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穿成阿斗后成了蜀汉团宠?[三国]》 1. 第一章 建安十九年,秋。 从荆州往益州的官道上,一列车队不紧不慢地往前晃悠。说是车队,其实也就五六辆车的规模,护卫倒有百来号人,一个个盔甲整齐,精神得很。 中间那辆马车里,刘禅正百无聊赖地把脑袋搁在车窗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外看。 八岁的身体,一米出头的个子,短胳膊短腿,干什么都不太方便。最难受的是,他又不是真小孩。 他穿越过来整整八年了。准确地说,是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在这具身体里慢慢醒过来的。 上辈子他是个工科生,大二,正在实验室里焊电路板呢,一睁眼就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最开始那两年记忆是模糊的,脑子里混混沌沌,只知道吃喝拉撒,跟普通婴儿没什么区别。 大概从三四岁开始,上辈子的记忆才一点一点往回涌,像是解压一个巨大的文件包,断断续续的,有时候睡一觉醒来又多想起一点东西。 等到六岁那年,他终于把整件事情拼凑完整了。 他不但穿越了,还穿越成了刘禅。 对,就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那个“此间乐,不思蜀”的蜀汉后主,被后人笑话了一千八百年的昏君! 那很倒霉了! 当时刘禅坐在院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仔细想了想,突然想通了。 有什么好慌的? 就算他什么都不干,按照历史轨迹也能安安稳稳活到六十多岁,被俘虏到洛阳还能继续吃香喝辣,心态放平就是了。 更何况他好歹是个大学生,脑子里装着两千年的知识,再差还能比原主更差?原主就是对照组!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刘禅整个人都放松了。 至于什么逆天改命、一统天下、拯救蜀汉、干掉曹操之类的宏大志向,他现在暂时还顾不上。他一个八岁的小孩,先安安稳稳长大再说。 反正他的主要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抱紧丞相的大腿! 算算时间,他爹刘备应该已经在益州站稳脚跟了。诸葛亮、张飞、赵云他们都在成都,他只要安安全全到地方就行。 “公子,您又在发呆了?” 旁边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 刘禅转过头,看见一张笑眯眯的脸。 这人四十来岁年纪,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穿着件半旧不新的长袍,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随和劲。 他叫简雍,字宪和,是他爹刘备手下的老臣了,跟刘备是同乡,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 这次负责从荆州接他入蜀的正是简雍。 刘禅对他印象不错。 这人性格开朗,爱说爱笑,不怎么摆长辈的架子,路上聊天也挺有意思。 据刘禅观察,简雍大概是刘备阵营里最不严肃的一个,跟他说话不用太端着。 “没发呆,”刘禅面不改色地说:“我在看外面的山。” 简雍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马车正经过一片丘陵地带,远处山峦起伏,树木葱茏。 他点点头,“这益州的山确实比荆州多,越往成都走,山势越险。” “所以才有‘蜀道难’嘛。”刘禅随口接了一句。 简雍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公子好见识,这说法倒也新鲜。‘蜀道难’三个字,用来形容入蜀的路程再贴切不过了。” 刘禅心说这可不是他原创的,是李白写的,只不过李白现在还没出生呢,他先拿来用一下也不打紧! “简叔,”刘禅换了个姿势,把腿盘起来坐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咱们还有多久能到成都?” “快了,”简雍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照现在的速度,再有三四天就能到了。怎么,公子着急了?” “也不是着急,”刘禅说:“就是这马车坐得我屁股疼。” 简雍被他这话逗乐了,哈哈笑起来,“快了快了,再忍忍。等到了益州,您就不用遭这份罪了。” “到了益州,”刘禅眼睛转了转,“我爹会不会来接我?” “主公应当会在城外迎接。”简雍又打个补丁,“不过主公现在事务繁忙,益州初定,千头万绪都要他亲自过问,也不一定抽得出身来。” 刘禅点点头,表示理解。 建安十九年,刘备刚拿下益州,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爹这会儿应该正在忙着处置刘璋留下的摊子,还要安抚益州本地的士族,事情确实多得很。 不过刘禅更关心的是另一个人。 “简叔,诸葛先生也在成都吧?” “在的,”简雍说:“孔明一直在主公身边辅佐,公子到了就能见到。” 刘禅的眼睛亮了一下。 诸葛亮! 那可是诸葛亮啊! 中国历史上排名第一的丞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千古名臣,所有穿越者最想见的人排行榜第一名! 刘禅已经想好了,等见到诸葛亮,第一件事就是恭恭敬敬喊一声“先生”,先留下个好印象。 以后诸葛亮要教他读书识字,他就好好学,绝不偷懒。诸葛亮要教他治国理政,他也认真听,争取当个聪明懂事的接班人。 反正跟着丞相走,准没错! 简雍见刘禅一脸期待的样子,心里也挺欣慰。 这位公子虽然年纪小,但一路上表现得挺懂事,不哭不闹的,说话也伶俐,看来孙夫人把他教养得还不错。 他哪里知道刘禅心里正在盘算着怎么抱大腿。 车队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简雍吩咐队伍在前面的驿站停下来休息,明天一早再继续赶路。 驿站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简雍带着刘禅下了车,吩咐随行的仆从去准备晚饭。 刘禅在车里闷了一天,下了车就开始活动筋骨。他扭了扭腰,甩了甩胳膊,又蹲下来压了压腿,动作流畅得很。 简雍在旁边看得新奇,“公子这些动作是哪学的?” “自己琢磨的,”刘禅随口说:“坐车坐久了浑身僵,活动一下舒服点。” 他总不能说这是上辈子体测前做的拉伸运动吧? 毕竟在三国乱世, 还是得注意身体才能活得久。他从小就开始做操了。 他还不忘安利,“简叔,这套动作对身体特别好,有活血化瘀的效果,您也来做吧?” “哈哈,不了不了!”简雍敬谢不敏。 刘禅看他的样子,叹一口气,真是不懂运动的好处啊! 简雍害怕他再邀请,赶紧转移了话题,领着刘禅进了驿站的大堂。随行的护卫们各自散开,把驿站周围警戒起来,仆从则去厨房张罗晚饭。 刘禅坐在大堂的矮几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简雍聊天。 “简叔,益州那边有多少人啊?” “主公麾下的人可不少,”简雍一边喝茶一边说:“文有诸葛军师、法正法孝直、刘巴刘子初,武有关将军、张将军、赵将军、马超马孟起、黄忠黄汉升,还有一大堆益州本地的贤才。公子到了就知道了,热闹得很。” 刘禅听着一串名字,心里默默盘算。 法正现在还活着,这是刘备入蜀的大功臣。马超也在,五虎上将到了四个,就差关羽还在荆州镇守。这些人在正史上都是响当当的人物,现在全是他爹的部属。 “那,”刘禅又问:“关二叔不在成都吗?” “关将军在荆州,”简雍说:“主公入蜀之后,荆州那边就由关将军全权镇守。” 刘禅点点头,跟他知道的历史一致。 两人正说着话,仆从端着晚饭进来了。 驿站条件有限,菜色不算丰富,但也有荤有素。一盆热腾腾的粟米饭,一碗炖得酥烂的鸡肉,一碟腌制的咸菜,还有一小盆菜汤。 刘禅倒是不挑食,拿起筷子就吃。 鸡肉炖得确实不错,肉烂脱骨,汤汁也鲜,拌在粟米饭里很下饭。就是盐放得有点多,咸了点,不过这个年代的调味品本来就有限,能有这个水平已经算不错了。 “简叔,这鸡肉炖得好,”刘禅一边吃一边说:“就是稍微咸了点。” 简雍尝了一口,点点头,“是有点咸。不过这驿站的人大概是怕东西放不住,多加了些盐。” 刘禅理解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八岁的身体胃口不大,吃了大半碗饭就饱了。他放下筷子,端起菜汤喝了两口,算是把这顿晚饭对付过去了。 吃完饭后,天已经彻底黑了。 简雍安排刘禅住进驿站二楼的一间客房,房间不大,但床铺整洁,窗户对着后面的小院子,还算安静。 刘禅坐在床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一个侍女模样的年轻女子端着铜盆进来,把热水放在架子上,恭敬地说:“公子,请洗漱。” “多谢,”刘禅习惯性地道了声谢,“放那儿吧,我自己来。” 穿越这么久,他还是习惯自己的事自己做。 侍女低头应了声“是”,退到门外候着。 刘禅走过去洗了把脸,热水敷在脸上舒服得很,把一天的疲惫都洗掉了大半。他洗完脸,又把脚泡了泡,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收拾妥当之后,刘禅爬上床,但没有马上睡觉。 2. 第二章 刘禅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一卷竹简,借着油灯的光展开来看。 这是他的启蒙课本,上面抄录的是一些基础的经书内容。 在荆州的时候,继母孙夫人给他请了先生教他识字念书。那位先生姓王,据说是荆州本地的儒生,教得还算尽心。 刘禅虽然有着成年人的理解能力,但古文这东西确实需要从头学起,他这两年认了不少字,语言系统从简体转成了古文,基本的没什么问题了。 不过今晚他不是要看书。 刘禅从包袱里又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放着几根炭条。这是他路上让简雍帮忙弄来的,柳树枝烧成的炭条,勉强可以用来写字。 他拿起一根炭条,在一张帛布上画起了图。 是一个水车的结构图。 一路上他看见不少农田灌溉不太方便,有些地方水源明明不远,但因为没有合适的提水工具,农民只能靠肩挑手提。 如果能做出水车来,应该能解决不少问题。 当然,他现在还做不出太复杂的东西。而且工匠技术水平有限,材料也有限,太精密的设计根本实现不了。 他画的是一个最简单的筒车,利用水流的力量自动提水,结构简单,制造难度也不大。 刘禅一边画一边在脑子里计算尺寸比例,上辈子的工科底子还在,虽然换了具小孩子的身体,但思维方式没变。 他画得很认真,时不时用炭条在旁边标注一些数字。 油灯的光线不太亮,晃得眼睛有点累。 刘禅画了大约半个时辰,把大致的结构图画完了,细节还需要再修改,不过今天先到这里。 他把帛布卷起来收好,炭条也包好放回包袱里,然后吹灭油灯,躺在黑暗里。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刘禅躺在被窝里,脑子里想着到了益州之后的事情。 想着想着,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车队就重新出发了。 接下来几天,路程和前几天差不多,早早上路,晚上在驿站或者沿途的县城休息。 刘禅表现得很配合,不哭不闹,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偶尔跟简雍聊聊天,打听打听益州那边的情况。 简雍对这位公子的印象越来越好。 他见过不少大户人家的小孩,娇生惯养的居多,路上稍微颠簸一点就哭爹喊娘。刘禅倒好,一路上镇定得很,像是出远门出惯了一样。 他不知道其实是因为刘禅芯子里是个成年人,前世长途旅游都不知道多少次了。 如果是真的小孩,那可有他受的! 第四天下午,车队终于接近了益州。 刘禅从车窗探出脑袋往前看,远远地能看见成都城的轮廓了。城墙高大,城楼巍峨,比他一路上见过的所有城池都要气派。 “公子,快到城门了,”简雍也掀开车帘看了看,“主公派了人来接您。” 刘禅精神一振,赶紧坐直了身体,整了整衣襟。 他虽然平时散漫惯了,但见刘备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毕竟这可是他多年未见的老父亲! 果然,车队到了城门口,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迎在那里。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身穿锦袍,面容端正,留着三缕长髯,虽然脸上有些风霜之色,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笑起来眼角带着些细纹,给人一种很温和的感觉。 刘禅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人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阿斗!” 这一声喊出来,刘禅差点没绷住。 阿斗。 这名字真是,不管听多少次都觉得很出戏! 不过他也知道,这就是他的小名。 这个年代的人给孩子起小名都喜欢用些贱物,什么阿猫阿狗阿斗的,据说好养活。 往好了想,阿斗至少比阿猫阿狗好听,他忍! 刘禅从车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阿父。” 刘备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眼睛里带着激动和愧疚。 这一别就是一年多! 当初他率军入蜀,把刘禅留在了荆州。后来孙夫人回了东吴,把刘禅也带走了,要不是赵云和张飞拦得快,这小子差点就被拐到江东去了。 这可是他的宝贝儿子! 刘备一阵后怕。 想到这里,刘备伸手摸了摸刘禅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点感慨,“好,好,平安到了就好。长高了,也瘦了点。” 刘禅被他爹摸脑袋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躲开。 他抬头看着刘备,发现这位未来的蜀汉昭烈皇帝,此刻就是一个见到久别重逢的儿子、满心欢喜又心疼的老父亲。 “阿父,”刘禅咧嘴一笑,“我可想你了!” 这话倒不完全是客套。 他虽然是个穿越者,但这八年在这个世界生活,对刘备确实有几分感情基础。 在荆州的那些日子,刘备每次回来都会抱他,给他带好吃的,教他骑马。虽然那时候他才四五岁,根本上不了马,但被刘备抱着在马背上颠两下,也高兴得不行。 刘备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弯下腰,直接把刘禅抱了起来,“来,阿父抱你进城。” 刘禅整个人腾空而起,被刘备稳稳地抱在怀里。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他爹的臂力确实可以,不愧是打仗出身的人。但被一个大男人公主抱着进城,好像有点丢人。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开了。 他才八岁,被爹抱着怎么了? 合情合理,一点都不丢人! 简雍在旁边看得直笑,对刘备拱了拱手,“主公,我不负使命,将公子平安送到了。” “宪和,辛苦你了,”刘备一手抱着刘禅,一手拍了拍简雍的肩膀,“走,一起进城。” 城门口还站着好几个人,都是刘备麾下的文武官员。 刘禅被刘备抱着,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努力辨认这些人的身份。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文士,身材修长,面容清俊,气度不凡。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给人一种沉稳从容的感觉。 刘禅一眼就认出来了! < p>这个气质,这个风度,不是诸葛亮还能是谁? 诸葛亮旁边还站着几个人。 一个武将模样,身姿挺拔,面色沉静,看起来英武不凡,是赵云。还有两个文士,一个表情严肃些,另一个带着点书卷气,应该就是法正和刘巴了。 果然,刘备把他放下来,牵着他的手走到众人面前,笑着说:“诸位,这就是我儿阿斗。” 刘禅按照礼数,恭恭敬敬地朝众人行了一礼,“刘禅见过诸位叔父。” 他这一礼行得有模有样,说话也清楚利落,几个文武官员都微微点头,面露赞许之色。 诸葛亮首先开口,声音温和,“公子一路辛苦了。宪和,路上可还顺利?” 简雍笑道:“顺利,顺利。公子一路上乖巧得很,不哭不闹,比大人还省心。” 刘禅立刻笑着说:“简叔一路上陪着我,给我讲了各位叔父征战、辅佐我阿父的事,我听得认真,才能乖乖呆着。而且也特别敬佩各位叔父呢!” 小孩子哪里会奉承人?说的肯定是真的! 再加上刘禅睁大眼睛,表情真诚,大家听了都笑起来。 刘备在旁看得满意,他这儿子年纪虽小,但说话得体还不怯场。 这高情商肯定是随了自己! 当爹的总是乐见儿子讨人喜欢,他大手一挥,“好了,别在城门口站着了,先进城。今晚我设了家宴,给阿斗接风洗尘。诸位都来,给我这儿子捧个场。” 众人笑着应是,跟在刘备和刘禅身后进了成都城。 进城之后,刘禅被刘备直接带到了他的临时住处。 说是临时住处,其实就是益州牧的府邸,前益州牧刘璋留下的大宅子,地方宽敞,里外好几进的院落。 刘备现在还没正式上任,这是曹操那边以朝廷名义封的官。他现在自领益州牧,名分上还差一点,但实际上整个益州已经在他掌控之中了。 刘备把刘禅领进府里,亲自带他去看给他准备的院子。 “这院子我让人提前收拾过了,”刘备一边走一边说:“你看看喜不喜欢。缺什么就跟你简叔说,或者直接来找阿父也行。” 院子不大不小,是府里东边的一个独立小院落。 推门进去,先是一个小天井,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了两棵枇杷树。正面是三间正房,左边是卧房,中间是书房,右边是一间空着的厢房,可以放杂物或者给伺候的人住。 卧房里已经布置好了,一张木榻,被褥齐全,窗边放着一张小案几,旁边有个矮柜,可以放衣服杂物。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看着很雅致。 “挺好的,谢谢阿父,”刘禅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比我在荆州住的院子还大。” 刘备见他满意,也放下心来。 他拍了拍刘禅的肩膀,“那行,你先收拾一下,歇一会儿。晚宴的时候我让人来叫你。” “好,”刘禅很乖巧地点头,“阿父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刘备笑了一下,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身走了。 他确实很忙,益州初定,每天有处理不完的事务,能抽出这么一会儿时间专门陪儿子,已经是挤出来的工夫了。 3. 第三章 刘备走后,院子里就剩下刘禅和跟过来的两个仆从。 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是刘备派来照顾他起居的。周婶面相和善,笑呵呵的,看着就是个好相与的人。 另一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叫小六,是府里的小厮,负责跑腿打杂。小六长得瘦瘦小小的,但看着挺机灵,一进门就主动去打水给刘禅洗脸。 刘禅洗了把脸,又在院子里转了转,熟悉了一下环境。 枇杷树长得不错,枝繁叶茂的。 他仰头看了看,心想等到了夏天,这两棵树上应该能结不少枇杷,他到时候可以摘了吃,也不知道甜不甜。 “公子,”周婶从屋里出来,端着个小托盘,“厨房那边送了些点心来,您先垫垫肚子。” 刘禅走过去一看,托盘上放着几块米糕,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甜汤。 米糕是米粉做的,蒸得白白嫩嫩的,上面撒了几粒红枣碎。甜汤闻着有股桂花香,大概是加了点桂花蜜。 他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软糯清甜,味道不错。甜汤也好喝,桂花的香气淡淡的,甜度刚刚好,喝下去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周婶,这米糕做得不错,”刘禅一边吃一边评价,“甜味正好,不腻。” 周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公子喜欢就好。厨房那边说,这是益州本地的做法。” 刘禅点点头,把两块米糕都吃了,又把甜汤喝得干干净净。八岁的小孩胃口不大,这点东西下去已经半饱了。 吃完点心,离晚宴还有一段时间。刘禅让小六去把行李搬进卧房,自己则走进书房,打算看看有什么书。 书房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书案,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几十卷竹简。 刘禅随手翻了翻,基本都是些经书典籍,还有几卷兵法和史书,大概是刘备给他准备的。 他在书案前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他自己用帛布缝的小本子,巴掌大小,方便随身携带。里面用炭条写了不少东西,有他在路上画的草图,也有一些他想到的零碎想法。 刘禅翻开本子,找到画着水车的那一页,又拿炭条在上面补了几笔细节。 刚才进城的时候,他看见城外的河水流速不慢,应该挺适合安装水车的。等他在成都安顿下来,可以找机会跟刘备或者诸葛亮提一提这个事。 不过不能太急。 他才八岁,一个八岁的小孩突然拿出精密的机械图纸,多少有点不合常理。 得慢慢来,先在别人面前表现出对工匠技艺的兴趣,然后假装是在书上看到的,或者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反正他年纪小,就算搞出点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别人多半也会觉得是小孩子聪明、瞎鼓捣出来的。 刘禅正想着,外面传来了周婶的声音,“公子,晚宴的时辰快到了,该换衣服过去了。” 刘禅应了一声,合上本子,从书案前站起来。 周婶拿着一套新衣服走进来,是件浅蓝色的小袍子,布料比他在路上穿的要讲究不少。刘禅配合地换了衣服,又洗了把脸,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周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公子这样穿,精神得很。” 那当然,这个年龄的小孩正是可爱的时候! 刘禅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收拾妥当之后,他跟着周婶往正厅走。 路上经过一条回廊,廊下挂着灯笼,把青石路面照得明晃晃的。远处传来人声和笑声,看来家宴已经准备好了,来的人也差不多到齐了。 刘禅穿过回廊,远远就听见正厅那边传来嗡嗡的人声。 说是家宴,但刘备麾下在成都的核心人物来了不少,加起来也有十好几号人,隔着两进院子都能听见说话声。 他深吸一口气,迈着小短腿跨过正厅的门槛。 厅内灯火通明,两侧摆着两排食案,每张案后都坐着人。按照汉末的规矩,分餐制,一人一案,各吃各的。 正对着大门的主位上,刘备已经坐定了,正朝他招手。 刘禅快速扫了一圈。 左边一排坐的是文官。 最靠近刘备的是诸葛亮,穿着一身深色长袍,正端着茶盏跟旁边的法正说话。法正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再往下是简雍、糜竺、孙乾这几个老臣,都是荆州带来的班底。 糜竺穿得最富贵,毕竟是东海巨富出身,腰间那块玉佩在灯光下莹润得很。 最后面还坐着两个益州本地的文臣,一个年纪大些,面目和善,是董和。另一个表情严肃些,是刘巴。 右边一排是武将。 离门最近的这位,身形魁梧得像一座小山,黑脸膛,豹头环眼,往那一坐就占了小半张案,是张飞。 张飞旁边坐着个身姿挺拔的将军,面容沉静,气质温润,是赵云。再往那边,还有两个武将,一个是马超,一个是黄忠。 马超大约三十出头,长相确实对得起“锦马超”的名号,眉眼英挺,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黄忠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精神矍铄,眼神里透着一股老将的锐气。 刘备笑着朝他招手,“阿斗,过来,坐阿父旁边。” 刘禅收回目光,快步走到刘备身边。 刘备的食案旁边,已经另外摆了一张小案,案上摆着杯盏碗碟,显然是专门给他准备的。 他规规矩矩地在小案后坐下,屁股刚挨上坐垫,刘备就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对众人道:“诸位,这就是犬子阿斗,今日刚到成都。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就是叫大家来一起吃顿饭,认认人。” 众人纷纷放下杯盏,笑着朝刘禅点头致意。 刘备正要一个一个给他介绍,右边那排忽然响起一个炸雷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 刘禅被震得耳朵嗡的一下,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他下意识扶住筷子,转头看向笑声的来源。 张飞拍着大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嗓门大得连案上的杯盏都跟着轻轻晃,“阿斗,当年我把你从江上抢回来时,你还被吓得哭哭啼啼呢,现在已经像个小大人了!真是随了大哥!” 刘禅一噎,内心疯狂吐槽。 他两年前被孙夫 人差点带回江东去,幸好张飞和赵云把他抢了回来,这就是历史上的“截江救主”。 虽然他知道这个典故,但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发生的,没法每天防着,着了道也很正常好嘛! 而且他才没有哭哭啼啼,只是被吓到了而已,张飞说得太夸张了! 心里这么想着,他脸上却挂上一个乖巧的笑容,转过身朝张飞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阿斗见过张三叔。谢谢三叔当年把我救回来,如果不是您和赵叔,恐怕阿斗今天也没机会坐在这里吃饭了。” 他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小孩特有的奶气,但口齿很清楚,而且感谢得十分真诚。 张飞听得浑身舒坦,笑得更大声了,“好,好!这孩子懂事!” 坐在对面的简雍忍不住捂了捂耳朵,苦笑道:“翼德,你小声些,公子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张飞瞪了他一眼,“宪和你懂什么,我这是高兴!” 他说着,拿起筷子,从自己案上那碟酱肘子里夹起最大的一块,直接伸手放到刘禅的碟子里。动作豪迈得汤汁都洒出来两滴,把刘禅面前的桌案溅了个小油点。 “来,三叔这肘子给你吃!多吃肉才能长得壮实!” 刘禅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块足有他拳头大的肘子,嘴角抽了抽。 这酱肘子炖得确实好,肉皮油亮,酱色浓郁,看着就香。但这块也太大了吧!他一个八岁的小孩,啃这块肘子得啃到什么时候去。 “谢谢三叔。”他面上还是乖乖地道了谢。 张飞越看他越顺眼,忽然又一拍大腿,震得旁边的赵云都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杯盏往远处挪了半寸。 “对了大哥,”张飞转头对刘备说,“我家那大丫头,今年也五六岁了,长得像她娘,白净!回头让她来府里跟阿斗一块玩儿,孩子们从小一起长大多好!” 刘禅瞪大了眼睛。 来了来了来了!历史的惯性这就来了!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张飞那两个女儿,以后可都是他的皇后。 敬哀皇后是张飞的大女儿,敬哀皇后去世之后,张飞的小女儿又续弦当了皇后。姐妹两个都嫁给了他,在历史上也算是一段奇闻了。 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之后的事。 他现在才八岁啊!八岁!张飞这就开始安排上了? 刘禅内心在咆哮,脸上却只能显示出一个八岁小孩该有的懵懂表情。他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地看着张飞,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刘备倒是听懂了,静静看了张飞一眼,笑着点点头,“好啊,也算是让两个孩子有个伴儿。” 诸葛亮在对面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插话。 法正倒是很感兴趣地看了看张飞,又看了看刘禅,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思。 刘禅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又有几个人跟刘禅搭话,他纷纷得体地回复了。刘备看着儿子,眼里满是得意。 他这儿子,进了这么多人面前不怯场,说话大方,还会主动叫人,当爹的脸上有光得很。 不过他不打算当着众人的面夸儿子,一定要低调! 4. 第四章 刘备拍了拍手,“好了好了,都动筷子吧,菜都凉了。” 于是宴会正式开吃。 刘禅啃了两口肘子,确实好吃。猪肉炖得酥烂,酱味渗进肉里,咸香适口,肥而不腻。 但他毕竟只有八岁,牙口虽然还行,啃这么一大块肉还是有点费劲。他啃了三分之一就停了下来,把目光转向案上其他的菜。 他的食案上摆了五六样东西。 有一碟炙肉,烤得外焦里嫩,切成薄片,旁边放着一小碟蘸料。 有一碗菜羹,里面煮着好几种他不认识的绿叶菜,闻着很香。还有一碟腌制的鱼块,和一小碗粟米饭。 最引起他注意的,是一碟红艳艳的酱料。 那碟酱料颜色很深,有点像是辣椒酱的颜色,但质地更细腻一些,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气味。 刘禅好奇地拿起筷子蘸了一点,放到嘴里尝了尝。 下一秒,一股强烈的辛辣味直冲鼻腔。 是一种复合的辛辣感,有姜的辣、有花椒的麻、还有一种他没尝过的植物香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刘禅猛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呛出来了。他赶紧放下筷子,手忙脚乱地去找水。 坐在他旁边的刘备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把一杯水递到他嘴边。