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小小姐,是泪失禁体质》 1. 第 1 章 “姑娘,那不是未来姑爷吗?” 正在放纸鸢的姚宁,听到芙蕖的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还真是她的未婚夫,那位定远侯府的世子——秦望。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秦望的边上似乎还站着一位公子?姑娘? 虽然穿着那人穿着一件靛青暗竹纹直裰,但不管是从身段还是举止来看,都像是一位姑娘。 她前日让人送了拜帖去定远侯府,问秦望要不要一起去郊外踏青、放纸鸢。秦望还是一如既往地回绝了她的拜帖,托人来回禀说自己要去诗会。 诗会诗会,怎么赴诗会赴到郊外来的? 姚宁提着裙摆气冲冲地朝着秦望的方向走去,一个不察被路上的石头绊了一跤,直接摔在了草地上。 虽然是草地,但还是擦破了手心。 “姑娘,姑娘。”芙蕖赶紧把她们姑娘扶起来。 姚宁看着自己被擦破皮的手心,感受着从手心传到心脏处火辣辣的痛感,顿时眼眶一热,泪珠像串着线似的,一串一串往下掉。 秦望也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面色不耐地跨步走进来,“姚宁,你跟踪我做什么?” 谁跟踪他了,这个人怎么还倒打一耙! “我前日给你递了拜帖来郊外放纸鸢,你让人来姚府回禀你今日要去诗会。怎么就成了我跟踪你。” 秦望一噎,霎时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天小厮拿着礼部尚书府的拜帖过来,秦望只记得他那天不耐烦地直接把拜帖丢在了地上。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让人胡诌了一个借口。 “我今日有事,所以没去诗会。” 姚宁叉着腰质问他,“有事?你的事情就是陪别的姑娘来郊外踏青吗?” 她还是他的未婚妻呢?! 今天必须得让秦望给她一个说法,不然以后在京城里她姚家小小姐的面子往哪儿搁? 秦望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闭嘴,司姑娘是我的同窗,我与她只有同窗之谊。” 姚宁:? 她看上去很好骗吗? 被秦望用如此严肃的语气训斥了一句,情绪激动的姚宁,眼中的泪珠又开始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你凶什么?”姚宁用力地擦着泪珠,却怎么也止不住,“明明是你先骗了我。” 她太讨厌自己这流不完的眼泪了,为什么每次都这样,每次都忍不住。 不知道是在气秦望还是在气自己的姚宁,开始打起了哭嗝。她更是生气地跺了跺脚,想让自己停下来。 芙蕖在边上心疼的不行,她们姑娘平日里虽然是娇气了些,但也没坊间传闻的这么爱哭。 也就只有在遇到秦世子的时候,才会哭成这样。 “姑娘,仔细眼睛。” 秦望也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因此只能缓和着语气和她说话,“司姑娘是我的同窗,我不日就要科考,只是和她谈论学业罢了。” 司妙言这时也走了过来,对着姚宁行了一个拱手礼,还真是一个像模像样的世家小公子。 “在下司缜,见过姚姑娘。久仰姚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原本还在吸鼻子的姚宁,听到这话脑袋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个人是不是在骂她? 她,姚宁,礼部尚书府的小小姐,在京中以绿茶闻名 这人怎么一见面就这么没礼貌。 姚宁咬着嘴唇,看着眼面前的两人,又看了眼这位司姑娘手里的纸鸢,“原来讨教课业就是讨教怎么放纸鸢我,我竟不知现在科举居然要考这个了。” 她恶狠狠地瞪了秦望一眼,秦望这个讨厌鬼又骗她。 “姚姑娘误会了,是我见路边的老人家在卖纸鸢,想着老人家能早些收摊,便买了一只。” 司妙言看了一眼姚宁手中的断了的线,“姚姑娘若是想要,这只纸鸢便赠予姚姑娘。” 秦望烦躁地“啧”了一声,他不明白同为姑娘,为何姚宁总是刁蛮任性、爱哭爱闹,而司姑娘却能如此通情达理。 “你别管她,是她自己弄丢了风筝。” “秦望!”姚宁捏着自己的手心,感受着手心的刺痛,觉得心脏也抽疼了一下,“我的纸鸢怎么断的,你不知道吗?” 刚刚要不是看见拒绝了她邀约的未婚夫,却陪着别的姑娘出现在了郊外,她也不会着急忙慌地想要过来质问他,害得已经放到高处的纸鸢断了。 那可是她画了三天的纸鸢,是她自己亲手做的,她还想在秦望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心灵手巧。 可是他连陪她放纸鸢都不愿意。 秦望把目光停在了姚宁红彤彤的眼眶上,不耐烦道,“你又哭什么?” “你就不能学学司姑娘,司姑娘便不会向你一样整日里只知道哭哭啼啼的,你这样如何能做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 姚宁咬着嘴唇,克制着自己的哭声。她看到了秦望嫌弃的眼神,看到了司姑娘那状似嘲讽的眼神,她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觉得难堪极了。 她看向秦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秦望,你太让人讨厌了。” 说完姚宁就跑开了,她不想待在这里,她不想被人嘲笑。 芙蕖找了好久,才在一棵梧桐树下看见了她们姑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姑娘,咱们回去吧,这秦世子太过分了。” 姚宁吸了吸鼻子,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芙蕖,我不想喜欢秦望了。” “可是姑娘,这门婚事是老夫人定下的。” 姚宁闷闷地“嗯”了一声,“你去让人把马车驶过来,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芙蕖走后,姚宁拽着手边的杂草,想到刚刚秦望又当着外人的面指责她。姚宁就觉得又气又恼,谁想做那劳什子世子夫人了。 要不是这婚事是已故的祖母给她定下的,她早就想退婚了事。 想到记忆里小时候最疼爱她的祖母,姚宁又忍不住鼻子一酸,簌簌落下泪来。 她想祖母了。 若是祖母知道她哭了一定会把她抱在怀里,想办法哄她开心,还会哄她说“我们小宝最乖了,宁姐儿是祖母的心肝儿”。 祖母是在她六岁的时候去世的,祖母去世前强撑着病体给 自己定下了婚事。 秦望的祖母秦老夫人和祖母是闺中密友,所以小的时候她就经常和秦望见面。两位老夫人见两个孩子能玩到一块,再加上两府关系又亲近,于是便顺势定下了婚事。 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多好的婚事,是祖母用心替她谋划的世人都觉得好的婚事。 祖母去世后三年,秦老夫人也去世了。如今的定远侯夫人觉得她父亲不过是六品的翰林院侍读,又是家中二子,不能接祖父的班,只怕以后无望中枢。 定远侯夫人林氏觉得她出身低,不能给秦望助力,便一直都不太喜欢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秦望也变了,变得...不喜欢她。 “可是祖母,宁姐儿不开心,宁姐儿一点都不开心。” 树上的谈叙无奈地揉捏着眉心,出身武将世家的他,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些军营里的糙汉子,他从来没见如此爱哭的姑娘。 本以为这小姑娘哭了一场就没事了,没想到只隔了半刻钟树下的小姑娘又开始哭。 太吵了。 谈叙从树上跳下来,看着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只露出一只小巧粉嫩的耳朵。 他视线微凝,原本想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咳。” 听到有男子的声音,姚宁呼吸一滞,提着裙摆站了起来。 看着面前陌生的公子,姚宁往后退了两步,“你是谁?” 这人不会刚刚一直在后面偷听吧,那她刚刚的样子岂不是都被他看到了。 啊啊啊,丢死人了! 谈叙看着面前姑娘惊慌失措的模样,视线落在那红肿的眼睛上,让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白兔。 他轻咳了一声,“别哭了。” 姚宁:? 这人好生奇怪,她哭不哭关他什么事? 芙蕖让车夫把马车驶过来,看见姑娘身边还站着一位脸生的公子,吓得她腿差点软了,“姑娘,咱们该回府了。” “哦”,姚宁没再管眼前这位莫名其妙的公子,她拿着擦干脸上的泪痕,“走吧。” 马车上,芙蕖还是没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凑到姚宁面前问道,“姑娘,刚刚那位公子是谁呀?” 姚宁摇了摇头,靠在软垫上,显然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 见姑娘没有说话的兴致,芙蕖也不敢再打扰她们姑娘。 而谈叙看了一眼马车上姚家的标志,便抬脚朝着林子外走去。只是刚走出几步,就有一只纸鸢飘落在他的脚边。 看着纸鸢上那短短的一截线。 “秦望,我的纸鸢怎么断的,你不知道吗?” 应该是那位爱哭的姚姑娘的纸鸢。 说起来他也不是有意偷听小姑娘说话的,他只是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没想到就撞见了这样一桩痴男怨女的故事。 谈叙鬼使神差地捡起地上的纸鸢,他对放纸鸢这种小姑娘才爱玩的事情不感兴趣,只是觉得这作画之人画艺精湛,寥寥几笔一只活灵活现的燕子便跃然纸上。 丢了这样好的纸鸢,难怪小姑娘哭得如此伤心。 下次寻到机会再还给她吧。 2. 第 2 章 姚宁回府后,本来想直接钻回自己的墨香院,但是穿过垂花门就遇到了母亲裴氏。 “小宝,今天和秦望去郊外放纸鸢玩得开心吗?” 今日姚宁是以和秦望去郊外放纸鸢的理由向母亲要来了出府的对牌,一来是她自己一个人出府母亲必然会不放心,二来她也想让母亲放心祖母为她定下的这门婚事。 姚宁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来,对着裴氏道,“母亲,我今日玩得有些累了,想早些回去休息。” 裴氏扫过她的脸,看着有些肿的眼眶,直觉有些不对劲。 “小宝怎么哭过?” 其实在马车上,姚宁就已经让芙蕖用热鸡蛋给她敷过眼睛,但是因为今天实在是哭得太久,这会儿还是有点肿。 她上前挽住母亲的手臂,亲昵地靠在裴氏的肩膀上,“母亲,我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你看。” 一边说着,一边还把自己手心的伤口给裴氏看。 裴氏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转头看了眼芙蕖,“小宝,你的纸鸢呢?之前看你可宝贝那个纸鸢,怎么没带回来?” 姚宁“啊——”了一声,脑瓜子转得飞快,“我和秦望比谁的纸鸢飞得高,然后就断了。” 听到“断了”二字,裴氏的心里也跟着一阵刺痛,转瞬即逝。 裴氏来不及多想,大伯娘李氏从东垂门走了过来,“弟妹,小宝。” 姚宁对着李氏行了一礼,清甜地喊了一声“大伯母”。 李氏走过来摸了摸姚宁白嫩嫩的脸颊,只觉得心满意足。李氏只生了两个儿子,好在现在家中老爷子还在,大房二房还没分家,还能经常看二房的侄女解解馋。 “我今日回娘家,听我嫂子说镇国公府的那位世子前些日子刚回京。这下镇国公府老夫人的寿宴可得热闹了。” 裴氏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难怪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金缕阁在晌午的时候送了衣服过来,小宝等会儿回去试试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就让铺子里的绣娘再改改。” 这衣服正是为着去镇国公府老夫人的寿宴准备的。 “镇国公府世子?”姚宁有些对不上人脸,“是那位常宁长公主的儿子?” 李氏点了点头,见她有些疑惑和好奇,便给她解释道,“正是,这位谈世子之前一直在边关,小宝应当是没见过。” 姚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镇国公府—— “站住。” 常宁长公主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刚回府的儿子,就气不打一出来。 今日本想让他去和宣平侯府的二姑娘相看,结果一大早他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之前去边关也是,整个国公府谁也不知道,他自己一声不吭就偷偷去了边关。 一去就是五六年,一直到半个月前才回来。 谈叙对着常宁长公主拱手行礼,“儿子拜见母亲。” “母亲怎的火气这么大,等会儿让小厨房煮碗甘豆汤来,给母亲去去火。” 常宁长公主轻哼了一声,面上的冷霜倒是稍微化掉了一点,但还是想挑眼前人的刺。 “用不着你在本宫面前装孝顺。” 谈叙摸了摸鼻子,他知道母亲还是在生他不告而别的气,他也不想在这儿碍眼,等会儿把母亲气病了,他可得被他老子摁着揍。 “那儿子先行告退,等母亲看儿子顺眼了,儿子再来母亲跟前尽孝。” 常宁长公主抄起手中的茶盏,就想往这个“不孝子”身上扔。但是谈叙一转身,常宁长公主就看到他手上抓着一个纸鸢,实在有些稀奇。 “回来。” 常宁长公主挑眉问道,“手里拿着什么?” 谈叙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纸鸢,脑海里快速闪过那双濡湿、泛红的双眼。 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没什么,路上捡到的一个纸鸢,等下次还给失主。” 常宁长公主这下更好奇了,那张脸上写满了”你能有这么好心?”几个大字。 “这是有喜欢的姑娘了,是哪家的姑娘?” 早说啊,若是知道他这个不开窍的儿子有喜欢的姑娘,她还做什么大张旗鼓地替他张罗相看的事情。 “母亲多虑了,不过是偶然捡到。我瞧这纸鸢做工精美,想必是失主极为心爱之物,便带回来等下次还给失主。” 常宁长公主还是有些不死心,她接过谈叙手中的纸鸢,倒是对谈叙刚刚所说的话信了有七八成。 常宁长公主也是京城有名的丹青圣手,她看着纸鸢上的春景笔意绝佳、气韵生动,莫名觉得这画风有些熟悉。不过她没甚在意,只当是作画之人临摹了关大师的画作,得了几分灵气。 空欢喜一场的常宁长公主,一时间有些上不来气,她摆了摆手把谈叙挥退了,让他别在面前碍眼。 谈叙讪讪地对常宁长公主行礼后退下。 回到自己的书房,他把纸鸢放在了书案上,脑海里闪过刚刚常宁长公主打趣他的话。 而后又把纸鸢收起来,放在了书架上。 不过是个爱哭的小姑娘。 更何况他从未想过娶妻这样的麻烦事。 …… 转眼就到了镇国公府老夫人的寿宴,姚宁这几日都窝在府里,看些闲书打发时间。 今儿个一大早,姚宁就被裴氏捞起来换衣服,看着芙蕖和菡萏手上四五件衣物,姚宁就觉得有些头疼。 “母亲,如今虽然才四月,但午间也热得很。我能不能不穿这么多?” “要不我今日穿那件水蓝色的素罗褙子。” 裴氏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拿出一对桃粉色的细坠耳饰在她耳朵上比划了一下,“别乱动,等会儿来不及了。” 姚宁撇了撇嘴,认命地由着几人给她梳妆打扮。 一直到坐在马车上,姚宁整个人还是睡眼惺忪的。 姚府上下如今一共只有李氏、裴氏、姚宁三位女眷,因此三人同乘的一辆马车。 到了平阳街,镇国公府和常宁长公主的长公主府几乎占了半条街。听着马车外的许多人热络的寒暄声,姚宁偷偷掀开一角车帘,忍不住“哇”了一声。 “没想到晋王府、齐王府的人也来了。” 晋王、齐王是当今圣上唯二成年的皇子,成婚后早早就出宫建府。如果连这两个府上都来人了,看来镇国公府老夫人的寿宴办的确实是相当有排场。 就好比现在,镇国公府门口都堵马车了。 难怪今日母亲这么早就把她喊起来梳妆打扮。 等晋王府和齐王府的人进府后,姚宁才跟着李氏、裴氏下了马车。由丫鬟带领着进了后院,姚宁就看见表姐裴璇和小姐妹白声声对着她挥手打招呼。 “母亲、大伯母,我过去找表姐她们玩。” 裴氏对着她笑着点了点头,“去吧,小心些。” 姚宁原本想提起裙摆跑过去找裴璇,但是想到这是在宴席上,许多双眼睛瞧着,她只好端着之前女夫子教的仪态,朝着裴璇她们走过去。 “表姐、白姐姐。” 裴璇握着她的手,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忍不住啧啧称赞,“小宝今儿个真如桃花仙女下凡一般。” 姚宁有些不好意思,抱着裴璇的胳膊撒娇,“表姐,你就别打趣我了。” 知道她脸皮薄,裴璇也没再说些让她面红耳赤的话。 “我们刚刚还在说今日镇国公府老夫人的寿宴,可真是热闹,只怕要比宫里……” 还不等裴璇说完,白声声便拍了一下她的手臂,嗔怪道,“这还未入席呢,你便先吃醉了。” 意识到自己嘴快,差点说错话,裴璇赶紧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我这不是见晋王妃和齐王妃都来了,所以才好奇呢嘛。” 白声声托着腮点了点头,“只怕在这京中也就只有常宁长公主才能有这般的面子。” 这位常宁长公主可真是受宠,和当今圣上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上有太后、皇上宠着,下有镇国公呵护着。 “听说谈世子前段时间也归京了,此次平定北 疆叛乱,谈世子可是立了大功。” “而且这位谈世子在宫中也十分受宠,听说圣上对他可比对自己亲儿子还要更看重些。” “谁说不是呢,那可是连皇子都敢揍的混世魔王。” 就连儿子也如此有出息,几人纷纷又感叹又羡慕起常宁长公主。 不过姚宁一向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听着裴璇两人说话,她打了个哈欠。 裴璇瞥了一眼姚宁因为打哈欠眼角沁出的泪珠,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 姚宁感受到表姐的眼神,侧头看着她略带猥琐的表情,往边上挪了一点,“表姐,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咳咳”,裴璇嘿嘿一笑,更显得猥琐了,“我听说这位谈世子俊美无双,虽说常年习武但是五官硬朗却不失俊朗,人称玉面将军。” “若是谈世子和秦世子放在一块儿,你更喜欢谁?” 姚宁:? 她眨了眨眼睛,把裴璇的话重复了三遍,羞愤地站起来握拳捶了一下裴璇的胳膊,“表姐,你胡说什么呢?” 见姚宁似乎是真的生气了,裴璇扯了一下她的衣袖,赶紧求饶,“好妹妹,我错了。我这不是觉得那秦望根本配不上你。若是没有那劳什子婚约在,我觉得小宝值得更好的。” 即使是一向最稳重的白声声也跟着点头。 姚宁噘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祖母给她定下的婚事,就算她不愿意,祖父只怕不能同意她退婚。 “怎么了”,裴璇很快就察觉出她眼里的落寞,关切地问道,“你和秦望又吵架了?” 裴璇摇了摇头,换了个问法,“秦望那个狗东西是不是又把你惹哭了。” 姚宁“哎呀”了一声,打算萌混过关,“没有,不说这个了。” 见表姐她们不打算换过话题,姚宁只好借口要去更衣。 只是这镇国公府太大了,她从净室出来和芙蕖二人像两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没想到转到了前厅的诗会雅集上。 姚宁想着自己一个女眷不好随意走动,因此想着赶紧回后院,但是正巧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礼部尚书家的姚四姑娘?就那个爱哭鬼?” 席间众人都忍不住笑出声。 “要不说秦世子好福气呢。” 在这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礼部尚书家的小小姐姚宁,是以爱哭、绿茶这样的标签名冠京城的。 秦望听着他们说的话,捏着手中的酒杯,心里充斥着烦躁。 为何他的未婚妻不能有点好听的名声,为何独独姚宁身上有这样丢人的标签,连带着他也被人笑话。 坐在秦望身边的徐景瑞,瞥了一眼秦望那阴沉地可怕的样子,勾了勾唇角,“我倒是觉得只有司姑娘这样豁达又胸襟宽广的姑娘才能配得上秦世子。” 穿着一身男装的司妙言,看向出声的徐景瑞,轻扯了一下嘴角,把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众人顿时传出几道叫好声和喝彩声。 秦望听了徐景瑞刚刚说的话,就拧眉呵斥道,“不可胡说,司姑娘虽是我们同窗,却是姑娘家。” 更何况,他早已和姚宁有了婚约。虽然现在姚宁在京城中名声一般,举止气度全无半分侯府世子夫人的模样。不过他认为只要自己多加管束提点,总能将她教得妥帖得体。 席间有人显然已经醉得不轻,提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秦望跟前。 “还是秦世子好福气,在国子监有司姑娘相伴,家中还有姚姑娘这样的未婚妻。” “姚四姑娘如此国色天香,美人落泪这样的画面只怕更会让人怜惜。” 姚宁咬着嘴唇,整个人都像是被钉在原地。 突然被人捂住了耳朵,“别听。” 话音刚落,众人身后的屏风“嘭”地一声被人踹的四分五裂。 都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见有人揪住了刚刚凑到秦望跟前说话的人的衣领,指节用力收紧将人往前猛拽,另一只手攥紧拳头,裹挟着满腔怒火直直朝他面门挥过去。 3. 第 3 章 是他,是那个在树后面偷听她哭的人。 这几个出言调笑她的人她认得,都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一个是户部尚书的亲侄子,一个是南阳伯爵府的世子。 那位公子若是为了替她出气,之后被户部尚书和南阳伯爵府的人找麻烦,她得内疚死。 姚宁提着裙摆,想上前阻止,但是被人拽住了胳膊。 “姚宁,你怎么在这儿?” 她转头看向拽住自己的徐景瑞,抬手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你放开。” “你…”,姚宁刚上前一步,就又被秦望挡住了去路。她瞥了眼秦望和他身边的司姑娘,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一丝钝痛。 她和秦望从出生起就认识,从小就是彼此最好的玩伴。 祖母和她说,她刚出生满月的时候,年仅两岁的秦望就被秦老夫人带着来了礼部尚书府看望她。那时候她总是哭,只有秦望在她身边才能勉强止住哭声。 后来因为她和哥哥还有两位堂哥年龄差得多,再加上几个哥哥开蒙后都常年不在京中,所以她就更爱黏着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秦望。 幼时她曾被拐子诱拐过一次,是秦望带着家仆把她从拐子的手里救下。 再后来祖母强撑着病体,为她定下了这门亲事。祖母想着两家人知根知底,她嫁进定远侯府必然不会受委屈。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秦望,但是她真的有想过和秦望成亲后会是什么样的。 但是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姚宁”,秦望看着她红润的眼睛,只觉得内心更添了一丝烦躁,“这里是男宾席,你出现在这里像什么样子?你若是懂规矩就赶紧回去。” 姚宁捏着手心不想让自己落下泪来,“秦望,刚刚他们对你的未婚妻出言不逊的时候你不说守规矩,你的同窗出现在男宾席上你不说守规矩。为何你的规矩永远只针对我一个人。” “你可以为你的同窗名声着想而厉声斥责你的至交好友,你可曾有半分顾念我的名声,替我说一句话? “秦望,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她这次是真的不喜欢秦望了。 说完姚宁也不再去看他,绕开面前的二人。 当她看见许多镇国公府的家丁围在那位公子身边,喊他“世子”。 饶是姚宁这会儿情绪激动,导致脑子有些转不动,也看明白了眼前这位公子就是那位刚回京不久的谈世子。 谈叙。 谈叙接过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上的血迹后,又抬脚朝着姚宁走来。 “女宾走错了席间,是谁带的路?” 姚宁摆摆手,“是我自己认不得路,所以才走错的。” 谈叙点头,又把视线投向了她身后的秦望等人,“君子不谈人闺阃之事,不彰人内室之过。诸位这四书五经都念到狗肚子里了。” “本世子离京六年这国子监的学子竟是如此行径,看来本世子得上表修书,向圣上言明。” 说完谈叙又对着姚宁拱手道歉,“家中女使怠慢了姚姑娘,是府上招待不周。在下引姑娘去女宾席。” 说完都不给姚宁反应的时间,谈叙就抬脚朝外走去,错愕的姚宁也赶紧跟了上去。 看着谈叙和姚宁的背影,秦望莫名觉得有些烦躁,他喊了一声“姚宁”,但是那个总喜欢黏在他身边的姚宁却连头都没回。 秦望心里没由来得一阵心慌。 他脑海里闪过姚宁的满含泪水的杏仁眼,闪过刚刚姚宁带着哭腔控诉他的话。 他想追上去解释,却被徐景瑞挡住了视线。 “姚宁不是每次都这样,过不了几天只要你勾勾手,她还不是巴巴地凑到你身边。” 随着徐景瑞的话,秦望心里跟着安定了一点。是的,这么多年了姚宁都在他面前哭了多少回了。 他从最开始的心疼、手足无措,到现在的厌烦疲倦。 但只要他软和得说几句好话,姚宁便什么气都消了,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次应当也是一样的。 肯定是的。 …… 谈叙听着身后姑娘轻轻的啜泣声,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又朝着右侧竹林的方向走去。 虽然姚宁这会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委屈,但她抽空看了一眼,总觉得这不像是去后院的路。 “谈世子,这是哪里?” 看着面前的石凳,和已经怡然自得地坐在石凳上的谈叙,姚宁脑海里打了个问号。 不是说引她去后院女宾席吗? 谈叙心想小姑娘好面子,不如让她哭完、休整好了再过去。 “哭吧。” 姚宁:?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在谈叙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有些不明白谈叙的意思。 她之前也听说过京城中许多世家子弟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癖好。 所以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怪癖,比如喜欢听别人哭。 “哭不出来了。” 谈叙有些错愕于面前姑娘情绪变化之迅速,他正准备起身,就听见身旁传来一道肚子咕噜叫的声音。 竹林里安静极了,在这静谧的氛围下,那声音极其清晰的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姚宁顿时觉得浑身发烫,脖颈、脸颊连耳尖都烧得通红。 可能是刚刚哭了一通,这会儿一时松懈下来才觉得有些饿。 早知道在马车上的时候,母亲让她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她就应该吃两口的。 好丢人啊!!! 谈叙瞥了一眼边上的玄青,接过他手中的食盒,从里面拿出一盒山楂果子和一盒玫瑰山楂糕。 “这是百香阁的果子和糕点,垫垫肚子。” 看着食盒上百香阁的印记,姚宁连忙摆摆手想拒绝。作为京城的百年老店,百香阁一天只卖十份甜品,这么多年她也就吃过三四回。 这么贵重的糕点,她哪里敢随意吃。 但是谈叙已经把盒子递到了她面前,姚宁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拿起一块山楂果子。 “多谢,谈世子你真是个好人。” 她觉得自己应当是错怪这位谈世子了,他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那种奇怪的癖好。 她轻咬了一口,酸意便猛地窜上舌尖,“啪嗒”一声,落下几滴泪来。 “你怎么哭了?” 见小姑娘又毫无征兆地突然落下晶莹的泪珠,谈叙顿时被吓得手忙脚乱,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是否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 难道是她不爱吃百香阁的果子? “你别哭,你喜欢吃什么,我让人去买。” 见姚宁不说话,谈叙转念一想,难不成是在气刚刚那件事情? “若是你觉得还不解气,我再去把那些人揍一顿。” 姚宁赶忙制止他,拿帕子压了压眼角,吸了一下鼻子向他解释,“太…太酸了。” “这果子怎么那么酸,还没有香煎铺的山楂雪球好吃。” 谈叙虽然不懂什么是山楂雪球,想来应该是京中姑娘爱吃的糕点,于是转头让玄青赶紧去她说的香煎铺一趟。 站在身后的玄青犹豫了许久,还是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世子,这果子应当要浇上蜂蜜品尝。” 谈叙瞥了一眼盒子里的一个小罐子,打开后凑近一闻,果然是一小罐蜂蜜。 谈叙:…… 玄青怕事情引火上身,赶紧纵身飞出府外去香煎铺买山楂雪球。 不过姚宁可是不敢再吃,她觉得也许是自己不懂那些宗室、公爵人家的品味,以后都不敢轻易尝试百香阁的糕 点果子了。 她站起来对着谈叙行了一礼,“多谢世子美意,也多谢世子今日替我解围。只是我出来时间太久,担心母亲着急。不若世子让家中女使引我去后院吧。” 谈叙点头,出了竹林后他喊住了一个小丫鬟,让她带着姚宁回后院的女宾席。 过了半晌他才想起来,小姑娘的那只纸鸢还在他的书房里。今日这么多宾客来往,只怕不好交给她,只能等下次见面再当面交给她。 …… 回到后院女宾席,裴氏看见姚宁眼眶红红的,便握住她的手问道,“你表姐说你去更衣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小宝刚刚哭过了?” “母亲,我想……” 姚宁张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若是她和母亲说她想退婚,母亲会不会觉得她太会任性。 更何况,就算母亲同意了,祖父也不会同意的。 可是,她真的不想再喜欢秦望了。 脑海里乱成一团的姚宁摇了摇头,想着赶紧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国公府太大,我转了许久所以才耽搁了。” 裴氏还想多问两句,就见有个嬷嬷步履匆匆地走过来,附耳在常宁长公主耳边低语了几句。原本还在从容应对各位官眷贵妇恭维的常宁公主,霎时间就变了脸色。 诸位夫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也没人敢上前询问。 毕竟这位圣上的亲妹妹可不是什么好性子的泥人公主,众人都默契给常宁长公主让出一条路来。 “让人去打听打听,前厅发生了什么事情?” “慢着”,常宁蹙眉把小厮又叫了回来。她这个儿子素来是个主意大的,现在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想必他都已经叮嘱好了下人,也打听不来什么东西。 “去把世子给本宫叫来。” 小厮一刻也不敢耽搁,麻溜地朝着前厅去。 在前厅的谈叙,显然也猜到了常宁长公主会传唤他,把山楂果子咽下去后,抬手把那小厮给挥退下去。 这山楂果子也没有很酸。 怎么有人吃到酸果子,也要哭。 他抽出怀中干净的帕子,擦干净手指才拎着食盒朝着主院走去。 “儿子拜见母亲,母亲要的百香阁的果子和糕点,儿子让人取回来了。” 常宁长公主觑了他一眼,打开食盒便看见少了两颗果子,这下简直是把她气笑了。 “你回京半月就光顾着气本宫,我看你还是早日回边关吧。” 这臭小子还不如在边关待着,这样她还能时常念起他的好来。如今就在跟前,反倒是招人烦。 “你才回京不久,便把户部尚书的亲侄子和南阳伯爵府的世子打了。你可有想过,明日上朝有多人会写折子弹劾你。” “偏你还不知收敛,竟然还敢口出狂言要上表给圣上。镇国公府现在看似花团锦簇,你皇舅舅现在心疼你,那将来呢。” “前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谈叙知晓常宁长公主是气极了,因此也正色给她解释前厅发生的事情。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毕竟关系姑娘的名声,又是在镇国公府的席面上发生的事情,儿子便叮嘱了几句,让人不准外传。” 常宁长公主听完后,一时间噎住了似的,也说不出什么训斥的话来。 这么说来景章似乎没做错什么事情。依她看,那两个出言不逊的纨绔确实是该教训一番。 “罢了。容雁,你去本宫私库挑些适合年轻姑娘的钗镮首饰,你亲自送过去。到底是在咱们府上受得委屈,也该好好宽慰一番。” “后院女使你也该好好管管。” 常宁长公主又侧头瞥了一眼谈叙道,“那本宫的山楂果子是怎么回事?” 谈叙讪讪地拱手道,“回头让人再给母亲送一份过来。” 4. 第 4 章 谈叙从主院出来,恰好碰上玄青带着新出炉的山楂雪球回来。他看着容雁姑姑指挥着女使、小厮提东西,应当是要送去给姚姑娘的。 谈叙把手中的山楂雪球放在妆奁上,“一并送去。” 容雁姑姑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他们世子,虽觉得有些诧异但还是轻声应下。 谈叙吃了一颗山楂雪球,又酸又甜的味道卷着他的舌头,怎的这般甜。 从镇国公府出来,姚宁上了马车后,在心里又感叹了一遍镇国公府的厨娘手艺可真好,只可惜以后应当是没什么机会再吃到镇国公府厨娘做的餐食了。 她挽着裴氏的胳膊,靠在裴氏肩上撒娇,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道女声。 “奴婢奉长公主之命,备了些薄礼聊表长公主眷爱。再者又因府上女使疏忽,让姚姑娘走错了席间,奴婢给姑娘赔个不是。” 裴氏掀开帘子,看见是常宁长公主身边的管事姑姑,下了马车把容雁扶起来,“姑姑这是做什么,当不得姑姑如此大礼。” 姚宁看着容雁姑姑身后四五个丫鬟,手里都捧着一个妆奁,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之前就听闻这位常宁长公主财大气粗,今日也算是让她亲身领会到了。 容雁姑姑和裴氏说着话,却偷偷把姚宁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 之前她也对姚府这位四姑娘在京中的名声略有耳闻,不过今日亲眼见到这位姚四姑娘,模样、礼仪样样都十分出挑,倒是对京中的传闻产生了几分怀疑。 “到底是府上招待不周,还望夫人、姑娘能收下,也算是全了长公主的一份心意。” 见她这么说了,裴氏也不好再推辞,再推辞下去便是她们揪着这件事情不放。 见裴氏点头,姚宁跟着对容雁行了个侧身礼,“多谢长公主好意,还望姑姑替臣女向殿下道谢。” 容雁姑姑笑着回道,“这自是奴婢应该做的。” 虽然这位姚四姑娘性子是单纯了一些,但能如此宠辱不惊,倒是让容雁姑姑更高看了几眼。 回到主院,看见常宁长公主的茶点里摆着几颗山楂雪球,容雁姑姑突然想到了那塞在首饰盒子里的果子。 “东西都送到了?” 容雁姑姑低头应了一声,“都送到了,裴夫人和姚姑娘起先还有些惶恐,奴婢劝了一番,才收下。” 常宁长公主没甚在意这些小事,随手拈起一颗山楂雪球咬了一口,觉着有些甜了便随手丢在了一旁。 容雁姑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提起,只能旁敲侧击地问道,“殿下这山楂雪球是世子送来的?” “嗯”,常宁长公主又拈起一颗沾了蜂蜜的山楂果子,“景章说今日百香阁的山楂果子只怕不新鲜了,今日只能用这山楂雪球给本宫赔罪。” “景章确实是比之前长进了不少,看来这次去北疆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容雁姑姑“哎”了一声,连声附和道,“就连圣上都夸赞咱们世子长进了不少,如今已有将帅风范。” 天底下没有哪位母亲,不爱听旁人夸赞自家孩儿,常宁长公主亦是如此。 嘴上虽还嗔怪,说谈叙当年一声不吭便远赴北疆投军,甘愿从一介微末小卒从头熬起,可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欣慰。眼见儿子褪去往日浮躁,行事沉稳有度,如今更得圣上心眷、委以重任,长公主心中那份骄傲欢喜,早已满得快要溢出来。 见常宁长公主如此情形,容雁姑姑倒是没敢再说起姚家那位姑娘的事情。若是长公主知晓世子对哪位姑娘如此在意,说不定马不停蹄地就要去准备聘礼。 只是那位姚四姑娘早已定了婚约,定的还是定远侯府的世子。 只能再慢慢瞧瞧他们世子到底是不是对姚四姑娘存了心意。 …… 定远侯夫人林氏也瞧见了长公主身边的容雁站在姚府的马车旁和裴氏、姚宁说话,她放下车帘冷哼了一声,“倒是有几分本事,还能攀附上长公主。” 身旁的丫鬟桂枝压低声音问道,“那世子和盛家姑娘相看的事情?” “既说定了,为何不去。” 桂枝有些不确信地说,“世子若是不肯去怎么办,这门婚事毕竟是老夫人亲自定下的。” 就是夫人和世子想退婚,侯爷也不会同意的。 林氏轻轻晃动着手中的团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殆尽,“不肯去那就让人把他绑过去。更何况我这还不是为了咱们世子的前程、为了侯府的前程,侯爷还能不乐意?” 早些年秦老夫人想促成这门婚事,林氏倒是没多大的意见。毕竟那时候姚府也算是如日中天,一门三翰林,虽说姚宁的父亲是姚府二子,但那时候也已经是翰林院侍讲。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十年过去了,姚宁的父亲还是个正六品的小官。再加上姚宁这几年的名声,在京中实在是算不得好,因此林氏对这婚事就更加不乐意了。 去年裴氏提起姚宁快要及笄,虽不着急成亲,想着能先定下婚期,但被林氏以秦望马上要科考不得分心为由给挡回去。 裴氏虽心有不满,但因着两家的交情,到底没敢闹得面上不好看。 而林氏却是想着趁此次浴佛节,让秦望和吏部尚书家的盛二姑娘相看一番,就算是冒着毁了两家交情的风险,她也要退了这门对秦望毫无助力的亲事。 桂枝不敢说按照侯爷的性子,定然是不会同意退了这门亲事的。但是她一个丫鬟,到底不敢驳了主母的话,只能把所有的话都咽下。 ——墨香院—— 姚宁回了自己的院子,把常宁长公主赏她的妆奁都打开,又忍不住“哇”了一声。 芙蕖和菡萏两个丫鬟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商量,这些首饰该怎么和姚宁的衣服搭配,又该梳什么样的发型。 “咦”,姚宁打开最后一个妆奁,看见一个油纸包。 这难道也是长公主的赏赐吗? 她疑惑地把油纸包打开,看见里面的山楂雪球,有些愣住。不会是谈世子让人去买的吧? 姚宁没想到当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那酸果子还没有香煎铺的山楂雪球好吃,谈世子就真的让人去买了,还送到了她手上。 她自小就喜欢吃糕点果子,但 小的时候裴氏担心她吃多了会得虫牙,因此每次都不让她多吃。后来秦望知道了,就偷偷拿自己的压岁钱给她买糕点果子和她一起分着吃。 只是后来长大了,她可以吃更多的糕点果子,秦望见了却每每蹙眉。他说世家贵女,怎可终日沉溺这些甜腻的零嘴,又说她身段渐丰,勒令她往后少碰甜食。 想到这里,姚宁侧头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镜中人分明容色清丽动人,她暗自思忖,秦望肯定又是故意刁难自己,这般姣好模样,哪里和“胖”扯得上半分关系。 所以姚宁才不听他的,她爱吃甜食又没花他的银子,为什么不能吃? 姚宁拈起一颗山楂雪球,酸酸甜甜的滋味让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她又想起今日表姐说的话。 “若是谈世子和秦世子放在一块儿,你更喜欢谁?” 虽然不知道更喜欢谁,但她觉得若是把两人放在一块比谁更好,她一定会选谈世子。 谈世子真是个好人,比秦望好一百倍! 见她们姑娘笑得如此惬意,芙蕖和菡萏也跟着高兴。 菡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云鬓桃花金步摇问道,“姑娘,浴佛节咱们戴这只簪子吧,再搭上金缕阁送来的水蓝绉纱褙子和水蓝织锦裙,一定很好看。” 姚宁又吃了一颗山楂雪球,托着腮笑着点了点头,“好呀,不过那日得上山,我才不要像今日穿这么多。” 往年浴佛节裴氏都是带着姚宁在相国寺参拜、祈福,但是今年裴氏说因着她不日便要成亲了,便想着带她去郊外以姻缘闻名的的径山寺礼佛,顺道为她祈求婚事顺遂。 …… 转眼到了浴佛节。 到径山寺下了马车,姚宁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定远侯府的马车。 “怎么了小宝”,裴氏摸了摸她的小脸,关切地问道,“可是还没睡够?” 因着今日要来京郊的径山寺礼佛,所以姚宁又是早早就被两个丫鬟从床上挖出来洗漱,一直坐到马车上都还有些困倦。 姚宁摇了摇头,挽着裴氏的胳膊道,“才没有呢,母亲咱们早些上去吧。” 也许是她看错了。 裴氏捐了一百贯的香油钱,又听一旁侍立的小沙弥说起今日恰好是玄慈大师闭关期满出关的日子,当即转头嘱咐姚宁,趁这难得机缘求一支签,正好请玄慈大师亲自解断。 “玄慈大师多年不曾露面闭关,咱们今日来得实在凑巧。” 姚宁也没多想,她的秦望的婚事是双方祖母定下,也已经换了庚帖。纵使她不愿意嫁,祖父和定远侯也不会同意。此番求签,不过是图个心安罢了。 而且她也不敢奢求日后能与秦望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只盼二人婚后面上过得去,不会日日针锋相对便好。 她学着裴氏的样子,摇着手中的签筒。“啪嗒”一声,签子落在了地上。 裴氏接过菡萏手中的签子一看,竟是一支下下签,瞬间变了脸色。 “这签不好……” 裴氏刚想让姚宁重新求一支签,一旁侍立的小沙弥走过来道,“施主请随我来。” 5. 第 5 章 姚宁看了一眼签文,“今朝同路走,来日各天涯。徒有相逢意,并无偕老缘。” 好古怪的签。 她和裴氏一起抬脚跨进古朴的禅房,看见檀香袅袅缠上衣摆,白发垂须的大师正静坐蒲团,闭目捻着佛珠。 听见脚步声,大师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紧攥的签文手上,未曾开口,只淡淡示意她将签纸递来。 姚宁小心翼翼把签纸摊开在案几,“还需请玄慈大师解签。” 暗室里,谈叙捻着手中的棋子,听到外头熟悉的嗓音,落子的动作一顿。 是那位姚家的四姑娘,竟然又遇见了。 谈叙只停顿一息,转瞬又收敛心神,将手中棋子落下。 玄境大师瞥了他一眼,笑呵呵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玄慈大师伸手,枯瘦的指尖轻轻抚过签文,良久才低低开口,声线平和无波:“签文分吉凶,人心分明暗。” “倘若事事强求圆满,才遮住了眼前生路。”玄慈大师将签纸推回到姚宁面前,指尖点了点纸页末尾留白处,“此签看似绝境,实则是提醒施主放下不该执着的人与事。凶兆只困守原地之人,若肯转身,前路自有另一片光景。” 姚宁怔怔望着那支下下签,方才堵在心口的重压,竟悄悄松了几分。 “多谢玄慈大师解签。” 但裴氏仍然紧锁眉头,从玄慈大师的禅房出来后,依旧难掩面上担忧的神色。 虽说去年林氏回绝了她定下婚期的意思,她对这桩婆母定下的婚事心生嫌隙,担忧小宝嫁进定远侯府后,有林氏这个不好相与的婆母。 但她想着俩家关系亲近,再加上两个孩子又有总角之谊,终归是不一样的。 可现下这个签文,像是给了她当头一棒,敲碎了她所有的奢望和幻想。 “母亲”,看着裴氏那不太好的神色,姚宁挽着她的胳膊宽慰道,“母亲,说不定是我摇签筒的方式不对,况且签文之说,本就未必全然作数。” 裴氏做不到她这般心大,叹了口气道,“我再去捐些香油钱,小宝不是说想去后山看芍药。” 姚宁点点头,“那母亲等会儿再派人来寻我。” …… 玄境大师指尖轻点黑子道,“你输了。” 谈叙看了一眼棋局,将手中的棋子扔回了棋篓里,起身理了一下衣襟,“长风酿我等会儿让人送来,走了。” 玄境大师目送他离去,瞥见他挺拔如青松的背影,笑呵呵地看了一眼残局。 情之一字,难解难解。 今日谈叙来径山寺,实则是为了躲避常宁长公主为他准备的相看,因此玄青问起可要回府,谈叙扬头看向后山道,“既然来了,不欣赏一番美景,未免有些可惜。” 然而等谈叙穿过层叠花木,看见坐在石阶上哭泣的姑娘,顿时停下脚步。 怎的又在哭泣。 还在犹豫自己是否应该即时离开的谈叙,突然撞上了姚宁红肿的眼睛,这下也不能转身离开了,只好对着她微微颔首。 “谈世子。” 听着姚宁带着哭腔的嗓音,谈叙只觉得心尖一颤,怎么哭的这般可怜。 “咳,姚姑娘可是需要在下相助?” 姚宁用帕子压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却怎么也止不住落下的眼泪,“不用…我只是没想到,居然又见到了世子。” “我…”姚宁可怜巴巴地打了个哭嗝,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太丢人了,我…我不想哭…但是我忍不住。” 看着眼前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谈叙叹了口气,“若是止不住,便不要勉强自己,哭吧。” 姚宁委屈巴巴地抿着唇,抬头看向站在台阶下的谈叙,用手帕擦去落下的眼泪。 过了一刻钟,姚宁才堪堪制止想继续哭的冲动,她抬头看向还站立在原地的谈叙问道,“谈世子,你怎么还在?” 谈叙:? “你不会觉得我烦吗?” 谈叙双手抱胸,淡然地摇了摇头,“为何会觉得烦?” “他们都觉得我烦”,说起这个姚宁的嗓音便变得有些低落,“可是我也不想的,每次我都忍不住,哭了又停不下来。” 谈叙蹙眉,他从来不觉得爱哭是什么不好的品格,落泪是本心流露,未曾伤及任何人,何须旁人指指点点? 可每次见她哭得浑身发颤、喘不上气,心想长此以往不仅会伤了眼睛,恐要损耗心神。 “可曾请过太医,有疾否?” 姚宁:? 他是不是在骂她? 看着小姑娘怔愣的表情,谈叙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似乎有歧义,他撩开衣袍坐在了姚宁身边,解释自己心中所想。 姚宁“哦”了一声,原来谈世子不是在骂她,差点她就要在心里骂他了。 “家中长辈曾请过太医,还请过各地名医。可所有人都说这并非身子有疾,只道是天生泪浅,唤作‘泪失禁体质’。” 谈叙心想难怪小姑娘总是能说哭就哭,就连吃到酸果子也会哭。 “而且”,姚宁凑近他,让他能看自己明亮的眼睛,“大夫说我眼睛可好了。” 因着小姑娘突然的凑近,谈叙猝不及防甚至都来不及侧身避让,只能任由那清甜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息。 他呼吸一滞,看着小姑娘圆润清明的眼睛里,照映出的是自己错愕的样子。 谈叙偏过头,清了清嗓子,“无碍便好。” 芙蕖看着坐在她们姑娘身旁不足十寸的谈世子,顿觉心惊肉跳,虽说这是在后山,但难保不会有人路过。 “姑娘,咱们也该回了。” 姚宁这才反应过来,她在后山逛了一会儿,等会儿母亲定要派人来寻她了。于是她起身对着谈叙行了一个侧身礼,“谈世子,今日还是要多谢你,臣女先行告退。” 谈叙微微颔首,等姚宁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谈叙才缓缓起身。 听到身后的急促脚步声,谈叙瞥了一眼,这不是姚姑娘的未婚夫,那位定远侯府的世子。 他突然想到,第一次遇见这位爱哭的姚姑娘,便是她和秦望争吵后,一个人躲在树下哭。 秦望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谈叙,他舒展开皱紧的眉头,对着谈叙拱手道,“谈世子。” 然后谈叙只看了一眼他,像是没看见眼前的人似的,抬脚朝着前面的庙宇走去。 跟在身后的玄青问道,“世子,可要属下暗中去打探一番秦世子和姚姑娘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你若是得闲便去城防司领个差事”,谈叙步履未停,却侧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本世子豢养麾下众人,不是让你整日盯着旁人的儿女情长,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玄青立马闭上嘴巴,不敢再说一个字。世子上回让他去打听姚姑娘和秦世子的关系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儿女情长、无关紧要的事情。 秦望也没想到这位常宁长公主之子,镇国公府的世子,竟然如此倨傲冷硬,方才自己主动上前拱手致意,对方竟然还装作视若无睹的样子。 上次镇国公府的宴会也是,这位谈世子把户部尚书的侄子和南阳伯府的世子给打了一顿,折断两位将要科举之 人的手臂。 还有姚宁,那个从小到大就喜欢跟在他身后的跟屁虫,那日他出言挽留她,她竟然连头也没回,跟着谈叙一起走了。 现在回想起两人并肩同步的背影,秦望便觉得内心的躁意翻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再想到今日母亲竟然骗他来径山寺,为他安排了和户部尚书家的姑娘相看,更是心生烦闷。 春风起,吹得山间的树枝簌簌作响,却半分也没有吹散他心中的烦闷。他瞥见地上的一张签文,蹙眉让身边的小厮去捡。 他看了一眼签文,“今朝同路走,来日各天涯。徒有相逢意,并无偕老缘。” 什么晦气东西。 秦望揉捏着手中的签文,扔在了一旁。 “回府。” 身旁的小厮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可是夫人吩咐了,让世子护送盛姑娘下山。” 秦望我的转身踹了一脚身边的小厮,“我说回府,你听不懂话?” ……. 坐上了回府的马车,姚宁捏着手心,这才想起来,那张签文似乎丢在了后山得石阶上。 算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氏见她有些心不在焉,抚上她的手背,轻声说出自己的疑惑,“小宝,刚刚在大殿我像是瞧见了林夫人身边的那位刘妈妈。” “真是奇怪,若真是那位刘妈妈,怎么瞧见我便快步走了,连声招呼也不打。” 姚宁抿着唇,挽着裴氏的胳膊,“母亲,若是我说我想退婚,母亲会同意吗?” 裴氏心下一惊,没想到姚宁会突然说这件事情。但是见姚宁说完话便咬着嘴唇,哭得好不委屈,她只能一边低声哄她,一边拿帕子给她擦着眼泪,“小宝,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可是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原本还在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不该如此任性的姚宁,在裴氏把她搂在怀里,轻声问她“可是受了委屈”,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悒郁,埋在裴氏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她伏在裴氏怀中,肩头止不住抽噎。哽咽着,将在心底反复斟酌许久的话断断续续吐了出来。 “我今日在后山,看到了秦望和别的姑娘在一起相看。还有之前他回绝了我的拜帖,却和别的姑娘去郊外踏青。他可以为别的姑娘斥责那些同窗,却从来不会为了我说一句话。” “母亲,我不想嫁给秦望了。” 裴氏听了她说的话,气得险些穿不上气来。又联想到在大殿里看到的那个熟悉的身影,裴氏心里也有了几分猜测,她抱着姚宁柔弱的身子哭道,“小宝,你怎么从来都不曾和母亲说。” 裴氏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怪谁,怪已故的老太太嘛,可老太太也是为了给孙女找个知根知底的婆家,还是怪他们居然都不曾发觉女儿竟然受了这么多委屈。 “母亲”,姚宁靠在她怀里低声道,“我总以为是长大了,人都是会变的。我如今才知道,不过是秦望觉得我是个累赘,他只是对我变了。” 裴氏擦干泪后,眼里闪过一丝坚决,“小宝放心,就算是你祖父不同意,母亲也要把这桩婚事退了。我绝不能看着我的宁姐儿嫁给这样的人。” 回到姚府,裴氏把她送回了墨香院,揉了揉她泛红的脸颊道,“小宝别怕,等你父亲下值回来,我就和你父亲商量去定远侯府退婚。” 姚宁一头扎进裴氏怀中,双臂紧紧环住裴氏的腰,赖在人怀里撒娇,怎么也不肯松开。 先前她还满心忐忑,生怕自己这般任性提出退婚,只会招来一通责备。可此刻听见母亲句句都站在她这边,她埋在母亲衣襟里,心头只觉得庆幸。 6. 第 6 章 谈叙回了常宁长公主的公主府,穿过正厅便瞧见母亲和姑母坐在一起说话,他上前拱手行礼,“见过母亲、姑母。” “今日浴佛节,母亲和姑母今日怎的这么早便回府了?” 常宁长公主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这死孩子次次都趁着给他安排相看的时候就往府外跑。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 常宁长公主把手上的册子合上后扔在了一旁,睨了一眼坐在圈椅上的谈叙道,“如今全府上下都盼着你早日定下亲事,早日成婚。” “你姑母可是打听了许久才打听来这些消息,你倒好又跑出府去。” 姑母谈氏笑着打圆场,“叙哥儿可别嫌我们烦,你当初一声不响便跑去了边关,如今都二十又一了,还未定下亲事,让我们怎么不着急。” 他们现在都怕谈叙哪天又一声不吭地离京,谁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了。 