人同往,则甲与乙、乙与丙、甲与丙,皆须有过关系。” 殿内又静了一瞬。 两两有过肌肤之亲——这个说法已足够让人皱眉,而天帝将其落到实处解释之后,君芥芜对魔族的认知被彻底刷新了。他素知魔族行事放纵,却没想到放纵到这般田地。这等规矩,放在天界简直是匪夷所思。 震撼之余,他甚至来不及为帝君方才那番话中点明了他与历灼尘的关系而感到尴尬。 “吾知你二人方才归位,神魂未稳,本不应让你们这么快就去涉险。”天帝轻叹,“但此事,的确别无他法。” 君芥芜微微一怔,随即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天界之人若想安全进入这合欢秘境,无非两条路:一曰以量取胜,二曰以质取胜。 以量取胜,便是凑出一支足够庞大的队伍,确保队伍中任意两人皆有肌肤之亲。可天界风气相对保守,莫说这般庞大的关系网,便是要找出一对有过肌肤之亲的神君都不容易——更遑论一群了。这条路,基本走不通。 那便只能以质取胜。在已经发生过关系的人之中,选出实力最强的两位,以绝对的实力弥补人数的不足。 如此算下来…… 君芥芜抬眸看了历灼尘一眼,又收回目光。 整个九重天,符合条件的、且能够担此重任的,确实只有他与历灼尘。甚至可以说,除了他们二人,无人可用。 君芥芜沉默半晌,终是道:“我知道了。进去之后,君上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历灼尘皱眉,还欲再说什么,君芥芜已然冷淡打断他:“魔族用来做那等事的地方,危险不到哪里去。你若不愿意,我另寻旁人同去便是。” 历灼尘:“……”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余光瞥见天帝似乎在旁边抿了抿唇,状似憋笑。可他再定睛一看,天帝面上已是一片云淡风轻,毫无破绽。 历灼尘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却到底没再做声。 天帝见他不说话了,这才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既然你二人都无异议,那吾便放心了。” 他探手入袖,取出一枚莹白玉佩,递给君芥芜:“此玉佩中封有吾的一道神识,可挡尊者级别大能的全力一击。若遇生死关头,你们便捏碎它,吾会立刻从外部强行破开秘境,带你们出来。” 顿了顿,他又取出一面铜镜,镜面光润如水,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 “此为溯光镜。你们在秘境之中,可用它记录所见之景,收集魔气痕迹。一旦发现与魔界有关的线索,务必详实记录下来,待归来之后呈与吾看。” 天帝将两物一并交到君芥芜手中,目光在二人面上各自停留了一瞬,沉声叮嘱道: “十日之后,秘境大门便会开启。切记——你们只需记录探查,莫要轻举妄动。秘境之中情形未明,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 合欢秘境位于天界、人界与魔界的交界之处,细细算来,反倒离人界更近几分。二人此去,少不得要途经人间。 君芥芜从灵芜宫出来时,已换了一副样貌。月白长衫,青巾束发,眉目温润,手中持着一卷书简,活脱脱一个白衣书生,清隽有余,却绝不至于惹人注目。 灵芜宫外,一袭黑衣的身影懒洋洋地靠在宫墙上,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摘来的仙草,草尖在唇边一翘一翘的,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吊儿郎当的意味。易容之后的面容依旧剑眉星目,轮廓深邃,只是比他原本那张脸多了几分粗犷与风霜,倒像是个闯荡江湖的游侠。 君芥芜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是说入了凡间需改换身份,容貌不宜太过出挑……” 话没说完,他便闭上了嘴,然为时已晚。某人的嘴角已经以肉眼可见的弧度扬了起来,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觉得我好看啊?”历灼尘笑着凑了过来,摊手道,“这已经是按比我原先容貌丑十番易的容了,再丑可就真没法见人了,芥芜。” 君芥芜:“……” 三分颜色便能开染坊。他不欲理这人,抬步绕开他往外走。 历灼尘不依不饶地跟上来,手指勾住他肩侧垂下的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绕,语气暧昧又轻佻:“怕不是小郎君情人眼里出西施……唔……” 君芥芜五指微收,毫不客气地将凑至自己跟前的大脸一把推开,凉嗖嗖道:“情人?” 历灼尘听出他话语里的冷意,心里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君芥芜摇身一变。那张温润清隽的脸很快变成一张与历灼尘此刻有八分相似的中年面孔,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沉稳与沧桑,瞬间瞧着老了十余岁。 君芥芜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衣袖,冷笑道:“请吧,灼尘上神。自现在起,你唤我父亲为好。” 历灼尘:“…………” —— 霜梧山下。 时值暮春,小镇上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街边茶摊酒肆鳞次栉比,偶有孩童追逐打闹着穿过人群,惹来几声笑骂。 镇中最热闹的当属那家“云来客栈”,上下两层,门庭若市。一楼大堂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推杯换盏间,话题总绕不开近日发生的那桩怪事。 “诸位听说了吗?这几日西边天际不大对劲。”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放下酒碗,压低声音道,“前日夜里我起来喂马,瞧见西边山里透出一片红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你也瞧见了?”对面一个年轻书生放下筷子,眼睛发亮,“我昨日傍晚在城外赏景,也瞧见了。不光红光,后来还混了别的颜色,紫的金的搅在一起,那片天看着都像是要裂开了。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那种景象。” “那可不是凡光。”邻桌一位老者捋着胡须,慢悠悠道,“依我看,此乃吉兆。古书有云:天裂金光,圣人出焉。怕不是要有大人物降世了。” “得了吧,您老哪回见着什么都说吉兆。”络腮胡子笑着打趣,“上回东边闹蝗灾,您也说是吉兆。” 满堂哄笑。 正说笑间,客栈门口光线一暗,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白衣书生,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眉目清隽,气质沉稳,手里持着一卷书简,瞧着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文人。跟在他身后的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一袭黑衣,剑眉星目,面容与那书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张扬。 乍一看,倒像是一对父子。 只是那“儿子”的神情实在算不上安分——他紧跟在白衣书生身后,一只手扯着对方的袖子,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嘴唇翕动着低声说着什么,隐约能听见“我错了”“下次不敢了”之类的字眼。而那白衣书生充耳不闻,面上波澜不惊,径直走向柜台。 正是乔装改扮后的君芥芜与历灼尘。 从九重天到人间这一路,历灼尘好说歹说,软的硬的都试过了,也没能让君芥芜改变主意将模样变回来。 历灼尘苦不堪言,心中暗恨自己多嘴。这下好了,沦落到和楚怀霁坐一桌了。 痛苦之余,店小二已经热情地迎了上来,肩上搭着条白巾,满脸堆笑道:“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君芥芜探手入袖,取出几枚碎银放在柜台上,语气平淡:“住店。劳烦。”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按人间的时日来算,距离合欢秘境开启尚有数日。这霜梧山便是人间与魔界的交界处,二人免不得要在此住上一阵。 掌柜的拨了拨算盘,抬头赔笑道:“二位客官来得不巧,普通客房都住满了,如今只剩两间天字上房。您二位看,是要一间还是两间?” “一间。” “两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掌柜的一愣,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转了转,最终落在年长些的君芥芜身上。这位白衣书生气度沉稳,看着便是一家之主做惯了的样子。 “那我给您二位开两间?”掌柜试探着问,手里的笔悬在账本上方,没敢落下去。 君芥芜微微颔首。 掌柜得了准信,一边低头登记,一边笑着劝那面色不大好看的年轻公子:“这位公子,出门在外,听长辈的话总没错。” “父子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 他说着收好算盘,转身带二人上楼,未曾见到,那年轻公子的脸竟是比方才更黑了几分。 历灼尘皮笑肉不笑地咬紧了牙,长臂一揽,倏地圈住身侧白衣人盈盈一握的腰身。 君芥芜正站在高他一级的台阶上,猝不及防失了平衡,猛地撞进那人怀里。 他又惊又怒地抬起眼,掩在衣袖下的手捏起一道术法,却像是被预判了行径似的,手指便被一只不讲道理的大手覆盖欺压,牢牢按了回去。 掌柜抬头便是一惊,只见方才还被他称作父子的两人,此刻便如做了夫妻般,亲昵地依偎在了一处。 佳人入怀,年轻公子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脸也不黑了,笑容也不勉强了,容光焕发地搂紧了怀中人。另一只手从衣襟里摸出一锭新的银子搁在柜台上。 “劳掌柜的带路。” 顿了顿,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面色铁青的人,微微一笑。 “我夫人长得少年老成些,您见笑了。” 10. 对面不识 霜梧山,青云宗。 因着连日以来天边的异象,扶风真人几日前与几位长老一道下山探查去了,至今未归。 山间清风徐来,松涛阵阵。后山闭关的石室外,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少年踮着脚往里张望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唤道:“师兄——” 石室内无人应答。 玄青也不气馁,又唤了几声,里面才传来一道清澈的少年音:“何事?” “师兄,你出来一下嘛。”玄青笑嘻嘻地趴在门边,“师尊下山去了,要好些日子才回来呢。咱们趁这个机会,下山去玩玩可好?” 石室内沉默了一瞬。 楚怀霁盘膝坐在蒲团上,缓缓睁开眼。十年过去,他的模样几乎没有变化,修为却以惊人的速度从元婴一路突破至化神,在青云宗一众弟子中堪称前无古人。这十余年间,他几乎足不出山,日夜苦修,与少年时懒散的样子判若两人。 旁人只道他是忽然开了窍,愿意发奋了,唯有玄青和扶风二人知晓真实原因。 “不去。”他淡淡道。 “去嘛去嘛。”玄青心里叹了口气,却仍不死心,把脸贴在门缝上,声音又软了几分,“师兄你算算,你都有十几年没下过山了,外边变成什么样了你不好奇吗?我听前院的师兄说,山下的镇子上可热闹了,有糖葫芦、桂花糕,还有好多好多新奇玩意儿……” 楚怀霁没作声。 玄青见他没一口回绝,顿时来了精神,絮絮叨叨地列举了一长串山下好吃好玩的东西,又从“师兄你陪我一下嘛”说到“师兄你最好了”,软磨硬泡,不依不饶。 楚怀霁被他吵得头疼,终是叹了口气。 “……就一日。” 门外的玄青险些原地蹦起来,好不容易才压住了嗓门,没让自己喊出声来。 “那说好了啊,就今日!”他扒着门缝,絮絮叨叨地往外冒话,“师兄你可不知道,今儿个山下正赶上忘忧节,晚上有集市,可热闹了。” “忘忧节?” “嗯,镇上的忘忧节。”客栈二楼的客房内,历灼尘勾着手里的两幅面具,递到君芥芜面前。一副漆黑如墨,只露眼孔,边缘勾着暗红色的纹路;另一副素白如玉,如濯濯春柳,清雅非常。 “不觉得今儿个外头格外热闹吗?掌柜的说,入了夜还会有花灯会,所有人都会戴上面具。在这一日,谁也不会在意你是谁。不拘身份,不拘礼数,只从心而为,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把玩着手中那副白玉面具,微微倾身,意味深长道,“过了今夜,一切都可以不做数。” “卿卿觉得如何?” 君芥芜目光在他手里的面具上落了一瞬,很快便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不如何。” “别拒绝得这么快嘛。”历灼尘轻笑一声,将面具在指间转了个花,反手扣在美人眉眼上,不紧不慢道,“今日你若答应,一直到进秘境的那一天,我都不烦你了。如何?” 君芥芜微微一怔,隔着面具抬眼正色看向他:“当真?” 面具掩去了五官的凌厉与冷淡,只露出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显出几分罕见的认真与清透,像不谙世事的林中鹿,直直撞进了猎户怀中。 历灼尘猝不及防被美色一击,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别开眼轻咳了一声。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语气却是难得带上了几分郑重:“君子一言。” 君芥芜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 …… 入了夜,霜梧山镇一改白日的模样。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色灯笼,暖黄的光晕将青石板路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海。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男女老少皆戴着面具,或妖冶或朴拙,或狰狞或可亲,在这片光影交错的夜色中,谁也辨不清面具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张脸。 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和桂花酿的甜香,间或夹杂着几声小贩的叫卖、孩童的笑闹,以及不知从哪条巷子里传来的丝竹之音。 楚怀霁戴着半张银色面具,被人潮推着往前走。玄青早已不知被挤去了什么地方,他叹了口气,在原地站了片刻,寻他无果,便索性决定不再找了,先逛自己的。 ——左右那小子也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了,在这全是凡人的地界,应当出不了什么差池。 他的确是许多年没来过这般热闹的地方了。 上一次,大概还是他五岁那年。家附近的元宵灯会,也是这般的灯火辉煌,人山人海。父亲一手抱着他,另一只手牵着他爹爹,一家三口挤在人群中,他趴在父亲肩头,看头顶的花灯一盏盏亮过去,觉得世间最好看的颜色都在那夜了。 