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君后(女尊)》 1、第 1 章 凉国公府今日举办赏花会,帖子一早就分发了出去,受邀的都是世家里年轻的小姐和公子。 郗芽作为丞相府的公子,是最先收到请帖的。 但他习惯了待在自己安静的小院子里,并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更是很少在京城里抛头露面。 二房的堂弟郗墨与他截然相反,但姨夫杨氏说堂弟年纪小,放心不下他一个人去,便用担忧的口吻,想让郗芽带着他去见见世面。 郗家长房的主君,也就是郗芽的生父阮氏,在十六年前因为难产过世了,郗蕴清身居丞相之位,满心只有朝廷政务,一直没有续弦。 内宅的庶务总需要人管,便交给了二房的杨氏打理。 杨氏是长辈,郗芽推辞不得,只好陪着郗墨一起来了。 但说是陪,一到凉国公府的后院,郗墨就离开了他的身边,往围坐在石墩那边的世家公子堆里扎了。 凉国公府是底蕴深厚的有爵人家,府邸一派富丽堂皇之相,就连接待宾客的下人们也都穿的光鲜亮丽,郗芽是第一次来,对这里的环境有些陌生,也不像郗墨那般外向活泼,擅长交际,干脆留在亭子这边看风景了,并没有跟郗墨一起凑过去。 池塘里的荷花缀着露水,开得正好。 没想到都临近秋天,荷香还是如此浓郁,郗芽轻轻垂着脑袋,眨着浓密的眼睫,就这样静静的欣赏着。 梁赞鱼是凉国公的儿子,不仅出身显赫,性子也是出了名的跋扈嚣张,他一出现,身边就有一堆家世不如他的世家公子围上来,以他马首是瞻,极尽讨好。 这场赏花宴,也是以他的名义举办的,看在他母亲凉国公的面子上,京城里身份贵重的小姐和公子们几乎都来了,这让他愈发的得意了,不过享受众人的追捧并不是他最终的目的。 就在昨日,母亲告诉他,太女殿下答应了会来赴宴。 若是他能把握住机会,被太女殿下看上,入主东宫,待将来太女登基,他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君后。 更别说太女殿下英姿不凡,是无数闺阁男儿的梦里人,这京城里适龄未婚配的世家公子,恐怕没有几个是不肖想太女夫这个位置的。 这般想,梁赞鱼有些气郁,觉得自己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等太女殿下来了,一定要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而他跟前这群人,也都清楚梁赞鱼是叫他们来作配的,衣裳都专挑素净的穿,免得盖过这位的风头。 他们围着梁赞鱼,也是在不停的夸他的衣服和首饰。 直到郗墨凑了过来。 他穿着上好的绸缎,不仅精心打扮过一番,长得也还算小家碧玉,但这明显触了梁赞鱼的不悦,看着郗墨有些眼生,便他问是哪家的。 听到是郗家的,除了梁赞鱼之外的其他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京城只有一个郗家,那是开朝以来,绵延百年,出过三位君后,被誉为后族的郗氏,甚至就连皇室中都有不成文的规矩,默认每任的君后,都是先从郗家的儿子里挑选的,而这一代的郗家公子中,恰恰有一位与太女殿下的年龄相仿。 眼前这位,莫不就是郗相的小儿子? 帖子是按照门第的高低发出去的,总不好独漏了郗家,这位郗家的小公子不常参加宴会,众人都以为他不会来呢。 没想到不仅来了,还主动往梁赞鱼跟前凑。 梁赞鱼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扫了郗墨一眼,连他戴着的簪子都没有放过,冷哼道:“就算是郗相的小儿子,出身后族,长成这样,品味更是低俗,也配跟我争太女殿下?” 郗墨是被杨氏捧着长大的,他虽是庶枝,论年龄,却是家里最小的公子,从来都是别人让着他,哪里听过这种直白刻薄的话,耳根子当场就红了,赶紧摆手道:“我不是郗芽。” 梁赞鱼嘲笑他的声音却变得更大了,觉得他是自惭形秽,都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了,其余的公子们也都纷纷笑话起来他。 看来郗家的公子,也不过如此。 郗墨原本是想要融进京城的世家公子圈,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又羞又恼,咬着唇,余光里瞥见远处的那座凉亭,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指着那边道:“你们误会了,我是郗墨,郗芽是我的堂哥,他是陪着我一起来的,就在那边的亭子里,不信你去看看。” 郗墨有些弄清楚这些人为什么会针对自己了,他惹不起梁赞鱼,便添油加醋,祸水东引道:“我堂哥生得可漂亮了,家里的长辈都说,他日后肯定是要入宫侍奉贵人的。” 话说到这份儿,梁赞鱼的笑容收了起来。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一心想要嫁给太女殿下,这是直往他心口里戳,彻底挑起了他的怒火。 而且郗墨这副胆小怕事的样子,也着实是不像是郗相的儿子。 梁赞鱼望着不远处凉亭里的那道身影,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位郗家真正的公子。 凉国公府后院的荷花,是耗费了巨大的财力和物力,特意从南边请了老花匠,精心养护栽种的,连绵的荷花铺满了池塘,碧水幽幽,时有微风吹过,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郗芽正专心的赏着花,梁赞鱼突然闯了进来。 他侧过脸,清澈乌黑的眼睛里浮出几分疑惑。 少年的肌肤白皙,眉眼生得漂亮极了,鼻子小巧秀挺,脸蛋上还有着未褪的婴儿肥,明明没有涂胭脂,就这样素净着一张脸,却让人移不开眼,身上穿着的芽绿秋衫,配着桃色的腰封,将腰肢勾勒得窈窕纤细。 梁赞鱼愣了一下后,才回过神来,语气不善的开口道:“你就是郗芽?的确是有几分姿色。” 郗芽站起身来,问道:“你是?” 他很少参加宴会,并不认识梁赞鱼,对方一袭张扬红衣,发髻上缀满了金饰,就连鞋子上也镶嵌着宝珠,应该是来赴宴的世家公子。 梁赞鱼自负在京城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以为郗芽是在故意装作不认识他,窝着火,咬牙切齿的介绍道:“我是凉国公府的公子,你不要觉得就你自己的家世很好,郗氏虽然是大族,但我母亲是一品国公,深受太女殿下重用,梁家也是定安望族,累世公卿,出过不少的肱骨之臣,我可一点儿也不比你差。” 此时,郗墨望着凉亭里面的两个人,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按照梁赞鱼的脾气,定然不会轻易放过郗芽,这下可有他的苦头吃了。 郗芽歪了歪脑袋,不解的看着梁赞鱼,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跑来,莫名其妙的跟自己说这些话。 “梁公子,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误会?”梁赞鱼重重的咬着这两个字,郗芽越是表现得懵懂单纯,一无所知,再配上那副长相,他就越讨厌,万一太女殿下真的喜欢这样子的该怎么办? 这让梁赞鱼产生了浓浓的危机感。 郗芽不是很想要继续在要待在这里了,赏花宴已经进行到了一半,他想要去寻郗墨,两个人一起坐马车离开,可就在他准备走出去时,梁赞鱼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不准走。” 算着时辰,太女殿下就快要来了,郗芽现在出去,两个人很有可能会在门口撞上,梁赞鱼如此悉心筹办赏花宴,可不想给他人作了嫁衣。 郗芽的脾气就算再好,也蹙起了秀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萧赞鱼摆明了是来找他麻烦的。 郗芽的贴身小侍枕屏忍不住开口道:“就算你是凉国公府的公子,也不能如此跋扈。” 梁赞鱼一点都不将枕屏放在眼里,抬手招来府里的小侍把他给拉开了,郗芽见状,一边喊着枕屏的名字,一边想要摆脱梁赞鱼,可梁赞鱼却不愿意松手,盯着郗芽那张让人嫉妒的脸蛋,突然心生恶念,想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就只有自己的几个跟班盯着这边,其余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位置偏僻的凉亭。 只要再往前两步,就是池塘,而这座亭子的护栏常年失修,形同虚设。 一旦掉进池塘里,衣服都湿了,看他还有没有脸出现在太女殿下面前。 梁赞鱼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使劲将郗芽推向了池塘。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当郗芽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碰到了摇摇欲坠的护栏,耳边响起了枕屏的惊呼声。 九月的天,一旦落水着凉,定然会大病一场。 可就算郗芽再不想,身体也不由得他自己控制了,他不会游水,只能用力闭着嘴巴,尽可能的让自己少喝些水到肚子里。 可两息过去了,预想中的寒意却并未沾身。 有一双手稳稳的接住了他。 他并没有落水,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惊魂未定下,郗芽下意识抓住了那人的衣袖,紧接着鼻尖传来了淡淡的龙涎香。 他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待抬起眸子,想要看看是何人救了他时,映入眼底的却是一片明黄。 漆黑的眼瞳微震,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席卷了郗芽的全身。 竟是陛下救了他。 2、第 2 章 圣驾亲临,金吾卫随行,只眨眼间的功夫,便将凉国公府的后院围得水泄不通。 原本氛围轻松的赏花会,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在场的人纷纷跪拜,恭请圣安。 而凉亭之中,李微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年,精致的眉目透着些许稚气,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很是漂亮,被她救下后,睫毛微微颤抖着,那张白皙的脸蛋还浮着惊魂未定的神情。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身量竟单薄得像是一张纸。 确认郗芽站稳后,李微松开了他。 郗芽是在过了两秒钟后,才发现自己还拽着皇帝的袖子,上面的金龙团纹都有些皱了,这令他有些无措,脸蹭得一下红了起来,赶紧松了手,也像其他人一样跪了下来。 梁赞鱼万万没想到,太女殿下没有来,来的会是陛下,还正好撞见他将郗芽推入水的一幕,他跪在地上,面色是骇人般的煞白。 就在此时,凉国公也赶到了。 她兼任着户部尚书,紫色的官袍上绣着孔雀纹,人也长得富态,因为收到消息后,匆匆赶来,此刻脑袋上的冠都有些歪了,但也来不及扶了,赶紧跪地请安,“老臣不知陛下驾到,未能及时接驾,还请陛下恕罪。” 李微看到她,眼皮轻抬,淡淡道:“凉国公好家教。” 凉国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看到梁赞鱼心虚害怕的表情时,就知道肯定是她这个儿子做了什么令皇帝不悦的事,连忙叩头请罪。 李微只看了地上的凉国公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论起来,梁家需要请罪的,并不止这一件事。 在帝王的示意下,金吾卫统领领命,将手按在腰间的剑上,站出来朗声道:“凉国公渎职,侵占民田,证据确凿,陛下有旨,即刻收押。” 凉国公被摁住了肩膀,冠帽也滚落到了脚边,她嘴里高声喊着冤枉,很快就被金吾卫给拖了下去。 转眼间,一品国公便变得如此狼狈不堪,来赴宴的宾客们看到这一幕,都没想到,昨日还风光无限的凉国公,今日就成为了阶下囚,这场赏花宴最后也以这样的结果收场。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等到圣驾离开,众人才起身,却是都急忙忙的回自己的府邸了,生怕再晚一步会被牵连。 而在看着郗芽被救下后,那几个小侍就不敢再拉着枕屏了,枕屏趁机把他们各自都踩了一脚出气。 等到亭子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郗芽还跪在地上。 枕屏以为小公子是受了惊吓,还没缓过来,立马上前将他给扶了起来,担心的问道:“小公子,您没事吧?” 郗芽像是才回过神来,将手搭在枕屏的胳膊上,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枕屏后怕道:“要不是陛下救了您,您就要被那个梁公子给欺负了。” 梁赞鱼仗着凉国公的势,如此无法无天,结果在看到金吾卫亮出刀剑时,吓得直接晕过去了,在地上躺了足足一刻钟,衣服上都落了脚印,才被小侍们给抬走。 但陛下会来凉国公府,事前竟没有传出任何的风声,就连郗芽也觉得这像是一场梦,他捏着掌心,想起了那被自己抓皱的金龙团纹。 幸好陛下并没有怪罪他。 郗墨躲在旁边,以为会看到一场梁赞鱼教训郗芽的好戏,可皇帝的出现彻底打碎了他的期待,郗芽最后毫发无损,就只有他平白无故的受了一顿梁赞鱼的羞辱,有气都没处撒,但他到底怕撺掇挑拨的事被发现,主动去找郗芽,说自己刚才去另一边赏花了。 这也省了郗芽寻他的功夫,凉国公府不是久留之地,两个人一起回了郗府。 等马车停在郗府的门前时,杨氏已经在门前候着了,郗墨先踩着脚凳下去,扑进了杨氏的怀里。 杨氏慈爱的摸了摸他的脑袋,问他去赏花宴玩得开不开心。 父子俩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杨氏才发现郗芽也从马车里下来了,他有些歉意的笑了笑,将跟郗墨说的话,又重复的问了他一遍。 郗芽抿着唇道:“多谢姨父关心,我有些累了,就先回自己的院子了。” 杨氏柔声道:“去吧。” 郗芽带着枕屏先进了府,等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了,郗墨跺了跺脚,告状道:“阿爹,您不知道,都怪郗芽,我在宴会上可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您可得为我作主。” 杨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牵着郗墨的手,道:“先别急,等回屋再慢慢跟阿爹说。” 郗府一共有七个院子,郗芽住在最西边的梧枝院。 他今日受了惊,早就有些疲倦了,沐浴后,连晚饭都没用便打算休息了,枕屏刚为他点上安神的香,前院就有下人来报,说家主回来了,请二公子过前院去一趟。 郗蕴清每日都有处理不完的政务,就算是回府,也一般都是待在书房,很少会叫人过去,就连枕屏都有些意外。 郗芽从被窝里出来,换好衣服,去到前院时,发现杨氏和郗墨也在。 赏花会结束后,凉国公府的事情迅速传开,郗蕴清在朝堂上沉浮多年,自然能看出,陛下对凉国公不满已久,这次是想要借着屯田的罪名,打压整个梁氏一族,对凉国公的处置恐怕也不会太轻,其余世家最好的态度,便是明哲保身,不要沾染进去。 结果等她回到府里,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茶,就从杨氏那里听说了,自己的小儿子去赴宴,撞上圣驾,还险些连累堂弟的事。 郗芽轻声喊道:“母亲,您找我。” 看着郗芽,郗蕴清的眉头紧皱,问他这件事可属实。 枕屏一听就急了,明明是那梁公子主动来找小公子麻烦,小公子没半点错处,哪里能扯得上连累两个字,况且一到凉国公府,墨公子就抛下了小公子。 郗蕴清是最厌恶下人插话的,她冷冷的看着想要为主子抱不平的枕屏。 枕屏只好闭嘴,担忧的望着郗芽。 郗芽看了一眼躲在杨氏身后的郗墨,解释道:“是凉国公府的公子主动来寻我麻烦,还想要将我推入池塘,我差点就落了水,是陛下救了我。”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母亲,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有连累郗墨。” 他抬头看着郗蕴清,瘦弱的背脊挺得直直的,白皙的小脸上充满了倔强,这让郗蕴清想到了去世的亡夫,这个小儿子的长相,也与阮氏有七分相似,皱着的眉刚有松动的迹象,杨氏瞧着不对,在一旁开口道:“长姐,芽儿平日里最是知礼懂事,我想应该是误会,而且都是一家人,就这样算命了吧,免得伤了兄弟间的和气。” 听到这话,郗蕴清冷声道:“他知礼懂事?但凡听我的话,少出去惹些麻烦,多在家里读些书,将心思放在绣工上,也不会站在这儿了。” 郗蕴清已经不是第一次当众贬低这个小儿子了,郗墨别提心里有多畅快了,郗芽越是难过他越高兴,杨氏还欲再说些什么,将火挑拨得旺些,有下人进来通报说大公子从诗会回来了。 郗南在院外就听见了母亲训斥的声音,一进到院子里,就看到二房的人跟母亲站在一起,对面是孤零零的郗芽。 他加快脚步走到了郗芽的旁边,发现弟弟的眼睛有些红,转头看向郗蕴清。 “母亲,这是怎么了?” 郗南是郗蕴清和阮氏的长子,也是郗芽的同胞哥哥,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素有才子之名,容貌也生得温婉清丽,只要提起郗家大公子,京城中没有人不羡慕夸赞的,因此在郗蕴清心中,长子是最能拿得出手的,也从来没有让她操过心。 杨氏扮演和事佬的角色,将事情简短的说了一遍。 郗南大概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握住郗芽的手,眸光朝向杨氏,“既然姨父都说是误会了,那便是子虚乌有的事。” 被点到的杨氏笑着道:“南儿说得是,误会,都是误会。” “眼下话已经说开了,又有母亲见证,那便算分明了,从头到尾,芽儿都没有犯错,母亲,您说呢?” 郗蕴清负手而立,也认同道:“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吧,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郗蕴清都这样说了,杨氏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道:“是,都听长姐的。” 郗南抬手摸了摸郗芽的头发,嗓音温柔道:“芽儿,我们走吧。” 郗芽点了脑袋,快走出院子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郗蕴清,她正跟郗墨说着话,却完全没有像对自己的那般严厉。 一路上,郗芽都有些恍神,郗南将他带到了自己的瑞雪院。 从枕屏的口里,郗南得知了更详细的经过,他又气又心疼,居然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他应该将今日的诗会推掉的,要是弟弟真的出了意外,他该怎么向去世的阿爹交代? 郗芽抱住自责的郗南,仰着白嫩的小脸,软声道:“哥哥,陛下救了我,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郗南抱紧了弟弟,按照礼数来说,他应该备份厚礼,登门感谢恩人的,无奈恩人却是当今的陛下,这位八岁登基,十二岁便亲政的帝王,不仅杀伐决断,雷霆手腕,心思也是深不可测,就连他们的母亲,在陛下面前,都是小心谨慎,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 按照这位的性子,虽然不知道出手相助的背后,是否藏有深意,但无论如何,郗南是感激的。 阿爹早逝,将弟弟留给了他。 他只想让郗芽平平安安的。 知道郗芽回来后都没吃东西,郗南让自己的贴身小侍春诗去传了膳。 为了避免杨氏再弄出什么幺蛾子,用完晚膳后,郗南将郗芽留在了自己的瑞雪院休息。 郗芽小时候害怕一个人睡觉,也总会抱着自己的小枕头,从梧枝院溜出来,跑到瑞雪院,兄弟两个人有时候也会说些悄悄话,郗芽还会央求哥哥给自己讲故事,唱童谣。 就像是现在,躺在榻上后,郗芽却怎么都有些睡不着了,还觉得有点冷。 “哥哥,我想阿爹了。”他轻轻扯了扯郗南的袖子,闷声道:“你能不能再唱哄睡的童谣给我听。” 阮氏去世那年,郗南三岁,已经是开始记事的年纪了,跟从来没有见过阮氏的郗芽相比,他短暂的拥有过阮氏的爱护和照顾。 郗南轻声应好,为郗芽掖紧被子后,搜寻着幼时模糊的记忆,将阮氏曾经为他唱过的歌谣,唱给了弟弟听。 郗芽听着温柔的歌谣,合上眼睛,慢慢进入了梦乡。 3、第 3 章 是夜,太华殿灯火通明。 帝王仍在批阅奏折,值守的宫人们均敛目垂首,不敢发出一丝响动。 而殿外,李鸾正惴惴不安的等待着帝王的传召,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贴身总管孟青,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拂尘,弓着腰,转述道:“太女殿下,陛下宣您进去。” 李鸾望着里面,精神却愈发紧张了。 她跟在孟青的身后,来到了内殿,看到坐在桌前,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帝王时,她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道:“儿臣恭请母皇圣安。” 