常宁长公主翻着画像,停留了一瞬,“这位盛姑娘倒是长得一副好模样,如今几岁了?” 谈氏看了一眼,“哎呦”了一声,“这位是户部尚书盛大人家的大姑娘,今岁十八。因着母亲去世,守孝了三年才耽搁到现在。不过我今儿个倒是听说这位盛大姑娘去了径山寺,和人相看。” 听到“径山寺”三个字,谈叙转着手中玉扳指的动作一顿。 “和谁相看?” 两人见谈叙突然说话,还以为他这是起了心思。 “这倒是不清楚,我也是今日听了南城兵马司指挥夫人提起,说是今早恰巧碰见了盛大姑娘,像是往着径山寺的方向去。” 谈氏还在对这位盛大姑娘夸夸其谈,数着她在京城的名声,“这位盛大姑娘可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因为母亲常年生病,便早早接过了家里的管家权。” “不过盛大姑娘也是个可怜人,这母亲刚过世没多久,户部尚书便又娶了一个。家中也没人能替她操持婚事,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 常宁长公主只“嗯”了一声,便继续翻着后面姑娘的画像。她倒是没想过要给谈叙挑个多能管家理事的夫人,毕竟谈叙本身性子便不是个爱说话的。 若是娶了个做事一板一眼的夫人,两个人坐在一块儿也不知道能说几句话。 不过谈叙这会儿倒是想到了其他的事情,联想到今日姚姑娘坐在石阶上哭得如此肝肠寸断,再加上后来又看见秦望从后山出来。 想来姚姑娘应当是碰见了自己的未婚夫和人相看,也难怪小姑娘哭得如此伤心。 从前厅雕花朱门出来,谈叙负手立在青石阶上,侧首回望身后随行的玄青道,“去查,今日秦望去径山寺做了什么。” 玄青:现在又不说是儿女情长、无关紧要了? 不过这话玄青显然是不敢直说出口,他眉目恭谨地躬身行礼道,“是,属下遵命。” …… 姚青让回到西院,刚踏进正院就瞧见夫人刚拿起手中的账本复又放下,他走过去搂着裴氏道,“怎么这般愁眉苦脸的?” 裴氏瞧见他喜上眉梢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出来,她在心里怪来怪去,最后都怪在了姚青让的头上。 要不是他不争气,十年了都没升官,他们小宝何至于被那定远侯府的人如此下了面子。 她蹙着眉一把推开了姚青让,厉声道,“知道我有烦心事还巴巴地凑上来。” “你今日怎么下值这么早?” 这会儿还没到申时,翰林院应当还未放衙。姚青让虽然无心官途,但却从来不会迟到早退,每次都安分点卯。 姚青让挥手让身后的随从,把手上的东西拿过来。 看着那绯红色的官服,还有那上面的方形云雁补子、金荔枝革带。裴氏倏地站起来,有些不可置信,“二爷,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早些年她还想在心里期盼过夫君能升官,虽说如今还未分家,但说句不好听的,老爷子走后他们二房都得靠二爷一人。 为了儿子的前程和女儿的婚事,她自然希望二爷能够升官。 但是后面平静舒缓的日子过习惯,她也就渐渐地不想了。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不久前她还在怪夫君这么多年没升官,才害得他们小宝被人低看了去,这会儿一回来就得知自己夫君升官了。 “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裴氏那复杂的表情,姚青让也觉得有些怪异,他本以为夫人知晓他升官,能高兴地搂着他转两圈。 他轻声解释道,“李祭酒前阵子不慎摔断了腿,再加上李大人也到了致仕的年纪,便趁此机会和圣上告老还乡。圣上便擢我接任国子监祭酒一职。” 姚青让把官服放在了案桌上,挥退了屋内的丫鬟、小厮,他亲昵地搂着裴氏道,“怎么瞧着夫人像是不甚欣喜?” 裴氏长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向他,“二爷,我今日和小宝去径山寺礼佛,碰见了秦望和别的姑娘相看。” 说完她又转过身去,挥了一下手中的绣帕道,“我瞧着趁早便退了这婚事,省得耽误了小宝择婿。” 去年因着商议婚期的事情,裴氏便没少在姚青让面前吐苦水。但是他没想到定远侯府竟然能干出这等子事,这是完全弃两府的交情于不顾。 姚青让沉着脸,手指轻扣着桌面,“可瞧仔细了?” 裴氏瞥了他一眼,还以为他不愿意去定远侯府退婚,因此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能瞧不仔细嘛,小宝可是哭了好几场。” “姚青让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同意退了小宝的这桩婚事,我也不和你过了。你签了和离书,我带着小宝和樾哥儿回津州去。” 见她越说越气大,姚青让赶紧搂着她轻声哄道,“我何时说过不愿,这不是担心定远侯府倒打一耙,咱们小宝毕竟是姑娘家的,若是因着退婚落人口实,少不得要传出些风言风语。” “等我想想,该如何退婚。” 裴氏也知道是这个道理,一边要提防定远侯府暗中作祟,另一边还得想法子过家中老爷子那一关,两头皆是难处。 不过纵使前路多有阻碍,这婚她肯定是要退的。 ——墨香院—— 姚宁哭过一场后,思绪便平静了许多。她这几日都把自己关在屋内作画,看着散落一地的画作,姚宁把手中的兼毫白云放在了笔架上,转了 转自己酸痛的肩膀和脖颈。 菡萏走进来,放下手中的茶壶后便开始收拾这些画作,“姑娘,这些画还是送到文萃轩吗?” 姚宁“嗯”了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我的花笺没了,正巧今日去文萃轩拿些花笺。” 听到书房门又被推开,姚宁抬眼看向步履匆匆跑进来的芙蕖,“怎么这般着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姑娘”,芙蕖关好门后,彻底憋不住脸上的笑意,“奴婢听门房上的小厮说,昨日夜里秦世子被人给揍了,那人还在墙上写下‘薄情寡义、狼心狗肺‘四个字。” 姚宁:?! 她瞪大眼睛,显然有些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消息。她捂着嘴问道,“是哪位好汉?” 芙蕖摇了摇头,一手扶着桌角,一手揉着自己笑得有些疼的肚子,继续说道,“林夫人让家仆报了官,顺天府尹亲自去了定远侯府,不过也没查出是谁的手笔。” 姚宁“哇”了一声,“那想必一定是位身手极好的好心人,还是位做好事不留名的好心人。” “今儿个本姑娘心情好,咱们等会儿再去趟香煎铺子。” 心情一下子多云转晴的姚宁,穿上鞋子就要出府。 马车刚驶入西市街,便被堵在了巷口。菡萏掀开帘子,对着里头的姚宁说道,“姑娘,咱们马车只怕是进不去。前面都是人,围在听茗轩外。” 听茗轩,这家茶馆之前不是一直门可罗雀,今日怎么这么多人? 姚宁带好帷帽下了马车,也跟着往听茗轩那儿的热闹凑,“这位娘子,今日听茗轩怎的这般热闹?” 边上的妇人见姚宁带着帷帽的打扮,就猜到了是哪家大人的贵女。她凑到姚宁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听茗轩的说书先生在讲定远侯府的那位世子,昨日被人夜袭的事情。这等世家公子的故事,那可是听一次少一次,可不得抓紧来听。” 姚宁若有所思地点头,距离浴佛节过去也就五六日,这接二连三的好消息简直要把她砸晕过去。难道是那日去径山寺拜的菩萨显灵了? 看来她得再去添些香油钱,这可真是位明察秋毫、秉公持正的好菩萨。 对面明月楼二包间里,谈叙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正准备让玄青关上窗户,却突然瞥见楼下一道姚黄色的身影。 “慢着”,他挥退了挡在窗口的玄青,看了一眼楼下的小姑娘,垫着脚尖想看清楚听茗轩里面的场景。 “顺天府尹那边进展如何,可有查到什么眉目?” 玄青回道,“放心吧世子,属下都处理干净了,绝不会让人发现。” 谈叙瞥了他一眼,低沉地应了一声,“啪”地一声用力地关上了窗户。有一丝泄愤的意味。 玄青觉得他们世子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一会儿要关窗户一会又不关,也不知最近是受了什么刺激。 从径山寺回来的那天起就有些不对劲,那天夜里世子突然起身说要沐浴更衣,顺道给他指派了去定远侯府夜袭秦世子的差事。 也不知这位定远侯府的秦世子,是怎么惹到他们才刚回京一月的世子了。 7. 第 7 章 “姚宁。” 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姚宁,还在和边上的娘子一起点评,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秦望的声音,她身子一僵。 姚宁回头看向秦望,以及他身边身着藏青色直?的司妙言。 “真巧啊。” 真晦气。 “你怎么在这儿?”秦望看着面前穿着一身鹅黄罗裙,腰间束素银软带的姑娘,头上覆着顶素纱帷帽,将大半容颜笼在朦胧软雾里,只露一截纤白下颌。 不知为何,他心头涌上一丝烦躁,“你整日这样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你这样如何能做好定远侯府的世子夫人。” 姚宁刚想反驳她才不要做他的世子夫人,但是想到母亲交代她,以防定远侯府那边主动退亲坏了她的名声,让她先暂时按下不表。她张着嘴,到底没说出她要退婚这样的话来。 她掀开面前的帷帽,看见秦望的眉骨和嘴角的淤青,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能出府,我为何不成出府? 今日他被夜袭的消息可是传遍了京城,姚宁还以为依照秦望好面子的心性,应当是不会出府。之前秦望被蜜蜂蛰了,嘴唇肿了一大圈,可是一连半个多月没敢出府。自己去定远侯府看望,也没肯出面见她。 姚宁满心愉悦瞬间荡然无存,不想和他们再多寒暄。她轻提裙裾,语气淡得没半分温度,“世子与司姑娘自便,我便不叨扰二位,先告辞。” 见她如此懂事,秦望的脸上的愠色消散了一些,总算是有了一些世家大族夫人的模样,也算是无愧他这些年的教导。 他难得好脾气地对着姚宁解释道:“司姑娘向我讨教功课,莫要多想。” 姚宁“哦”了一声,看来这位司姑娘的面子可比她大多了。她侧身对着身后菡萏道:“走吧。” 等姚宁走远后,看着身侧秦望那眼里透露出的满意和自得,司妙言还是没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若不是手头急需银两,她断不会耐着性子,与这般自视甚高的人交友相谈。 可能是因着自己在做毁坏他人的姻缘的缺德事,司妙言心里一丝愧疚漫上心头,她思索了良久还是婉言提醒道:“秦世子,可要我和姚姑娘解释一番,我瞧着姚姑娘似乎是动了气。” 秦望毫不在意地摇头,“无事,她自幼便是这个性子。虽说近日有所长进,但她以后还要肩负起宗妇的担子,不可如此纵容她。” “这是你要的书,下月便是国子监期考。你考得好些,你父亲也能对你母亲好些。” 他也是听徐景瑞提起才知道,这位司姑娘虽是太常寺少卿的嫡女,但因为母亲长年缠绵病榻又娘家不得力,家中一应事务都由父亲的宠妾把持着。她家在中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也就只有在她期考时给司家长脸,司大人才会对这位长女温和一些,她在家中的日子才能过得好一些。 因此秦望几乎不会推拒司妙言找他探讨学业的拜帖,只当是自己心善可怜一位艰难的同窗罢了。 司妙言:……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疾? 人家姚姑娘那是有所长进嘛,那是起了要和他退婚的心思。 不过司妙言觉得自己已经婉言提醒过,既然他无所察觉,司妙言顿觉心里的愧疚顷刻间便消失殆尽。只盼着他们二人能早日退婚,她完成了差事,也能早些拿到那人给的酬金。 司妙言忍了一个时辰想要作呕的冲动,终是送走了这位秦世子。转眼看到巷子里那辆熟悉的马车,司妙言走过去敲了敲车壁,“你说过的,五十两银子,今日务必让姚姑娘看见秦望和我在一起。” 里面的人伸出一手,手中捏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太慢了,若是下月此事还办不妥,这银钱便不必想了。” 司妙言咬着牙,对着里面无耻的男人应了声“好”。 “为何非得是今日?” 里面的人难得好脾气地向她解释,“每月十五她都会来文萃轩。” 今日便是四月十五。 虽然看不到坐在马车里的人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司妙言想到若是自己一直被这样的毒蛇盯着,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也不知姚姑娘,怎么会被这样的人盯上。 …… 姚宁先是去了文萃轩,把自己的画都交给了掌柜,又拿了些花笺。马上便是端午了,她打算画些花笺,等端午节能在文萃轩里售卖。 见听茗轩外的人都散了,想必是顺天府的人来过。 她撇了撇嘴,“原本以为这听茗轩的说书先生胆敢议论定远侯府的事情,身后必定有主子撑腰。没想到还是被顺天府的人给镇压了下去。” 坐在二楼雅间里,那位身后的主子,蹙眉似有些不解。为何这街道如此喧闹,她的嗓音却能如此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姚姑娘。” 姚宁看向朝着他走过来的徐景瑞,心里直呼今日真是晦气,不仅遇到了秦望还遇到了秦望的至交好友。 看见面前的徐景瑞摇着手中折扇,带着温和笑意朝她走来,姚宁用气音催促着身旁的菡萏,“快走快走。” 然而徐景瑞晃着那双桃花眼,摆明了不打算放她们脱身,身手堵住了姚宁的去路,“怎么还装听不见?” “昨日定远侯府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徐景瑞思来想去“薄情寡义、狼心狗肺”这几个字,只有是姚宁的身份会说这样的话。 姚宁仗着自己带了帷帽,便直白地对着面前的人翻了个白眼,“我不想和你说话。” 还不等徐景瑞说话,二楼靠街的雅间,有人用力地推开了窗户。 “姚姑娘,还不上来?” 谈叙垂眸看向楼下身穿鹅黄色衣襟的姑娘,见姚宁抬头,滑落的帽帘下露出一抹莹白的小脸。 “谈世子”,姚宁惊喜地朝着楼上的人挥了挥手,真是太巧了,怎么她每次出府都能遇到谈世子。 不过刚刚谈世子怎么问她“还不上来”,她好像也没有给谈世子下拜帖呀? 不管了,她实在是不想理徐景瑞。比起和秦望相关的人,她觉得还是谈世子更可靠一些。看见玄青躬身引她上楼,姚宁没多想便跟了上去。 徐景瑞也跟着抬脚,但是被玄青那石墙似的架势,硬生生往逼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拧眉看向二楼雅间的谈叙,这位常宁长公主的独子、镇国公府的世子,怎么会和姚宁相熟?是镇国公府老夫人寿宴的那次? 等姚宁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里,谈叙才调转了视线, 看向徐景瑞那带着探究的眼神。 又是“啪”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姚宁摘下帷帽,对着谈叙行了一个侧身礼,“多谢谈世子替我解围。” 只是她在这样吵闹的街市,谈世子在二楼竟然还能听见她说话,这耳力是否太好了一些。不过想到这位谈世子是习武之人,也许是因为谈世子武功高强,反正她看的那些话本子里就是这么说的。 姚宁很快便说服了自己。 “我等徐景瑞走了便离开,定不会打扰到谈世子。” “景章。” 听到谈叙没头没脑地丢下两个字,姚宁有些发懵。 谈叙示意她落座,把斟好的茶推到她面前,“蒙顶甘露,听说姑娘家爱喝。” 姚宁“哦”了一声,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明月楼的蒙顶甘露可得五两银子一壶,她父亲如今升任四品的国子监祭酒,一个月的月奉也就四十两银子。 尚书府倒是不缺钱,但是五两银子一壶的茶,也不是她日日都能喝到的。 “景章,我的字。” 刚喝了一口茶的姚宁,听到这话差点就呛到,她拍着自己的胸脯给自己顺气。 “谈世子怎么说起这个?” 虽说文人雅士之间互称表字极为常见,但她和谈世子并无同窗情谊也无亲缘关系,仅仅见过几面便称呼表字,实在不合适。 若是让常宁长公主知道她如此称呼谈世子,恐怕还要以为是她蓄意勾引或者想要攀附权贵。 谈叙抬眼看向面前面色泛红的姑娘,眉梢微挑,语气平和道:“私下里我不惯旁人唤我世子,姚姑娘不妨称我的表字便是。” 竟是这样嘛。 姚宁觉得谈世子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她又一次说服了自己,“好的,臣女记下了。” 她想着徐景瑞应当已经离开了,于是便打算起身告辞,“谢过谈世子的茶。” 迎着谈叙那灼热的眼神,姚宁硬着头皮念了一声“景章”。 谈叙轻轻应声,也不知应的是哪一句。 …… “景章。” “我的眼睛好看吗?” 谈叙盯着姑娘那蓄满泪水的杏仁眼,身子微微往后仰,但面前的姑娘也跟着往他身侧挪动。直到那茉莉芳香又一次钻入他怀中。 “景章,你怎的不理我?” 太过甜腻的声音,听得他喉咙发紧。 他视线向下,落在了姑娘红润的嘴唇上,喉结滚动。 “景章。” 谈叙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无奈翻身下了床,对着门外喊道“备水”。 在外间坐更守夜的竹青听到屋内传来的声音,瞌睡顿时醒了一大半。他看了眼外面的月色,这都丑时了,世子怎的还要沐浴。 从耳房出来,谈叙丢下一句“派人去查徐景瑞”,便又安心睡下了。 徒留竹青一人在夜色中凌乱。他们世子自从浴佛节那日夜里便有些不正常,夜里突然起身要沐浴不说,又交代玄青去定远侯府把府上的世子揍一顿,还说等过两日再去,别让人发现是因着径山寺的事情引起的。 今日又要让人去查左都御史家的公子,这位徐公子又是哪里惹到世子了? 8. 第 8 章 径山寺的藏书阁里,谈叙挑了两本经书丢给了身后的玄青,面色不善地走到玄境大师面前盘腿坐下,“浴佛节那日,你暗地里对我做了什么手脚?” 那天他来径山寺,便是收到了玄境的信件,邀他手谈几句。谈叙不想让母亲给他安排相看,便应下了玄境的邀约。 但是自那日回府后,他夜里总能梦到姚宁。 还是那样香艳的梦。 太不尊重姚姑娘了。 “非也非也”,玄境大师放下手中的佛珠,朝着谈叙伸出两根手指,“自古以来阴阳相合乃是世间定数,日月阴阳轮转,人间姻缘相生。此乃造化定数。” 见玄境大师将两根手指轻轻合并在一起,谈叙倏地站起来,“你知道的,我一向不相信什么天命。” 说完谈叙便接过玄青手中的《清心经》和《静心录》,抬脚朝着藏书阁外走去。 他不过是心乱,多抄几遍经书就好了。 回到常宁长公主府,夜里谈叙沐浴更衣后便摊开《清心经》,专心致志地抄起经书。一直到亥时末,他收好经书总算是安心地睡了一个整觉,再也没有做那样的梦。 …… “夫人,这雨下得这般急,奴婢瞧着一时不会停,可要让人给大人送伞?” 姚宁放下手中的账本,看向对面的裴氏自告奋勇,“母亲,我去给父亲送伞吧。” 裴氏睨了她一眼,“你父亲早晨是坐的马车上值,淋不着他。” “可是从学堂出来,还是会被淋到的。去岁父亲受了凉,可是犯了许久的咳疾。” 迎着她圆溜溜的眼睛,裴氏还能猜不到她那点小心思,无奈地把账册都收了起来,“去吧,仔细别淋着雨。” 可以不用继续看账册的姚宁,立马欢呼着出了府。 “等会儿回来路上还能去香煎铺买点果子点心,听表姐说最近的樱桃煎和青杏蜜煎都好吃。” 菡萏有些好笑地收起油纸伞,跟着一起上了马车,“姑娘究竟是为了去给大人送伞,还是为了去香煎铺买果子?” 姚宁摇着手中的团扇,“唔”了一声,“都一样,想必父亲是不会介怀的。” 到了国子监,姚宁拿出姚府的对牌递给监门子,“我来给姚大人送伞。” 监门官一看是新上任祭酒大人家的女眷,没再过多盘问便放行了,“姚姑娘往里朝右走,那边是姚大人的廨舍。” 姚宁对着他道谢,便从前院游廊下往里走,应当是监生们还未散血,这会儿监内还十分静谧,唯有雨声淅沥,落满亭台阶石。 然而等姚宁走后,另一个监门官一拍脑袋道,“去祭酒大人的廨舍,要先穿过斋讲堂。若是让姚姑娘撞上监生,这……” 姚宁收了伞,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收了脚步。 菡萏忧心被人看见,小声地对着姚宁说,“姑娘,这儿是斋讲堂,咱们快走吧。” 然而姚宁已经俯身凑到窗边,听着里面在谈论她什么。 “这云鹤绣得栩栩如生,且寓意极好。世子可真是好福气,能有如此贤惠的未婚妻子。” 秦望看着自己腰间的荷包,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但说出的话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嫌弃,“不过是些小玩意儿,这云鹤绣得像只肥鹅,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姚宁心口一涩,回想起前年秦望要赴院试,见他日日焦灼难安,于是一向懒于针黹的她,那时候却是点灯熬了好几夜,绣了一方青云白鹤荷包。盼他考场顺遂、青云直上。 她还特意抽身去相国寺虔心求了文昌符,小心翼翼折妥,藏进荷包夹层,只想着能稍稍安他心神。 如今才后知后觉,原来从头到尾皆是她一人自作多情。她捧到他面前的一番心意,于他而言竟然连带在身上都嫌碍眼、拿不出门面。 徐景瑞瞥见窗外有一抹云水蓝的身影,他侧头对着秦望道,“切莫胡说,这也是姚姑娘的心意。难道你是因为司姑娘赠了你蟾宫折桂,便不喜欢这青云白鹤了?” 边上的另一位监生恍然大悟,“原来秦兄前阵子总是佩戴的蟾宫折桂是司姑娘相送,之前便听闻司姑娘的女红在京城可是一绝。不过秦兄今日怎么佩戴起这青云白鹤?” 秦望拧着眉头,将蟾宫折桂和这肥鹅一般的白鹤放在一起比较,霎时间觉得腰间的荷包似乎有些烫手。 他捏着荷包上面的白鹤厉声道,“司姑娘的女红岂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这白鹤连我府上粗等女使的绣工都比不上。我不过是不想拂了姚宁的面子,若非如此,我才不会戴这肥鹅。” 听到“肥鹅”两字,屋内的监生们都笑出了声。 而站在屋檐下的姚宁捏着手心,任由被风吹进来的雨点全都落在她肩头,打湿了她干净了襦裙。 正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谈叙,伸出一只手落在窗户上。 “想骂回来吗?” 姚宁仰头看向离她只有不到两寸的谈叙,他太高了,以至于只能看见他如刀锋般的下颌。 见身前的姑娘不回话,他低头对上那蓄满泪水的杏仁眼,脑海里闪过前几天夜里的那个梦。 又是那熟悉的茉莉花香,钻入他的怀里。 “我…可以吗?” 姚宁那放佛裹了蜂蜜的嗓音,唤回了他的思绪。小姑娘捏着伞柄,看起来有些苦恼,“我不想给祖父、父亲母亲惹麻烦。” 谈叙轻轻挑眉,那双清亮的眼里满是不以为意,“那就说是本世子让你做的。” “别怕,有我给你撑腰。去做你想做的。” 谈叙的话音刚落,便推开了紧闭的窗户。 姚宁迎着屋内众人错愕的表情,直视着被围在中心的秦望。她捏着手心,强迫自己不要被哭泣的情绪影响,“秦望,你若是不喜欢可以和我直说,我从来没有强迫过你一定要戴我绣的荷包。” “青云白鹤,本来也只是为了讨个好彩头。可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要践踏我的真心?” “把我的荷包还给我。” 姚宁抬手向前一递,一双眼目光灼灼凝着秦望,水汽在眼眶打转,偏不肯示弱半分。 “姚宁…”秦望显然也没想到居然会被姚宁听见,他又看向姚宁身后离她不足三寸的谈叙,不知为何心里更增添了几分烦躁。 他总觉得现在的姚宁,让他有些陌生。 “我只是…….” 然而谈叙显然没想听他废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没听见姚姑娘说的?还给她。” 姚宁也跟着点头道:“还给我。” 秦望被两人一唱一和地挤兑,心头攒起一股无名火气。他指尖绷得发紧,一把解下系在腰间的荷包,起身大步走到窗边,不由分说塞进姚宁摊着的掌心。 “这般粗陋的荷包,我才不稀罕。” 姚宁瞪大双眼,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胸口起伏显然是气狠了,“你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而且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你绣荷包了。” 层层失望交叠,彻底浇透了她的内心。 “秦望,退婚吧。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我的真心。” 她撑开油纸伞,缓步走下台阶,淅沥雨声掩去了身后无声的凝滞。 然而看着面前的雨帘,姚宁瘪着嘴心里头的酸楚一下子都涌上了心头。菡萏心疼地替她擦去泪珠,又给她扶正手中的油纸伞,“姑娘,咱们先去廨舍找大人吧。” 姚宁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瞥见身侧鹿皮靴,她转头朝着谈叙行了个万福礼,“多谢谈世子,谈世子今日怎会在国子监?” 也不知为何她总能遇到谈世子。 谈叙显然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她,他朝着斋舍的方向扬头,“圣上差我递送文书至国子监衙署,刚从廨舍出来便看见了你。” 姚宁“哦”了一声,总觉得有些羞赧,他们一共只见了几面,几乎每次都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世子的差事完成了,是否该府衙?臣女便不相送了,我要去廨舍给我父亲送伞。” “不用,我和你一道过去吧。”谈叙说完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抬脚引她朝着廨舍的方向走去。刚刚看她站在斋讲堂廊下,便知道她应当是找不到廨舍。 而秦望立于斋讲堂窗下,他单手按在窗沿,目光死死锁住院外两道并肩远去的身影。姚宁与旁人挨得极近,伞檐相抵,步履相合,一点点淡出他的视线。 他心口骤然一空,似有心头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走,空空落落,连带着胸腔都在发寒。 徐景瑞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赶紧扶着他坐下,“你也别多想,姚姑娘想必说的也是气话。只是她一向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话,也不知是借了谁的胆子。” 原本就因为见姚宁同谈叙并肩一处时气氛尤为融洽,秦望的心口早已堵得发闷。此刻耳边再响起徐景瑞一番话,积攒的怒火轰然翻涌,他指节死死攥紧。 “她既然说出退婚,那我还做什么要挽留她。” 徐景瑞有些诧异,似是不确信他是不是在说气话,“你真舍得?” 秦望冷哼一声,“我有何舍不得。” “侯爷能同意吗?” 徐景瑞作为秦望的至交,自然知道侯夫人一向不甚喜欢姚宁这个现在名义上的未来儿媳妇。不过这亲事毕竟是秦老夫人定下的,若是要退婚,自然也得侯爷同意。 “姚宁如此下我的面子,便是父亲不同意我也要退婚,我是决计不会娶她的。” 