他记得那晚他看见了一个糖画摊子,那手艺人舀一勺金黄的糖稀,手腕几转便勾出一条活灵活现的龙。他趁父亲和爹爹说话时,自个儿从父亲怀里挣下来,蹬着小短腿跑过去看。等到心满意足地捧着糖画回过头时,人群来来往往,哪里还有父亲和爹爹的身影? 五岁的他站在人潮中,哇哇大哭。 后来是一个好心的姐姐蹲下来问他,小朋友,你是不是姓楚呀?他抽抽噎噎地点头。姐姐便笑了,说那边有两个人在找一个小公子,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长得可好看了,是不是你爹爹和父亲呀? 他被那姐姐牵着,穿过重重人海,远远便看见了爹爹的身影。季鹤清面色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险些站不稳。楚怀霁吓了一跳,哭着跑过去抱住爹爹的大腿,还没等蹭上两下,就被父亲一把揪下来,按在膝头狠狠打了一顿屁股。 他是后来长大了才知道,爹爹一直身体不好,那日以为他走丢了,急火攻心,差点吓出病来。 自那以后,他无论去哪儿都会跟父亲和爹爹报备一声,再不曾让他们担过心。 …… 楚怀霁低着头,脚步不知何时慢了下来。 他现在倒是懂事了,知道报备了,知道不让大人担心了——可是已经没有可以报备的人了。 父亲,爹爹…… 他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忽然,肩头被人猛地一撞。 楚怀霁脚步踉跄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旁边的人,手臂堪堪伸出去,便被一道力道稳稳托住,那人握着他的上臂将他扶正,免得他在人群中摔倒。 楚怀霁稳住身形,鼻尖忽然萦绕上一缕淡淡的清香。那香气极浅,被糖炒栗子与桂花酿的甜腻气裹着,几乎要散在风里,却莫名让他心头一动。他低下头,看见一片月白色的衣角在灯影中轻轻晃了晃。 “小心些。”上方传来一道玉石相撞般悦耳的声音,楚怀霁在听清的一瞬间如遭雷击,猛地抬眼。 扶他的人似乎只是顺手而为,并未多作停留。话音落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便已转身,与身侧的黑衣人一同没入人群里。楚怀霁只来得及看见一黑一白两道背影——黑衣人身形颀长,白衣人清隽如竹,并肩行在灯火阑珊处,却像从旧梦里走出来的一般。 他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 来不及多想,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 人群拥挤,他侧身挤过两对并肩而行的男女,肩头撞上了一个提着灯笼的姑娘。那姑娘“哎哟”一声,手里的灯笼晃了晃,嗔道:“干什么呢 ,这么急——”楚怀霁顾不得回头道歉,又拨开一个挡在前头的壮汉,那人被他推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须臾之间,他已冲到了白衣人身后,抬手便要去拽那人的衣袖。 下一瞬,他的手腕被人重重扣住。 “做什么?”那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攥得他手腕生疼,面具后的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的冷意。 白衣人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脚步一顿,缓缓回身,隔着面具望过来。 楚怀霁在对上那道目光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没有思考,抬手便去揭他的面具。 指尖堪堪触到面具的边缘,手腕上便传来一阵剧痛——黑衣人扣着他的手腕猛地发力,毫不客气地将他的手甩开,力道大得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这位公子,”黑衣人冷声开口,面具后的目光锋利如刀,“你几次对我夫人动手动脚,是何意味?” 楚怀霁嘴唇动了动,大脑一片空白,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倒是白衣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绕到脑后,不紧不慢地解下了面具,递到他面前。 “公子可是喜欢我这面具?”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的,语气温和却疏离,“不如赠与你。” 面具之下,是一张平庸而陌生的脸。 楚怀霁愣愣地看着那张脸,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是啊……是他魔怔了。 怎么可能呢? 他站在原地,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没顶。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垂下眼,哑声道:“不必……我认错人了。冒犯公子,实在抱歉。” 白衣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身旁的黑衣人轻轻拍了拍白衣人的肩,低声道:“走吧?” 白衣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应声,半晌,他走近了一步,将手中那副素白的面具轻轻塞进了楚怀霁手里。 “夜深了,公子早些回去休息吧。” 楚怀霁怔怔地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副尚带着余温的面具。再抬眼时,方才那两道身影已消失在了灯火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 巷弄深处,无人的角落里。 君芥芜靠着墙,胸膛微微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平复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才迟疑着开口:“他是不是……” 历灼尘将面具摘下来,随手挂在腰间,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低声道:“你觉得那人是怀霁?” “不会。”没等君芥芜回答,他已给出答案,“按年龄来算,怀霁如今当有三十出头了。那小子看着最多二十,差得远了。” 君芥芜皱了皱眉,仍有些不甘心:“可他被扶风散人带走,若是已修成大道……” 历灼尘无奈地叹了口气:“芥芜,你怕是对凡间的修炼不了解。要修到容貌不随年岁改变,至少得是金丹以上的修为。凡人或许要修几十上百年才能结丹。他十二岁才开始修炼,难不成二十岁就结丹了?” 君芥芜不说话了。 他知道历灼尘说的在理,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心悸,那股莫名涌上心头的熟悉感,怎么都挥之不去。 历灼尘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带着几分安抚的暖意:“别想了,回去歇息吧。” 君芥芜抿了抿唇,难得没有挥开他,只心不在焉地转了身,往客栈方向走去。 历灼尘看着他的背影,无声轻叹。 他没告诉君芥芜的是,平常人或许不能在二十岁结丹,但他当年……二十岁便已元婴了。 告诉了又能如何呢?不过是添一些没必要的希望,徒增烦恼罢了。 11. 医者不医 秘境开启之日,天色未明,君芥芜与历灼尘便已动身。霜梧山以西,人烟渐稀,待到踏入那片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时,连鸟兽之声都已绝迹。 晨雾未散,天边尚悬着半轮残月。那道裂隙便悬在半空中,像一只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睛,缓缓翕动着。赤金色的光芒从裂隙中透出,一明一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呼吸。 君芥芜站在裂隙正下方,仰头望着那道异象,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揭去面上的易容,那张郎艳独绝的面庞重新显露出来,墨发在风中散落,如瀑如练。 历灼尘立在他身侧,也随之卸去伪装,在赤金光芒的映照下,显出几分凛然的威压。 他偏头看了君芥芜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就是此处了。”君芥芜道。 话音未落,那道裂隙猛然一颤,赤金色的光芒暴涨,向两侧缓缓撕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天幕从中劈开。秘境的大门,正在一寸一寸地敞开。 历灼尘没有多言,伸手扣住君芥芜的手腕,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纵身没入那片赤金色的光芒之中。 光芒吞没感官的瞬间,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足以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君芥芜再回过神来时,手腕上那抹灼热的温度已经消失了。 他站在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四周陈设简朴,木桌木椅,药柜靠墙,柜上摆着几只青瓷药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君芥芜低头看了看自己。清晖色衣袍的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鸦青色的长衫,袖口宽大,腰间系着一条布带,样式简洁,却格外合身。他抬手摸了摸发顶,束发的方式也已从原来的玉冠换成了寻常的木簪,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一个年轻大夫的模样。 君芥芜微微皱眉。 他虽对秘境了解不多,却也知寻常秘境之中,无非是灵植、妖兽、阵法、禁制之类,闯入者从中寻觅机缘,或战或取,各凭本事。可眼前这个秘境—— 竟模拟出了人间的场景? 不仅如此,他似乎还被赋予了某个身份,要在此处扮演某个角色。这不是他认知中任何一类秘境的模样。 君芥芜探手入袖,摸到了帝君给的那面溯光镜。他取出铜镜照了照——样貌倒是没变,他轻轻松了口气。 样貌未变,至少找历灼尘会容易许多。 他咬破指尖,以血在镜面上虚画了一道术法,溯光镜应声而起,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光影,无声无息地隐入他身侧半空中,开始记录眼前所见的一切。 做完这些,他正欲仔细打量这间药堂,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君大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地道,“那边有病员在等您了,您看——” 君芥芜微微颔首,未多言语,只抬步跟了上去。那小童便在前头引路,领着穿过一道侧门,到了前厅。 说是前厅,其实也不过是稍大些的一间堂屋。当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脉枕、笔墨和几本翻旧了的医书。堂中已坐了三五个人,或倚或靠,见他出来,目光齐齐落了过来。 小童殷勤地拉开长案后的椅子,笑嘻嘻道:“君大夫,您坐这儿。” 君芥芜垂眸看了一眼那张椅子,不动声色地坐了下去。他倒要看看,这秘境究竟想让他做什么。 第一个凑上来的是一位青年男子,生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一袭竹青色的长衫衬得他整个人如春风拂柳般温润。他在脉枕上伸出手腕,朝君芥芜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大夫,我这几日总觉得胸闷气短,劳烦您给瞧瞧。” 君芥芜看了他一眼,将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他并不通医术。在天界时,治病疗伤自有丹药和仙法,哪里用得着望闻问切?但这不妨碍他做样子。 指尖落下的同时,一缕神识无声无息地探了出去,将那青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没有神魂。 君芥芜面色不变,手指仍煞有介事地搭在脉上,神识却已悄然收回,又扫向堂中其余几人。 殷勤的小童,门口倚着门框发呆的蓝衣女子,落里捧着茶盏慢悠悠喝着的玄衣男子…… 在座的所有人,皆无神魂。 君芥芜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些人不过是幻象,是这秘境捏造出来的虚影,并非真人。可与此同时,他又察觉到了另一件更奇怪的事。 他将神识扩散开去,扫过前厅外排队等候的人群——长龙蜿蜒,少说也有二三十人。无一例外,全是年轻的俊男靓女。有的明眸善睐,有的剑眉星目,有的温婉娴静,有的英气勃发,各有各的好看,各有各的风姿。 没有老人,没有孩童,甚至没有一个相貌平庸之人。 而且……他微微眯了眯眼。这些人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精气神饱满得过了头,哪有半分病态? 君芥芜收回手指,提笔在药方上随手写了几味寻常草药,递给那青年:“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服。” 青年接过方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君芥芜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就算是虚构的世界,也该有个章程。医馆里来往问诊的,理应有病有痛、有老有幼、有美有丑,这才是人间常理。可这里所有人都是年轻貌美、无病无灾的——设置这个场景的幕后人,用意究竟是什么? 一连诊了数人,君芥芜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这些人脉象平稳,病症也说得驴唇不对马嘴,他只需随意写几味温和的草药,便能将人打发走。只是走之前都会意味深长地对看他两眼,叫他极为莫名。 他正出神,身侧那把空着的椅子忽然坐了个人。 那人也是个年轻男子,生得极为好看,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风情,一袭青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一片莹白的肌肤。他往那儿一坐,整个人便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花,懒洋洋地散发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大夫也出诊啦——”小童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话音未落,原本排在君芥芜这边的长龙,呼啦啦分了大半到那边去。 君芥芜面色不变,目光也未往那边挪动分毫,手上该把脉把脉,该开方开方,神识却不动声色地探了过去。 