刘禅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这才缓过气来。 “慢点慢点,”刘备一边给他拍背一边说:“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坐在对面的法正探过头来看了看刘禅案上的酱料,笑出了声,“公子尝的是蒟酱吧?这可是益州的特产,用蒟叶和茱萸捣碎了,加姜丝和花椒一起腌的,外乡人头一回吃,是容易呛着。” 刘禅擦了擦眼角呛出来的泪花,哑着嗓子问:“蒟酱?” “对,”法正用筷子点了点自己案上同样的一碟红酱,“蜀地潮湿,吃这个能祛湿气。本地人吃习惯了,倒不觉得辣。公子要是觉得冲,就别蘸太多,少放一点点味道就很好。” 刘禅点点头,又喝了口水。 他上辈子是个能吃辣的,川菜湘菜都能招呼,但这蒟酱来势汹汹,他完全没有防备。 不过回味了一下,确实挺香的! 他重新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又蘸了一点点,这回只在炙肉上抹了薄薄的一层,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嚼。 花椒的麻、茱萸的辣、蒟叶的清香,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配上炙肉焦脆的外皮和鲜嫩的肉质,确实好吃。 “好吃,”刘禅眯起眼睛,一脸满足,“虽然刚才呛了一下,但这个味道真的好吃。” 法正见他适应得这么快,有点意外。 他笑着说:“公子不怕辣?好多荆州来的兵士头一回尝蒟酱,都喊着受不了。” “怕倒不怕,”刘禅老老实实地说:“就是刚才没准备,一下蘸多了。现在知道了,少放一点挺香的。” 法正又指了指另一碟东西,“公子再尝尝这个。” 刘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碟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像是某种腌制的果子,泡在深色的酱汁里。 他用筷子夹起一个,放到嘴里咬了一口。 一股甜中带咸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带着浓郁的果香,还有一点点酒味。果子本身已经腌得软糯,咬下去汁水充盈,口感非常特别。 “这是郫筒蜜酿,”法正介绍道:“是用郫县那边产的一种野果子,加蜂蜜和酒曲一起腌的。不算菜,算是开胃的小食,益州本地人待客都会备一碟。” 刘禅眼睛亮了,“这个好吃!” 他连吃了两个,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蜀地好吃的真多啊,”他放下筷子,一脸感慨地对法正说:“以后我要把蜀地好吃的全都吃一遍。”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表情认真得很,像是立下了什么了不起的志向。 法正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够了,才转头对刘备说:“主公,公子这志向倒是实在。蜀地别的不说,好吃的东西确实不少。” 坐在法正旁边的董和也捋着胡子笑,“公子说的是大实话。益州物产丰饶,各地风味都不相同,光是成都城里的吃食,怕是一年都吃不完。” 刘备看着自家儿子说起吃的就两眼放光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就知道吃。” 刘禅捂着后脑勺,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爹,“那确实好吃嘛,难道阿父不喜欢?”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笑闹过后,刘禅的目光又开始在厅里飘。他表面上在认真吃东西,实际上一直在偷偷往诸葛亮那边瞄。 诸葛亮的食案离他不远,就在刘备左手边第一位。他看得清清楚楚,诸葛亮案上没有羽扇。 刘禅有点失望。 他今天最期待的事情之一,就是想亲眼看看传说中的诸葛羽扇。 据说诸葛亮不管春夏秋冬都拿着那把白羽扇,运筹帷幄的时候摇两下,指点江山的时候也摇两下,就和电视剧里一样。 那画面想想就帅! 刘禅不死心,把目光往诸葛亮身后瞄,想着是不是挂在腰上了,或者放在旁边的地上。 他这一瞄,瞄得有点明显了。 诸葛亮本来正在跟刘备说益州各郡的钱粮调配的事,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黏在自己身上。他微微侧头,正好对上刘禅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刘禅被发现了,也不慌,反而大大方方地冲诸葛亮笑了一下,露出小虎牙,乖巧可爱。 这孩子一直盯着他看,从进门到现在,已经偷瞄了好几回了。 诸葛亮心里觉得有趣,索性放下跟刘备的交谈,转头温声问道:“公子,可是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老师在课堂上发现了开小差的学生,语气并不严厉,反而挺和蔼的。 刘禅被抓了现行,也不扭捏,直接开口问道:“先生,我听说您有一把白羽扇,怎么没见您带着?” 诸葛亮微微扬了扬眉,大概是没想到这孩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居然是为了一把扇子。 他笑了笑道:“带了。但今日是家宴,又不是在军营里议事,拿出扇子做什么。” 刘禅笑着追问道:“我听说您一年四季都拿着扇子,冬天也不例外。” 诸葛亮一想,刘禅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肯定是简雍说的,立刻看了他一眼。 简雍在对面咳嗽了一声,感觉自己很无辜。不 是他说的啊!但他识趣地没有反驳,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诸葛亮笑着摇了摇头,“倒也没那么夸张,只是习惯拿扇子罢了。不过既然公子想看——”他伸手从身后的随从那里接过一把白羽扇,递到刘禅面前。 刘禅眼睛一下子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这把羽扇跟他想象中的差不多。 扇柄是竹子做的,打磨得光滑温润,扇面上整齐地排列着白色鹅毛,根根分明,看起来既素雅又大气。 虽然不镶金不嵌玉,但拿在诸葛亮手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气度。 刘禅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还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摇了摇。 八岁的小孩胳膊短,摇扇子的动作有点笨拙,但他摇得很认真,看起来很可爱,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扇子真好看,”刘禅恋恋不舍地把扇子还给诸葛亮,“比我想的轻一些。” 诸葛亮接过扇子,见他眼睛还黏在上面,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扇子有执念,但孩子喜欢能怎么办?便笑着说:“公子若是喜欢,这把扇子就送给公子吧。” 刘禅愣了一拍,然后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真的?” “一把扇子而已。”诸葛亮把羽扇重新递给他。 刘禅双手接过扇子,心里已经在疯狂放烟花。 诸葛亮亲自送的羽扇!这要是能带回现代,那不得放在博物馆最显眼的位置?肯定是国宝级别! 他努力抑制住脸上过分兴奋的表情,把扇子好好地放在自己的食案旁边,然后郑重其事地对诸葛亮说:“先生放心,我一定好好用,不白拿这把扇子。” 刘备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伸手就想把那把扇子拿过来,“小孩子家家的,拿孔明的扇子像什么话。这是孔明日常用的东西,你别给弄坏了,阿父替你收着。” 刘禅的反应比兔子还快,一把护住扇子,整个人差点趴在食案上,“不行!” “什么叫不行?”刘备被他这反应气笑了,“你这小子,刚才不还说以后要好好用吗?这会儿就不听阿父的话了?” “这是先生送我的,”刘禅把扇子抱在怀里,理直气壮地看着他爹,“阿父你不准拿走。你要是也想要,可以自己问先生要嘛。” 刘备:“……” 整个厅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张飞率先爆出一阵大笑,笑声比刚才还响,震得旁边赵云的杯盏都晃了两晃。简雍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就连一向严肃的刘巴,嘴角都往上翘了翘。 赵云嘴角的弧度明显压不住,他低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借以掩饰脸上的笑意。 诸葛亮也是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他摇了摇头,对刘备说:“主公,既然公子喜欢,就让他留着吧,我那里还有几把,没事。” 刘备被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怼了,偏偏这小子说得还振振有词,他也没法真的发火。 他看着刘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怀里死死护着的扇子,最后无奈地摆了摆手,“行行行,你拿着你拿着。但有一条,不准弄坏了,弄坏了你看我收不收拾你。” 哼,他肯定会好好保管的! “知道了,才不会弄坏!” 5. 第五章 刘禅这才把扇子从怀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食案旁边。 他擦了又擦,确认扇子干干净净了,才心满意足地重新坐好。 刘备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但心里那股骄傲劲怎么都压不住。他这儿子,年纪不大,胆子不小,连他这当爹的都敢顶嘴。 但话说回来,这说明阿斗不怯人,有主见,是好事! 刘备在心里点点头,丝毫不觉得这是当爹的滤镜。 他把这茬揭过去,转头对诸葛亮道:“这小子在荆州读了点书,孔明不如考考他,看看学得怎么样。” 刘禅震惊,这不是坑娃吗?报复,绝对是报复! 诸葛亮从善如流,笑着看向刘禅,“那公子跟我说说,之前在荆州都读了什么书?” 来了来了!刘禅立刻打起精神,这不是即兴闲聊,这就是面试现场啊!考官还是诸葛亮本人。 他端正坐姿,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好学的好孩子,答道:“回先生,之前跟着先生认了大半常用字,现在正在读《论语》和《孝经》呢。先生还捎带着教了几篇《诗经》,刚开了头,还没学多少。” 他回答得很老实,没有夸大,也没有故意装笨。 按汉代时期的规矩,寻常人家的孩子八岁才刚进书馆启蒙识字,要到十二三岁才会开卷读《孝经》《论语》。 他这个进度放在荆州士族子弟里,不算顶拔尖的神童,却也比普通孩子快了半步,刚好卡在中上游。 刘禅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很清楚,如果他表现得太厉害,搞不好会被当成神童。 他爹要鸡娃的话,到时候天天经书轮着来,他哪还有时间摸鱼? 但如果表现得太笨,又怕诸葛亮和刘备对他失望,以后抱大腿就没那么方便了。 所以刚刚好就行,中国人就讲一个中庸嘛! 诸葛亮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公子读下来,有喜欢的一句吗?”他想,最喜欢的文段往往能看出人的品行。 刘禅想了想,说:“《论语》里有一句,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我觉着说得很好,光闷头读书不琢磨,越读越糊涂;光瞎想不踏实学,就容易走歪了路。”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把这句话解得这么通透,不是死记硬背,已经很难得了,说明他在用脑子读书! 诸葛亮又顺着问了几句章句,刘禅都答得流畅明白,他连连点头,开口道:“公子年纪虽小,读书却肯用心思,不是死记硬背的功夫,实在是难得!” 一旁刘备端着茶的手顿了顿,捋着胡须笑了,嘴上客气道:“孔明过奖了!这孩子平日活泼好动,但幸好读书还能坐得住片刻。” 心里却暗自舒坦! 这小子倒是挺争气,没在诸葛亮面前丢人。 又琢磨之后可以让诸葛亮教导点拨一下这小子,常年受孔明的影响,不愁儿子没长进! 刘禅露出乖巧的表情,说:“先生,我还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今天我来益州的路上,看见河边好多田,农夫伯伯挑水浇地,一担一担的,看着好累。” “我就琢磨着,要是能做一个跟着水转的大木轮子,上面挂上竹筒,轮子转的时候竹筒自己舀水上来,倒进水渠里,是不是就能省好大的力气了?” 诸葛亮想了想,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公子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当年我在隆中的时候,见过一种翻车,是用脚踩的,能把低处的水提到高处。公子想的这个,靠水力自己转,若是真能造出来,确实比翻车省人力。” 刘禅赶紧乘胜追击,用一种期待的语气问道:“那先生,我以后要是有不懂的地方,能不能来找您请教?简叔说您什么都懂,机关算术也精通。” 诸葛亮看着这孩子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脸上写满了崇拜,心里也软了几分。 虽然他公务繁忙,也对带孩子没什么兴趣,但主公的儿子这么聪慧可爱,他很难拒绝啊! 只是问几个问题罢了吧?他答应了! 他笑着答应下来,“当然可以,公子有心了。改日咱们可以一起琢磨。” 刘禅眼睛一亮,嘿嘿笑了两声,心里开始噼里啪啦打算盘。 有了这句话,他就可以多去烦诸葛亮了,还能跟他学点东西!这可是三国时期著名的发明家啊! 他赚大了! 他这边在盘算着未来的发明大计,那边宴席还在继续。 刘禅心满意足地夹了一块炙肉,蘸了一点蒟酱,放进嘴里慢慢嚼。他的目光在厅里转了一圈,忽然发现自己的碟子里多了一块鱼肉。 不是他自己夹的。 那块鱼肉搁在碟子边上,被细心地挑干净了所有的小刺,白嫩嫩的,还冒着热气。他顺着碟子的方向看过去,正好对上赵云收回手的动作。 赵云的动作很轻,不声不响地把鱼肉挑好刺,放到了刘禅碟子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刘禅看着那块挑干净刺的鱼肉,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赵云性格沉稳寡言,从刚才进门到现在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跟旁边的黄忠低声说两句话,存在感不算高,但他一直在留意刘禅这边。 刘禅抬起头,冲赵云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说:“谢谢赵叔。” 赵云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低声回道:“多吃些,公子一路上辛苦了。” 刘禅把那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炖得很嫩,几乎没有腥味,入口即化。 他把鱼肉咽下去,放下筷子,认真地看向赵云,“赵叔,简叔在路上跟我说了好多您在长坂坡的事。他说您当年抱着我杀穿曹军的包围,七进七出,救了我一命。” 赵云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非常谦虚的样子,“那是我分内之事,公子不必一直记挂。” “那不行,”刘禅很认真地摇头,“救命之恩哪能忘。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记 得,但简叔说您为了救我差点没冲出来呢,可惊险了!”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赵云在历史上救了他不止一回,这可是救命恩人啊!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恩这么多,四舍五入都能成瀑布了! 赵云看着刘禅认真的表情,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温度。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道:“公子长大了。” 当时长坂坡时,公子被他搂在怀里,只是小小的一团,如今已经长成了这副聪慧乖巧的模样,真是让人感慨啊! 刘禅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赵叔,我还有个事想求您。” “公子请说。” “我想学骑马射箭,赵叔有空时可以指点我一下吗?”刘禅眼神期待。 “阿父以前在荆州的时候教过我骑马,但那时候我太小了,根本上不了真马,就是被他抱着在马背上颠两下。现在我都长大了,我想正经学。” 赵云打量了一下他的小身板。 八岁的孩子,个子在同龄人里算中等偏上,不算特别壮实,但看着也不文弱。 他点了点头,“公子想学,我可以教。不过骑马射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下功夫练,公子可受得了累?” “受得了,”刘禅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不怕累。” 这话倒不是吹牛。 他上辈子虽然不是体育特长生,但有健身的习惯,大学体测年年达标,身体素质还是比普通男大好一点的! 这辈子从小就开始做操,身体比同龄小孩灵活不少,学骑马射箭应该不是问题。 赵云见他答应得干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说:“既然如此,我改日来府上接公子,先从最基本的骑术练起。” “谢谢赵叔!”刘禅笑得眼睛都弯了。 刘备在那边跟诸葛亮和法正说完了正事,转过头来正好听见刘禅说要学骑马射箭。 这小子真是顺杆子爬啊!不过也好,本来就想让他学武。 他挑了挑眉,没有反对,反而对赵云说:“子龙肯教他,是他的福气。这小子皮实,你尽管操练,不用手下留情。” 刘禅抗议道:“爹,哪有你这么卖儿子的?” 刘备斜眼看他,“刚才谁护着扇子不让我拿的?” 刘禅噎了一下,小声嘟囔:“那是两码事……” 刘备哼了一声,没再跟他计较,转头又跟刘巴说起话来。 他们谈论的是益州钱币的事。 刘巴皱着眉对刘备说:“主公,益州眼下最头疼的就是钱货流通不畅。刘璋在时府库空虚,发行的直百钱太多,市面上钱多物少,物价压不住。百姓拿了一堆钱,买不到多少东西,怨声不小。” 刘备听了也皱起眉头,“子初有什么办法?” 刘巴道:“眼下之计,只能先收束市面上的钱币,统一成色,再逐步平抑物价。但这需要时日,而且各郡县的钱币成色不一,清点起来极为繁琐。” 刘禅的耳朵竖起来了。 6. 第六章 他正在吃一块蜜渍的果脯,嘴里甜滋滋的,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刘巴说清点钱币繁琐,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成堆的铜钱堆在桌上,办事的小吏一枚一枚地数,数到手抽筋,效率又低又容易出错。 这不就是缺一个钱板吗? 所谓的钱板,就是在一块木板上刻出固定数量和规格的凹槽,把铜钱往上一倒,用木板一刮,多余的铜钱被刮掉,凹槽里刚好剩下一百枚或者一千枚,不用一枚一枚地数,看一眼就知道有多少。 这个工具在清朝的时候很普遍,但现在是汉末三国,有没有这东西他还真拿不准。 刘禅放下果脯,偷偷观察了一下刘巴和刘备的表情。两个人都皱着眉头,显然是被钱币清点的事烦得不轻。 他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爹,那些钱币清点起来很麻烦吗?” 刘备正跟刘巴讨论,冷不丁被儿子插了一句,也没多想,随口答道:“麻烦得很。成色不一,大小不一,每收上来一笔都得派人一枚一枚点清楚,费时费力。” 刘禅心里有底了。 看来这个时代确实还没有钱板。至少益州这边没有,否则刘巴不会说清点钱币繁琐。 他没有再多问,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这时宴席也差不多到了尾声。 仆从们撤掉了残羹冷炙,换上了几碟干果和热茶。众人三三两两地闲聊,气氛比开席前随意了许多。 张飞喝了不少酒,脸比刚才更黑了,嗓门也更大了,正拉着马超讲他当年在徐州跟吕布单挑的事,讲得唾沫横飞。 马超的表情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但刘禅注意到他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酒杯往远离张飞的方向挪了两寸。 刘备问他:“阿斗,今天刚来成都,有没有不习惯?” 刘禅摇了摇头,笑着说:“没有。比荆州热闹多了,菜也好吃,人也好,我挺喜欢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声音软乎乎的,听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刘备心里又涌上一股骄傲。 他这个儿子,从荆州一路颠簸过来,不哭不闹,进了这么多人的场合也不怯生,说话大方得体,还会主动跟长辈们套近乎。 虽然偶尔皮了一点,但总体来说是让他这个当爹的长脸了。 他伸手揉了揉刘禅的脑袋,语气温和,“那就好。你还需要什么东西不?尽管跟阿父说。” 刘禅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眼睛转了转,说:“阿父,我想要个工匠。” “工匠?”刘备愣了一下,“你要工匠做什么?” “做手工,”刘禅说:“我在路上想了个好玩的东西,想找个人帮我做出来。” 小孩子嘛,玩性大。刘备也没意外,但听他说是自己想的,还是好奇地问:“你想做什么东西?” 刘禅狡黠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保密。等做好了再给阿父看,现在告诉您就不是惊喜了。” 刘备被他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逗笑了。 他今天心情好,儿子这点小要求也不算什么大事,当下一口答应,“行,不告诉就不告诉。明天我让人从府里给你拨一个手艺好的工匠,随你使唤。” “谢谢阿父!”刘禅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诸葛亮坐在不远处,看着刘禅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旁边的法正低声说了句什么。法正点点头,也笑了笑。 宴席散场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众人起身向刘备告辞,一个一个地往外走。 张飞临走前还用力拍了拍刘禅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 赵云走过刘禅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声说:“公子早些休息,我过两日来接你去骑马。”说完也不等刘禅回应,就跟着张飞一起走了。 刘禅站在廊下,怀里抱着那把白羽扇,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今晚收获颇丰啊!这样的宴席可以多来几次! 告别刘备,他打了个哈欠,抱着扇子往自己的小院走。 周婶在前面打着灯笼,小六在后面跟着,夜风从枇杷树的叶缝里穿过,沙沙地响。 他走进卧房,把白羽扇端正地放在床头的小案上,又掏出小本子,重新起了个钱板的草图,画了几笔就困了。 然后他吹灭油灯,裹好被子,闭上眼睛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爬上墙头,刘禅的小院里就来了人。 周婶刚伺候他吃完早饭,小六就领着一个人进了院子。 他五十出头,脸上有皱纹,一双手又粗又大,指节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活的。 “公子,”小六把人领到廊下,“这位是府里的王木匠,给府里做了十几年的木器活儿,简先生让我带过来听公子吩咐。” 刘禅从屋里出来,打量了一眼。 王木匠站在院子里,腰微微躬着,手里攥着个破旧的工具袋子,脸上带着点紧张。 他昨晚接到吩咐,说小公子要做个手工玩物,让他今天过来听用。 说实话,他心里是有点犯嘀咕的。 王木匠在州牧府干了十几年,从刘璋那会儿就在这儿,什么活儿没接过? 大到厅堂的门窗梁柱,小到后厨的砧板碗柜,但凡跟木头沾边的东西,府里都是找他做。手艺这东西他是有底气的,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让人挑过毛病。 可问题是,伺候八岁的孩子做玩物,这活儿他真没干过。 他家里也有孙子,比小公子大两岁,那孩子一般都是找根棍子当马骑,或者拿泥巴捏个小人儿,哪有正经叫个木匠来陪着做的? 再说了,小孩子哪懂什么木工活儿? 多半就是一时兴起,胡乱比划两下,到头来还是他得想办法收拾摊子。 最怕的就是这种活儿。 你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不清楚。你做好了给他看,他又说不像。来来回回折腾好几遍,最后还不一定满意。 给大人做活好歹有张图,就算没图,嘴上说两句也能大概明白。跟小孩儿打交道,那真是有理说不清。 不过这是州牧亲自吩咐下来的差事,他也不敢不来。反正小公子要折腾就陪着折腾呗,就当哄孩子玩了 。 王木匠不知道,他此刻的想法和前世乙方达到了惊人的重合! 他正胡思乱想着,刘禅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王翁,”刘禅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大清早就麻烦您跑一趟,先进屋坐。” 王木匠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小公子说话这么客气。 他给府里做了这么多年活,各房的管事叫他都直接喊“老王”,很少有主人家跟他这么说话的,更别说还是个八岁的孩子。 “不敢不敢,”他赶紧摆手,“公子有事直接吩咐就成,我站着听就行。” “进去说吧,外面站着多累。” 刘禅也不等他推辞,转身就往书房走。王木匠没办法,只好拎着工具袋子跟了进去。 书房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大书案,几个矮柜,窗边还放着个半人高的青铜灯架。书案上摊着一块帛布,用镇纸压着边角,上面画着些线条。 刘禅走到书案前,把帛布拿起来,铺平了给王木匠看。 “王翁,我想做个东西,您帮我看看能不能做。” 公子这是画了图? 王木匠先是惊讶,然后好奇地凑过去,目光一落到那张帛布上,整个人就愣住了。 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小公子所谓的图,大概就是几道乱画的墨线,但眼前这张帛布上,清清楚楚地画着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上面排列着许多条凹槽,每条凹槽的宽度和间距都标注了尺寸,木板一端还画了个凸起的边框,像是用来卡住什么东西的。 图虽然是用炭条画的,线条有点粗糙,但比例关系一目了然。 每一道凹槽的长宽深,旁边都用数字标得明明白白。木板的总长、总宽,边框的厚度,甚至连凹槽的剖面形状都画了个小图标注在旁边。 他在木匠这行干了快四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图,但从来没有一张图能画得这么细致! 平时接活儿,主家最多画个大概样子,尺寸全靠口头说,剩下的全凭木匠自己揣摩。有时候主家自己都说不清楚想要多大,他只能估摸着做,做完了再改。 像这样每一道槽都标好尺寸的,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这哪像个八岁孩子画的? 王木匠内心震动,忍不住抬头看了刘禅一眼。 小公子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短褐,个子才到他腰那么高,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正等着他说话。 “公子,”王木匠的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这是您画的?” “嗯,”刘禅点点头,指了指帛布上的图,“我昨晚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画完的,有些地方画得不太规矩,您凑合着看。” 他这话倒不是谦虚。 他上辈子学的是工科,画个简单的三视图不算什么难事,但用炭条在帛布上画,手感跟铅笔在纸上画完全不一样,线条歪歪扭扭的,他自己看着都不太满意。 不过关键尺寸都标清楚了,木匠应该能看懂吧? 至于为什么画这么详细…… 他太清楚跟乙方沟通的痛苦了! 7. 第七章 上辈子他在学校做项目,经常要找外面的师傅加工零件,每次画图稍微含糊一点,做出来的东西就跟预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来来回回改了好几遍,最后师傅还一脸无辜地说“你之前又没说清楚”,把他气的要吐血! 吃了几次亏之后他就学乖了,画图必须标注得清清楚楚,不给乙方任何自由发挥的空间。 这个习惯现在派上用场了! 王木匠第一次看到这样细致的图,震惊之余,把帛布拿近了仔细看,越看越觉得不简单。 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公子,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这叫钱板,”刘禅解释道:“就是把铜钱按照大小分开,一次能清点出固定的数目。” 他指着图上最宽的那几道凹槽,“这几道槽刚好能卡住五十枚五铢钱,您看这个宽度,就是比着一枚五铢钱的厚度乘五十算出来的。钱放进去之后,从上面一刮,多出来的自然就掉下去了,剩下的刚好五十枚。” “这是给直百钱用的,直百钱比五铢钱厚一些,同样五十枚占的地方不一样,所以槽的宽度也得跟着变。” “木板的边框比槽口高出一截,这样刮钱的时候不会从边上滑出去。” 王木匠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干了大半辈子木匠活,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他理解能力强,刘禅解释得也清楚,一听就明白了。 这东西太巧妙了! 