听到太女的声音,李微才放下手里的奏折,投去淡淡的目光。 “深夜求见朕,所为何事?” 李鸾忐忑不安的开口道:“儿臣是来向母皇请罪的,是儿臣将益州田改的事交给凉国公办的,但儿臣着实没料到她居然会干出侵占民田的事,这一切都是儿臣的错,还请母皇责罚。” 朝中不少人都知道太女最近和凉国公走得很近,还将好几件要差交给了凉国公来办,此番凉国公被惩处,身为太女的李鸾也脱不了干系。 李微修长的指节轻叩御案,眼底晦暗不明,“那你说说,朕该如何处罚凉国公?” 凉国公府中奴仆众多,远超一品国公的规制,又固步守旧,屡次反对新政改革,李微早就对她有所不满,一直想要找个由头,摘了她的乌纱帽。 可偏偏李鸾却看不清时局,竟和凉国公搅合在了一起。 帝王的威压太深,李鸾惶恐的抬起头,背后都起了冷汗,可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按照律法,应当令安国公缴纳罚银,退还侵占的田地,对其渎职之罪,亦可...亦可罢免其官职,或削减其爵位,以儆效尤。” 李鸾说完后,再次低下头,都不敢直视座上的人,却能感觉帝王幽深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审视她。 在经过一阵沉默的静寂后,李微开口允了,沉声道:“这几日不用去文华殿了,待在东宫里,好生反省,不可再犯。” 她似是疲倦了,捏了捏眉骨,沉声让李鸾下去。 这样的处罚,已经比李鸾预想中的要轻了。 她赶紧叩头谢恩,离开了太华殿。 李微深深的叹了口气。 虽是从宗室里过继来的,但也在她的膝下养了五年,却还是太年轻浮躁了,不明白身为东宫储君,过于亲近士族,会引发新贵们的担忧,像是这次凉国公的罪状,就是她们搜集后递上来的。 弹劾太女的折子,也比她本人要先呈送到御前。 孟青端来沏好的热茶,宽慰道:“陛下消消气,太女殿下还年少,有您慢慢教导,来日迟早是能独当一面的。” 李微不禁想起自己在李鸾这个年纪,早已经学会了如何选贤任能,制衡朝臣。 也罢,或许真的是她的要求太高了。 不过这也提醒了她,李鸾已经年满十八,也到该择定太女夫的时候了。 ... 郗芽这夜睡得很好,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划着小舟,在湖里摘莲蓬吃,结果吃到嘴里,才发现都是苦的。 当他醒来时,外头的阳光已经很足了。 因着郗芽昨日受了惊,郗南便没有叫他,还嘱咐院子里的小侍们洒扫时都放轻些手脚,免得吵到弟弟睡觉,连着他也将新送来的茉莉花,搬到了屋外修剪。 郗芽起来后,在瑞雪院跟哥哥一起用过了午膳,才回到自己的梧枝院。 杨氏昨夜果然有所动作,派人送来了一件珍宝阁的红玛瑙簪子,说是为误会了郗芽,代替郗墨给他赔罪,希望不要因为这件事,伤了兄弟之间的感情。 杨氏端着明事理的长辈姿态,实则轻飘飘的将这件事归为了小打小闹,要是郗芽真的为此介怀的话,倒显得他得理不饶人了。 枕屏心里闷着火,道:“小公子,分明是墨公子丢下了您,您被欺负的时候,也不见他出现,等回到府里,又跟家主告状,简直岂有此理,二主君也就算了,家主怎么也这般,还好大公子及时回来了,不然您还要继续被家主奚落。” 说完,枕屏又小声的嘀咕着,“而且奴婢睁着眼睛瞧着,墨公子是往梁家公子那边去的。” 那梁家公子跟自家小公子无冤无仇的,主动来寻麻烦,定然是有缘故,说不定就是墨公子在其中挑拨,跟梁家公子说了自家小公子的坏话。 郗芽其实也知道事有蹊跷。 但同时他也清楚,哪怕是真的,母亲也不会相信的。 二房的姨母曾对母亲有过救命之恩,还因此落下了病根,这些年母亲出于愧疚,不仅十分关照姨母,为她谋求官职,屡次在官场提携不说,就连对杨氏也是十分优待,将府中的内务都交给了他打理。 杨氏掌着中馈,每当珍宝阁送来好东西,或者宫中有什么赏赐,都是尽着郗墨先挑。 母亲公务繁忙,将精力都放在了仕途上,从来不会管这些她眼里的内宅小事,就算郗芽去寻她,也会被她严厉的斥责,一点儿都不懂得谦让。 说到这个,枕屏就为自家小公子鸣不平。 哪里有正儿八经嫡出的公子,还得让着庶枝公子的道理,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而且杨氏送来的簪子,也本该就是属于自家小公子的东西。 枕屏是阮氏陪嫁掌事的儿子,从小陪着郗芽长大,是真心实意的为他感到委屈,郗芽却是已经习惯了,而且他要是去闹了,哥哥肯定会为他出头,届时难免跟母亲起冲突,长此以往,哥哥和母亲之间也会生出嫌隙来。 为着一些身外之物,并不值当。 郗芽轻声对枕屏道:“把这支簪子收起来吧。” 知道郗芽不喜欢红玛瑙,枕屏将簪子收到了最里面的妆匣里。 这边郗墨得知杨氏送了支那么贵重的簪子给郗芽,十分不理解,为此还闹了一通,杨氏解释道:“这还不是为了你着想,这簪子送过去,既在你姨母面前有了大方宽容的好形象,又能彻底堵住梧枝院那边的嘴,他便是日后再想告状,也站不住脚了。” 郗墨哼道:“就算他去告状,姨母也不会相信的。” 这点郗墨可以保证,毕竟郗芽的性格一点儿都不讨喜,姨母还是更喜欢他一些,连重话都没对他说过一句。 他踢了踢脚尖,撇嘴道:“要不是郗南长兄,郗芽肯定是要被姨母狠狠的骂一顿了,不过郗南长兄也真是,连问都没问郗芽,就向着他了。” 杨氏倒是并不奇怪,毕竟是一父同胞,血浓于水的亲兄弟。 像是郗氏这样的大族,对待嫡长都格外的重视,再加上郗南也优秀,说的话自然有些在郗蕴清面前有些分量。 不过他已经定了亲,迟早是要被嫁出去联姻的。 哪怕是知道杨氏是为自己考虑,可那支红玛瑙的簪子,是郗墨最喜欢的,他央着杨氏要补偿,不然还要继续闹,杨氏笑着道:“好好好,等宫中再有什么赏赐下来,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就不送去梧枝院了,行不行?” 郗墨终于开心了,他亲昵的搂着杨氏的胳膊,“有阿爹疼真好。” 杨氏的面上也浮现了笑容,心想阮氏就算出身再好,生得再美,架不住是个短命的,这份荣华富贵,最后还是得他和他的儿子来享。 郗芽待在梧枝院里,下午的时候,门房通报说,贺酒酒登门来找他。 贺家与郗家是世交,贺酒酒和郗芽从小就认识了,两个人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凉国公府的事都传开了,贺酒酒从自己的阿娘承恩侯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兴冲冲的想要来跟郗芽分享,却得知郗芽也去赴宴了,还差点被梁赞鱼给推下水。 贺酒酒握住郗芽的手腕,认认真真的将他端详了一遍,确认没事后,才松开,圆圆的杏眼里充满了懊恼,道:“早知道你会去,我就陪你一起了。” 承恩侯府也收到了帖子,贺酒酒跟梁赞鱼之前在一次宴会上结过仇,两个人十分不对付,互相都看不顺眼,再加上也清楚梁赞鱼邀请他,只是做做面子而已,也就没有去。 梁赞鱼虽然有一群听话的狗腿子,但他也有锋利的蛇鞭。 贺酒酒敢拍胸脯说,要是他在的话,梁赞鱼肯定连郗芽的身都近不得。 不过梁赞鱼这回也算是狠狠受到了惩罚,贺酒酒兴奋的告诉郗芽,就在今早,陛下下旨,不仅罢免了凉国公户部尚书的官职,凉国公的爵位也被连降了三级。 据说这还是看在梁氏先祖追随太宗的份上,才酌情保留爵位的。 梁赞鱼也被治了个御前失仪的罪名,被结结实实的打了十个板子。 他向来喜欢显摆自己的家世,这下子挨了一顿板子不说,连着家族都跌落到了云端,以前围在他身边的那群人作鸟兽散不说,纷纷避之不及,京城里但凡有点脑子的世家,怕沾染上是非,也都是避着梁家走的。 他这般心高气傲的人,还总将要成为太女夫的话挂在嘴边,就算是伤养好了,怕是以后都不敢再出门,只能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了。 这简直是大快人心,光是想想,贺酒酒就觉得高兴。 听着贺酒酒这般说,郗芽才终于恍然大悟,知道梁赞鱼当时为什么会说那番话了。 原来是把他当成了争夺太女夫位置的对手。 郗家是后族这点不假,族里的长辈闲聊时,也提起过,将来是要择选合适的人进东宫的。 但凭心而论,郗芽并不喜欢太女,也从来没有想过做太女夫。 他的心思因为这件事有些飘忽,恰好在这时,贺酒酒问他。 “小芽,过几天就是射圃会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贺酒酒兴奋的说:“今年比赛的彩头是一颗产自东海的夜明珠,我还没见过会发光的珠子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拉着郗芽,诚恳的建议道:“你看你的脸色那么白,一看就是总待在院子里,不常出门,这样对身子也不好,不如跟我一起去透透气,顺便散散心,把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都忘掉。” 贺酒酒盛情相邀,再加上自己好像的确很久没出去玩过了,郗芽最终答应了。 4、第 4 章 凉国公的倒台,让李鸾遭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文华殿的那群老臣们,各个都敢仗着自己的资历老,对她这个储君指手画脚,就只有凉国公会说些中听的话,顺着她的意思来。 凉国公所犯的罪行,其实可大可小,侵占民田这种事,对于世家权贵来说也不是新鲜事了,也就只有凉国公又被罢官,又被削爵。 但李鸾也不敢忤逆帝王的意思求情,只得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凉国公彻底失去了用处。 她深知这是母皇借着凉国公的事,对自己的一次敲打,她本就并非母皇的亲生女儿,若是不加改过,长久下去,恐怕会彻底失了圣心。 于是她待在东宫里,开始挑灯研读治国经论,直到深夜才歇息,另外还捐出了东宫两年的俸禄,以安抚那些被侵占了田地的益州百姓,以代表她是真心的在思过。 这些都被东宫的舍人给记录了下来,呈送到了太华宫。 孟青是跟着李微二十年的老人了,笑着道:“太女殿下这般勤勉,颇有几分陛下年少时的样子。” “老奴还听说,殿下报名了射圃会,这几日都在东宫里苦练骑射。” 若是能在射圃会上力压朝臣们的女儿,赢得魁首,于太女的口碑是非常有益的。 李微合上折子,如墨玉般的眸子无波无澜,淡声道:“一个合格的储君,文治与武功都是必不可少的,她现在能明白这点,还不算太晚。” 孟青低头附和道:“陛下说的是。” ... 听到郗芽要去射圃会,郗南很赞成。 阿爹去世得早,母亲又向来很少问后宅的事,对弟弟多有忽视,母子之间感情生疏,导致郗芽逐渐养成了内向,不喜欢与人争执的性格。 倒不是说不好,只是容易被欺负,郗南这个做哥哥的也不能时时跟在他身边。 不过这次有贺家的公子陪着,郗南放心很多。 等到射圃会这日,郗南亲手给郗芽备了些路上的吃食和水,嘱咐道:“去吧,多出去走走,交些朋友也是好的。” 郗芽乖巧的点了头。 射圃会在已经废旧的皇家猎场举行,贺酒酒跟郗芽约好了碰面的时辰,他提前到了地方,等着等着,都快无聊死了,终于看到了郗芽的身影,他立马挥了挥手,笑着迎了上去。 刚跟郗芽说了两句话,贺酒酒就注意到郗芽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厚着脸皮跟着过来的郗墨。 当郗芽要去射圃会的消息传到杨氏的院子,郗墨一听,也吵着要去。 他虽然是二房的庶枝,在外头却也算是郗家的公子,往日邀请郗芽的宴会,也都会连带上他的,可这次射圃会的受邀名单上居然都没有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整理名册的人粗心给漏掉了。 贺酒酒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将郗芽拉到了自己旁边,鄙夷的瞥了一眼郗墨,扬声道:“不知道是谁,都没有受到邀请,还死乞白赖的非要跟着来呢,真是不知羞。” 贺酒酒不仅超级大声的说着,还对着郗墨做了个鬼脸。 贺氏满门荣耀,承恩侯早些年领兵打仗,更是立下了不少的战功,如今虽将兵权交了出去,做了富贵闲人,却还是实打实的世家勋贵,贺酒酒是她的老来得子,不仅宠得厉害,还专门做了一条蛇鞭来给他防身用。 听说就算是被轻轻的抽上一鞭子,也会皮开肉绽。 在场的人听到这边的声音,纷纷侧目,郗墨又羞又气,用力绞着手里的帕子,却压根不敢惹贺酒酒。 贺酒酒对郗墨的讨厌是摆在明面上的,他出身将门,最是不喜欢像郗墨这种矫揉造作,满口谎言,惯爱在长辈跟前装可怜的人。 要不是看在郗芽的面子上,他早就对郗墨动手了。 贺酒酒牵着郗芽的手往前走,“走吧,小芽,比赛快开始了,我带你去最好的位置看,至于其他人,爱去哪里去哪里,只要别碍我们的眼。” 贺酒酒就算没回头看,也能猜到郗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这也算是给郗芽出气了。 郗墨但凡有点脑子,就知道短时间内故技重施,对他没有任何的好处。 承恩侯只有贺酒酒一个孩子,贺酒酒没有姐妹兄弟,也就郗芽的脾气好,要是郗墨是他的堂弟,早就被他揍得服服帖帖的了。 想起来射圃会的目的,是来散心玩乐的,贺酒酒转头也就把讨厌的人给抛在了脑后,他带着郗芽来到了离射台最近,位置最好的观台,这是他特意花重金,找关系买下来的。 贺酒酒刚跟郗芽坐下后没多久,比赛就要开始了。 参加的选手一共有十位,采取一对一淘汰的赛制,只有最后的赢家才可以获得彩头,拿走那颗夜明珠,而敢在射圃会上露面的,一般都是骑射不错,有些武艺在身的世家小姐,但凡差点的,就是活脱脱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来的了。 而今年与往年多了一个看点,那便是太女李鸾。 李鸾拥有着李氏皇族出众的长相,光是站在那儿,通身的贵气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再加上尊贵的储君身份,为此动芳心的世家公子也不在少数。 当然,贺酒酒除外。 他跟太女说过几句话,总觉得她笑起来时,有种阴森森,不真实的感觉,总之就是会让人起一层鸡皮疙瘩。 其余的九个世家小姐其实也都长得不错,少年慕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往年也有在射圃会上一见钟情,修成姻缘的故事发生,贺酒酒转头看向郗芽,凑过去,悄悄跟好朋友咬耳朵道:“小芽,你觉得台上的这些世家小姐,最好看的是哪个?” 郗芽拿了一块面前的桂花酥,正要往嘴巴里塞,雪亮的乌眸眨了眨,只觉得都长得差不多。 贺酒酒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不禁问道:“那我换个问题,小芽,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这句话却是把郗芽给问住了,他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贺酒酒还想要再问,但随着锣声响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射台上,再看郗芽一副还没开窍的样子,只好作罢。 郗芽嚼着香甜的桂花酥,却开始思考贺酒酒问的那个问题。 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就在郗芽思考的时候,突然感觉肚子有些疼。 他拉了拉贺酒酒的袖子,说想要暂时离开一会儿。 贺酒酒正看到精彩的地方,转头问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围场外面都有皇家侍卫把守,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更没有人敢闹事,郗芽让他不用陪着自己去了,贺酒酒想了想也对,就同意让郗芽一个人去了。 从观台离开后没多久,郗芽的肚子忽然就不疼了。 可能是桂花糕吃多了,再加上哥哥还给他备了两盒糕点,都被他在路上吃得差不多了,导致刚才有些积食。 他打算原路返回,可这个围场太大了,他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迷路了。 郗芽有些苦恼,附近不见人影,他只能凭着直觉,慢慢的摸索回去的路,或者祈祷最好能碰上驻守在这里的皇家侍卫,不知走了多久,他发现前面有个十字亭,亭中似乎有人。 就在他想要上前寻求帮助时,突然有金吾卫挡住了他的前路。 李微注意到了亭外的动静,孟青从金吾卫那里了解到情况,立马躬身禀报道:“陛下,是有人在围场里迷了路,这才误扰了陛下的清净。” 话落,郗芽被带到了李微的面前。 在看到李微时,郗芽愣住了,他没想到陛下会出现在射圃会。 同时,李微也抬眸望向了他,帝王的眼神幽深平静,就在视线交汇的瞬间,郗芽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烫到了,意识到自己这样直视圣颜是失礼的,他连忙低下脑袋,按照规矩,屈膝行礼道:“郗芽拜见陛下。” “平身。”李微道。 郗芽今日梳着双圆髻,乌黑的丝发披在两肩,交叠在腹前的手腕盈白如玉,纤细非常,长发垂至腰间,说话时带着几分稚气和软糯。 李微让他抬起头来,在看清楚他那张白皙的脸蛋后,道:“朕记得你,郗相家的小儿子。” 这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郗芽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鼓着勇气,轻声道:“那日在凉国公府,多谢陛下救了我。” 李微那日做出的相救之举,连她自己当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的,这也算是她意料之外的一个小插曲,看着眼前的少年,她语调平缓道:“郗相已经给朕上过折子了,考虑到你年纪尚小,朕已下令,对外隐去了此事,你不必担忧会被无辜牵连。” 郗芽再次愣住了,也就是说,除了在那日凉亭里,亲眼见证的几个人,其余的人都不知道郗芽险些落水,被皇帝救了的事,之后那些人也被封了口,并没有传出去一丝一毫的消息。 梁赞鱼被惩罚的十下板子,则被安了个御前失仪的由头。 在外人眼里,郗芽只是来参加赏花的宾客,不会被推到众人的面前,被关注,被议论。 他被以一种很好的方式保护了起来。 特别是无辜这两个字,郗芽的心间缓缓淌过一股暖意,对着帝王道:“郗芽多谢陛下。” 李微颌首,仍然是淡然温和的样子,对着旁边道:“时候不早了,孟青。” 孟青立马应声上前,领悟到了帝王的意思,走到郗芽的跟前,伸出手,客气的对他道:“郗小公子,咱家派人送您回射场。” 郗芽只好向李微行礼告退。 趁着领路的金吾卫走在他的前面,他没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十字亭里的李微。 郗芽回去后,正好撞见了打算出去找他的贺酒酒。 贺酒酒拉着他重新坐下来后,关心的问道:“小芽,你怎么那么久才回来,是不是迷路了?” 郗芽点了头,犹豫要不要跟贺酒酒说遇到陛下的事,贺酒酒见他没事,再加上已经到决出魁首的关键对局了,便顾着兴奋的拉着他继续看,也没细问下去。 郗芽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却有些心不在焉的。 他用指尖捏着衣袖,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着十方亭的那道身影,一颗心都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最后还是贺酒酒告诉他,赢得夜明珠的人是太女。 比赛结束后,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公子们,终于有了可以跟太女,或者心仪的小姐搭话的机会,贺酒酒和郗芽都没有这个想法,而且贺酒酒是冲着那颗夜明珠来的,现在是白天,也看不到珠子发光,便十分可惜的打算离开了。 郗芽环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郗墨。 按照郗墨的性子,此刻或许正跟新结识的世家公子打得火热,郗芽便将郗府的马车留给了他,跟贺酒酒先走了。 回到郗府后,郗芽先去了瑞雪院,郗南正坐在桌前练字,看到郗芽回来了,便立马放下了笔。 弟弟的样子明显比出门前要轻松不少,看样子应该是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郗芽简单的跟郗南讲了射圃会上的事,说着说着,郗南听到了他肚子咕咕叫的声音,他已经提前叫厨房做好了弟弟喜欢吃的饭菜,便先吃饭了。 用完晚膳后,郗南将前几日诗会上的文稿拿了出来,继续批改整理,郗芽趴在桌子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瓮声瓮气道:“我要是也跟哥哥一样优秀就好了。” 哥哥不仅才华洋溢,饱读诗书,精通诗词歌赋,端庄温婉,还会看账本,打理商铺。 反观他,好像真的跟母亲说的那样,一无是处。 郗南闻言放下了笔,认真轻声道:“芽儿也很优秀,有很多自己的优点。” 郗南的眼睛里带着温柔,看着自己年幼的弟弟,细数道:“漂亮,善良,乖巧,懂事,只要见过你,了解你的人,没有人不会喜欢我们家芽儿的。” 郗芽抬起脑袋,咬着唇问道:“真的嘛?” 郗南笑着点了头,“当然是真的。” 在郗芽的记忆里,哥哥从来没有骗过他。 郗芽将脸埋在了郗南的怀里,嗅着哥哥身上好闻的茉莉香,忍不住在心里想。 但要是那个人并不是寻常的人呢。 5、第 5 章 眼看着郗芽都回来一个时辰了,却还不见郗墨的身影,杨氏不禁开始着急起来,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毕竟上次的事才刚过去,谁也说不准,郗芽会不会心存报复,故意把郗墨丢在路上。 