很快,他便有些后悔自己多此一举。 一个穿着锦缎华服的男子坐到沈大夫面前,以一种极其旖旎的手法覆上沈大夫的手背,从手背一路滑到腕间,又绕回来,分明不是在求诊,倒像是在把玩什么心爱之物。 沈大夫微微缩了缩手,耳根泛红,低声道:“公子,请把手放平,我好把脉……” 那男子却不慌不忙地握住他缩回去的手,十指交缠了一瞬,才慢悠悠地松开,将手腕搁上脉枕,语气无辜得很:“大夫莫怪,在下手冷,借您的暖暖。” 沈大夫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垂眸把脉。可那男子的手并不安分,指尖时不时地微微抬起,蹭一蹭沈大夫的指腹,幅度不大,却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让人心头一痒。 沈大夫终于忍不住抽回手:“公子,这脉实在没法把……” “大夫,”那男子抬起眼,笑眯眯 地望着他,“这都是正常的探病流程,您紧张什么?” 沈大夫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那男子便又把手伸了过去,这次不是手腕,而是直接握住了沈大夫的手,将其引到自己心口,隔着衣料按在心脏的位置上。他微微用力,让那只手贴得更紧些,声音低沉而暧昧:“大夫,我这里不舒服——您给听听?” 沈大夫的手掌贴着那人的胸膛,能感觉到衣料下坚实温热的肌理,以及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他的脸一点点红了起来,想抽回手,手腕却被那人轻轻扣着,挣不脱。 “公子……这、这不太合适……” “不合适?”那人歪了歪头,一脸正经,“大夫给病人听心音,天经地义。您要是听不清,不如凑近些?” 沈大夫咬着嘴唇,眼波流转,像是犹豫,又像是期待。 那人便顺势揽过他的肩,将他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低头凑近他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大夫,我还有些冷,您看……能不能把您的衣裳借我穿穿?” 说话间手已经搭上了沈大夫的衣领,指尖勾着领口,不紧不慢地往外扯。 沈大夫按住他的手,声音发颤:“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那人笑着,手上却没停,“大夫心善,忍心看我冻着?” 沈大夫的手虚虚搭在那人腕上,推拒的力道轻得像是在抚摸。 那人便得寸进尺,拽住沈大夫的手,面上仍是一副无辜的神情:“大夫,我这儿也不太舒服,又硬又涨的,您给瞧瞧?这都是正常的探病流程,您说是吧?” 沈大夫咬着嘴唇,眼波流转,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想缩回去,又像是想往前探一探,将“欲拒还迎”四个字诠释到了极致。 君芥芜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中,面上不动声色,大脑却已一片空白。他尚且不知这是凡俗下三路话本里常有的桥段,只觉得眼前这场面荒诞到了极点,却又不知从何评判。 他正出神,又有新的声音插了进来。 “大夫,我也不舒服。” “沈大夫心善,给我也看看如何?” 第四个,第五个接踵而至。沈大夫那边很快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青衫不知何时已被褪去大半,入目是大片凝脂般的雪白,漂亮纤细的线条若隐若现。他被人搂在怀里,发出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声响,一只手被人握在手里摸索着,不知在做什么。 画面太过活色生香,君芥芜愣在了原处,视线一时不知该往何处挪。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其余人对此熟视无睹,该排队的排队,该喝茶的喝茶,仿佛沈大夫那边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寻常问诊,再正常不过。 这时,一个女子坐到了君芥芜面前的诊位上。 她生得极美,眉眼含春,樱唇微启,并未将手伸到脉枕上,而是盈盈望着他,忽然抬手,将肩头的衣衫往下一拉,显出半边圆润白皙的肩。那动作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挑逗,她微微侧头,朝他抛来一个媚眼。 “大夫——” 话音未落,一双手猛地伸过来,将她的衣领狠狠拉上,连人带衣袖一把攥住,毫不客气地甩了出去。 女子惊呼一声,踉跄着跌进人群,险些摔倒。 君芥芜一怔,抬眼看去。 历灼尘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面前,满脸戾气,眉宇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甩衣袖,大马金刀地坐到了方才那女子坐过的位置上,将手腕往脉枕上一搁,抬眸直直地望着君芥芜。 “大夫,”他咬了咬牙,一字一顿,“我,不,舒,服。” 12. 山雨欲来 君芥芜不得不承认,他在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孔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 ——虽然这人目前脸上写满了“山雨欲来”。 他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情绪,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不来,”历灼尘冷笑一声,目光往沈大夫那边那团混乱的人群扫了一眼,又收回来,语气里酸意几乎要溢出来,“你还准备在这边欣赏多久?” 君芥芜眉头微蹙,避开他的目光,正色道:“我也不知此处秘境为何会是这般模样……不知其用意何在。即便是双修,这些虚影合欢起来对入镜之人也无所裨益……” 历灼尘意味不明地幽幽道:“不能提升修为,但能提升兴致,不是吗?” 君芥芜一怔。 像是为了印证历灼尘的话,四周忽然传来各式各样让人耳热的声响。两人说话的这片刻工夫,场上所有人几乎都已寻到了伴。两个交叠在一起的都算好的,入目所及,更多的是三五成群、层层叠叠地交缠在一处,衣衫凌乱,姿态不堪。 君芥芜脸色一沉,抬手关掉那枚隐在半空中的溯光镜。 “此地不宜久留。你先起来,我们换个地方谈。” “急什么?”历灼尘非但没起身,反而手撑在桌案上,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我说,我不舒服。君大夫不帮我看看吗?” 君芥芜往后仰了仰,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面前这个不依不饶的“病人”身上,压着火耐住性子道:“你哪不舒服?” 历灼尘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抬起眼望着他,半晌,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心口。” 君芥芜手指微微一顿,耳根已倏地烧了起来。 方才沈大夫那边上演的那一幕,骤然浮上脑海——那位“病人”也是这般,握着大夫的手往自己心口按,口中说着“我这里不舒服”,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知道历灼尘是否从那时起就在了,又或者的确只是碰巧……无论是哪种,君芥芜都不打算配合。 他冷冷地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警告,缓声唤道:“历灼尘。” 历灼尘恍若未闻,握住他的手就往自己胸口上放。 君芥芜一怔,就在这愣神的片刻功夫,掌心已经透过一层薄薄的衣料,触上一片温热。 历灼尘的体温总是高于他,每每相贴时,存在感都格外鲜明。冬日里抱着是暖的,夏日里贴着便烫得人心烦。 从前在凡间时这人便爱在夜里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四肢缠上来,严丝合缝地贴着,热得他半夜总要挣开来,迷迷糊糊地把人推开,自己滚到床榻内侧凉快的地方。 可每每清晨睁眼,就会发现自己又不知何时被捞了回去。 此刻历灼尘握着他的手腕,一寸一寸地往下挪。掌心贴着衣料底下的温度一节一节地烧上来,烫得像是要将人灼伤。 君芥芜额角青筋跳了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松手。” 历灼尘充耳不闻。君芥芜的手被包裹着滑过他腰间的布料,手指蜷了蜷……再往下,便要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了。 君芥芜眸色一沉,反手便是一掌。桌案应声而裂,木屑纷飞。 历灼尘侧身避开,身形快如鬼魅,一退一进间已绕到他身侧,伸手去扣他的手腕。君芥芜旋身避开,掌风横扫,历灼尘仰面躲过,顺势借力翻了个身,两人在半空中接连拆了十余招,快的只剩残影。 君芥芜从腰间抽出玉鞭,鞭风还未触及历灼尘衣角,身形便是猛地一顿。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丹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燃烧,将灵力一寸寸地融化、吞噬。他咬牙强撑,一掌劈出,力道却已大不如前。 对面的历灼尘接了他这一掌,身形微顿,抬眸望过来时,眼神已然变了。那双墨色的眸子里像是烧起了一簇暗火,幽深而滚烫,他定定地看着君芥芜,呼吸重了几分。 “先别打了。”历灼尘猛地站定,声音压得极低,“芥芜,这里有问题。” 君芥芜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扶住一旁的柱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去,冷声道:“我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尚未及多言,那小童已跑了过来。他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对峙的二人,面上露出几分焦急,却仍是恭恭敬敬地道:“君大夫今日没挑到满意的人么?怎么还打起来了?” 历灼尘反应极快。他一把将君芥芜揽进怀里,手臂收得紧实,低头在他耳边蹭了蹭,抬头时已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朝小童挤了挤眼:“是我二人的情趣。君大夫面皮薄,有点害羞——可否借你们这儿的客房一用?” 小童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二位这边请。” …… 房门一合,历灼尘面上的笑意便褪了个干净。 君芥芜靠在墙边,整张脸已烧得通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而紊乱。他咬着牙,强撑着没有倒下去,声音却已带上了几分不稳:“怎么回事?” 历灼尘扶住他的肩,低声道:“没猜错的话,我们大概是触发了此处秘境天道的什么禁制。” 他顿了顿,眉心拧得死紧:“它不允许有人在秘境里发生冲突。魔族生性好斗弑杀,一言不合便你死我活是再常见不过的事。秘境的缔造者许是早想到了这一点,便设了这么个规矩——谁在秘境里动手,谁便……被迫动情。” 他抿了抿唇,语气复杂:“一来全了‘合欢’二字的意头,二来……床头打架床尾和,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君芥芜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他此刻只觉得浑身上下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什么,偏偏理智还死死地拽着最后一道防线,不让他彻底沉沦。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多久?” 历灼尘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 门外传来小童的脚步声,似乎在廊下徘徊,又像是怕他们闹出什么动静,特意过来守着。 历灼尘低头看着怀里烧得神志不清的人,眸色暗了暗,抬手将君芥芜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先别想那些了。你撑得住吗?” 君芥芜没有回答。他似乎短暂地失去了一瞬神智,微微张着嘴喘息,水玉色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连睫毛都在颤。 历灼尘心口猛地一紧,低头便要吻上去。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处,唇角相擦,只差一寸—— 怀中人猛地从他怀里退开,没有丝毫犹豫地一口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空中飞快地画了一道咒。殷红的符文在半空中浮现,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历灼尘:“……” 他一口老血哽到胸前,待看清人画的是什么之后,却是皱了皱眉:“仅是清心咒,威力怕是无法与此间天道抗衡……” 话音未落,他便顿住了。君芥芜并指一送,径直将那道咒打进了他的眉心。 历灼尘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方才那股从丹田涌起的燥热,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眨眼间便灭了个干净。他沉默了片刻,默默低头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了什么,又抬起头来,表情复杂。 君芥芜已如法炮制,给自己也打了一道同样的咒。殷红的符文没入眉心,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本潮红的面色迅速褪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历灼尘盯着他看了几息,迟疑道:“这是……” “偃旗咒。”君芥芜淡淡接道,“能让人阳事不举,偃息旗鼓。” “我自创的。” “如何?名字是不是很贴切?” 历灼尘沉默了一会儿,半晌问出了一个君芥芜方才一模一样的问题:“……多久?” 君芥芜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偏偏好看得不像话,像是冰面下透出的一缕春光。 “看我心情。” 历灼尘:“……” 他深吸一口气:“卿卿,你不能对为夫这么心狠……” 回应他的是君芥芜的一声冷笑。 没等他再开口,君芥芜已转身朝里间走去,坐到桌旁,倒了杯冷茶推到紧跟着他脚步纠缠上来的某人面前。 “可以聊正事了吗?” 历灼尘还想再挣扎一下,君芥芜微笑:“偃旗咒。” 历灼尘立刻闭上嘴。 “你入秘境时落到了何处?也是在这医馆吗?” 历灼尘神色顿时微妙起来,过了片刻,才略显复杂道:“没有。” “我落在一户人家家中的柴房。” 君芥芜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他,“柴房?” “你在此间的身份是伙夫?” “不是。”