他在府里见过管事清点库房里的铜钱,几个人蹲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数,数完还要串成串,费时费力不说,还容易数错。 每次府库清点,那几个人都要忙活好几天,数得头昏眼花。 要是有了这个钱板,一把抓过来往槽里一撒,刮平了就是整百整百的数目,直接串绳就行,那得省多少功夫? 这东西说简单也简单,就是个带凹槽的木板,任何一个熟练木匠都能做出来。 但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想到过这个办法! 而且最关键的是那些凹槽的尺寸,需要算得格外精准,不然很难卡住钱币。这需要多次实验! 但这张图上的尺寸标注得这么清楚,一看就是公子已经心里有数了。 这可不是什么小孩的玩物,这是个实实在在能派上大用场的工具! 王木匠眼睛亮了。 刚才他只是把小公子当成一个需要哄着的孩子,现在却带了几分真心的佩服。 “公子,”他忍不住问:“这法子是您自己想出来的?” 刘禅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一脸天真地说:“是呀,我看见府里的人数钱特别慢,后来玩泥巴的时候捏了个模子,觉得好像能行,就画了这个图。”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小孩子嘛,一天一个新想法,动手能力也强,完全说得通。至于尺寸为什么算得这么准,这就不解释了。 毕竟有些孩子就是天生聪明,别人羡慕不来! 果然,王木匠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一层。 不愧是州牧的儿子,玩泥巴都能玩出花样来! 王木匠想到自己家里的小孙子,还在用尿和泥玩,忍不住太阳穴一跳。 不行,回去也得好好管教一番!虽然不能像公子一样聪慧,但好歹得干点正事吧! 王木匠在心里默默想了半天,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公子这图画得明白,我能做。您说要什么样的木料?松木轻便,柏木结实,楠木最好但贵些。” “松木就行,”刘禅毫不犹豫地说:“这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摆着看的,轻便够用就成,不讲究好看。” 王木匠点点头,又确认了几个细节。 “成,那我今天回去就开工,明天就能给公子送过来。”他把帛布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公子这图我先拿着,做的时候照着尺寸来,不会出差错。” “行,那就麻烦王翁了。”刘禅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了,这东西做出来好用的话,以后还要多做一些。” 王木匠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公子这主意好得很,我能经手做这样的东西,脸上也有光。” 他说的是真心话。 他做了一辈子桌子椅子柜子,那些东西谁都能做,换个木匠也一样。 但这个钱板不一样,这东西以前从来没有过,他是第一个做的。 往后这东西要是传开了,人家问起来是谁的手艺,那就是他的脸面,而且说不定……州牧也能记住他呢? 王木匠越想越美,离开的时候,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小六在门口候着,看见王木匠出来,把他送走了。 “公子,”小六回来后探进半个脑袋,一脸好奇,“王木匠出来的时候跟变了个人似的。” 刘禅把书案上的炭条收拾好,随口说道:“我可没做什么,就是给他看了个图纸。” 小六挠了挠头,想不明白什么图纸能让人高兴成这样。 可能他真的很喜欢木匠这活计吧! …… 王木匠走了之后,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刘禅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翻了翻书架上的竹简,又画了会儿筒车的图纸,折腾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坐不住了。 今天天气这么好,秋高气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院子里那两棵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实在是闷不住了。 他还没好好逛过成都城呢! 昨天进城的时候坐在马车里走马观花地看了几眼,只看见城门口的兵卒和街上的店铺,具体什么样根本没来得及细看。 他上辈子去成都旅游过,但那是一千多年后的成都,跟现在的成都完全是两个世界。不好好逛逛,都对不起他穿越这一趟。 “小六。”刘禅从书房探出脑袋,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小六正站在廊下等吩咐,听见叫声噌地站起来,“公子,怎么了?” “我想出去逛逛,你陪我一起。” “好啊公子,逛哪儿?” “南市。”刘禅早就打听过了,成都的南市在少城那边,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你认识路吧?” “认识认识,”小六连忙点头,“公子要出门的话,得多带点人。” 刘禅知道这是规矩 。 他现在是益州牧的儿子,手无缚鸡之力,不能一个人满大街乱跑。不过他也不想大张旗鼓地带一堆人,那样逛起来就没意思了。 “带两个护卫就行,人别太多。你去跟周婶说一声,再找两身普通点的衣服来。” “普通点的衣服?”小六眨巴眨巴眼。 “就城里老百姓穿的那种,”刘禅比划了一下,“颜色别太扎眼。” 小六明白了,公子这是想低调出门。 他应了一声就跑去找周婶,没一会儿就抱了两套衣服回来。一套浅蓝色的短褐给刘禅,一套灰褐色的给自己。 刘禅换好衣服,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小男孩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短褐,头发随便扎了个髻,看着跟街上普通人家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就是皮肤白嫩了点,不太像天天在外面跑的野孩子,但也无所谓,成都这么大,人这么多,谁认识他啊! 小六也换好了衣服,又从护卫队那边叫了两个便装的护卫。 这两人都穿着粗布衣裳,看着跟普通百姓差不多,但腰里都别着家伙,眼神也明显比一般人警觉,刘禅看着他俩感觉很安心! 一行人从益州牧府的侧门溜出来,顺着大街往南走。 刚出门的时候刘禅还有点担心会不会太显眼,走了一段就放心了。 这条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他这一行四个人混在人堆里,根本没人多看一眼。 刚入秋的成都日头还挺足,走在路上没一会儿就觉得晒得慌。 夯土路面被太阳晒得又干又硬,走上去硬邦邦的,扬起一点细灰。 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是夯土墙,门面不宽,门口挂着各色布幌子,有写着“酒”字的酒肆,有画着布匹图案的布庄,还有挂着竹器当招牌的篾匠铺。 沿途还挺热闹。 一个推独轮车的农夫从旁边经过,车上堆着装满粮食的麻袋,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几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在一家布摊前面停下来,拿起一匹粗麻布比划着,跟摊主讨价还价。 路边有个老人在补草鞋,手指翻飞地编着草绳,旁边蹲着个小孩在看他干活。 偶尔还有一队穿着札甲的巡逻兵卒走过,腰间佩着环首刀,步伐整齐,领头的小队长看见刘禅这行人有大人带着,也没多盘问,扫了一眼就走了。 虽然刚打完仗不久,但市面上已经慢慢缓过来了。 刘备拿下成都之后没怎么扰民,城里的秩序恢复得很快。现在街上已经看不出太多战乱的痕迹,该开店的开店,该做生意的做生意,百姓的日子照常过。 刘禅边走边看,心里默默比较着这个时代的成都和他印象中的成都。 上辈子他见过的成都,春熙路上全是商店和网红奶茶铺,太古里的小姐姐一个比一个穿得时髦。 而现在的成都,街上最多的东西是粮食、布匹、竹器和陶器,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味和淡淡的牲畜粪便味,偶尔飘过一阵烤饼的香气。 两个成都是不同的风格,谈不上哪一个更好,只要是有烟火气的热闹景象,他都很喜欢! 8. 第八章 走了大约两刻钟,南市到了。 刘禅眼前一亮。 眼前的景象跟大街上完全不一样。如果说大街上是条河,那南市就是个热闹的大池塘。 各色摊贩挤挤挨挨地排成好几排,中间只留着窄窄的通道,人挤人地往前挪。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恨不得把整条街的人都喊过来。 入口处是一排粮摊,麻袋里装着粟米、稻谷、豆子,摊主拿着木头升斗站在摊前,“新到的粟米!粒粒饱满!一升三铢!” 旁边的摊主立刻接上,十分不讲武德,“我这稻谷比他的便宜!一升两铢!不好不要钱!” 再往里走几步,布摊就多了起来。 粗麻布、细葛布堆得整整齐齐,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几匹蜀锦,颜色鲜亮得很,在阳光下泛着丝光。 刘禅瞟了一眼,那几匹蜀锦的价位怕是够普通人家吃半年饭的,所以摊子前面人不多,偶尔有穿绸衣的富户过去摸一摸问问价。 “公子您快看那个!”小六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前面一个摊位。 刘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个卖竹器的摊子,摊主是个手艺人,正坐在摊子后面现场编东西。 他手里的竹篾上下翻飞,没一会儿就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篮子,精致得很。 摊子上摆满了各种竹编的物件,又篮子、筐子、篓子、扇子,还有几个看不出用途的奇怪玩意儿。 他想起历史上说,他爹之前还编草帽在街上卖钱呢,不知道和这个摊主比手艺怎么样? 不过他也只敢想想,真去问了恐怕屁股都要开花! 刘禅凑过去看了两眼,觉得挺有意思,顺手买了个小竹篮子挎在胳膊上,打算回去放点零碎东西。两枚五铢钱,不算贵。 再往里走,吃食摊多了起来。 有个挑着担子卖饼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旁边的腌菜摊子上摆了一排陶罐,装着腌萝卜、腌黄瓜、腌姜片,还有益州特有的蒟酱,那玩意儿刘禅在家宴上尝过,辣得他差点原地升天。 还有一家酒肆,门口挂着“郫筒蜜酿”的招牌,酒香隔着老远就能闻见。几个闲汉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端着小陶碗慢慢喝,一边喝一边聊天吹牛,日子过得挺自在。 补鞋的匠人坐在小马扎上,嘴里叼着麻线,手里拿着锥子在鞋底上扎眼。编竹器的手艺人蹲在路边,身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竹篾。 还有个摆卦摊的术士,面前铺着块破布,上面画着八卦图,旁边竖着个幡子写着“铁口直断”,可惜半天没有一个人光顾,那术士也不着急,靠着墙根打盹。 刘禅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看什么都新鲜。 他上辈子逛过不少古镇景区,但那些都是修缮过的仿古街,跟眼前这个真实的汉末市集完全是两回事。 这里没有整齐划一的店面装修,没有统一规范的商品陈列,每个摊子都乱糟糟的,但都有自己的味道。 “小六,”刘禅闻到汤饼的香味,肚子跟着咕噜了一下,拍了拍小六的肩膀,“走,吃一碗去。” 汤饼摊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里的大勺上下翻飞。 看见刘禅几个走过来,热情地招呼:“小公子来一碗?我这汤饼是整条街上最好的,汤头熬了一宿,鲜得很!” “真的吗?那来一碗尝尝。”刘禅在摊子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好嘞!” 老板手脚麻利地下了面片,拿大勺在锅里搅了两下,又从旁边的陶罐里舀了一勺汤浇上去,没一会儿就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 刘禅接过来,拿筷子搅了搅。 面片是手擀的,厚薄不太均匀,但看着就筋道。汤头是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层薄薄的油花,闻着倒是挺香。 他夹起一片面片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怎么说呢,能吃,但味道一般。 面片还行,筋道,嚼起来有麦香。汤头的鲜味是够的,就是调味太单调了,除了盐味就尝不出别的味道。 刘禅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习惯性地开始琢磨怎么改进。 上辈子他就爱吃,而且父亲是厨师,他虽然没有具体学过怎么做饭,但耳濡目染,理论知识也是很丰富的! 他知道汤饼这种东西,核心就在于汤头的层次感。 骨头汤打底没问题,但光有骨头汤太单薄了,得加点料把味道拉起来。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加酱油提鲜,但这个年代好像还没有酱油,豆酱倒是有,只不过直接加豆酱味道太重了,得用别的方法。 “老板。”刘禅朝老板招了招手。 老板正给另一个客人盛汤饼,听见叫声赶紧过来,“小公子还要加点什么?” “你这汤头,”刘禅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鲜是挺鲜的,就是味道有点寡淡。你下次熬汤的时候,试试加几片姜,再放一小把花椒,熬好了之后捞出来。然后往汤里加一点点醋。你尝尝看,味道应该会好很多。” 老板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锅里熬了一宿的汤头,又看看面前这个年纪小小的公子,有点不太相信。 但转念一想,这孩子说得倒是有板有眼的。 姜、花椒、醋这三样东西,如果只放一点也不贵,试一下也花不了几个钱。 再说,他的汤饼店在南市开了很多年,最近客人愈发少了,他早就想改进一下,多揽点生意了。 现在有人提建议,他也不是固执己见的人,试试又何妨? “姜片、花椒、醋……”老板在嘴里念叨了一遍,点了点头,“小公子这法子听着有点意思,回头我试试看。” 刘禅笑了一下,“会好吃的。” “承您吉言!”老板咧嘴一笑,情商很高,“要真好吃,下次小公子来我不收您钱。” 刘禅吃完就从汤饼摊离开,又往前逛了一段,又在一个卖烤饼的摊子上买了个芝麻烤饼。 烤饼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烫得他两只手倒来倒去,咬一口又酥又香,比汤饼好吃多了。他撕了一块给小六分了。 接着他又被一个卖蜜渍果子的摊子吸引了。 那是个老妇人摆的小摊,面前摆着几个小陶碟,里面装着用蜂蜜渍过的梅子、杏子和一种他不认识的野果。 他买了一小把渍梅子,酸酸甜甜的,吃完烤饼正好解腻,分给了跟着他的护卫们尝尝。 小六跟在后面,看着刘禅花钱如流水,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公子这一会儿功夫买竹篮子花了两个钱,汤饼花了两个钱,烤饼一个钱,蜜渍梅子三个钱,眨眼功夫八个五铢钱就没了。八个钱够 买大半斗粟米了。 “公子,”小六实在忍不住了,凑过去小声说:“您这花钱也太快了。咱们出来才多会儿,八个钱就没了。如果被主公知道了……” 刘禅正嚼着渍梅子,听了这话差点没乐出来。他看着小六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决定给他上一堂经济学课。 “小六啊,”刘禅把梅子核吐出来,一本正经地说:“你知不知道钱是用来干什么的?” “买东西的呗。”小六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八个钱,这八个钱去了哪儿?” 小六愣了一下,“去了那些摊主手里啊。” “对,”刘禅点点头,“那摊主拿了这八个钱,他们会干嘛?” 小六被问住了,挠了挠头,不太确定地说:“留着?” “留一部分,但总得花一些吧。”刘禅慢悠悠地说:“卖汤饼的得买面、买菜、买柴火,卖烤饼的得买芝麻、买蜂蜜,卖竹篮的得买竹子、买工具。他们花出去的钱,又到了卖面、卖菜、卖竹子的人手里。那些人拿到钱,又会去买他们需要的东西。” 小六听得有点懵,眼睛眨巴眨巴的。 “你看啊,”刘禅把梅子核丢进路边的草窠里,拍了拍手,“如果所有人都把钱攥着不花,那卖汤饼的面没人买,卖面的就没钱买粮食,卖粮食的没钱买农具,卖农具的没钱买铁料,最后大家的生意都做不下去,钱就变成一堆没用的铜片了。但如果钱一直在流动,在每个人手里转一圈,每个人都能挣到钱,每个人都能买到东西,整个市面就活起来了。” “那我今天花了八个钱,表面上看是我少了八个钱,但实际上这八个钱现在在那些摊主手里,他们可以拿去买自己需要的东西。那些东西的卖家又有了收入,又可以买别的东西。钱转一圈,大家都得了好处。” 刘禅一本正经地总结道:“所以花钱不是坏事,关键看花得值不值。买个竹篮子,人家手艺人能靠这个吃饭。买碗汤饼,老板能靠这个养家。这才是钱的用处。” 小六张着嘴听完,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光滑! 他总觉得公子这套说辞跟他从小听的不太一样。他从小听的都是“省钱省钱再省钱”,公子这话怎么听着跟“花钱花钱多花钱”似的? 但仔细琢磨琢磨,好像又确实有那么一点道理。 他想起他爹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收成好的年份大家都去镇上买东西,镇上的人有钱了也来村里买东西,日子就好过。 到了荒年,大家都没钱花,谁也不敢买东西,结果越是舍不得花钱,日子过得越紧巴。 “公子,”小六挠了挠脑袋,一脸纠结,“您这话听着好像有道理,但我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刘禅乐呵呵地问。 “就是……嗯……要是钱都花光了怎么办?” “那就想办法挣啊。”刘禅理所当然地说:“你不花钱,光攒着,难道指望钱能下崽?” 小六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理。 旁边两个护卫听了全程,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平时只负责保护公子的安全,不负责管公子怎么花钱。不过公子这番话听着确实有点新鲜,一个八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道理,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不愧是刘州牧的儿子! 9. 第九章 刘禅看小六还在那儿琢磨,也不管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市集越往里走越热闹,人也越来越杂。 有穿短褐的本地百姓,有穿长袍的商户,有操着外地口音的商贾,还有几个穿着不太一样的人,看打扮像是从南中那边过来的。 益州这些年在中原战乱中相对安定,各地商贾来做生意的不少,市面上什么人都能见到。 但走到市集边缘的时候,人就渐渐稀疏了。 这边的摊子比中心区域的寒酸不少,大多是些卖野菜、卖柴火、卖山货的散户,摊主基本都是附近的农户,进城卖点东西贴补家用。 刘禅的目光在一个角落的摊子上停住了。 一个老农蹲在墙角,面前铺了块破麻布,上面摆着几把笋,但分成了两堆,旁边还有一堆带壳的笋,笋壳偏青褐色,个头比普通的笋细瘦,看起来卖相就不好。 老农大概六十来岁,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短褐,手又黑又糙,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蹲在墙角也不吆喝,偶尔有人路过看一眼他的笋问个价,那堆卖相不好的笋根本没人理会,他大概也懒得往上摆了。 刘禅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根青褐色的笋看了看。笋壳还挺新鲜的,带着点泥土的味道,一看就是今天早上刚挖的。 刘禅好奇地问:“老翁,这是什么笋?” 老农回答:“小公子,那是苦笋。” “苦笋?”刘禅翻了翻手里的笋,抬头问:“怎么个苦法?” 老农叹了口气,“这苦笋煮出来又苦又涩,咽都咽不下去,平常人家都不吃的。今天早上我天不亮上山挖笋,眼神不太好,本来想全挖甜笋,结果挖回来才发现混了一大半苦笋。唉,白费了半天的力气。” 他又推了推面前的甜笋,“小公子吃笋的话买这个,这是甜笋,嫩得很,煮一煮就甜丝丝的。” 小六在旁边也帮腔,一脸嫌弃地说:“公子,这苦笋我知道,以前在乡下吃过一回,那玩意儿苦得跟嚼黄连似的,怎么做都去不掉苦味。” 刘禅没搭理他,又翻了翻那堆苦笋。笋壳还带着露水,笋肉应该挺嫩的。 他上辈子吃过苦笋,知道这东西处理好了其实很好吃! 苦味主要来自笋里的草酸和单宁,用淡盐水煮一下再用凉水浸泡,大部分苦味就能去掉,留下的那一点点清苦反而能提升鲜味,口感也比甜笋脆嫩得多。 很多好东西之所以被当成废物,只是因为没人知道正确的处理方法。 不能歧视苦笋啊! “老翁,”刘禅把手里的苦笋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堆苦笋您打算怎么处理?” “扔了呗,”老农苦笑一声,“也没人要,只能扔了。” “那您卖给我吧,”刘禅从怀里掏出几枚五铢钱,“这一堆我全要了。您帮我剥好壳,笋肉装筐里就行。” 老农愣住了。 他看看刘禅认真的表情,确定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小公子,”老农有点急了,“您买回去也是白花钱啊,反正我也要扔,要不我送给您吧,就不收您钱了。” “没事,不能不收钱。您也是辛辛苦苦挖出来的,而且还得麻烦您帮我剥好壳呢。” 刘禅让小六把钱塞到老农手里,笑了一下,“我就是好奇味道,买回去试试。” 老农拿着那几枚钱,表情费解,实在想不通这小公子到底图什么。 但总不能把客人赶走吧? 钱都到手了,人家执意要买,他也没办法,只好从腰间抽出把小刀,麻利地剥起笋壳来。 苦笋个头小,壳又厚,剥出来的笋肉只有手指那么粗,淡绿色的,看着倒是挺水灵。一大捆带壳的笋剥完只剩半筐不到,轻飘飘的。 “小公子,”老农把半筐笋肉递给刘禅,还是忍不住良心的谴责,又劝了一句,“这东西真的不好吃,您回去尝了肯定后悔。要不这样,您留一半钱,剩下的一半我退给您?” “不用,”刘禅接过竹筐,递给旁边的小六,笑着对老农说:“要是我做出来好吃,您以后挖到苦笋也别扔了,拿来卖说不定还有人买呢。” 这怎么可能? 老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这可能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心血来潮,没见过苦笋觉得新鲜,买回去折腾着玩吧! 反正也就几个钱的事,折腾一次就知道苦了。 小六拎着半筐苦笋肉,跟着刘禅往回走,脸上的表情比苦笋还苦。 他实在想不明白公子今天是怎么了,居然花钱买了一堆没人要的苦笋! 这苦笋他在乡下的时候吃过一次,他娘煮了一锅,全家人吃了一口就全吐了,苦得舌头都麻了,最后只能拿去喂猪,猪都不肯吃。 唉,希望公子不要让自己吃! …… 回到益州牧府,刘禅直奔后厨。 后厨在府邸的西边,是个单独的大院子,里面灶台、水缸、案板、碗柜一应俱全。 这会儿不是饭点,厨子们都不在灶前忙活,只有管事的陈厨带着两人在择菜,准备晚上的食材。 陈厨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在这府里掌勺掌了十来年。人长得富态,脸圆圆的,常年围着灶台转,胳膊上的力气比一般人大,性格倒挺和气。 她看见刘禅带着小六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擦了擦手迎上来。 “公子怎么到后厨来了?这地方油烟大,熏着您可不好。”陈厨弯下腰,用哄小孩的语气说:“是不是饿了?灶上还有蒸好的米糕,我让人给您端屋里去。” “不是饿了,”刘禅摇了摇头,“陈婶,我是来做个菜的。” 陈厨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做菜?”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刘禅,这孩子才到她腰那么高。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做什么菜? 刘禅让小六把竹筐放到案板上,“我买了点苦笋,想做个凉拌菜。” “苦笋?” 陈厨探头往竹筐里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变了。 她做了十几年的饭,苦笋这东西当然认识。早些年闹饥荒的时候她也煮过,那味道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吃了就难受。 “公子使不得,”陈厨把竹筐往旁边推了推,头摇得像拨浪鼓,“这苦笋可不行,煮出来又苦又涩,跟嚼黄 连似的,根本没法吃。府里从来不用这个做菜。您想吃笋的话,库房里还有干甜笋,我让人泡发了给您炖肉,那个才好吃。” “干甜笋炖肉以后再做,”刘禅想起甜笋的味道,有点馋,也没拒绝,仰着头跟她说:“今天先试试这个。陈婶,你帮我按我说的方法做一遍,一定好吃的。” 陈厨张了张嘴,又看了看旁边的小六。 小六立刻摇头摆手,意思是“不关我事”。 陈厨无奈地叹了口气。 毕竟刘禅是主公的独子,全府上下都当宝贝疙瘩宠着,平常看起来很乖巧懂事,但哪个孩子不调皮任性? 他大概是觉得苦笋这东西新鲜,想试试看。 算了算了,反正现在也没有到开饭的时候,做就做吧。做出来他尝一口就知道苦了,到时候自然就死心了。也就是浪费点柴火和酱料的事,府里不缺这点东西。 “好吧,”陈厨妥协了,把竹筐拿过来放到水盆边上,“公子想怎么做?我先说好,这东西不管怎么做都是苦的,待会儿做出来您别嫌难吃。” 刘禅笑着点点头,走到案板前面,“陈婶你拿菜刀来,按照我说的切。” “好。” 刘禅见她拿了菜刀,从竹筐里捡出几根剥好的苦笋放到案板上,拿起一根比划了半天,示意陈厨按照他想要的样子切。 陈厨很快理解了,她厨艺不错,有两把刷子,切菜又快又好,把几根苦笋全切成了薄片,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刘禅又让陈厨准备了一锅水,水里加两勺盐后烧开。 陈厨心里还是觉得这孩子在做无用功,但看他一本正经地指挥自己做事的样子,倒也有点意思。 水烧开了,刘禅让她把笋片全倒进锅里。 “煮多久?”她拿着勺问。 “煮两沸就行,不用太久。”刘禅盯着锅里的笋片,“第一遍沸了之后把水倒掉,换新水再煮一沸。” 陈厨照做了。 笋片在淡盐水里滚了两沸,原本青绿色的笋肉变成了淡黄色,锅里的水倒是变得有点浑。 她把笋片捞出来,沥干水,放进一盆凉水里。 “凉水浸半个时辰,”刘禅说:“中间换一遍水。” 陈厨在旁边看着,心里犯起了嘀咕。 公子做事情的步骤倒挺清楚的,看起来不像是瞎胡闹! 一般小孩子要是想折腾个什么东西,多半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哪做到哪。但这位公子从开始到现在,每一步都说得明明白白的,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样。 说不定真能成?她微微改变了想法。 半个时辰一过,刘禅亲自把笋片从凉水里捞出来沥干。 他用手捏了一片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原本那股刺鼻的苦涩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淡淡的笋清香。 他拿了一片递给陈厨,“陈婶你闻闻,是不是不苦了?” 陈厨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微微愣住。 确实不苦了。不仅不苦,还带着一股清甜的笋香味。 这怎么可能? 这可是苦笋啊,怎么煮了两遍浸了半个时辰就不苦了? 10. 第十章 “这……这是什么道理?” 陈厨把笋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脸困惑,“我以前也煮过苦笋,怎么煮都是苦的。” “光煮不行,得换水,”刘禅解释道:“苦的东西都溶在水里,第一遍煮的时候苦味溶了一大半,换水再煮一遍,又溶掉一小半,再用凉水慢慢浸,剩下的苦味就散得差不多了。” 他说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就跟洗衣服一个道理,脏水倒掉换清水,衣服才洗得干净。要是从头到尾用一盆脏水来回洗,衣服永远洗不干净。” 陈厨想了想,觉得这道理确实说得通。 她以前煮苦笋的时候从来没换过水,一锅水从头煮到尾,难怪煮出来的笋还是苦的。 这时候泡好的笋片全部捞出来沥干了水,白白净净地堆在盘子里。 笋片表面还带着一点点水光,看着脆生生的,闻着只有一股很淡的清香味,半点苦涩味都没有了。 “然后呢,公子?”陈厨不自觉地问了一句。 她现在已经开始有点期待了,想看看公子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然后就简单了。”刘禅指挥道:“花椒捣成末,姜切末,醋两大勺,豆酱一小勺提鲜。都拌进去就行了,不用再下锅炒。” 陈厨按照他说的,把花椒末、姜末、醋和豆酱一样一样加到笋片里,拿筷子拌匀了。 这些调料都简单得很,都是厨房里常备的东西。花椒末和姜末去腥提味,醋增香解腻,豆酱提鲜,搭配起来倒也合理。 片刻功夫,一盘凉拌苦笋就成了。 淡绿色的笋片裹着浅褐色的酱汁,花椒末星星点点地撒在上面,闻着只有椒香和醋香,半点涩味都闻不见。 小六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看见成品之后脸上写满了怀疑。 虽然他全程看着公子做的,但他还是不太相信这玩意儿能好吃。他小时候吃过的那顿苦笋实在是给他留下了太深的阴影,那苦味他到现在都记得。 刘禅不管他们怎么想,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点点头。 刘禅:! “好吃好吃!就是这个味道!”他邀请大家都来尝尝。 陈厨看他的表情不像作伪,也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片笋,犹豫了一下,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这是什么味道? 入口先是一股酸香,醋的味道最先在舌尖上炸开,紧接着是花椒微微的麻感,嘴唇上像有细小的电流爬过。 然后笋片的脆嫩才显露出来,咬下去咯吱一声,脆生生的,汁水在牙齿间迸开。 