他也正是担心这个,才劝郗墨暂时不要往郗芽跟前凑,可郗墨就是不听,偏要跟着去。 就在杨氏刚想要动身去梧枝院讨个说法时,郗墨坐着郗府的马车回来了,还没等杨氏问他去哪儿了,他就迫不及待的问道:“阿爹,你猜我今天在射圃会上看见了谁?” 不等杨氏回答,郗墨就紧接着兴奋的说了出来。 听到太女殿下这四个字,就连杨氏也是一惊,郗墨的表情含着几分娇羞,兴奋道:“阿爹,你不知道,太女殿下不仅生得龙章凤姿,箭术也十分高超,一出手就将那些武将家的小姐都比下去了。” 原本因为被贺酒酒嘲讽了一顿,郗墨羞愤欲死,都想要原路回府了,结果在看到太女殿下后,他立马就不后悔跟着来射圃会了,也终于明白,怪不得梁赞鱼那么想要当太女夫了。 比赛结束后,他跟着那些世家公子一起凑到了太女殿下的旁边,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终于找到机会,跟太女殿下说上了几句话。 郗墨已经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纪,想起太女殿下,不由得红着脸道:“阿爹,我要是能嫁给太女殿下就好了。” 可惜他的亲生母亲只是个四品的知府,根本就比不上那些王侯公爵。 杨氏听郗墨说完,再看他的样子,明白他这是喜欢上太女了。 这对于京城中大多数世家公子来说,可能难如登天,但出自郗墨之口,杨氏并不觉得这算是什么奢望,欣慰道:“这有什么,就算我们二房是庶枝,你也是郗氏的公子。” 郗墨的眼睛顿时一亮,对啊,他怎么忘了,郗氏是后族,当今陛下后宫空悬多年,为稳国本,这才从宗室里过继了太女到膝下,如果没意外的话,东宫的太女夫肯定是要优先从郗氏的公子里选的。 他的年龄正好跟太女殿下相仿,也是有机会的。 郗墨燃起了成为太女夫的希望,跟杨氏撒娇道:“那阿爹,等太女殿下选夫的时候,你可要在姨母面前为我多美言几句,我可比一点儿都不比郗芽差。” 要是郗墨能嫁进东宫,杨氏也能跟着沾光,他自然是乐见其成这件事的,“好好好,要是你姨母提起,阿爹肯定帮你说话,争取让你进东宫。” 父子俩相视一笑,郗墨心里不由得升起了对未来的憧憬。 因着庶枝的身份,他在外人眼里,到底不如郗芽这个丞相嫡子的地位高,但要是他真的嫁进东宫成了太女夫,这辈子都能狠狠压郗芽一头了。 经过凉国公一事,朝中反对田改的声音小了很多,新的政策也得以在益州境内推行下去,根据地方官员递上来的折子来看,成效初现。 李鸾今早来给李微请安时,虽然有想请她去射圃会观赛的想法,但见她在批折子,到底没敢说出口。 等到李微处理完政务后,孟青见她的眉宇间有些疲意,提了一嘴。 举办射圃会的围场,是废旧的皇家猎场,李微曾在那里学习过骑射,后来亲政后,便很少再去了,正好她连着批了几日的折子,胸中有些烦闷,便采纳了孟青的建议,出宫去散散心。 不过这次出行并没有惊动围场的皇家侍卫,也没有通知太女,除了皇帝身边随行的侍卫内监外,就只有郗芽知道李微来过。 郗芽离开后没多久,李微也启程回宫了。 猎场经过拆修,许多地方都已与她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就只有那座十方亭,还保留着原先的模样,周围的灌草依旧生得郁郁葱葱。 李鸾带着那颗夜明珠回宫后,第一时间就来到了太华殿求见李微,想要告诉母皇自己夺魁的好消息。 李微并没有见她,而是让孟青转告她,她明日可以回文华殿继续听政了。 李鸾欣喜不已,但也并没有高兴太久,帝心难测,她要想彻底坐稳太女的位置,必须还要有一门强大的姻亲,拥有夫家的助力才行。 李鸾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夜明珠,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打算。 因为推行新政的事,郗蕴清忙得焦头烂额,一连几日都没有回府,直接歇在了议事台,她不在,杨氏继续披着和蔼的长辈面皮,郗墨也没再主动挑事,郗府内倒是一派和谐。 郗芽待在自己的梧枝院里,也不常出去,只时不时去找哥哥说说话,知道弟弟喜欢吃甜食,郗南也经常给他送味芳斋的糕点。 这日,郗芽忽然请教郗南,什么样的毛笔最好用,他都让枕屏买了好几支,试着都觉得不趁手,郗南看着他桌子上新买的砚台和宣纸,笑着问道:“芽儿怎么突然想练字了?” 郗家先祖以书法闻名,郗蕴清和郗南都写得一手好字,郗芽也是才意识到,自己的字居然是歪歪扭扭的,于是他想要把字练得漂亮一点,也让自己变得更好一点。 郗南那里刚好有一支上好的紫毫笔,便让春诗去拿了过来,他拿出帕子,帮郗芽擦去手背上的墨迹,柔声道:“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哥哥说。” 郗芽高兴的拿着郗南送的漂亮毛笔,弯着清澈的眉眼道:“谢谢哥哥。” 郗芽刚要试写,枕屏就如临大敌的跑了进来,通报说杨氏来了,梧枝院的人都知道,每次杨氏来,都没什么好事。 郗南闻言,温和的眉头也轻轻皱了起来,在杨氏进来后,先开口问道:“不知姨父来找芽儿,有什么事?” 杨氏在看到郗南时,面上的笑意有了那么一丝的僵硬,没想到他正好也在,不过也不甘心就这样回去,笑着解释道:“是这样子的,长姐许久未归府,衙门的饭终究不如家里的可口,我就想着,让芽儿去衙门那边给长姐送顿饭,也算是做儿子的,给母亲表明孝心了。” 杨氏看向郗南旁边的郗芽,“就是不知道芽儿愿不愿意。” 杨氏看似在征询意见,但这句话一出来,就是用孝道压住了郗芽。 他要是拒绝,那就是对母亲不孝,不懂得体谅母亲,等郗蕴清回来后,杨氏再告上一状,郗芽定然又会被斥责。 要是接受的话,郗蕴清本就为政务烦心,看到这个一直不讨她欢心的儿子,恐怕会愈发烦闷,说不定会将积攒的火气发泄到郗芽身上。 这样笑眯眯的软刀子,无论是郗芽怎么选,他都是得利的。 但郗南是不会让杨氏如意的,弟弟年幼,不谙世事,他作为郗氏的嫡长子,可不会那么简单就着了道。 郗南示意郗芽不用说话,他则抬起头,对上包藏祸心的杨氏,浅笑道:“怎么不说到底是一家人呢,都想到一处了,我和芽儿刚刚才商量完,打算让厨房明日做些母亲爱吃的菜,带去议事台探望母亲,告诉她家中一切安好。” “我和芽儿是母亲的亲生儿子,自然是日日都挂念母亲的,二姨母在京外做官,您一个人照顾堂弟,着实是辛苦了,剩下的就不用姨父操心了。” 郗南最后这句话,是在警告杨氏的手伸得太长了。 见自己的计谋被郗南如此轻易的破解了,杨氏勉强维持着笑容,“南儿说得是,百善孝为先,怪不得长姐总是夸你,说你比芽儿稳重,还是你想得周到。” 杨氏还是有些不死心,想要挑拨兄弟之间的关系,但郗南和郗芽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郗南道:“姨父肯定还有很多内务要忙,那我和芽儿就不留您了。” “姨父慢走。”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而且两个人都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杨氏咬着牙,却还要装作慈爱的样子,表示不用送了。 等到杨氏离开梧枝院,郗南安抚的拍了郗芽的手背,“不用害怕,明日哥哥陪你一起去。” 郗芽抿着唇,摇头道:“哥哥,我不害怕。” 就算哥哥不在,他也大不了就是跑去碍了母亲的眼,被责骂罢了。 他就是不明白,杨氏为什么要针对他。 曾经他以为,杨氏待他是和郗墨一样的,可后来才慢慢发现,杨氏对他的好,都是浮于表面的,那些关爱的话语,也都是为了在下人和母亲面前做样子,想要博个好名声,才对他说的。 他和郗墨相比,也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郗南年长些,一些问题,比郗芽要看得更清楚些。 二房这些年依附于大房,背靠着郗蕴清这个丞相,一家子人虽过得风生水起,但杨氏还是不甘现状,胃口也愈发的大了,便将主意打在了郗芽的身上,想让郗蕴清对郗芽这个小儿子彻底失望,这样便会为郗墨投注更多的资源。 要是他们的阿爹阮氏还在的话,杨氏根本不敢生出这样的心思,弟弟也不会自幼被母亲冷待,动兀责骂,以至于母子之间感情稀薄,生出嫌隙。 可惜世事无常。 郗南也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6、第 6 章 翌日,郗南带着郗芽一起去了议事堂。 能在这里办公的都是朝廷重臣,门口的獬豸巍峨气派,威严无比,郗南跟门口的侍卫禀明了来意,核实过身份,又检查过带来的食盒后,才被允许入内。 郗芽是第一次来,他不敢乱跑,紧紧的跟在郗南的身后,踩着青石地砖,眼珠子好奇的盯着沿路的朱红梁柱。 连着穿过三道门,终于就快要到郗蕴清的公房了,一想到等下就要见到母亲,郗芽不免有些焦灼不安,郗南看出来他的担忧,在路过藤花架时,停了下来,温声道:“芽儿,你在这里等我,就不用跟着一起进去了,我给母亲送完饭就出来找你。” 送饭用不了多久,郗蕴清忙着公务,可能都无暇顾及其他,等她主动询问起郗芽,再根据情况叫他进去也不迟,免得母子一见面,就真的如同杨氏期盼的那样,针锋相对,反倒又增添了隔阂。 郗芽知道这是哥哥为自己考虑,乖巧的点了脑袋。 议事台守卫森严,再说郗蕴清是丞相,她的公房附近是不会出现闲杂人等的,但郗南还是又轻声叮嘱了弟弟几句,才拎着食盒,继续朝着公房的方向去。 在看到哥哥的背影消失后,郗芽站在原地,将双手背在身后,扬起脑袋,睁着澄澈乌黑的眼睛,开始无聊的盯着藤花架。 郗蕴清已经几日都没有好好合过眼了,陛下是铁了心推行新政,益州的田改只是开始,下一步就是裁撤冗官,她作为统领六部的丞相,势必是要拿出一份令陛下满意的方案的,而这其中面临这一个严峻的问题,那便是要调和世家与新贵间的平衡。 郗南来时,郗蕴清还在为此事头疼。 郗南放下食盒,挽起袖子,将里面的饭菜都拿了出来,把筷子递给郗蕴清,劝道:“这些都是府里的厨子做的家常菜,就算再忙,母亲也要保重身体,我和芽儿都很惦念您。” 郗蕴清接过筷子,紧皱的眉头微松,点了点头,郗南是她最满意的长子,也是整个郗氏的门面,但小儿子就截然相反了。 她问起了郗芽在府里的表现,特别是有没有闯祸。 郗南忍不住为弟弟说话道:“母亲,其实芽儿并没有您想的那般顽劣,您不在的这几日,他都待在府里专心练字。” 郗蕴清知道长子一向袒护幼弟,所以并不相信,沉声道:“无论他做什么都好,只要别跑到外面,再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来,丢了郗氏的脸面。” 郗南并未接这句话,只默默为郗蕴清斟了一杯茶,放到了桌子上,毕竟在二房的挑拨下,母亲对弟弟的偏见早已根深蒂固,再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 况且母亲今日的心情明显不虞,郗南思索过后,彻底打消了将弟弟叫进来的想法。 就在这时,方才还是晴朗的天空,顷刻间忽变,大片的乌云就这样沉沉压了下来。 郗芽正在等着哥哥回来呢,没想到却突然下起了雨,他迅速跑到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屋檐下面,因为跑得急,胸口都微微的喘了起来,但好在没有被淋湿。 可等他看向天空时,却发现雨好像越下越大了,哗啦啦的落下来,已经有些积水了。 再这样下去,他的衣服和鞋袜肯定是要被飞溅的雨滴弄湿的。 郗芽身上的这件是新衣服,鞋子也是他最喜欢的。 就在他苦恼的时候,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郗芽的眼前,孟青走到门口,手里拿着拂尘,毕恭毕敬的邀请道:“郗小公子,请进来避雨吧。” 众所周知,孟青是皇帝的贴身总管,向来都是随身伺候的,他出现在这里,也就代表着里面的人... 郗芽忽然屏住了呼吸,不敢再想下去。 在他进去后,果然看到了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折的李微。 她今日并没有穿龙袍,而是只着一件月牙白的锦袍,头发用玉冠高高束了起来,身姿挺拔修长,如皎皎清月,气质温冷。 郗芽只觉得方才还嘈杂的雨声在这一瞬都消失了,自己和这瓢泼大雨之间,好像也隔了这样一道薄薄的门。 最后还是孟青小声提醒他要行礼。 郗芽回过神来,赶紧低头道:“参见陛下。” 温软的嗓音响起,李微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坐吧。” 郗芽才发现这是一间不大的藏书室,只简单摆着两张桌案。 想了一下后,他走到了李微旁边的桌案,中间大概隔着半尺的距离,刚坐下来,孟青就为他拿来了暖炉和绒巾。 郗芽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袖子沾到了雨水,有些湿了,胳膊也有些凉意。 他接过绒巾,轻声对孟青道了谢,随后开始擦拭起自己的衣服。 他的动作放得很轻,就连呼吸都是慢慢的,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会打扰到处理政务的帝王,可又控制不住将目光投过去。 身旁多了一个人,这堆呈上来的折子没有能让李微满意的,她眉头微皱,暂时也没有了继续批阅的心思。 李微向旁边看去,却见少年慌忙收回了视线,拘谨的抿起唇,像是不敢看她,这让她眸色微凝,不禁问道:“你好像很怕朕。” “没,没有。”郗芽下意识摆手,绒巾都掉到了膝上,话也说得有些磕巴,这个表现,倒像是坐实了这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脱口而出道:“陛下是个好人。” 这话一出,旁边的孟青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位郗小公子,胆子实在是太大了些,还从来没有人敢在陛下面前,说这种话。 其实就连郗芽自己都有些懵,但他就是这样想的,陛下不仅救了差点落水的他,让他进来避雨,还让孟总管给他暖炉和绒巾,在他心里,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李微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帝,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是个好人。 如果这句话是从官员的口里说出来的,她会直接将人拉下去砍了。 她作为帝王,只需要对得起黎民百姓,江山基业,并不需要那些奉承美言。 但现在... 李微开始直视面前的少年,白皙漂亮的面颊上,还有雨滴没擦干净,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亮亮的,完全没有经受过任何的污染,里面写满了赤诚和天真。 她心道。 果然还是个孩子。 郗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帝王的唇角好像有着微微的牵动。 要是他能离陛下再近一些就好了,这样就能看清楚了。 就在孟青猜想,陛下会如何对待郗小公子时,李微看起来并未把这句稚子之言放在心上,她重新将视线转回到折子上,吩咐道:“孟青,再去拿一条绒巾来。” 孟青领命,很快就又拿过来一条绒巾。 这个简短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郗芽以为陛下会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帝王接下来专注的批阅着奏折,没有再开口,等他把脸擦干净后,雨也停了,太阳又高高的挂在了天上。 这场雨结束得比郗芽预想的要快一些,他也没有了继续跟李微待在一起的理由。 他起身向帝王告退,李微笔下未停,让孟青送他出去。 这场雨实在来得有些不凑巧,等雨一停,郗南就立马从公房里出来了,见郗芽还在藤花架下等着,上前握住弟弟的手,焦急的问道:“芽儿,没有被淋湿吧。” 郗芽摇头道:“没有,哥哥,我找了个屋檐避雨。” 刚才那般大的雨,就连郗南走过来,衣角也不免沾了地上的水,他将郗芽上下都看了一遍,见弟弟的衣服没有湿,鞋子也是干净的,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郗芽将郗南手里的食盒接了过来,发现轻了不少,小声问起了郗蕴清,郗南知道他心里也是牵挂着母亲的,道:“我见到母亲了,但陛下交代了很重要的差事,母亲连饭都不能按时用,还得再过两日才能回府。” 郗南发现弟弟的头发上有一根白色的小绒毛,他抬手摘了下来,刚要问是在哪里沾上的,忽然想起议事台不是可以闲聊的地方。 听母亲说,陛下有时候会来这里处理政务,若是不小心冲撞了圣驾,那就不好了。 他对郗芽道:“走吧,先跟哥哥回府。” 郗南点了头,他故意落后了哥哥两步,朝着那间藏书室的方向望了过去,雨后天晴,阳光格外的明媚,那道不久前才为他敞开的门,现在紧闭着。 但有一扇窗户,正好对着这边的藤花架。 孟青将郗芽送到门口,便折返了回来。 这是郗芽要求的,说是哥哥在外面等着他,就不用麻烦孟总管了,除此之外,他还再次跟孟青道了谢,上次是她点了金吾卫送他回射台的。 世家公子大多嚣张跋扈,孟青很少见到这般有礼貌,对待下人态度也和善的,说起来,这也并不是她的功劳,连同这次允人进来避雨,全都是陛下的吩咐。 陛下鲜少这般关照臣子的家眷,或许是出于看重郗相的原因。 郗芽离开后,他坐过的位置还留着两条,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绒巾,这是波斯进贡的御用之物,孟青询问帝王该如何处理。 李微将朱笔搁在了一旁,道:“收起来吧。” 7、第 7 章 回府后,郗芽用热水沐了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他坐在梳妆台的镜子前,枕屏正给他梳着头,门房那边匆匆过来禀报,东宫那边派了人来,说是奉了太女殿下的令,务必要将这份礼物转交给郗二公子。 这是用紫檀木做的盒子,里面装着一颗拳头般大小,莹润如玉的珠子。 郗芽认出这是射圃会上,太女赢得的那颗夜明珠。 他听贺酒酒说过,东海的夜明珠产量极少,太女转头将这般贵重的东西送给自己,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枕屏也忍不住猜想:“小公子,你说太女殿下该不会是...” 枕屏的话没有说完,但心里却觉得,太女殿下特意送了礼物来,十有八九是对自家小公子有意思。 这满京城那么多的世家公子,无论是出身还是容貌,自家小公子都是拔尖儿的,也是最有资格做太女夫的。 这门婚事要是成了,小公子嫁到东宫,成了太女夫,不仅能彻底远离二房的人,也不会再被家主随意责骂奚落了。 而且当今陛下后宫空悬,也没有立后的意思,太女是唯一的继承人,不知道有多少人,争着抢着想要嫁进东宫,盼着未来这份泼天的富贵呢,没想到最后要落到自家小公子的头上了。 但郗芽看起来并没有因此高兴,他抿着唇,垂着漂亮的眉眼,让枕屏将东西原路送回去。 枕屏很是惊讶,这不就是直接拒绝了太女殿下的示好吗? 难不成小公子是不想做太女夫吗? 枕屏十分可惜,但他一向听话,小公子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趁着东宫的人还没走远,赶紧将盒子给抱了出去。 对于郗芽来说,他从来就没有动过要做太女夫的念头,但郗墨就不一样了。 自从杨氏提醒过他,他也是郗氏的公子,是最有可能被选为太女夫的,郗墨就无比期待,能找机会再跟太女殿下说上几句话。 上次射圃会,他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表现,太女殿下就离开了。 为此他做了好几套新衣服,用来做准备,想要争取留个好印象,怎料还没见到太女,太女就先派了人来给郗芽送礼物,还是那颗她亲手赢得的夜明珠。 同是郗家的公子,他却像是被忘记了,连根簪子都没有。 郗墨气得直接把屋子里的甜白柚花瓶给砸了,杨氏让他先冷静冷静,不要那么着急。 郗墨无比委屈道:“阿爹,凭什么郗芽都没跟太女说过话,太女殿下还要把那颗夜明珠送给他,难道就因为他长得好看吗。” 就连杨氏也不得不承认,郗芽是郗氏一族里,生得最好看的一个,完全继承了阮氏的美貌和优点。 太女毕竟还年轻,女人贪图美色是很正常的,但东宫的太女夫,那可是未来的君后,可不是太女想要谁,谁就真的能够坐到那个位置的,世家与皇族联姻,不仅需要慎之又慎,还得经过陛下的同意才行。 太女并没有亲自登门,而是送了礼物来,想来也是没有完全敲定,还有些犹豫。 更何况,郗芽是个蠢的,反倒将太女悉心挑选的礼物送了回去,这般不知好歹,定然会触怒了太女。 太女想要在郗家里挑选未来的太女夫,剔除掉郗芽之后,可不就剩下郗墨最有可能了。 郗墨刚才还撒泼打滚,听完杨氏的分析,立马就变了脸,抱住他的胳膊,再次确认道:“阿爹,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我真的是最有可能当上太女夫的?” 杨氏拍了拍他的手,道:“阿爹什么时候骗过你,等你姨母回来,我就跟她提这件事,左右族里之前也传出过风声,或早或晚,都要送人进东宫的。” 郗氏是世家大族,可如今就只有郗蕴清一个人身居高位,可等再过二十年,难说会不会逐渐没落,走了下坡路。 但要是再出一位君后,情况就不同了,起码能再延续五十年的荣光。 郗墨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同时不忘补充道:“阿爹,你还要跟姨母说郗芽得罪了太女的事,好好让姨母责罚他一顿。” 杨氏笑着答应道:“好,阿爹都依你。” 郗墨忽然注意到一地的碎瓷片,那么好的甜白釉,就被他给摔了个粉碎,噘着嘴巴道:“阿爹,我错了,我不该那么任性的。” “这有什么。”杨氏并不在意,早就想好了安排,“这些都记在公中的账上就是,等会儿我再让人去库房里拿些补上。” 杨氏手里握着库房的钥匙,想拿什么,还不是他一句的话,郗蕴清不管内宅的事,府里的支出也都是他说了算。 