历灼尘摇头,“我落地时四周无人,我寻思先摸清此地状况,便四处探了探。” “但那处并无人识得我,此间天道似乎并未给我安排身份。” “那户人家的公子似乎是个病秧子,一步三喘的。你是不知道,我早先过来的时候,还——”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君芥芜在凡间时也是病弱之身,他曾经非常忌讳从别人口中听到“病秧子”之类的字眼。 历灼尘舌尖一转,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若无其事地接道:“——还有些发现。” 君芥芜似乎没注意他话语里的停顿,问道:“什么发现?” “在那处能感受到,这秘境之中有三处生魂的气息。”历灼尘声音沉了几分,“也就是,此间除却你我二人,还有一个活人。” 君芥芜眉尖微动。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 闹声,伴随着女子带着颤意的推拒和几个男人粗重的哄笑。紧接着“砰”地一声,门被撞开了——一个穿着素净衣裳的姑娘踉跄着跌进了门内,发髻散乱,衣领被扯歪了大半,露出一截苍白的肩颈。 她身后跟着三四个男人,酒气冲天,其中一个伸手便要去拽她的胳膊:“跑什么?爷几个又不是不给你银子——” “几位大哥,我真的不接客……”那姑娘护着衣襟连连后退,声音又急又颤,“我今日是替我家公子来拿药的……” “装什么?”那醉汉嗤笑一声,“要不是沈大夫那头实在忙不过来,轮的上你?真当自己是什么……” 他话没说完,目光扫到屋内两道身影,声音猛地顿住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那姑娘趁机退到墙角,缩着肩,惶然地看着两边,谁也不敢靠。 君芥芜缓缓站起身来。 他扫了一眼门外那几个醉汉,又看了看那姑娘散乱的衣襟和发红的眼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过身,挡在了她面前。 历灼尘也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笑容温和得近乎无害:“此处是医馆,不是香楼,几位兄台来错地方了吧?” 为首那醉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道:“你谁啊?” 历灼尘也不恼,悠悠道:“我啊,我是这医馆里的大夫——”他偏头看了君芥芜一眼,唇角弯了弯,“家属。” “我身边这位就是我们家大夫。不如让他给你们看看——你们脑子里进了多少水?” 君芥芜手中长鞭一抖,银光掠过门框,不轻不重地抽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恰好在那几个醉汉脚前半寸炸开,惊得他们齐齐往后一缩。 “还不滚?”历灼尘笑意未减,语气温和得不像是在赶人。 几人面面相觑,到底还是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压得不敢造次,嘴里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门被重新合上的那一刻,那姑娘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膝盖一软便要往下跪。 一道银光倏地探出,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跪实。 “不必。”君芥芜收回鞭子,声音淡淡的,“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眶还泛着红,却已是竭力镇定了下来:“奴家玉盏。多谢二位公子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你方才说,你是替你家公子来拿药的?”君芥芜若有所思地打断了她。 玉盏点点头:“是。我家公子身子弱,常年卧病,今日旧疾又犯了,大夫开了方子,我这才出来抓药,没想到遇上那些人……” “你家公子是?”历灼尘接过了话头。 “城南谢家,”玉盏道,“季无咎。” 大户人家,病秧子公子,全对上了。君芥芜偏头看了历灼尘一眼。历灼尘点了下头,算是应了——他今早落地的正是谢家柴房。 竟有如此巧合的事? 君芥芜沉吟片刻,朝玉盏微微颔首,话语里多了几分钦佩:“原来是季公子的侍女。久仰你家公子大名,却苦一直无缘拜会。不知姑娘可否行个方便,引我二人登门一见?” —— 谢家。 踏入府门的那一刻,君芥芜果然感受到一道极淡的气息自府邸深处弥漫而来,若有若无,却与周遭那些被捏造出来的幻影截然不同。 ——那是活人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历灼尘一眼,后者正摇着扇子。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移开了视线。 玉盏引着二人穿过几道回廊,两侧的檐角下挂着素白的布幔,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廊柱上缠着白绢,连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素纱糊的——整座府邸笼在一片沉沉的白意之中,肃穆得有些压抑。 君芥芜微微皱眉,低声问玉盏:“府中近日有人过世?” 玉盏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半晌才轻声道:“是,谢大少爷五日之前过世了。” 君芥芜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节哀。” 他顿了顿,又道:“冒昧问一句——府上姓谢,为何你家公子却姓季?” 玉盏垂下眼,“我家公子并非谢府的少爷,他……正是刚过世的大少爷的遗孀。” 她引着二人在一间雅致的厅堂前停下脚步:“二位公子稍坐,我去请公子出来。”她说着吩咐廊下候着的一个丫鬟,“云袖,给两位公子泡杯茶。” 不多时,一个丫鬟端着茶盘走了进来,低眉顺目地将茶盏搁在二人手边。她直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历灼尘,动作猛地顿住了。 云袖盯着他看了两息,手中的茶盘“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出半盏。她伸手指着他,声音拔高了三分:“啊——是你!你是今早轻薄公子的那个登徒子!” 君芥芜拿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缓缓偏头看向历灼尘。 13.兄妻弟妻 历灼尘原本正倚着门框摇扇子,闻言手指猛地一停,扇面定格在半空中。身侧的视线幽幽传过来,凉得他心惊。 他低声道:“不是她说的那般,卿卿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君芥芜收回目光,神色寒凉道,“与我无关。” 云袖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带着愤怒的颤意:“哪里不是!我今早亲眼看见你从祠堂后方走出来,公子昨夜在祠堂守了一夜,浑身都跪得发僵,你、你趁他精神不济……” “吵什么?” 玉盏快步走进前厅,目光先是在云袖通红的眼圈上停了一瞬,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历灼尘,神色微微一凝。 云袖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带着哭腔道:“玉盏姐姐,就是他!今早我从祠堂后面经过,亲眼看见他从公子待了一夜的祠堂出来……” 玉盏听到“祠堂”二字神色微妙地顿了一瞬,打断她道,“大约是误会。你先退下吧。” 云袖一愣:“玉盏姐姐——” “退下吧。”玉盏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云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屈膝行了个礼,忿忿地瞪了历灼尘一眼,退了出去。 玉盏转过身来,朝君芥芜与历灼尘微微欠身:“实在对不住二位公子,我家公子今日身体有些不适,不便见客。他方才特意吩咐,想请二位在府上小住一晚,待明日他精神好些了,再亲自设宴款待,以谢搭救之恩。不知二位公子意下如何?” 谢家府中那道若隐若现的生魂气息始终盘踞在君芥芜心头,他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玉盏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引着二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 历灼尘跟上来的步子不急不缓,目光却一直在君芥芜侧脸上打转。 方才那句“与我无关”落在耳中时,他面上虽还挂着笑,心里却已经警铃大作。他心知肚明,若真信了君芥芜那句“无关”,那劳什子偃旗息鼓咒怕是要在他身上待一辈子了。 门一合拢,历灼尘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凑近他:“心肝儿,别生气了。那劳什子轻薄都是无稽之谈,我是今早无意间撞见季无咎和人……” “我怀疑秘境里布有阵法,此处便是阵眼。”君芥芜没给他胡扯下去的机会,直接了断的截断他未尽的话语。 历灼尘一怔,到了嘴边的浑话咽了回去,也即刻正色起来:“怎么说?” 君芥芜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四周,空气里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灵力波动,丝丝缕缕缠绕在每一根廊柱之间,将整座宅子包裹得严丝合缝。 “你定也探到了,此间所有景象皆是虚幻,所有人皆无神魂。我原以为是魔族残魂遗留在此,不断重演当年的景象。可如果是这样,他们便不可能像这般我们的言行做出回应,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会思考,会应变……” “这都不是残魂能做到的。” 历灼尘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在他对面坐下:“可什么阵法能让幻境中人生出自我意识?我闻所未闻。” “魇灵阵。”君芥芜抬眼看向他,目光沉沉,“此阵源自魔族的魇魔一族,施术者以心头血为媒,以念为引,凭此织就一场弥天大梦。阵中所有人皆为无魂空壳,但与一般傀儡不同的是,他们有灵。” 历灼尘皱眉:“无魂却有灵,那岂不是……” 君芥芜道:“是。他们能思考,行动,一切皆与活人无异,以至于他们往往会把自己当成活人。实则却只是提线木偶,诞生于施术者的一念之间。” “你说你是在柴房里醒来的?”君芥芜话锋一转,问道。 “是。” “可还记得方位?我现在怀疑,你在那处醒来,也同这个阵法有关。” “若我没有猜错,你感知到的那道生魂气息,恐怕便是这魇灵阵的施术者。” 历灼尘神色微变:“你是说……” “魔族恐怕并未被悉数封印。”君芥芜冷声道,“这数万年来,怕是有魔族一直藏在这合欢秘境里。” —— 夜色沉了下来,整座宅邸被笼罩在一片沉寂之间。 君芥芜抬手灭了灯烛,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色,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翻身落入了后院。历灼尘紧随其后,落地时衣袂连声响都未带出一丝。 后院比前厅冷清得多。几间堆放杂物的矮屋错落着,月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泛着薄薄一层冷白。 二人沿着墙根摸了片刻,君芥芜低声问:“柴房在哪个方向?”历灼尘抬了抬下巴:“祠堂后方。” 君芥芜点点头,二人便朝着那座在夜色中轮廓深沉的建筑摸去。 行至祠堂后方,君芥芜的脚步忽然顿住了。压抑着的呼吸声,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从祠堂紧闭的门缝里漏出来。 紧接着是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嫂嫂,你好好让我哥看看……看看你在他灵前,是怎么伺候他弟弟的。” 君芥芜眉心一跳,正要后退,历灼尘已极快地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廊柱的阴影里带了一步。祠堂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借着那线光亮,能勉强看见里面的景象。 香火缭绕,牌位森森,本该是肃穆庄重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一个亵渎的背景。白衣青年跪在蒲团上,脊背绷得极紧,有人贴在他身后,衣襟被扯散了大半,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肩颈。他咬着嘴唇望着面前的牌位,眼眶泛红,却硬撑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君芥芜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将目光移开,落在廊柱的雕花上,像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 历灼尘附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一丝没心没肺的笑意:“我今早撞见的就是这个。”他往前探了探,语气又多了几分玩味,“哦——但是后面这个人好像跟早上那个不太一样,早上那个老些……” 君芥芜:“……”他忍无可忍,手肘往后一顶,不轻不重地撞在历灼尘肋间。历灼尘吃痛,没忍住“嘶”了一声—— 祠堂里的动静猛地停了 。一道带着警惕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谁?” 脚步声已经朝门口逼近了。历灼尘当机立断,一把将君芥芜按在廊柱上,低头便封住了他的唇。 君芥芜脊背猛地一僵,整个人被压在冰凉的柱面上,历灼尘的手掌扣住他的后脑,拇指抵在他耳后,吻得不算深,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 君芥芜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余光却看见那扇被推开一半的祠堂门,一道身影已经探了出来。 他闭上眼,抬手环住了历灼尘的腰,指节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料。历灼尘的吻停了一瞬,随即更重地压下来。 谢霆的身影停在几步之外。他眯起眼,看着廊柱阴影下两个交叠的身影,原本警惕的神色在看清眼前景象时,到底还是褪了几分。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历灼尘的侧脸埋在那人的肩颈处,姿态亲密得不像是在做戏。 片刻后,谢霆沉声开口:“你们是何人?” 历灼尘这才不紧不慢地松开君芥芜,偏过头来看了谢霆一眼,唇边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尽的笑意。他抬手替君芥芜理了理被自己揉乱的衣领,“我们是无咎公子的客人。