最后,在这些味道的底部,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清苦,类似茶叶的回甘,反而把鲜味衬托得更明显了。 “怎么可能?”陈厨难以置信地又夹了一大口,嚼得吧唧作响。 脆嫩爽鲜,酸香开胃,微麻提神,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苦味不但不难吃,反而让整道菜的味道多了好几个层次,比单纯的咸鲜口丰富多了。 天热的时候油腻腻的肉吃不下,来一口这个,保管能多扒半碗饭! 陈厨没发现,自己已经跳过了“好吃不好吃”,转而思考起什么时候适合吃了。 “公子!”陈厨放下筷子,看刘禅的眼神完全变了。 “这办法您从哪学的?我做了十几年饭,从来不知道苦笋还能这么处理。以前那些苦笋全扔了,可惜了那么多好东西!”她甚至有些惋惜了。 “哈哈,瞎琢磨的,”刘禅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一脸天真地笑了笑,“看书上说有些东西看着不好吃,其实只是做法不对,我就多想了想,今天出去碰巧买到了苦笋,就想着试一下。幸好陈婶愿意听我的一起试试!” 陈厨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八岁的孩子,看书能看出这个来?真是个厨房的好种子! 但州牧的公子怎么能当厨子呢?那可真是大材小用了! 刘禅的话让陈厨心里十分妥帖。她弯着眼睛笑了笑,“我可没做什么,都是公子在指挥。不过公子,之后我还能做这道菜吗?天热的时候吃这苦笋,一定很合适!” 刘禅点点头,“当然,谁想做都成,这也不是我的独家秘方啊。再说了,等天热了我也想吃呢!” 周婶也被吸引过来了,尝了一口之后连连点头,“这比甜笋做的凉拌菜还爽口!公子真行!” 小六终于鼓起勇气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片,闭着眼睛塞进嘴里,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嚼了两下,他的眼睛也睁圆了。 和他之前吃的苦笋味道完全不同!他彻底对苦笋这种菜改观了! “不苦!真的不苦!”小六叫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公子您太厉害了!” 刘禅被这几个人的反应逗得乐不可支。 …… 正热闹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备从正厅那边过来了。他刚处理完几件公务,想过来看看儿子今天过得怎么样,结果去了房间了也找不到人,问了一下才知道他在后厨。 一个好好的公子,混到后厨干什么?刘备疑惑。 一进后厨的院子就闻见一股酸香味,夹杂着花椒的麻香,挺勾人食欲的。 他皱了皱鼻子,循着味道走到厨房门口。 “这是在做什么?怪香的。” 厨房里几个人正在围着那盘凉拌苦笋七嘴八舌,听见声音一回头,看见是主公来了,赶紧行礼。 “阿父!”刘禅看到刘备,眼睛一亮,端着盘子跑过来,献宝一样举到刘备面前,“您尝尝这个!” 刘备其实不太饿,但看着儿子眼睛亮晶晶、把好东西拿过来的样子,心里感到一阵熨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他低头看了看,是一盘凉拌笋片,看着倒是清爽。他接过陈厨递过来的筷子,夹了一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刘备又嚼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这个不错,酸香脆嫩,还有点回甘。” “是用苦笋做的!”刘禅一脸得意地宣布答案。 “苦笋?”刘备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看盘子里的笋片,“这山里到处都是的那个苦笋?” “就是那个!”刘禅用力点头,“我把做法教给陈婶了,以后这苦笋就不用扔了,凉拌着吃又好吃又开胃。” 刘备又夹了一片仔细尝了尝 ,确实吃不出原本的苦涩味。要不是刘禅亲口说是苦笋做的,他根本尝不出来。 这东西以前在行军的时候士兵也挖过,煮出来苦得根本咽不下去,最后只能倒掉。没想到换了个做法就完全不一样了。 而且没听错的话,这是阿斗教给厨子的? “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做法?”刘备低头看儿子。 “就是瞎琢磨呗,”刘禅笑嘻嘻地说:“我发现用淡盐水煮完再泡凉水就不苦了,是因为苦的东西都跑水里去了,需要换了水泡。” “好,”刘备赞许地点了点头,“爱动脑筋,好事!” 刘禅看刘备心情不错,赶紧顺杆往上爬。 他拉着刘备的袖子,仰起头,一脸认真地说:“爹,这苦笋山里到处都是,不用花钱种。回头让府里的人把做法传出去,百姓们要是都学会了,春夏就多一样菜吃,还能省点粮食。” 刘备微微一愣,低头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原本听说儿子上街逛了一圈,以为他只顾着吃喝玩乐,可他居然不是光想着自己玩,还惦记着百姓的吃食。 花几个钱买了一堆没人要的苦笋回来,琢磨出做法之后第一个想到的是让百姓也学会。 这份心思真是太纯粹了! 他这辈子吃了不少苦,最知道粮食的珍贵。哪怕是一道菜,能让百姓多一口吃的,那也是实实在在的好事。 想到这里,刘备忍不住动容和骄傲起来。 其实他今天过来,本来是准备教训儿子的。 下午他正在忙公务,听人来报,这小子带着小六和两个护卫溜出去逛南市了。 成都虽然大体安定了,但毕竟是刚打下来的地方,市面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他儿子才八岁,就这么带着两三个人往人堆里钻,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他刚把儿子从荆州接回来,可不想再出什么意外。 所以他过来的路上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板起脸来好好训一训这小子,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知轻重。 结果到了厨房,这小子端着一盘凉拌苦笋给他尝,然后一脸认真地说要把做法传出去让百姓也学着做。 这一下子,他训斥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但话不能不说!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把脸上的神色调整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 “阿斗,”他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听说你上午出去了?” 刘禅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立刻站直了身体,乖巧地点了点头,“是的,阿父,我去逛南市了。” “逛得怎么样?” “挺好的,”刘禅一边说一边观察刘备的表情,“南市挺热闹的,比荆州的市场大多了。” “嗯,”刘备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你出门只带了小六和两个护卫,就这么往人堆里钻。成都才安定下来没多久,你这样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刘禅立刻低下头,老老实实认错,“阿父说得对,是我想得不周到。下次出门一定多带几个人。” 认错态度极其端正,语气极其诚恳,表情极其无辜。 看起来简直要痛哭流涕了! 11. 第十一章 刘备准备好的训斥卡在嗓子眼里,看着儿子那张乖巧的脸,实在骂不下去了。 这小子态度太好了,骂他都不好意思。 你说他一句他立刻点头,你说他两句他马上认错,你说他三句他还能顺着你的话帮你补充,让你连发脾气的机会都没有!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绷住,轻轻咳嗽了一下。 “下次出去之前跟阿父说一声,”他板着脸说:“我多给你派几个护卫。想去哪儿逛就去哪儿逛,但必须保证安全。能做到吗?” “能能能!”刘禅立刻喜笑颜开,伸手抓住刘备的袖子摇了摇,“谢谢阿父!阿父最好了!” 这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 刘备彻底破功了,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少拍马屁。记住了,安全第一,下不为例。” “记住了记住了!” 刘备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盘凉拌苦笋,转头吩咐陈厨道:“这个做法记下来,明天让府里的差役上街的时候跟百姓们说说。山里的苦笋多得很,以前大家不知道怎么吃全糟蹋了,现在有这个法子,也算多一样菜。” 陈厨连忙应下。 刘备又看了一眼刘禅,这小子正仰着头朝他笑,两颗小虎牙都露出来了。 这孩子,是真让人省不了心! 他弯下腰,把刘禅抱起来,往院子外面走,“行了,跟阿父吃饭去。今天这盘凉拌苦笋算你加菜。” 刘禅被刘备抱着,朝身后的周婶和小六挥了挥手,笑嘻嘻地趴在刘备肩膀上。 小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刘备抱着公子走远,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刚才差点以为公子要挨骂了,结果三言两语就把主公哄得眉开眼笑。 可能这就是天赋吧! 陈厨在旁边收拾案板,一边收拾一边摇头笑。 …… 第二天一早,刘禅是被院子里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蒙了蒙,鸟叫声还是穿透被褥钻进耳朵里。 这益州的鸟比荆州的还能叫唤,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大清早就开演唱会。 “公子,您醒了没?”周婶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醒了醒了。”刘禅打了个哈欠,从被窝里爬出来。 八岁小孩的身体就是这点好,睡眠质量奇高,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连梦都不带做的。 上辈子他熬夜画图落下的失眠毛病,这辈子全好了! 周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洗脸水,见刘禅已经自己坐起来了,笑着道:“公子昨晚睡得可好?” “好得很。”刘禅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周婶,外头那是什么鸟?叫得比打更的还响亮。” 周婶想了想,“好像是画眉,府里后院养了几只,天不亮就开始叫唤。” 行吧,画眉。刘禅记下了,准备等下次刘备再坑他,他就把鸟挂到他的房间门口! 洗漱完,吃了早饭,刘禅正盘算着今天做什么,外头就有人来通报,王木匠来了。 刘禅精神一振,放下手里的筷子就往外走。 昨天他把钱板的图纸交给王木匠,对方说今天能做好。这效率要是搁后世,相当于下单次日达,值得表扬! 王木匠站在小院门口,手里抱着个长条形的木盘,见刘禅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公子,您要的东西做好了,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拿来我看看。”刘禅示意他把东西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王木匠小心翼翼地把木盘放好,退后两步,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神情里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期待。 刘禅凑近了打量。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松木板,长约一尺半,宽约半尺,厚度大约两指。板面上整整齐齐地凿出了几十道凹槽,每道凹槽的宽度和深度都一模一样,排列得密密麻麻。 刘禅用手指摸了摸凹槽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没有毛刺。他数了数,正好五十道槽,跟他图纸上标注的一模一样。 “手艺不错。”刘禅点点头。 王木匠松了口气,“按公子给的尺寸做的,分毫不差。就是这槽的数量多,昨儿个凿了大半夜才凿完。” “辛苦了。”刘禅转头喊了一声,“小六,去我屋里把那袋子铜钱拿出来。” 小六应了一声,跑进屋里,很快拎着个布袋子出来。袋子沉甸甸的,往石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王木匠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这位小公子要做什么。 刘禅解开袋口,哗啦一声把铜钱倒在石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公子,这是……”王木匠更懵了。 “试试效果。”刘禅拿起钱板,平放在桌上,然后抓起一把铜钱往钱板上撒。 铜钱落在木板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有些刚好嵌进了凹槽里,有些叠在上面,有些滑到了一边。 刘禅伸出手掌,在钱板上轻轻一抹,多余的铜钱被扫到一边,凹槽里的铜钱稳稳当当地嵌着。 每个凹槽正好放一枚铜钱,不多不少。 “你们看,”刘禅指着钱板,“五十个槽,刚好五十枚钱。要是一排一排地填满,就是五十的倍数。一百枚就是两板,两百枚就是四板,不用一枚一枚地数,眼睛一看就知道多少。” 王木匠的眼睛瞪大了,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虽然公子给他介绍清楚了用法,但真正看到时他还是有点惊讶。 而且虽然是按照公子图纸上给的尺寸做,但难度还是很大,他昨天小心翼翼地凿,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害怕凹槽卡不住铜钱。 “公子,您再试试这个。”王木匠从怀里又掏出一块板子。 这块比刚才那块稍微小一点,凹槽的宽度也窄了些。 刘禅接过来一看,乐了,“你还做了两块?” “公子昨天说要区分五铢钱和直百钱,”王木匠搓了搓手,“我想着直百钱比五铢钱大一圈,槽宽不能一样,就照着您给的尺寸另外做了一块。这块是专门数直百钱的。” 刘禅心说这老木匠确实靠谱,不但照图施工,还能举一反三,水平很高啊! 他又试了一遍直百钱板,同样严丝合缝,一枚一枚卡得稳稳当当。 < p>“好!”刘禅把两块钱板并排放在桌上,“王翁,你这手艺绝了。” 王木匠被他夸得老脸微红,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都是公子图纸画得清楚。” 小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伸手去摸钱板上的凹槽,“公子,太厉害了!这东西真能数钱?” “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刘禅把一把铜钱塞到他手里,“你自己试试。” 小六学着刘禅的样子,把铜钱往板上一撒,再用手一抹,果然凹槽里整整齐齐嵌满了铜钱。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真的能数!一板五十枚,一眼就看出来了!” “要是府库里用上这个,”小六眼睛发亮,“那得省多少工夫?” 刘禅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他昨天听刘备和刘巴在宴席上讨论直百钱的事,就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汉末的货币本来就混乱,益州刚经历战事,府库里各种钱币混杂,五铢钱、直百钱、各种私铸钱,大小不一,成色不同,清点起来极其麻烦。 而清点铜钱这种活儿,纯粹就是堆人力。吏员们一枚一枚地数,数完还要复核,复核完还要记录,效率低不说,还容易出错。 钱板这东西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利用凹槽的固定尺寸来筛选。规格统一的铜钱能刚好卡进槽里,规格不对的卡不进去,这样既能计数又能验货,一举两得! 刘禅上辈子在博物馆见过汉代的“钱范”,那是铸造铜钱的模具。而钱板是把模具的思路倒过来用,把铸钱变成了数钱,原理是一样的! “王翁,”刘禅收起钱板,“这两块我拿去给我阿父看看,如果好用的话,可能会麻烦你多做一些。” 王木匠立刻点头:“没问题,公子要多少,我就做多少。这活儿不复杂,就是凿槽费工夫,我让我家大小子搭把手,一天能做三四块。” “好,工钱你回头报给府里。”刘禅想了想,又说,“对了,这个东西就叫‘钱板’。” “钱板,”王木匠念叨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贴切。” 他收拾了工具,对着刘禅又行了个礼,满脸笑容地走了。 刘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也挺高兴。 “小六,跟我去找阿父。”刘禅让小六拿起两块钱板,往院外走去。 …… 刘备正在前厅处理公务。 他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左手边是军报,右手边是政务,中间摊着一卷益州各县的田亩册。 简雍坐在一旁,正跟他汇报成都近日的政务。 “成都令来报,城中几户大族对清查田亩、隐匿人口的事颇有推脱啊!还有流言说刘季玉旧属中有人心怀不满,想要借机生事。” 刘备揉了揉眉心,“田亩户口,是安定民生的根本,可不能退让啊!益州刚刚拿下,人心未稳,用宽和些的手段安抚季玉旧部最好,可谁如果想聚众生乱、试探我们底线,也绝对不能姑息!” 简雍点头,“主公说的是。”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阿父!” 12. 第十二章 刘备抬头一看,是刘禅,怀里抱着两块木板,眼睛亮晶晶的。 “阿斗?”刘备放下手里的竹简,“你怎么过来了?” 刘禅问:“阿父在和简叔谈事吗?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刘备摇头,“没事,已经谈完了。” “那我给阿父看个好东西。”刘禅走进厅里,把两块钱板放到刘备的案几上,“那天听到阿父说数钱麻烦,我回去就琢磨了这个。” 刘备低头打量着这两块木板,一时没看出名堂。 他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只见板面上凿满了整齐的凹槽,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什么?” “这是钱板,数钱用的。”刘禅从腰间解下随身带的小布袋,倒出一把铜钱,“阿父你看着。” 他当着刘备和简雍的面,把铜钱往钱板上一撒,抹了一把,凹槽里整整齐齐卡满了铜钱。 “这一板刚好五十枚,”刘禅指着凹槽说:“要是府库里清点铜钱,吏员不用一枚一枚地数,往板上一撒一抹就行。数完一板记五十,十板就是五百,一百板就是五千。” 刘备的动作顿住了,眼睛睁大看着钱板。 这简直是神器! 他又拿起另一块钱板,仔细看了看,又拿一枚直百钱往槽里试了试。铜钱嵌进凹槽,严丝合缝,不松不紧。 “五十枚一板……”刘备喃喃道,随即自己抓了一把铜钱,学着刘禅的样子撒在板上,手掌一抹。 多余的铜钱滑开,凹槽里正好五十枚。 好东西啊! 如果能让底下的小吏用上,效率可以提高好几倍,清点计数的时间也可以缩短,人力也能释放出来了! 益州刚定,缺的就是时间和人啊! 刘备抬头看向刘禅,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表情很镇定,心里却十分激动。 刘备身边有不少聪明人。诸葛亮、法正、刘巴……这些人都学富五车,饱读诗书,常常提出让他眼睛一亮的建议。 可他儿子才八岁! 昨天听了一场大人的谈话,回来就能琢磨出解决办法,还画了图纸,找了工匠,一晚上让工匠把成品做出来了。 这是什么脑子?他儿子是天才啊! “阿斗,”刘备放下钱板,声音放缓了些,“这东西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嗯,”刘禅点点头,表情很自然,“昨天听阿父和刘叔说话,说直百钱不好数。我回去想了想,要是有个板子,上面挖好槽,刚好卡住铜钱,是不是就能数得快一些?就画了个图,让王木匠照做。” “宪和,”刘备转头看向简雍,“你来看看。” 简雍早就站起来了,凑过来仔细端详钱板,又亲手试了两遍。试完之后,他抬起头,脸上也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主公,”简雍斟酌着措辞,“阿斗这法子……确实精妙!府库清点铜钱向来耗时耗力,若有此物,效率至少能提升数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在路上便觉得阿斗见识不凡,如今看来,阿斗的聪慧远超常人啊!” 简雍十分感慨。刘备没说话,又看了刘禅一眼。 这小子正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微微翘着,一副“阿父你夸我呀”的表情,但又不开口主动讨表扬。 刘备忽然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不愧是我刘备的儿子!”他把钱板往桌上一放,伸手揉了揉刘禅的脑袋,“好小子,有你的。” 刘禅被他揉得脑袋一歪,嘿嘿笑了两声,“阿父,这个能帮上忙吗?” “能,当然能。”刘备拿起钱板,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这东西好用,“来人!” 门外进来一个侍卫。 “把这两块钱板送到府库去,交给子初,”刘备把板子递给侍卫,“就说是我给他的,让他立刻试用。如果好用,就按这个样式多做一些,分发各府库。” 刘禅及时把图纸递上来,说:“阿父,图纸在这里。我是让王木匠做的,他手艺不错,也有经验。” 刘备点点头。侍卫接过钱板和图纸,应声而去。 刘备重新坐下来,看着刘禅,摸了摸他的脑袋,感觉自己在摸一个宝贝。 他这辈子颠沛流离,从涿郡到徐州,从徐州到荆州,从荆州到益州,打了几十年仗,吃了无数苦。 如今五十多岁了,总算有了块稳固的地盘,有了几万精兵,有了一帮文臣武将。 本以为上天已经对自己不错了,可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儿子好像是个天才啊! 老天又送给他一个礼物啊! 想到这里,刘备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么聪明的脑子,不能耽误啊! 他越琢磨越觉得对。 找机会让诸葛亮也见见这钱板!给儿子铺垫一下! “阿斗,”刘备招招手,“你过来。” 刘禅凑过去。 “这个东西你做得很好,”刘备认真地看着他,“爹很高兴,想要奖励你。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刘禅想了想,说:“阿父,我想要一匹小马,跟赵叔学骑马!” 刘备这才想起来,这小子在宴会上还忽悠赵云教他骑射来着!他打量了刘禅一眼,看他只到自己腰际的身高,怀疑道:“你这小身板可以吗?” 居然小看他!刘禅“哼”了一声,“当然可以!阿父等着看我骑马吧!” 刘备哈哈大笑,“好,我答应你了。看你什么时候能学会!” …… 与此同时,府库那边的刘巴正忙得焦头烂额。 建安十九年秋,成都的府库状况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 一塌糊涂。 刘备入蜀之后,虽然接收了刘璋留下的库藏,但战乱期间府库被乱兵哄抢过一波,后来又紧急征调了大批物资犒赏三军,再加上益州原本的钱法就混乱不堪,库房里各种钱币堆得跟垃圾山似的。 刘备采纳了刘巴的建议,开始铸造直百钱。 直百钱这东西,名义上一枚当一百枚五铢钱用,但实际上它的含铜量也就五铢钱的四五倍。 这是典型的虚值货币,朝廷用少量铜铸出高面值钱币,再用这些钱币去收购民间的物资,相当于变相征税。 刘巴提出这个方案也是无奈之举。 益州刚定,府库空虚,物价飞涨,不搞点非常手段根本撑不下去。 刘备批准之后,第一批直百钱已经铸造出来了,现在正堆在府库里等待清点 入库,分发各官府使用。 问题就出在清点上。 直百钱是新铸的,成色不一,大小也有细微差异。 五铢钱是旧钱,流通多年,磨损程度各不相同。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私铸钱掺杂在里面,有些轻薄得像铁片,一掰就弯。 清点这些钱币,需要吏员一枚一枚地看,一枚一枚地数。看大小和成色,把不合格的挑出来,合格的计数入库。 整个府库里堆了上百万枚铜钱,吏员们从早数到晚,眼睛都数花了,手腕子都数酸了,一天也清点不出多少来。 刘巴站在府库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吏员们,忍不住叹气。 “刘掾,”一个吏员从库房里出来,额头上全是汗,“今天上午清点了三万枚五铢钱,其中品相合格的两万六,破损的三千,私铸的一千。” 刘巴接过账簿扫了一眼,叹了口气,“太慢了。照这个速度,这批钱清点完要多久?” 吏员算了算:“大概……还得一个月。” 一个月。 刘巴觉得头更疼了! 他现在身上担着好几个差事,蜀郡太守、尚书令,还要兼管财政。 益州的赋税、粮草、军饷、官俸,样样都要从他手里过。府库清点拖一个月,后面的所有事情都得跟着拖。 他熬了好几天,都快要住在府库了! 可他也没办法。铜钱这种东西,又小又多,除了人眼一枚枚看、人手一枚枚数,还能有什么办法? “继续清点,”刘巴挥了挥手,“让大家都打起精神来。” 吏员应了声,正要转身回去,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侍卫,手里抱着两块木板。 “刘掾!” 刘巴转头,“什么事?” “主公有东西送过来,”侍卫把两块木板递上,“说是公子做的,叫‘钱板’,给府库清点铜钱用的。” 刘巴愣了一下。 公子做的?阿斗公子? 他接过两块木板,低头看了看。板面上密密麻麻凿满了凹槽,排列整齐,做工精细。但他一时没看出这东西跟数钱有什么关系。 “怎么用?”刘巴问。 侍卫解释了一下,刘巴脑子活,立刻就明白了。 他从旁边的钱堆里抓了一把铜钱,试着往板子上一撒。 铜钱哗啦啦落在木板上,有些嵌进了凹槽,有些歪在一边。刘巴伸手一抹,多余的铜钱被扫掉,凹槽里的铜钱稳稳当当卡着。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数了数凹槽的数量,一共五十道。 “五十枚一板……”刘巴喃喃道,抬头看了看堆成小山的铜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板。 他忽然精神一振! 刘巴对吏员吩咐:“拿两百枚铜钱来,已经清点好的。” 吏员很快搬来两串铜钱,每串一百枚。刘巴把铜钱拆开,哗啦啦全倒在桌上,然后拿起钱板,一板一板地数。 第一板,五十枚。第二板,五十枚。第三板,五十枚。第四板,五十枚。 四板,总共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两百枚铜钱清点完毕,分毫不差。 刘巴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手里的钱板,好一会儿没说话。 13. 第十三章 旁边围观的吏员们也都傻了眼。 他们刚才亲眼看见的,两百枚铜钱,平时至少要数小半个时辰,还得两个人复核一遍才敢确认。现在一个人,一炷香的工夫都没用,就数完了。 而且不会有错。凹槽的数量是固定的,只要铜钱规格统一,卡进去的必然是五十枚,不存在数错的可能。 “这……”旁边的吏员结结巴巴地说:“刘掾,这也太……” 刘巴抬手制止他说下去。 他拿起另一块钱板,试了试直百钱。直百钱的凹槽比五铢钱的宽一些,刚好能卡住,效果一样。 刘巴深吸一口气,把两块钱板放在桌上。 “刘掾,”吏员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这东西……咱们用吗?” 刘巴回过神来,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用,当然用。从今天起,所有清点铜钱全部用钱板。你去找几个木匠,照着这个样式多做一些。”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每个库房至少配十块。” 吏员喜形于色,抱着两块钱板就往库房里跑。刘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散落的铜钱,表情复杂。 他见过不少聪明孩子。 许靖的儿子、刘璋的儿子、荆州那边各家的少年,他都见过不少。有些读诗书过目不忘,写文章辞藻华丽。 但那些聪明都是读书读出来的聪明。 刘禅似乎有些不同。 他想起昨天宴会时,自己和主公讨论钱币时,刘禅就坐在旁边边吃边听,应该是那时就有了念头吧? 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发明、画图、制造出来,这孩子真是个天才! 刘巴在心里感慨,忍不住摇了摇头。 …… 钱板送进府库没过多久,刘巴就登了诸葛亮的门。 他带了一摞竹简,是后续几个月的财政统筹文书,按规矩来找诸葛亮议事。两人在左将军府的偏厅里对坐着,案上摊着笔墨和算筹,茶还没煮开。 “孔明,这些是平物价、收府库的后续章程,你先过目。”刘巴把竹简往前推了推。 诸葛亮接过去,一列一列地扫,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诸葛亮翻完最后一卷,抬起眼来,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子初,你这进度比预计的快了不少。盐铁平准和府库清点,前几日不还说人手吃紧?怎么忽然就收尾了?” 刘巴像是料到他会这么问,神色不变,只让身后的侍从拿出一块木板,搁在案上。 “因为这个。” 诸葛亮垂眼看过去。 木板不大,松木材质,打磨得光滑。板面上整整齐齐凿了五十道凹槽,每一道槽的宽窄深浅都一模一样,槽口两端微微收拢。 诸葛亮问:“这是什么东西?” “钱板。”刘巴说:“府库里新近用上的,是用来数钱的。把铜钱往上一倒,用手抹平了,一槽正好十枚,五十槽一共五百钱。数完了还能顺便验成色,薄了厚了都卡不进槽里。” 他说着,从随身的钱袋里摸出一把铜钱,撒在板面上,手掌一抹,铜钱噼里啪啦落进凹槽里,整整齐齐排成五十列。 前后不过几息工夫。 诸葛亮一惊,伸手拿起钱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凹槽的工艺很讲究。槽壁是斜着凿进去的,上宽下窄,铜钱滚进去之后自然卡住,不会跳出来。板面边角倒过圆,不剌手,尺寸刚好一个成年人单手能拿稳。 “这东西看起来简单,但颇有巧思啊!”他把钱板放回案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子初,是你发明的?” “不是。”刘巴摇了摇头,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让诸葛亮意外的话。 “是公子发明的。” 诸葛亮正在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公子?” “千真万确。”刘巴放下茶杯,手指在钱板上敲了敲,“前几天主公派人送到府库来的,说是公子画的图纸,让木匠打出来的。我当时也不信,结果拿过来一用,你也瞧见了,数钱效率翻了少说四五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五铢钱和直百钱各有一款,槽口尺寸不一样,都合用。王木匠说是公子特意交代的,两种钱的直径不同,不能混用同一块板。” 诸葛亮重新拿起那块钱板,又看了一遍。 原理不复杂,但能有这样的巧思,还能把尺寸把握精准,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足够让人惊喜了! “倒是让人意外!”诸葛亮放下钱板,语气带着赞扬。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 刘巴把钱板的事说完,就把话题拉回了财政统筹上。 益州初定,府库空虚,铸直百钱只是第一步,后续的物价平抑和物资调度才是重头。 两人商量了小半个时辰,敲定了几个关键事项,刘巴便起身告辞。 送走刘巴之后,诸葛亮在案前坐了一会儿。 当天下午他就去了趟府库,亲自看了钱板在实际清点中的使用情况。几个库吏正埋头干活,每人面前一块板,撒钱、抹平、点数、入账,流水线似的顺畅。 一个库吏告诉诸葛亮,以前一个人一天能清点两三千钱就算利索了,现在同样的时间能点一万出头,还不容易出错。 诸葛亮站在旁边看了一刻钟,才若有所思地离开。 …… 刘禅趴在书房桌上,面前摊着一张帛布,上面是筒车的图纸。 这已经是他画的第三版了。 第一版是在驿站画的,粗粗拉拉,只画了个大概结构。第二版到了成都之后改了一轮,加了水轮叶片的倾斜角度计算,调整了竹筒的排列间距。 现在的第三版,他把整个传动结构重新捋了一遍,连木轴和轴承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但还是有问题。 问题出在水轮和竹筒的衔接上。 筒车的原理是利用水流冲击水轮,带动轮缘上安装的竹筒旋转,竹筒在低处舀水,转到高处时自动将水倒入引水槽。 可刘禅反复推演了几次,发现按照他现在画的结构,竹筒在高处的倾倒角度不够,会有将近一半的水倒不干净,又跟着轮子转回去了。 这样一来,效率直接打了对折。 他想了好几个方案都不太行。要么是材料强度不够,要么是工匠做不出来。 正挠头呢,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婶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碟米糕,“公子,您都趴了一个多时 辰了,歇会儿吃点心。” 刘禅头也没抬,“放着放着,我一会儿吃。” “您上一个‘一会儿’的米糕还搁那儿没动呢。”周婶有些无奈地把碟子直接放在他手边。 刘禅这才直起腰,看了一眼手边的米糕,确实是之前那碟,已经凉透了。 他心虚地笑了一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周婶满意了,转身往外走。 刘禅把一块米糕吃完,又喝了口水,继续盯着图纸看,看着看着就开始挠头。 啊啊啊!不行,还是得找人请教! 他自己闷头想,卡在这个点上已经两天了。他前世的底子虽然在,但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整个古代的工艺水平,很多东西不是想得到就能做得出来。 需要找个既懂机关术、又了解实际制造工艺的人。 谁呢?肯定非诸葛亮莫属了! 历史上的诸葛亮本身就是个发明家。木牛流马、连弩、孔明灯,这些在后世耳熟能详的东西,都出自诸葛亮之手。 找他准没错! 上次家宴上,诸葛亮可是亲口答应了他日后去请教,虽然他可能只是客气一下,但刘禅是谁?他可是八岁的小孩,小孩子能听懂客气话吗? 他脸皮可是有名的厚! 但双手空空地上门也不好,刘禅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可以带点东西。但他一个小孩子,带太贵重的也不好。 有了! 他翻身从榻上跳下来,趿拉着鞋就往厨房跑。 厨房里,陈厨正在择菜,看见刘禅跑进来,连忙站起来,“公子,您怎么来了?” “陈婶,”刘禅开门见山,“上次那个凉拌苦笋,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份?要新鲜的,现做现带走。” “能啊,怎么不能。”陈厨擦了擦手,“正好今早我买了一筐新鲜苦笋来,公子要多少?” 自从那天刘禅教会了她如何做苦笋,她没事就给府里加这个菜,刘备也喜欢吃,觉得爽口。 “弄一小坛就行,我要带去送人。” 陈厨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苦笋。刘禅又叮嘱了几句,“味道调好一点,醋稍微多放一点点,姜末切细一些。” “公子您放心,这菜我做了多少回了,闭着眼都能调好。”陈厨笑呵呵地说。 刘禅放心了,又跑回书房把图纸卷好,找了块干净的布包起来,又带了最近正在学的经书竹简。 然后他去换了身出门的衣服,把小六叫上了。 “公子,咱去哪儿?”小六跟着他往外走。 “去左将军府。” 小六愣了一下,“去见诸葛军师?” “嗯。” 小六有些迟疑,问:“公子,您……有约吗?” “没有啊。” 小六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公子,您就这么直接去啊?” “怎么不能直接去?”刘禅理直气壮,“先生上次可是在家宴上答应过的,让我日后去找他讨论机关术。要是我不去,多让他失望啊!” 那也不是让您不打招呼就来啊! 小六内心抓狂,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家这位公子,脸皮是真的厚! 14. 第十四章 左将军府离刘备的州牧府不算远,一刻多钟后,刘禅带着小六到了门口,守门的卫兵听了身份,连忙行礼,“公子。” “劳烦通报一声,刘禅求见诸葛先生。”刘禅规规矩矩地说。 卫兵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诸葛亮在偏厅,请公子进去。 刘禅跟着引路的仆从往里走。 左将军府比他爹的州牧府要小一些,但布局很规整,前堂后室,左右厢房,院子里种着几株桂树,树下放着石桌石凳,看着清清爽爽的,主打简朴风。 偏厅的门开着,诸葛亮正坐在案后看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刘禅跨进门槛,先正正经经行了一礼,“先生。” 诸葛亮放下笔,打量了他一眼。 刘禅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小袍子,手里抱着个布包,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绷住但其实很兴奋的表情。身后跟着的小六手里拎着个食盒,低着头不敢东张西望。 “公子今日怎么来了?” 或许是因为刚听了禀报,诸葛亮的语气倒没什么意外。 “先生和阿父一样,叫我阿斗就行。” 刘禅听到这个称呼总觉得别扭,眨巴着大眼睛看诸葛亮。 诸葛亮原本觉得不合礼数,但看孩子坚持,只好无奈地答应下来。 刘禅咧开嘴笑了,他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我今日画图纸时,有些地方实在想不明白,想起上次家宴上先生答应可以来向您请教,所以厚着脸皮登门了。” “先生智谋超群,如果能够得到您的指点,我相信这些小问题肯定会被解决的!” 不管怎么样,嘴甜一点总是好的! 刘禅又转头从小六手里接过食盒,搁在案边,“对了先生,这是我最近琢磨出来的新吃法,凉拌苦笋,专门带来给先生尝尝鲜。” 诸葛亮看了一眼刘禅,他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期待的样子,又看了眼食盒。 他前些日子确实听说了,从主公府里传出来一种做苦笋的法子,说是能让苦笋不苦了,吃着很脆嫩。市集上也有人在卖,他出门时远远瞥见过,但没有买。 苦笋这东西他以前尝过,涩得厉害,嚼了两口就吐了,实在不觉得能好吃到哪里去,再加上这些日子忙碌,所以听说了新做法之后也没急着尝试。 “苦笋?”他确认了一下。 “对,”刘禅把食盒盖子掀开,露出里面一小坛,“我专门让府里最好的厨子陈婶做的,平时阿父也可爱吃了呢,先生一会儿可以尝尝。” 诸葛亮点点头,忍不住失笑。 他想起了那天宴会上刘禅说的话,当时确实答应他来府里了,没想到这孩子真的来求教了。 小小年纪嘴甜会说话,礼数也周全,他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吧? “阿斗有心了,坐下来慢慢说吧。”诸葛亮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刘禅麻利地坐下来,像是害怕诸葛亮下一秒就改变主意一样。他把布包放在案上解开,露出里面的帛布图纸。 诸葛亮看了一眼。 “这便是你说的图纸?” “是。”刘禅把帛布铺开,用手掌压住四个角,“这是筒车。我在路上看见蜀地农田灌溉不便,就想能不能做出这么个东西来,帮农户省些力气。” 诸葛亮低头看图。 第一眼扫过去,他原本只是带着姑且看看的心态。一个八岁孩子画的图纸,能是什么样子? 但看了几息之后,他的眼神就变了。 图纸画得很细致。不光是外形轮廓,连内部的结构分解都有。 水轮、轴承、竹筒、引水槽……每一个部件的尺寸都标了数字。旁边还有不少用炭条写的批注,解释各个部件的功能和装配关系。 虽然画工谈不上多好,线条有些歪,但那只是技巧问题。这个东西的设计思路,是成体系的! 诸葛亮研究了一会儿,伸手指向图纸上水轮的部分,“这个轮子,是靠水流推动的?” 不愧是诸葛亮,一下子就看懂了! “对。”刘禅精神一振,开始解释,“水流冲击水轮下部的叶片,带动整个轮子旋转。轮缘上安装的竹筒会在低处没入水中自动舀水,转到最高点时将水倒入引水槽,顺槽流入田间。” “水流大小不一,轮子转速也会不同。怎么保证竹筒里的水能倒干净?”诸葛亮又问。 刘禅心里一喜。 这个问题就是他自己卡住的点!诸葛亮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正是我想请教先生的地方。”他老实承认,“竹筒在高处的倾倒角度不够,大约会有一半的水倒不干净,跟着轮子转回去了。我试了好几种办法,调整竹筒安装角度、改变叶片数量,都不太理想。” 诸葛亮看着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孩子不是在纸上画画而已,他居然把自己的方案推演出了缺陷。 这已经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聪明的范畴了! 但他没把惊讶挂在脸上,只是重新低下头去看图纸,手指在几个关键部位上点过,思量了一会儿。 “你的竹筒是固定在轮缘上的?” “是。” “有没有想过让竹筒在特定位置自动翻转?” 刘禅愣了一下,“自动翻转?” “轮子转到高处时,让竹筒的开口方向朝下,水自然就倒干净了。”诸葛亮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条弧线,“这需要在轮缘上加一个活动机构,竹筒不固定死,而是挂在轴上,在底部舀水时开口朝上,到顶部时开口朝下。” 刘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重力自倾!” 诸葛亮抬眼看他,“什么?” “就是……利用竹筒自身的重力,让它自动翻转。”刘禅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轮子转到一定角度,竹筒的重心变化,自然翻转过来,水就全倒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这么简单的原理,他居然想了这么久都没想到! 竹筒不固定在轮子上,而是用活动轴连接。底部入水时竹筒开口朝前,靠水的阻力自动灌满。转到高处时,重 心偏移,竹筒绕轴翻转,开口朝下,水倒得一滴不剩。 简单有效,不需要任何精密零件。以汉末的工匠水平,绝对做得出来! 刘禅看向诸葛亮的眼神完全变了。 不愧是诸葛亮! 他知道诸葛亮智力超群,是千古名臣,但真被对方一句话点破难题的时候,那种冲击力还是超出了预期。 简直是神! “先生,您太厉害了!”刘禅脱口而出,满脸都是真心的崇拜,“我想了这么久,您一眼就看出来了!” 诸葛亮听到他这毫不掩饰的夸赞,微微顿了一下。 他少年时期避乱荆州,在隆中边种田边读书,他知道自己天赋过人,年纪轻轻便自比管仲、乐毅。 那时徐庶、崔州平几位挚友知道他的才学,庞德公、司马徽这些荆州宿儒格外器重他,称他是蛰伏待时的“卧龙”,断言他将来必成大器。 自从出山辅佐主公以来,计谋屡屡应验,各种称颂敬佩的话他都听了不少。 但他们的夸赞也没有这么直白吧! 眼前这个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夸得毫无保留,真诚得让人有点招架不住。 “这不算什么。”诸葛亮轻描淡写地揭过,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多了一点,“你这个筒车的构思本身就不错,只是细节上需要调整。” “那也是先生点破的!”刘禅不依不饶,“要不我还得再卡好几天。天啊,先生您真是太厉害了,我阿父有您辅佐真是幸运……” 诸葛亮决定不再接这个话茬,转而指向图纸上另一处,“这个轴承的部分,你打算用什么材料?” “硬木就可以,枣木或者柞木。受力不大,转速也不高,硬木完全撑得住。” “尺寸呢?” “轴径两寸半,太长的话中间加一个支撑座,防止变形。”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地聊了下去。 刘禅讲起技术细节来,底子就完全暴露了,沉浸其中,滔滔不绝起来。 而诸葛亮一边听一边问,有时候指出某个环节的潜在问题,有时候提出另一种实现方案。 两个人一大一小,隔着一张图纸,聊了小半个时辰。 小六蹲在门槛外面,听着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一脸茫然。他只听懂了“木头”、“水”、“轮子”这些词,其他的完全听不懂。 听了没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像极了后世物理课上的学生。 意识到自己快睡着了,他赶紧扇了自己一巴掌!不能走神! 小六清醒起来,又看了一眼里面的刘禅。他能看得出公子的状态不太一样。 平时的公子懒懒散散的,嘴角噙着笑,喜欢慢悠悠地散步,一副天塌下来也不急的样子。 但此刻坐在诸葛军师面前的公子,说话语速明显快了,眼睛亮得很,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精神。 小六挠了挠头,心想这大概是聪明人和聪明人的对谈吧?他这种普通人不懂是正常的。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15. 第十五章 小六抬头一看,一个妇人正从外面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布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肤色偏黑,头发微微发黄,长相说不上好看。但她走路的姿态很舒展,步子不快不慢,整个人的气场很足。 她手里拎着个竹篮,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经过偏厅时看见了门口的小六,立刻明白家里来了客人。 见她笑着走过来,小六立刻先介绍:“我家主人是刘州牧的公子,前来拜访诸葛先生。” 她闻言点了点头,“我是他的妻子黄氏。” 黄月英听说过刘禅的名字。 那天家宴之后诸葛亮回家,她发现丈夫随身携带的扇子没了,有些疑惑,就听他无奈地说送给主公的公子了。 “公子居然喜欢你那羽扇……”黄月英觉得有趣,笑了半天。 这时诸葛亮听到了门口的声音,问:“月英?”她回应了一声,冲小六点点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她刚走进去,就看见一个孩子坐在诸葛亮旁边,皮肤白,眼睛很亮,有一股机灵劲儿。 这应该就是主公的公子刘禅了。黄月英想着,先开口打了招呼。 刘禅立刻从坐席上站起来,飞快地打量了来人一眼。 黄月英! 黄发黑肤,和历史上描述的一样。容貌虽然不出众,但气度清朗,眼神透亮,一看就是爽利的性格,让人很有好感。 听说她精通机关术,才思敏捷,诸葛亮年轻时跟她没少切磋技艺。坊间甚至有传言,说木牛流马的原始构想就有黄月英的一份功劳! 刘禅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见过伯母,打扰了!我今天登门,是画图中发现了问题,想向先生讨教一下。” 画图? 黄月英正疑惑,诸葛亮就把图纸递了过来。看到那张图纸,她的眉梢微微扬了一下。 她从小喜欢摆弄机关器械,这份本事在寻常人眼里不算什么正经才学,甚至有人觉得女子弄这些是不务正业。 她爹黄承彦虽然宠她,但也偶尔念叨她不够文静。嫁给诸葛亮之后倒是自在了不少,她丈夫不光不拦着她,有时候还会跟她一起琢磨。 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手艺。 “公子客气了。”黄月英把竹篮放到一边,走到案前,“这个筒车,是公子自己画的吗?” “是。”刘禅说:“不过刚才先生帮了大忙,把竹筒翻转的关键问题解决了。” 他又说:“伯母,您像先生一样,叫我阿斗吧。” 黄月英没多纠结,爽快地改了称呼,俯身看图。她看了几息,伸手指向水轮和引水槽的连接处。 “这里,”她说:“轮子转到顶部时,竹筒翻转倒水,但倒出来的水未必能全部落进引水槽里。转速如果稍快一些,水会往外泼,浪费不少。” 刘禅低头看了一眼她指的位置,脑子飞速转了一下。 她说得对。 竹筒在高处翻转的瞬间,水是往外泼的。引水槽的开口如果不够宽,确实接不住全部的水。 “可以在竹筒翻转的位置加一块挡水板,”刘禅说:“把泼出来的水挡回引水槽里。” “挡水板要带弧度,”黄月英接得很快,“直板会溅水,弯板能把水顺下去。” “对!弯板朝内收口,水顺着弧面流进槽里,不溅不洒。” “弯板的支撑点不能只挂在引水槽上,得单独加一根横梁固定在支架上,否则时间久了槽口会歪。” “横梁用竹材还是木材?” “竹子,轻便,还不怕水泡。” “那跟支架的连接处用榫卯还是捆扎?” “捆扎。这个位置要经常调整角度,榫卯卡死了反而不好用。”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说得飞快。 诸葛亮坐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面前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很久没见过自己妻子跟人聊技术聊得这么投缘了。 而且对方还是个孩子! 这场面很有意思。 刘禅跟黄月英讨论了差不多一刻钟,把挡水板的结构基本敲定了。黄月英还提了个改进建议,在水轮叶片上增加一道浅槽,可以增加水流对叶片的推力,提高转速。 刘禅听完,认认真真地朝她行了一礼,眼睛亮晶晶的,“伯母真厉害!这道浅槽看似简单,实则解决了大问题呢。今天来先生这里真是来得太值了!不光请教了先生,还有幸得了伯母的指点。” 黄月英被他这番话夸得眉眼都舒展开了。 她性格爽利,刚才看见问题就直接提出了建议,没有多想。但其实仔细一思考,其实有些逾矩了。但刘禅丝毫没有在意,反而和她相谈甚欢,还听取了她的意见。 她不是那种喜欢听奉承话的人,但这孩子睁着大眼睛真诚的夸赞,很难有人能够拒绝! “阿斗你不必多礼,”黄月英露出一点笑意,“你这图纸画得真不错!思路清晰,尺寸也标得齐全,我从没见过这么清楚的图纸呢!寻常匠人拿到这图,照着做就能开工。” “那也是先生和伯母指点的功劳,不然即使做出来了,不能用就麻烦啦!”刘禅笑眯眯地说。 他看了看外面的日头,意识到自己待的时间不短了。 诸葛亮挂了不少职务,每天的公务排得满满当当。他一个小孩赖在这儿聊了一上午,已经够耽误人家时间了。 于是转头对诸葛亮道:“先生,今天真是收获良多!哎呀,不知不觉都到中午了,也不好耽误您和伯母太多时间,我改天再来请教。” 嘿嘿,留个话口,下次再来! 这时黄月英瞄了一眼案上,发现还有一个食盒,开口问:“这是什么?阿斗,是你带来的吗?” 刘禅立刻安利,“对,这是我在府里研究出来的凉拌苦笋,专门让陈厨做了新鲜的带过来,给先生和您品尝的!味道可好了!但苦笋得趁新鲜吃,放久了味道就打折了。” 黄月英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难怪我最近看到南市有不少人卖苦笋,还说是从州牧府流传出了新的做法,但苦笋真的能变得好吃吗?我之前尝过,那味道可真是一言难尽 !” 刘禅举手发誓,“我保证好吃!阿父平时也爱吃呢!” 黄月英被他的动作逗得一笑,看了下日头,不知不觉时辰已经近午了,于是说:“这样,阿斗你也别急着走了,我去做饭,你留下来一起吃一顿再回去吧!” 诶? 十分心动,但是要推辞! 刘禅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我已经呆了这么久了,怎么好意思让伯母费心,我回去吃就行——” 黄月英打断他,“都这个时辰了,等你走回去肚子都要饿扁了。我们这里没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寻常菜色,阿斗别嫌弃就行。” 刘禅睁大眼睛,“能在先生家里吃饭,我怎么会嫌弃?” 黄月英一笑,“那就别拒绝了,正好你带了苦笋,我们在餐桌上一起尝尝。” 刘禅心里笑开了花,脸上却努力保持镇定,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诸葛亮抬眼瞥了他一下,把他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听说能留下吃饭,明显是一副兴奋的样子。 算了,孩子嘛。而且还是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 他笑着摇了摇头。 黄月英去做饭了,刘禅本来要去帮忙,被她一句“小孩子能做什么饭,不够添乱的”给赶回来了,只好坐在旁边改图纸,偶尔抬头看诸葛亮处理公务。 诸葛亮办公时很专注,一副沉浸其中雷打不动的样子。刘禅偷偷看他,想如果有手机或者相机就好了,能给丞相拍张照保存下来,千年之后绝对是国宝级别的珍藏! 不多时,饭菜端上来了。 和黄月英说的一样,就是普通人家的家常菜。一大碗稻米饭,一盆葵菜羹,一碟蒸芋块,一小碟清炖鸡,再加上刘禅带来的凉拌苦笋,摆在案上满满当当的。 刘禅扫了一眼菜色,心里暗暗点头。 这就是诸葛亮日常的饮食水平啊!真是简朴,一点也不铺张。历史上说他淡泊明志,连自家院子里都种菜自给自足,现在看来一点不夸张。 黄月英在旁边坐下,示意刘禅随便吃。 刘禅也不客气,端起饭碗就开动了。 黄月英先给刘禅夹了块鸡肉,又给他舀了一勺葵菜羹,“阿斗多吃点,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多谢伯母,”刘禅接过碗,点头夸赞:“合口味,特别合口味!伯母的手艺真好,这葵菜羹清淡鲜美,喝着舒服。” 稻米饭蒸得软硬适中,颗粒分明。葵菜羹清淡爽口,蒸芋块绵软微甜。清炖鸡虽然只有一小碟,但炖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汤汁清亮。 黄月英笑了一下,看他大口大口吃饭的样子,觉得这夸赞也是真心的,十分有成就感! 而且刘禅吃饭既合礼数,又看起来特别香,也是一种天赋了。 连刘备和他一起吃饭时,看着他的吃相都能多吃一碗,更别说诸葛亮和黄月英了。 诸葛亮吃得比较慢,他先吃了几口饭,然后试探性地夹了一筷子凉拌苦笋。轻轻咀嚼后,他动作一顿。 咦? 16. 第十六章 脆嫩的口感配上酸香微辣的调味,刚好把苦味压到一个微妙的程度,似有若无的苦,变成了一种清爽的底味,越嚼越香。 这味道很有意思!诸葛亮想。 他之前对苦笋的印象确实不好。 第一次吃是刚来益州的时候,当地官员送了一筐,他让厨房炒了一盘,结果入口又苦又涩,嚼了两下就吐了。 虽然他不注重口腹之欲,但也不能难吃啊! 但现在这一口下去,完全没有记忆中的涩味,只剩下一点清苦的底子,反而让整个味道多了一层层次感。 “不错,”诸葛亮点点头,夸奖了一句,“比寻常拌菜爽口。”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吃苦笋时的狼狈,再看看眼前这盘东西,心里不免有些感慨。 同样一种食材,换个做法就能脱胎换骨。世上很多事都是这样啊! 黄月英听了,也夹了一片嚼了嚼,眼睛一亮,“这居然是苦笋?怎么会这么好吃!这是怎么做的?” “用淡盐水煮两沸,换水再焯一次,然后凉水里泡半个时辰,把苦味拔掉。捞出来沥干,加花椒末、姜末、醋和一点豆酱拌匀。”刘禅毫不藏私,把做法说了一遍。 “这法子倒是不难,不过难得阿斗能想到!” 其实他是站在了后人的肩膀上! 刘禅谦虚低调地笑了笑。 他端着饭碗吃了几口,眼睛忍不住往诸葛亮那边瞟,心里其实憋了一肚子问题。 穿越前他看《三国演义》的时候,对诸葛亮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什么草船借箭啊,借东风啊,空城计啊,简直是神仙一样的人物! 虽然现在真当了刘备的儿子,知道演义里不少东西是编的,但诸葛亮这个人本身就有太多让人好奇的地方了。 现在人就在眼前,还一起吃饭,这要是不问问,他回去能后悔得睡不着觉。 “先生,”刘禅放下筷子,摆出一副好奇宝宝的表情,“我听说您以前在南阳种过地?” 诸葛亮正夹了块蒸芋,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这小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阿斗听谁说的?” “简叔说的,”刘禅毫不犹豫地把简雍卖了,“路上他跟我讲了好多先生的事,说先生年轻的时候在南阳隆中住着,一边读书一边种地呢!” 诸葛亮一副“果然是他”的表情,点了点头,“当年我确实在隆中住了些年,种过几亩田。” 刘禅眼睛一亮,“真的种啊?我还以为——” 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刹住了。 他本来想说“我还以为只是书上那么写写”,但这话说出来就露馅了! “——以为先生是做学问的人,不用自己下地呢。”他赶紧改了口。 诸葛亮没在意他的停顿,笑了笑说:“读书人也要吃饭。不种地,粮食从哪里来?” “那先生您种地的时候,有没有被邻居笑话过?”他突然八卦心起来了。 诸葛亮眉梢微扬,“怎么这么问?” 刘禅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听说,先生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研究天下大势,经常对着地图看一整天。邻居要是看见了,肯定觉得这人不好好种地,整天瞎琢磨什么呢。” 黄月英没忍住,笑了一声,接话道:“那可没有,隔壁邻居还问他种地秘诀呢!毕竟他种地手艺不错,田里的收成比邻家的都好。” 刘禅立刻来了兴趣,追问:“先生种地有什么诀窍吗?” 诸葛亮放下筷子,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多看看天时,该播种的时候播种,该灌溉的时候灌溉。地里的苗跟人一样,什么时候需要什么,都是有规律的,顺着规律来,事半功倍。” 刘禅点头,心想这不就是科学种田吗?用脑子种地确实不一样! 刘禅又来了新的好奇心。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先生,那阿父请先生出山的时候,是不是传说的那样三顾茅庐啊?”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主公确实来隆中找过我几次。” 刘禅按捺不住八卦之心,身子往前倾了倾,“所以阿父去了三次,先生才答应?” “不止三次,”黄月英笑着纠正他,“你阿父跑了四五趟。有时候孔明正好不在家,有一次是去访友了,有一次是去山里采药,你阿父扑了个空,留了封信就走了。” 刘禅眨眨眼,“那阿父真是倒霉!” 诸葛亮又开口了,“主公每次来都会带些东西,有时候是几匹布,有时候是一些吃食。有一回带了鹿肉,我没在家,他就放在门口,留了张字条。我回来的时候,肉还好好的,字条上写着‘隆中天寒,先生多加衣物’。” 刘禅想,在请诸葛亮出山这件事上,刘备确实拿出了超乎寻常的诚意和耐心。 一个汉室宗亲,一方诸侯,跑到南阳的山沟沟里,三番五次地拜访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这份胸襟,确实不是谁都有的。 “那先生到了阿父帐下之后呢?”刘禅又问,语气轻松了一些,“是不是一来就大展身手?” 诸葛亮摇摇头,“一开始也没什么大事做。主公那时候兵马不多,我能做的也就是帮他打理文书,整理户籍,跟个普通文吏差不多,后来才开始出谋划策。” 刘禅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原来那些在后世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故事,其实都有最朴素的版本。 诸葛亮不是一开始就光芒万丈,他也是从整理账本、算算粮草这些最基础的事情做起,一步步让人信服的。 “那博望坡呢?”刘禅又问:“听说是先生定下的计策,一把火烧了曹军的粮草!” 诸葛亮这回倒是没有谦虚,点了点头,“那一仗确实是我出的主意。不过能打赢,还是靠将军们带兵冲阵,还有你阿父亲自坐镇中军。计策再好,没有能打的兵将,也是白搭。” 刘禅听得直点头。 聊着聊着,饭已经吃了一半。黄月英看刘禅光顾着说话,碗里的菜都没怎么动,又给他添了一勺葵菜羹。 “阿斗,别光顾着问你先生,先把饭吃了。”她说。 刘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低头扒了几口饭。 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了看黄月英,忍了忍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伯母,您当初是怎么跟先生认识的?是媒人介绍的,还是——” 黄月英眉毛一挑,“你想问什么?” 刘禅嘿嘿一笑,“我就是好奇,像您这么有才学的女子,先生是怎么把您娶回来的?” 黄月英被他这个说法逗乐了,大方地说:“不是你先生娶我,是我阿父找的他 。” “啊?”刘禅愣了一下。 “我爹跟你先生的岳父是旧识。我阿父见过他几面,觉得这年轻人有才学有志向,就主动找人说合了这门亲事。”黄月英说得云淡风轻。 刘禅举着筷子感叹:“真是缘分天注定!” 