这些年来,二房没少捞油水,郗墨的吃穿,也都是按照最顶格的待遇来的。 杨氏原本只是京外一个小官家的嫡子,当年要不是郗家二小姐身体孱弱,需要冲喜,按照他的身份,是万万攀不上郗家的门第的。 嫁给一个庶出的病秧子,杨氏以为自己很快就会丧妻守寡,余生只能在郗氏的家庙里苟延残喘,怎料后来会有这样的好日子。 如今的杨氏,去到外面的宴会上,旁人都是要恭恭敬敬称呼一句郗二主君的。 杨氏叫了下人们进来打扫,他忽然想起还有庶务要处理,让郗墨想吃什么,就吩咐厨房,想要出去买东西,就去账房支银子。 杨氏走后,郗墨招手叫来了自己的贴身小侍田儿,让他去盯着些梧枝院。 谁知道郗芽是不是表面上拒绝了太女,实际上暗地里勾搭,总之他最好是真的不想当太女夫,不然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郗南在知晓东宫派人来的事后,来到了梧枝院,问道:“芽儿,听说你让人把太女殿下的礼物退回去了。” 郗芽点了头,同时把手背到了身后,做好了乖乖听哥哥训话的准备。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直接拒绝了太女,可要是收下的话,跟同意做太女夫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很确信自己并不喜欢太女。 郗南其实并没有要责怪弟弟的意思。 母亲这些年来并没有跟东宫有什么联系,陛下也没有公开提过太女的婚事,所谓后族一说,从来都是只看帝王是怎么衡量考虑的。 郗家能不能再出一位君后,也都要看帝王的意思。 而太女这般行为,像是在主动试探郗氏的态度。 且不论郗蕴清是怎么想的,郗芽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郗南双手搭在郗芽的肩上,微微俯身,用坚定的口吻,告诉弟弟:“芽儿,无论你是怎么想的,哥哥都支持你。” 他用指尖替弟弟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哥哥希望你以后能和合自己心意,真心喜欢的人成婚,相濡以沫,白头到老。” 郗芽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清冷的身影,对于他来说,那个人就好像是天上的孤月般,遥不可及,甚至连什么时候能再见到都不知道。 对上哥哥温和透亮,含着笑意的眼睛,他点了点脑袋,也算是在给自己打气。 郗芽知道,这府里就只有哥哥是真心疼爱他的,还送了他很多东西,他便也想着,给哥哥准备一份礼物,于是在第二天,他打算去一趟珍宝阁。 郗南见他要出门,问他是要去哪里,郗芽眨了眨眼睛,说是想要去买糕点吃。 郗南昨日才派人去味芳斋买的糕点,没曾想那么快就吃完了,他温声嘱咐道:“记得带枕屏一起去,要是月钱不够用,就跟哥哥说。” 郗南现在手上打理着阮氏留下来的一间茶行,每个月的营收都有好几百两银子,他之前都会分一半给郗芽,可郗芽却不肯要,说这些都是他辛苦赚的,自己也没有要用钱的地方,不如哥哥继续拿着,多去投资商铺。 郗芽跟郗南挥手,“我知道啦,哥哥。” 郗芽很少主动出门,他性子安静内向,总是喜欢窝在自己的院子里,郗南有些不放心,看着他离府后,才转身回自己的瑞雪院。 郗芽前脚刚出府,田儿后脚就将消息报给了郗墨听。 郗墨叫田儿先派人跟着郗芽,别跟丢了,他要亲自去看看,郗芽出府到底是要干什么。 珍宝阁是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世家公子们都爱在这里买,郗芽来逛了一圈,果然感觉眼睛都快要看花了,在经过仔细的挑选后,他相中了一块白玉碉楼荔枝玉佩。 这枚玉佩质地温润,线条流畅,郗芽觉得很符合郗南的气质,而且哥哥经常去参加诗会,如果在腰间挂着这样一块漂亮的玉佩,一定会很好看。 再看价格,要一百两。 枕屏早就听说珍宝阁的首饰价钱都不低,这下也算是见识到了,不由得嘀咕道:“小公子,这是您大半年的月钱呢。” 郗蕴清曾言明不会娇惯孩子,所以除了月钱外,不会给任何的零用,郗芽并不热衷于买新衣服和新首饰,平常花的并不多,大部分都攒了下来。 而且这是给哥哥准备的礼物,就是要买贵的才好。 郗芽让掌柜的将玉佩给包起来,从自己随身带的荷包里,拿了一百两的银票。 他买玉佩的全过程,都被郗墨看在了眼里。 郗芽的首饰都是好几年前的了,现在突然买新的,让郗墨更加笃定,他是想要勾搭太女了。 郗墨沉着脸,示意田儿过来些,低声交代他去办件事,最后随手丢给他五十两银子,“只要郗芽不高兴,我才能高兴,明白吗?” 田儿接着沉甸甸的银子,连忙应声:“奴婢明白。” 买完玉佩后,枕屏提议可以去街市逛逛,那里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像是竹叶包,糖煎饼,橘饼,郗芽到底才十六岁,很快就被枕屏说的吸引住了,便同意了。 热闹的街市上满是人间烟火气,郗芽找到卖甜味的摊子前,买了两份橘饼,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就打算跟枕屏回府了。 就在这时,迎面走过来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差点撞落了他手里的橘饼,却半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枕屏想要追上去讨个说法,可那人已经不见了,他只得转头关心郗芽,“小公子,您没事吧,也不知道这人的眼睛是怎么长的,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往边上挤。” “我没事。” 郗芽摇了摇头,只是胳膊有一点吃痛而已,他对枕屏道:“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不然哥哥要担心了。” 枕屏也觉得回府比较重要,想着自己定要吃胖些,等下次出来,能稳如泰山的挡在小公子前面。 主仆刚往前走两步,郗芽终于感觉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发现买给哥哥的玉佩不见了。 8、第 8 章 “奴婢就知道刚才那个人有问题,肯定是她偷走了玉佩。” 枕屏跺了跺脚,有些后悔没及时发现。 现在还不确定到底是不小心丢到了哪里,还是被偷了,郗芽虽然着急,但还是打算先跟枕屏分头去找找看。 他开始沿着自己走过的地方,原路返回去,可最后将整条街都找了一遍,都没有找到玉佩的踪迹,大概率真的像是枕屏说的那样,被偷了。 可那个撞他的人穿着黑色衣服,根本就没看到长相。 京城那么大,就算是报官,也不一定能找回来。 在买玉佩的时候,珍宝阁的掌柜就说,满京城只有那么一块,就算是再找原先的工匠雕刻,也寻不到那么好的料子,复原不出来一模一样的了。 而且这还是他打算送给哥哥的礼物,还没让哥哥看到,就这样不见了。 郗芽心里焦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看着周围陌生的街道,眼眶也变得湿热起来。 由于很少出府,他并不熟悉京城的路,现在不仅跟枕屏走散了,还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街边的商贩也都收摊回家了,找不到可以问路的人,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浓浓的委屈涌上郗芽的心头,他终于再也坚持不住,蹲下身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小声的抽泣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耳边有车轮声响起,从远处驶来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他的面前。 郗芽抬起脑袋,以为自己挡住了路,从地上站了起来,用手背胡乱的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小声道歉道:“对不起...” 车帘掀开,在看到里面的人时,郗芽怔住了,就算眼睛里现在满是朦胧的雾气,他也清楚的看到了对方的长相,不可思议的喃喃道:“陛下...” 郗芽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李微,脑袋懵懵的,甚至感觉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李微带到了一座陌生的宅院里。 少年的眼角是红的,漂亮的乌眸里闪着晶莹的泪光,浓密的睫毛也全都打湿了。 李微让孟青给他倒了杯温水,看着他咬着杯壁,缓缓喝了一小口后,才出声询问。 “发生了何事?” 郗芽抬起哭花的小脸,软软的嗓音听起来难过极了,哽咽道:“我刚买的玉佩不见了,不知道是丢了,还是被偷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郗芽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泪,咬着唇,尽量不让自己在李微面前再哭出来。 秋季渐近,傍晚都会吹凉风,比白日要冷上一些,郗芽不仅生得单薄,方才还哭过一场,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发抖。 李微让孟青拿个手炉过来,等到少年的情绪平稳一些后,又问了他丢失玉佩的模样,答应派金吾卫出去帮他找。 郗芽抱着手炉,身体暖和了一些,他大致跟金吾卫形容了玉佩的样子,可却并不抱什么希望,毕竟京城太大了,他丢失的玉佩又那么小。 结果不出一刻钟,金吾卫就回来了,还真的找到了一块玉佩。 金吾卫是天子近卫,都是经过层层选拔出来的,还要经过严格的训练,各个武艺高强,用来找一块玉佩,完全算得上是大材小用了,更别说,这回还是金吾卫统领亲自出马。 孟青将玉佩递给郗芽,问道:“郗小公子,您看看,这是不是您丢的那块。” 郗芽将玉佩接过来,惊喜道:“就是我丢的那块。” 郗芽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他将玉佩放到了胸口处,破涕而笑,看向李微,“多谢陛下。” 他的声音还有些鼻音,但白皙的脸蛋上总算有了笑意,李微的眼底波澜不惊,含着些低沉道:“无妨。” “既然已经找到了,朕让金吾卫送你回郗府。” 郗芽看向外面,突然反应过来,太阳都快下山了,枕屏找不到他,肯定都要急坏了。 他感激的看着李微,紧紧的将失而复得的玉佩握在了手心里,垂首向她行礼告退。 这回又是孟青送他出去的,等走到门口,孟青委婉的说,让他不要告诉旁人,今天来这里的事,郗芽点了点脑袋。 等出了这座宅子后,他无意间抬头,发现高悬的门匾上,写着信王府三个字。 李微在位多年,许多老臣都已经告老还乡,伺候的宫人也换了一拨又一拨,如今很少有人知道,她一出生,便被册封为信王,送到了宫外,直到登基前,她都是住在王府的。 后来先帝去世,她才被接进宫,继承大统。 但信王府并没有因此荒废,一直都有专人负责打理修缮,李微每个月都会去小住两日,这件事就只有她身边伺候的人知晓。 这回在路上遇到郗家的小公子,算是意外,李微并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性子,甚至算得上是冷心冷清,但少年哭得那般伤心,让帝王动了恻隐之心也是正常的。 送完郗芽后,孟青回到李微的身旁,感慨道:“幸好郗小公子今日碰上了陛下,不然就玉佩,怕是就寻不回来了。” “宋统领说,这偷走郗小公子玉佩的,是京城里的偷盗惯犯,向来都是找衣着光鲜,招摇过市的富家子弟下手,这回应当是见郗小公子买了玉佩,这才盯上他的。” 李微几次见到郗芽,他都偏爱穿芽绿的衣衫,也不像其他世家公子那般,戴耀眼鲜艳的首饰,纤细的手腕上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李微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道:“将那人交由大理寺处置。” 敢在皇城脚下偷盗,又被天子撞见了,必然是要遭严惩的。 孟青低声领命。 枕屏在发现找不到郗芽后,就立马回了郗府,禀报了郗南这件事,郗南一听弟弟走丢了,便立即要带着侍卫出去寻他。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郗芽,赶忙上前握住弟弟的手。 “芽儿,你都要吓坏我了。” 郗南就怕弟弟在外面会遇到什么坏人,心慌得不行,别提有多着急了,见他平安回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郗南将郗芽带回到了瑞雪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枕屏方才虽然已经说了一些,但也没能说得太清楚,郗南只知道郗芽刚买的玉佩不见了,他说什么都要去找。 郗芽的解释也大差不差,只是没提遇到李微的事,送他回来的金吾卫也在看着他进府后,就回去复命了,没被郗府的人瞧见。 “一块玉佩,丢了就丢了。”郗南摸了摸弟弟的脸,看着他像是哭过的模样,却也说不出来责怪的话,只得道:“哥哥再给你买,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不要再去找了。” 郗芽点点头道:“我保证不会了。” 郗芽将玉佩拿出来,期待的问郗南,“哥哥你快看,这块玉佩是不是很好看。” 料子是上好的白玉,素雅的样式也很别致,怪不得弟弟无论如何都要找回来,郗南赞同道:“是很好看。” 郗芽将玉佩系到了郗南的腰间。 郗南今日穿的是蓝白色,有白玉作配,相得益彰,更显温婉。 果然跟郗芽想象中的一样,很衬哥哥的气质。 郗南这才知道,这个玉佩是弟弟给自己的礼物,他的心情有些复杂,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无奈的低叹道:“你呀。” 郗芽有些不好意思的眨了眨眼睛,他只是想让哥哥高兴。 郗南揉了揉他的脑袋,“饿了没,是不是都没去买糕点?” 郗芽原本是在摊子上买了两份橘饼的,想着可以和哥哥一起吃,可橘饼现在都凉了,郗南得知后,温声道:“先用晚膳,哥哥明日再派人去给你买。” 郗芽抱住郗南的腰,甜甜的笑道:“谢谢哥哥。” 在瑞雪院用完晚膳后,郗芽就回了梧枝院。 枕屏伺候郗芽睡前漱口的时候,好奇的问他是在哪里找到玉佩的。 枕屏都快将那条街给翻过来了,都没看到玉佩的半个影子。 其实要想找到玉佩,有一个最快的法子,那就是请家主帮忙。 但为着这种事去寻家主,定然是会被训斥的,还不如直接去报官,说不定看在自家小公子是丞相之子的份上,官府还会更尽心些。 郗芽跟枕屏是一样的想法,所以遇到问题,他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寻求母亲的帮助。 他含糊的跟枕屏说自己也记不清了,目光随意的往梳妆台前望去,才看到陛下给他的手炉,居然被他带回来了。 他将手炉拿起来,发现边缘有一层浅浅的龙凤纹。 漱完口后,他让枕屏熄了灯,躺进温暖的被窝里,脑子里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就在他以为玉佩真的找不回来的时候,陛下又帮了他一回。 陛下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一想到李微,郗芽的心里就像是藏了一只活泼的小雀,闹得他睡不着觉,总是反复想着那张清俊的脸,最后实在是困了,才将微红的面颊藏进了被子里。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好想离陛下,再近一些。 9、第 9 章 第二日有朝会,李微只在信王府住了一晚,便回宫了。 这次的朝会,主要是汇报益州田改取得的新进展,以及下一步的推行方案,李微点了六部的尚书,以及几位重臣出列,听了她们对此的看法与建议。 这些人里大致分为了两派,一派人觉得,田改在益州进展虽大,但还是太冒进了,当地的士族对此十分不满,不如暂缓一段时间,免得矛盾激化。 另外一派人则认为,要趁着益州这波的势头,将田改的政策推广到周边的几个州县,一举将田改推行到底。 当臣子们在下面争论不休时,李微垂着眼,修长的指节轻敲龙椅,玉旒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也揣测不出来帝王的心思。 最后等到这场朝会结束,也没有敲定下来结论。 郗蕴清并没有加入到这场讨论之中,她三十岁拜相,这些年来,多少人起起伏伏,只有她迄今为止仍稳坐相位,靠的便是,在帝王开口前,不会轻易发表自己的任何政见。 散朝后,郗蕴清带着写好的折子,去了御书房。 陛下将裁撤冗员的差事交给了她,她想了好几日,终于写出了一份方案,以世家和新贵各占一半的比例,进行官员的裁撤。 李微看过后,望向身着一品仙鹤紫袍的郗蕴清,呵笑一声,意味不明道:“郗相倒是两边都不得罪。” 郗蕴清一惊,立马就跪了下去。 李微将折子合起来,道:“这份折子,朕觉得,郗相需要再斟酌斟酌。” 帝王的嗓音里透着淡淡的威严,郗蕴清惶恐道:“是臣办事不利。” “听闻郗相多日都宿在议事台,如此劳心劳力,今日就归府休沐吧。”李微敲了敲御案,“三日后,朕要看到一个满意的方案。” 郗蕴清用双手接住孟青递回来的折子,将头埋得更低了,“是,臣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后,郗蕴清深深的呼出一口气,脚步往着宫门的方向去,心里却愈发沉重。 陛下不满意这份中庸的方案,就代表世家和新贵间,注定是要有一方的损失要大一些,到时候不可避免要引发争斗,导致双方的关系继续恶化,说不定还会两败俱伤。 如果这就是陛下想要的... 郗蕴清不敢再想下去。 圣意让她休沐,正好自己也许久未归家了,于是出宫后,郗蕴清便回了郗府。 杨氏收到郗蕴清回来的消息后,就立即去府门口迎她了。 等到前厅后,郗蕴清坐下来,像往常那般,问起杨氏府里的情况。 杨氏为她沏了茶,笑道:“长姐放心,府里一切都好,墨儿昨日还问我,姨母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杨氏挑了几件庶务,说给了郗蕴清听。 郗蕴清点了点头,看来府里这几日都很安宁。 发夫早亡,她将中馈交给杨氏,不仅是为了能让外放的庶妹放心,也是因为杨氏的管家能力不错,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用她再额外操心。 郗蕴清端起茶盏,刚抿了一口茶,杨氏脸上挂着笑容,却话锋一转,道:“就是……太女殿下派人送了礼物来,是一颗夜明珠,还特意说明是给芽儿的。” 郗蕴清闻言,皱起了眉。 杨氏见状,继续道:“太女殿下的身份尊贵,又送来这般贵重的礼物,可芽儿却将礼物给退了回去,长姐,这可如何是好,芽儿这样岂不是落了太女殿下的面子,得罪了太女殿下。” 杨氏说完,还装作一副很是担忧焦心的模样,以往他惯爱用这招,表面上是为了郗芽考虑,实际故意挑起郗蕴清的怒火。 上次凉国公府的事就是这般,让郗蕴清狠狠的训斥了郗芽一番,他则依旧在中间做个好人。 本以为这回也是一样,郗蕴清听到郗芽得罪了太女,定然会大发雷霆,可杨氏等了半天,郗蕴清都没有半点动怒的迹象。 杨氏转了转心思,只得又道:“长姐,芽儿这件事,的确做的有些冲动,那毕竟是太女殿下,看在他年纪还小的份上,长姐还是不要太过苛责他了。” 杨氏说了那么多,郗蕴清只将茶盏放到了桌上,道:“郗氏和东宫向来无来往,退了也好。” 太女是从宗室里过继而来的,虽得陛下教导,但到底不是陛下的亲生女儿,也完全没有陛下的雄才大略,这也是郗氏明明是后族,郗蕴清却没有跟东宫来往的原因。 虽然再出一位君后的好处很多,但郗蕴清并不是那种卖儿求荣的人。 郗家的风骨也不允许郗蕴清做这种事,郗家的女人可以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智谋才学,甚至可以靠祖辈的荫封,但绝对不能靠出卖自己的骨肉上位。 郗蕴清道:“往后东宫的人再来,就都打发出去吧。” 杨氏大为震惊,不解道:“可长姐,这样会不会不好,郗氏毕竟是后族。” “后族这件事,往后不要再提了。” 郗氏上一位君后,还是武帝的郗后,这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先帝继位后,独宠萧后,不仅没有纳郗氏子入宫,更是连一位侍君都未纳。 等到了陛下,更是直接空置了后宫。 郗蕴对杨氏道:“郗氏只需要做陛下的纯臣,跟东宫走得太近,不是一件好事,你管着内宅,也要注意这点。” 杨氏本来还想着,趁机提一下将郗墨送进东宫的事,可郗蕴清都这样说了,他怕真的触怒了她,毕竟二房现在全都仰仗着她,这下也不敢再提了,只能留到之后再做打算。 瑞雪院这里,郗芽正跟郗南说着话,春诗来禀报说,家主回府了,眼下已经到了前厅,请两位公子过去。 春诗还补充了一句,二主君也在。 不用猜,杨氏肯定又是去给郗蕴清上眼药的。 每回郗蕴清回府,郗芽都会被各种挑刺,但要是不去的话,杨氏就又有的说了,也会让郗蕴清更生气。 等郗芽和郗南一起到前厅时,郗蕴清坐在太师椅上,杨氏站在一旁,看到他们来,端着和善的笑容道:“南儿,芽儿,你们来了。” 郗南和郗芽一起向郗蕴清和杨氏行了礼。 郗蕴清点了头,先询问了郗南几句话,最后将目光落到了小儿子的身上。 郗芽知道杨氏肯定会把他退回了太女送的礼物的事跟母亲说,早就做好了会被奚落的准备。 可郗蕴清罕见的没有沉着脸,她肃声道:“听南儿说,你这些天都在练字,等会儿将你练的字送到书房来。” 郗芽有些惊讶,但还是道:“是。” 