白天搭救了府上的玉盏姑娘,季公子盛情留我们住一晚。” “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不想惊扰了二位。” 谢霆的目光转向季无咎。季无咎已经拢好了衣襟从祠堂内走了出来,眼尾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面色却已勉强恢复了平静。他看了君芥芜一眼,又看了看历灼尘,片刻后像是才想起确实有这么两个人,微微点了点头。 谢霆收回目光,语气却比方才紧了几分:“你们方才……可有看见什么?” 君芥芜正要开口,历灼尘却抢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是啊,我们听见了。谢公子与季公子好不风流。” 谢霆脸色骤然一变,还没来得及发作,历灼尘又幽幽地补了一句:“听得我与我哥哥都情难自已了。”他抬手搂住君芥芜的腰,动作暧昧而自然。 君芥芜被他猛地拉进怀里,一时间猝不及防。却碍于谢霆那道审视的目光正落在二人身上,只能硬生生压住将人推开的冲动,垂下眼帘,任由历灼尘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算作默许。 谢霆一愣,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你们是兄弟?” 历灼尘轻笑了一声,指尖在君芥芜腰侧若有若无地搭着:“是啊。谢兄和嫂嫂可以——我与哥哥,不可以么?” 他说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谢霆的面色变了又变,目光从历灼尘脸上移到他搭在君芥芜腰间的手上,又移开,像是咽下了什么话,最终只扯了一下嘴角,不咸不淡地道:“夜深了,二位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可别再冲撞了别的什么人。” 祠堂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门缝里的烛光重新被掩成一线。 君芥芜面无表情地抬手,把历灼尘搁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掰下来,转身就走。历灼尘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笑道:“哥哥,怎么不理人了?” 14.寻欢戏文 君芥芜一把推开这人凑上来的脑袋:“真要论年岁,你合该唤我一声祖宗。” 历灼尘眨了眨眼,轻笑道:“那多难听啊哥哥。” 君芥芜没有回头,但脚步明显快了几分。历灼尘弯了弯嘴角,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两人绕开祠堂的正门,沿着墙根往后院深处摸去。 柴房的门虚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屋内堆着半屋干柴与稻草,月光从窗缝间漏进来,在积灰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 君芥芜与历灼尘分头扫视了一圈,一无所获。君芥芜在屋中站定,目光扫过那些积灰的木架与散落的柴刀,片刻后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怎么会……难不成是我想错了?” 历灼尘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一叠规整的干草下角的青砖上——他记得早上还没有这摞干草。 几块砖的缝隙比周围的略宽一些,边缘有被反复摩擦的痕迹,颜色也比旁处的砖更深,像是有人时常在这里踩踏。 他伸手在那块砖上按了按,纹丝不动。又沿着砖缝摸索了一圈,指尖触到一块微凸的边角,用力一按—— 一声极轻的“咔嗒”从墙壁深处传来,墙角忽然无声无息地向内凹了一块,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黑洞洞的,隐约有风从缝隙中涌出,带着一股陈旧的泥土气息。 历灼尘收回手,回头看向君芥芜,唇角微微扬了扬。 君芥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侧身便从那道窄缝中挤了进去。历灼尘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那片沉沉的黑暗之中。 窄缝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台阶窄而陡,两侧的墙壁上覆着一层潮湿的青苔,触手冰凉。越往下走,那股陈旧的泥土气息便越重,隐隐约约的,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鼻端,教人本能地生出一股不安。 两人脚步皆是一顿,在黑暗中无声地对视了一眼——方才那一线若有若无的气味,分明是魔气。 虽然极淡,却真真切切地存在。 君芥芜微微拧眉,指尖悄无声息地掐了个诀,将周身的气息敛得更干净了些。历灼尘也收了那副散漫神色,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继续下行。 石阶尽头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地窖。四周的墙壁以青石砌成,顶上悬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将整个地窖笼在一层暧昧的暖色里。 暖色之中,一摞又一摞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金锭码成齐腰高的垛子,银元宝摞成一人多高的方柱,角落里几只敞开的木箱里盛满了珍珠、玛瑙、珊瑚与各色宝石,在油灯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地面中央还散落着几卷字画与几柄镶玉的如意,像是被人随手丢在那里,不值一提似的。 君芥芜与历灼尘在原地站了片刻。历灼尘从墙上抽出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在手里掂了掂,又顺手丢回箱中,似笑非笑地感慨道:“哟,还是座富可敌国的金窟。” 他偏头看向君芥芜,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卿卿,咱们大雍的国库也不过如此吧?” 君芥芜没说话,在石阶口站定,目光落在那扇掩着的铁皮门上:“这里魔气萦绕,但源头似乎不在这间窖中。” 历灼尘正要接话,忽然间,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铁锁被拨动的声响。两人神色俱是一凛,历灼尘抬手便要去捏隐身诀,君芥芜却按住他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历灼尘看懂了他的口型:别用法术。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人声,听声音似乎是两人。 君芥芜迅速收回目光,身形一闪,贴着石阶口旁侧的一面暗角站定,那处恰好是油灯光线的盲区。历灼尘几乎同时动作,隐入了对面那摞金锭的阴影之后。 铁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顺着石阶走了下来。 管家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玉盏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册子。两人走到那堆金锭前,管家将灯笼搁在箱沿上,玉盏在他身旁蹲下,翻开了册子,执笔蘸墨。 管家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打开角落一只铁皮匣子,取出几张地契与票据,翻了翻,低声开口:“这批东珠,别入公账了,直接记到无咎名下。南边那几间铺子的进项也一并归到他私账里,不必走公中。”玉盏应了一声,笔尖在纸上游走,写得又稳又快。 管家又翻出一张单子,指尖在几行字上点了点:“还有这箱珊瑚,名义上记作‘谢府公中采买’,送到你家公子那里,老规矩,做平就行。” 玉盏有些迟疑:“老爷那边不会察觉?” 管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他说不定也正有此意。” “早晨他与无咎被那毛头小子撞见了,无咎脸皮薄,一时半会怕是不会再愿意再给他。”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库房里那柄玉如意,你也单独收好,走我的账送给他吧。” 玉盏笔尖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管家一眼,又垂了下去,没有多问,只将那条账目也一并录了进去。 管家将手中的单子折好搁回匣中,状似随意地问道:“他今夜还在祠堂?” 玉盏应了声是。管家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答案,淡淡地“嗯”了一声,又说:“那我也过去瞧瞧。”他抬手正了正衣领,“二少爷最近兴致倒高。” “无咎估计都快烦死他了。” 角落里,历灼尘捏着君芥芜一缕发尾在指间绕了一圈,传音道:“这谢府倒是热闹,一出接一出的,真是一场叹为观止的大戏啊。” 君芥芜抬手拍开他的手。历灼尘也不恼,收回手,像是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道:“不过——天帝不是说这秘境只是魔族寻欢作乐的地方么?这戏文未免也编得太周全了。” 话语间,管家已提起灯笼,沿着石阶走了上去。 “剩下的账你收个尾罢,晨时前出来便好。” 脚步声渐远,很快便听不见了。 玉盏轻轻吐出一口气,俯身去够散落在角落里的最后几页票据。指尖刚触到纸缘,脖颈便是一凉。 不知何时,一柄折扇悄然横在了她的颈间。玉盏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票据“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身后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又见面了,玉盏姑娘。” 玉盏猛地偏头:“是你!” 冰凉的扇骨像一柄利刃,横在她颈脖间,让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她强装镇定道,“二位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历灼尘笑了笑:“这话该我们问玉盏姑娘。” “若不是我们深夜来访,还不知,这偌大的谢府还有这等腌臜,管家同侍女同流合污,一块做上了假账。” 玉盏脸色登时变得十分难看,低斥道:“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你自己心里有数。”历灼尘道,“姑娘放心,我对你们这些恩怨情仇没什么兴趣,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玉盏垂着眼,目光在横于颈侧的那柄折扇上微微一转,又不紧不慢地抬起眼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这便是公子请人帮忙的态度?” 历灼尘闻言一笑,倒也痛快,手腕一翻将折扇收了回来,悠悠道:“事急从权,冒犯——” “姑娘”二字还没来得及出口,玉盏便动了。 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刃自腕间滑落,她反手便朝一直没有言语,看着全无防备的君芥芜刺去,动作快而狠,与白日里那个温顺柔弱的侍女判若两人。刀刃在昏黄的灯火下划过一道冷芒,直取咽喉。 历灼尘看着那道身影从他面前掠过,微微一怔,喃喃:“竟还是个会武的……” 他慢吞吞退后了两步,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只可惜……你挑的并不是什么软柿子。” 话语间,君芥芜已然侧身避开她的攻势,那柄短刃擦着他的衣领掠过,连一根发丝都未割断。玉盏一击落空,手腕翻转,刀刃回带,横向削向他的腰腹。君芥芜脚步未动,只微微仰身,刀尖贴着衣料滑过,分毫未伤。 历灼尘不知何时已退到了石阶旁,懒洋洋地靠在墙上观战,忍不住轻笑:“姑娘莫不是看我们家芥芜好看,便觉着是个好欺负的?” 他悠悠摇头,惋叹道:“我这么好相与的人你不选,非要去同芥芜打交道,何必呢?” 似是要印证他的话,几招过后,玉盏已然显得吃力,额角沁出汗来,手中的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自上而下劈向君芥芜的肩头。 君芥芜抬手,两根手指不偏不倚地夹住了那柄薄刃的刀身。玉盏面色剧变,全力回抽,那柄刀却像是焊在了君芥芜指间一般纹丝不动。下一瞬,君芥芜手腕微转,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柄短刃从中断作两截,半截刀尖坠地,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滚入了阴影之中。 玉盏瞳孔一缩,弃刀换掌,一掌拍向君芥芜胸口。君芥芜不闪不避,抬手与她硬碰了一掌。 两掌相接的瞬间,玉盏只觉得一股柔韧而磅礴的力道从掌心涌入,像是撞上了一面绵密的水墙,她那一掌的力道被悄无声息地卸了个干净。紧接着那股力道骤然反扑,她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后背狠狠撞上石墙,震落了一片细碎的石屑。 她甚至没来得及喘口气,君芥芜的身影已如影随形地贴了上来。手腕一翻一扣,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胛,将她整个人牢牢压在墙上。 动作干净利落,从头到尾不过数息。 历灼尘这才从墙边直起身来,慢悠悠地走过来:“卿卿,我们好像话本里的大恶人啊……” 话音未落,他面上的笑意忽然一凝,眸色骤沉。他猛地大步上前,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玉盏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挣开了半只手臂,肩胛骨处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她却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痛,借着挣脱的惯性,她猛地从袖中又滑出一柄短匕,反手便朝君芥芜的喉咙划去。 君芥芜眉头微皱,侧掌避开要害,锋刃却仍在他掌心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溅出,不偏不倚地飞落在了墙面上。 血珠触及石壁的刹那,殷红的符文从落点处骤然亮起,如藤蔓般疯狂蔓延,爬满了整面墙壁。 君芥芜和历灼尘同时一怔,随即面色大变。 君芥芜猛地松开她,退后半步,看着墙上那些流转的符文,喃喃道:“引渡阵……” 六界最常见的传送阵。 “难怪……难怪此间有魔气,却一直追寻不到源头……” 下一瞬,墙上那一片殷红的符文骤然暴涨,赤芒将整个地窖吞没。