黄月英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出声来,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赶紧趁热把饭吃完。” 剩下的时间里,刘禅一边吃饭一边又缠着诸葛亮问了些南阳的旧事。什么隆中结的橘子甜不甜啊,院子里有没有养鸡啊,冬天冷不冷啊,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 诸葛亮倒也没不耐烦,刘禅问什么他答什么,语气始终不紧不慢的。 黄月英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上两句,有时候是补充细节,有时候是拆诸葛亮的台。 比如刘禅问诸葛亮在隆中的时候会不会自己做饭,诸葛亮说会,黄月英就补了一句“会倒是会,就是煮出来的东西跟饲料似的”。刘禅问先生酿不酿酒,黄月英又说“酿过一次,酸得连猪都不喝”。 被拆台的诸葛亮也不反驳,只是默默夹菜。 刘禅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这顿饭吃了快半个时辰,桌上的菜差不多见了底。那碟凉拌苦笋被三个人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汤汁。 刘禅看了看外面的日头,时间确实不早了,再待下去就太没眼色了。 他从坐席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诸葛亮和黄月英行了一礼,“先生,伯母,今日承蒙款待,阿斗受益匪浅。天色不早了,我先告辞,改日再来请教!” 诸葛亮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黄月英站起来送他,“阿斗,那苦笋的法子,我改天也让厨房试试。要是做成了,下回你来尝尝我做的。” 刘禅眼睛一亮,“好!伯母要是有什么改进,一定告诉我!” 黄月英笑着应了,又帮他把带来的食盒收拾好,“这个给你带回去,空的,下次别带东西了,人来了就行。” 刘禅嘴上答应,心里琢磨下次带点别的。他接过食盒,带着小六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诸葛亮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杯,正看着他。黄月英站在旁边,朝他挥了挥手。 刘禅咧开嘴笑了笑,一溜烟跑了。 等刘禅走远了,黄月英才转身回到屋里,在诸葛亮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 “阿斗挺有意思。”黄月英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赏,“年纪小小,说话做事就有模有样的。” 诸葛亮端着茶杯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黄月英又评价:“主公仁厚,你缜密,他是务实。” “他画的图纸很细致,”诸葛亮终于开口了,“标注清楚,逻辑分明,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一步,确实难得。” 黄月英看了他一眼,“你心里明明也很喜欢,怎么不多夸夸他?” 诸葛亮放下茶杯,神色平静,“孩子还小,夸多了容易自满。” 黄月英笑了一声,“你对谁都是这个态度。不过我看阿斗这孩子,不是那种夸两句就飘的性子。”又感慨:“主公有这样一个儿子,算是后继有人了啊!” 诸葛亮不置可否,端起茶杯,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 17. 第十七章 成都的清晨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湿气,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院子里那两棵枇杷树的叶子上挂满了露水,亮晶晶的。 刘禅正做梦呢。 梦里他又回到了上辈子的大学食堂,打了一份红烧肉。那红烧肉可真香啊,肥瘦相间,被汤汁浸透,令人垂涎欲滴。 他太久没吃到红烧肉了,口水都要流成瀑布了。刚拿起筷子准备吃,就听见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喊。 “公子!公子!” 声音不大,但架不住一直在喊。 马上吃到的红烧肉立刻飞走了,刘禅气的半死,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别吵……让我再睡会儿……” 他昨天在诸葛亮家里有了灵感,晚上就画筒车图纸画到半夜,油灯都快烧干了才爬上床。现在这个八岁的身体正是贪睡的时候,眼睛根本睁不开。 小六站在床边,急得直搓手,但又不敢上手掀被子,只好弯着腰继续喊:“公子,真不能睡了,主公让人送了东西来,您快起来看看!” “什么东西啊……”刘禅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声音闷闷的,“能比睡觉重要?” 小六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一匹马。” 被子里安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刘禅一把掀开被子,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坐了起来,眼睛虽然还有点肿,但已经开始放光了,“你说什么?马?阿父给我送了匹马?” “可不是嘛!”小六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刚送来的,现在就在前院拴着呢,可漂亮了!” 刘禅二话不说就往下爬,动作太快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小六赶紧扶了他一把。 刘禅一边蹬裤子一边催,“快快快,帮我找鞋!算了别找了,那双旧的在哪?” 周婶端着洗脸水走进来,看见这副鸡飞狗跳的场面,又好气又好笑,“公子,您先把脸洗了。” “回来再洗!”刘禅已经把鞋蹬上了,外袍的带子胡乱系了两下,头发还散着,人已经冲到门口了。 周婶在后面喊都喊不住,只好把水盆放下,拿了件夹棉的小袄追出去,“公子,早上凉!您好歹多穿一件!” 刘禅跑到前院的时候,果然看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刘备不在,大概是在处理公务,只叫人把马送来了。 站着的是几个府里的下人,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跟马打交道的人。 “公子来了。”那精瘦汉子见刘禅跑出来,笑着拱了拱手,“在下张寿,是主公马厩里的马夫头,这匹马是主公特意挑来送给公子的。” 刘禅打了个招呼,注意力全在小马身上。 那是一匹刚断奶没多久的小马驹,通体雪白,四蹄和鬃毛微微泛着银灰色,骨架匀称,四条腿又直又长,站在晨光里像一件瓷器。 小马驹正低着头,用蹄子轻轻刨地上的青砖缝,鼻子里喷出细细的白气,看起来又精神又漂亮。 刘禅一下子就走不动道了。 他上辈子没养过马,最多就是在景区骑过一次马,但那些马和这匹好马相比就相形见绌了,简直是自行车和玛莎拉蒂的区别! 刘禅走到小马驹跟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小马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乌黑的大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没有躲开。 刘禅的手掌贴上小马驹的鼻梁,温热的,毛茸茸的,手感好得不行。小马驹打了个响鼻,热乎乎的气喷在他手心里,痒得他直缩脖子。 “它多大了?”刘禅一边摸一边问,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刚满八个月,”张寿说,“是西边凉州那边送来的好马,血统纯得很。主公说了,这马性子温顺,骨架也好,养上一年半载就能骑了。” 刘禅听得连连点头,绕着马驹转了一圈,越看越喜欢。小马驹似乎也对他挺感兴趣,偏着脑袋用那只大眼睛盯着他看,时不时甩一甩尾巴。 “它有名字吗?” “还没有,”张寿笑道,“主公说了,既是给公子的马,名字就该公子自己取。” 刘禅眼睛一亮。 给马取名字,这事儿他喜欢! 他蹲下来,仰头看着小马驹。白色的,银灰色的鬃毛,四蹄也是淡淡的银色。 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名字,什么“闪电”“追风”“白龙”,都觉得太中二了,喊出去丢人。 他想起他爹的马,似乎是叫的卢。但的卢其实不是专属名字,而是品类。 相马术将额头带有白色斑点、斑纹延伸至口齿的马归为的卢一类,并普遍认为这是妨主的凶马,也就是说骑乘此马会妨害主人运势,属于不祥之马! 唉,看来他爹一点都不迷信啊!他可不敢让自己的马叫这种名字。 叫什么呢?刘禅反复斟酌着肚子里这点墨水。 他盯着小马驹看了半天,觉得这马的毛皮白得透亮,像玉一样温润又有光泽。 “想好了,就叫‘玉逍’吧。”刘禅站起来,拍了拍小马驹的脖子,“玉逍,你以后就跟我混了。我一定给你喂最好吃的草!” 玉逍似乎听懂了一样,甩了甩耳朵,用脑袋轻轻蹭了一下刘禅的肩膀,力道没控制好,差点把他撞了个趔趄。也不疼,刘禅觉得它在跟自己玩,乐呵呵地笑。 张寿在旁边笑了起来,鼓掌称赞道:“好名字!这马跟公子有缘分。” 虽然知道他多半是在拍马屁,但刘禅听得挺开心! 他的马当然和他有缘分! 刘禅又围着玉逍转了好几圈,一会儿摸摸耳朵,一会儿顺顺鬃毛,一会儿又蹲下来看它的蹄子,新鲜得不得了。 小六也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想摸又不敢摸,手指头伸出去又缩回来。 刘禅眼馋,回头问:“它现在能骑吗?” “现在可不行,”张寿摆摆手,“太小了,骨架还没长结实,这会儿骑上去会伤了它的腿。得再养上一阵子,等它满了两岁,开始上鞍 调教,才能慢慢骑。” 刘禅点点头,虽然有点遗憾,但也知道这是正理。他又问:“那我现在能喂它吗?” “当然能,”张寿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几块压成饼状的豆粕,“马都爱吃这个,不过不能喂太多,它现在还小,一次一两块就够了。” 刘禅接过豆粕饼,手掌摊平递到玉逍嘴边。 玉逍凑过来闻了闻,舌头一卷就把豆饼卷进了嘴里,嚼得嘎嘣响,口水都滴到刘禅手上了。他也不嫌脏,又喂了一块,看着玉逍吃得香,自己笑得跟朵花似的。 他前世一直想毕业后养宠物,结果猫狗没养上,穿越反而养上马了! 一步到位! 喂完豆饼,刘禅又跟着张寿去了马厩。 刘备的府邸占地不小,马厩在后院的西侧,是一排砖木混搭的棚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张寿给玉逍安排了一间单独的隔栏,地上铺着干草,槽里已经放好了草料和水。 刘禅亲自把玉逍牵进去,拴好缰绳,又伸手顺了顺它的脊背。玉逍在隔栏里转了个圈,低头闻了闻草料,然后抬起头冲着刘禅打了个响鼻,好像是在说“这地方不错”。 “除了刚才的豆粕饼,玉逍平时都吃什么?”刘禅转头问。 “吃草料,加些麦麸,”张寿说:“等它再大些,还要加些盐巴和蛋壳粉,补钙长骨架。马这东西娇贵得很,吃不好腿就废了。” 刘禅认认真真地记下了,又问:“它每天要遛吗?” “现在还不用专门遛,”张寿笑道,“马驹子自己会撒欢。等上了鞍才需要每天牵出去走走,让它习惯被人骑。公子放心,这马交给我养,保证给您养得结结实实的。” 刘禅这才放心了,拍了拍玉逍的脖子,说:“玉逍,我明天再来看你。” 玉逍低头吃草,没理他。 刘禅也不在意,哼着小曲从马厩里走出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玉逍正甩着尾巴吃草,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它雪白的脊背上,好看得不像真的。 他心满意足地边哼歌边往回走,小六跟在后面,终于逮着机会问了一句,“公子,‘玉逍’这名字怎么来的?好听着呢,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 还挺好学! 刘禅一边走一边回答:“玉嘛,是说它是白色的,好看。逍嘛,是逍遥的意思。我的马,不用冲锋陷阵,不用日行千里,安安逸逸的就行。” 小六挠了挠头,总觉得公子这话里有话,但又说不上来,只好“哦”了一声。 回到小院,周婶已经把洗脸水重新热过了,催着他洗脸梳头。刘禅这回没再推脱,乖乖地洗了脸,又让周婶帮他把头发束好,换上一件干净的夹袄。 刚才跑出去那一趟冻得够呛,这会儿暖和过来了,鼻子却开始有点痒痒的,连打了两个喷嚏。 周婶心疼地念叨:“说了早上凉要多穿件衣服,哎呦,您可不能生病啊!” 刘禅自知理亏,没顶嘴,嘿嘿笑了两声。 18. 第十八章 这一次他睡得特别早,第二天一早,刘禅破天荒地没有等人叫,自己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才蒙蒙亮,院子里那两只画眉鸟刚开始叫,周婶还没过来送洗脸水。 刘禅在床上躺了片刻,然后一个翻身坐起来,动作麻利地穿好衣服,蹬上鞋,头发随便拢了拢就出了卧房。 小六正蹲在廊下打哈欠,看见刘禅自己出来了,吓得差点坐地上,“公子?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刘禅面不改色地说,“去帮我打盆水来,凉的就行。” 小六应了一声跑开了。 刘禅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早晨的凉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今天赵云要来教他骑马射箭,他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盘算了好久,越想越兴奋,最后是数着羊才睡着的。 洗完脸,吃完早饭,他又检查了一遍自己准备好的东西。 一双新做的鹿皮护臂,是周婶前天拿来给他的,专门用来拉弓时保护小臂;一双厚底布靴,方便跑步;还有一件改短了的骑装,虽然他现在还没到上马的阶段,但穿着骑装活动起来利索。 收拾妥当之后,刘禅就坐在前厅里等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刘禅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正好看见赵云跨进院门。 赵云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便装,腰间系着皮质的护带,脚上蹬着战靴,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 他没有穿甲胄,但那一身武将的气质压都压不住,往院子里一站,腰背挺直如松,目光沉稳有力,连走路的步子都带着一种精确的节奏感。 “公子。”赵云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平和。 刘禅迎上去,仰头看着赵云,笑得眼睛弯弯的,“赵叔,您来了!” 赵云微微点头,正要说什么,刘禅忽然一本正经地举起一只手,做了个“停”的手势,“您以后能不能别叫我‘公子’了?叫我阿斗就行。” 赵云眉头微微一蹙,显然不太赞同,“公子,礼不可废。” “可是您救过我的命啊,”刘禅仰着脸,语气里带着一种执着,眼神真诚,“而且不止一次。救命恩人喊我‘公子’,我听着浑身不自在。” 他知道赵云吃软不吃硬,用规矩讲不通,但用感情来说事,他反而不好拒绝。 果然,赵云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只到自己腰际的刘禅,这孩子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很软,还拉了拉他的袖子,问:“赵叔,你就答应我吧。” 赵云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好。”他说,“阿斗。” 刘禅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 小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跟着刘禅这段时间,知道自家这位公子脑子好使得很,但没想到他连这位赵将军都敢讨价还价,而且还成功了! 这可是从来不笑的冷面赵将军啊! “那咱们走吧?”刘禅迫不及待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赵叔,今天去哪儿练?” “城西的军营校场,”赵云跟在他身后,步子放慢了些,配合着小孩的步伐,“主公在那里划了一片区域,专供练兵之用。校场开阔,靶子、箭垛、跑马道都有,合适教学。” 刘禅点点头,跟着赵云出了府门,门口已经备好了马。 赵云骑的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毛色油亮,四蹄稳健,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战马。旁边还停着一辆轻便的马车,显然是给刘禅准备的。 “我今天能骑马吗?”刘禅眼巴巴地看着赵云的战马。 “今天先坐车,”赵云翻身下马,把他抱上马车,“到了校场,我可以带你溜一圈。” 刘禅眼睛一亮,乖乖地坐进马车里,小六也跟了上来。赵云重新上马,在前头带路,马车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穿过成都的街道,往城西驶去。 清晨的成都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街上的行人不算多,店铺刚开张,伙计们正往门口搬货物。 刘禅从车帘缝里往外看,心里想着上次去南市逛的时候吃的汤饼,不知道今天练完回去的时候能不能顺路再去吃一碗。 大约走了一刻钟,马车在一处军营门口停下来。守营的士兵认出了赵云,立刻行礼放行。马车进了营门,又走了一小段路,停在一大片夯土操场的旁边。 刘禅从骡车上跳下来,环顾四周,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片校场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平整的夯土地面踩上去硬邦邦的,四周竖着木栅栏,靠北边是一排靶垛,有步射靶和骑射靶两种。 东侧是一片跑马道,地面被马蹄踩得紧实发亮。西侧放着兵器架,上面插着长矛、大刀、弓弩,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校场上已经有士兵在操练了,喊杀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尘土在低空飞扬,整个场面充满了电视剧里军营的气息! 刘禅站在校场边上,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他上辈子虽然是个泡实验室和机房的工科生,跟军队八竿子打不着,但这不代表他不喜欢这种氛围。 事实上,很多男生骨子里大概都有一种对军营和武器的天然向往,只是大部分人没机会接触罢了! “阿斗,”赵云下了马,把缰绳交给旁边的马夫,走到刘禅身边,“在看什么?” “看他们练刀,”刘禅指了指校场中央正在对练的十几个士兵,“赵叔,这些人都是您的部下吗?” “是,”赵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这些都是我营中的亲兵,每日操练,不敢懈怠。” 刘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知道赵云是三国数一数二的猛将,但史书上的描述再怎么精彩,也不如亲眼见识一回。而且说实话,他也确实好奇,赵云到底有多厉害? “赵叔,”刘禅转过头,用一种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赵云,“能不能让我先看看您练习?” 赵云微 微挑眉,“看什么?” “就那个,”刘禅指了指远处的靶垛,那是一个大约八十步开外的步射靶,靶心画着红漆圈,在阳光下挺显眼的,“他们说您能百步穿杨,我想亲眼看看。” 赵云的亲兵们听到这话,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这边看过来。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亲兵咧嘴笑了一下,跟旁边的同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神情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赵云看了刘禅一眼。小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是真的期待。 孩子想看能怎么办呢?当然是答应他了! “好。”赵云直接答应了。 他转身走向兵器架,从上面取下一把弓。 这把弓比普通的步弓要长出一截,弓臂上缠着牛筋和丝线,弓梢包着铜皮,看起来用了不少年头,但保养得极好,弓身上泛着一层暗沉的油光。 刘禅虽然不懂弓箭的具体参数,但他看得出来这把弓的分量绝对不轻。但赵云单手拿起弓,另一只手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动作流畅得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他走到射击线前,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侧身对着靶垛。 整个校场好像忽然安静了一瞬。 赵云搭箭,拉弓,瞄准。弓弦被拉到极限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的手臂纹丝不动,整个人像一尊雕塑。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然后他松手了。 第一支箭离弦的一瞬间,刘禅甚至没看清箭的轨迹,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咚”,箭头已经钉进了靶心正中央,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三支箭一支追着一支,全部钉在靶心红漆圈的正中央,箭头挤在一起,发出短促而清脆的碰撞声。 校场上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刘禅第一个叫了出来,“好!” 他这一声喊得特别响亮,小孩的嗓音又尖又脆,把旁边的亲兵们都逗笑了。但笑归笑,每个人看向赵云的眼神里都带着由衷的敬佩。 八十步外三箭连珠,箭箭命中靶心,这在军营里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更何况赵云用的是硬弓,拉满一次需要极大的臂力,他连拉三次,面不改色,手臂连抖都没抖一下。 太厉害了! 刘禅跑到他身边,星星眼地夸道:“赵叔,你也太厉害了吧!这么重的弓都能轻而易举地拉开,还箭箭命中把心,真不愧是阿父手下最厉害的将军!” 赵云不习惯被这么直白地夸赞,轻咳了一声,视线不自觉移了移,虽然表情不变,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耳根有些红了。 他谦虚道:“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算不得什么。阿斗,你每天勤勉练习也能做到的。” 刘禅点点头,下定决心,“我一定好好学,要像赵叔一样百步穿杨!” “那赵叔,咱们开始吧!” 刘禅迫不及待地挽了挽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19. 第十九章 赵云把他领到兵器架旁,从上面取下一把最小号的弓。 这把弓比赵云自己用的短了将近一半,弓臂也细得多,看起来像是专门给半大孩子准备的。 “这是十斤弓,”赵云把弓递给他,“适合你的力气。你之前没接触过弓吧?我们今天先学拉弓的姿势,姿势不对,力气再大也射不准。” 刘禅接过弓,掂了掂分量,确实不重。他学着赵云刚才的样子,左手握弓,右手搭弦,侧身站好,然后用力往后拉。 但弓弦拉动了大约三分之一,他的手臂就开始发抖了。 十斤的拉力听起来不大,但真上手之后才发现没那么简单。 拉弓用的不是手臂的力量,而是背部和肩膀的肌肉群,这些肌肉刘禅平时根本用不到,这会儿一发力,整个肩膀都在抗议。 “姿势不对。”赵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走过来,弯下腰,一只手按住刘禅的左肩,往下压了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右肘,往后带了一点。 “左肩放松,不要耸肩。右手手肘抬高,跟肩膀平齐。拉弓的时候,用后背的力,不要光用手臂。” 刘禅按照他的指导调整了姿势,重新拉了一次。这次果然好了很多,弓弦被拉到了将近一半的位置,虽然手臂还是在抖,但发力点明显从手臂转移到了背上。 “对,就是这样,”赵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再拉一次试试。” 刘禅又拉了一次,这次稳定多了,手臂抖的幅度也小了。他咬着牙坚持了三个呼吸,然后慢慢松手,把弓弦归位。 赵云在旁边看着,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教过不少新兵拉弓,成年人第一次上手,光是调整姿势就要花半天时间。 大部分人一上来就会不自觉地把弓对准地面或者天上,手指扣弦的位置也不对,拉个十来次才能找到感觉。而刘禅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的发力方式,这种悟性有点罕见!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赵云带着刘禅反复练习拉弓的基本动作。 他不着急让刘禅搭箭实射,而是让他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站立姿势、握弓手法、拉弦发力。 每一次刘禅动作走形,赵云都会第一时间纠正,有时候是用手调整,有时候是用语言提示,语气始终不急不躁。 刘禅也学得很认真,一个动作做不好就再做一次,再不行就再来,直到赵云点头为止。 这可是赵云的1v1大师课诶,千金都买不来的好嘛!他当然要珍惜! 半个时辰下来,他的右手手指被弓弦勒出了红印,左臂也酸得抬不起来,但他一点抱怨的意思都没有。 赵云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练武最怕的不是笨,是吃不了苦。 这位小公子虽然出身尊贵,但身上没有半点骄矜之气,反而比很多寒门子弟都能忍。这让他教起来也更有耐心,原本只打算教一个时辰的内容,硬是多讲了半个时辰。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赵云宣布可以休息一会了。 刘禅把弓放回兵器架,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虽然累得够呛,但心里挺满足的。 赵云的教法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会是那种凶巴巴的“往死里练”,结果居然还挺科学的。也是,如果强度太大他手下的士卒也坚持不下来。 “赵叔,”刘禅一屁股坐到校场边的木墩上,接过小六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大口,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您也坐,歇一会儿。” 赵云在他旁边坐下来,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只是把护腕松了松。 刘禅喝够了水,抹了抹嘴,那颗八卦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赵叔,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赵云侧头看了他一眼,“问吧。” “我听人说过一句话,叫‘白马银枪赵子龙’,但您现在骑的好像不是白马诶?” 这小子从哪里听的? 赵云失笑,“我早年确实骑过白马,那是在公孙瓒麾下任白马义从的将领时骑的。后来那匹马在战场上折了腿,就换了现在这匹。” 刘禅把水囊递给小六,转过身正对着赵云,两条腿在木墩下面晃荡,“原来是这样,那那匹白马叫什么名字啊?” 赵云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说:“没有特意取名字。军中马匹都有编号,那匹马的编号我记得是‘云字第七’。” 好随意的名字。 刘禅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您后来换的刚那匹枣红马,它叫什么?” “这匹有名字,”赵云嘴角微微上扬,“叫‘踏燕’。” “踏燕?”刘禅眼睛一亮,“马踏飞燕的那个踏燕?” 赵云点头,“正是。” “这名字好!”刘禅拍了一下大腿,“您自己取的吗?” “不是,”赵云说,“是当年在徐州时,一个老马夫给取的。他说这马跑起来四蹄轻快,像是踩着燕子飞。” 刘禅听得津津有味,脑子里已经在想象赵云骑着踏燕冲锋的画面了,真帅啊! “对了赵叔,”刘禅换了个问题,身子往前探了探,“我听说您在博望坡的时候,生擒过一个叫夏侯兰的将军,是真的吗?” 赵云的目光微微一动。 博望坡之战发生在建安七年,距今已经过去了十二年。那时候刘禅还没出生,按理说不应该知道这些细节。但这位小公子不仅知道,还知道被擒之人的名字。 “你是怎么知道的?”赵云问。 刘禅面不改色地编了一句,“在荆州的时候听府里的老护卫说的,他们特别喜欢讲您以前打仗的故事。”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赵云的事迹在刘备军中确实广为流传,老兵们闲着没事就喜欢讲给新人听,自然也传到了刘禅耳朵里。 赵云没有怀疑,点了点头说:“确有此事。夏侯兰是夏侯惇的部将,博望坡一战中被我生擒。不过后来我向主公求情,没有杀他。” “为什么不杀?”刘禅好奇。 “夏侯兰和我同乡,所以我了解他,”赵云说,“他 为人正直,精通律法,是个可用之才。我向主公推荐,主公便任用他做了军正,掌军法。” 刘禅点了点头,心里对赵云的钦佩又深了一层。 在战场上抓住敌人,不仅不杀,还能向主公推荐重用,这种胸襟和气度,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历史上赵云就是以品格端正著称,从不滥杀,也不争功,难怪后人评价他“一身是胆,两袖清风”。 “赵叔,”刘禅托着下巴,眼睛转了转,又问:“您跟着我阿父打了这么多仗,哪一仗最有意思?” 赵云想了想,说了一个刘禅没想到的答案,“入蜀之战,攻打江州。” “江州?”