郗蕴清说完,便站起身,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杨氏也以要去看账本的理由,离开了。 郗芽其实是有些蒙的,他看向郗南,小脸上写满了忐忑两个字。 郗南轻声安慰道:“别怕,母亲只是想看看你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他将手放到弟弟单薄的肩膀上,鼓励道:“再说,你是不是都好久没跟母亲单独说过话了。” 郗蕴清每次回来都很匆忙,还都会听信杨氏的挑拨,今日倒是难得没有一见到郗芽,就劈头盖脸的训斥。 没准这回转机就来了呢。 毕竟是亲生的母子,血脉相连,也许单独相处相处,说说话,关系能缓和一些。 而且孩子都是渴望得到母亲的疼爱和关注的。 听了哥哥的话,郗芽不再犹豫,他回梧枝院,拿了练的字,去了书房。 郗蕴清的书房向来不许外人进入,郗芽很少来,差一点点就要在府里迷路。 终于找到书房的位置后,他敲了门,得到允准后,才轻轻推开了门。 郗蕴清在修改着方案的内容,见他小儿子了,放下了笔。 郗芽唤了一声母亲后,走到书案前,有些紧张的递上了自己写的字。 这是他从自己练的字里,挑出来的最满意的几张,就连哥哥都夸说他写得很有灵气,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喜欢。 郗蕴清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后,就拧紧了眉,这字在她看来简直是糟糕透了,她沉声点评道:“字不成字,形不成形,笔锋不足,手腕无力,你就是这样练字的?” 严厉的评价像是一场磅礴大雨,重重的砸到了郗芽的头上,浇得他浑身都湿透了,他的瞳孔微颤,用力的咬着唇,几乎要被说哭了。 看着那双几乎跟阮氏一模一样的乌黑眸子,郗蕴清按了按太阳穴,也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道:“罢了,回去吧,让南儿再好好教教你。” 郗芽拿回自己写的字,跟郗蕴清行了礼后,快速转身跑出了书房。 郗芽回到梧枝院,枕屏一下子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关心的问道:“小公子,您的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家主又说您了?” 郗芽坐在榻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睫毛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却倔强的摇着脑袋,道:“是我的原因...是我的字写得不好,母亲说得没错,我总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郗芽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珠,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哽咽着对枕屏道:“你别和哥哥说。” 枕屏知道自家小公子这是不想让大公子担心,大公子不仅对小公子很好,还屡次为小公子出头,兄弟之间感情十分深厚。 但大公子也是家主的儿子,不能忤逆家主这个母亲。 可就这样看着小公子受委屈,默默的躲起来哭,枕屏心里也不好受,忍不住想。 除了大公子外,要是还有人能给小公子撑腰就好了。 10、第 10 章 中午的时候,郗南来梧枝院给郗芽送橘饼,却看见弟弟的房门是关着的,他叫来了枕屏询问,枕屏低着头,说小公子在午睡。 郗南看了眼天色,现在这个时辰就午睡,未免也太早了些,问道:“芽儿他用过午膳了吗?” 枕屏道:“小公子说没什么胃口。” 郗南还问了枕屏,郗芽具体是什么时候睡下的。 枕屏吞吞吐吐的说,是一刻钟前刚歇下的。 郗南盯着枕屏,在将橘饼交给他后,又看了一眼紧闭着的门窗,才转身离开。 枕屏看着郗南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 小公子哭得眼睛都肿了,要是让大公子看见了,怎么都是瞒不住的。 但郗芽可以说是郗南看着长大的,又是一父同胞的兄弟,他怎么能不知道弟弟在想什么。 从母亲的书房回来后,就闭门不见人了,一定是被母亲批评了,受了委屈,不想让他知道,就把自己给关了起来,让枕屏谎称说是在午睡。 本想着让母亲和芽儿单独相处,没了杨氏作梗,母亲说不定会对芽儿的态度好些,怎料还是这般。 回到瑞雪院后,郗南轻拧着眉,那张清丽的面庞上带着愁意。 早知道他就陪着芽儿一起去了,起码能从中调和,护着些弟弟。 可母亲为他和萧侯定了亲,他已经快十九岁了,等萧侯从边关回来后,势必是要完婚的。 母亲严厉苛刻,杨氏表里不一,郗墨也是个不安分的。 届时他要是嫁出去了,府中还有谁能护得住芽儿? 这正是郗南最忧愁的地方。 厨房那边已经将膳食都做好了,春诗过来询问,要不要传午膳。 郗南此时也没有什么胃口,摇了摇头。 听到郗蕴清回来了,郗墨的第一反应是,他进东宫的事有着落了,所以等到杨氏回来后,他就迫不及待的问杨氏怎么样了。 杨氏的计谋第一次没起作用,甚至都没能跟郗蕴清开口提这件事,就被堵了回去,他只能让郗墨稍安勿躁,之后再从长计议。 毕竟太女如果要甄选太女夫,满京城望过去,郗家的儿子是最合适的,而且如果太女执意要娶郗家的儿子,向陛下求旨的话,哪怕郗蕴清不愿意,也是得听从圣意的。 所以现在最好就是想办法多接近太女,最好让太女主动跟陛下开这个口。 杨氏还要看账本,郗府的产业多,花销大,亏空也多,这些账目都得他亲自过目,理账更是件头疼的事,于是在安抚了郗墨几句后,便匆匆的走了。 郗墨别提有多憋闷了,阿爹说得简单,但他也只在射圃会上见过太女一面,更别提想要私下多接近太女,让她主动求娶了,简直是难如登天。 而且他十分不理解,姨母为什么不愿意支持太女,陛下就只有太女一个继承人,他要是当了太女夫,日后太女登基,郗家便是从龙之功,对于整个郗氏来说,都将是无上的荣耀。 郗墨只觉得今天没有一件顺心的事。 本来昨天看见郗南长兄如此紧张的,要出府找郗芽时,他还挺幸灾乐祸的,没想到郗芽不仅回来了,玉佩也还好端端的拿在手里。 想到这里,郗墨看向田儿,将气撒到了他的身上,“你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田儿慌张的解释道:“奴婢找的那人是个偷盗的熟手,她收了钱,保证说一定会得手,结果奴婢今早去找她,才知道她被大理寺给抓了...” 田儿越说越小声,郗墨捕捉到了关键词,“大理寺?” 只是偷一块玉佩,怎么就被大理寺给抓走了。 大理寺不是向来只管京城的重案吗,那块玉佩往大的说,顶多只值一百两。 田儿其实也很不解,小声的猜测道:“或许是二公子报官了吧。” 可能是衙门知道郗芽是丞相的公子,看在郗蕴清的面子上,这才把人抓进大理寺的。 郗墨也觉得是这样,不然也解释不通,为什么大理寺放着那么多的案子不去办,却去管一块玉佩丢失的事,他问田儿,“你找的那个人,不会胡乱攀扯到我身上吧。” 田儿连忙道:“三公子放心,那人要想继续在京城里混,就不会乱说的。” 偷个玉佩而已,大理寺应该只是象征性的将人关上几天,就会放出来了,但无论如何,郗墨的目的不仅没有达成,还白白损失了五十两的银子。 虽然对于他来说,五十两并不多,但他向来顺风顺水,哪里像现在这样,没有一件能办成的,这下气得都要把帕子给绞烂了。 田儿站在一旁,看着他扭曲的脸,根本不敢说话。 在郗南回瑞雪院后,因为哭到没力气了,郗芽靠着软枕,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等到醒来时,都已经是傍晚了。 他不想动弹,连晚膳也不是很想用,但枕屏却告诉他,哥哥来了。 这回不能再用还在睡觉的借口搪塞哥哥了,郗芽赶紧跟枕屏说,自己要洗漱。 当郗南进来时,郗芽已经把脸上的泪痕都擦干净了,眼睛也用湿毛巾敷过了,他迎上去,软声喊道:“哥哥。” 郗南的目光只在他红红的眼圈停留了一瞬,便走过去,帮弟弟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道:“可算是醒了,我都让春诗来问了三回。” 郗芽的脑袋睡得有些迟钝,磕磕巴巴的解释道:“我昨天好晚才睡。” “哥哥知道。”郗南温声道,“睡了那么久,连午膳都没吃,这会儿有没有饿了?” 郗芽并不是很想吃东西,刚想说话,站在郗南身后的春诗却接话道:“大公子也没有用午膳,不如就在小公子院子里一并用晚膳吧。” 郗芽看向郗南,疑惑道:“哥哥怎么也没有吃午膳?” 郗南轻笑着道:“天气渐凉,胃口不是很好。” 郗芽立马就改了主意,握住郗南的手,道;“那我陪哥哥一起用晚膳吧。” 郗芽让枕屏去传膳,春诗也跟着去了。 兄弟俩挨着坐了下来,郗芽害怕哥哥会看出什么端倪,用晚膳的时候,尽量低着脑袋,郗南给他夹了不少的菜,他都吃掉了,不知不觉,都将肚子给吃撑了。 郗南见他的碗见了底,也放下了筷子。 用完晚膳后,郗南并没有立马回瑞雪院,而是陪郗芽说了会儿话。 郗芽有些担心哥哥会问母亲在书房都跟他说了什么,但哥哥只是说他太瘦了,让他要记得按时吃饭。 郗芽刚出生的时候,跟个孱弱的小猫儿一样,幼时虽然没生过什么大病,可骨架纤细,身量也偏瘦弱,无论吃什么,都不见长肉。 郗芽乖乖的应了声,在郗南回去后,他去照镜子,才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些肿。 幸好哥哥没有发现。 算起来,哥哥也只是比他大三岁,他不能仗着自己的年纪小,总是依赖哥哥。 他不得母亲喜欢也就罢了,不能再连累哥哥了。 郗芽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这天晚上,他睡得很晚,将自己的手放到肩膀上,轻轻的拍着,就好像是有人在哄自己睡觉一样。 郗蕴清在府里只待了一日,就回议事堂了,郗芽起身后,听枕屏说,是杨氏和郗墨将母亲送上马车的。 郗墨还向母亲讨要她书房里那方名贵的端砚。 郗墨从来不练字,也不喜欢读书,字写得更是鬼画符,端砚到了他手里,也是暴殄天物。 枕屏说了一大堆,郗芽只听到最后一句,母亲同意了。 他抿着唇,没说什么,让枕屏帮自己把桌案上用来练字的东西都收起来。 枕屏知道自家小公子心情不好,受了家主的批评,短时间内应该是不想练字了,便暂时将笔墨纸砚都收进了柜子里。 枕屏顺手又将梳妆台给整理了一遍,忽然注意到了放在上面的手炉,不禁问道:“小公子,这个手炉真漂亮,是大公子送给您的吗?奴婢怎么都没印象。” 郗芽示意枕屏把手炉拿过来,他用白皙的指尖摸着边缘的龙凤纹,现在还是暖的。 他轻声道:“不是哥哥送的。” 是一个他可能很难再见到的人。 ... 郗蕴清花了两天,在将裁撤冗员的内容修改后,拿着新写的折子,再次来到了御书房。 这次不再是以世家和新贵各占一半,而是将所有官员一视同仁,以三年一考为标准,来决定官员最终的升迁去留。 但这样的效果还是太慢了,李微在看过后,进行了修改补充。 三年一考改为年考,不合格者,第一次降职以作惩罚,若是连续多次不合格,将会被直接撤职。 郗蕴清深知,一旦颁布下去,世家和新贵间的争斗不可避免。 但陛下自亲政后,便进行了改制,她虽身为丞相,却并无决策之权,只能依圣命办事。 郗蕴清行完礼后,退出了御书房。 李微正准备批阅下一封奏折,孟青在旁侍候笔墨,寻着机会,斟酌开口道:“陛下,有件关于郗小公子的事。” 李微笔尖微顿。 她还记得少年红着眼圈,强忍眼泪的倔强模样。 “那孩子怎么了?” 孟青道:“宋统领说,这几日都看到,郗小公子出现在王府附近。” 11、第 11 章 郗蕴清回了议事台,杨氏忙着理账,郗府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郗芽虽然将笔墨纸砚给收了起来,但并没有像郗南担心的那样,意志消沉。 这几日,他每天都会出府,说是去外面买橘饼吃,郗南见有枕屏跟着,也就由着他去了,弟弟愿意多出去逛逛,去买喜欢吃的糕点,总比闷在府里好。 只是郗南不知道的是,郗芽每次买完橘饼,都会到一条街外的那间茶肆坐上一会儿。 枕屏不明白这间茶肆的茶水到底有什么好喝的,能让小公子日日都来。 他尝了一口,只觉得嘴巴里都是苦的,完全比不上府里的,但也架不住小公子,爱往这里跑,还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清晰的看到信王府。 郗芽进不去森严的皇宫,只能来这儿了。 信王府的大门依旧关着,不像其他府邸那般,有侍卫守着门口,里面也没有任何的动静,就好像是一座无人居住,荒废了的宅院。 如果不是郗芽曾进去过,也许也会这样觉得。 他抱着那日从信王府带出来的手炉,望着那道漆红的大门,心里有一种隐隐的期待,想要再看到那道清冷矜贵的身影。 可他也明白自己的念头有些奢望,陛下政务繁忙,那日为他而停下的马车,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了,怎么还会正好如他所愿,再次出现在这里呢。 但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也想尝试,想要再看她一眼。 就在郗芽连续来了六七日后,这天,他买完新鲜做好的橘饼,又来到了茶肆。 结果刚坐下来,就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朝他走了过来,郗芽认出,这是上次帮他找到玉佩,又送他回府的金吾卫。 宋盈敛着英眉,压低声音,道:“郗小公子,陛下有请。” 郗芽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有种在做梦的不真实感,他转过头,让枕屏在茶肆这里等着自己。 枕屏没听清宋盈说的话,见她生得凶神恶煞的,小公子还要跟着她走,以为是什么居心叵测的坏人。 但小公子又说,就是这个人帮他把被偷窃的玉佩寻回来的。 枕屏将信将疑的打量着宋盈,见她的确像是有这个本事的,勉强相信了。 上次来信王府,郗芽因为丢失玉佩,整个人都难过极了,根本没有心思注意里面的样子,这回是白天,他清晰的将王府的景色收入了眼底。 琉璃瓦,檀木梁,不仅布局清雅,透着别致,还种着许多,随处可见的昙花。 他跟着宋莹一路来到后院的阁楼,终于看到了李微。 她今日穿着一件玄黑色的常服,袖口上有精致的卷云纹,拇指上戴着素面的白玉扳指,正在低头下棋。 郗芽屈膝向她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 李微缓缓抬起了清淡的眉眼,指尖还捻着棋子,漫不经心的问道:“听孟青说,你这几日都在王府门口徘徊,是有什么事寻朕吗?” 郗芽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见了,还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他慌忙将怀里的手炉拿了出来,道:“我想把这个还给陛下。” 这上面的龙凤纹,是只有帝王才能用的,郗芽只是臣子的儿子,孟青也是年纪大了,当时居然忘了这回事,将这个手炉错拿给了他。 孟青连忙向李微请罪,她是伺候多年的老人了,李微自不会为此责罚什么。 孟青将手炉从郗芽那里接了过来,“真是多谢郗小公子了。” 郗芽表示没关系,他看向李微,眨着乌黑的眸子,不自觉的揪着自己的衣角,轻声道:“我其实还想再亲口跟陛下说谢谢。” “陛下帮了我很多次,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郗芽的语气非常诚恳,他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李微的,也许在帝王的眼里,这只是举手之事,并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却有着很重要的意义。 可惜他不知道今天真的会见到陛下,不仅没有好好打扮过,现在浑身上下都拿不出一件像样的谢礼,就只有手里的橘饼。 他拿着橘饼,咬着唇道:“这是我刚买的,特别好吃,如果陛下不嫌弃的话…” 他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的,生怕被拒绝,都不敢去看李微了。 李微坐拥天下,四海为库,自是什么都不缺的,但既是少年的心意,便让孟青收下了。 这橘饼看着卖相极好,果香浓郁,散发出橘子的甜味,还裹着白白的糖霜。 李微问道:“这是长平街那家的橘饼?” 郗芽点了脑袋,有些惊讶,陛下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孟青总管把他去买橘饼的事,也告诉了陛下? 郗芽心里在想什么,都写到了那张漂亮的小脸上。 李微笑而不语,见他愣愣的站着,转而问道:“会下棋吗?” 郗芽回答道:“只会一点点。” 他只跟哥哥学过一点,并不精通。 李微却并不介意,道:“陪朕对弈一局吧。” 郗芽愣了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李微以为他是怯场了,毕竟还是个心智单纯的孩子,便道:“不必害怕,有哪里不会的,朕会教你。” 自弈有些无趣,李微便起了对弈的心思,孟青和宋盈又都是全然不通棋术的,就只剩下这个只会一点点的少年了。 而郗芽的心里,此时出现了两种不同的声音,一个是让他不要在陛下面前丢人现眼,一个则是让他答应,坐到离陛下更近的位置去。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坐到了棋盘的对面。 可在看到棋子的位置时,郗芽就懵了,眼看着白子就要被黑子给吃光了,李微教他该如何应对,又该如何的破局,渐渐的,郗芽有些豁然开朗了。 郗芽的棋术的确跟他所说的那般,并不是很好,连执棋的姿势都有些生疏,可却很聪明,几乎是一点就通,都不用李微再多复述几遍。 这场棋局最终还是黑子赢了。 郗芽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那么快,时辰不早了,他得回府了,枕屏也还在茶肆里等着他。 李微轻轻颌首,问道:“知道回郗府的路吗?” 连着两次见面,郗芽不是迷路,就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意识到自己在陛下眼里,像个糊涂的迷路精,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耳根微红,道:“知道的。” 郗芽虽然这样说,但在他离开后,李微用棋子轻敲棋盘,沉吟片刻,还是让宋盈远远的跟着他,确保他平安回到府里。 她是来取落在信王府的手稿的,难得偷闲半日,听宋盈提起,少年又出现在王府外的茶肆,便召见了他,才知他是为着想要归还手炉,眼巴巴的等了多日。 陛下日常的饮食,都是由专门的内监试毒的,这橘饼虽是郗小公子的心意,但到底来历不明,就在孟青以为帝王不会碰时,李微却将橘饼掰下来一角,尝了一口。 很甜,依旧还是她幼时记忆中的那个味道,并没有变化。 终于等到郗芽回来,要是再晚一会儿,枕屏都要觉得自家小公子是被拐跑了。 他好奇的问道:“小公子,您去哪儿了?” “去见了个...朋友。”郗芽白皙的面颊上浮着两团淡淡的红晕,牵着枕屏的手,道:“走吧,我们再去买点橘饼。” 郗芽带着枕屏又来到了长平街,除了橘饼外,还给枕屏买了两串他最喜欢吃的糖葫芦。 回到府里时,他脸上洋溢着笑容,扑进了郗南的怀里,郗南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今天出门,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对此郗芽弯着清澈的眉眼,说自己买到了好多的橘饼。 郗南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兄弟俩闲聊了会儿后,郗南忽然想起来,就在郗芽出府的时候,母亲派人递回来的消息。 “月底就是秋猎会了,陛下下令,官员们都可以携家眷前去,那几日正好跟新茶上市的时间撞了,我便不打算去了。” 郗南顿了一下,嗓音轻缓道:“芽儿,你要是今年也不想去,我帮你跟母亲说。” 郗芽性子安静,不喜欢热闹,更不会骑马,往年的秋猎会,一般都是寻理由不去的,为数不多去的那两回,也都是待在帐篷里。 郗南连理由都想好了,就说郗芽要跟自己一起参加诗会,母亲也不会说什么。 但郗芽却并没有立马做出决定,而是问道:“哥哥,陛下下令,陛下也会去吗?” 郗芽点头道:“每年的秋猎会,都是由陛下主持的。” 那也就是说,他一定可以在秋猎会上见到陛下,郗芽满心欢喜,拉着郗南的衣袖,道:“哥哥,我今年想去秋猎会。” ... 当晚,李微回到太华殿,在将政务都处理完后,问起太女最近如何了。 孟青如实道:“文华殿的几位老大人都说,太女殿下在学习朝仪和礼节上,十分刻苦,近日审阅罪囚卷宗时,还发现了刑部办案的纰漏,为好几件冤假错案做了平反。” 孟青又接着说了许多,总体来说,太女的表现是不错的,她最后低声道:“还有一件事,太女殿下前几日,派人送了一颗夜明珠到郗家,指名是给郗家二公子的。” 郗蕴清对外只有两个儿子,但郗家并没有分家,两房还是住在一起的,孟庆补充道:“郗家二公子,便是郗小公子。” “郗小公子今年十六岁,还未议亲,正是婚配的年纪。” 太女此举,明显是动了想让郗家子做太女夫的心思。 郗氏一族曾出过三位君后,她家的儿子,的确是够资格的。 李微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少年那张白皙的脸。 漂亮,单纯,知礼。 略微思索后,她开口敲定道:“今年的秋猎会,就交给太女办吧。” 12、第 12 章 郗南有些诧异郗芽今年突然改了主意,要去秋猎会,临到出发前,他又向郗芽确认了一次,得到的依旧是肯定的答案。 不知不觉间,弟弟好像愿意多接触外面的世界了,郗南觉得这是件好事,像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是该多出去交些朋友。 