徐景瑞盯着他认真的神情,见他不像是作假,只轻应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9.第 9 章 廨舍之内,姚青让见折返的谈世子,以及他身后的姚宁,一时恍惚。还以为是自己3看花了眼。 小宝和谈世子怎么会一道过来? “小宝,你怎的来了?” 一声亲昵的称呼入耳,谈叙眸光微凝。 姚宁抬手拂去衣衫上沾落的雨珠,回身向着姚青让解释,“母亲差我来给您送伞。方才我在监内寻不到廨舍,恰好遇到了谈世子,承蒙他好意引我过来。” 姚青让闻言,当即上前一步,拱手向谈叙道谢。 谈叙只是淡淡低应一声,想来他们稍后应有私事相商,自己在此多有不便。于是他微微欠身,躬身作揖告辞离去。 等谈叙走后,姚宁一边抠着手指,一边走到案桌边给姚青让倒了一杯茶。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茶,递给了姚青让,“父亲,待会儿您听了我说的话,可不要生气哦。” 姚青让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抬手示意她直说。 “适才女儿走到斋讲堂,听到秦望当众讥讽我针黹粗疏鄙陋。女儿一时心急,便提出了退婚。” 姚宁垂首屈膝看上去神色十分恭谨,语调沉重,“女儿自知行事鲁莽冲动,思虑不周,还望父亲责罚。” 姚青让转头看向菡萏,让她把刚才事情的经过复述一遍。好在菡萏和芙蕖这两个丫鬟,自幼跟着姚宁读书写字,那学识可比一般的官家小姐还要好。 菡萏流利地把刚刚斋讲堂里的事情复述了一遍,还趁机踩了秦望好几脚。 “咱们姑娘心善,这样的事情之前不是没有出现过。但是姑娘不想二爷和夫人为难,便一直都不让奴婢们禀报。” “可是秦世子如此糟蹋姑娘的一番好意,委实是不把咱们姑娘放在心上。屡次拿姑娘和司姑娘比较不说,每每都如此贬低咱们姑娘。可怜咱们姑娘还是女儿家,这样被那些公子们调笑。别说是姑娘的婚事,就是咱们尚书府的名声都得不到好。” 姚宁吸了一下鼻子,拿着帕子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珠,又偷偷瞥了一眼已经面色铁青的姚青让。 姚青让面色凝重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宝没做错,父亲母亲把你带到世上,便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的。等明日下朝我便和定远侯商议退婚的事宜。” 要知道当时姚宁第一次做荷包,可把他们都给馋坏了。姚瑾樾当时还暗戳戳地问过姚宁这第一个荷包能不能赠予他,但是被姚宁给拒绝了。 那时候姚瑾樾早已过了院试,还得了京城院试案首,已经是一等的癝生。 没想到他们小宝的一片心意竟然被秦望如此糟蹋。 …….. 谈叙回了常宁长公主府,便先去了主院给常宁长公主请安。 “母亲。” 常宁长公主放下手中的剪子,看向大步流星走进来的谈叙。她接过身边侍女手中的帕巾,不紧不慢地问道,“你皇舅舅今日宣你所谓何事?” “圣上差我递送文书至国子监衙署。” 常宁长公主蹙眉,似是有些不解,“递送文书至国子监衙署,何至于让你一个殿前司的副都指挥使去做?” 她略微一思索,想到今年的秋闱,“可是和秋闱有关?” 谈叙没有应声,端起侍女侍奉的茶盏,轻抿了一口。 常宁长公主也知道科举事关国本,景章如今任职殿前司,时常在御前走动,有些事情不能过头交谈。 “之前户部侍郎致仕,本宫还向你舅舅引荐过姚青让。你舅舅非说要将姚青让放在翰林院磨练的心志,这一磨练便是十年。” 谈叙显然也没想到母亲和姚祭酒竟然还有这样的渊源,想到小姑娘今日声泪俱下地说出要退婚,说自己害怕给家人惹麻烦所以都不敢反击那些流言。 他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问道,“姚祭酒有如此学识,为何将他放在翰林院坐十年的冷板凳?” 能升任国子监祭酒,可见圣上是极为赏识他的学问。 “这个么”,常宁长公主似是想到了一起有趣的陈年旧事,忍不住轻笑出生,“当初姚家一门三进士,在京中可谓是极为风光。本宫那位三妹也去求了你皇舅舅,为她和姚青让赐婚。” “可惜那时姚青让早已有了心仪的女子,在金銮殿上驳了你皇舅舅赐婚的话头。” 许是宣德帝当众被新科进士折了颜面,心头难堪难平,便将一腔怒火迁怒于姚青让,把他安置在翰林院闲散度日,冷置十年不予提拔。 谈叙倒是没过会是这样一个原因,他顺着常宁长公主的话继续问下去,“那女子便是姚祭酒如今的夫人?” 常宁长公主点了点头,“是呢,出自刑部侍郎裴家的裴二姑娘。说起来这位裴夫人当时也是京中的有名的才女,也难怪他们的长子当时能年仅十三岁便拿了顺天府院试的案首。” 一等癝生放在顺天确实不够看,但是十三岁的癝生可就不同了。 谈叙倒是对这位姚瑾樾有几分印象,当初他们曾在应天书院做过一年的同窗,不过后来他去了边关便再也没了联系。 “我记得姚瑾樾似乎有位妹妹。” 常宁长公主瞥了他一眼,敛神端起桌子上的茶盏,沉默了许久。 “你怎的问起这个?” 边上的容雁只觉得眉心一跳,还记得上回世子唤玄青去香煎铺买的果子。莫不是世子真是对姚家的四姑娘动了心? 可是姚姑娘早已定下了亲事的呀,虽说如今还未成婚,但是两家的娃娃亲在京城也是无人不知,就等着秦世子高中后完婚。 “昔日在应天书院,曾听他提起过,听闻他幼妹善绘丹青、笔法绝妙。” 实则他在应天书院时,与姚瑾樾交谈尚且不超过十句。 而他知道姚宁工于丹青,也是因着上次偶遇她去文萃轩时携带了许多画卷,事后他让玄青去文萃轩买了一副。细看笔法,和那只纸鸢的画技,像是出自同一人之人。 而且他还知道常宁长公主是京城有名的画痴,若是知道有人善绘丹青,便什么事情都抛之脑后。 比如现在,她听闻京城有个小娘子工于丹青,便恨不得立马召见人前来切磋一番。 “若真是如此,下次可得把人留下。京中的那些流言,本宫之前也略有耳闻 ,若这位姚姑娘真是善绘丹青之人……” “工于丹青之人必然心胸豁达,可见那些流言并不能全信。” “本宫还记得许多年前曾见过这位姑娘。当时本宫寿宴,给姚府送去了拜帖,裴氏便带着姚姑娘前来赴宴。” 容雁也跟着附和,想起那天的情形,这会儿仍觉得有些好笑,“当时几位公子和姑娘聚在一起投壶,姚姑娘不慎打碎了公主的琉璃百花瓶,还被划伤了手。奴婢瞧见姚姑娘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哭得好不可怜。” 常宁长公主摇着手中的团扇,也回想起了那天的事情,用团扇遮住了上扬的嘴角。原本她的寿宴,有人打碎了她心爱的琉璃花瓶心里早已升起了怒气。 但是当她瞧见那生得像是玉娃娃似的小姑娘,哭得如此可怜,用那双杏仁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她一下子便消了气,还叮嘱了众人不准议论此事。 “划伤了手?”谈叙有些疑惑,他拧着眉问道,“若真是她打碎的花瓶,那碎片又怎么会在她手中?” 常宁长公主和容雁对视了一眼,两人显然都有些意想不到谈叙会是这样的反应。 “这…”容雁有些迟疑,“边上的公子、姑娘都说是姚姑娘不慎打碎的,再者咱们公主心善,也没叫人责罚姚姑娘,甚至都不曾让前院的宾客知晓此事。” 谈叙知晓母亲身为圣上的胞妹,在这大雍便没有几位比她更尊贵的女子。在她的寿宴,有人打碎了她心爱的琉璃百花瓶,作为寿宴的主人能够不责罚已经是宽容待人。 可是谈叙一想到小姑娘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哭,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也没有人想听她解释。 那么多人都在院中投壶,谁都有可能打坏那花瓶,为什么没人能问问她当时究竟发生了何事? 是因为想解释但是因为止不住想哭的情绪,喘不上气,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还是因为不想给家中长辈惹麻烦,所以才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他不知为何,竟觉得心口堵得慌。 常宁长公主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微凝,语气冷了几分,“你若是专程来气本宫的,即刻从本宫的院子里出去。” 谈叙立时起身,躬身拱手致歉:“是儿子言语失度,惹母亲动怒,还望母亲保重玉体,莫要伤神。衙中尚有公务待办,孩儿先行告退。” 等谈叙走后,常宁长公主皱着眉头,对着身边的容雁问道,“景章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等在一边犹豫许久的容雁开口,她又头疼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叫管事的人去查当日本宫寿宴,那琉璃百花瓶到底是谁打碎的。” 虽说要查,不过这事情都过去五六年了,当日在场的是哪些丫鬟、小厮,只怕也没人记得。 常宁长公主思索了许久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臭小子别是看上了人家已经定亲的姑娘,如若不然她才不信景章会有心思去搭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真是一回京都就给她惹祸,如今都已经入朝为官了,做事情还这般骄纵恣肆。 “你找个景章院子里的人,探探他的口风,世子最近可有什么异样。” 10.第 10 章 “小宝。” 被陌生男子叫出乳名的姑娘,霎时间便涨红了脸,她放下手中的纸鸢,气呼呼地质问起面前的登徒子。 “你怎么知道我的乳名,还有,你不准这么叫我。” 见面前的男子弯腰想捡起掉在地上的纸鸢,姑娘又气又急地想要阻止,但是那登徒子先她一步把纸鸢攥在手中。 “你叫我景章,我唤你小宝,这很公平。” “什么公平不公平”,姑娘显然震惊于面前登徒子的厚颜无耻,“这个纸鸢是我的,还给我。” 姑娘朝他伸出手。 倏尔画面一转,他看见小姑娘站在院子中央的,手里攥着一片碎瓷片,手心渗出的血珠还在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不是我。” 小姑娘用另一只抹着泪,可是掉的眼泪越来越多,像是要把她淹没。 周围的人都在打在圆场,有丫鬟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势又安慰她莫要哭泣,有人叹了口气便敛去了原本脸上的怒气,有人还在反复向其他人陈述她是如何打碎了那花瓶。 “不…不是。” 无助的小姑娘,在看见大步流星走过来的少年,冲出人群攥住了他的衣角,仰头用圆溜溜的杏仁眼望着他,“景章,你相信我,不是我。” 谈叙抬手掀开了床幔,翻身下了床。 在外间值夜的玄青,听到声音浑身一激灵,还以为世子又要沐浴。但是他还没问出是否要备水,便见他们世子转身去了书房。 玄青有些疑惑,他们世子什么时候如此勤快了? 面色铁青的谈叙翻开《清心经》,一边抄着经书,一边在心里唾骂自己。 什么阴阳相合、人世姻缘,不过都是诓骗人的。他向来不相信这些天定命数。不过是他内心阴暗。 说他见色起意也好,说他心生怜悯也好,或者说他心生趣意。皆是由他心中邪念所起,皆是因为他下.流、无耻,是他的罪过,他应当洗刷。 然而不知为何,明明已经倒背如流的《清心经》这会儿却让他越抄越是心烦意乱。 他合上手边的《清心经》,又翻开了一本《金刚经》。 …….. 第二日一早,正在用早膳的常宁长公主,看到容雁神色严肃地走进来,她屏退了边上的侍女。 “公主,大事不好了。” 常宁长公主眉心一跳,她看着容雁手中的纸页,有些不赞同地道,“你拿了景章屋里的东西,他回来若是发现了,定要来本宫面前闹。快让人仔细放回去。” “公主不妨先看看这是什么。” 常宁长公主睨了她一眼,接过她手中的纸页,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经文,骤然愣在了原地。 “奴婢问了昨夜望山院里值守的人,他说世子丑时起身去了书房,一直快到丑时末才从书房出来。奴婢让打扫书房的小厮进去看了,发现书案上正放着这些经文。” “厚厚一摞,这还只是一小部分。” 常宁长公主提起裙摆,想亲自去趟谈叙的书房一探究竟,不过她刚起身又慢悠悠地坐下,“先不急,你先把东西放回去,别让景章察觉到异样。” 他一个向来不信这些神佛之说的人,怎么会想起来要抄经文,总不能是起了想要出家的念头。 这死孩子,一天天的净给她整事。 ……. 早朝散后,姚青让快步追上定远侯,拱手唤道:“侯爷留步,下官有一事相告。” 定远侯见是姚青让,爽朗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亲家何必如此拘礼,有话但说无妨便是。” 姚青让微微躬身,压低语声:“此处人多眼杂,不便言说,还请侯爷移步一叙。” 言罢,姚青让径直往宫门方向走去。定远侯望着他的身影,不解他这番举动用意何在。 丰乐楼内,姚青让自宽袖中取出一个玉佩,轻轻置于桌上。“此事本不该由我开口,小女与世子的婚约,原是两家老夫人定下。只是近日我才知晓,两个孩子私下嫌隙渐生,相处甚是不快,早已不复当初。依我之见,这门亲事,不如就此作罢。” “虽解除婚约,但两家多年情谊犹在。日后照常交好,绝不因此断了往来,侯爷大可放心。” 定远侯显然也没想到姚青让私底下找他,竟然是为了退婚一事。如今姚尚书还未致仕,姚家长子已是吏部侍郎,二子刚由圣上拔擢升任国子监祭酒。且姚青让的长子十三岁便中了癝生。 这门亲事对他们定远侯府可以说是锦上添花,他自然是不想退掉这桩婚事。 听到姚青让说不会因为退了婚事便影响两府交情,定远侯心里倒是跟着松了一口气。 “亲家莫非是听信了什么闲言碎语?待我回府,定将犬子唤来问话,查清究竟是何处失礼,惹得姚姑娘不快。” “这亲事岂是说退就能退的呢。” 姚青让也不欲和他多说,把桌上的玉佩推到了定远侯面前,摆明了他对退婚一事的决绝。 “侯爷,此乃当初定亲时的信物,下官便将此物归还于侯爷。只是婚姻毕竟关系到小女的一生,也希望侯爷成全下官这一番拳拳爱女之心。” “另下官近日也了解了一些两个孩子私底下的龃龉,还请侯爷过目。” ——定远侯府—— 定远侯回府后,便对这身后的管家,“世子呢?” “世子在书房温书。” 定远侯气得拿起桌子上的茶盏摔在了地上,指着身后的长随道,“去把那孽障给本侯叫来,我今天非打死他不可。” 林氏听到下人来传报侯爷回府了,这都还未到下值的时辰,侯爷都未叫人回来通传一声便回府。林氏心中有异,因此她急匆匆地就赶来了前院。 听到定远侯如此震怒的声音,林氏不由地心头一紧,身子也微微发颤。 “侯爷,你这是做什么。望儿今年就下场科考了,你现在打他,他还怎么温习功课。” 定远侯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太师椅上,大掌拍在桌子上震天响,“还不是都叫你惯坏的,把他惯成了这副模样。我竟不知他在外头如此为非作歹,跟着外人一起欺负自己的未过门妻子。我看他那些圣贤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他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氏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着什么注意,姚青让刚被圣上点名任升任国子监 祭酒,这是多好的前途。你既不同意他从武,那便该知道这门姻亲于他多有助力。” “这下好了,如今姚家都找到我头上来了,要退了这门亲事。” 原本定远侯还想劝姚青让莫要一时冲动,两家坐下来好好商量,最好能定下婚期。眼看今年秋闱秦望便要下场科考了,他心中思索正好等秋闱过后便把婚事办了。 但是定远侯看完这些年秦望做的这些蠢事、坏事、恶事后,他连口都不敢开一下,送走姚青让后便一脸羞臊地回府了。 “退婚?!” 不知为何就被请来前厅的秦望,恰好听到定远侯说姚府的人找上他商议退婚的事情,他心中有些诧异。 姚宁竟然真的和姚府的人说了要退婚的事情。 他以为按照姚宁那谨小慎微的性子,不过是逞一时的口舌之快。都不用他主动服软,过些时日她自己便能消气。 “父亲,此事绝非实情,定是姚宁设局演戏,故意叫我难堪。” 定远侯见他还在出言诋毁未婚妻子,心头怒火翻涌,当即取过案间另一只茶盏,朝着秦望当头掷去。 “你这个孽障,竟然还不知悔改。你知不知道你未来的岳丈升任了国子监祭酒,你今后也还要在国子监念书。竟然还敢在国子监如此欺负他亲女,你就不怕被人穿了小鞋?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愚蠢的儿子。” 林氏看见秦望的额头破了相,有血顺着眉骨流下,顿时惊叫了一声,快步来到秦望身边查看他的伤势,“望儿。” “侯爷,望儿不过还是个孩子。更何况姚青让若是敢无故给望儿穿小鞋,我便去敲登闻鼓鸣冤。” 不过是个四品官,又不是入了内阁,她不明白侯爷做什么要如此巴结姚府。他们定远侯府的世子,难道还怕找不到更好的姻亲助力吗? 定远侯站起身,让人去取军棍来,“愚妇短见,圣上之所以让姚青让在翰林院侍读的位置坐了十年,便是为了磨磨他的性子。你以为他真会在国子监祭酒的位子坐一辈子?” “今日我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孽障。” 林氏立时挡在秦望面前,不让小厮靠近秦望,“侯爷,再过几月望儿便要下场秋闱了,三年一次的秋闱,若是错过了便还要再等三年。你现在打了他一顿,他怎么走进秋闱的考场。” 定远侯无法,只好指着秦望道,“那你现在去姚府,亲自给姚祭酒和姚姑娘请罪,让姚姑娘松口不退婚事,我便不打你。” “侯爷”,林氏本就打算退了这门婚事,虽然没想到侯爷会如此动怒,但是她觉得这也是个退婚的好时机。 因此她扶着已经有些站不稳的秦望道,“那望儿以后还怎么在京中立足,要我看就是那姚宁太过骄纵,若真要望儿亲自登门道歉,以后只怕会变本加厉。” 定远侯简直快被她气得头顶生烟,他指着秦望道,“你去还是不去?” 不等秦望回答,林氏便斩钉截铁地回,“不去!” “他便是被你给宠成这样的”,定远侯也不想再看他们一眼,重重一甩衣袖,快步离开了前厅。 身后登时传来林氏急促的声音,“快,快叫人去请太医。” 11.第 11 章 谈叙下值回府后,先去了常宁长公主院里请安,“母亲安好。” 常宁长公主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的,她这会儿看见谈叙就愈发头疼,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生怕这臭小子说出什么让她心悸的话来,只好无奈地止住话头。 “景章今日在衙署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谈叙低头应了声“是”,便退出了主院。 回到望山院,谈叙看了一眼自己书桌上的物件,就对着外头喊了一声。 “何人来过我的书房?” 玄青推门而入,恭谨地回道:“回世子的话,今早容雁姑姑来过,容雁姑姑将世子桌上抄经文的纸页交与了长公主,后又让人放了回来。” 怪不得母亲刚刚用如此复杂的神色看着他,欲言又止。是忧心他这个镇国公的独子,起了出家的念头? 谈叙低应了一声,便把人挥手屏退了。他的视线落在了纸页密密麻麻的经文上,‘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如露亦如电,如此虚妄、飘渺的一种情感,为何能影响他至极。 想到今日散朝时,听见姚宁的父亲姚祭酒叫住了定远侯,谈叙便猜到了他们应当是要提及退婚的事情。倒是比他想象的要更快些。 只是小姑娘能亲自给人绣荷包,且屡次三番因为那人哭鼻子,想必也不是全无感情。若真走到了退婚这步,心中定然还是会有难过情绪。 只怕是又要哭了。 哭了,又和他有什么干系,总归也不是他惹哭的。谈叙心中如是想,却愈发烦躁起来。 恰好这时竹青推门走了进来,“世子,这些时日属下一直在徐府暗中值守盯查,查到了些许情况,特来向世子禀报。” 谈叙抬眸,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属下查到,徐公子与司姑娘私下往来甚密。司姑娘原是受徐公子授意,刻意接近秦世子,意在离间姚姑娘与秦世子的关系。” 竹青禀完,悄悄拭去额头上的细汗。他本是北地之人,几年前承蒙世子收留。此番还是头一回来到京城,未曾想到世子交给他查探的第一件事,便是这般阴私纠葛。 京城这些达官贵人,平日行事,原是如此吗? 谈叙听罢,不由得蹙起眉头。徐景瑞原是秦望多年好友,为何要蓄意拆散他们的婚事? “此事我知晓了,退下吧。” 等竹青退出书房,谈叙把桌子上的经书都收起来,放到了身后的书架上。他的视线又落在书架一旁的纸鸢上。 他不过是怕小姑娘伤心,把本该属于她的东西物归原主罢了。谈叙这般宽慰自己,换上了玄色的锦袍后,拿起那只纸鸢潜入沉沉夜色里。 …… 听父亲说他已经和定远侯府提了退婚的事情,姚宁在主院用了暮食后,回到自己院子后就开始指挥起两个丫鬟把这些年秦望和定远侯府送来的物件都收拾出来。 芙蕖和菡萏两个小丫鬟也是干劲满满,虽然之前从来不敢想姑娘和世子退婚这样的事情,但是想到姑娘以后可以不同受那定远侯府的气了,两人就有些喜不自胜,打心底里为姑娘高兴。 姚宁坐在软榻上翻看着手中文萃轩最新出的话本子,闲适地捻起一块提子酥递入口中。 等她读到话本中男女主人公因门第宗族阻隔,生生被拆散、不得相守。她鼻尖一酸,不由得落下泪来。 “姑娘,仔细眼睛。” 听着屋内小姑娘轻轻的啜泣声,谈叙纵身从屋顶跳下,静立窗后,心中暗叹一声,果然还是哭了。 姚宁用帕子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珠,瓮声瓮气地说道,“我原以为感情不过是两人的事情,没想到竟然如此简单就被拆散。若干年后男子还能另行婚配娶妻成家,可是女子因为坏了名声便没人敢再上门求娶,只能郁郁而终。” 窗外的谈叙闻言心尖一颤,他十三岁便离开了京城去了边关,对于京中礼法森严早已没了实感。北地的人早些年连饭都吃不饱,自然不会这么多的礼法拘束。他知道这世道对女子而言更为艰难,但是没想到小姑娘明明没做错事,退掉这桩婚事竟会让她如此煎熬。 “姑娘,这只青玉雕花镯也要还给秦世子吗,这可是姑娘最喜欢的一只镯子。” 姚宁看了一眼芙蕖手上的青玉镯,“啊”了一声,“还回去吧。” 这只镯子是秦望送她的十岁生辰礼,他用外祖送他的一块青玉做的一只雕花玉镯,上面的桃花纹路还是他亲手绘制的。 姚宁合上手中的话本,看了一眼两人收拾出来的东西,没想到秦望送她的物件竟然只装下了小小一只匣子。 若是她有心留意,也许早就能想明白,秦望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把她放在心上。 她吸了吸鼻子,对着芙蕖道,“快把这些晦气东西送走。” 听到丫鬟推门的声音,谈叙还在想着该如何把纸鸢送到她手上,还能不吓到她。一时不察,竟踩到了边上的石子。 孤身坐在屋内的姚宁,听到屋外的动静身子一僵。她回头看向身后的窗户,又环顾了一圈屋内有什么趁手的物件。 她拿起小几上的一只花瓶,悄悄地凑进窗边。 “啪”一声推开窗户,还不等她看清眼前的人,便被握住了手腕。 谈叙看向朝着他直直砸过来的花瓶,迅速握住了姚宁的手腕道,“是我。” “谈世子?!” 她以为自己出府能总是遇到谈叙可以说一声有缘,但是在她的院子里遇见也能算有缘吗? 谈叙微微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略有些不自在,垂首轻咳一声,将纸鸢递到她手中:“抱歉。我本想将纸鸢放在窗边便离去,又恐你以为有外人潜入院中惊扰,便想着还是亲自送还给你。” 姚宁:? 好像还是被吓到了。 姚宁并没有觉得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有外男潜入她的院子了吗? “谈世子,虽然你之前对我有多相助,但是深夜擅自闯入女子闺房,终究不合礼数,于姑娘的名声有碍。” 她决定暂时收回“谈世子是个好人”这样的评价。 “抱歉”,谈叙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一番挣扎后,便做出这样昏头的事情,“我下次注意。” 姚宁没有注意他话里的漏洞,而是探出半个身子,仰头看向屋檐道,“世子,我院中有侍卫看守,没人发现你吗?” 谈叙闻着茉莉香随着清风吹满他的面颊,他“嗯”了一声,“他们 察觉不到我。” 姚宁:…… 她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夸他武功高强? 谈叙对上她的杏仁眼,再次不自然地低下头,“若是你不放心,明日我派两个暗卫过来。” “不用”,姚宁连忙摆了摆手,婉言回绝道,“多谢世子…好意。” 谈叙也知道他不好在姑娘的院子里久留,于是往后退了几步,又对着姚宁拱手致歉,“今夜惊扰姚姑娘,是某多有得罪。明日定叫府上的人送来赔礼。” 还不等姚宁说“不用”,就见眼前的人已经消失在了黑夜里。要不是她手中现在握着一只纸鸢,真以为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菡萏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看见被丢在小几上歪七扭八的几株玉簪,以及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吓得她惊呼出声。 “姑娘,这纸鸢不是上次您去郊外,丢了的那只吗?这窗户怎么还开着?” 姚宁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又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方才我听见院中有响动,原是一只狸奴自树上跃下,连带挂在枝头的这只纸鸢,也一同落在窗台上。” “你把它收起来吧。” 菡萏自然是不信的,但是看着她们姑娘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心知姑娘是不愿意明说,因此她也不敢再深究下去。 …… 谈叙离开礼部尚书府,转念一想,索性不辜负今日这身装束,于是他转身施展轻功,往城西徐府而去。 虽说秦望这人着实可恶,可若不是徐景瑞使用如此奸诈计谋,毁坏他人的婚事,说不定也不会落得今日的局面。 他落在徐景瑞的院子内,听到书房传来轻快的笑声,“真是不枉费我多年的苦心谋划。长风,再给我斟一壶酒来。” “公子”,那边上的长随面露难色道,“您今儿个都喝两壶了,这酒烈得紧,可不能再喝了。” 徐景瑞细细摩挲着手中的酒杯,倒是没有呵斥驳了他的长随,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惬意,可见心情真是极为舒畅。 “今儿个小爷心情好,不和你计较。” 长随紧跟着松了一口气,立马躬身谢道,“多谢公子,小的还未恭喜公子得偿所愿,还祝公子早日抱得美人归。” 徐景瑞听了他的吉祥话,更是心情大好,于是大手一挥,解下自己腰间的荷包扔给他道,“赏你了。” 虽然如今两家还未正式退婚,可徐景瑞与姚宁、秦望二人相交已近十载。他深知姚宁性情,一旦做下决断,便是十头牛也难以挽回。 何况姚青让夫妇素来疼惜爱女,纵使定远侯和礼部尚书不肯松口,姚青让夫妇也必会设法解除婚约。 他暗自思忖,不妨再暗中推上一把,促成退婚之事。 他等了这么多年,倒是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更何况,姚宁退了亲事只怕一年半载也不会再议亲,他还有时间徐徐图之。 