君芥芜只觉脚下的地面猛地一空,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拽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漩涡之中。 15.鸳鸯惹梦 耳边风声呼啸,光影扭曲。君芥芜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身侧的人,指尖堪堪触到一片衣料便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收回。 下一秒,手腕上却是一紧,温热的手掌精准拦在了他的退路上,很快反握住他。两个人被那股力量裹挟着,在光与影的乱流中沉沉浮浮,四周的画面碎片从身侧飞掠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赤芒终于有了消散的迹象。脚下的虚空渐渐凝实,三个人踉跄着落在一处坚硬的地面上。 君芥芜第一个稳住身形,抬眼打量四周。历灼尘紧随其后,手还攥着他的手腕,确认他站定了才松开。玉盏则直接跌坐在地,脸色惨白,一手撑地,一手捂着方才脱臼的肩头,大口喘着气。 这是一间学堂。 四壁书架上堆满了经卷,窗明几净,墨香犹存。可桌椅间的景象却与这份清雅毫不相干——三五个高壮男子正将那年轻夫子按在桌案上,那人衣衫半褪,领口大敞,一片雪白压在散落的书简之间,不堪入耳的声音在空旷的学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君芥芜一怔,下一秒,一片温热已然覆上他的眼睛——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眼皮渗进来,将眼前的光景严严实实地隔绝。 “别看。”历灼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君芥芜的睫毛在他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如同蝴蝶振翅。 从前在凡间时也是这样。街上偶尔撞见什么不该看的,或是有人家当街闹得不成体统,这人总会第一时间凑过来,低声在他耳边撩闲,左手却不忘去捂怀霁的眼睛,揽着肩把人转开,嘴里说着“小孩子别看”。而今时过境迁,那小家伙已不在身边,被温热干燥的掌心揽在怀里的人也成了他。 君芥芜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垂下眼,隔着一层掌心的温度,半晌才开口:“不需要,我不是楚怀霁。” “我知道。”历灼尘贴着他眼皮的指腹微微收拢了一下,理直气壮道:“只是不想让你看他们,看我还不够吗卿卿?” 视线被剥夺,身旁人的声音便格外清晰起来。平心而论,历灼尘的声音很好听。平日里说话总显得散漫又戏谑,此刻尾音无端沉了些,呼吸贴着耳畔落下,恍惚间像含了满盈深情。 君芥芜心跳莫名乱了一瞬,还没来得及按住那圈涟漪,下一秒,历灼尘的声音又悠悠地飘过来:“若真想看,等回家我也化几个分身出来,你我亲自演一场,保管比他们精彩。” 君芥芜:“…………” 刚涌上来的那点不知名的东西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推开历灼尘抵在自己肩侧的手臂。 历灼尘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也不恼,弯了弯嘴角。说话间,身侧景象已然翻转。 光影扭曲再定,两人已立在一间药房之中。百子柜前,一个药童跪在柜下,被人按着肩压在柜门上,衣襟散乱,睫羽湿润,口中含着含糊的哀求声,断断续续地散在药草与陈木的气息之间。 下一瞬,景象再度翻覆。酒窖、花房、佛堂、马厩、书塾、画舫、厨房、佛塔……眼前画面如同被翻过的书页,一一掠过,楼台馆阁、人间烟火,形形色色,无一重样。可无论落脚何处,映入眼帘的场面都无一例外地混乱糜乱,不堪入目。 脚下的阵纹忽然暗了一瞬。像是灯油耗尽的烛火,挣扎着晃了一晃,没能重新亮起来。 “灵力耗尽了。”历灼尘道。 引渡阵以血为引,每催动一次传送便消耗一分灵力。君芥芜最初不过溅了一滴神血在阵眼上,即便神血灵力深厚,经这数度催动也所剩无几了。 “医师与病患,寡嫂与弟弟,父子与学生……凡此种种,无不是魔族腌臜靡靡之念的投射。而引渡阵的存在,便是为了方便他们切换场景。若依此看,合欢秘境的确像只是为了满足魔族恶劣兴味所建,一切皆为取乐而设。” “可我总觉得不太对……” “若只是如此,它为何会突然凭空出现在霜梧山附近?再者……秘境里的细节也不该如此周全。”君芥芜自语般喃喃。 历灼尘安静地听了片刻,没有接他这句话,却忽然道:“还有一件事。”他抬眼看向君芥芜。 “芥芜,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们离那股魔气的源头,越来越近了?” 君芥芜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这引渡阵的终点或许就是……” 历灼尘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话头:“要想验证猜测也不难,传到终点看看不就知道了?” 君芥芜捏住掌心伤口,正要伸手,身侧之人却快他一步,干脆利落地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滴在脚下的阵眼上。四周的场景微微晃动,光影扭曲,像是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切换。 君芥芜一愣,伸到一半的手顿住,默默将手往袖中收,却已被历灼尘捕捉到了动作。 历灼尘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眉头微微一拧:“嗯?你那伤口怎么还没愈合?” 引渡阵要以血为引,君芥芜留着伤口本就是为了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人动作比他还快,脑子也不灵光,宁愿再划破自己手掌去试阵,也没想到用他身上现成的伤口。 他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有些出神。面前的人已然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腕,随即一道温润的术法覆上来,将那伤口抚得干干净净。 “这般晾着,不疼?” 君芥芜,目光落在他仍在滴血的手掌上,反问:“你不也晾着?” 历灼尘一怔,随即弯起那双桃花眼,忍俊不禁:“我哪能一样?为夫皮糙肉厚。哪像你……”他拖着尾音凑近了些,“我夜里稍微用些力,你都要喊疼……” “……闭嘴。”君芥芜耳根染上一抹艳色,薄怒着打断他。 争执之间,身侧景象已然翻转。十多个场景如走马灯般一一掠过,待到最后一回落地时,四周的景象终于不再变换了。 这是一处山洞。 洞口窄小,光线昏暗,空气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湿润土腥气。洞壁是天然的石壁,青苔覆在岩缝之间,隐约可以看见人工开凿的痕迹——几只陶罐散落在角落里,还有一条干涸的浅渠,像是曾被当做流水的通道。 历灼尘四下扫了一圈,低声道:“这应该就是引渡阵能传送的最后一个地方了。” 话音未落,两人的神色同时微微一变。他们对视了一眼——不需要言语,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感知。 那道带着魔气的生魂气息,就在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君芥芜和历灼尘同时回头。 只见玉盏面色惨白地靠在洞壁上,后背撞上岩石,发出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她显然也随着引渡阵一同被卷了过来,落地时被摔得不轻,方才被反剪的双手僵在身后,肩胛以不自然的角度微微耸起,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却咬着牙没有吭声。 历灼尘这才像刚想起还有这么个人似的,慢悠悠地“啊”了一声:“差点忘了还有你。” 他几步走过去,在玉盏面前蹲下,抬手捏住她的肩头——没等她反应,只听“咔”一声轻响,脱臼的肩关节已被归了位。 山洞比想象中要深。洞口那段还算宽敞,越往里走通道便越窄,石壁两侧偶见人工凿出的壁龛,里头搁着些陶碗石盏,积了厚厚的灰。墙角还有一堆燃尽的炭灰,散落着几根啃剩的兽骨,边缘有被火烤过的焦痕,像是什么人曾经在此处生火煮食。 再往深处走了十余步,石壁上出现了一些刻痕。 历灼尘抬手掐了个诀,一簇火舌自指尖腾起,照亮了前方的洞穴。火光摇曳,将岩壁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洞穴的真实面貌在光中一寸一寸地显露出来。 穴壁上的痕迹不是天然形成的纹理,更像人为凿出的符号,深浅不一地分布在岩面上,有些已经被苔藓和尘土遮掩了大半,若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轮廓。历灼尘凑近了些,抬手拂去一片青苔,露出底下一行排列整齐的刻符。 “过来看看这个。”他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君芥芜走上前,就着火光细看片刻,皱起眉:“是魔文。”他辨认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但我无法辨认其中含义。” 历灼尘收回手,将火舌往前又送了几分,两人顺着岩壁继续往深处探。火光在一处不显眼的墙角掠过时,君芥芜忽然顿住了脚步。 “等一下。” 他蹲下身,指尖划过墙面上那道与众不同的刻痕。 那是一个字。 笔画简单,方方正正,与周围那些扭曲繁复的魔文截然不同。分明是人族的字。 一个“魂”字。 历灼尘在他身侧蹲下,眯眼看着那道刻痕,半晌低声道:“有人族进来过这个秘境?” 君芥芜摇了摇头:“不太可能。合欢秘境是魔族修炼享乐之地,他们在此全然不设防,绝不可能让人族踏足……” 两人沿着那段石壁又仔细搜寻了一圈,火光将每一条岩缝都照了个遍,却再也没有发现第二个人族的字迹。漫漫长壁上全是那些扭曲的魔文,密密麻麻,唯有那一处角落,孤零零地刻着那个“魂”字。 君芥芜沉默了良久,沉吟道:“或许……这个字只是恰好和人族的‘魂’长得像罢了。两族文字虽然在构造上不同,但有些象形之意相似,并不罕见。” 话音落下,他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身后的玉盏。 玉盏正站在几步之外。她身上的皮外伤已被历灼尘医好,但脸色依旧惨白,在火光映照下,比纸还要白上几分,显得失魂落魄。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石壁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君芥芜与历灼尘交换了一个眼神,收回目光,没有点破。 可玉盏的神色却越来越白,目光定在那些扭曲的刻痕上,像是被钉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极浅极轻。 良久,君芥芜缓声道:“你认识这上头的字,对吗?” 16.故人旧梦 “……取妖界之血脉为引……化其形魄,使其自乱阵脚……” 君芥芜一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是在念石壁上的魔文,他立刻敛了心神,凝神去听。 “诱人界修者入瓮,以灵丹为饵,收其精锐为己用……待妖界溃散、人界衰微,则挥师北上,挟两界之势,共攻天界……” 这是魔族当年的一份作战计划。 “……天界门户固若金汤,强攻难成,唯以智取。现下上界之中已有吾族之人安身万载,根基已固,只待王令一声,便可策动内应,与外部大军合围天门。” “待天界一破,六界当归于一统。届时万族来朝,共筑合欢盛世。” 魔族内应,于天界安身万载……君芥芜的心陡然一沉,身侧历灼尘脸上惯常松散的笑意也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沉冷的目光。 玉盏麻木地念完最后一个字,洞中一片死寂。半晌,还是她先开口,“你们方才说,这是魔文。” “是。”历灼尘沉声道,“你认得魔文……” “这是我们从小认到大的字。”玉盏轻声打断他,“你拿出去问公子,问谢霆,问医馆里的大夫,问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会认得。”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尖隔着半寸的距离虚虚描过那个“魂”字的轮廓:“所以,我们都是魔吗?” “不……方才我都看到了……我们甚至连魔都不是……” “我们都是幻象,是假的……是魔的一缕残念,糜念……” 玉盏低声喃喃,本就单薄的肩背蜷得更紧了些,像一阵风来就能被刮走的枯叶。 君芥芜沉默。 沉默半晌,他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半句宽慰。且不说魔族内应这个消息还沉沉地压在心头,便是真的有心安慰又如何? 何为真,何为假,他君芥芜又有多清楚明白?他垂下眼,心底涌上一股自嘲。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爆喝:“小心!” 君芥芜还未及反应,整个人已被一股大力猛地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 头顶传来岩石崩裂的巨响,碎石簌簌落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历灼尘抱着他朝侧面滚了两圈,堪堪避开一块比人还高的落石,在地面上翻了几个滚,堪堪稳住身形。整个山洞开始剧烈地摇晃,石壁上的裂纹如蛛网般飞速蔓延,方才还站立的地方已被一堆乱石埋了大半。 君芥芜来不及多想,手腕一抖,腰间玉带应声化作长鞭,银光如蛇般探出,在飞溅的碎石灰尘中精准地卷住了不远处踉跄倒地的玉盏,一把将她拖到了身侧。 “走!”历灼尘一把拉起他。 三人还来不及站稳,脚下便是一空——地面毫无预兆地塌陷下去,碎石与尘土裹挟着三人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历灼尘的手臂紧紧地箍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护在怀里。约莫两三息的功夫,历灼尘先一步落地,闷哼一声,后背重重砸在潮湿的泥土上。君芥芜撞在他胸前,额头磕上他的下颌,两人叠在一处,狼狈地滚了半圈才堪堪停住。 头顶的落石还在不断砸下来,在黑暗中溅起点点火星,历灼尘下意识地把他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在三人上方撑开了保护结界。 君芥芜撑着他胸口支起半身,咳嗽了几声,额发凌乱地垂落下来,低头去看身.下人。 “历灼尘。” “疼……”历灼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君芥芜心头一紧,低头看去,“哪疼?” 那人正仰面躺在一块凸出的岩台上,灰头土脸,唇角却还挂着一丝极其不正经的笑意,抬手捏了一把他的耳垂。 那耳垂手感极好,嫩玉似的,一捏就染上一片红。 历灼尘心猿意马:“被你骑得疼。” 君芥芜:“……”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一把挥开这人的手。