郗南开始为郗芽收拾行李,叮嘱他一些秋猎会上,需要注意的东西。 与此同时,杨氏也在着急忙慌的,为郗墨裁制新衣。 宫中刚刚传出消息,陛下将今年的秋猎会交给了太女殿下操办,届时可是接近太女殿下的好机会,杨氏让郗墨一定要好好把握,郗墨也恨不得带上所有漂亮的衣服和首饰,争取能让太女喜欢上他。 他还派人去梧枝院打听,好不容易探听到一点消息,得知郗芽连盒胭脂都没带,这下更加有信心了。 转眼间便到了秋猎会的日子,官员们都已随着圣驾提前出发,官眷们则要乘马车去南苑,郗芽并没有跟杨氏和郗墨同乘,而是自己单独坐了一辆,这样杨氏不需要再对他虚以委蛇,笑脸相迎,郗墨也不用处心积虑,找他的不痛快,大家都能自在些。 郗南在将郗芽送上马车后,又跟他说,要是中途觉得不舒服,就回来。 等到马车开始行驶,在街角彻底消失后,郗南站在原地,才收回目光,出发去茶行。 南苑是皇家猎场,官眷们在抵达地方后,需要等待专人安置他们去扎营的帐篷,京城的官眷们大多相熟,因此趁着这份空闲,不少人都互相攀谈了起来,杨氏的身边也围了几个,想要跟丞相府套近乎的世家主君。 郗芽则安静的站在离杨氏几米外的地方,与这份热闹有些格格不入。 忽然间,他看到了贺酒酒。 贺酒酒也看到了郗芽,像是秋猎会这样的热闹,承恩侯每年都是要参加的,他跟自己的阿爹,承恩侯主君附耳说了些话,就朝着郗芽这边跑过来了,圆圆的杏眼里充满了惊喜,“小芽,没想到你也来了。” 往年的秋猎会,来的基本上都是郗墨,贺酒酒也不会去主动去搭理丞相府的人,现在他握着郗芽的手,高兴道:“这下我们可以作伴了。” 郗芽也开心的点了脑袋。 就在这时,领路的宫人终于来了,要带着官眷们去各自的营帐。 郗芽跟贺酒酒约定好,等明日的开礼仪式结束后,再来找他玩。 营帐是按照官员的品级高低安排的,郗蕴清是一品的朝中重臣,因此丞相府营帐的位置,距离帝王的帐篷算是最近的。 但是郗芽只能看到守在外面的金吾卫,夜晚时还有官兵穿着铠甲,佩戴着刀剑,定时巡逻,所有人都不能随意走动。 从京城到南苑,足足有一百公里,行路的疲倦席卷了郗芽的身体,在休息之前,他拉来帐帘,偷偷的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帝王的帐篷仍旧掌着灯,夜都深了,陛下也还没有睡。 是还在批奏折吗? 郗芽躺回到床榻上,迷迷糊糊的想着,很快就睡着了。 等到第二日的开礼仪式,他终于见到了李微。 开礼仪式有两项重要的程序,这第一道便是祈福,郗芽站在官眷的队伍中,目不转睛的盯着高处的帝王,看着她踩在青毡上,焚香,奠酒,祭拜天神,祈佑秋猎顺遂,满载而归。 等到祈福结束后,便来到了第二项,往年都是由帝王亲自首射,而这次,李微将弓箭交给了李鸾。 这代表帝王对她太女身份的认可,亦是对她的一次考验。 李鸾受宠若惊的握住弓箭,激动的看向笼子里那只绑着红绸,十分灵敏的麋鹿,在麋鹿被放出来后,她拉动弓箭瞄准,随着簌簌的箭羽声响起,跑动的麋鹿被一箭穿心,直愣愣的倒了下去。 在朝臣们的恭维赞叹中,李鸾向坐在上方的帝王复命。 李微点了点头,李鸾的箭术,显然是过关的。 随着帝王的令下,秋猎会正式开始。 郗芽的视线一直随着帝王的身影移动,直到李微离开,再也看不见后,他还是怔怔的望着那个方向,还是贺酒酒找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才把他的神思给唤回来。 “小芽,你在看什么呢?” 郗芽摆手,轻声道:“没什么。” 贺酒酒并没有多想,热情的邀请道:“小芽,我们一起去骑马吧。” 贺酒酒是个行动派,刚说完,就拉着郗芽去了南苑的御马司。 贺酒酒精心挑了一匹高大矫健的红棕马,挑完后,看向郗芽,却忽然拍了拍脑袋,才想起来他好像不会骑马,就给他挑了一匹温顺的小矮马。 两个人寻了一片空旷的草场,贺酒酒打算先教郗芽骑马,他觉得自己肯定能把郗芽教会,可是没想到,郗芽怕高,教了半天后,连上马都还是很艰难。 秋猎会有比赛的规定,谁家猎到的猎物越多,得到的赏赐也越多,贺酒酒在这里教了郗芽那么久,都没有跟承恩侯一起去打猎,郗芽有些过意不去,而且他一时半会儿也克服不了恐高,就让贺酒酒不用管他了,先去参加秋猎,万一影响到最后的成绩就不好了。 贺酒酒有些犹豫,最后在郗芽的劝说下,答应了。 “好吧。” 贺酒酒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骑术还不够好,这才教不会郗芽的,他翻身上马,握着缰绳,道:“等我猎到兔子或者狐狸,就送给你做氅衣穿。” 郗芽点着脑袋,看着他骑马跑向猎场。 贺酒酒走了之后,郗芽摸了摸小矮马,想要再次尝试上去,但还是失败了,就在他有些气馁的时候,一道黄色的身影从远处出现,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 郗芽吸了一口气,当他看清来人的长相时,漂亮的乌眸顿时变得黯然起来,一股失落感也油然而生,他并未表现出来,按照规矩,向李鸾行了礼。 离近了看,李鸾的衣服是杏黄色的,补子上绣着的也是四爪蟒,跟龙袍有着本质的区别。 李鸾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想要伸手去扶郗芽,怎料却被躲开了,但她看似并不介意,而是温声道:“郗芽弟弟不必多礼。” 郗芽站直身体,李鸾的眼神在他精致的脸蛋上扫过,再落到他的身上。 少年的腰纤细如柳,软唇如樱,露在衣衫外的肌肤都是瓷白色的,如丝绸般的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挽了起来,面颊上也没有施任何的粉黛,却比那些精心打扮过的世家公子都要漂亮,让人忍不住生出想要施虐的欲望。 特别是那双清莹的眼睛,李鸾在心里想,如果蓄满泪水的话,一定会更美。 她的声音放得愈发柔,问道:“郗芽弟弟,孤上次送你的夜明珠,可是不喜欢?” 郗芽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他跟李鸾并不相熟,也没有跟她说过几句话,有些不太适应她这般亲近的姿态,态度疏离又恭敬,回道:“太女殿下客气了,夜明珠太贵重,臣子不能收。” “没关系,孤再让人送新的就是。” 李鸾向前一步,注意到郗芽牵着马,道:“郗芽弟弟可是还不会骑马?孤方才见你与贺家公子作伴,他现在去寻承恩侯了,不如孤来教你?” 郗芽抿着唇,婉拒了李鸾。 “多谢太女殿下好意,臣子有些累了,就先回营帐了。” 郗芽向李鸾行了礼,牵着小矮马,迅速的告退了,方才还温和有礼的李鸾,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了,转而换成了一副阴沉的神色。 跟在李鸾身后的侍从忍不住道:“太女殿下,郗家二公子对您,远不如三公子热情,如此不知好歹,左右不都是郗家的公子,您为何偏要执着于这位郗二公子呢。” 开礼仪式结束后,郗墨就主动往李鸾身边凑,还穿得十分花枝招展,可李鸾对他,与对其他的世家公子,并没有什么区别,反而不冷不淡的。 “你懂什么?”李鸾瞥了一眼侍从,将手背至身后,冷哼道,“那郗墨虽然也是郗家的公子,但却是庶枝出身,父族也没有任何的势力,要想让整个郗氏一族心甘情愿的追随孤,只能娶郗蕴清的亲生儿子。” 而且她一个东宫太女,要是娶了郗家庶子,就算郗墨再得宠,那也会让她沦为笑柄。 但娶了郗芽,不仅能够让郗蕴清为她所用,就连他的父族陈留阮氏,也能成为他的助力,这便是李鸾从来没有用正眼看过郗墨的原因。 更何况,郗芽还生了那样一张漂亮的脸。 试问普天之下,能有几个女人不动心呢? 侍从慌忙恭维道:“奴才愚钝,还是殿下考虑得周到。” 侍从又担忧道:“只是看郗二公子的样子,似乎很是抗拒您...” 自成为太女后,除了文华殿的那帮顽固的老臣,郗芽的确是第一个,敢这样对她的,不仅不接受她的示好,还对她如此的冷淡。 其余的世家公子哪个不是费尽心机,想要讨好她的? 但李鸾并不着急,母皇向来不近男色,根本无心立后,江山迟早会落到她的手上。 郗氏如果想要延续后族的荣光,她将会是唯一的选择。 13、第 13 章 郗芽刻意躲着李鸾,回到帐篷里后,没再出来。 没曾想晚上的时候,李鸾派人送了东西过来,是一件虎皮做的暖毡,据说是李鸾亲手猎的,南苑夜里凉,特意送给他保暖,还有一些马具和皮鞭,被派来的侍从笑吟吟的说,太女殿下邀他明日在百米外的草场见。 跟上次收到夜明珠一样,郗芽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并借托说自己身体不适,回绝了李鸾的邀请。 侍从没想到这位郗家的小公子看着软和,性子却如此的倔,只好将东西带了回去。 郗芽以为自己白日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担心李鸾会来纠缠,之后的几天,他都没有再去原来那个地方,而是牵着小矮马,跑到了更远一些的草场。 贺酒酒为他挑的这匹小矮马脾气很好,还特别的亲人,郗芽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白。 草场的空气很清新,而且动物都集中在北边的猎场,很少有人会来这里来,郗芽就这样一边散步,一边带着小白吃了不少草,都把它吃得肚子鼓鼓动的了。 期间他又尝试了好几次骑到小白的背上,但迟迟没能克服恐高的心理,因为害怕,腿也使不上力气,没有意外都失败了。 他摸着小白的脑袋,有些泄气,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学不会骑马了。 就在郗芽沮丧的时候,小白忽然叫了起来,看它的反应,应该是有人来了。 郗芽以为是太女寻了过来,不禁拧起眉头,开始提前想离开的理由。 可当他转过身后,映入眼底的,却是他夜里想过无数遍,熟悉的清俊面容。 来不及想李微为什么会来这里,郗芽下意识要向她行礼,却被李微抬手给制止了。 这里不是皇宫,也不是京城,并不需要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她没有穿龙袍,而是换了轻便的胡服,也是不想太过张扬,让身边的人感到拘谨。 郗芽站直身体,李微看了眼他身边的小白,开口问道:“朕看你这几日,都牵着马在这里,为何没有去参加围猎?” 这片草场虽然足够大,但李微的目力很好,从第一日追猎野鹿到这里时,远远就注意到了落单的少年。 他没有跟其他来参加秋猎会的世家公子那样,去围射猎物,或是聚在一起,嬉戏玩闹,而是牵着一匹白色的小矮马,漫无目的的闲逛,时不时还会帮马理顺毛发,低头跟它说话。 郗芽抿起软唇,有些惭愧的解释道:“回陛下,我不会骑马。” 听到这个回答,李微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问道:“郗相没有教你骑马吗?” 郗蕴清年轻时,是世家小姐的典范,精通君子六艺,特别是那一身精湛的骑术,虽是文臣,却不输武将,还曾经驯服过一匹番邦进贡的汗血烈马。 按理来说,她应该是会教自己的儿子骑马的。 提到郗蕴清,郗芽不自觉的垂下眼帘,嗓音放得有些轻,道:“母亲公务繁忙,没有时间。” 郗蕴清总管六部,将大半的精力都放到了政务上,这些年的确是很少有空闲的时候,就连秋猎会,也在为政务忙碌。 而郗蕴清手上的差事是李微派下去的,她对于这点最为了解。 想到其他的官员与亲人团聚,欢声笑语,就只有少年形单影只,踽踽独行,李微沉黑的眼眸微动,看向垂首的郗芽,问他想不想学骑马。 听到李微的话,郗芽不禁瞪大了眼睛。 陛下的意思,是要亲自教他骑马吗? 不止是郗芽,就连孟青也有些惊讶,除了太女殿下外,这些年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得到陛下的教导,这可是天大的隆恩。 可少年忍不住揪着袖子,充满了对自己的不自信。 “我,我真的可以吗?”郗芽确认道。 孟青站出来,笑道:“郗小公子有所不知,太女殿下的骑射,就是陛下教的,有陛下亲自教导,一定会让您学会的。” 孟青都这样说了,郗芽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他看向李微,清澈的乌眸亮亮的,点头道:“回陛下,我想学。” 少年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坚定了起来,李微轻轻颌首,让孟青派人去寻一套马具来。 南苑里的马具都是适配高马的,对于小矮马来说会很重,在帝王的吩咐下,很快就找到了一套轻便小巧的马具,在将马鞍放到了小矮马的背上后,十分合适。 马具已经都装好了,在李微的引导下,郗芽鼓足了勇气,暂时克服恐惧,踩上了马鞍两边的脚踏,终于坐到了马背上。 双脚离地,视野也因为高度变得开阔起来,郗芽有些紧张。 李微看出来他有些恐高,低声让他不要太害怕。 郗芽抓紧缰绳,听李微的话,尽量保持着平衡。 李微是皇帝,就算是教臣子的儿子骑马,也不会亲自动手,而是由孟青上前牵着马,慢慢的带着郗芽往前走。 郗芽由一开始的双腿发软,到后面逐渐适应了在马背上的感觉。 特别是知道陛下一直在看着自己,他会在心里给自己加油,争取能在陛下面前,表现得更好一些。 其实李微在教导李鸾时,是直接跃过上马这个步骤的,就连她年幼时学骑射,也是从比自己高几个头的马开始的,要是摔下来,就再翻身上去,带着浑身的伤,直到学会为止。 但郗芽显然是不适用这个的,他比太女还要小两岁,要是真的掉下来,干净的衣服会变脏,圆圆的发髻也会乱,还有可能会哭鼻子。 郗芽并不知道李微心里想的这些,他已经不用孟青帮忙牵绳,可以自己指挥着小白往前走了,他兴奋无比,可很快就要面临一个有些困难的问题,那就是该如何从马背上下来,陛下好像还没有教他这个。 郗芽让小白先停下,想要请教李微。 郗芽突然停了下来,李微以为他是下不来了,先于孟青走到了他的旁边。 看着帝王向自己递来的手,郗芽感觉胸膛里的小雀好像在跳舞。 他慢慢的将手放到了李微的胳膊上,就这样靠着她,稳稳的落到了地面。 因为离得近,他闻到了李微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跟在凉国公府那日一样,给人一种很安心,很温暖的感觉,让他有些贪恋。 郗芽白皙的面颊有些红,小声道:“多谢陛下。” 李微道:“你的悟性很好,很聪明,但骑马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完全学会的,日后要记得勤加练习。” 听到陛下亲口夸他,郗芽难掩心底的喜悦,应声道:“是,我记住了。” 金吾卫递来了消息,由宋盈通报说,有临时的要务需要处理,李微得回去了。 她看向郗芽,让孟青送他回帐篷。 郗芽表示小白认路,就不用麻烦孟青总管了,而且他还想要再练习一会儿。 见天色的确还有些早,李微就先走了。 她离开后,郗芽抱住小白毛茸茸的脑袋,漆黑的眼睛灿若星辰,开心道:“小白,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小白也蹭了蹭郗芽的脸颊,尾巴高高的翘了起来。 趁着还记得刚学的手感,郗芽又在草场练了一个时辰。 接下来的三天,他都会来草场待上大半天,骑着小白转几圈。 渐渐的,他上马的姿势也变得熟练了不少,可却再也没有遇到过李微了。 听其他官眷那里听说,好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政务,不少大臣都被叫去皇帐那边议事了,可等到秋猎会进行到一半,出入皇帐的大臣变少后,他还是没能再见到李微。 在草场徘徊了几日后,郗芽下定决心找到了孟青,说想要去给陛下请安。 如果陛下在处理政事的话,那就算了。 孟青知道帝王对这位郗家的小公子,是有些特别关照的,立马就答应为他通传。 郗芽并没有等太久,孟青很快就从帐内出来,请他进去。 皇帐内,李微坐在高座上,案前放着一摞刚刚批阅完的奏折。 几乎是她刚放下笔,孟青就进来了,与她说了郗芽想要来给她请安的事。 迟疑片刻后,李微同意了。 郗芽向她请安道:“恭请陛下圣安。” “朕安。”李微道。 郗芽在请完安后,孟青为他搬来了一把椅子,他小声道了谢,整理了自己的衣角后,才坐下。 这是他第一次来皇帐,有些局促,但要说的话,都已经反复想了好多次,道:“陛下上次教了我骑马后,我就一直记得您的话,在坚持练习,现在已经可以骑着小白跑很远了。” 郗芽一口气说完,却忍不住开始紧张。 陛下教了他,他来向陛下请安,汇报学习的成果,应该不会惹得陛下厌烦吧。 在南苑的这些天,郗芽听到不少官眷在私下谈起陛下,说是陛下没什么耐心,臣子只要做错了事,轻则斥责,重则会被摘掉乌纱帽。 他忐忑的等着帝王的反应,最终得到了李微不错的评价,顿时呼吸舒展,眼里满是雀跃的光芒,笑容也流露出几分孩子气。 “谢谢陛下。” 李微看向眼前清澈灵动的少年。 除了被叫来议事的大臣,和太女之外,郗芽是第一个来给她请安的官眷,倒不是说其他人不想,而是她喜静,很少接见外人。 李微生了一双如墨如渊的凤眸,抬眼的时候,明明眼神很淡,但还是会让人感觉,似乎有重量会压在身上,继而有些喘不过气。 是以无论是臣子还是皇室宗亲,在她面前,都是谨小慎微的,就连太女,也不大敢直视圣颜。 那日在议事台,少年的稚语惊人,也是第一个没有那么怕她的。 李微修长的指节轻点膝头,语气稍缓道:“郗相忙于公务,无暇顾及你,往后在骑术上,再遇到什么不会的问题,可以来寻朕为你解惑。” 14、第 14 章 这话一出,就连孟青都忍不住多看了郗芽两眼。 宫里的人都知道,帝王向来冷漠,这些年来,也就只有太女殿下有幸得过指点,未曾想如今这位郗家的小公子,竟也能得陛下亲口允诺,教导解惑。 这已经不仅仅是看重郗相了。 能够在御前伺候的人,都不是蠢笨的,恰好太女到了适婚的年纪,孟青低下头,隐隐觉得,这位郗小公子,日后恐怕会有大造化。 郗芽显然也很惊讶,一时之间竟忘了谢恩,望着高座上的那道清冷身影,怀揣着憧憬,大着胆子问道:“那我明日,还可以来给陛下请安吗?” 帐内一阵谧静,郗芽在问出之后,也紧张不已。 大概两息后,李微点了头。 孟青这时候提醒说,吏部的两位大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郗芽知道自己不方便再留在这儿了,谢过恩后,便先告退了,李微看着他纤瘦的背影,少年似是满心想着什么高兴的事,忘记了脚下的路,险些踉跄。 从皇帐里出来,郗芽一路小跑回自己的帐篷里,用力的捏了一下大腿,清晰的感觉到了吃痛,终于确信这是真的。 想到帝王温和的模样,以及挺拔的身姿,他面颊两侧的红晕根本藏不住,既兴奋又激动,觉得自己今天晚上肯定要睡不着觉了。 但是不行,他明日还要去给陛下请安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仅要早些休息,养好精神,还得好好打扮,穿得端庄体面才行。 郗芽开始翻找带来的行李,幸好出发的前一天,哥哥给他放了两件新的衣服,一件明绿,一件粉绿,最后选了那件粉绿色的,再配上荷花绣片的腰封。 他的皮肤白,漂亮的脸蛋上还有着未褪的婴儿肥,很适合这样水灵的颜色。 ... 翌日,刚到巳时,郗芽就来皇帐给李微请安了,这次不用通报,孟青笑眯眯的将他给迎了进去。 这个时候,李微正在批阅奏折,哪怕是在南苑,她还是保持着早起的习惯,天还未亮,就起身了,刚打算搁笔休息片刻,郗芽就来了。 这是郗芽第五次面见帝王,请完安后,他有些惆怅,以为这短暂的觐见就要结束,准备退下时,李微忽然出声,问他都读过什么书。 郗芽微怔,继而有些赧然。 郗家是天下人眼中的名门清流,他虽然是郗家人,但并不像母亲和哥哥那般博览群书,就连四书五经也都只读了一半,幼时启蒙的先生,也说他愚笨不堪。 李微闻言,眉眼微皱,这显然出乎了她的意料,没想到郗蕴清博通经籍,竟对幼子的课业,竟疏忽到了这个地步。 李微从孟青从自己的案头,拿了一本论语给郗芽。 “你就坐这里看,有不懂的,随时问朕。” 郗芽接过书,有些受宠若惊。 在李微的示意下,他慢慢走到她旁边的紫檀桌案,端正的坐了下来。 书卷透着淡淡的墨香,郗芽小心翼翼的翻开第一页,动作放得很轻,同时在用余光偷偷观察身旁的帝王,怕会影响到她处理政务。 将郗芽安置好后,李微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奏折上,笔下一刻未停,皇帐内时不时响起书写的沙沙声,郗芽呼出一口气,也开始认真的看起了论语。 书里面有着详细的批注,字体行云流水,用词也十分浅显,他看起来并不觉得困难,很快就沉浸到了书里面的内容。 临近午时,李微才放下手里的朱笔,揉了揉眉心,郗芽的书只看到一半,但意识到自己该离开了。 他合上书,站起身,抿着软唇,轻声问道:“陛下,我明日还能来给您请安吗?” 少年穿着桃绿色的衣衫,用簪子将乌发都挽了起来,那张白皙的年轻脸蛋,未施任何的脂粉,也未染任何的尘埃,干净单纯,略显稚嫩的眉眼中藏着明显的期待。 李微轻轻颌首,道:“可以。” 郗芽漂亮的眼睛弯了起来,这次从皇帐里出来,他的脚步轻快,衣角轻扬,只觉得外头的阳光都跟着自己的心情,变得明媚了起来。 还记得九岁那年他第一次来秋猎会,南苑对于他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杨氏带着郗墨去跟官眷闲谈社交,故意抛下了他,却跟母亲说,是他性格胆小,不愿意见人。 母亲为此觉得他不够大方得体,斥责他完全不像郗家的公子。 他怕丢了郗家的脸面,不敢再出帐篷,满心盼着的,就是早些回府。 之后好几年,他都没有再来秋猎会。 但现在,他的期盼变成了别的。 接下来的每一天,郗芽都会来向李微请安,在帝王的莫默许下,请完安后,他都会留在皇帐内,看一会儿论语,只有在李微宣召大臣的时候,才需要到外面暂避一会儿。 郗芽也从孟青的口中得知,书卷里的批注,是李微亲手写的。 他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的触摸那些字。 虽然墨迹已经干了,但那凛冽的笔锋里,似乎还残留着帝王书写时留下的余温。 郗芽舍不得移开眼,读得也愈发认真了。 