那长随接过丢过来的沉甸甸的荷包,当即又是叩首谢过。 徐景瑞揉了揉因为醉酒有些发胀的脑袋,把人挥退了出去。 谈叙在屋顶听得攥紧了拳头,那日明月楼上,他便察觉徐景瑞神色有异。原来此人早已对姚宁心存觊觎,才暗中设计,毁了她的婚事。 真是无耻至极! 12.第 12 章 徐景瑞转动了博古架上的一个瓷瓶,身后便出现了一个暗室。他拿起桌子上的青瓷灯,慢悠悠地走进了暗室里。 蹲守在屋顶的谈叙,听到屋内渐渐没了气息,再加上刚刚木架挪动的声响,心中便有了猜测,这书房内应当是有一处暗室。 正好,也不必担心惊动徐府下人,引得他们即刻赶来查看。 他自怀中摸出一副面具。这面具原是上次玄青去定远侯府行事前特意找人定制的,顺手为他一并定做了一个,模样青面獠牙、煞是骇人,倒没料到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 丑陋,但是吓人。适合惩恶扬善。 谈叙推开窗户,悄悄潜入徐景瑞的书房内,他环顾了一圈后把视线落在了博古架的一个歪了的瓷瓶上。 倏尔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似有若无的低喘声,谈叙嫌恶地皱紧眉头,他抬手拧动博古架上的瓷瓶,身后传来了木架推动的沉闷声音。 暗室内的人听见机关响动,登时警觉站起身,沉声低喝道:“是谁?” 话音未落,暗室木门已然缓缓挪开一线,内里烛火摇曳,一道人影紧绷身形,正慢步朝着暗室内走。 谈叙缓步走入暗室,烛火昏幽,四下散落着无数画卷。每一幅画卷之上,描摹的都是同一人——姚宁。 有她池边投喂锦鲤的模样,有她草地上放飞纸鸢的身影,有她立于案前执笔作画的侧影,还有她小口品尝糕点果子的神态。每一幅,皆是隐秘窥探的视角,藏着作画之人病态的注视。 谈叙周身骤然寒气凛冽,一室空气都仿佛凝结起来。 望着眼前这张青面獠牙的可怖面具,徐景瑞心头发紧,他下意识连连后退,厉声问道:“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可是来人始终沉默不语,周身寒气凛冽,一言不发地朝他步步紧逼。 “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说出背后主使,我愿意加倍酬谢!” 他心底飞速盘算着,秦望这个蠢货此刻必定还在为姚宁执意退婚一事郁结愤懑,定然想不到是自己在暗中挑拨算计。难道……是姚宁察觉到异样了? 谈叙微微垂眸,慢悠悠地活动着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没有人指使我,我只为惩恶扬善。” 徐景瑞莫名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咬牙拿起一旁的木凳,朝着面前的人砸过去。 谈叙侧身避开砸过来的木凳,反手扣住徐景瑞肩头,顺势一转便将他牢牢按在墙边。徐景瑞拼命挣扎,却半点动弹不得,恐惧顺着脊背蔓延开来。满屋诡异的画卷之下,只剩他急促的喘息声。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谈叙冷冷横他一眼,挥拳直砸向他面门与胸腹。待徐景瑞奄奄一息、几欲昏厥,谈叙方才停手,拾起一旁青瓷灯扔在地。 火苗瞬间窜起,迅速吞没满地隐秘的画卷。 “不要!” 徐景瑞顾不得身上的痛楚,拖着身子想要去捡地上的画卷,但是被谈叙踩住了手掌。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他亲自描摹,视为珍宝的画卷,全都被火焰吞噬得一干二净。 听到外面已经有小厮在喊“走水了”,谈叙收拾完室内的脚印,便又转身出了徐景瑞的书房,没入沉沉黑夜中。 回到望山院,谈叙将换下的玄色外衣丢在了一旁的衣桁上,余光瞥见桌上的青面獠牙面具,思索了一瞬,又把那面具收进了木匣里。 不多时,玄青入内收拾,一眼便看见衣桁上落满尘土的外衣,以及一方染着淡淡血痕的帕子。他转头望向案前执笔誊写《静心录》的世子,忍不住出声询问:“世子,您方才是从何处回来? 谈叙目不斜视,继续抄着经书回道,“自然是做善事。” 玄青扯了扯嘴角,小声嘟囔了几句,“哪有人行善归来满身灰土、还带着血迹的?做好事回来做甚还要抄经。” 而且之前世子可是嫌弃他让人做的面具,随手丢在了身后的书架上,他刚刚偷偷环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应当是被世子动过。 哪个好人做善事,戴那样一个面具的。 谈叙耳力极敏,他淡淡睨了玄青一眼道:“就你话多。” 待屋内重归安静,谈叙垂眸望着纸上工整的字迹,心底却暗自沉吟。自先前数次梦境,他隐隐摸清规律——只要当日他见过姚宁,当夜便必会入梦。 皆是那那样暧昧缱绻、乱人心神的旖旎梦境。 …… 第二日一早,姚宁还在用早膳时,就听闻了昨夜左都御史府上走水的消息。 “听闻昨夜是徐公子的书房走水了,徐公子受惊病倒如今只能卧床休养,好在小厮察觉得早,如若不安后果不堪设想。” 姚宁放下汤匙,抬眼看向菡萏,“可听说是怎么起的火?” 现下已是五月,京城天气虽有些干燥,却不会平白无故起火。 “怪就怪在这里,奴婢打听到徐夫人本打算让小厮去报官,却被徐公子硬生生给拦下了。” “报官?”姚宁瞪大眼睛,“为何要报官,难道这火不是意外,而是人为所致?” 菡萏神色凝重地颔首,语气里带着一丝担惊受怕,“姑娘,这走水可不是小事,是谁这么坏竟然蓄意纵火。若不是那小厮机灵,说不定现下徐公子连命都没了。” 说完后菡萏立马捂住自己的嘴,拍了三下桌子,“阿弥陀佛。” 姚宁托着腮,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倘若真是有人蓄意纵火,该是何等深仇大恨,可往日里她倒是没有听说过徐景瑞与何人结下怨仇。 况且徐景瑞执意不肯报官,倒像是做贼心虚。莫非是他做了亏心事,被旁人知晓,才遭了惩戒? 想起前些日子秦望也曾被人莫名打了一顿,顺天府至今查不到行凶之人。不知今年京城中,怎么忽然多出这么多神秘的“好心人”。 “对了,昨夜你们收拾出来的物件,可都让人送回定远侯府了?” 菡萏颔首,“今儿个一早芙蕖姐姐亲自去的。芙蕖姐姐先去了夫人院子里,在夫人那儿拿了出府的对牌才出府去的,姑娘大可放心。” 姚宁搅着碗里的甘豆汤,摇了摇头道,“如今还未正式退婚呢,要等拿到庚帖我才能真的放心。” 更何况因着端午节圣上要去皇陵祭祖的事宜,祖父这阵子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等端午过后,祖父定会问起退婚一事。 不过秦望和林夫人都如此看不上她,应当会毫不犹豫地退婚吧。 菡萏也知晓是这个道理,只好说些“二爷、夫人必定不 会看着姑娘伤心,定然会退掉这桩婚事的”之类的话才哄她开心。 “三公子也快回京了,姑娘不是还说要给公子做个卷袋,离今年秋闱可就只剩三个月了。” 姚宁暗道一声糟糕,她一拍脑袋立马站起身,“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我就说这么些日子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情。” 这可是今年春节的时候,她主动答应哥哥要给他做一个卷袋。三月的时候她想着还早,挑好了布料,又将布料裁剪好,便被她丢在了一边。 见姑娘着急忙慌的模样,菡萏笑着追上前宽慰她,“姑娘,公子上月寄信回来说七月才回到京城,可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姚宁把自己的绣奁拿出来放在了软榻上,一边翻着那靛蓝色的宁绸一边和菡萏说着话,“不行,母亲前阵子和我说,等六月便要去郊外庄子上避暑。到时候我可不想表姐在河里摸鱼,我却只能在屋里做卷袋。” 菡萏也没办法,只好替她缕着丝线。 要说芙蕖今早辰时便来了定远侯府,门房听了她的来意,想到昨日侯爷竟要把世子给捆起来打,他们万万不敢贸然收下她手里的匣子。门房只好对着芙蕖赔笑道,“姑娘稍等片刻,小的让人进去通传一声。” 芙蕖也不想为难他一个消小厮,等林夫人身边的丫鬟春碧出来后,她对着来人微微颔首。 “芙蕖姑娘,何苦劳烦走这一趟。”春碧上前拉住她的手,引她往里走,语气和善地说道,“咱们两府素有交情,哪里用得着分得这般清楚。” 芙蕖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停下脚步对着春碧行了个侧身礼,“姐姐这话我可不敢应,两府的交情我一个奴婢怎可妄议的。只是匣中物件皆是世子昔日赠予,如今婚约将要作罢,世子终究是外男。为两家往后各自婚嫁名声考量,这些东西咱们姑娘断不能再留。” 原本还想拿话把她堵回去的春碧,不曾想自己被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给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干笑两声,立刻换了一副更为热络地模样,“是我嘴笨失言,姑娘切莫往心里去,咱们快往里头走吧,可不能让夫人等急了。” 芙蕖心中暗自告诫自己,她今日有差事在身,不必与之争执,于是她又跟上春碧的脚步,一同往主院走去。 没成想刚穿过垂花门要进后院,就遇到了要出府去的秦望。两人赶紧垂头对着秦望行礼让路,但是秦望瞧见芙蕖有些愣神,这个丫鬟他自然记得,是姚宁身边的贴身婢女。 只是她怎么会在侯府? 难道是姚宁知道自己的过于任性妄为,遣人过来赔罪,收回退婚之言? 哼,算她识相。他本打算亲自去姚府质问,那日她当众提出退婚,令他在同窗面前颜面尽失,他尚且不曾追责于她,她竟真铁了心要解除婚约。 秦望目光落在芙蕖手中木匣上,还以为姚宁准备的赔礼,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你手里捧着何物?若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零碎,就不必拿出来了,我母亲可瞧不上。” 芙蕖紧抿双唇,垂首恭声回话:“回世子,奴婢奉姑娘之命将往年世子赠予的全数物件送还侯府。只是姑娘吩咐了,世子毕竟是外男,还是将这些物件归还给侯夫人更为合宜。” 话音落下,秦望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13.第 13 章 “还…还回来?” 他颤抖着拿起芙蕖手上的匣子,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他前些年送给姚宁的物件。有姚宁十岁生辰时他让人用私库里的青玉料子做的一只青玉缠花玉镯;有一只姚宁最喜欢的磨喝乐,这是他让人找到的一对,他和姚宁一人一只;有姚宁六岁生辰时他送的九连环,当时她说会好好珍惜;还有去年乞巧节他在玖玲珑买的一只发簪。 这些东西她都不要了,她都还回来了。姚宁是真的要和他退婚。 她不要这些东西了,她也不要他了。 残酷的念头砸进心底,秦望心口骤然一紧浓重的窒息感席卷全身,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弯下身子,止不住剧烈呛咳,力道一空木匣脱手重重砸落在地。 匣子里的东西滚落满地,那支青玉缠花玉镯狠狠磕在青石砖上,当场裂成数段。 他喉咙发堵,哑声挤出一句:“不……” “世子”,见秦望面色发白的惨淡模样,春碧赶紧对着他身后的小厮呵斥道,“还不快扶世子回去。” 秦望甩开小厮的手,喘着粗气说道,“我要去姚府,我要去找姚宁。” 嘶哑的话音刚落,秦望便觉得眼前骤然天旋地转,直直昏厥过去。 周遭伺候的小厮吓得脸色骤变,慌忙扑上去死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堪堪将昏迷的世子稳稳架住。一旁的春碧又惊又急,当即厉声吩咐下人,火速去请府中大夫去世子院中诊治。 待小厮们手忙脚乱地架着晕过去的秦望往前院去,春碧转过身对着立在原地的芙蕖敛衽一礼,面色带着几分窘迫与无奈,“芙蕖姑娘,让你见笑了。世子骤然病倒,府中一时慌乱,夫人分身乏术,今日怕是无暇见姑娘了。” 芙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对着她回道:“世子病了,我自不便继续叨扰。还劳姐姐代为向侯夫人致歉问安。” “姑娘客气,此事自当办妥。”春碧连忙应下。 ——墨香院—— 姚宁听完芙蕖转述的定远侯府里的情形,心里跟着一紧。她倒不是担心秦望的身子,而是不明白秦望为何会是这样的反应。 自她十岁的生辰后,秦望便一向对自己的一言一行十分挑剔,特别是去岁他认识了司妙言,更是处处都要拿司姑娘和她做比较。 在他眼里,她不够温顺、行事太过随性,远不及司妙言那般温柔懂事、大方得体,身上没有半分世家贵女的大方气度。 她本以为自己主动提退婚,秦望应当会顺势同意退婚一事。即便不然,以他那般高傲的性子,也只会气她的不识好歹当众折了他的颜面。 为何会是这样…不舍、失态的模样。 “姑娘,这可如何是好,若是秦侯爷和秦世子都不松口退婚,难不成咱们姑娘以后真得吃这口夹生的饭?” 姚宁摇了摇头,她这会儿也十分茫然。她对上菡萏那张皱紧的小脸,沉吟了一声,“你们说,秦望是不是想演一出深情的戏码,好让京城的人都以为是我、姚家的小小姐对他不起,借机败坏我的名声。” 姚宁和菡萏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认同和赏识,两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特别是菡萏,她坐在矮凳上,一边给姚宁捶着腿一边附和道,“姑娘,依奴婢拙见,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姑娘你想,上回咱们在秦世子国子监那些同窗面前如此下了秦世子的面子,虽说姑娘当时说的都是实话。或许秦世子就是因此想报复姑娘你呢。” 姚宁跟着点头,说得有几分道理。 而刚刚在定远侯府亲眼瞧见秦望骤然晕倒的芙蕖,觉得应当和“报复”没有什么关系,她赶紧打住“心心相惜”的两人继续深谈下去,“不过姑娘,若是老太爷知道了,咱们又该怎么办。” 提到那有些严厉的祖父,姚宁垂下头开始沉思应对之策,“等晚些父亲下值归家了,我去主院问问父亲、母亲该怎么办吧。” 自她有记忆以来,祖父便一直都是不苟言笑的模样,也就只有在祖母面前会露出温柔的神情。还记得她幼时在祖母的房中午睡,醒来时她没在暖阁看到祖母,便自己穿上鞋去前屋找祖母。刚走到前屋就看到祖父在给祖母剥莲子。 姚宁顿时愣在原地,有点不敢相信那似乎从未对他们笑过的祖父,竟然在祖母面前如此…温顺。 转眼已是申时,估摸父亲快要散衙回府,姚宁匆匆拢好衣衫、蹬上绣鞋,径直往主院走去。刚行至长廊之下,远远便看见父亲紧随祖父身侧一同走来。 姚宁心中纳罕,祖父这个时辰来西院,想必是为了她退婚的事情。 还没等她找到可以躲起来的地方,姚尚书那锐利的眼神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小宝,过来。” 姚宁挪动着走到两人面前行了个半蹲礼,“见过祖父、父亲。” “祖父可是为孙女和定远侯世子退婚一事而来吧?”姚宁索性抬眸直视长辈,心底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她坦然说开,“孙女同秦望本就性情不合,况且秦望连同侯夫人心底皆是不喜我,这般婚约勉强维系双方都煎熬,是以我才决意退婚。” “还望祖父能成全孙女。” 姚尚书视线扫过姚宁红润的眼眶,很快又收敛起心神沉声道,“你可还记得这是你祖母在病中为你定下的婚事,家中几位孙辈你祖母最牵挂的便是你的婚事。这也是你祖母的遗愿,我决不允许你们擅自退了婚事。” “可是…”姚宁见祖父生气地甩袖便要离开,赶紧追上去放在了他面前,她憋着泪站在姚尚书面前道,“可是孙女不喜欢秦望,秦望对我处处冷淡刻薄。若是祖母在,她知晓孙女受了委屈,也会同意孙女解除婚约的。” “不准提你祖母!”姚尚书双目赤红抬手就要朝姚宁脸上挥去,长这么大还没被打过的姚宁吓得浑身僵住,怔怔站在原地。好在姚青让快步上前,直直挡在女儿身前。 姚尚书手腕一顿硬生生将巴掌收了回去,他心知自己方才险些失了分寸,对着姚宁冷声道:“去在你祖母牌位前跪上一夜,好好反省,别忘了你祖母往日是如何疼你的!” “父亲”,姚青让对着他拱手道,“如今虽已入夏,可更深露重的小宝的身子受不了。还是让我这个做父亲的代为受过吧。” “更何况,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想看着女儿受委屈,执意要与定远侯府退婚的。” “父亲”,姚宁委屈巴巴地捏着姚青让的衣袍,吸 着鼻子对他摇了摇头,“父亲你的腿受不得凉,还是女儿去吧,正好我要去祖母面前告状!” 说完姚宁便对着姚尚书行了个半蹲礼,气呼呼地转身朝着祠堂走去。 姚尚书瞥了一眼她鼓起来的脸颊,并未出声制止,而是对着两人说道,“明日下朝后我便会和定远侯商议婚期,在成亲前你半步也不许踏出府。” 姚宁:!! 她重重跺着脚,脚步踏得廊下青砖咚咚作响,可身后两人谁也没有回头搭理她。 姚宁:…… 祠堂规矩森严,不许丫鬟随入。她独自踏入空旷肃穆的祠堂,燃上清香对着满室列祖列宗的灵位恭恭敬敬跪拜行礼,又将香火稳稳插进香坛里,随后乖乖跪坐在堂中蒲团之上。 看着祖母的牌位,姚宁倏尔想到幼时几位哥哥都开已开蒙,每次他们被祖父罚抄书或者打手板,若是祖母觉得罚得太重了些便会替他们去祖父面前求情。 没成想,这次轮到她来找祖母面前告状了。 “祖母,我今日可真是出息了,竟然敢在顶撞祖父。” 她抠着膝下的蒲团,虽然刚刚在祖父面前说得那般信誓旦旦“若是祖母知晓她受委屈,定然也会同意她退婚的”,可是这会儿她又有点没底起来。 “祖母,孙儿明白您是为了我好,想着我和秦望自幼相熟。但是秦望对我一点都不好,他一直欺负我。小宝一点都不开心,宁姐儿不开心。” “若是您真的生气,气孙儿不懂您的苦心。那就等孙儿去地底下再找您赔罪,我给您捶腿、给您讲话本……” 姚宁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阵冷风吹过面前的烛火在不停地晃动,其实她一向很害怕一个人来祠堂,这突然的动静让她顿时不敢作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难道祖母真的生气了吗? 她又慢慢抬起头,睁开一只眼睛悄悄打量着四周,发现烛火又停了下来。 姚宁试探地问道,“祖母,您是气小宝不该说‘生死’一事吗?” 她记得祖母信佛,一向来对小辈们十分慈爱,只有在他们这些错说什么“生”、“死”的时候才会厉声地呵斥让他们不准说。 她又盯着祖母的牌位继续说着话,“好吧,其实孙儿只是想让您心疼我。也想让您知道,孙儿想退了这桩婚事只是因为我和秦望不合适,并不是孙儿不识好歹。” 说了许久的话,姚宁也觉得有些饿了,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刚想问守在门口的丫鬟能不能给她拿些糕饼垫垫肚子,她可是要在祠堂待一夜呢,总不能连暮食都不让她吃吧。 正巧门被从外打开了,看见母亲裴氏站在门外,她顿时又惊又喜。 “母亲,你怎么来了?” 裴氏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她神色自若心里跟着松了一口气,“听你父亲说着你祖父罚你跪祠堂,我哪里放心得下。” 接过身后丫鬟手里的食盒,裴氏叹了口气,“祠堂里不能吃那些汤汤水水的,只好给你拿些糕点过来。” “还有这个软垫,你垫在膝盖下。你这孩子别死心眼,明早你祖父去上朝变 “小宝放心,就算你祖父不同意,我和你父亲也要退掉这桩婚事的。” 14.第 14 章 要说姚尚书这边,他已经记不得他有多久没梦见老婆子了,看见老婆子终于又舍得来梦里找他,一向正颜厉色的姚尚书眼泛泪花地伸出手想碰碰面前人的脸。 然而还不等他碰到,就被眼前人拍掉了手背,指着他的脸骂道,“你个死老头子,你对小宝这么凶干什么。” “那小宝都说了秦望对她不好,孩子不愿意嫁就不愿意嫁,你个死老头子非得把小宝推进虎狼窝推你才乐意是吧?” 姚尚书被训得嗫嚅着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硬是憋出一句“你不是临走前交代我,让我看到他们二人成婚,才准我合眼。” 眼前人一噎,停顿了两秒后又继续理直气壮地说道,“那你也不能全然不顾小宝以后的日子,你是不是想让小宝以后好讨厌我这祖母,姚书仰你心眼怎么那么多。” “这婚该退就退了,你也好早些让二儿媳妇给小宝张罗婚事。” 话音刚落,姚尚书便猛然睁开了眼,脸上皆是不舍和留恋。 他坐起身看了一眼夜色,这会儿应当已是寅时。于是姚尚书便穿好外衣,对着长随吩咐道,“去祠堂。” 到了祠堂,外面值守的婆子看见是尚书大人来了,吓得瞌睡都醒了。刚好行礼问安,便被人抬手制止。 姚尚书推开门,看见里面的小姑娘已经半跪半躺地睡着了。看见她身上盖着的斗篷和边上一盏明亮的琉璃灯,就知道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应当是都来过。 还记得年轻的时候夫人一直想生个女儿,只是他们一连两个孩子都是男孩儿,再加上生老二时夫人差点难产,姚尚书便怎么说都不愿意再要孩子。 孙辈里一直到最后一个孩子终于是个女孩,因此老婆子对这个孩子总是偏疼些。好到,让他都有些吃醋和嫉妒。 就像今晚,他都好久没有梦到老婆子了,今日头一回罚她跪祠堂,老婆子便来了他梦里把他骂了一通。 想到今日傍晚,这小丫头说要和老婆子告状。看来是真的告状了。 他又退出了祠堂,对着身后的长随吩咐道,“晚些让人取了我的对牌,去请太医给四姑娘瞧瞧。” 若真是跪坏了这小丫头的身子,只怕去了地底下老婆子又要和他怄气。 用了早膳眼见到了上朝的时辰,姚尚书便叫人去准备马车,谁知管家脚步仓促,满面焦灼入内回禀道:“启禀大人,马夫正要去马厩套车,却发现大人马车的车辙断损,动弹不得。” 姚尚书眉头未抬,淡淡吩咐,“换另一驾便是。” 管家脸上挤出一抹苦笑,“府里几辆马车尽数出了毛病,连大爷那辆也坏了。唯有二爷的车马完好,可二爷两刻钟前便已离府,临走前还特意往吏部递了文书,替大人与大爷双双告了今日早朝。” 姚尚书闻言一时语塞,心口憋着一股闷气。 他早料到二儿子定会想方设法阻拦自己赴约定远侯商议婚事,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使出这般直白粗浅的法子。 半晌,他压下怒意,冷声道:“速去马厩查看,几时方能修缮妥当。” 倒是姚青文知晓二弟已替他向吏部告了假,便又慢悠悠地脱了衣裳准备睡个回笼觉。只是没想到他这一掀被子,倒是把李氏吵醒了。 “几时了?” 姚青文放下床幔,轻声回道:“还未到卯正,夫人再睡会儿。” 李氏轻应了一声,过了几息又睁开眼问道,“你今日不用上朝?” “二弟替我告了假,这小子让人把家中的马车都损坏了,咱们府离皇城可有些路程,我总不能腿着去。” 李氏一想便猜到了二弟为何要让人把家中的马车都损毁了,不过她一下子就坐起身道,“我去祠堂看看小宝,你说父亲也真是的,小宝素来怕黑,怎么让她一个人在祠堂待一晚。” 姚青文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下,搂着她道,“有弟妹在,何况父亲已经让人去宫中请太医了。” “你怎么知道父亲让人去请太医,你不是都没出院子?” “闻砚和我说的,他说一早父亲便去了祠堂。”姚青文心想父亲应当是变了主意,只是二弟出府时着急,没让人去打听父亲昨夜是否去了祠堂。 ——望山院—— 谈叙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瞥见一旁的竹青脸上布满了焦急和纠结的神情,他淡然开口道,“何事?” 竹青脸上浮现了几丝尴尬,这般不值一提的琐碎小事,实在不知该不该禀报世子,可若是藏着不说心底又堵得慌。自从上次世子让他去徐府打探消息后,他最近若是夜里得空就总想去听墙角。一连几天,几乎城东所有的墙角都被他偷听完了。 几番内心辗转纠结,竹青终究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如实禀告。 “属下昨夜打探到姚姑娘让人去定远侯府归还秦世子送的东西,秦世子知道后晕过去了。” “还有昨日姚尚书回府后,和姚姑娘发生了争执,姚姑娘被罚跪了一夜的祠堂。” 谈叙拧眉放下手中的汤碗,看来是姚尚书不同意退掉这桩婚事。他脑海里又闪过小姑娘几次哭得喘不上气的模样,几乎每次都是因为秦望。 他不明白这样的婚事,为何不能退。 只是这毕竟是姚府的私事,他一个外人本就不应该插手。 “我知道了,退下吧。” 竹青见世子似乎不甚在意的模样,便打算退下,但是他刚往后退了两步就又被叫住。 “下值后就听茗轩的掌柜来见我。” …… 散朝时见姚青让跟着宫中内侍往内廷御书房的方向去,他脚步一顿也跟着调转了方向。 御书房里宣德帝丢下手中的奏折,看向下首的姚青让,“姚尚书与姚侍郎何故今日都病了,朕记得前日上朝还瞧着老师的气血充足,怎么一早便让人请了太医。” 姚尚书二十五岁高中探花后,曾在上书房担任过一段时间的教习先生,而宣德帝那时候因为母族被下狱流放,唯有刚入仕途的姚书仰真心对待年幼的宣德帝,甚至敢在先帝面前指出宣德帝那时候在上书房窘迫的境地。 因此宣德帝私底下偶尔会称呼一声姚尚书为“老师”,甚至偶尔还会称呼姚青文和姚青让为“师兄”、“师弟”。 然后还不等他关怀几句,就见姚青让跪在了他面前磕头谢罪,“臣犯了欺君之罪,求圣上责罚。只是还望圣上能成全的一番爱女之心。” 宣德帝:……. 早知道就不让人把姚青让传召过来了。 他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 “说吧,什么事。” “臣的小女曾由家中母亲做主定下与定远侯府世子的婚事。” 宣德帝点了点头,这事他有几分印象,那个小姑娘周岁时他还让皇后赐下了生辰礼。皇后还问他可否为六皇子定下姚家的四姑娘为皇子妃,不过宣德帝想着他那老师一来并不想攀附皇权,二来应当也舍不得把他的孙女嫁入皇室。 “只是两个孩子生出诸多龃龉,情分早已淡薄。臣心疼女儿,私下寻定远侯提起退婚。奈何家父执意不同意退婚,原定今日散朝后约定远侯敲定成婚吉日。臣万般无奈,只得暗中使人将府中车马尽数弄坏,以此阻拦父亲赴约。” 话音落下,他伏身请罪:“臣知晓行事荒唐,皆是臣一时糊涂犯下欺君罔上之罪,任凭圣上惩处。” 宣德帝指着他许多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拿起桌子上的奏折朝着他劈头盖脸地扔过去,“你也知道荒唐。” “一件小事,何至于此。” 不过是退婚这样的琐碎小事,如何能与早朝这样的大事想提并论。 想到自己刚提拔了姚青让做了国子监祭酒,便更觉得头疼。 姚青让心中想说这于他来说并不算是小事,但是他知道若是他真这样说了圣上只会更生气,这十年的冷板凳他也不是白坐的,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你想让朕做主退婚,朕告诉你臣子的家务事朕做不了主,滚吧。再有下次,朕决不轻饶。” 被看穿的姚青让只好灰溜溜地出了御书房,迎头便撞上了谈叙,他对着谈叙匆匆颔首,便朝着外廷走去。 宣德帝看见谈叙抬手让人起来,“你今日寻朕有何事?” “臣瞧见姚祭酒从御书房出去,可是为了秋闱?” 提起姚青让这个混球,宣德帝便觉得又是一阵气血翻涌,“都是些混账事,为了他女儿退婚的事情,竟然做出让人把府上的车马尽数损毁的事情。” 