刘禅确实不太清楚这一仗的细节,“有什么特别的?” “江州守将是严颜,”赵云说,“此人年纪虽大,但极有胆色。张将军攻城时,他在城头坐镇指挥,箭矢如雨也不退半步,是个值得敬重的对手。” “后来呢?” “后来翼德攻破了城池,严颜被俘。翼德让他跪下,他说‘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也’。” 赵云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翼德听了这话,不但没有杀他,反而亲自为他松绑,待为上宾。” 刘禅听得入了神。赵云讲得很平淡,但那种对同行的敬意和欣赏,都藏在他简洁的措辞里。 “赵叔,那您自己打仗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特别难打的对手?”刘禅又问。 赵云这次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最难打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对手。” “那是什么?” “是困局。”赵云说,“建安十三年,长坂坡。” 刘禅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长坂坡。他当然知道长坂坡。那是赵云一战成名的地方,也是他刘禅差点没命的地方! “当时曹军追兵数万,主公的军队被打散了,百姓混在军中,一片混乱,”赵云的声音很平静,“我带着你,只有一匹马,一把矛,要从千军万马里冲出去。那时候你才几个月大,我把你绑在怀里,一只手护着你,一只手握矛。” 他没有说具体的战斗细节,但刘禅能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出那一天的凶险。 “赵叔,您怕吗?”刘禅小声问了一句。 赵云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很诚实地回答:“怕。” 刘禅愣了一下。他以为赵云会说不怕,毕竟在所有人的印象里,赵云就是“一身是胆”的代名词。 “怕的不是自己会死,”赵云说,“是怕愧对主公,怕护不住你。”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远处的士兵还在操练,喊杀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但这个角落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变得很静。 刘禅鼻子有点酸。 他低头揉了揉鼻子,然后抬起头来,咧嘴笑了笑,“赵叔,您这不是护住了嘛。我现在活蹦乱跳的,全是您的功劳!” 赵云看着他,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暖意,他心里想着幸好,但嘴上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20. 第二十章 休息结束,刘禅又被抓起来练弓。 练了一阵,他看了看赵云手里的弓,又看了看兵器架上的长矛,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他问:“赵叔,我能看看您的银枪吗?” 银枪?赵云想了想,明白了。他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杆长矛递给刘禅看。 刘禅接过来,差点没拿住。这杆矛比他整个人都高出一大截,杆身是硬木做的,入手沉甸甸的,矛头是铁铸的,磨得锃亮,但绝对不是银色。 “‘银枪’指的是这个吧?这就是普通的铁矛,”赵云说,“战场上没人用银做的枪。银子太软,一碰就弯,而且太贵,用不起。之所以有‘银枪’的说法,大概是因为矛头磨亮了之后,在太阳底下反光,远远看着像银色。” 刘禅恍然大悟。 “那这杆矛有多重?”他把矛还给赵云,顺便问了一句。 “三十八斤,”赵云单手接过,随手转了个枪花,矛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然后稳稳收住,“你现在的年纪,还用不了这个。” 刘禅看着赵云转枪花的动作,眼睛都直了。三十八斤的东西在他手里跟根筷子似的,转起来又快又稳,这腕力和臂力简直夸张。 “赵叔,再让我看一样行不行?”刘禅竖起一根手指,脸上写满了“求求你了”四个大字。 赵云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叹了口气。这位小公子平时看着稳重,一到了校场就原形毕露,跟所有小孩子一样,见到兵器就兴奋得停不下来。 “还想看什么?” 刘禅指了指兵器架旁边的空地,又指了指站在一旁看热闹的那几个亲兵,“您随便跟谁打一下,就比划比划,让我开开眼,可以吗?” 那几个亲兵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尤其是刚才那几个看得起劲的年轻亲兵,此刻恨不得往后退三步。 开什么玩笑?跟赵将军比划? 就算只是切磋,那也是单方面挨揍的份!更何况是在州牧公子眼前挨揍,多狼狈啊! 赵云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一个看起来最壮实的亲兵身上,“张猛,你来。” 张猛是个二十五六岁的汉子,身高接近八尺,肩宽背厚,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囊囊的。 他是赵云麾下资历较深的亲兵,跟着赵云打过不少仗,功夫在亲兵营里算是拔尖的。但此刻被赵云点名,他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嘴苦瓜。 “将军,我——” “就切磋一下,”赵云打断他,语气很平静,“点到为止,你尽管来。” 张猛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拿起一杆训练用的木矛,走到空地上。赵云也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杆同样规格的木矛,走到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刘禅立刻找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蹲下来,双手托腮,摆出一副看戏的姿势。小六也跟着蹲在他旁边,紧张得直咽口水。 “开始吧。”赵云说。 张猛低喝一声,脚下发力,木矛带着风声直刺赵云的胸口。这一下动作很快,看得出来基本功扎实,力道也够。 但赵云连脚步都没动。 他只是侧了一下身,张猛的矛尖就从他胸前半寸的地方擦了过去。与此同时,赵云手里的木矛轻轻一拨,拍在张猛矛杆的中段,张猛只觉得手掌一麻,矛杆差点脱手。 他还没来得及收矛,赵云的矛尖已经停在了他的咽喉前一寸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 张猛僵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赵云收回木矛,语气不变,“再来。” 张猛咬了咬牙,调整了姿势,这次他没急着进攻,而是绕着赵云走了半圈,试图找一个更好的角度。赵云站在原地没动,甚至没有转身跟他对峙,只是侧耳听着他的脚步声。 张猛瞅准一个时机,从侧面猛扑上去,矛尖横扫,想要打乱赵云的重心。但赵云的木矛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提前一步挡在他扫过来的路径上,“啪”的一声闷响,两杆木矛碰撞在一起,张猛的矛被生生弹了回去。 下一秒,赵云的矛尖又停在了他的咽喉前。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距离。 刘禅看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他上辈子看过不少武术表演和格斗比赛,但那些跟眼前这一幕比起来,完全是两个概念。赵云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每一次出手都精确到毫厘之间!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不来了不来了!”张猛把木矛一放,举手投降,脸上哭笑不得,“将军,您这也太厉害了。” 旁边的亲兵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有人拍着张猛的肩膀说:“老张,你胆子不小,敢跟将军叫板!” 张猛苦笑,他那是叫板吗?他那是被抓上去了!不然谁想在公子面前被将军揍得屁滚尿流啊? 赵云把木矛放回兵器架,对张猛说:“你的步伐可以再快一些。方才绕我侧面的时候,落地的声音太大,脚步不够轻,我不用看就知道你在哪里。” 张猛收起笑容,正色行礼,“谢将军指点。” 刘禅从地上站起来,跑到赵云跟前,仰着脸说:“赵叔,您太厉害了!我什么时候能练到您这样?” 赵云低头看着他,说:“阿斗,练武跟读书一样,没有捷径。我练了三十年才有今天的功夫,你不用想着跟我比。但如果你从现在开始认真练,到二十岁的时候,骑射功夫不会比我当年差。” 刘禅点点头,下定决心道:“赵叔,我一定会努力的!” …… “行了,”赵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刘禅活动了一下腿脚。练了这么一会儿,拉弓的酸痛全涌上来了,他的右臂和肩膀又酸又胀,抬起来都有点费劲。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很充实。 今天这一上午,他亲眼见识了赵云的武艺,学到了拉弓的正确姿势,还挖到了一大堆八卦素材,简直是赚翻了! “赵叔,”刘禅一边往马车的方向走,一边回头喊,“我下次还要来!” “好。”赵云说。 刘 禅朝赵云挥了挥手,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骡车。 赵云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走在马车前面引路,往州牧府的方向去。 刘禅靠在车厢壁上,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赵云射的那三箭。那个画面实在太帅了,箭飞出去的瞬间又快又稳,三箭连成一条线,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箭尾的羽毛在靶心上颤。 他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自己悄悄苦练,惊艳所有人!让赵云看看自己的进步! 想到这儿,刘禅忍不住笑了一下。 马车继续往前晃,穿过成都的街道。 这会儿快到午时了,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不少,吆喝声、车轮声、牲口脖子上的铃铛声混在一起,从车帘子外头传进来。 刘禅睁开眼睛,伸手撩开车窗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哦,到南市了。 南市这块地方,他上回来逛过一次。各色摊贩挤挤挨挨地排成好几排,卖粮的、卖布的、卖竹器的、卖吃食的,什么都有。 刘禅正想着,目光往车窗外一扫,恰好看见了一个熟悉的摊子。 是上次在南市吃的那家汤饼店!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口大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但跟上次不一样的是,摊子前面居然排着三四个人,老板正忙着盛汤饼,手里的木勺上下翻飞,动作比上次麻利多了。 刘禅愣了一下。 上次来的时候这摊子可没这么多人。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坐了半天,除了他就没几个客人,冷冷清清的。这才过去多久,生意怎么突然好起来了? “停一下。”刘禅拍了拍车板。 马车停了下来。前头骑马的赵云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勒住马缰问:“怎么了?” 刘禅从车帘子里探出脑袋,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汤饼摊的老板恰好抬头擦汗,一眼就看见了他。 老板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了。 “哎呀!小公子!”老板连手里的木勺都没来得及放下,就朝这边喊了起来,嗓门大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可算又碰见您了!” 刘禅还没反应过来,老板已经把木勺往锅里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 跑到马车跟前,他才注意到车前面还骑着马的赵云,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目光,对着车帘子里的刘禅拱了拱手,脸上笑开了花。 “小公子,您上次跟我说的那个法子,我回去试了!”老板一边说一边比划,激动得手都在抖。 “我照着您说的往汤里一放,熬出来的汤头那个味道。哎哟,我自己尝了一口都吓了一跳!” “然后就怎么着?回头客一个接一个地来,先是隔壁的老王来吃了一碗,说好吃,又带了他小舅子来,他小舅子又带了街坊来。这才几天功夫,我这摊子的生意比以前翻了一倍都不止!” 老板说完,喘了口气,又郑重其事地朝刘禅拱了拱手,“公子,您可是帮了我大忙了!我今天说什么也得请您吃一碗,不要钱,算我的!” 21. 第二十一章 刘禅听了这话,心里还挺高兴的。 上次他给老板提建议,纯粹是下意识的习惯。 上辈子他父亲是厨师,他耳濡目染学了不少理论知识,尝到什么东西觉得味道不对,脑子里自动就开始琢磨怎么改进了。 当时说完他就走了,也没指望老板真的照做。没想到这老板不但试了,还真试出了名堂! 看着老板生意好了,他心里也与有荣焉。 不过,请客这事…… 刘禅看了眼车前面骑在马上的赵云。 赵云今天教了他一上午的箭法,又是示范又是手把手纠正姿势,折腾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按理说,人家教了自己本事,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 刘禅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裳,转头看向马上的赵云,“赵叔,今天麻烦您一上午了,我请您吃碗汤饼吧。” 赵云听了,摇了摇头说:“不必费心,我回去吃就行。” 刘禅就知道他会拒绝,他对赵云的性子太了解了。 但他有自己的办法! 他仰头看着马上的赵云,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阿父从小就教我,受人恩惠要知道回报,要是阿父知道我跟着您练了一上午的箭法,结果连碗汤饼都没请您吃,回去肯定得训我,说我不懂事呢。” 刘禅睁大眼睛,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大人一般都顶不住! 果然,赵云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下。 他虽然知道这孩子多半是故意这么说的,但这番话确实说得在理,主公平日里待人接物最重礼数,公子请自己吃顿饭,也是合情合理。 “也好。”赵云翻身下马,“那就叨扰了。” 老板已经在摊子那边忙活开了。 他利落地往锅里下了面片,又转身从旁边的陶罐里舀出汤头浇上,动作一气呵成。旁边几个等着的客人他也不管了,先给刘禅这一桌上。 这汤饼摊跟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还是几张矮桌,几条矮凳,收拾得倒也干净。 刘禅领着赵云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来,小六和几个护卫在旁边另坐了一桌。 没一会儿功夫,老板就端着两碗热腾腾的汤饼过来了。碗还没放到桌上,香味就先到了,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来了来了!小公子您尝尝!”老板把碗放下,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旁边看着刘禅,眼睛里全是期待,“我按您说的法子,汤头里加了姜片和花椒,煮开了再捞出来,最后淋了小半勺醋。您尝尝味道怎么样,要是还不行,您再指点指点。” 刘禅拿起筷子,先凑近闻了闻。 汤头的香气比上次浓郁了不少,骨头的鲜味里掺着花椒的麻香和醋的酸香,几种味道融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想喝一口。 他夹起一片面片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面片还是手擀的,厚薄不太均匀,但嚼起来筋道。 重点在汤头上,姜片把骨头汤里的腥味去掉了,花椒的麻香让整个汤头的层次丰富了不少,那一点点醋把鲜味提了起来,咸酸适口,比上次那种只有盐味的汤头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好吃。”刘禅咽下去,朝老板比了个大拇指,“比上次好吃多了。汤头有层次了,鲜里头带着麻,酸又不太酸,正好把味道全勾出来了。” 老板听了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出来了,激动得搓了搓手,“都是托小公子的福!要不是您提点,我这汤头也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熬出这个味儿来。这几天有了回头客,我自己也琢磨着再改进改进,今天的面片比之前又擀薄了一点,煮出来更滑溜。” “确实是。”刘禅又吃了一口,“面片滑了,汤头也有滋味了,这两样配在一起就对了!老板,你能潜下心研究改进,这生意肯定会越做越好!” 老板连连点头,笑成一朵花了,“嘿嘿,那就借公子吉言了!” 赵云坐在对面,听了刘禅这番话,倒是有些意外。 他从刚才老板说“是小公子教我的法子”的时候就觉得惊讶,现在又听刘禅说起汤头的层次、味道的勾兑,说得头头是道,不像是随口瞎编的。 公子居然对吃食这么有研究?他估计都没下过厨吧! 他抱着怀疑的态度,夹起碗里的汤饼尝了一口。 面片入口滑溜,嚼起来筋道有嚼劲,麦香味足。 汤头的味道确实好,鲜而不腥,咸中带一点微麻,回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几种味道融得恰到好处。 他常年在各地跑,不同的食物也吃了不少,说实在的,这碗汤饼的味道放在哪儿都算好的了。 “味道如何?赵叔。”刘禅抬头问他。 “确实不错。”赵云点了点头,“比一般的汤饼好。” 刘禅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吃了几口,他抬头和赵云闲聊,“赵叔,你们行军的时候都吃什么?” 赵云想了想,说:“看情况。有麦的时候就吃干饼,有米的时候就煮饭吃。如果赶路走得急,就只能啃干粮,就着水往下咽。” “干粮是什么样的?”刘禅来了兴趣。 “麦子磨成粉,和点盐,烙成饼,晒干了收起来。”赵云说:“这种饼放得住,一两个月都不坏,就是硬得很,咬一口得嚼半天。有时候我们拿水泡软了再吃,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还有呢?”刘禅追问道,“除了干饼还有什么?” “有时候带炒米。大米炒干了,拿布袋装着,饿了抓一把吃,也能顶一阵。”赵云顿了顿,又说:“偶尔也会带点腌菜、酱料什么的,但那些东西不顶饱,主要还是靠干粮。” 刘禅一边吃着汤饼一边听,脑子里开始转起来了。 赵云说的这些军粮,说白了就是能放得住、能填肚子,至于好不好吃、营养够不够,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毕竟是乱世,有吃的就不错了。 但干饼、炒米、腌菜,这些东西吃个几天还行,要是行军三五个月,天天啃这些,不光是嘴里淡出鸟来,身体也受不了。 他想起前世的军粮,有压缩饼干、罐头、方便面……如果能让士兵吃到这些就好了! 当然,在饭都吃不饱的古代,想吃到这些肯定是做梦,油和糖用得太多了! 但如果能做一种既能放得住、又能保证营养、味道还说得过去的军粮…… 刘禅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模糊的念头,但这事情太大了,不是现在三言两语就能琢磨明白的,得回去之后慢慢想。 “那你们一般带多少天的干粮?”刘禅又问了一句。 “看路程。”赵云说:“如果沿途有粮草供应,就带三五天的。如果需要长途奔袭,没有补给,就得带足十天半个月的量。粮食带的越多,行军走得就越慢,有时候还得专门安排人运粮,麻烦得很。” “所以吃的很重要。”刘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吃的跟上了,仗才好打。” 赵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孩子想的倒是挺远。 过了一会儿,碗里的汤饼见了底。刘禅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对面的赵云也吃完了,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好。 这时候老板又端了两碗汤过来,笑呵呵地说:“小公子再喝碗汤,这汤熬了一宿,最是滋补。以后您什么时候路过了,随时来,我家这摊子,对您永远不收钱。” “那可不行。”刘禅接过汤碗,笑 着说,“你做生意也不容易,我以后来归来,该付的钱照付。” “这话您就别跟我争了。”老板连连摆手,“要不是您那几句话,我这生意哪能好起来?一碗汤饼才几个钱,您帮我的这个忙,那可不是几碗汤饼能还得了的。” 他说完又看向赵云,赔着笑道:“这位将军,您觉得味道怎么样?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您尽管说,我接着改。” “味道很好。”赵云说,“不必再改。” 老板听了更高兴了,又跑去给旁边的小六他们添汤。 刘禅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朝旁边那桌看了一眼,小六正埋头吃汤饼,吃得呼噜呼噜响。 刘禅趁着赵云不注意,朝小六招了招手。 小六抬头看见,赶紧放下筷子跑过来,弯腰凑到刘禅跟前,“公子,怎么了?” 刘禅压低声音说:“等会儿吃完了,你赶紧去把账结了。包括咱们这桌和你们那桌,一起结了。” 小六听了点点头,又悄悄溜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等赵云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刘禅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故意慢悠悠地说:“嗯,吃饱了。” 赵云也站起身,朝老板那边走去,看样子是打算付钱。 刘禅看见了,但没拦,只是偷偷笑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赵云走到老板跟前,从怀里掏出几枚钱,正要递过去。老板却摆了摆手,指了指赵云身后的刘禅,笑着说:“将军,您这桌的账已经结过了。” 赵云一愣,回头看向刘禅。 刘禅站在矮桌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一种做贼成功的笑,眼角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 “赵叔,”他笑嘻嘻地说,“说好了我请您吃饭嘛,哪有让客人付钱的道理。” 赵云收了钱袋,走回来看着刘禅。他倒是没生气,只是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下。 “阿斗,你这一手,”他说:“倒是让我意想不到。” 刘禅一听这话更得意了,扬起下巴说:“赵叔,这叫‘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孙子兵法》里说的。” 赵云听了这话,眉头微微一挑。 “主公还教过你兵法?”赵云问。 “还没有。”刘禅摇了摇头,补了一句,“我偶尔会看看。” 赵云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用得还算贴切。” 刘禅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一声,转身往马车那边走。 小六和几个护卫也吃完了,从旁边的桌子站起来。小六嘴上还挂着油光,显然吃得很满意。他跑过来要扶刘禅上车,刘禅摆了摆手,自己扒着车板爬了上去。 老板追过来送,站在骡车旁边朝刘禅挥手,“小公子慢走!下次路过了一定来啊!” “会来的!”刘禅从车帘子里探出脑袋,朝老板挥了挥手。 马车重新启动,晃晃悠悠地离开南市。 赵云骑马走在前面引路,刘禅靠在车厢壁上,肚子里暖暖的,身上也暖洋洋的,整个人都犯懒。 马车晃晃悠悠地穿过成都的街道,午后的太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刘禅打了个哈欠,困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他今天起得太早了,练了一上午的射箭,刚才又吃饱了饭,这会儿一放松下来,眼皮就开始打架。 小六在旁边看见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小声说:“公子,您先眯一会儿,到了我叫您。” 刘禅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一歪,靠在车厢壁上,很快就睡着了。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刘禅酣睡的脸上。他缩在车厢角落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22. 第二十二章 刘备说要带他去张飞家的时候,刘禅正在啃一块桂花糕。 他愣了一下,糕还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去张三叔家?” “嗯。”刘备已经换好了外出的常服,一边系腰带一边说:“你张三叔过几天就要去阆中上任了,巴西太守,镇守北边,走之前有些军务要商议。” 他本来打算自己去,看到刘禅就想起来,上次张飞在宴会上提到可以让两个孩子一起玩,于是想着把儿子带上。 他走过来,在刘禅脑袋上揉了一把,“阿父想着今天正好,带你去认认门。” 刘禅把嘴里的糕咽下去,点了点头。 他还没去过张飞家呢! “好啊。”刘禅从椅子上跳下来,“那我换件衣裳。” 周婶已经在旁边等着了,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浅青色小袍子。刘禅配合地伸手伸胳膊,一边让周婶给他整理衣襟,一边脑子里转着些有的没的。 说起来,他对张飞的全部印象都来自演义。演义里的张飞是个豹头环眼的莽汉,当阳桥一声吼吓退曹军。 但历史上张飞其实没那么夸张,能文能武,还擅长书法。嗓门是大,人也豪爽,但对他这个小孩还挺有耐心的,还给他夹了块大肘子! “想什么呢?”刘备看他发呆,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在想张三叔家什么样。”刘禅回过神来。 刘备笑了一声,“一会儿就能见到了。走吧,车备好了。” 父子俩出了门,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 张飞的临时住处离州牧府不算太远,都在成都城的核心区域。刘备入蜀之后,麾下文武官员大多被安置在这一带,方便议事。 张飞因为是右将军,分到的宅子规模不小,是前益州某个官员留下的院子,稍作修整就住了进去。 马车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刘禅从车上跳下来,抬头打量张飞家的大门。 门面开阔,黑漆大门,门前立着两尊石兽,看着威风凛凛。门口站着两个亲兵,见是刘备来了,立刻抱拳行礼,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主公”。 刘备摆摆手,牵着刘禅往里走。 一进门,刘禅的眼睛就亮了。 张飞家前院几乎就是一个缩小版的军营校场。 青砖铺地,平整宽阔,靠墙立着一排兵器架,长枪、大刀、铁戟、硬弓样样俱全。 院子中间空出一大片空地,地面铺着细沙,踩上去沙沙作响。角落里还立着几个箭靶,靶心被射得千疮百孔。 一看就是武将的府邸! 院子另一侧放着石锁和石墩,大的看着少说百来斤,小的也有几十斤。刘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想这玩意儿张飞不会真拿来练力气吧? 正想着,正厅那边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大哥来了!” 张飞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他从正厅大步走出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便服。 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年纪三十出头,身量不高,穿着件素色的深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面容温婉,眉目间带着几分淡淡的书卷气。 刘禅一看就知道,这位就是夏侯氏。 夏侯氏眉眼清秀柔和,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他听人讲过,这位夏侯氏是夏侯渊的堂侄女。 张飞在徐州兵败后,途经沛国谯县,偶遇出城樵采的她。她当年不过十三四岁,因为饥荒,只好亲自出城打柴补给家用,被张飞的部众所遇。 张飞就将她纳为了正妻,算来至今夫妻二人已相伴二十多年了! “三弟。”刘备拱了拱手。 “大哥你来得正好!”张飞大步迎上来,一把就握住了刘备的手臂,声音洪亮得震耳朵,“我正琢磨阆中的防务呢,有几个地方得跟你商量商量——哎,阿斗也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刘禅身上,立刻咧开嘴笑了,“好小子,上次在宴上没来得及细看。来来来,让你三叔好好瞧瞧!” 刘禅被他一把拎到面前,感觉自己像被老鹰抓小鸡一样提溜了起来。 “长高了不少!”张飞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就是太瘦了,回头让你婶子给你炖肉吃!” “见过主公。”