在论语读完后,他便开始读尚书。 来皇帐议事的大臣看到,紫檀木的桌案上摆着整齐的四书五经,但都没往郗芽身上想,毕竟伴君如伴虎,她们在陛下面前,都是万分的小心谨慎,生怕变成第二个凉国公,哪里会想到,能有人在陛下的帐中,学习读书呢。 这天,郗芽从皇帐里出来,在回去的半路上,遇见了郗蕴清。 郗蕴清来到南苑后,突然领了新的差事,连围猎都没去参加,她现在要赶着去向帝王复命,便是想要训斥郗芽,也没有时间,只简单的说了两句,让他不要到处乱跑,免得冲撞了圣驾,随后就匆匆的走了。 郗芽甚至都没机会跟她说,自己学会了骑马,还快把四书五经都读完了。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就算是说了,母亲也不会在乎,更不会夸奖他。 毕竟在母亲心里,从来就没有他的位置,也从来没有教导过他任何的东西。 如果是在以前,郗芽会失落,会难过,还会闷闷不乐,但或许是有了陛下的教导和鼓励,他很快就消化掉了那些不好的情绪。 而且在这里的日子,他是比府里要轻松快乐的。 皇帐内,郗蕴清在汇报完政务后,李微道:“郗相这些时日辛苦了。” 郗蕴清的声音沉稳恭敬,拱手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都是臣的分内之事。” 六部尚书商议了多日,都没有个结果,郗蕴清却办得十分漂亮,这也是李微重用她的原因,朝廷需要有能力,能办事,且听话的官员。 自古赏罚有度,差事办得好,自然有赏赐。 郗蕴清已经是一品丞相,以郗氏的门第,也不缺金银财宝,想到她家中有儿子,李微便将江南新贡的那两匹云锦赏给了她。 郗蕴清领赏谢恩,李微道:“郗相来到南苑,还未与家人见面吧。” 郗蕴清低下头,南苑皆在帝王的掌控之下,没想到这种私事,也被帝王所知晓。 紧接着听见帝王道:“郗相早些回去休息吧,政务虽要紧,却也不可完全忽视了亲眷。” 郗蕴清一时间有些揣摩不透,这是帝王的体恤,还是话里有着别的深意,她躬身拜谢道:“多谢陛下,臣告退。” ... 郗芽早上去皇帐读书,下午去练骑马,在外人眼里,他则是一整天都在草场骑马。 特别是郗墨,在得知郗芽在来到南苑后,整日就知道跟马待在一起,对此嗤之以鼻。 太女夫的选拔标准里,可没有骑马这一项,郗芽便是骑得再好,那也没有半点用处,太女也不会因为这个让他做太女夫。 而自己这几天经常在太女身边晃悠,经过他不懈的努力,太女都已经记得他的名字了。 觊觎太女夫位置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那些世家公子,各个都想往太女跟前凑,郗墨根本不敢掉以轻心,天不亮就起来上妆打扮了。 郗芽如此不思进取,反倒让他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但这不妨碍他在郗蕴清面前说郗芽的坏话。 当郗蕴清回到丞相府的帐篷,问起郗芽的去向时,郗墨说他白天里都不会待在帐篷里,也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 郗蕴清想起不久才在外面撞见了闲逛的幼子,果然蹙起了眉,但她劳累了多日,左右人是出不去南苑的,便先去更衣歇息了。 郗墨还想再说两句,看到杨氏使的眼色后,不情不愿的闭上了嘴。 待郗蕴清离开后,郗墨不解的问杨氏,道:“阿爹,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呀,我还想向姨母讨陛下赏的那两匹云锦呢。” “没看见你姨母正累着吗。”杨氏能掌那么多年的中馈,也是会察言观色的,若是这个时候向郗蕴清讨要东西,很有可能会适得其反。 见郗墨扁着嘴,杨氏安抚道:“放心,虽然你姨母没有明说,但等回到京城,肯定都是你的。” 郗墨想到之前宫里的赏赐,大半也都落到了他的手里,这次肯定也不会例外,自信的哼道:“我想也是。” 这回可是御赐的云锦,便是千金都买不到,郗墨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京城,早些穿上云锦制成的衣服,在太女面前展现了。 至于郗芽,最好是一辈子都别往太女跟前凑。 当贺酒酒结束了围猎,回来找郗芽,见他居然已经学会了骑马,对此十分惊喜,“小芽,你真厉害,那么快就学会了。” 这下贺酒酒更加觉得,可能真的是自己的骑术不够好,没能把郗芽教会了。 可惜秋猎会快要结束了,不然他可以和郗芽一起去策马。 不过以郗芽现在的水平,还只能骑矮马,像是贺酒酒骑的那种高马,他还是上不去的,贺酒酒则鼓励说,只要勤奋练习,等下次秋猎会,他一定就会骑高马了。 贺酒酒觉得有一句文邹邹的谚语能表达出他的意思,结果抓耳挠腮,好半天都没记起来,最后还是郗芽提醒,才想起来。 贺家都是武将,对贺酒酒的要求就是,能认字写字就行了,他看向郗芽,开玩笑的问道:“小芽,实话告诉我,你最近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读书了?” 在李微的监督下,郗芽的确是把四书五经都读了一遍,除此之外,还向她请教了许多,母亲和启蒙先生都未曾教过他的问题。 一开始的时候,郗芽是忐忑的,怕自己太过愚笨,会让陛下生气,可陛下并未苛责他,也没有说他笨,而是耐心为他讲解。 帝王充满磁性的温和嗓音,仿佛还在耳畔响起,郗芽不自觉的,愣了一会儿神,贺酒酒向来对读书没什么兴趣,很快就跳到了下一个话题。 这次的秋猎会,承恩侯府无疑又是战利品最多的,承恩侯本人更是猎到了一头棕熊,贺酒酒则猎了六只兔子和两只狐狸,一点都不比那些同样出身将门的世家小姐,猎得少。 每年的秋冬季节,郗芽的手都是凉的,贺酒酒活动得多,一年到头都跟个小火炉似的,也用不上这些,都送给了他,用来做御寒的氅衣和围巾。 郗芽想说这些太多了,可贺酒酒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也就只有郗芽这一个好朋友,说什么都得让他收下。 官眷明日便要启程回京城,贺酒酒要回去陪承恩侯主君收拾行李了,他跟郗芽说,等到京城,再寻机会去郗府玩。 跟贺酒酒分别后,郗芽才恍然秋猎会要结束了,时间过得比他想象中的要快很多。 等回到京城后,他要是想再见到陛下,就又会变得很困难。 15、第 15 章 秋猎会的最后一天,郗芽来给李微请安,孟青看到他还有些惊讶,毕竟官眷们都在忙着收拾回程的行李,以为他不会来了。 但郗芽带的东西不多,算下来只有几套衣服,很快就能整理好了。 最重要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能来给陛下请安的机会了。 等回到京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所以他来的时辰也比之前要早。 圣驾要回京城,李微今天有许多事需要处理,桌案上堆积的东西也比往日要多,她从奏折中抬起头,看向郗芽。 这些时日,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少年不仅学会了骑马,连着四书五经,也都读完了大半。 总体来说,这样的学习进度和表现,是很不错的,李微点头道:“读书非一日之功,诗经和春秋剩下的内容,等回去后,记得让郗相继续教导你。” 郗蕴清办好了差事,除了赏赐外,李微还给了她几日的休沐。 所以在帝王看来,总不至于连这点时间都抽不出来。 郗芽在听到这句话后,点了脑袋,眼底的眸光却有些暗淡,他揪着自己的衣袖,有些欲言又止,想要问能不能在皇帐里把诗经给读完,就只剩几页的内容了。 可孟青进来通报说,有大臣求见。 郗芽只好把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屈膝向李微行礼告退。 孟青随后上前,要为他领路。 转身之前,郗芽深深的看向坐在高座上的帝王,圣驾回鸾,李微穿的是龙袍,冠冕之下,冷冰冰的珠串遮住了她的面容,他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郗芽抿住唇,垂下浓密的眼睫,跟着孟青出去了。 官员们要跟着帝王一起回京,李微下旨,让官眷先行离开,当郗芽回到帐篷时,被告知杨氏和郗墨已经出发了,他并没有被落下的失落感,毕竟来的时候,也都是分开坐两辆马车的。 他在南苑一直待到了下午,跟小白告了别,才跟着最后一批官眷出发。 约莫黄昏时,马车终于到达了郗府。 郗府门口站着几个人,像是等了许久,一个是焦心不已,却保持镇定的郗南,站在他旁边的,则是杨氏父子,在看到郗芽的身影后,杨氏笑着说道:“我就说芽儿要迟些才能回来,南儿你偏不放心,非要在这里等,天子脚下,芽儿又是丞相府的公子,哪里还能出事。” 郗南并未将这番话听入耳,而是将杨氏给晾在了一边,上前握住郗芽的手,将他给仔仔细细看了个遍,见他气色不错,才终于松了眉眼,跟杨氏客气了两句。 “姨父说得是。”郗南的声音平静,“毕竟姨父带着堂弟先回来,独独把芽儿落在了南院,姨夫总得体谅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看到弟弟,难免会担心。” 郗南说话的语气不疾不许,却怼得杨氏哑口无言,郗墨忍不住嘟囔道:“我和阿爹派人去叫过他了,是他自己不在帐篷里,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就算要怪,也怪不到我和我阿爹身上。” 郗墨怕弄脏新做的衣服,在南苑的这十来天,连马都没碰一下,又嫌弃南苑的床不如府里的软,便闹着要早些回府,没曾想才歇了不到两个时辰,郗南回府后,见郗芽不在,不仅叫了杨氏,还折腾他也到府门口等着,都把他的腿都站酸了,汗也出了不少。 就像是杨氏说的,天子脚下,郗芽的马车上又有着郗家的标志,还这能出什么意外不成,就算是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也是郗芽倒霉。 但郗墨也只敢在心里说这些,毕竟郗南是郗蕴清最看重的长子,郗南的一个眼神扫过来,他就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 杨氏见状,连忙打圆场道:“南儿你别放在心上,墨儿还小,不懂事,不过他也没说错,芽儿,你去哪儿了?” 杨氏语气温温和和的,转头三言两语见,把问题抛给了郗芽。 郗芽刚欲开口,郗南就打断道;“算了。” 无论如何,杨氏和郗墨都是把郗芽一个人留在了南苑,其他的也都是借口罢了,郗南不想再跟他们父子争辩,还是先让弟弟休息才是要紧事。 郗南没再理杨氏和郗墨,拉着郗芽进了府。 杨氏还想维护自己在下人眼中,贤良和善的形象,也只得笑着看着他们两个人先进去。 其实杨氏有句话倒是没说错,郗芽是不大可能出事的,而且南苑的官眷都有皇家侍卫护送,或早或晚的归府,都是安全的。 但郗南之所以表现得如此计较,也是想要给弟弟出气。 杨氏如此明目张胆,又想要好名声,是绝对不可能的。 郗芽刚才没说话,看着哥哥为自己出头,心底也是暖的,他在南苑那边发现有很多的白芷,听说有美容养颜的功效,便采了一些,打算送给哥哥。 郗南让春诗将白芷收起来,便拉着郗芽坐了下来,问道:“快跟哥哥说说,秋猎会上,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杨氏父子俩都是不安分的,回程就闹出这样的事,在秋猎会上,郗芽跟着他们,不难想象,肯定会吃亏受委屈,而且南苑不比府里,郗芽不常出门社交,也不认识那些官眷,更没有人可以说话。 所以当初郗芽说想去的时候,郗南反复确认了两回。 郗芽摇头道:“没有不好的事情。” 其实贺酒酒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害怕他被郗墨找麻烦,但他每日都去给陛下请安,下午的时候就去练骑马,日子过得很充实,郗墨就算是想使坏招,也找不到他的人。 但郗芽现在还不想跟哥哥说,哥哥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问他很多的问题,还会发现他有了暂时还不能见光的小心思。 因此想了想后,他跟哥哥说了,贺酒酒也在。 听到有贺家公子陪着,郗南总算是相信了弟弟没有受欺负,郗芽高兴的跟他分享了,自己学会骑马的事,郗南听完后,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满眼都是骄傲,笑着夸奖道:“芽儿真厉害。” 从南苑到郗府,车程足有两个时辰,郗芽的背后也出了一点汗,兄弟俩在又闲聊了一会儿后,郗芽就去沐浴了。 热水已经提前烧好了,郗芽解开衣衫,在没入浴桶时,却是忍不住发出嘶的声音。 在南苑时都没注意到,回到府里后才发现,他大腿的内侧磨破了皮,白皙的腿根还有些疼,应该是练骑马时,弄出来的。 这个受伤的位置着实有些难堪,郗芽不想让别人看到,只让枕屏从药匣里给自己拿一瓶消肿的白玉膏。 沐浴完后,他将身体擦干净,低下脑袋,用指尖沾了药膏,开始一点点的为自己上药。 白玉膏抹到红肿破皮的位置,清清凉凉的,但郗芽很敏感,即便是自己的手指,大腿还是会不自觉的,微微的颤抖。 好在药膏很快就涂抹完了。 郗芽轻轻呼出一口热气,将衣服穿好。 晚上,郗芽跟郗南一起用完晚膳,听说陛下赏赐了郗蕴清两匹江南新贡的云锦,却都落到了郗墨的手里。 郗芽已经见怪不怪了,再过几日,相信郗墨就会穿着云锦制成的衣服,故意跑到他跟前炫耀了。 郗芽谈不上难过,亦或者不高兴,毕竟这是陛下赏给母亲的,母亲的东西,自是想给谁,就给谁的。 郗南握住郗芽,将掌心的温度传递给他,温声道:“我们芽儿长大了,是该好好打扮起来了,哥哥改日去云罗阁,给你挑几匹新布,再做几件新衣,” 郗芽眨着乌黑的眸子,问道:“那哥哥呢?” 郗南作为郗家的长公子,平日里需要出席各种宴席和诗会,但他的打扮也是偏素雅的,并不张扬,那张温婉清丽的面庞上,最多也只画眉,并不描红。 郗南知道弟弟这是也惦记着自己,唇角浮起温柔的笑意,道:“哥哥也做几套新衣服,就让芽儿帮我挑。” 郗芽也弯了弯眉眼,软声应好。 ... 这次的秋猎会,由李鸾一手承办,虽然出了不少小的纰漏,像是官眷来到南苑后,第一时间竟没有被安置妥帖,但好在最后被妥善解决了。 瑕不掩瑜,总体来说,李微是满意的。 再加上李鸾也展示出了不俗的骑射,亲手猎到了一只熊,按照秋猎会的习俗,都是可以得到嘉奖的,因此回到皇宫后,李微将李鸾召到了太华殿,问她想要赏赐。 第一名的承恩侯,被赏赐了黄金万两。 李鸾站在下方,犹豫片刻后,拱手道:“儿臣想要在东宫举办宴会,邀请京城三品往上官员家中,适龄的世家公子参加,还请母皇恩准。” 李鸾一开口,太华殿内顷刻间就安静了下来。 在李鸾提出这样的要求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场宴会并不是普通的宴会,而是未来太女夫的相看宴。 李鸾也表达了对未来太女夫的要求,至少是出自朝中三品往上的门第。 太女殿下自满十八岁后,按理来说,婚事便可以提上日程了,但陛下却并没有明确的表态过,未来太女夫的人选。 而且太女殿下前不久还将夜明珠送给了郗小公子,却听说被退了回来。 郗相向来是以陛下马首是瞻的,想来见陛下没有下旨,便也不敢让儿子接受太女的礼物。 太女如今这般,显然是坐不住了。 孟青悄悄望向李微。 帝王端坐御案前,眼底神色晦暗不明,薄唇微动,最终允了李鸾的请求。 16、第 16 章 郗蕴清是跟随圣驾一起回京的,比官眷要晚了半日,承蒙皇恩,她这次一共得了三日的休沐,但她早已习惯了操劳,也放心不下手头上的政务。 得知郗蕴清回府后,便去了书房,又看了半夜的公文,才睡下,郗南便没有带郗芽去请安,一来是怕扰了母亲休息,二来便是怕母亲得了空闲,会又挑秋猎会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来责怪弟弟。 昨夜兄弟俩是一块儿睡的,郗南听郗芽说了许多秋猎会上的事,听他说那匹叫小白的马,以及第一次骑到马背上,那种飘飘忽忽的感觉。 郗芽越说越兴奋,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为数不多,能值得骄傲的事情了,只是在提到下马的时候,他差点在哥哥面前说漏嘴,幸好最后被他撒娇求夸,给含糊过去了。 在郗南眼里,弟弟是很聪明的,学东西也快,不过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想,当今陛下会教自己的弟弟骑马。 不用去给母亲请安,用完早膳后,郗南又跟郗芽在瑞雪院聊起了天,接着骑马这个话题,郗芽有些担心,母亲会觉得他不学无术,郗南宽慰道:“不会的,母亲虽擅文道,但年轻时,骑术也是十分出众的,还曾经亲手驯服过一匹汗血烈马。” 郗芽睁着乌黑的圆眼睛,还是才知道这件事,母亲从来没有对他说过。 郗南摸了摸弟弟的脑袋,轻声道:“你那时候还小,自阿爹去世后,母亲就没怎么骑过马了。” 提起阮氏,难免是有几分悲伤的,怕郗芽会深想下去,勾起他的失落,郗南紧接着又道:“正好今日有空,我跟云罗阁的掌柜打过招呼了,让他们把布送到府上来挑,也省得再出府跑一趟了。” 对于哥哥的安排,郗芽点了点头。 他明白哥哥的用心,但他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只要听到人提起阿爹,就会难过得哭鼻子,偷偷躲在角落里抹眼泪了。 午后,云罗阁的掌柜登门。 她深知郗府是一单大生意,按照郗府两位公子的喜好,将新进的货都送了过来,工艺繁复的绫罗绸缎,琳琅满目,几乎要将人的眼睛给看花了。 郗南和郗芽都不太喜欢花团锦簇的颜色,也不爱张扬的艳色,因此送来的都是偏淡色的。 那边郗南已经都挑好了,他才只挑了两三匹,郗南劝他再看看,现在是秋天,再过一两个月,天气越来越冷,就要穿冬袄了,也可以连着冬袄的料子一起挑了。 郗芽听了哥哥的话,最后努力的选够了五匹,就在准备要清点的时候,他的视线忽然被压在最下面,那匹水绿色的缎子给吸引了过去。 掌柜有眼色的介绍说这是雨丝锦,质地柔软光滑,也是十分上乘的布料。 郗芽还未开口,郗南注意到,左右衣服也不嫌多,便道:“既然喜欢,那就都要了吧。” 京城世家里的公子,每月都是要裁制新衣的,每次也至少都是□□套起步,跟其他世家相比,郗府已经算是非常节俭了。 布料都挑好后,郗南特意叮嘱,要云罗阁最好的绣郎来做。 掌柜笑眯眯的应声,保证最快三日,就能将衣衫裁制出来。 跟几月前相比,郗芽长高了一些,那时候的尺寸已经不能用了,来为他重新量尺寸的是云罗阁绣艺最出色的罗绣郎。 十六岁正是出挑的年纪,郗芽不仅生得匀称,腰肢也十分纤细,饶是罗绣郎见过不少的世家公子,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段,都是一等一的。 从前都是郗府的二主君去云罗阁采买,身边总是跟着一位装扮艳丽的年轻公子,如今才知,郗府里原来还有一位这般漂亮的小公子。 郗芽并不知道罗绣郎在心底里对自己的夸赞,想着就快有新衣服穿了,他是高兴的。 只是他不常出门,也不去参加宴会,一下子有了那么多的新衣服,都不知道该穿给谁看好了。 虽然他心底里有一个期盼的人,可却是不大可能的。 罗掌柜走后,郗南需要准备下次诗会的文稿,郗芽也回自己的梧枝院了,没成想却在院门口遇到了郗墨。 郗墨看似是路过,实则是故意在这里等着郗芽的,他一拿到云锦,就迫不及待的花重金,让绣郎连夜赶制了新衣出来,想要到郗芽面前炫耀。 便是郗南长兄请了云罗阁的掌柜送来新缎又如何,他身上的可是御赐的云锦,满京城就没有几个人有的。 一想到这个,郗墨就忍不住得意起来。 “姨母果然是最疼我的,郗芽堂哥,你说是不是?” 郗芽早就料到他会这样,所以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朝着自己的院子里走。 郗墨见郗芽无动于衷,下意识想要跟上去,却被枕屏给一把拦住了。 枕屏稳稳的挡住了郗墨,不叫他踏进梧枝院一步,面上保持着笑容,语气却阴阳怪气道:“墨公子,既然是御赐的东西,您可得小心着些,万一要是弄脏了,或者不小心被踩了一脚,便是跑到家主面前哭,也没有新的了。” 一个奴婢,居然敢用这样的态度对他说话,郗墨瞬间被激起了怒火,想要给枕屏一点教训尝尝,但田儿却拉住了他,为了劝住他,在他耳畔边快速低语了几句。 郗墨的情绪一下子平复了不少,胸口虽起伏着,但觉得还是田儿跟他说的这件事最要紧,也怕这个奴婢真的有胆子弄脏他的新衣服,在恨恨的瞪了枕屏两眼后,转身离开了。 枕屏对着他的背影,无声的呸了一口,接着关上了院门。 郗墨满肚子的火,回去的路上,嘴里还嚷嚷着,一定要让他阿爹把枕屏这个贱婢给发卖出去。 田儿跟在他身后,却不敢接话。 府里的人都知道,枕屏是丞相主君陪嫁掌事的儿子,身契并不在郗府,如果想要处置,还得先经过阮家那边的同意才行。 郗墨进到院子里,一见到杨氏,便收起了怒火,急忙的上前,确认道:“阿爹,太女殿下是不是真的要在东宫举办宴会,邀请世家公子参加?” 这是从宫里传出来的,如今京城的世家都已经收到了消息,是万万错不了的。 杨氏点了头。 郗墨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还没在能见到太女的喜悦中沉浸多久,杨氏就给他泼了一盆冷水,道:“陛下有旨意,这次只有朝中三品往上官员,未婚配的嫡子才有资格赴宴。” 郗墨不是郗蕴清的儿子,生母也只是个四品知府,所以说,这次东宫的宴会,完全把他排除在外,也与他没有任何的关系。 虽然杨氏也很想让郗墨去东宫赴宴,可却也没有办法。 天子的旨意,无人敢违逆。 无论郗墨怎么闹,这次杨氏也不能随了他的意,这不像是射圃会那种带有玩乐性质的宴会,可以厚着脸皮跟着去,东宫重地,又有天子的旨意,不是杨氏可以插手的。 换言之,朝中三品往上官员的嫡子,正值婚配的年龄,还尚未定亲的,不过寥寥数十人,都要参加这次的宴会。 而郗芽正好在其中。 郗芽是在用完晚膳后,才知道自己得去东宫赴宴的。 他很少出去赴宴,更别说去东宫了。 这场宴会,明摆着是来选未来太女夫的,但郗芽前不久才将夜明珠退回,郗蕴清在朝堂上,又素来与太女无交集,一心一意为陛下办事,想必太女也清楚了郗家的态度,这般的情况下,总不好执意与郗家结亲。 