宣德帝暗自腹诽,姚青让笔下策论锦绣出彩,笔墨见识皆是上等,怎么做起事来总一桩桩一件件,惹得他心头堵闷。 谈叙心想果然是为了此事,他面上不显洞悉之色,只故作好奇听闻的模样,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从容对宣德帝开口,“臣记得前些日子定远侯府世子被人夜袭,那人还在墙上留下‘薄情寡义、狼心狗肺‘几字,市井流言未必无因,足见秦世子平素行事,早已惹人非议。何况上回臣去国子监送公文,便见到秦世子与几位同窗聚在一起诋毁未婚妻。姚祭酒想退婚,也是于情于理。” 宣德帝抬头盯着他,打量了他许久,“你说这秦望许多不好,没提到那姚姑娘一句,却字字都像是在为那姚姑娘说话。” “若你心悦姚姑娘,朕倒是可以考虑为你赐婚。” 这样也省的常宁进宫来哭诉儿子不愿成家,抑或是姚青让又做出什么混账事惹他恼怒。 “舅舅误会了,我与姚姑娘只有过几面之缘,我怎么会爱慕姚姑娘。” “绝无这种可能。” 宣德帝对着他挑眉,从他的反应看来,不像是他说的这样。而且这臭小子自从投身军营后便再也没有在人前喊过他舅舅,此次入朝做事后更是连私下也甚少喊他舅舅。 现在这般着急,倒不像是没有可能的样子。 15.第 15 章 谈叙看着上首宣德帝那戏谑的表情,就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 “舅舅,她是有婚约在身的,虽说如今已有了退婚的打算。但是我怎么会喜欢别人的未婚妻子。” 更何况他和姚姑娘并不相熟。 他不过知道她出自礼部尚书府,在家中行四,父亲是国子监祭酒,母亲也是出自累世官宦人家,她的嫡亲哥哥如今在应天书院求学。知道她天生泪浅总是说哭就哭,每次都哭得可怜巴巴像是小花猫似的。还知道她精通丹青,在城东偷偷开了一家书肆,偶尔会在书肆里售卖自己的画作或是绘本。还知道她喜欢吃甜食,总喜欢带着她那两个丫鬟在京中的食肆、酒楼里吃各色的美食。还知道京城人都说她容貌明艳却性情骄纵任性,他却觉得姚姑娘本心坦荡率真,格外讨喜…… 谈叙倏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脑海里冒出一个让他有些陌生的想法。 他喜欢姚姑娘? 宣德帝放下手中的茶盏,半分没有因为谈叙走神而生气的迹象,反而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补充了一句,“这姚家和秦家马上便要退婚,若是姚尚书知晓朕将他孙女许配给镇国公府,想必也就不会执意不肯退婚了。也算是解救姚姑娘于水火之中。” 谈叙抿着唇,并不觉得这是个什么明智的办法。他和姚姑娘不过有几面之缘,即使是他见色起意,也不能如此随意地谈论婚嫁之事。更何况他从未想过娶妻。 “微臣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宣德帝“啧”了一声,这臭脾气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长进,“回来。” “你说你不是为了给姚姑娘求情而来,那你来寻朕所谓何事?” 谈叙拱手对着宣德帝道:“秋闱在即,微臣已和提学官、布政使、按察使对接筹备,圣上还有何指示?” 宣德帝捏着手中的奏折,几度想狠狠掷向谈叙,但又怕真把人伤到了常宁还要进宫来找他哭。 “朕日理万机,秋闱安防筹备还需要朕一点一点教你?” 谈叙心虚地不敢抬头,俯首静立领训。待宣德帝骂至口干舌燥,方才挥手令他退出去。 ——墨香院—— 芙蕖轻柔地替姚宁揉着膝盖,虽说有软垫和蒲团,但她到底是第一次跪这般久,还是跪出了淤青。 “疼,你轻点。”姚宁泪眼汪汪地看向芙蕖,“要不还是不上药了,我觉着没什么事。” “姑娘再忍忍,太医说了今日若是不揉开,明日会更疼。”芙蕖一边给她揉着膝盖,一边宽慰道,“只疼过这一会儿就好了。” 姚宁吸了吸鼻子,轻叹了一声看向站在床边的裴氏,“母亲,祖父既然让人去请了太医,应当是不生气了吧?” 裴氏不知道公爹心里是如何打算的,但是她知道他们二爷这次是肯定是要被老爷教训。 裴氏摸了摸她的脸颊,缓缓开口,“嗯,你祖父向来疼你们这些小辈,放心吧。” “这些时日都听太医的,好好卧床休养。” 姚宁腮帮子鼓得老高,拖着调子小声哀嚎:“母亲,我骨头又没断,为何不能下床?” 裴氏睨了她一眼,知道她闲不住,但是公爹昨日都发话了不让小宝出府,他们也不敢再触了公爹的霉头。 “若是觉得无聊,我再把邱娘子请回来?” 姚宁:……. “那还是算了,母亲我突然想起来了我要给哥哥做的卷袋都还没做好呢。” 姚府原有自家的教书先生,是杭州来的学究,姚宁自开蒙后便跟着哥哥们同在自家的私塾里念书,一直到十三岁杨学究回杭州,姚青让和裴氏又为姚宁请了一位女夫子,便是邱娘子。邱娘子也教了姚宁近三年,一直到去年姚宁及笄。 若是要上女夫子的课,她每日时辰初便要坐正上课,整日几乎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确实是没有时间觉着无趣了。 裴氏好笑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好了,我去小厨房看看药膳做好了没有。” 等裴氏走后,姚宁叹了口气,对着两位丫鬟抱怨,“明日就是端午了,本想着能去看龙舟赛,这下是去不了了。” 菡萏也跟着有些惋惜,去岁端午姑娘还带她们去明月楼吃酒,今年只怕是吃不到了。 “姑娘”,菡萏瞧着她们姑娘闷闷不乐,有心寻些趣事和她说,“今早文萃轩掌柜派人来禀报,您画的花笺全都卖光了,短短几日文萃轩进项便有百两之多!” 知道自己的小私库又能有一笔进账,姚宁脸上总算是露出一丝笑容来。不过若是让师父知道自己竟然用他教的画技画这些东西,那个怪老头只怕又要生她的气。 说起来自己都有两年没见过师父了,自两年前他说要去徽州游历,便再无音讯。 她是五岁那年认识的关大师,那年暑热母亲带着他们去了京郊的庄子上避暑,她和哥哥上山玩时走散了,于是她一边哭一边找出山的方向,没成想走到了一间小木屋旁。 她抬手轻叩木门,想寻屋主问问出山的路。过了半刻钟,就在姚宁以为木屋里并没有人,正要转身离去,木门骤然从里面拉开。 迎上长髯垂胸的老者满面不耐的冷脸,姚宁受惊往后退了一步,不慎脚下绊到枯枝,直直跌坐在泥土里。本就因迷路惶恐不已的姚宁,此刻委屈尽数翻涌,她当场放声大哭。 “不许哭!” 可姚宁哪里忍得住,泪水源源不断涌出来,仿佛要将自己吞没。 “再哭,引来山中野狼,直接将你叼走。” 这话总算唬得小姑娘哭声一顿,关钰心底莫名松了口气。哪知安静不过片刻,地上的小丫头又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关钰认命地蹲下揪住姚宁的衣领把她拎了起来,“站好,随我进去。” 姚宁眨了眨浸满水汽的双眼,小声应了句“哦”,乖乖跟在关钰身后踏入木屋。进屋后她目光一扫案上摆放的墨子酥,喉间不自觉滚动,悄悄咽了口馋涎。 关钰将她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缓步走到桌边拿起笔杆,淡淡开口:“想吃便过来,替我磨墨。” 他打量着小姑娘一身料子华贵柔软的衣衫,心中暗自揣测,定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这般年岁理应早已开蒙,纵使一时迷路慌乱,本性该是知礼懂事的。 正思忖间,脚边的小身影忽然一溜烟跑远,关钰眉头一皱正要出言呵斥,转头却见她费力搬来一张矮脚凳,踮着脚踩上去,方才堪堪够着桌案上的砚台。原本关钰要呵斥的话,霎时间都卡在了喉咙里。 姚宁瞧着身旁老者神色虽冷淡,却并无半分恶意,因此她大着胆子问道,“老爷爷,若是我给你磨墨,你可以告诉我出山的路吗,我不要你的墨子酥。我和哥哥走丢了找不到出山的路。” 关钰只轻“嗯”了一声,他快速地勾勒了几笔,又听见身旁的小娃娃问道,“是燕子吗?” 关钰眉梢微挑,只当是家中早早请先生教过她作画,随口反问:“你怎知是燕子?” 姚宁有些无语地看着眼前的老爷爷,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天上飞的燕子,皆是这般模样呀。” “学过丹青?” 见小姑娘茫然地轻轻摇头,这倒是勾起了关钰的一丝兴趣,他把手中的画笔放在了笔洗上,又拎着姚宁的衣领,把她放在了圈椅上挑了一只适合她的画笔道,“画只燕子我瞧瞧。”

姚宁回头看向这个奇怪的老爷爷,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听他,他们刚刚不是说好了只要替他磨墨便给她指出山的方向吗?而且她根本没学过画画,这老爷爷分明是在为难她。 见姚宁手脚并用想要爬下那圈椅,关钰又勾住了她的衣领道,“若是你画了,我便带你出山,另再给你一碟墨子酥。” 姚宁咽了咽口水,她倒不是馋墨子酥,她只是喜欢画画。 听罢姚宁拿起笔,随手寥寥勾勒数笔,一只灵动鲜活的燕子即刻跃然纸上。关钰心底掀起波澜,面上却强行按捺住激荡的惊喜,又吩咐她再画一株梧桐树。 姚宁有些苦恼,犹豫了半晌转头对着奇怪的老爷爷道,“爷爷,梧桐树是什么树?我可以画桃树吗,我院子里就有一颗桃树。” 关钰点了点头,“都可以” 姚宁凭着脑海里桃树的模样随心落笔,十几笔勾勒出枝干,又在枝头添了数朵盛放的桃花,伸手指着纸上花瓣,奶声奶气地道:“花花。” “是,画画”,关钰欣慰地点了点头,又有些不确信地问了一遍,“真没学过丹青?” 姚宁摇了摇头,“老爷爷你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哦。” “那你可想拜我为师?”话音刚落,关钰像是生怕小姑娘一口回绝,快步走到书架旁取出数卷画作,小心翼翼铺展在桌案上。“这些皆是老夫往年笔墨。老夫不才,在大雍地界尚有几分薄名,世人都皆称我为‘画圣’。” “花神?”姚宁小小的脑袋,觉得有些不对,祖母和她讲的故事里花神不都是漂亮姐姐吗? “不是花神,是画圣。”看着面前小娃娃懵懂的模样,关钰噎住不知该和她如何解释,又想到小娃娃说自己和家人走散,想必家人还在山下,因此他拎着姚宁的衣领把人夹在自己腋下,“老夫带你下山,顺便拜师。” 小娃娃不懂,想必她家人必定知晓他的名讳,没道理会拒绝这样的一个机会。 姚宁不舒服地扭着身子,拍了拍关钰的胳膊,“老爷爷,我自己会走路。” 她还不忘提醒关钰能不能把墨子酥带走。 山脚下等候许久的裴氏,遥遥望见姚宁牵着一位白发老者缓步走来,高悬的心骤然落地,松了长长一口气,转瞬又惊悸攻心,身子一软险些晕厥过去。幸而身侧丫鬟眼疾手快,及时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身形。 裴氏顾不上平复慌乱,快步上前攥住姚宁,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意:“小宝,你方才跑去哪里了?可真是吓死为娘了!可有受伤?” 她捧着姚宁细细端详,从头至脚反复打量,见女儿只是衣衫沾了些山间泥土,没有半点伤痕,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 姚宁仰着小脸,软糯问道:“母亲,我没事哦,哥哥呢?” 提及自家大儿子,裴氏心头便涌上几分气恼。她轻轻顺着姚宁的脊背,温声回道:“你兄长带着人进山寻你去了。此番定要好好罚他,带你进山玩耍,竟这般不上心,让你孤身走失受了惊吓。” 裴氏对着面前的老者行了个大礼道谢,“多谢老先生,若不是你,我只怕……” 后面的话裴氏不敢再说下去,她赶紧让丫鬟去准备谢礼,但是被关钰抬手回绝了,“我与这小娃娃有缘,见她天赋卓绝,是难得的学画好苗子。不知夫人可愿意,让她拜在老夫门下随我习画?” 裴氏愣了一瞬,还不等她开口又听见眼前的老者道,“在下,关钰。” 接过关钰递过来的私印,看见上面明晃晃的“关钰”,这下裴氏是说不出半个拒绝的字眼来,赶紧改让人去准备拜师礼。虽然准备地仓促,但是吃着墨子酥的姚宁,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师父。 16.第 16 章 话说几天前,听茗轩的说书先生新撰了数段新话本,通篇以定远侯府秦世子为主角。台上言辞渲染,将秦世子描绘得风流独特,细数他春日踏青,与一名女子结伴同行;七夕乞巧,又特意备下厚礼相送,一番说辞引得满茶馆听众议论纷纷,流言四下散开。 秦望听闻茶楼说书流言传遍全城,心头慌乱不已,即刻策马奔赴姚府,一心要寻姚宁当面解释。他想告诉姚宁自己不过是怜惜司妙言身世孤苦,心生恻隐才时常照拂,并无半分逾矩心思。 可他刚至大门,守门门房面无表情上前拦阻,躬身回话:“秦世子,我家姑娘此刻并不在府中。世子若有要事拜访,可先递上拜帖,府中自会通传。” 秦望眉头紧紧拧起,不肯轻易罢休,直视门房质问道:“她怎会不在府里?” 门房暗自腹诽,只觉得这位世子全然不将自家姑娘放在心上。他如今好歹也是姑娘名义上的未婚夫,但凡上点心,也该知晓前几日姑娘因退婚之事,被姚尚书罚在祠堂跪了一整夜,事后卧病休养将近半月。昨日两位夫人便带着姑娘前往京郊庄子避暑去了。 从门房的嘴里得知姚宁去了京郊庄子上避暑,失魂落魄地走下来台阶,然而一时不察竟摔了一跤。 ——云栖山庄—— 往年都要等到六月酷暑,才动身前往郊外庄子避暑。今年却是例外,先前姚宁被祖父罚跪祠堂,在府闷了许久裴氏心疼女儿,便去了东院寻大夫人李氏商议,索性提前动身,早些去往山庄消夏散心。 院中三名年纪相仿的闺秀结伴嬉闹,清脆欢愉的笑声阵阵传来,落在李氏与裴氏耳中,二人连日紧绷的心绪也舒展不少。李氏挂念府内冷清,早已差人将娘家外甥女接来庄子,一同相伴小住几日。 “月盈姐姐,听大伯娘说你自小在应天长大?应天府好玩吗?” 姚宁伸手接过菡萏递来的团扇,慢悠悠给自己扇着凉风,抢先回答,“好玩啊,应天可好玩了,只是到了六月暑气蒸腾,燥热得让人受不住。” 裴璇当即朝着她翻个白眼,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团扇,“我问的顾姐姐,又没问你。” 早些年姚宁跟着二哥姚景溪和三哥姚璟樾去过一回应天,刚从应天回京城那半年,没少在裴璇跟前夸耀应天风物,絮絮叨叨讲遍沿途见闻,得意得不行。 姚宁闻言不服,当即对着裴璇吐舌扮了个鬼脸。 一旁的顾月盈看得忍俊不禁,抬手轻轻抚了抚姚宁软嫩的脸颊,她恋恋不舍许久方才缓缓收回手。 “好玩,应天的风土人情都与京城大为不同。就说这胭脂,应天气候温和又潮湿,姑娘们都更为喜欢轻薄的水粉、桃花粉,而京城的贵女们大多用的是铅粉。还有团扇,这是厚绫的扇面,而应天的团扇多为薄纱、细杭绫、竹骨制成的轻扇。” 裴璇晃着手中的团扇,举手道,“这我知道,当时小宝就从应天给我带了一把竹骨扇和一把茧纱扇,拿在手里极为轻巧。” 见顾月盈身姿端方、气度娴雅,一个念头猛地在裴氏心中落下,她侧过身凑近李氏悄悄询问,“不知顾姑娘现下可有定下婚约?” 李氏轻轻摇头,缓缓道出原委,“我妹妹早有打算,随她夫君初去应天上任便知晓以后定是要回京的,因此在应天的这些年,从未给盈姐儿商议婚事,唯恐往后举家北归,反倒将她一人独自留在江南。” 眼见顾月盈已经到了及笄之年,她母亲便先送她前来京城外祖家中托付,特意嘱托嫂嫂和姐姐,帮着在京中寻访品行家世相配的少年郎君。 “那你瞧着我家三郎怎么样?” 李氏闻言惊愕不已,许久都说不出来话,“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家三郎那可是京城里最抢手的儿郎了,哪有我看不上的道理。只是三郎素来是有主意的。” 不然当时家中也不会同意他去离家数千里的应天书院求学,就连老爷子都拗不过他。 裴氏满面笑意抬手轻拍李氏手背,语气里带着笃定从容,“我对三郎的喜好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不然我也不敢和你开这个口。正好过两日三郎便回来了,你若愿意我便安排他们相看一番。” 李氏闻言再度诧异,连忙问道:“先前不是说好要下月才返程?” “三郎听说小宝被祖父罚跪了一夜的祠堂,又听说了小宝退婚的事情,便即刻动身回京了。” …… 姚宁赤着脚踩在微凉湖水里,放轻脚步悄悄靠近游弋的鲤鱼,一把扣住鱼尾,欢喜地扬声大喊,“我抓到啦!我抓到鱼啦!” 可鲤鱼力气极大,在她掌心拼命翻腾扭动。姚宁伸手想去将鱼放进身侧竹篓,重心一晃,整个人径直往湖水栽去。 “姑娘!” “小宝!” 耳边众人的惊呼骤然响起,姚宁闭紧双眼以为自己注定要浑身湿透,然而预想中的冷水却没有落下来,反倒撞进一方温热坚实的怀抱。鼻尖萦绕一缕淡淡的雪松香,是世家男子常佩戴的熏香。 她瞬间慌得手足无措,拼命想要往旁侧挣开,这般和外男贴身相拥,倒不如干脆摔进湖里体面些! “安分些,别动。”谈叙一手牢牢扣住她纤细腰肢,稳住她摇晃的身子,似是看穿了她满心慌乱,对着她低声安抚,“四下近处并无旁人。” 听见熟悉清和的嗓音,姚宁倏地睁眼直直撞进谈叙温润沉静的眼眸,“谈世子?” 又遇到了?! 还是在她家的庄子上。 瞥见姚宁红润眼底透露出的错愕,谈叙开口从容解释,“家母的别院也在这片山中,只隔了一山一河,距离不远。” 话音落下,他视线无意扫过她裸露的小腿,雪白莹润的肌肤晃得他心头微乱,连忙偏过头压着声线低声提醒,“你的…腿划伤了。” 姚宁慌忙低头望去,小腿被水底碎石划开一道浅浅血痕,当即轻呼一声。这下糟了,往后几日母亲必定严加看管,再也不许她随心所欲跑到湖边嬉闹。 芙蕖与菡萏二人眼见自家姑娘被陌生男子搂在怀中,心头大急哪里还顾得上挽好裙摆裤脚,径直踏入冰凉河水,急匆匆上前想要把姚宁接回来。 谈叙淡然地瞥了她们一眼,“她受伤了,不可沾水,你们能稳妥抱得住她?” < p>姚宁正要开口辩解不过是小伤自己尚能站稳,可是话还未出口,谈叙已然抱着她纵身一跃,转瞬便稳稳落在河岸平地。 姚宁:?! 竟然是轻功,原来话本子里说的武功高强的大侠会轻功是真的。也难怪那日谈世子来她院中,满院的仆从侍卫竟无一人察觉。 谈叙将她平稳放在地上,他正欲开口询问她能否自行行走,或是需让人找来轿撵代步,身后忽而传来一道清朗中透着一丝凉意的男声。 “小宝。” 姚宁听到姚瑾樾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记得上月哥哥寄回来的书信里说要下个月才会回京呢。她慌忙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阔步而来。姚宁眼底瞬间亮起光彩,雀跃着扬声招呼:“哥哥!” 可待看清三哥脸上凝着的冷意,姚宁心头顿时一虚,下意识闪身躲到谈叙身后,只敢悄悄探出半张脸。 “小宝,过来。”姚瑾樾的声音更沉了几分,不带半分暖意。 谈叙见状,上前拱手行了一礼,替姚宁从容开口解围,“姚姑娘脚踝受了伤,姚公子切莫误会方才情形。” 姚瑾樾压根没有理会他,冷冽的目光直直落在躲在人身后探头探脑的姚宁身上,沉声发问道:“还能走吗?” 姚宁点了点头,“能走,伤得不重。” 姚瑾樾一言不发走到她跟前,屈膝蹲下身,“上来,哥哥背你回去。” 见哥哥不打算和她算账,姚宁胡乱擦了一下刚刚因为情绪激动眼角沁出的泪珠,趴在姚瑾樾的背上,“哥哥~” “哥哥,你怎么提前回京了?” “父亲叮嘱过,考前这一月最是紧要,你不在书院能好好温书吗?” “哥哥,小宝好想你哦,虽然离哥哥上次离家才不到半年。” 姚瑾樾轻嗤一声,满肚子训诫的话堵在嘴边,终究不敢尽数说出口,生怕几句话惹得妹妹当场落泪,只得冷声道:“暂且记下,等回去再好好同你算账,别以为说几句好听话便能了事。” 姚宁闻言垮下小脸,一时无话。 转瞬她猛然想起一事,连忙扯了扯姚瑾樾的衣襟,“哥哥,我还未向谈世子道谢,连道别都未曾说,这般太过失礼了。” 姚瑾樾鼻间轻哼一声,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你与谈叙,是何时认得的?” “这个呀……”姚宁乖乖趴在他背脊上,慢悠悠地将这数月来屡屡与谈叙偶遇、次次承蒙他出手相助的经过,一五一十都说给了姚瑾樾听。当然那夜谈叙夜入她院子里的事情她给悄悄隐去了。 一来,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二来,她知晓哥哥性子性子刚正,怕哥哥知道了要找谈世子算账,生出无端风波。 姚瑾樾听着背上少女软软的叙述,眉头却越蹙越紧。他虽与谈叙不过同窗一载,但他知晓谈叙出身不凡性情清冷疏离,从不是什么热心泛滥、随处助人的和善之人,他很轻巧地窥破了谈叙藏在温润表象之下,那份隐秘、绝不单纯的心思。 见妹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份心思、情意,姚瑾樾也不打算点破。 17.第 17 章 裴氏看着沉默无言的兄妹二人,心中升起几分诧异。这两人,一个方才千里迢迢赶回京城,片刻不肯歇息便马不停蹄奔赴庄子,进门第一句便是询问妹妹的去处;一个前些日子日日伏案忙活,亲手缝制书卷袋,满心都是惦念兄长。 谁知此刻碰面,二人反倒互不搭理,气氛冷淡。 “小宝,衣裳怎么湿了?” 姚宁揪着裴氏的衣袖,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打算萌混过关。裴氏哪里会看不出来她那点小心思,看向身后两个同样裙角都湿了丫鬟。 事关姑娘受伤,芙蕖与菡萏两人不敢在裴氏面前有半分遮掩,一五一十将河边事情的经过尽数禀报。 听闻姚宁脚踝被河底碎石划伤,裴氏立刻吩咐下人速取疗伤药膏。 姚宁躲在裴氏身后,暗暗对着出卖自己的两个丫鬟做鬼脸,余光瞥见哥哥又转头望来,慌忙垂下脑袋,不敢再肆意作怪。 “你这个小冤家,这几日都不准去河边了。” 听到母亲给她下了禁令,姚宁顿时不乐意了,抱着裴氏的胳膊撒娇。但是裴氏不吃她这一套,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道,“倘若方才没有谈世子拉住你,你一头撞在石头上,可有想过后果?” 想来是这几日在山庄避暑无人拘束,她愈发野惯了性子,这般肆意贪玩,万万不能再纵容下去。 一行人回到姚宁的院落,丫鬟们连忙上前伺候,替她擦干净身子又换上一身清爽干净的衣裙。屋内静悄悄的,裴氏取来备好的金疮药,拉过姚宁受伤的腿,细细替她清理伤口、轻柔上药。指尖动作温缓小心,生怕力道重了,惹得她疼。 “母亲,是否要备些薄礼,送去长公主的庄子上?” 裴氏一边也给姚宁上着药,一边垂眸思索,缓缓摇了摇头:“常宁长公主此番避暑并未张扬行踪,想来是不愿受人打扰。我等贸然登门,反倒唐突失礼。且先记下这份人情,待回京之后,备好拜帖与厚礼,再专程登门答谢便可。” “那如今哥哥回京了,母亲可是要安排哥哥和顾姐姐相看?” 裴氏起了这念头后,便叫来了姚宁问她可喜欢顾姑娘做她嫂嫂,姚宁当时还有些不明所以。“母亲,我自然是喜欢顾姐姐的,可这是哥哥的婚事,应该要顾姐姐和哥哥互相喜欢才可以。” 裴氏睨了她一眼,哪里会看不出来她的小心思,“你哥哥是回京科考的,可不是陪你疯玩的。” 不过相看一事倒是也可以提上日程,正好三郎还要在庄子上停留两日,再者顾姑娘也到了相看的年纪。趁着这几日让两个孩子见上一见,若是缘分相合、彼此中意,便是一桩美事;若是二人并无心意,也好趁早说清楚彼此不耽误。 …….. 常宁长公主指尖捏着侍女刚剥好的荔枝,抬眼望见谈叙跨步走进来,随手搁下手中书卷,开口问询,“怎么耽搁这么久?可打探到你太师父是否回京了?” 谈叙接过婢女端来的净巾,细细擦净双手,走到公主身侧的石凳落座,耐心为她剥起荔枝。“前去看过了,屋内空无一人。归途顺路在山下闲逛,恰巧撞见一位姑娘险些跌入湖中,便耽搁了。” 常宁长公主低头看着他衣摆被湖水浸出的湿痕,挑了挑眉道,“是哪家的姑娘,能叫谈世子出手相助。” “礼部尚书家的姑娘。” 长公主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便没想过内从他最终撬出什么来,可真听到答案反倒一时语塞,半晌才开口确认,“你…….” “是姚青让的小女儿?” 容雁在身后也是眉心一跳,他们世子这是打算做什么? “嗯。”谈叙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那截莹白细腻的肌肤,他喉结不自觉滚了一圈。他暂时辨不清何为心动爱慕,可心底有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在不断回响——他想要占有姚宁。 “谈景章!那姑娘尚有婚约在身,你要做什么?” 谈叙拿起帕巾擦着手上的汁水,慢条斯理地回道,“姚姑娘马上便要退婚了,母亲应当也听舅舅说过。” 常宁长公主有些不确信地开口问道:“你做的?” 真是作孽了,这死孩子才刚回京半年便拆散了人家十年的娃娃亲。 “不”,谈叙侧头对上常宁长公主满是不相信的神情,沉声道:“只是我自己的心意与打算,我自有分寸,还请母亲不要插手。” …… 正是日暮西山时,谈叙垂眸看着手中的猎刀与长弓,他茫然环顾四周山野,目光转瞬锁定一道朝他快步奔来的娇小身影,是一身布衣、好似山间小渔女模样的姚宁。 “哥哥!” 简单的两个字落入耳中,谈叙浑身泛起一阵酥麻。往日里能稳稳擎起长枪的臂膀,此刻竟微微发颤,险些握不稳手中弓箭。 姚宁跑到他跟前,兴冲冲转过身子,示意他瞧身后竹篓里活蹦乱跳的鲜鱼,眼底亮晶晶的,“哥哥你快看,我捉到鱼啦!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谈叙不自觉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素来冷沉的声线柔和下来,“厉害,我们小宝最能干。” 姚宁当即亲昵地攀上他后背,双臂环住他脖颈撒娇,软软央求,“哥哥,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回家好不好?” 谈叙低低应了一声,乖顺地蹲下身子,动作万分小心地托住背上少女。一缕熟悉的清浅茉莉花香缠在他周身,仿佛要渗进他的骨血当中。 “哥哥,我好想你呀。虽然只是半日未见,小宝还是好想你呀。” 谈叙脚步一顿,心底翻涌着滚烫纷乱的情愫,他下意识想要攥紧双拳压制内心的躁动,又怕捏疼她细嫩娇柔的小腿,只能硬生生收了力道。他沉沉吸了一口气,竭力平复紊乱急促的呼吸。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 背上的小姑娘格外不安分,用乌黑柔软的发尾轻轻扫过他的侧脸,带着淡淡的馨香,酥麻的触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调皮作乱过后,又像是怕惹他嗔怪,怯生生收回小手,安分地贴在身侧。 一路行至林间的小木屋前,谈叙抬手推开木门,眉头瞬间紧紧蹙起。眼前屋舍狭小简陋,陈设破败粗陋,这般清苦破旧的地方,如何能落脚居住? 心念微动间,姚宁已然轻巧地从他背上跳下,拎着沉甸甸的鱼篓,兴冲冲便要去灶前忙活做饭。 谈叙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嗓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别动,我来。” 姚宁闻言微微一怔,眨巴着清澈的眼眸看了他片刻,随即又心安理得地将背篓塞进他手心。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她微微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他的脸颊,落下一个清甜的吻。 画面一转。 昏暗简陋的木屋中,少女乌黑的青丝散乱铺散在粗布被褥之上,衬得那截露出的肌肤愈发莹白娇嫩。