神识扫过他全身,确认这人的确毫发无损,只是在没事找事后,转头去看另一边。 ——玉盏蜷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虽然狼狈,但还醒着。 君芥芜松了口气,收回目光站起身来。他抬手掐了个诀,一簇冷色的光自指尖亮起,将这片地下空间缓缓照亮。 这里比方才的山洞更加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气,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古老的腥味。脚下的泥土软而黏,四周的石壁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光芒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空间并不算大,约莫三四丈见方,正中央却有一处水潭,水面幽黑如墨,看不透深浅。 水潭上方,悬着一座魔阵。 象征着魔气的暗红的纹路在半空中缓缓流转,像是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将下方的水面严严实实地笼罩在其中。纹路时明时暗,仿佛还在运转。君芥芜看不出那是何阵法,却能看出,这是一道用以禁锢的阵法。 他的目光顺着那些暗红的纹路下移,落在了水潭中央。 那里有一个人。 银色的长发散落在水面上,湿漉漉地铺开,衬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孔。他生了一双碧色的眼睛,瞳孔狭长,脸侧隐约可见细密的鳞片,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沿着颈侧一路向下延伸,隐没在浸水的衣袍与裸露的胸膛之间。 他的下半身没在水面之下,被魔气包裹,看不清具体形态,但偶尔有银白的尾鳍在水面下轻轻一摆,掀起一层极浅的涟漪。 几根手臂粗的铁链从他的肩胛、腰侧、手腕处穿过,固定在四周的石壁上,将鲛人牢牢禁锢在水潭的正中央。 君芥芜与历灼尘对视了一眼,都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道气息。 ——他是生魂。 丝丝缕缕的墨色雾气自鲛人周身缓缓溢出,像活物一般蜿蜒攀上那几道铁链,又顺着铁链渗入水潭深处。澄碧的水色被魔气一寸寸浸染,变得浑浊暗沉,整个洞穴的阵纹都随之一明一灭,仿佛被那股浓重的魔息牵动了呼吸,妖异非常。 君芥芜的视线却没有停留在那几道铁链上。他眉头微微一蹙,目光越过鲛人肩头,落向他身后更深处的水域——那里灵力波动隐隐如潮,暗流潜涌,比这方寸禁锢阵的气息辽阔得多,庞大得多,似一尊沉睡的巨兽,以他的心口为中心向外绵延铺展。 那便是魇灵阵眼。 历灼尘面色微沉,折扇一扬便要出手,却被君芥芜抬手拦住。 君芥芜盯着那鲛人看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他不是魔。” 水潭中央的人动了。 那对碧色的眼瞳缓缓抬起,隔着幽暗的水面与流转的阵纹望向二人。他的目光先落在历灼尘身上,停了一停,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感慨,又像嘲弄。 “……人修。”他哑声道,声音很轻,却在水底漾出回音,“外面这是过了多少年了?连人修都能飞升上神了。” 他像是在对历灼尘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历灼尘身上挪开,朝旁边的君芥芜扫过去。 碧色的瞳仁在看清君芥芜模样的瞬间骤然一缩,目光倏地定住,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轮廓。 历灼尘往前跨了一步,拦在君芥芜身前,凉凉道:“看够没有?” 鲛人这才像是猛地回神,怔愣地收回目光,声音无比地轻:“……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沧海桑田,数万年矣,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君芥芜眼睫微垂,片刻轻声道:“二皇子。” 唐潇面上的神情骤然僵住,碧色的瞳仁猛地缩紧,像是一道惊雷劈入深潭。他盯着君芥芜,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你是......” “幼时在东海,你带我去认潮汐、辨海贝,看珊瑚林,还记得吗?” 唐潇的瞳孔狠狠一震,身周的锁链跟着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你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月隐和归止兄的那个孩子,你是……” “我是君芥芜。” 月隐,归止……历灼尘莫名觉得这两个名字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是芥芜父母的名字? 他下意识看向君芥芜,君芥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半晌才轻声开口。 “我父母非同族。彼时两族仇视极重,他们的姻缘不容于世,便选择了私奔。云游四海之时,偶然从魔族手中救下了东海当时的皇长女,就此与东海结缘。后来两族的族人一路追来,要带他们回去,他们二人避无可避,便带着我前往东海投奔,由此结识了二皇子。” 东海鲛人一族母系为尊,男子地位素来不高。唐潇是当时的鲛皇偶然宠信了一个小蟹将而得的庶子,虽是二皇子,却从不受族人待见,常被冷落欺凌。 君芥芜第一次见到他,便是他不知因何被罚,一身伤痕累累地晕倒在他们住所附近。宋月隐把人带了回去,替他上药包扎。 那时君芥芜年纪尚幼,性子也不似如今这般冷清,他趴在床边,一双眼睛水灵灵地眨着,好奇地瞧着这个半死不活的鲛人。 唐潇醒过来时还有些懵,视线模糊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一时没弄清楚自己在何处。他低头看见君芥芜露在被褥外的双腿,怔了怔,才费力地撑起一点身子,轻咳了两声,声音气若游丝,几乎微不可闻:“……你是陆地上来的?” 君芥芜听不懂鲛人语,只歪了歪脑袋,眨巴着眼睛看他。 唐潇愣了一瞬,便费力地在袖中摸索了片刻,指尖颤巍巍地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白白净净的小丸,捏在指间,递到他面前。他换了一种生涩的、属于陆上的语言,一字一顿地问:“吃……吗?” 那白丸闻着有淡淡的甜腥气。君芥芜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含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 从那天起,他便常去找唐潇玩。唐潇虽然话不多,却总会变着法子从袖子里掏出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逗他,两人便这样结了缘。 过了许多年君芥芜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糖丸——那是唐潇随身携带的止疼药。几个嫡出的皇子皇女常以欺凌他为乐,他动辄受伤,却无钱问医,只买得起最便宜的止疼药。那一颗白丸对他而言已算是极为稀罕的贵重之物,却在一面之缘的份上,掏出来哄了一个陆地来的孩子。 宋月隐性子温厚,待人宽和,从不因唐潇庶出的身份而轻慢他半分,反倒时常唤他来家中吃饭、替他包扎伤口。唐潇话少,每每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捧着碗慢慢吃,偶尔抬眼看看她忙碌的背影,又很快低下去。 君芥芜那时年纪太小,看不懂那目光里的分量。他只记得唐潇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时候,会盯着母亲在院中晾晒衣物的身影出神,那双碧色的眼瞳里映着日光和翻飞的布帛,神色复杂得不像一个少年该有的模样。 有好几次,君芥芜拉着他的袖子喊他,唤了好几声他才能回过神,像是从某个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眼底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尽的、潮湿的余韵。他总是很快便弯起嘴角,把那些情绪悉数藏进笑容里,弯腰一把抱起君芥芜往海边走去。 很多很多年后,君芥芜再想起那些午后、那些沉默的注视,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道目光里藏着的是少年人不敢言说的爱慕,以及更深处的、无处安放的艳羡。他羡慕的不是旁的什么,而是一个他可以靠近、却永远无法驻足的温暖人间。 一晃数万年,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君芥芜怎么也没想到,再见面居然会是这番场景。 他的心绪不可谓不复杂,“你何会被困于此?” 唐潇轻轻叹了口气:“当年魔族祸乱六界,正道各部商议联手除魔,父皇便派我潜入魔族为内应。” “我这样的庶子,死了不可惜,若能换些功劳回来,倒也物尽其用。” “我入了魔族,辗转数年,好不容易取得几分信任,后来却在合欢秘境中阴差阳错暴露了身份。魔族大怒,未直接杀我,反将我封入此阵,以我肉身魂魄为眼,供养魇灵阵,让它得以持续运转。” “此地无日月,我早已算不清春秋。一晃……也不知多少年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轻轻摇头。 “外头如今是什么年月了?你父母都还好吗?” 历灼尘脸色一变。他虽不知君芥芜父母具体是何人,可数万年前一众古神随 魔界一起被封印却是人尽皆知的事。他正欲打断这个开口就往人痛处戳的二皇子,君芥芜却像是已然看穿了他的意图,平静道:“无妨。” “十万年前,正魔大战,六族死伤无数。其中天族尤甚,几乎举族覆灭。神族决意联手封印魔族,我父母以身镇魔,将魔界封于九幽之下。” “如今魔界已被封印,至今九万七千余年。” 唐潇怔怔地望着君芥芜,久久不能回神。 “……原是这般。” 历灼尘往水潭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几道铁链上:“此阵可有破解之法?” 君芥芜与唐潇同时一怔,齐齐看向他。 “都看我做什么?”他挑了挑眉,“此处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二皇子既是芥芜的故人,我还能坐视不理不成?” 唐潇像是被这话拉回神思,略一沉吟,点了头:“有。用神器斩断铁链,我便可脱身。但我是阵眼,一旦离开此间秘境,阵法失去供养,会顷刻坍塌。届时你们须在我脱困的瞬间立刻离开,不可有半分迟滞。” 历灼尘若有所思地略一点头。 “没有别的办法吗?” 身后传来一道清澈的女声,几人齐齐一怔,抬眼望去。 说话的是跌下来之后一直沉默不语的玉盏。她从暗处一瘸一拐走过来,身上沾满了灰尘,发丝散乱,形容狼狈,神色却是平静的。她的目光定定落在唐潇身上,又问了一遍:“有没有能让你离开,但秘境不塌的办法?” 唐潇愣了一瞬,打量着她:“你是……?” “我是此间之人,”玉盏平静道,“或者说,是你们口中的幻象。” 唐潇回神,沉吟片刻后低声道:“理论上来说,除非能找人替我做阵眼,否则没有别的法子。可眼下的境况——” “我可以吗?”玉盏打断他。 唐潇一怔,旋即摇头:“替阵眼需生魂为引,姑娘……你方也说了,你只是幻象。” 玉盏垂下眼帘,神色在明灭的阵纹光中看不分明。 君芥芜在旁开口,语气平淡却清晰:“只要二皇子离开阵眼,魇灵阵顷刻便会消散,你不会有什么痛苦。” 玉盏极轻地开口:“我不是担心这个。” “云袖,公子,管家,还有很多很多人……”她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对谁解释,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他们都还不知道此间真相,他们可以好好活下去的……” 君芥芜皱眉:“那并不是真正的存活,此间皆为虚妄,你们并非活人,连意识都只是此间天道捏造出来的错觉。” “我知道。”玉盏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向他,“可于他们而言,此间就是真实。” 她顿了一下,轻声唤道:“二位公子。” “你们觉得我们家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乖顺,温软,好拿捏?”她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公子爱吃马蹄糕,偏又脾胃弱,每回贪嘴吃多了也不认,还会偷偷把药倒进花盆里。” “二少爷看着跋扈,谁都不放在眼里,可他去岁冬日从路边捡了只快冻死的狸奴,花了大价钱请大夫看,治好了便养在院里,如今喂得油光水滑,成日趴在廊下晒太阳,见了生人也不躲。” “管家面上精明,从不吃亏的样子,可每回发了月钱,总要悄悄多塞给那几个家境不好的小丫鬟,嘴里还说着‘下不为例’。”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把最后那句说出口。 “于我而言,也是一样。” “我在这世上活了这些年,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活着的。他们有自己的脾性,喜好,爱恨。若这些都算不得真实,那我不知道什么才算了。” “你们叫它合欢秘境,说它存在的意义不过合欢二字。你们认为这地方这地方污糟、靡乱、见不得光,可我生于斯长于斯,这片混浊的天地,确实就是我活了二十余年的全部。” 她抬起眼,神色平静而坦然:“在你们眼里是虚妄,我眼里是真。这便够了。” 君芥芜定定地望着她,那些他以为早已理清的东西,又被轻轻翻搅了起来。有一瞬间他恍惚觉得,她似乎比自己更像“人”。 沉默之中,唐潇忽然开口:“倒也不是没有第二种办法。” 玉盏猛地抬头。 唐潇看着她,缓缓道:“我可以分一缕分魂附于你身。我在阵法中待了太久,此间天道对我应当有几分认同,一抹分魂或许足以骗过它的眼睛。”他顿了顿,眉间浮起一丝为难,“只是……一旦有了分魂,你便算真正的活人了。此地苦寒,一待便不知年岁,没有尽头......” “我愿意。”玉盏打断他,没有半分犹豫。 唐潇看着她,目光动了动,最终只轻轻点了一下头。他转向历灼尘和君芥芜,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历灼尘摊了摊手:“尊重他人命运。” 唐潇的目光于是落在君芥芜身上。君芥芜站在那里,显得有些失神,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阵纹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像是看着玉盏,又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唐潇等了一息,见他未开口,便收回目光,低声将解阵的步骤说了:“稍后我会以灵力将分魂逼出,渡入玉盏体内。这期间阵纹会有剧烈动荡,你们二人需以神力压住水潭四角的阵基,稳住魇灵阵的根基,待我分魂落定、铁链斩断那一瞬,方可撤力。” 历灼尘点了下头,已走向最近的一处阵基,指尖凝出淡金色的灵力。君芥芜默然片刻,也抬步走向对角,袖中灵力无声铺展开来。 