因此郗南安慰郗芽说,就当是寻常的宴会,去坐一坐,赏一赏东宫里的花,再用些喜欢的点心,拢共最多半日就回来了,总不好违抗圣命。 郗芽眨着眼睛,问道:“陛下下的旨,那陛下也会去吗?” 这是郗芽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上次还是秋猎会,但这次郗南也拿不准,给不了肯定的回答,毕竟帝踪不定,恐怕就知道贴身伺候陛下的总管才知道,陛下会不会去东宫。 郗芽抿着软唇,这个不确定的答案,让他清澈的眸光有些黯淡。 如今看来,云罗阁三日便将新衣裁制好,送了过来,刚好能赶上去东宫的宴会。 像是这种场合,必然是要盛装打扮,衣着端庄,不能失礼的。 宴会的前一日,郗芽提前挑好了衣服和首饰,起来后,就坐到了镜子前梳妆。 枕屏的手巧,很快就将他及腰的长发给梳好了,再用荷叶簪半挽起来,露出白皙的额头,精致的眉眼。 他的下巴虽然有些尖,但面颊上却有着未褪的婴儿肥,显出几分少年独有的稚气。 因为肤色足够白,不需要再敷粉提色,再加上郗芽觉得这样有些不自在,枕屏便只在他的腮边晕了些淡淡的腮红,又用眉黛简单修饰了两笔。 少年就像是精心雕琢的美玉,从头到脚,就连头发丝都是极漂亮的。 虽然知道自家小公子无心成为太女夫,也不想进东宫,这也已经是最简单的打扮了,但枕屏觉得,只要太女不瞎,是一定会喜欢自家小公子的。 ... 李微看了今早地方上呈来的奏折,田改已从原先的益州境内,稳中有进的向州边推行,再过一月,便能达到她的预期,惠及三州。 孟青端来一盏热茶,放到案上后,趁着帝王的心情好,随口说起了东宫宴会的事,问道:“太女殿下毕竟还年轻,陛下可要去东宫,亲自为太女殿下掌眼?” 李鸾如此迫切的表达出想要与重臣联姻的意愿,还是太急躁了些。 李微之所以答应她举办这场宴会,也是有着自己的考量,想要看看京城的这些世家,有多少是对未来的后位动了心。 她沉思片刻后,指节轻点御案,采纳了孟青的建议。 17、第 17 章 眼看着郗墨这回便是削尖了脑袋,也没有资格去东宫,不仅他觉得委屈,杨氏也有些不甘心,这可是被太女殿下看中的最好机会,便试图跟郗蕴清求个通融,让堂兄弟结伴一起去,想来太女看在郗家和郗蕴清的面子上,也不会深究的。 可杨氏还没来得及开口提,就被打断了。 郗蕴清知道杨氏想说什么,她在朝堂上,向来小心翼翼,独善其身,没有结党营私的打算,更不想趟东宫这道浑水,可太女求了陛下的旨意,满足要求的世家都要遵守,郗家也不能例外。 但去一个郗芽就够了,若是郗墨也一起去了,难保不会让外人觉得,郗家真有攀附东宫的心思,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这下郗墨是彻底没有了希望,只能咬碎了牙,眼睁睁的看着郗芽去赴宴。 在坐马车前往东宫的路上,枕屏兴致勃勃的跟郗芽描述,郗墨的脸色到底有多难看,但他就算是把院子给掀了,也只能待在府里,半只脚都迈不进东宫。 枕屏扬眉吐气道:“依奴婢看,墨公子最好把自己气死才好呢。” 就是可惜了那些名贵的瓷器,这可都是公中出钱买的,得费不少银子呢。 郗芽听着枕屏说着这些,心情却并没有变得有多好。 他靠着车壁,纤细的手指搭在膝上,想着出门前,母亲将他叫过去,叮嘱的那些话。 大意无非是让他要遵守礼仪规矩,在宴会上也要有眼力一些,不要再那么不懂事,惹得别人笑话,丢了郗家和她的脸面。 这些话一股脑钻进了郗芽的耳朵里,听得他脑袋有些沉。 枕屏以为是车里太闷了,连忙将车窗打开,通风透气。 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郗芽的胸口舒畅了一些。 当郗芽到东宫时,来赴宴的世家公子们,也都到得七七八八了,前面的席面也差不多都坐满了,特别是那几个离太女最近的席位,郗芽正好坐到了稍微后面的位置。 这里不仅能够远离是非,也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举目望过去,年轻的世家公子们基本都盛装打扮,戴着华贵的首饰,化着精致的妆容,颇有一种互相攀比,要将对方压下去的势头,毕竟都想得到太女的青睐,可太女夫的人选却只能有一个,但凡有心思的,都卯足了劲。 郗芽一来,就有人注意到了他。 前不久,太女将夜明珠送去郗府,却被退回来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这位郗家的小公子容貌的确足够出众,但没想到却如此不识抬举,落了太女的面子。 众人心中合计,都觉得郗芽这番得罪了太女,是不可能再成为太女夫了,再者怕站在他旁边,会被他的姿色比下去,成了被用来衬托的那个,便都不约而同的忽视了他,无人与他搭话,也没有人来主动寻他的麻烦。 这反倒让郗芽得了清净,他只想要等到宴会结束,快些回府。 可等到世家公子们都到齐后,却仍旧不见太女的身影,有心急的询问,东宫的掌事说太女仍在文华殿议政,道:“公子们还请稍安勿躁,太女殿下很快就会赶回来了,公子们可先用些茶水和点心。” 掌事的又说,东宫有一片梧桐林,那是太女亲手栽种的,若是有意的公子,也可以去梧桐林赏叶,如今正是梧桐变黄的时节,景色也是极美的。 就这样待在这里,也见不到太女,还不如去梧桐林走走。 有不少世家公子都选择去梧桐林,郗芽原本是想着待在这里,这下倒显得他特别了,便也站起身,跟着多数的人一起去赏叶了。 京城的世家公子都有着自己的圈子,大部分人都认识,结伴而谈,郗芽跟他们并不相熟,不知不觉,便落到了最后面,不过这也有好处,他本来就是内敛的性格,不擅长社交,一个人反而自在许多。 只是东宫的这片梧桐林很大,还有未落的梧桐树叶遮挡视线,郗芽有些分不清方向,走着走着,竟和一起来的那些世家公子们走散了。 东宫的掌事怕是也想不到,会有人在梧桐林里迷路,也没有派下人来领路。 郗芽尝试想要自己走出这片梧桐林,可却发现,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好像差不多,整个人越往前走,就越迷糊,觉得路过的梧桐树也都长得一模一样。 直到走到小腿都有些酸了,他还是没能找到正确的路,就在他灰心时,忽然远远看到前面好像有个人影,郗芽以为是那些来赴宴的世家公子,可当他小跑上前,看清楚那道身影后,却是不禁瞪大了眼睛。 “陛下...” 安静的梧桐林中突然响起一道温软熟悉的嗓音,李微转头,便看到了郗芽。 对于会在东宫遇到郗芽,李微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 东宫宴会的邀请名单,是由她亲自过目的,只是这片梧桐林向来鲜少人来,不知少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郗芽抓着自己的衣袖,有些羞怯的解释道:“我迷路了。” 果不其然,这与李微猜想的完全一样,她让郗芽不用着急,待会儿东宫的下人应该就会过来寻他了。 其实在看到李微的那刻,郗芽的心就莫名安定了下来,她穿着龙袍,看样子是刚从宫里过来的,他点了脑袋,问道:“陛下也是来参加宴会的吗?” “算是。” 李微点头,留意到郗芽身上的料子,问:“你这件衣服是新做的?” 郗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眨了眨乌眸,回答道:“是的。” 御赐的云锦已经送到了郗府,李微本以为少年会穿云锦来赴宴。 不过他现在这件新衣,也很漂亮。 少年乌黑的圆曈清澈,在这样秋凉灰败,落叶缤飞的时节,身上水绿色的衣衫令人眼前一亮,发髻上的荷叶簪也十分别致,衬得他明媚如春水,头发也半梳起来,将精致的五官都露了出来,淡淡的妆容都生出了几分精致的艳意来。 李微偏开目光,又问起他回京后的功课。 郗芽乖巧回答道:“回陛下,我把四书五经都读完了,还温习了论语。” 回到京城后,郗芽也有在努力的读书,虽然读书很累,但他只要想要陛下,就能坚持下去了,他带着些许殷盼,补充道:“您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出题考我。” 郗芽好不容易见到李微,不想只说短短两句话,便想着,要是陛下出题考他的话,就能继续和她再多说一会儿话了。 “不必了。” 许是少年的眼神太过炙热赤诚了,李微的语气也很温和,道,“朕相信。” 郗芽的小心思虽然没有达成,但听到李微说相信他,他却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胆子也渐渐的大了起来,问李微为什么也回到梧桐林来。 李微抬眼看了远处的梧桐树,秋季透着微凉的气息,树叶也开始变黄,零落飘下,她道:“这里安静些。” 她是肩负天下重任的帝王,每日都要处理政务,批阅奏折,无论走到哪里,也都有成群的人跟着伺候,很少能有完全属于自己的闲暇时间。 郗芽闻言,咬了一下软唇,小声的问道:“那我是不是打扰到了陛下?” 李微看着他有些慌张自责的小脸,低声道:“没有。” 少年单纯懂事,像是一块完全没有经过雕琢,玲珑剔透的美玉,心里想些什么,都会写在那张白皙的脸蛋上,李微见识过了太多波诡云谲,阴谋算计,在和他说话时,会很舒心。 只是宴会快要开始了,林外隐约听见有人呼喊的声音,应该是来寻他的,郗芽没想到东宫的人那么快就发现他不见了,他还有些舍不得走,可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留下来。 呼喊声渐近,李微道:“去吧,宫人已经寻来了。” 郗芽望着李微,她的眉眼深邃,唇很薄,清贵出尘的模样,是他梦到过无数次的,更是在心里,细细描绘过的。 离开之前,他深吸一口气,眼瞳中暗藏憧憬,问道:“陛下,我以后还能见到您吗?” 李微轻轻颌首,道:“下月宫中有宴会,你可以随郗相一起入宫。” 虽然宫宴规矩森严,不能随意走动,基本上只能坐在席间,远远看着高坐之上,帝王孤冷的身影,但这也给了郗芽盼头,他用力的点了脑袋,明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朝着李微扬起一个笑容,便告退了。 郗芽寻着声音,出现在了东宫掌事的面前,掌事见到他,也顾不上仔细询问了,一边引着他往外走,一边道:“郗小公子,终于寻到您了,太女殿下回来后,见您不在,派了不少人出来寻您呢,其他的公子都到齐了,就差您了。” 郗芽走后,李微还留在原地,她不必出面,自会有人将宴会上的事禀报给她。 孟青站在她身后侍奉,目睹了帝王与郗家小公子全程的对话,忍不住多嘴了一句,道:“郗小公子很是亲近陛下呢。” 太女殿下虽是陛下的女儿,可每回见到陛下,不是不敢直视圣颜,便是一副战战兢兢,畏缩不敢言的样子,不似寻常母女那般亲厚。 可郗小公子就不同了,陛下待他,也不像对太女那般严格,反而很宽和关照。 想着郗芽是来参加选夫宴的,孟青也是存了为他在帝王面前美言的心思。 而李微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似乎在思索什么,沉默未语。 18、第 18 章 郗芽回到席间,本想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可宫人却将他带到了最前面。 这是距离太女最近的座位之一,他下意识要推辞,宫人却说这是太女特意吩咐的。 因为这句话,在场的世家公子,纷纷将目光汇聚到了他的身上,这下就算是郗芽想要继续保持低调,也不能了,而且有那么多人关注着他,怕再节外生枝,弄出不好的事情来,他也只好坐了下来。 可经过这般,原先没有将郗芽视作竞争对手的世家公子们,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同了,郗芽有些如芒在背,好在李鸾出现之后,所有人起身行礼,注意力也全部都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李鸾穿了一身华贵的绛黄色常服,玉冠束发,手里还拿着一把竹折扇,再配上她那副身为皇族优越的皮囊,不少待字闺中的世家公子看到她,都悄悄红了脸。 为了参加这次的宴会,他们都是花了四五个时辰来打扮的,都是正值芳龄的适龄男儿,各有各的美,而且在精致妆容的衬托下,都是好看的,但在这堆花团锦簇里,李鸾第一眼却是只看到了郗芽。 少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微微屈膝,露出白皙纤长的脖颈,低垂着的睫毛又长又密,面颊上晕着淡淡的腮红,为他增添了几分艳色,身段窈窕,姿容殊丽,可以说是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给比了下去,是花群里开得最漂亮的花。 这让李鸾的心有些痒,但碍于是在宴会这种公开的场合,她将躁动给压抑了下来,没有表现出来。 她眼底带着笑意,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让众人都平身。 “今日东宫举办宴会,诸位公子肯来赏脸,已是孤的幸事,都坐下吧,只当是在自家府邸,不必拘束。” 世家公子们闻言,也都又坐了回去。 这次来赴宴的世家公子都心照不宣,未来的太女夫,大概率就是从他们这些人里选出来的,于是为了能入太女的眼,宴席一开,他们就开始活络起来了,特别是坐在李鸾附近的那几个世家公子,不是寻话题往她跟前凑,就是主动献才艺。 宴会一时间变得十分热闹。 郗芽则一直待在座位上,既没有去寻李鸾说话,也没有表演歌舞的想法。 他面前摆了几盘点心,看着卖相还挺不错的。 他拿了一块桂花糕,发现挺好吃的,便开始小口的吃起点心来。 宴会一直持续了快两个时辰,等到结束,郗芽不知不觉,都快吃饱了,见世家公子们开始离席,他以为自己也终于可以离开了,可见他要走,李鸾却叫住了他。 郗芽的身形微微僵住,李鸾走到他跟前,满脸关切,善解人意道:“郗芽弟弟,天色不早了,孤送你回去吧。” 她说完,望着郗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痴迷,而且靠近少年,还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香,下意识想去触碰他的袖子,却被躲开了。 因为在东宫,郗芽不好太拂了李鸾的面子,这次没有往后退,但依旧是疏离的态度,客气的拒绝道:“多谢太女殿下的好意,但郗府的马车就停在东宫门口,就不劳烦太女殿下了。” 李鸾看起来并没有生气,保持着笑容,声音放得愈发柔和,道:“也好,郗府离东宫有些路途,郗芽弟弟回去的路上,要注意安全,要是有什么需要孤的地方,尽管与孤说。” 郗芽没有接下这个话茬,向李鸾微微欠了身,便转身朝着出东宫的方向走去了。 李鸾盯着他的背影,少年柔顺的乌发垂在腰后,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曳,她看向自己只抓住了空气的手,唇角扯出一抹笑意来。 她虽然看中了郗家的助力,但朝中其他的重臣也不少,她也不是非郗家不可,况且这些人里,想要做太女夫的世家公子,更是都排成了长队。 是以她自己也在为太女夫的人选有些犹豫。 但经过今日的这场宴会,她终于彻底下定了决心。 跟郗芽相比,那些庸脂俗粉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她贵为储君,将来天下都是她的,不仅要滔天的权势,还要绝色的美人。 可一想到美人冷淡的样子,李鸾的胸口就像是堵了一团气,硬生生将另外一只手里的折扇给捏断了。 竹刺扎入她的掌心,有血珠渗透出来,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意般,继续保持着脸上的体面笑意。 暂时还无人知晓这场选夫宴的结果,在回郗府的路上,枕屏忍不住道:“小公子,您是真的不想做太女夫吗?奴婢觉得太女殿下还挺喜欢您的。” 来参加宴会的世家公子那么多,太女却只想要送小公子一个人回去,小公子不见了,太女不仅派人去寻,还专门给小公子安排了个最近的位置,惹得其他人望向小公子的目光里,不是羡慕,便是嫉妒。 郗芽能看出来太女应该是对自己有意的,也并不奇怪枕屏会这样问,而且在旁人看来,成为太女夫的好处有很多,但他却坚定的摇了摇头。 就算太女再好,他的一颗心也早已有了归处。 枕屏这回是真死心了,他之前还想过,要是自家小公子成了太女夫,二房的人就不敢再欺负小公子,小公子也不用再受那么多委屈了。 虽然小公子不想做太女夫,但这番从东宫回府,也足以羡煞二房的人了。 回到府里,果然听下人们说起,郗墨气得直接大哭了一场,又砸烂了屋子里不少的花瓶瓷器,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差点都将郗蕴清给惊动了。 最后还是杨氏出面寻了借口,说是郗墨身体有些不舒服,这才遮掩了过去。 刚好在郗芽回来前的一刻钟,郗蕴清提前结束休沐,去了衙门,他不用再去跟母亲请安,汇报宴会上的事情,哥哥也去参加宴会了,便回自己的梧枝院休息了。 等浴房里烧好了热水,郗芽去沐浴,解开扣子,褪下衣衫时,不禁想起在梧桐林,帝王的视线似乎在他的身上停留了半瞬,随后问起了他的衣服。 当时他沉浸在遇见陛下的喜悦中,并没有多余的心思。 现在想起来,陛下那样问,是不是也觉得,他这件衣服很好看呢? 郗芽脸上的腮红已经洗掉了,也不知道是浴房里的水汽太热,还是其他原因,他白皙的脸蛋又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一双漆黑的眸子也愈发透亮。 沐浴完后,他将这套水绿色的衣服交给枕屏,嘱咐要洗干净一些。 下个月宫宴,他还要穿这套。 听到郗芽要去宫宴,枕屏可以说是很震惊了,从前小公子向来是不喜欢这种人多热闹的场合,不知从何时开始,小公子变得愿意踏出府门了。 不过这样一来,二房的人就没有那么多出风头的机会了,也能让京城里更多的人知道,自家小公子才是郗家正儿八经的公子。 枕屏兴高采烈的应下,将衣服抱去洗衣房了。 但离宫宴还有些时日,一想到还要等好多天,郗芽就觉得有些煎熬,他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看到桌子上还有几张练字时剩下的纸,忽然冒出了个念头。 当郗南从诗会回来,到梧枝院看望弟弟时,踏出屋门,便见他用皮筋将长发都给扎了起来,正伏案,摆弄着眉笔,认真的在画些什么东西。 郗南走过去,问道:“芽儿,在画什么呢?” 郗芽被吓了一大跳,慌忙用镇尺将宣纸给挡了起来,“没,没什么。”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诗会好玩嘛?”郗芽边说,边不经意挽住郗南的胳膊,把他从书案这边,带到了桌边。 见郗南的嘴角有些干,郗芽给他倒了一杯润喉的茶。 郗南接过茶,也没太在意,回答道:“还好,都是时常聚在一起,讨论诗词,交流歌赋的那些人。” 他将郗芽递来的茶喝完,问起了弟弟今日去东宫的情况。 郗芽到底是郗家的小公子,背后是整个郗氏一族,那些冲着太女夫位置去的世家公子,为着名声考虑,也不会在明面上做出寻麻烦这种蠢事,郗芽安安静静的待在座位上,看着那些人争奇斗艳,最后吃完了一整盘的桂花糕,连晚膳都没有肚子吃了。 郗芽很喜欢甜丝丝的桂花糕,他想,要是能知道这些糕点是在哪里买的就好了。 郗南笑道:“东宫的糕点都是宫中御厨做的,在外面是买不到的,但下个月的宫宴上,应该会有。” 像是郗氏这样的大家族,每次的宫宴,都会收到请帖,宫中的规矩繁琐,郗芽年幼,以前对这些也不感兴趣,郗蕴清便都是带长子和二房的人一起去的。 这回却是不一样了,郗芽很憧憬这次的宫宴,他拉着郗南的手,软声撒娇道:“哥哥,你给我讲讲宫宴的规矩吧,我也要跟哥哥一起去。” 郗芽刚才用眉笔作画,不小心蹭了一点到脸上,他自己完全没有发现,郗南抬手为他擦去,温柔的应声:“好,哥哥慢慢跟你说。” 郗芽虽然迫不及待的想要听,但郗南才从外面回来,便让哥哥先好好的洗漱休息,明日再过去找他,规矩这些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讲完的,郗南也就先回瑞雪院了。 看着哥哥走远后,郗芽才又回到书案前,将压在纸上的镇纸移开。 宣纸上面画着一个女子的轮廓,虽还没来得及画五官,但郗芽将画贴到自己的胸膛,脑海里却自动浮现出了李微的脸,以及那双深邃的眼眸,挺拔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 他的脸上也由此浮现出掩饰不住的雀跃,心想等下次见到陛下,一定要变得更勇敢一些。 虽然这几次的见面,陛下一直将他当作晚辈看待,但日子还长,终有一天,他要向陛下表达自己的心意... ... 东宫的宴会结束后,李鸾本想立马就面圣的,可经她手的公文出了纰漏,少不得要应付文华殿的那群老东西,直到三日后,她才终于将所有的问题都解决完,有时间递牌子进宫。 她对郗芽势在必得,所以这次入宫,是来求母皇赐婚的,可当她信誓旦旦的来到太华殿,却被值守的皇家侍卫给拦住了。 孟青听到外面的动静,从殿内出来,看到李鸾,低声提醒她,今日是先太夫的祭辰,陛下要在佛堂为先君后诵读往生经,谢绝任何的觐见。 孟青道:“太女殿下若是有要事求见,还是过几日再来吧。” 哪怕李鸾心急赐婚的事,却也知道,眼下只能听孟青的话,暂缓求见了。 但郗家是后族,有这样一层背景在,之前对于她将夜明珠送去郗府的行为,母皇也没有训斥,可见母皇是不反对她娶郗家公子的。 就像孟青所说的,等过几日她再来太华殿,恳请母皇赐婚就是了,左右她有耐心等,如此短的时间,想来也不会发生什么太大的变故。 等赐婚的旨意下来,不仅整个郗家,连着美人也都要收归她的怀中。 李鸾俨然将赐婚,视作是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在跟孟青客套了几句后,她转身离开太华殿,步履轻松的朝着宫门走去。 孟青望着她的背影,却是忍不住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