谈叙目光一滞,当即克制地偏首错开视线,不敢再多看半分。 “哥哥,这被褥好扎人。” 姚宁软软地抱怨着,伸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臂在他眼前轻轻晃荡。缕缕熟悉清甜的茉莉馨香随风漫来,丝丝缕缕缠在他鼻尖,再次扰得人心神不宁。 她抬着湿漉漉的眼眸,对他小声撒娇,“哥哥,我不舒服。” 谈叙喉结重重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伸手把泪眼汪汪的小姑娘揽入怀中,轻轻地将她抱坐在自己身上,声线低沉沙哑,“这样呢?还难受吗?” 得了安稳依靠的小姑娘惬意地在他的胸膛上轻轻蹭了蹭,蓬松柔软的青丝垂落拂过他的脸颊和脖颈,痒得人心头发颤,尽数勾乱了他仅剩的理智。 “哥哥。” 随着最后一声带着哭腔的“哥哥”在他耳边落下,谈叙霎时间睁开眼,他盯着柔软、华贵的床幔,竟然生起一丝遗憾和不舍。 想起在梦境中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引诱姚宁喊他“哥哥”,谈叙第一次直面起自己内心的欲望,他是肮脏的、是罪恶的,可是他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他是爱慕姚宁的,他想要姚宁,想要她。 想要把这些梦境都变成现实。 他起身看向手心的浊物,在心里狠狠地唾骂自己的卑劣。 转瞬想到她与秦望的婚约眼看就要作废,如此一来,他也算不得觊觎旁人的未婚妻子。谈叙的心境莫名舒畅起来。 ……. 李氏征得顾月盈应允,立刻着手安排二人相看。姚宁与裴璇心下好奇,悄悄尾随在后,打算躲在一旁偷听谈话。 “姚宁。” 一道声音骤然自身后响起,姚宁回头看见秦望猛地一怔。不过短短一月未见,秦望不仅清瘦了许多,神色也变得十分憔悴。 “秦望,你怎会在这里?” 秦望刚往前踏出一步,裴璇当即上前,如护雏的母鸡一般拦在姚宁身前,对着秦望冷声开口道:“秦望,你还寻来做什么?” “我想同姚宁单独说几句话。” 姚宁望着他踌躇不安的模样,一时有些恍惚,她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人,与往日那个矜傲自负的秦望重合。她轻轻抿着唇,扯了扯裴璇的衣袖,“表姐无妨,有些话迟早要当面说清。” 此前祖父明明亲口说要与定远侯商议婚期,可自从她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过后,祖父便再也没有提起此事。她静静思忖,祖父态度僵持、定远侯更是摆出了不愿退婚的态度,唯一的破局之法也许是让秦望主动松口。 她抬步朝着树荫深处走去,待她回头抬眼便撞进秦望一双茫然又惶然的眼眸。 “秦望,那日国子监外,我便与你说得一清二楚。你我本就相互无意,就此退婚,于你于我皆是最好的结局。” “不”,秦望浑身一僵,五指骤然攥紧,他急切地想要开口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是解释自己为何次次对她百般刻薄;还是解释自己可以坦然为同窗的司姑娘解围周全,却唯独面对姚宁时将她推入难堪的境地;还是解释自始至终,他从未不喜欢她。 “我从未不喜欢你”,秦望低着头不敢看面前姑娘的表情,他害怕一抬头对上的是她怀疑和嘲讽的表情。 “姚宁,你再……” “看来,本世子来的不是时候。” 两人都顺着声音望去,谈叙身着一袭靛青色长衫,手中轻提着一只精致食盒,眉眼含着浅浅笑意,正缓步从容地朝这边走来。 可不知为何周遭燥热的暑气,似乎霎时间便消散得一干二净,让人背后升起丝丝凉意。 18.第 18 章 “谈世子,你怎会在我家庄子上?” 谈叙轻抬手中食盒,“家母命我送来些鲜果。府上主君不在,我不便贸然前去叨扰夫人,夫人便遣小厮引路,让我前来寻姚公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含笑问道:“不知我此番前来,可打扰到姚姑娘与秦世子叙话?” 姚宁摆了摆手,只是常宁长公主怎会忽然差人送来瓜果?莫非昨日河边之事,已然传到长公主耳中? “听闻姚公子眼下尚有要事在身,不如劳烦姑娘领我前去,也好同姚公子通传一声。”谈叙说罢,侧首看向身侧的秦望,面上浮起一丝歉意,“若是打扰二位交谈,那我便让小厮引路便是。” 姚宁心中思忖,她与秦望已然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再者哥哥此刻正和顾姐姐相看,若是让谈世子长久等候未免失礼,派人贸然传唤兄长也不合时宜,只好由她代为招待谈世子。 她略一颔首:“还是由我领谈世子前去。” 姚宁话音方落,身侧的秦望攥紧拳头,声音压抑又带着一丝偏执,对着她质问,“姚宁,你执意要与我退婚,是不是因为谈世子?” 姚宁当场一怔,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秦望!”她气得当场叉腰道,“你怎能如此臆测旁人,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况且这是你我之间的纠葛,休要胡乱牵扯谈世子!谈世子才不会是你想的那般龌龊!” 说完她便转过身去,懒得再看秦望半分,发带随动作轻轻扬起,朝着湖心亭方向走去。谈叙眸光微侧,淡淡扫过秦望骤然灰败惨白的脸色,耳畔回响着方才小姑娘极力维护他的话语。 他素来坦荡从容,心境极少起伏,此刻心底却难得浮起一丝微弱的心虚。 小姑娘以为他清白坦荡、毫无私心,可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对姚宁,从很早起便存着逾矩的心思。 一旁的秦望心口翻涌着酸涩与愤懑,猛地一阵剧烈咳嗽,身形摇摇欲坠,只能勉强扶住身侧的梧桐树稳住身子。他咳得直不起腰,视线却分毫未移,死死凝望着前方并肩离去的两道身影。 他倏尔想起镇国公老夫人寿宴那日,他们二人也是这般并肩从席面离去。还是姚宁来国子监那日,两人并肩也是而行,那般和睦融洽,刺得他心头隐隐发堵。 秦望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怼,心底已然笃定。若说谈叙从未暗中插手、未曾步步算计,他断然不信。 他定要找出谈叙的破绽,让姚宁知道他心思的险恶。 …… “真是辛苦谈世子跑一趟,只是长公主怎么会…….” “姚姑娘退婚一事在下略有耳闻,可需在下帮忙?” 二人话音恰巧重叠。姚宁脚步一顿,愕然转身看向身侧之人。待她反应过来谈叙刚刚说的话,面颊瞬间烧得滚烫,她忙抬手捂住脸颊,快步往前走去,“谈、谈世子说笑了。这是我的私事,不敢劳烦世子。” 谈叙稳步跟上她的步伐,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唇边又尽数咽下。他怕自己太过热切,会让小姑娘看破他暗藏的私心与逾矩念想。 片刻静默,他低声道:“抱歉。” 姚宁依旧捂着脸,瓮声瓮气地回应,“没事的,我知晓世子是一片好意。” 谈叙脸不红心不跳地“嗯”了一声,“先前我便说过,私下无人之时,姑娘大可唤我‘景章’。” 姚宁:……? “不…不行”姚宁实在是不知道这位谈世子是怎么了,不过她倒是不敢妄自揣测谈世子对自己存了别样心意,只以为是这位谈世子故意拿她打趣消遣。可转念细谈世子屡次出手相助,分明是端方君子,绝不似那些纨绔一般。 “不行的。我怎可直呼世子名讳,实在太过逾矩失礼。上回那般喊世子已是我莽撞冒犯。” 她真想求求这位谈世子可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好在谈叙垂眸看向身侧少女泛红娇嫩的脸颊,到底是没有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方才她当众为他辩驳维护,那般坦荡信任,将他视作端方君子。倘若此刻与她剖白自己心底深藏的龌龊私念,只怕这份亲近与信任会瞬间崩塌,往后她定然会对自己避如蛇蝎。看来只能徐徐图之。 思及此处,谈叙迅速敛去眼底暗绪,轻声从容地开口,“不知姚姑娘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姚宁“啊”了一声,她一时间想不通谈世子竟会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转念又想起谈世子屡次出手帮她,于情于理她都不能推辞。 她立刻端正神色,诚恳应道:“谈世子但说无妨,但凡我力所能及,必定倾力相助。” 谈叙望着她真诚纯粹的模样,眸底漾开浅浅温柔,“倒也不用如此。下月便是家母生辰。我虽早已备妥生辰贺礼,只是家母平生痴爱丹青笔墨。若是能得一幅合她心意的画卷,便是锦上添花她定然欢喜。不知可否劳烦姑娘,为家母作一幅画?” 姚宁稍稍思索,便爽快应了下来。心绪纷乱之间,她全然忘了细细深究她平日里甚少外露的丹青技艺,谈叙又是从何得知。 二人一路前行,行至湖边,远远便看见姚家长兄与顾月盈并肩缓步而来。 姚宁连忙将谈叙引至兄长身前交代妥当,随后立刻上前挽住顾月盈的胳膊,趁着众人寒暄的间隙,悄生生拉着人快步溜走,躲开了这令人心头发烫的氛围。 姚瑾樾薄唇微抿,对着谈叙拱手行礼,“见过谈世子。不知世子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谈叙将长公主遣他送鲜果的缘由,再度复述了一遍。抬眸对上姚瑾樾眼底毫不掩饰的戒备与审视,心中了然这位姚家公子心思敏锐,必定是察觉到了他对姚宁不一样的心思。 只是方才一路同行,小姑娘全然对他毫无防备,想来是姚瑾樾未将这些猜忌揣测告知姚宁半分。 “除此以外,尚有一事,想与姚公子相商。” 他抬手取过石桌茶壶,姿态闲适雅致,为二人各自斟上一盏清茶。 “听闻姚公子此番提前归京,也是为了令妹退婚一事。” 姚瑾樾眉头紧锁,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静待他的下文。 “我有一策,可助令妹顺利退婚。只是此法落地,需看姚公子愿不愿意,为令妹舍下些许东西。” 谈叙语气平淡坦然,无半分遮掩算计的模样。 待谈叙将计谋尽数说完,他豁然起身面上却喜怒不辨,“谈世子,不觉得自己插手太多了吗?” 面对他暗含锋芒的质问,谈叙非但不恼,反而唇角轻轻扬起,“我这应当也算是‘扶危济困’。” 至于对他是否有利,显而易见。 姚瑾樾眸光漠然,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谈叙这一计恰恰能戳中祖父所有顾虑与底线,让祖父松口,彻底了结姚宁与秦望的婚约。 只是这主意,太过无耻了一些。果然无耻的人,想出的法子就是会更无耻一些。 …… 后院里,裴氏和李氏见顾月盈羞涩地点头,两人相视一笑心 里,心头的一桩大事送算落定。 姚宁喜滋滋地捻起一颗朱梅递进嘴里,带着一丝酸味的甜果子,简直是她的最爱。她忽而想起谈世子托她为常宁长公主作画一事,贸然描摹长公主仪容多有不妥,不如绘一幅瑶池祝寿图,最适合生辰贺礼。 心中打定主意,姚宁唇角扬起,又伸手去取盘中朱梅。不料裴璇抢先一步,夺走果子塞进嘴里。 姚宁蹙起眉头,气鼓鼓轻哼了一声,“表姐!” 眼见两人又要拌嘴,裴氏伸手一手拉住一人,将她们按回凳子上。“好了,都是及笄的姑娘了,怎么还这般爱嬉闹。” “长公主还让世子送来了几颗蜜望,正巧你们都在,便让厨房切了送过来。” “蜜望?”姚宁只知道有蜜瓜,倒是从未听说过蜜望,“母亲,蜜望是什么果子?” “蜜望是暹罗进贡的贡果,这蜜望鲜果极难保存,寻常人难得一见。” 姚宁缓缓点头心中暗自感慨,这般异域珍果,也唯有常宁长公主这般身份尊贵之人方能享用。 念及此处,她心底愈发忐忑不安起来。她原以为昨日河边之事传入长公主耳中,多半会传她前去问话。 可眼下这般倒是与自己料想的截然不同。 不多时,丫鬟端着切好的蜜望走上前来。黄澄澄的果肉摆在盘中,引得姚宁口中生津。她用银叉子挑起一小块送入嘴中,满足地眯起双眼。心里想着就算此刻长公主派人前来传召训话,她也心甘情愿认了。 …… “容雁,你说景章到底是什么意思?” 容雁站在常宁长公主身侧,还在斟酌该怎么说比较合适,就见长公主摆了摆手,烦闷地说道,“还能是什么意思,这死孩子摆明了就是看上了姚青让的那个小女儿。” 还说什么不让她插手。 他若喜欢的是一个未定亲的姑娘,她这会儿就已经带着早早备好的聘礼去姑娘家下聘了。可偏偏他心心念念的,是一个早已与旁人定亲的姑娘。在他回京没多久那姑娘便要退婚,而他更是明目张胆,日日想方设法往那姑娘身边凑。 这般行径若是传扬出去,朝野上下、京中权贵人人议论,她这长公主的脸面,还要往哪里搁,整个镇国公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去把国公爷叫来。” 待小丫鬟应声退下,常宁长公主又对着容雁问道:“景章人呢?” 容雁忐忑地回道,“世子这会儿应当还在姚家的庄子上。” 常宁长公主这才想起来,她原本派了管家去姚家的庄子上送些时令瓜果,谁成想这死孩子一大早来她院中请安,听闻此事当即便揽下了这桩差事,还向她讨了几颗蜜望。 回想起他那时从容恳切的模样,长公主只觉额角突突发疼,“明日景章要去宫中,你派人去姚家庄子上送本宫的拜帖,邀几位姑娘前来。” “可是…世子不是说……”容雁迟疑出声。 常宁长公主瞥了容雁一眼,“本宫能坐视不理嘛,再不管下去还不知道这死孩子能做出什么来。” 她心底一阵后怕,忽然想起前些时日听闻景章抄写经文的事情。彼时她还担忧,莫非这孩子动了皈依佛门的念头?如今细细想来,只叫人出了一身冷汗。她记得那时候姚家那姑娘还没提起退婚。 原来早在那之前,这死孩子,便早已惦念上了旁人未过门的妻室! 长公主暗自咬牙,只觉得又气又无奈。真是净给她惹天大的麻烦。 19.第 19 章 镇国公谈颂年匆匆赶到皇庄,快步奔入常宁长公主的院落。待他跨进屋门,瞧见长公主正静立案前插花,他不由得一怔。 “殿下……” 常宁长公主抬眸望向他风尘仆仆的模样,面上漾起浅淡笑意,抬手示意他看案上的花瓶,“午后景章去荷花池里亲手折的荷花,怎么样?” 镇国公低声应了一句,顺势上前握住她的手,悬着的心总算落地。方才庄子管事急匆匆赶赴军营传信,只说殿下召他前往皇庄,还是十万火急的大事。他心头骤然一紧,唯恐长公主遭遇不测,来不及多做安排,便翻身上马火速赶来。 “你别这般……”常宁长公主抬手拍了拍他粗糙滚烫的手掌,却把自己手心拍的生疼,“你快松开,这暑日本宫就暑热难耐。” 谈颂年却没有松手,而是蹙眉望向屋内冰鉴低声问询,“可要下人再多搬些冰过来消暑?” “不必。”常宁长公主望着他额角密布的薄汗,接过一旁侍女手中的素色锦帕,轻柔替他拭去汗珠,“怎的出了这么多汗?给国公爷端一碗冰酪上来。” 谈颂年任由她动作,片刻后方才沉声道:“殿下这般急切传召微臣,所为何事?” 常宁长公主这才猛然想起还有正事要商议,她气恼地抬手拍了下他的手背,“还不是你的好儿子,成天只会惹本宫动气。” 谈颂年目光淡淡扫过案头的荷花,一时缄默,转头对屋内侍立的仆从沉声吩咐,“都退下,不必在此伺候。” 待到众人尽数散去,屋内只剩下二人,他才缓声询问,“景章怎的惹殿下不快了?” 一提起此事,常宁长公主便觉得头疼,将谈叙爱慕礼部尚书府四姑娘一事娓娓道来,甚至有为求得佳人,蓄意破坏姚姑娘与定远侯府婚约的嫌疑。 “说到底都怪你!”常宁长公主愤愤抬脚轻踹了他一下,“真是随你了。” 谈颂年一时语塞,不敢出言辩驳。因为这样的事情他确实做过。 早年间北疆叛乱,谈颂年接了皇帝圣旨挂帅出征,临行前夜他将自己的玉佩交给了常宁长公主。而长公主收到过各式珍奇玉饰无数,哪里会在意他这个看上去如此普通的玉佩。一回宫,她便随手递给宫女,吩咐宫女收起来。 寒暑流转,整整四载。待到谈颂年平定北疆,班师回京后才听闻常宁长公主已然定下婚约,驸马便是新科探花郎,半月后便要成亲。 他求到了当时的五皇子跟前,也就是如今的圣上,肯定他从中斡旋,安排他与长公主相见。。在那时常宁长公主才知道,那玉佩竟是镇国公府传给世子夫人的玉佩。 又回想谈颂年将玉佩递给她时,真切地说的什么“等我回来”,以及在她接过那玉佩后谈颂年脸上闪过的一丝欣喜。 常宁长公主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什么圈套,可是她与探花郎的婚期还有不足半月,她回宫后便让宫女把玉佩找出来,送还回镇国公府。 第二日常宁长公主听容雁说镇国公世子收下了玉佩,还听说镇国公府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府上处处张灯结彩热闹极了。 她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竟觉得有些烦闷。 后来便是她大婚,她坐在喜轿上听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心里止不住的害怕。下一瞬见有人掀开车帘,她更是蜷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 待她被那挟持喜轿的人拦腰扛在肩上,她拼命地挣扎着,却听见一道固执低沉的嗓音响起,“公主既收下了微臣的玉佩,便没有二嫁的道理。” “谈颂年!”她攥紧拳头捶着谈颂年的脊背,一下下狠狠捶在他宽厚的脊背。可任凭她如何发力,那人仿若浑然不觉,反倒是她的拳头红了一大片。 “本宫何时嫁过人了,何来‘二嫁’一说?” “可是微臣早就将公主视为臣的妻子。公主恨我吧,比起看着公主嫁与他人为妻,臣宁愿公主心里有我,哪怕只是恨。” 原来镇国公府上准备的喜事,一直都是为了预备的。 抢婚一事,先帝知道后险些要处死谈颂年。但谈颂年坦然请罪,直言愿拿平定北疆的赫赫军功,求先帝成全他与公主的姻缘。 先帝沉吟良久,想起早先听闻,镇国公府原打算迎娶崔氏女郎为世子夫人。若是两家联姻,极易助长朝臣朋党之势。两相权衡之下,先帝反倒觉得,将长公主许配给他,是再妥当不过的安排。 先帝最终松口应允婚事,还是命人杖责谈颂年三十军棍,以此平息朝野议论。 时至今日再提起当年之事,常宁长公主面颊依旧微微发烫。也正因如此,她才笃定谈景章这般执拗的性子,分明是承袭了他父亲这个的劣根。 谈颂年无从辩驳,心底已然信了几分,认定谈叙暗中设计,有意拆散姚姑娘原有婚约。 “若是这般,依殿下之意,不如由陛下赐婚。如此一来,景章有了名分,想来便不会再做出出格之举。” “那怎么行”,常宁长公主瞪了他一眼,“那本宫岂不是和你们同流合污。” 谈颂年一时未能参悟“同流合污”的缘由,却不敢继续争辩,稍作思索又提议,“那便等姚姑娘退婚之后,再分别为景章与姚姑娘安排婚事。” “不行”,常宁长公主又是厉声否决,“你儿子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姑娘。之前本宫都以为他这是打算打一辈子光棍,要出家当和尚。更何况,你真以为那姑娘定了亲便能阻挡得了景章?” 现下不正好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 霎时间两人皆是沉默无言,谁也都想不出两全之法。还是常宁长公主率先出声打破了僵局,“本宫已经派人往姚家庄子递了拜帖,明日邀姚家姑娘前来,先探探她心底的想法。明日景章按例要入宫,你设法将他拖住莫让他中途赶过去。。” 谈颂年自然是一口应下,生怕常宁长公主迁怒到他身上,将这桩事情也算在了他的头上。 …… 姚宁接到常宁长公主送来的拜帖,心中暗忖,果然还是来了。 她心底隐隐揣着几分顾虑,担心长公主以为是她故意攀附谈世子。可转念一想,自始至终她待谈叙皆是守礼有度,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言行。再者长公主也并非是心胸狭隘、刻意为难晚辈之人。 应当不会有什么事吧? 第二日在裴氏和李氏的长吁短叹和殷殷叮嘱中,三位姑娘上了长公主府的马车,姚宁坐在马车里,指尖勾着腰间的禁步晃啊晃。因两处庄子相距不远,车行不过两刻钟便抵达了常宁长公主避暑的皇庄。 引路侍女见她们下了马车躬身行礼,“几位姑娘随奴婢来吧,殿下在荷花池畔设下席面,请诸位前去赏花。” 三人悄然交换一眼神色,裴璇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道,“宴席我们往日也去过不少 ,可此番只单单邀了我们三人,又是长公主亲自设席,实在是让人紧张。” 顾月盈也跟着点头应和,她才进京一月,竟能收到长公主亲自送出的拜帖,且此番只单独邀约她们三人,其中意味不得多心。她瞥了一眼身侧的姚宁。 脚步声渐近,池边的常宁长公主闻声停下动作,随手将掌心鱼食丢进池中,接过侍女递来的锦。 细细回想,她对这位姚家四姑娘并无太深印象,脑海里仅存的一幕,还是前些年在她的寿宴之上小姑娘不慎失手打碎琉璃花瓶,站在院中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说起这件事,便又想到景章凝眸质问,为何断定那花瓶便一定是姚姑娘打碎的。常宁长公主暗自唏嘘,真是阿弥陀佛哟,这臭小子究竟是从何时起瞧上姚家姑娘的?总不至于是刚一回京,便一眼相中了人家。 想到这里常宁长公主便觉得有些面热。 待看到身着浅碧色罗裙的姑娘,梳着垂鬟分肖髻,鬓侧斜簪着一支碧玉珠花,发间点缀了几颗嫩白玉珠。她一双杏眼悄悄四下张望,神色藏着几分忐忑,却又平添几分少女的娇俏。 她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当年寿宴上那个小姑娘。不仅模样生得娇俏妍丽,眉目间灵动鲜活。也难怪景章心心念念,这般模样的确惹人倾心。 走到亭中三人缓步上前,齐齐屈膝行礼,“臣女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常宁长公主淡淡应了一声,“免礼,赐座。” 待侍女引着三人落座,她目光扫过几名少女,语气里满是闲适随和,“听闻你们也在庄子上避暑,本宫这才便遣人递了帖子,请你们过来闲谈,解解暑日烦闷。在本宫这儿用不着拘谨,本宫向来最爱同你们这般年轻姑娘闲谈。” “说起来还是女儿家更为体贴,闲时尚可伴本宫赏花烹茶、闲话度日。本宫那孩儿,便是素来不解温柔体恤的。” 裴璇连忙端正神色,应声接话道:“臣女倒是时常听闻,谈世子少年英才,于军中立下不少战功。” 姚宁也跟着附和,“世子身负军务,一心操劳国事,自然少有闲暇。” 常宁长公主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笑吟吟地说道,“你们倒是会替他说话。” 出了宫门,谈叙望见站在宫门外的父亲,眸中掠过几分意外,上前拱手道:“父亲怎的在此?儿子以为您该在庄上陪着母亲。” “少贫嘴。”谈颂年抬手重重拍了下他的肩头,径直问道,“今日圣上召你入宫,所谈何事?” 谈叙眸色微沉,神色漠然。自他入朝为官以来,父亲便极少过问他的朝堂事宜,更不会追问他与圣上的密谈。他微微眯起眼眸,一语道破关键,“母亲又做了什么?” 谈颂年本来也没觉得能瞒得住他,被他一语道破后只轻咳了一声道,“你是真喜欢姚家那姑娘?” “嗯”,谈叙未有迟疑地轻应了一声,又转头示意玄青去备车。 “你也别着急”,谈颂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母亲只是一时转不过弯。你若真心中意姚姑娘,便尽早把婚事敲定,免得她日日揪着你的亲事烦心。” 谈叙恍若未闻,待马车停稳后便转身登车,冷声对着玄青吩咐,“回皇庄。” 不等谈颂年跟上,车帷已然垂落,车轮缓缓启动。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谈颂年无奈失笑。果然还是年轻,太沉不住气。 20.第 20 章 闲谈片刻,常宁长公主寻了契机打算步入正题,她侧首看向座中几人缓声开口,“那边的月季开得正好,姚姑娘陪本宫出去走走罢。” 姚宁依声应下,起身走到常宁长公主身侧,轻轻扶着她一同向外走去。 “本宫记得你母亲,未出阁时便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常宁长公主语声平缓,想到素来与她不和的三皇妹,竟在姚青让夫妇手中栽了跟头,现在想起来心底仍有几分快意。转瞬她话锋轻轻一转,“你也是个可怜的姑娘。近日京中的流言本宫也略有耳闻。姑娘的婚事乃是终身大事,本宫一见你便觉得亲近,倘若有用得到本宫之处,不必拘谨尽管开口便是。” “多谢殿下垂怜好意,只是这点小事臣女不敢轻易叨扰殿下。” 常宁长公主心中暗叹一声,这哪里是小事。倘若姚宁再不退婚,谈景章那混小子若是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岂不是全京城的人都知晓了是镇国公府世子横插一脚,搅乱了姚四姑娘与定远侯府世子的婚约。 常宁长公主又换了话头,想探探姚宁对景章是否有意,“昨日本宫命景章送去的蜜望,尝着滋味如何?若是喜欢待会儿走时再捎些回去。” 姚宁连忙微微摆手,“不…多谢长公主美意,只是臣女听闻蜜望珍稀难得,能够有幸浅尝一口臣女便已满足了。” “那蜜望还是景章那小子特地来向本宫讨要的。”常宁长公主淡淡说着,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姚宁脸上,端详着她的神色变化。 姚宁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平时那一向灵光的小脑袋此刻却是半分也转不动,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若是长公主等会儿要治罪于她该怎么办。 可是谈世子为何特意去向长公主讨要蜜望呢? 她想起昨日谈叙来庄子上时,询问她可否为长公主绘一幅画作,充作生辰贺礼。莫非这蜜望,便是谈世子付予她的酬谢? 姚宁定下心神,试探着开口辩解,“臣女原不敢打扰世子为殿下筹备的生辰惊喜,只是这一事臣女不得不向殿下说明。昨日世子寻臣女,想请臣女执笔,为公主绘一幅丹青当作生辰礼。想来那蜜望,便是世子给臣女的酬劳?” 常宁长公主闻言一怔,瞥了一眼面前姑娘的神色,见她不似在说谎。 “作画?” 姚宁用力地点头,“正是。” “本宫记得景章确实曾在本宫跟前提起,说你擅长丹青。能得景章这般夸赞,想来你的画艺定然不俗。” 姚宁心中有些疑惑,谈世子怎会知晓她精通绘画?师父素来不喜门下弟子借他的名头博取名利,故而除了至亲挚友之外,极少有人知道她是当今画圣关大师的关门弟子。 只是眼下情势,容不得她细细思索谈叙从何处得知此事。她一心只想向长公主解释,自己与谈世子从未有过逾矩的行为。 “想来世子只是偶然听旁人谈及。臣女不敢欺瞒殿下,先前世子屡次出手相助臣女,臣女一直无以为报。如今世子托臣女作画,臣女自然不能推辞。只是早闻殿下画技高妙,臣女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且慢。”常宁长公主骤然止步,抬手示意道:“你说,是为了报答他?” 姚宁没有半分迟疑,诚恳地点头。 长公主望着她澄澈干净的眼眸,眼底寻不出半分私心、情愫或是算计,心底倏然一沉。糟了,竟是景章的单相思。 她原以为景章是用了那张脸或是别的手段勾引了小姑娘,万万没料到,这位姚姑娘竟浑然不知景章的心意。 常宁长公主尚未来得及理清纷乱的思绪,庭外便传来了谈叙清朗的声音,“母亲。” 谈叙快步走入院中,目光扫过二人。见她们神色平和,不像是起过纷争的模样,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他朝着姚宁拱手行礼道,“时辰不早了,我送姚姑娘回去。” 姚宁侧目看向一旁的长公主,这般贸然告辞未免显得失礼,因此她一时有些踌躇。