唐潇转向玉盏,碧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身影,“姑娘,我再问你一次——当真想好了?一旦开始解阵,便没有回头路了。” 玉盏说:“绝不后悔。” 君芥芜在阵基旁立着,忽然开口,声音被水声衬得有些轻:“不过是黄粱一梦,值得吗?” 玉盏闻言,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张沾着灰的脸上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月色下悄悄开了一瞬的花。 “劳烦几位仙君,”她说,“动手吧。” 17.合欢之道 唐潇阖上眼,周身碧色灵力陡然一盛,水潭四角的阵基剧烈震颤起来,阵纹忽明忽灭,君芥芜与历灼尘同时发力,两道神力稳稳压下那股即将崩裂的躁动。 铁链在灵力的冲击下寸寸断裂,落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唐潇周身束缚尽去,他整个人猛地向上浮了一瞬,久违的轻松感让他的肩背微微颤了一下。那庞大的魇灵阵阵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的、微弱却稳固的灵力脉络从玉盏脚下蔓延开来,缓缓接管了阵眼的位臵。 洞穴中的动荡渐渐平息。玉盏站在那里,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那道新的阵纹已与她融为一体,她的立足之处便是阵眼所在。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抬眼,语气里多了一丝恳切:“几位仙君出去之后,能否替我带句话?” “替我告诉公子一声,就说……”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就说玉盏寻到了自己的路,往后不能在他身边伺候了。多谢他这些年来的照拂,让他务必珍重。” 君芥芜颔首:“好。” 玉盏笑了一下,像是卸下了心头一块重石,神色舒展了几分。她拢了拢衣袖,朝三人端正一礼,直起身时目光清亮:“多谢诸位。愿几位仙君此后坦途万里,万事顺意。” 唐潇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颈,像是不太习惯这副终于自由的身躯。片刻后鱼尾化作双腿,他抬步跨出水潭,站定之后朝玉盏微微点头:“多谢姑娘。此间事已了,我们也该走了,万望珍重。” 他回身望了最后一眼。玉盏已在那道崭新的阵纹中央盘膝坐下,满身灰尘还未拂去,却抬眼朝他遥遥点了点头,像是送行,又像是告别。唐潇停顿了一息,随即转身,大步踏入了甬道。 三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没入幽暗之中。身后水声渐远,阵纹的光芒在玉盏周身温温地亮着,像一盏长明的灯。 甬道深处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玉盏目送着那点光亮一寸一寸沉入黑暗,直至彻底不见。 “城南有柳,折枝寄风;风过西楼,不见归鸿。红烛烧尽,夜雨敲窗,一梦二十载,醒来是他乡……” 歌声在水面上悠悠荡开,她眼前浮现出旧日光景。那年她饿得快要晕倒,缩在一户人家院墙外的草垛旁,是路过的季无咎停住了脚步。那时他还未嫁入谢府,只一个清瘦的年轻公子,撑着一把旧油纸伞,弯腰看了她半晌,从袖中摸出半块饼递过来,说:“跟我走吧。” 后来她跟着他进了谢府。她看着季无咎披上嫁衣,又成了谢家大少爷的遗孀,看着二少爷由少年长成青年,看着云袖从小姑娘变得亭亭玉立。她也学会了认字、看账、替公子熬药、替管家打理府中琐事。春去秋来,谢府那扇朱漆大门在她身后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一晃就是二十余年。那些琐碎的、日复一日的、热气腾腾的寻常日子,竟成了她此生最值得的念想。 歌声低下去,像潮水缓缓退远。 “且将旧事埋春水,莫问归期是几程……” —— “不回来了?什么意思?” 季无咎望着他,像是没听明白。他看了看君芥芜,又看了看历灼尘,声音微微提了几分:“什么叫不回来了?她走哪儿去了?” 他的鬓发有些散乱,眼底泛着青黑的倦色,像是这几日也没怎么合过眼,脂粉也盖不住那份疲惫。 唐潇上前一步,神色自然地接过了话头:“是这样,玉盏姑娘的亲生父母寻来了,是大户人家,当年搬迁时走失的。如今认了亲,一家子抱头痛哭,说要接她回去认祖归宗。走得急,来不及亲自来辞别,特意托二位公子过来传话。”他说着,飞快地朝君芥芜递了个眼色。 君芥芜默然片刻,从袖中取出玉盏留下的那支素银簪子,搁在桌案上:“她说,多谢你这些年的照拂。” 季无咎的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整个人忽然安静了。他自然认得那支簪子——银面已经磨得发乌,刻着几朵不起眼的小花,是他刚成亲那年随手从抽屉里翻出来给她的。不值什么钱,可那丫头戴了许多年,从没换过。 季无咎盯着那簪子看了许久,半晌,他抬手把那支簪子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末了才低低说了一句:“这丫头……” 君芥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们可以去玉盏姑娘的房间看看吗?” 玉盏的房间在回廊最里侧,不大,却打理得很用心。墙角放着一只旧木箱,箱盖半掩,露出叠好的几件素色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得一丝不苟。桌上搁着一面小铜镜,镜边摆着一把木梳,梳齿间还缠着几根细细的发丝,像是刚用过。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天亮前将药焙好”“明日公子起身前备好热水”“西厢的窗纸该换了”。桌上还有一碟没吃完的桂花糕,用干净帕子盖着,像是留着晚上再吃的。 君芥芜的目光落在桌上粗瓷瓶里插着几枝半枯的野花上,缓缓开口:“其实我一直在想,若此间天道的逻辑只是让人合欢,那醉汉闹事、谢府的假账、玉盏的一身武功,乃至每个人的喜怒哀乐……” “都不该在天道的设计之内。” “但偏偏都发生了。还恰巧,全部落入了我与历灼尘的眼中。” 唐潇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这间干净素朴的房间,随口道:“或许天道只是给此间秘境设置了一个雏形,后续都是魔族在运转。魔族覆灭后,秘境无人打理,这些幻象便自由发展。蝴蝶振翅,层层叠加,久而久之便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君芥芜没有接话。他偏头看向唐潇,半晌淡声道:“若不是历灼尘醒来时落在谢府柴房,而我在医馆,我或许真的会相信这番话。” 唐潇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二皇子,玉盏会武,你知道吗?” 唐潇莫名:“我为何会知道?” “玉盏有一身好武艺。引渡阵能开启,便是她在与我打斗中阴差阳错触动的。”君芥芜道。 ““可习武之人,身上总该有些常年相伴的东西——趁手的兵刃也好,磨出茧子的旧物也罢。但这间屋子里干干净净,连一把利落的剪子都没有。” “她与我二人初见时,是被几个壮汉逼得走投无路、跌进医馆的。若她身负武艺,当时为何不用?” 唐潇顺着他的话思考道:“兴许她是出于什么缘由刻意隐瞒……” “那便更奇怪了。”君芥芜打断他,“她缘何得知我与历灼尘的身份?又为何要刻意隐瞒?” “习武之人的举止步态、反应习惯,都与常人不同。她一个寻常丫鬟,就算当真有意伪装,又如何能瞒过我与历灼尘的眼睛?” 唐潇蹙眉:“的确匪夷所思……” “别装了,二皇子。”君芥芜看向他,缓缓开口。 “或者,我该叫你,玉盏姑娘。” 恍若一声惊雷劈下,唐潇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凝,接着略显困惑道:“芥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与历灼尘在进入秘境的第一时间便被分开,我原以为是天道的安排,可现在想来,这可是合欢秘境。若将进入之人全部分散,那还如何合欢?” “我落于医馆,秘境赋予了我大夫的身份,以便我融入其中。历灼尘却是落于柴房,没有身份,没有由头。” “最大的可能是——这两处,根本就不是同一方的手笔。” 君芥芜扯了扯嘴角,纤长的睫毛掩住他漂亮的眼睛,藏住了他平静表面下的情绪。 “其实玉盏的体内早就有你的一缕分魂吧?” “身为阵眼,自我二人进入秘境起,你便感知到了我们的存在。你深知这或许是你逃出去的唯一出路,借用阵法把历灼尘投放在离引渡阵最近的柴房里,又故意放出气息让他察觉。那群欺负玉盏的醉汉,那本恰巧被我们撞见的假账,乃至玉盏那一记假意攻击,顺势用我的血开启引渡阵……” “这桩桩件件,都在你的算计之内吧?” “我没猜错的话,在我们初入秘境之时,你就已经将分魂附身于玉盏身上了,只是那姑娘自己不知,直到……引渡阵前。” “又或许,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分魂附身,她本就是你的一缕分魂。” “试想你初被压于魇灵阵下,潭中苦寒,岁月漫长,你不知何以度日,遂分了一缕分魂出去,借她的眼看这世间。” “你借玉盏的手,一步步将我们引到你面前,又在见我的第一面便提及‘故人’二字,让我忆起童年旧事,以最快的速度消解我们的戒心,换取信任。” “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君芥芜定定地看向他,“如此大一盘棋……二皇子殿下,从前是他们都小看你了。”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唐潇站在窗边,侧脸映着浅淡的天光,神色晦暗不明。 半晌,他微微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你说的故事的确很精彩,芥芜。”</p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我是你说的那般。但事实上,我的确只是一个被困在此间数万年的废人。” “你若要带着这些猜忌先入为主,那我也的确无法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君芥芜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唐潇有一瞬间恍惚。 那年他刚从嫡兄宫中出来。衣裳底下全是新伤旧伤,皮肉翻卷的地方还被酒渍浸过,火辣辣地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着脊背上的鞭痕。 拐过宫墙时,两个宫人议论声恰好穿进他的耳朵里:“听说了吗?宫里来了几位贵客,一家三口呢。说是早些年救过咱们皇长女的恩人,陛下很是看重,特意拨了金珍水榭那边给他们住。” “我昨日替主子送东西时远远瞧了一眼,那一家三口真是长得个顶个的好看。” “心善又好看,难怪是贵人……” 唐潇的脚步慢了下来。 金珍水榭。他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宫中的地形。那两个宫人的声音渐渐远了,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底下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鞭痕——不深不浅,只是皮肉翻卷得难看,瞧着吓人,却远没有到致命的程度。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指腹按在伤口边缘,用力一撕。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淌,滴滴答答落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细微的颤抖压下去,然后拖着那条腿,一步一步地朝水榭方向走去。快到门口时,他整个人晃了一晃,像是力气终于用尽了——膝盖一软,重重倒在了那扇大门前的石阶上。 再睁眼时,他对上的便是这样一双眼睛。 唐潇垂下眼,声音放轻了几分:“不论你信不信我,我只说一句——我不会害你,芥芜。” 君芥芜沉默地注视着他。身边的历灼尘轻哂了一声,君芥芜这才回神,将目光从唐潇身上移开:“多说无益,先出去吧。” 唐潇不再多言,身形一纵,当先掠向天幕。君芥芜与历灼尘紧随其后,三道身影穿过怡香楼上方灰蒙蒙的天穹,掠过那些连绵的屋脊与雾气,朝着这片天地边缘的方向飞去。风声从耳边掠过,脚下的一切渐渐缩小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天幕的尽头,一道半透明的结界横亘在天地之间,泛着淡青色的微光。 唐潇飞升掠出,结界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光晕如水纹般微微荡开,又归于平静。 君芥芜随后抬步跟上,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到结界边缘的刹那,一道无形的力道骤然从界面上弹射而出,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推了回去。 他脚下踉跄退了半步,被历灼尘眼疾手快地揽住腰稳住身形。 历灼尘眉心微拧,也试着往外迈了一步。结果毫无差别,一股绵韧而不可抗的力量将他挡回,连衣角都没能触到结界的那一侧。两人齐齐被拦在了结界之内。 唐潇已站在外面,察觉到身后动静不对,回头一看,面色顿时变了。他快步走回结界前,伸手探向界面,那道力量却没有挡他,他的手掌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指尖甚至能触到结界内侧的空气。 “怎么回事?”历灼尘皱着眉,又试着往外走了一次,依旧被弹了回来。君芥芜立在结界内侧,目光从那一层流转的光晕上收回,沉吟一瞬,抬头问唐潇:“可是出这秘境有什么限制?” 唐潇蹙着眉,来回看了看那道结界和自己畅通无阻的手掌,摇了摇头:“按理说不会。我对这合欢秘境也算有些了解,从未见过有人出秘境时被拦住的。从前入此间的修士,无论身份,出去时都顺利无碍。”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指尖在门框上缓缓摩挲了片刻,脑海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他的神色渐变得微妙起来,眉间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可从前入此间的修士,也没有人是……什么都不做的。”他斟酌着措辞,像是怕说错话。 “你们大概是被此间天道的意志拦住了。” 君芥芜和历灼尘同时看向他。 唐潇咳了一声,语气尽量维持着平静:“毕竟这是一处以交.欢为运转根基的秘境。它的天道逻辑十分单一。在你们之前,入合欢秘境者没有不在其中行双修之事的。出去的时候自然畅通无阻。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若有人在此间全然不动此事,它竟会生出这般阻拦。” 唐潇声音放得低了些,试探着问道:“冒昧问一句……你二人是何种关系?” “.....介意去双修一下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