可此刻常宁长公主心绪繁杂,只挥了挥手道,“本宫有些乏了,你们退下吧。” 姚宁连忙躬身行礼告退,默默跟在谈叙身侧,一同走出庭院。行至僻静处,谈叙低声问道:“方才家母同你说了些什么?” 姚宁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未曾说什么要紧事,殿下只是与臣女闲谈几句。” 见她不愿细说,谈叙也并未追根究底,只平缓出声宽慰,“家母并无恶意,不过是在皇庄独居烦闷,才邀你过来小坐,你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忧虑。” 姚宁轻轻点了点头,昨日接到长公主拜帖之时,她心底确实掠过一阵心慌。可今日来了长公主的皇庄,长公主非但没有为难,反倒备下不少她们从未品尝过的点心。而且皇庄景致清幽雅致,冰鉴也是安置得足足的,周身感受不到半分暑气,可以说是非常闲适了。 “殿下待我们十分和善。”姚宁侧眸望了眼谈叙紧绷的侧脸,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问道,“只是臣女有一疑虑,世子是如何知晓我擅长丹青?” 谈叙无意对她遮掩,缓缓道出那日他偶然撞见她去往文萃轩,又听闻文萃轩新出不少画作,于是他心中暗自揣测,那些笔墨也许多半出自她手。 姚宁恍然点头,心底暗自感慨谈世子心思竟然这般敏锐。 “说起来,还要多谢世子好意,竟将如此珍稀的蜜望当作酬劳。” “那并非酬劳。”谈叙神色认真,“我记得你不喜酸涩的果子,喜欢吃甜食,我想你应当会喜欢。” 姚宁:……? “至于作画的酬劳,是我先前思虑不周,往后另行补上。” 姚宁连忙摆起手推辞,“不…不用,我方才只是随口一提,不用酬劳。” 谈叙之淡淡应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再度郑重重复,“蜜望,从来不是酬劳。” …… 坐在回庄子的车厢里,姚宁还是没想明白谈叙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酬劳,那是什么? 而且他怎会记得这般清楚,知晓她厌酸喜甜?难道是那日他面前吃了一口百香阁的山楂果子,她被酸得落泪,这件小事被他一直记到现在? 想到这里姚宁顿时羞得抬手捂住面颊,哀嚎了一声。 天哪,实在太丢人了! 裴璇和顾月盈都被她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两人齐齐朝着她看过来,“刚刚长公主同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不过闲谈几句罢了。”姚宁将方才荷花池边与常宁长公主的对话细细复述一遍,眉间浮起一丝忧色,“你们说,长公主会不会觉得是我蓄意勾引谈世子?” 裴璇摇了摇头,她认真地和姚宁分析,“我怎么觉得长公主这是想把你娶回家做儿媳妇呢?” 姚宁斜睨了她一眼,脸上皆是毫不掩饰的不信任,“不可能吧,长公主想要什么样的儿媳妇找不到,怎么会选我呢。如今京中关 于我的传言可是念三个时辰都说不完。” “这有何不可能的”,裴璇搂着她的胳膊,屈起手指和她一一细数缘由,“先论家世,你出身礼部尚书府不说你父亲母亲,就说你嫡亲的哥哥,那可是极有可能成为大雍朝最年轻连中三榜的进士。你未来嫂嫂也是出身书香世家,父亲可是正三品的应天巡抚。再论容貌品性,你生得容色秀丽、性情率真温良。如若不是之前有秦望这门亲事,只怕不到你及笄礼部尚书府的门槛都得被京中的媒婆给踏平了。” 一番话说得姚宁与顾月盈双双面颊发烫,一时无言以对。瞧见顾月盈羞得几乎要将脑袋埋进衣领,姚宁伸手轻轻拍开裴璇的手:“你这都是什么歪理。” “怎么会是歪理?”裴璇挺直脊背,理直气壮道,“那些话本子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姚宁听得一时默然,原还以为她能说出什么独到道理,到头来竟全是话本子里东西。她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晃着裴璇的胳膊,“我就知道不该听你的,净是些歪理瞎猜。” 她瞧这谈叙竟是能这般轻易地将她从长公主跟前直接带走,可见他从来不是什么安分听话、任人安排的性子。退一步说,就算长公主当真有意属意她做世子夫人,可那也得谈叙点头。 姚宁垂眸,谈世子又怎么会喜欢她呢。定然是她想多了。 …… 谈叙折返回皇庄,刚踏入常宁长公主的院子,便瞧见父亲谈颂年正立在长公主身侧,一副小心翼翼、做小伏低的模样。而常宁长公主此刻正满心气恼,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过是昨日再三嘱托的一桩小事,他竟都办得一塌糊涂。她抬手一把推开他递来的荷花酥,眉眼间尽是不耐,“你离本宫远些,热得慌。” 话音方落,便瞥见谈叙缓步走入院中。长公主当即调转视线,对着他恨铁不成钢地“啧”一声,“还有你。昨夜本宫还想着,实在不行本宫便舍了这张脸面,亲自替你去提亲。到头来,终究是本宫空欢喜一场。” 她心中暗自郁闷,心心念念的儿媳、往后承欢膝下的孙辈,如今依旧遥遥无期,半点影子都没有。 “你今年已然二十一,三房的知衍尚且比你小了半岁,如今膝下已经有嫡长子承欢。你呢仍是孤家寡人一个。” 谈叙眸光微转,悄然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父亲,想让他替自己分辨两句。奈何谈颂年素来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从不敢在长公主训诫他的时候插嘴半句,唯恐引火上身连累自己也无端挨训。他只与谈叙匆匆对视一眼,便连忙移开视线,全然装作没有看见他投来的求助的目光。 谈叙无奈轻叹,抬眼对着常宁长公主温声细语道,“母亲,儿子再说一次,姚姑娘退婚一事,确实与我毫无干系。我心悦姚姑娘是真,却从无半分强迫她的念头,还望母亲切莫再插手此事。” 常宁长公主抬眸,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还是不信退婚一事真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她眼下身心俱疲,懒得再过多深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罢了,随你如何折腾。本宫懒得管你的闲事。” “只有一事”,她指尖轻叩手中青瓷茶盏,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本宫需同你说清。你外祖母与祖母年岁渐高,她们二人只盼着你能成家立室、娶妻生子。本宫可以耐着性子不催你,可两位长辈心急,本宫却是拦不住的。” 谈叙垂眸静立,闻声只淡淡应了一声:“儿子知晓,不会让母亲等太久。” 21.第 21 章 秦望失魂落魄地回到侯府,林氏瞧见他连忙快步迎上前,抬手替他拭去额间细密的汗珠,“我的儿,你方才跑到何处去了?这般酷暑天气,怎的不在府中静心温书。再过两月便是秋闱,你万万要为自己为母亲争一口气。” 秦望望着林氏眼底真切的关切,只觉得那层层叠叠的殷切期盼几乎要将他溺毙。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声音干涩,“母亲,我这就回房温书。” 看着他仓皇躲闪的背影,林氏眉头一蹙沉声道:“站住。” 她迈步拦在秦望身前,“你究竟还要闹到何时?先前你同我说过,你并不喜欢姚宁。如今姚宁主动提出退婚,我知晓你气恼她不知好歹,可眼下头等大事便是秋闱。往后这两月你哪里都不许去,安心在院里准备秋闱。” 看着秦望紧绷的神情,林氏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将他逼得太近,于是柔声规劝道,“子瞻,母亲这般也都是为了你好。姚宁之事就此翻篇吧,等秋闱过去了母亲再为你挑选门户相当、性情和顺的姑娘。” 秦望怔怔望着林氏不停开合的唇瓣,她口中的话语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怎么也听不清听不懂。姚宁那句“你我本就互相无意”倏尔在他脑海中回响,他像是挣脱迷雾般,抬眼死死盯住林氏,神色里透着几分难以抑制的癫狂。 “母亲,我从未说过,我不喜欢姚宁。” 林氏神色一怔,像是没料到他忽然提起此事,连忙安抚他,“这不重要。子瞻,你只需专心应对秋闱,你便听母亲这一回,好不好?” “从小到大,我听从您安排的事情,还算少吗?”秦望伸手攥住林氏双肩,力道不自觉加重,声音微微发颤,“母亲,我从来没有说过不喜姚宁。是您,是您瞧不上姚宁,是您一直拦着我,不让我喜欢于她!” 林氏立刻挣开他的手,面色一沉矢口否认。“我从未说过。” 自他三岁起便与姚宁相识,还记得那日祖母带他去礼部尚书府拜访,笑着同他叮嘱,这是姚家妹妹往后要多多照拂。 看着摇篮里蜷着小小的妹妹,秦望心生好奇,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软嫩的面颊。下一瞬便传来了嘹亮的哭啼声,秦望吓得飞快收回手,将手指都缩进了衣袖里。正当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摇篮中的小婴儿却忽然止住哭声,朝着他浅浅咧开小嘴。 祖母见状欣喜地握住姚老夫人的手,“你瞧瞧,我就说你家小宝肯定会喜欢我们阿望。” 秦望张了张嘴,看看满面笑意的祖母,又低头望向摇篮里的妹妹。妹妹……是喜欢他的吗? 转眼他八岁了,那年上元节他牵着姚宁出门逛灯会。他一心想要挤到前排观赏鳌山灯彩,等回过神来回头唤她,却发现身侧早已空空荡荡。 耳畔传来丫鬟小厮慌乱的低语,说姚姑娘怕是遇上拍花子的被拐走了。秦望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他死死攥住小厮衣襟,艰难地吐出“去报官”三个字。万幸,最后顺天府尹安然地将姚宁找了回来。 没过多久姚老夫人便重病卧床,祖母再度带他登门,当着姚老夫人的面柔声问他,“阿望,你喜欢妹妹吗?” 秦望抬眼望着两位长辈,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喜欢,我喜欢同妹妹一起玩耍。” “那阿望可想让妹妹做你的夫人?” 九岁的秦望尚不懂“夫人”二字意味着什么,只听见祖母说,若是姚宁成了他的夫人,便能朝夕相伴,永远不必分离。 听到时时刻刻都能和妹妹在一起,他再次用力地点头,“我愿意!” 可他和姚宁,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这般境地的? 他心里一直是喜欢的姚宁的。不然姚宁十岁生辰,他也不会亲手绘制玉镯纹样,还取出私库中最珍贵的青玉料子,请匠人细细雕琢成镯子送给她当生辰礼。 那时姚宁收到礼物欢喜不已,仰着头同他说,定会好好珍藏一辈子。可那只青玉镯,前些日子终究被她送了回来,最后还被他失手摔碎了。 心底千头万绪尽数翻涌上来,秦望抬步走到林氏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母亲,我是喜欢姚宁的,您还记得吗?儿时我便与您说过,我长大要娶姚宁为妻。当初府试放榜,我也曾同您讲,若是一朝中举便立刻前往姚府与裴夫人敲定婚期,早日将姚宁娶进门。” 他望着林氏,眼底满是茫然与不甘,语调渐渐拔高,声音里还带着委屈的诘问,“母亲,这些您全都忘了吗?为何您总一口咬定我并不喜欢她?母亲,我真心喜欢姚宁的。” 为什么连他也忘了。 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秦望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他要去找姚宁。 他要亲口告诉姚宁,自己从来都没有不喜欢她,他是喜欢她的。 见他转身便要冲出府门,林氏气得浑身发颤,厉声呵斥道:“站住!” “秦望,你是执意要气死母亲吗?” 秦望身形一僵脊背绷得笔直,只停顿了片刻又抬脚朝着府外走去。这彻底点燃了林氏积压的怒火,她转头对着一旁侍立的小厮厉声道,“还不快将世子拦下,绑回院中!今日谁敢放他出府,一律重罚二十板子!” 一众小厮面面相觑,他们深知夫人手段凌厉,不敢违抗夫人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死死拦住秦望,硬生生将人架了回来。 瞥见小厮眼底藏不住的同情与无奈,秦望压抑了十数年的委屈、痛苦彻底崩裂。他红着眼眶,朝着林氏嘶吼出声,“母亲究竟还要管束我到何时!看着我这般痛不欲生,您当真就痛快了吗?!” “痛苦?”林氏快步上前,满脸难以置信地指着他质问,“你竟说这是痛苦?我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整个定远侯府!你父亲坐拥空爵,朝中无实权傍身,我费尽心思为你谋划前程、铺路借力,到头来你竟怨我让你痛苦?” “母亲当真全然为我?”秦望低低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 一旁的桂枝、春碧吓得心头一紧,连连侧目示意他噤声,生怕他彻底激怒了夫人。可此刻的秦望早已被多年压抑的情绪冲昏头脑,只想将心底积压的情绪尽数宣泄出来。 “您不过是想让我压过姚瑾樾,替您挣出一副前程颜面!您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和裴夫人一较高低。” 林氏被他戳中最隐秘的心思,羞愤涌上心头,她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甩在秦望脸上。秦望被打得偏过头去,身形踉跄不稳,林氏看着他颓败的神色,心里升起了 一丝慌乱与悔意,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抚他的脸颊,“阿望……” 可秦望却猛地拂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转身朝着前院走去。 …… 就在前些日子,母亲忽然寻她谈话,告诉她定远侯府将她的庚帖送回姚府。庚帖归还,婚约便算正式解除了。 也是那日她才知晓,兄长姚瑾樾在庄子上小住两日后便赶回府中,竟以放弃参加今年的科举这般无赖的法子相逼,硬是劝得祖父松口,出面与定远侯商谈退婚。 姚青文下值归家,听闻三郎赌气不肯参加今年的秋闱,还被老爷子罚跪在祠堂,连忙赶往老太爷院里替他求情。 恰逢姚青让也下值回府,手中还提着一包酥饼,慢悠悠往西院走。姚青文一眼瞥见他便上前将人拦住,“三郎的事情你没听说啊?” “听说了。”姚青让神色淡然,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宽慰,“三郎就算今年不下场,等三年之后再赴科场也无妨。” “这怎么能一样!”姚青文被他气得心口发闷,瞪了他一眼,“你自己行事散漫、不求上进也就罢了,莫要耽误了三郎的前程。他如今十九岁,若是此次秋闱得中举人,来年再中进士,纵使不在三甲之列,这个年纪进士及第在顺天一众学子里也已是难得。” “倘若耽搁了三年,我并非有意说晦气话,万一到时三郎名落孙山,旁人闲言碎语你可有想过。今年应试就算不中,尚且能推说是三郎年纪尚轻。你身为父亲,怎么如此不知轻重!” 姚青让轻轻叹了口气,“大哥,三郎的倔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哪里是我能说得动他的。” 姚瑾樾那犟脾气,当时在他非要去应天书院求学的时候全家人就都领教过了。当时姚尚书为了不让孙子去应天,还叫来姚宁让她去三哥面前多哭闹几次,说不准三郎便能回心转意。 谁料家中素来最疼小宝的三郎,却半点没有动摇。姚宁也是能屈能伸,见三哥是打定主意了要去应天,于是她偷摸地拭去眼泪,反倒翻出自己记下的清单,盘算着往后要让哥哥从应天捎些什么物件回来。 “三郎平日里行事稳重守礼,绝不会拿自身仕途开玩笑,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给他出的主意。” 话音落下,姚青文目光狐疑地望向一旁的姚青让,“该不会是你撺掇三郎的吧?” “大哥,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 姚青文转念一想,他应当也不敢拿儿子的前程胡闹,却仍旧狠狠瞪了他一眼,一甩袖子往老爷子的院落走去。 姚尚书被孙儿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举动搅得头疼不已,再加上三郎可是姚府最后出息的儿郎,他的科举一事可以说是姚府最重要的事情。于是他还是松了口亲自找上定远侯,商议解除婚约。 见姚老尚书无奈出面,定远侯只得无奈应允。说到底,也是他家那个孽障辜负姚家姑娘在先。只是念及秋闱在即,定远侯还是厚着脸皮恳请姚尚书暂且将退婚之事秘而不宣,一切等科考结束之后再对外声张。 姚宁得知后当即便应下,她如今对秦望虽无儿女私情,可年少的情分情分尚在。更何况科举是何等重要的事情,她也不想秦望若是此次秋闱失利,世人反倒职责起她无情。 22.入v通知 ——常宁长公主府—— 转眼便至六月末常宁长公主的寿宴,姚宁早在几日之前,便遣人将自己亲手绘好的瑶池祝寿图送到了谈叙手上。 抬眼不经意对上常宁长公主目光的那一瞬,姚宁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好在长公主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很快便移开视线,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无意扫过。 近来退婚一事流言四起,姚宁走到何处都尽量不惹人注目。眼见一众夫人与姑娘簇拥在长公主身侧应酬,她便悄悄退到了荷花池边僻静之处。 一旁侍立的丫鬟捧着一小碟鱼食上前,轻声问道,“姑娘可要喂鱼食?池子有金鲫、赤鲤,还有几尾花鲤。” 姚宁早听说金鲫珍稀难得,连宫中御池里蓄养的也是金鲫。她连忙轻轻摆手,不敢去碰那碟鱼食。这般矜贵的活物,万一有什么闪失,她实在担待不起。 “姚宁。” 一道男声自身后响起,姚宁心底暗叫一声晦气,缓缓转过身看向朝着她走近的徐景瑞,“你过来做什么?” “你与秦望的……如今怎么样了?” 姚宁看着一脸期盼的徐景瑞,一时猜不透他此番问话是何用意。想到他私底下和秦望交好,姚宁便以为他是想替秦望前来讨说法。她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提防他生出什么事端要陷害自己。 “此事与你无关吧。而且你这般未免太过无礼了。” “你别多想。”徐景瑞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不由得一动,只觉她这副神态格外惹人。可转念想起自己珍藏的那些画卷尽数被那带着面具的贼人焚毁,而且顺天府尹至今查不到关于那贼人的蛛丝马迹,一股火气又翻涌上来。 “我只是来提醒你几句。定远侯夫人近来同瑞郡王妃往来甚密,听闻是打算安排秦望与宜宁县主相看。” 姚宁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哦”。她和秦望的婚约已然作罢,秦望日后与何人相看和她毫无干系。 见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徐景瑞反倒心头莫名不安,“你一点都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再说了,你为何特意要把这个事情告诉我?”姚宁打量着他,只觉得此人言行极其古怪。他不是秦望的挚友嘛,怎么会跑来跟自己说起秦望的私事,而且眼底似乎还藏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我只是不愿见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徐景瑞轻摇手中折扇,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姚宁脸上。见她依旧不为所动,不由得暗自焦灼起来,“你怎么还是没有反应?” 难道姚宁当真喜欢秦望至此,就算秦望将要与别家姑娘议亲,也丝毫不动声色? 浓烈的妒意一点点攫住他的心神,当初他费尽心思,暗中在姚宁与秦望之间搬弄是非、煽风点火,就是要逼得姚宁主动提出退婚。可如今一个多月过去,退婚之事迟迟没有进展。那他从前暗中筹谋的一切,岂不是尽数付诸东流。 姚宁心中颇为无奈,退婚一事她不能向外人吐露实情,再加上她不便和徐景瑞一个外男长时间独处,因此她当即寻了个由头准备脱身。“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 “且慢。”徐景瑞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木盒,递到姚宁面前,“这是我新近寻来的紫毫笔,听闻作画用着格外趁手,便当作提前送你的生辰礼。” 姚宁心头满是疑惑,她与徐景瑞非亲非故的如何能收他的礼。她正斟酌着说辞想要婉言回绝,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姚宁顺着声音望去,看见秦望面色阴沉地站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她不想和秦望过多交谈当即便带着侍女菡萏快步溜了。 荷花池另一侧的阁楼之上,成郡王府的二郎明瑄早就搁下了手里的棋子,身子伏在栏杆边,饶有兴致望着池边方才那一幕。他伸手撞了撞身旁谈叙的臂膀,笑道:“没想到今日表姑母寿宴,不仅有《蟠桃会》一出大戏,还有这般热闹可瞧。” 一旁的谈叙始终沉默不语。 明瑄等不到回应,不由得讪讪收回手,嘟囔了一句,“你这人真是半点趣味也无。” 谈叙眸光冷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身走回棋案旁落座,“我不认为暗中窥看旁人私谈,是什么乐事。” 平白被训了一句,明瑄撇了撇嘴,撩起衣摆坐到他对面。他指尖捻起一枚黑子,余光瞥见对面的谈叙面色沉沉,心头掠过一丝诧异,转念又想起他素来便是这副冷淡模样。 他转了话头,“定远侯府那位我从前进京见过几回。听闻他自幼便与礼部尚书姚大人的孙女定下婚约,方才池边那位姑娘,想来便是姚四姑娘了?” 谈叙落下棋子的指尖一顿,转瞬便收敛了神色,抬手落子封住他棋路,“你想说什么?” “近来外头都在传姚家有意退婚,照这般看,姚姑娘眼下应当还未曾另议亲事。” 谈叙轻轻应了一声“嗯”,抬眼望向他认真思索的模样,“所以呢?” 明瑄嘴角一扬,目光认真地问道,“那你觉得,若是我前去姚府提亲,姚老尚书会不会应允?” “不能。”谈叙几乎不假思索。 “为何?”明瑄原以为他多半会搬出姚老尚书品性清正,不会讲孙女嫁入宗室,更何况他身为藩王世子无诏不得离开封地,姚家应当不会同意将爱女嫁去嘉州。抑或是直言姚姑娘绝不会中意自己这类说辞。 可谈叙随手将棋子丢进棋篓,身子闲散地向后倚在圈椅上,抬眼望向对面的明瑄,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因为我心悦于她,她只能是我的。” 明瑄霎时怔住,难怪方才荷花池边响起那姑娘清脆的声音时,他还没回过神,对面这个方才还凝神盯着棋盘的的人,便骤然起身走到栏杆前,目光牢牢锁着那姑娘的方向。 “罢了。”明瑄摩挲着下巴,面上掠过一丝惋惜。只是比起自己转瞬即逝的一丝动心,谈叙这般冷淡的人居然也会有心仪的姑娘,反倒更令他惊诧不已。 “那我便不和你争了。” 他知道宫中那几位可是惦记着谈叙的婚事,犯不着只为一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姑娘,无端得罪这些人。 “用不着你让,是你本就没有机会。”谈叙再度拈起一枚黑子落下,一子封死他全部退路。 明瑄垂眸看着已无转机的棋局,无奈耸肩把手中棋子掷回棋篓。不过随口一问去他心仪 的姑娘府上提亲,这人竟半点情面也不肯留。 …… 很快便到了献礼的环节。听见通传到了谈叙献上寿礼,姚宁下意识抬眼,悄悄望向常宁长公主身侧宫女双手捧着的那幅卷轴。 待长公主缓缓铺开画卷,正是她亲笔所作的那幅瑶池祝寿图。姚宁目光紧紧留意着长公主脸上细微的神色,见对方不动声色朝她扫来一眼,她又垂下眼眸飞快移开了视线。 常宁长公主目光落在画卷之上,笔法灵动细腻,气韵悠远,细看之下竟隐隐透出几分她师父独有的笔意。她眉间微蹙带着一丝疑惑,再度转头望向姚宁的方向。 她怎么不记得师父何时又收了一个徒弟,不过又想到师父那人性子散漫无拘,行踪向来飘忽不定,便是她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见上一面。 一旁三房的唐夫人忍不住惊叹出声:“景章世子真是有心,不知这是哪位大家的手笔,画得这般精妙动人。” 谈叙微微颔首,淡然回道:“是出自城东文萃轩东家之手,还望母亲喜欢。” “喜欢,我怎么会不喜欢。”常宁长公主眉眼含笑,忍不住将画卷转向周遭一众夫人们,得意地与众人展示。在座女眷大多出身书香门第,纵然算不上深谙丹青,也都能品鉴出几分门道,纷纷出言称赞。 长公主笑意更深,对着身旁的侍女吩咐,“仔细收到,带回本宫内室挂起来。” 容雁连忙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将画卷仔细卷起收好。 身为作画之人,见自己的画作引得满堂称赞,心底自然藏着几分雀跃。她晃了晃脑袋,咬了一口绿豆凉糕,抬眼时却猝不及防对上谈叙投来的目光。 一旁的裴璇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俯身凑到她耳边低语,姚宁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地收回视线。 “那幅瑶池祝寿图,是你画的对不对?” 姚宁朝她轻轻眨了眨眼,低声应道:“是呢。” “那你跟谈世子究竟是什么交情?” 姚宁又咬了一口凉糕,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回道:“没什么特别的交情,从前他帮过我几次,我不过是想回报他。” “当真只是如此?”裴璇眼珠一转,目光不住在姚宁与谈叙之间来回打量。恰好谈叙的视线再度朝着她们望过来,偷看被撞破的裴璇半点没有躲闪,反倒大大方方朝他颔首示意。“我瞧着可不像。” 眼看她就要有条有理掰开分析,姚宁连忙捏起一块绿豆凉糕,直接塞进她口中,“好表姐,切莫再说了,这边上还有这么多人呢。” 裴璇一边嚼着凉糕,一边瞥到姚宁悄悄泛红的面颊,又往她耳边凑近几分,“横竖你同秦望的婚约已经作罢,依我看谈世子便是极好的人选。我早前就同你讲过,比起定远侯府那位,镇国公府的世子才与你更为相配。” 姚宁飞快扫过四周,见旁人并未留意她们这边的小动作,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她抬手轻捶了一下裴璇的手臂,又羞又恼:“表姐休要随口乱讲。” “我和谈世子只是朋友。” “是嘛”,裴璇嚼着绿豆凉糕,心里还在嘀咕她瞧这这两人怪怪的,至于怪在哪里她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