夏侯氏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温润。 “弟妹不必多礼。”刘备摆摆手,把刘禅拉到身前,“阿斗,这是你张三婶。” 刘禅立刻乖巧行礼,“刘禅见过三婶。” 夏侯氏微微弯腰,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眼里带着笑意,“早听将军说起过公子,说公子聪慧灵秀。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懂事的孩子。这眉眼生得真好,像主公。” 刘禅被她这么一夸,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三婶过奖了。” 夏侯氏见他笑得可爱,眼里笑意更浓了。她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刘禅的肩膀,动作轻柔得体,“公子不必拘礼,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张飞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怎么样,我家这婆娘不错吧?持家有方!” “三弟,”刘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当着孩子的面,说话注意些。” “怕什么?阿斗又不是外人!”张飞毫不在意地一挥手,弯下腰对刘禅说,“阿斗,家里有好吃的,让你三婶给你拿去。我跟你阿父先去说点正事,回头再陪你玩儿。” 夏侯氏也轻声道:“我带公子去后院坐坐,正好阿瑛也在家,让两个孩子认识认识。” 阿瑛应该就是张飞的大女儿了。 刘禅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行!”张飞爽快地答应了,转头对夏侯氏说,“你带阿斗去找阿瑛,让他们自己玩儿去。小孩子嘛,有伴就高兴!” 刘备也点点头,拍了拍刘禅的肩膀,“阿斗,阿父跟你三叔谈些军务,你在这儿玩着,待会儿爹来接你。” “好。”刘禅乖乖点头。 刘备和张飞进了内堂,夏侯氏便带着刘禅往后院走。 从正厅到后院要经过一条回廊。 回廊不算长,但修得很规整,木柱上刷着朱漆,廊下铺着青砖。回廊两侧种着一些花草,不算名贵,都是些常见的品种,但修剪得整齐,看着很舒服。 刘禅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发现张飞家的整体风格确实跟诸葛亮家完全不同。 上次他去诸葛亮家,院子里种的是竹子,满院书香。张飞家这边开阔硬朗, 连花草都种得没那么讲究,风格区别很大! 夏侯氏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侧头看看他。 “公子今年多大了?”她温声问道。 “八岁了。”刘禅抬头答了一句,“三婶,您叫我阿斗就行,阿父他们都这么叫。” 夏侯氏微微笑了笑,“好,阿斗。阿瑛跟你同岁。她性子静,平时不太爱跟外人说话,你待会儿别见怪。” 刘禅保证,“没关系,我们会好好相处的。”不就是和小孩聊天吗?他前世可是个e人,和谁都能聊! 夏侯氏听他这么说,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院子角落的时候,刘禅看见一棵橘子树,枝头挂着几个青皮橘子,还没熟透,但已经能闻到一股清冽的橘香。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阿斗喜欢橘子?”夏侯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喜欢。”刘禅点头,“橘子皮晒干了还能泡水喝,我爹说消食。” 夏侯氏笑了笑,“这棵橘树年年结果,秋天正好是橘子熟的时节。再过一阵子,等橘子黄透了,阿斗可以来摘。” “真的吗?”刘禅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一定来!” 夏侯氏笑着点点头,越发觉得这孩子可爱。 过了回廊就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没有演武场和兵器架,种了不少花木。院子中间有个小花圃,种着几丛菊花和一株山茶,花圃旁边是一条石板小径,通向院子一角的一座小亭子。 亭子是木结构的,四角攒尖顶,檐下挂着竹帘,半卷半放。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墩,桌面上刻着棋盘纹路,旁边还放着茶盘。亭子四周种着几丛矮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很是清幽。 “阿瑛在亭子里。”夏侯氏朝亭子那边看了一眼,温声道。 刘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亭子里坐着一个小姑娘,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夏侯氏领着刘禅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张瑛正拿着一把小剪刀,在修剪几枝菊花的花枝。她把枯黄的叶子一片片剪掉,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了花似的。 “阿瑛。”夏侯氏叫了一声。 张瑛抬起头,先是看见了母亲,然后看见了母亲身边站着的男孩。她微微怔了一下,放下剪刀,从石墩上站起来。 刘禅也看清了她。 张瑛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小衫,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用浅蓝色的发带系着。 她的脸型随夏侯氏,小巧的鹅蛋脸,眉眼清秀,皮肤白净。眼睛很亮,带着一股安静乖巧的感觉。 “阿母。”她先朝夏侯氏行了一礼,然后目光转向刘禅,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 “阿瑛,”夏侯氏把刘禅往前轻轻推了推,“这位是阿斗,主公的公子,今天来咱们家做客。” 张瑛飞快地看了刘禅一眼,礼数很周全地行礼,“见过公子。”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害羞。 刘禅赶紧回礼,“我叫刘禅,你叫我阿斗就好。” “阿斗哥哥。”张瑛改了口,声音还是轻轻的。 这一声“阿斗哥哥”叫得刘禅很有成就感,他还没有妹妹呢!上辈子也是独生子女。 23. 第二十三章 “那我叫你阿瑛?”刘禅问。 张瑛点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夏侯氏看着两个孩子的模样,抿嘴笑了一下。她走到石桌旁边,把桌上的剪刀和花枝收拢了一下,温声道:“你们先坐着说说话,我去让人备些点心来。” “有劳三婶。”刘禅乖巧道谢。 “阿瑛,好好招待阿斗。”夏侯氏又嘱咐了一句,转身出了亭子,带着侍女往厨房方向去了。 亭子里就剩下两个小孩。 刘禅站着,张瑛也站着。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你——坐吧。”张瑛先开了口,指了指对面的石墩。 “好。”刘禅赶紧坐下。 张瑛也在他对面坐下来,姿态端正,背挺得笔直。 两人又安静了几息。 刘禅正在脑内疯狂思考该说什么。他上辈子加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跟女孩打交道。毕竟前世周围都是男生,根本没有女孩子啊! 现在让他跟一个小姑娘单独相处,他能怎么办? “你刚才在修剪花?”刘禅找了个话头。 “嗯。”张瑛点点头,“菊花的叶子枯了,不剪掉会烂的。” “你养的花多吗?” “不多。”张瑛指了指花圃的方向,“就那几丛菊花,还有一株山茶。山茶是阿父去年从外面带回来的,今年还没开花。” 刘禅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花圃里的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紫的都有,山茶还只有叶子。 “山茶什么时候开?” “阿母说要到冬天。”张瑛说,“山茶不怕冷,越冷开得越好。” “原来是这样!那挺好的,”刘禅说,“冬天别的花都谢了,就它开,刚好能和别的花避开时间,有更多人可以观赏它。” 张瑛一顿,仔细想了想他的话,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说法好有意思!” 正说着话,夏侯氏带着侍女回来了。 两个侍女跟在后面,手里端着托盘。夏侯氏亲自把托盘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石桌上摆。 先是一碟蒸糕,米粉做的,切成菱形小块,上面嵌着几粒红枣碎,还冒着热气。 然后是一碟蜜饵,用蜂蜜和麦粉揉成的小圆饼,表面撒了一层芝麻,闻着甜丝丝的。 最后是一壶热饮,夏侯氏给两个孩子各倒了一杯,汤色浅褐,冒着热气,能闻到一股姜和枣的香味。 “这是姜枣茶,”夏侯氏把杯子推到刘禅面前,温声道:“秋天天气燥,喝这个润嗓子。里面加了姜、枣子和一点桂皮,阿斗尝尝。” 刘禅端起杯子小心地喝了一口,姜的微辣和枣的甜香混在一起,还有桂皮那股特别的暖香气,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他点点头,“好喝。” 夏侯氏笑了笑,又把蒸糕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蜜枣蒸糕,糯米和黍米各一半,上面嵌的是蜜渍枣子。阿瑛从小就爱吃这个,你尝尝。” 刘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清甜,米香和枣甜混在一起,嚼起来很劲道。他又尝了一块蜜饵,酥酥脆脆的,芝麻的香味特别足。 张瑛也拿起一块蒸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吃相很斯文。 夏侯氏看着两个孩子的样子,笑意更深了。她想着把空间留给孩子们,于是俯身对张瑛说:“我去前头看看你阿父他们谈完没有。你好生陪阿斗说话,有事就叫侍女。” “是。”张瑛乖乖点头。 夏侯氏又对刘禅笑了笑,转身带着侍女离开,脚步声沿着石板小径渐渐远了。 亭子里又剩下两个小孩。刘禅继续吃蒸糕,张瑛捧着姜枣茶小口小口地喝。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气氛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刘禅吃完一块蒸糕,忽然想起自己不能光顾着吃,得主动找点话说。 “你家这个亭子真好,”他环顾四周,“又能看花又能吹风,夏天肯定凉快。” “嗯,”张瑛点头,“我平时喜欢坐在这里看书。” “看什么书?” “阿母教我读《诗经》。”张瑛放下杯子,轻声说,“不过有些地方看不太懂。” “看不懂也没关系,”刘禅用过来人的语气说,“先背下来,长大慢慢就懂了。我以前背书也这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老气横秋的,张瑛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 “阿斗哥哥平时在家做什么?”她问。 “我?看书,偶尔出去逛逛。”刘禅想了想,“最近在琢磨一些好玩的东西,画了不少图。” “画图?” “对,就是——”刘禅忽然灵光一闪,伸手往袖子里摸了摸。 他今天出门前习惯性地往袖子里塞了几根炭条和一块叠好的帛布,本来是想在马车上画图纸解闷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你会画画吗?”他问张瑛。 张瑛愣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娘让我练过字,画画没怎么画过。” “那你想试试吗?”刘禅把炭条掏出来,又展开那块帛布铺在石桌上。帛布不大,但很平整,是他在府里裁好的边角料,随身带着当速写本用。 张瑛好奇地看着炭条,“这是什么?” “炭条,用柳树枝烧的。”刘禅在帛布上轻轻画了一道,留下一道细黑线,“可以拿来写字画画,比毛笔方便,就是容易脏手。” 张瑛看着那道黑线,眼睛亮了一下。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炭条的顶端,指尖沾了一点黑灰。她缩回手,低头看了看指腹上的黑色,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好奇的表情。 “你要不要试试?”刘禅把炭条递给她。 张瑛接过炭条,握在手里。她的握笔姿势很标准,这是平时练毛笔字养成的习惯,但炭条比毛笔粗得多,她调整了两次才拿稳。 她盯着空白的帛布看了好一会儿,没动笔,似乎在想画点什么好。 刘禅也不催她,自己又从袖子里摸出另一根炭条,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几息,张瑛终于动笔了。她先画了一条弯弯的弧线,动作很慢,然后顺着弧线往两边加了几片花瓣的形状。 刘禅看明白了,她画的是亭子外面的那几丛菊花。 菊花的姿态不如山茶那么规整,花瓣细细碎碎的。张瑛她先用弧线勾出花头的轮廓,再 用炭条的侧面轻轻蹭出花瓣的层次感。手法很生涩,但意思到了。 “你这不是会画吗?”刘禅说。 “画得不好。”张瑛看着自己画的菊花,微微皱起眉头,似乎不太满意。 “谁说的?挺好的。”刘禅这话是真心的,“你看这花瓣的层次,一层一层的,一下子就能看出来是菊花。” 张瑛被他夸得耳朵微微发红,继续低头画。她在菊花旁边又画了一丛矮竹,竹竿一笔到底,很稳,竹节的地方微微收了一下手腕,画出一道细横线。 刘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着自己也画点什么吧。 他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亭子对面的正房上。 张飞家的正房是典型的汉代木构建筑,面阔三间,硬山顶,屋檐微微上翘,屋脊两端有简单的瓦饰。门前两根木柱,柱础是石制的,雕刻着简单的云纹。 就画这个了! 他先用炭条轻轻勾出地平线,定好房子的位置。 然后画正房的立面轮廓,面阔三间的比例是三间等宽,中间是正门,两边是窗户。汉代建筑的窗户比较小,窗棂是直棂式的,一根一根竖条。 然后是屋顶。硬山顶的坡度不算太陡,屋脊两端微微上扬,这个弧度要把握好,太弯了像卷棚,太直了显得僵硬。 门楣的位置、柱础的形状、台阶的级数……他一边看一边画,尽量把能观察到的细节都画进去。 他画得太投入了,完全沉浸在其中!直到他感觉到有道目光正盯着他看。 刘禅抬起头,发现张瑛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炭条,正歪着脑袋看他的画。她的表情很好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帛布上那栋已经初具轮廓的房子。 “你画的是那栋房子?”张瑛指了指对面的正房。 “对。”刘禅把帛布往她那边转了转,方便她看清楚。 张瑛仔细看了一会儿,眼睛里渐渐亮了起来。她看看画,又抬头看看对面的房子,来回对比了好几次。 “画得好像。”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每一根柱子位置都是对的!” “因为我是照着画的嘛。”刘禅笑了笑。 张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菊花和竹子。 “你画得也很好,”刘禅赶紧说,“你看你的菊花,花瓣的层次能看出来,竹子的竹节也画得很清楚。这些东西,光靠照着画还不够,还得心里能感觉到才行。” “心里感觉到?” 刘禅想了想该怎么说,“比如说你看菊花,不光要看到它的花瓣是什么形状,还得感觉到它整朵花是一团一团的感觉。” “竹子就不一样,它很硬朗。你能把这两种不同的感觉画出来,这就叫有天赋!” 张瑛怔怔地看着他。阿母虽然夸她,但只夸她聪明、乖巧、漂亮,没有人夸过她画画画得好,更别说有天赋了。她看着刘禅认真的表情,感觉到自己被肯定了。 真的画得很好吗? 她对着自己的画看了又看,内心有一种成就感,像是土地里发了小小的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笑起来,说:“谢谢阿斗哥哥。” 24. 第二十四章 “哪里,”刘禅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你要是多练习,肯定能画得更好!” 他这话是真心的。 张瑛在画画上的观察力和手感确实不错,虽然没经过任何训练,但画出来的东西已经有点味道了。如果多练练,说不定真能画出点名堂来。 如果在前世,肯定是美术生的种子! 张瑛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炭条,在自己的帛布上继续画。 这次她不画菊花了,开始画亭子外面的山茶花。山茶的花瓣比菊花规整,一层一层的,她画得很慢,每一片花瓣的位置都反复调整。 刘禅也继续画他的建筑速写。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各画各的,亭子里只剩下炭条在帛布上划过的沙沙声。 偶尔张瑛会抬起头看看对面房子上的某个细节,然后再低头对照一下刘禅的画,似乎在研究他画结构的方法。 刘禅有时候也会瞥一眼她画的进度,发现她把山茶花画完之后,又开始画亭子里摆着的菊花枝。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大哥你看,两个娃娃在那儿画画呢!” 刘禅抬起头,看见刘备和张飞正从回廊那边走过来。张飞手里还比划着什么,大约是谈军务谈得高兴,嗓门比平时还大。 刘备走到亭子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石桌上摊着帛布,两个孩子一人一根炭条,头对着头,专注得连两个大人走近了都没抬头。桌上还有吃了一半的蒸糕和放凉了的姜枣茶。 “阿斗。”刘备叫了一声。 刘禅这才抬起头,看见刘备和张飞站在亭子外面。他放下炭条,拍了拍手上的黑灰,“阿父,你们谈完了?” “谈完了。”刘备走进亭子,弯腰看了看石桌上的帛布。 他先拿起刘禅画的那块,看了看上面画的房子,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画上的房子比例准确,细节清晰。他看了两眼,不动声色地把帛布放下,又拿起张瑛画的那块。 上面画着菊花、竹子和一株山茶花。菊花的姿态舒展,竹子的线条利落,山茶的花瓣一层一层的,虽然手法稚嫩,但能看出用了心。 “这是阿瑛画的?”刘备转头问张瑛。 “是。”张瑛站起来,小声回答。 “画得好。”刘备点点头,语气很温和,“这山茶花画得有精神。” 张瑛被夸得脸颊又红了,旁边的张飞哈哈大笑,“大哥你不知道,这丫头平时就爱摆弄那些花花草草,没想到画画也不错!” 刘备拍了拍张飞的肩膀,“三弟,你能打仗,能写一手好字,你闺女能画一手好画,这不是家学渊源吗?” 张飞被这话捧得咧嘴直乐,摸了摸后脑勺,“大哥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刘禅在旁边看着张飞被哄得开心的样子,心里暗笑,他爹真是会说话啊! “阿斗,该回去了。”刘备朝他招了招手。 刘禅把炭条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刘备身边。他回头看了一眼张瑛,发现她正把画了画的帛布小心地折起来。 “走啦走啦。”刘备摸了摸刘禅的脑袋,朝张飞摆了摆手,“三弟,明天你走之前来我那儿一趟,还有个事要跟你定一下。” “行!”张飞爽快地应了一声,“阿瑛,跟阿斗说再见。” “阿斗哥哥再见!”张瑛站在亭子里,朝刘禅挥了挥手。 “阿瑛再见!”刘禅冲她喊了一声。 夏侯氏也从前厅迎了出来,送刘备父子出门。张瑛跟在母亲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块帛布,站在门口目送刘禅被刘备夹着上了马车。 马车拐了个弯,张飞家的大门就看不见了。 刘备坐在车里,看着对面盘腿坐着的刘禅,问:“玩得怎么样?” “挺好玩的。”刘禅老老实实地回答。 刘备笑了一声,没再继续问。 他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悠悠地说:“你张三叔马上就要去阆中了,这一去,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刘禅点头,“阆中离成都远吗?” “不近。快马也要好几天。”刘备说,“阆中是益州北边的门户,曹操从汉中南下,必定要经过阆中。你张三叔镇守那里,责任重大。” 刘禅“嗯”了一声,陷入了回忆。 历史他记得很清楚,张飞最后会死在阆中。 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被自己的部下范强和张达所杀,首级被割下来献给孙权。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刘禅靠在车厢壁上,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他偷瞄了一眼刘备。 老爹这会儿倒是挺悠闲的,靠在另一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 刘禅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 直接说肯定不行。 “阿父,张三叔以后会被他手下范强和张达弄死”,这话要是说出来,刘备第一反应绝对是摸他额头看他烧没烧,要么就是找人跳大神。 八岁小孩说这个,谁信? 再说了,他怎么解释消息来源?做梦梦到的?路上听人说的?还是突然开了天眼? 都不靠谱。 得换个法子。 刘禅清了清嗓子,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阿父,张三叔对手底下的人是不是都挺严的?” 刘备哼着小曲的动作停了停,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到了。上次在军营里,我看张三叔训那些兵,骂得好凶。有个叔叔站姿不对,张三叔直接踹了他一脚。” 刘禅没骗人,他确实亲眼见过。 刘备听完,笑了一下,倒是没当回事,“你三叔就那个脾气,嗓门大,脸黑,看着凶。” 刘禅点点头,心里却在想,爹你是真不知道后来的事。 他换了个角度,又说:“可是阿父,我在想啊,你对他们就很客气,说话都和和气气的。为什么张三叔就不能跟你一样呢?” 刘备被问得顿了一下。 “嗯……你三叔那个性子,天生就这样,改不了。” “可是当兵的也是人啊。”刘禅歪着头,“前阵子咱府上有个下人打碎了碗,你都只是说了两句,没让人打他。你说打人不好,把人打急了,本来没想跑的可能都跑了。” 刘备是个聪明人,不用把话说透。 果然,刘备的眉头动了一下。 < p>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禅没再继续说,转过头去看窗外,装作注意力已经被街边的包子铺吸引走了。说太多反而容易露馅,点到为止就行。 刘备靠在车厢壁上思考。 刘禅刚才那几句话,倒是让刘备想起了一些事。 行军打仗,不严管不住人。但张飞那个严法,有时候已经不只是严了,而是暴。喝了酒更甚! 刘备记得有一回在荆州的时候,张飞喝多了,因为一个士卒端酒的姿势不对,直接抄起鞭子抽了人家十几下。 那士卒背上全是血印子,吴班去拦都没拦住,还是关羽过来一把夺了鞭子,把张飞摁在桌上才消停。 关羽当时就说:“你这么打法,早晚打出事来。” 张飞酒醒了之后也后悔,还请那士卒吃了顿好的,给了些银钱。但后悔归后悔,下次喝了酒照旧。 刘备想到这里,眉头皱得深了些。 阆中那个地方,离成都远,张飞一个人在那镇守,没人管着,要是再犯起浑来,喝上酒,抽起人,那可真说不准会出什么事。 士卒也是人,逼急了,谁也不知道能干出什么来。 刘备伸手在刘禅脑袋上揉了一把,“你说得对。” 刘禅松了口气。 刘备把目光转向车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找机会跟你三叔好好说说,让他对手底下人宽一些。毕竟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身边都是拿刀的兵,不是闹着玩的。” 刘禅心里一喜,“好!” 解决了这事,他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今天在张飞家画画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琢磨,帛布这东西,画着是顺手,可实在太贵了。 简雍上次跟他提过一嘴,府库里清点物资的时候,帛布是要专门登记在册的,不算寻常耗材。 他平时用的那些边角料,已经是特意给他裁出来的了。正经一块能写字的帛布,价格抵得上普通人家好几天的嚼用。 竹简倒是便宜,毛竹山上到处都是,劈了就能用。可那玩意儿太笨重了,一卷竹简写不了几个字,沉得跟砖头似的,出门带着能累死个人。 现在倒是有麻纸,可那质量……刘禅想起来就忍不住想撇嘴。 质地粗糙得能磨手,一沾墨就洇成一片,字写上去直接糊成一团,根本没法正经用。他见过府里有人拿麻纸包东西、糊窗户,就没见谁拿它写字画画的。 但他知道,纸可以做得更好! 蔡伦改进造纸术到现在都一百多年了,用的原料是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成本其实一点都不高。问题是现在的工艺太粗糙了,没人琢磨过怎么把纸做得又平整又白净。 要是能把这几个关键环节改进一下,造出来的纸绝对能写字画画,而且成本比帛布低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今天在张飞那儿用炭条画画的时候他就想,要是以后有好纸了,直接在纸上画,想画多少画多少,根本不用心疼材料。 而且成本降下来了,之后也可以让更多人读书求学。 值得一试! 刘禅又叫:“阿父。” “嗯?” “我想造点东西!”刘禅眨巴着大眼睛,拽着他的袖子说。 25.第二十五章 刘备挑了挑眉,这小子又冒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 “又想造什么了?” 刘禅想了想怎么开口,“我今天在三叔家画画,带的帛布就那么一小块,画完就没了。竹简又太重,麻纸又没法用。我就想,能不能把麻纸改进一下,让它能写字画画。” 刘备听完,没急着说话,看了刘禅一会儿。 造纸是好事,不过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没那么简单! 他准备先摸摸这小子的底,“你知道纸是怎么造出来的吗?” 嘿,问到点上了,他专门预习过! “大概知道。”刘禅说,“造纸原料就是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剁碎了煮烂,打成浆,用竹帘捞出来晾干。” “我觉得就是工艺太粗糙了,要是能弄细一点,做出来的纸肯定不一样。” 刘备听完,这回是真有点意外了。 蔡伦造纸的工艺流程,一般大人都不一定说得清楚,这小子倒是一套一套的。 看来这小子心里有数! 刘备点点头,准备支持儿子一把,“说得不错,看来你用心了!所以你需要什么?” 刘禅早想好了,立刻回答:“我想要阿父能给我个手令,让我去一个造纸坊看看,再让工匠听我安排。我先去看看他们现在怎么造的,然后试试能不能改一改。” 刘备琢磨了一下。 不过调用一个小作坊让儿子折腾几天,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据他观察,这小子做事一向有分寸,一般不会瞎胡闹。 刘备点头,“行,明天让简雍给你写个手令,你拿着去找府里管工匠的曹掾,让他给你安排个造纸坊。不过你要注意分寸,别耽误了生产。” “太好了!没问题,谢谢阿父!”刘禅答应得飞快,对着刘备夸了又夸,直把刘备夸得烦了,说:“行了行了。” 不过看他的表情,倒是挺享受的。刘禅在心里偷偷笑了。 马车在州牧府门口停下,天已经擦黑了。 周婶在门口等着,见刘禅回来,赶紧迎上来,“公子回来了,饿不饿?厨房那边备着晚膳了。” “不饿,在张三叔家吃了点心。”刘禅摆摆手,回到自己的小院。 他先洗了把脸,把手上沾的炭灰洗干净,然后又把自己记忆中造纸的方法写下来。 感觉困意逐渐涌上来,就沉沉睡去了。 …… 第二天一大早,小六就等在刘禅院子门口了。 刘禅洗漱完出来,一边啃着周婶塞给他的饼子,一边往外走。小六跟在后面,看刘禅这架势就知道公子又有什么新想法了。 “公子,咱今天去哪?” “去找王曹掾,然后让他带我们去找个造纸坊。”刘禅说,“小六,你知道纸是怎么造的吗?” 小六摇头,“不知道,就见过府里糊窗户的那种纸,黄不拉几的,一碰就破。” 刘禅笑了笑,“今天带你看个明白。” 王曹掾管着州牧府的工匠调配,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做事一板一眼的。 简雍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他也没什么废话,看了刘禅手里的手令,就带着他们去了城南的一处官营造纸坊。 造纸坊不大,一个小院子,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又酸又馊的,像是沤了什么东西。 小六忍不住捂了捂鼻子,“公子,这什么味儿啊。” “沤原料的味道。”刘禅说。 他前世参观过古法造纸的作坊,对这个味道有心理准备。 王曹掾倒是有几分意外地看了刘禅一眼。 造纸坊管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匠,姓郑,大家都叫他郑师傅。听说州牧府的公子来了,他赶紧从作坊里迎出来,手上还沾着纸浆,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公子想看造纸?”郑师傅小心翼翼地问。 他这么大岁数了,什么人没见过,但州牧的公子专门跑来看造纸的,这还是头一回。 “不是光看。”刘禅开门见山地说,“我想造一种能写字画画的纸,要平整硬挺,墨写上去不洇,颜色最好能白净一些。” 郑师傅听完,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但心里头已经在摇头了。 唉,甲方又异想天开了! 纸就是纸,从古到今都是这么造的,能糊窗户包东西就不错了。还要白的、还要不洇墨的,哪那么容易? 他们这些工匠干了一辈子,做出来的麻纸不都是这个样子的? 但人家是公子,他也不好直接说什么,只能赔着笑说:“公子,您说这要求……恐怕不容易。要不我先带您看看咱这儿的纸是怎么做出来的,您看了就知道了。” 刘禅点头,他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郑师傅领着他们进了作坊。 院子里摆着几口大缸,里面泡着灰褐色的东西,那股酸馊味儿就是从这儿来的。旁边有几个工匠正在把泡好的麻料捞出来,放在石板上用木槌反复捶打。 “造纸得先备料。”郑师傅指着那些大缸说,“咱这儿用的主要是麻头,就是织布剩下的边角料,还有破麻布什么的。先把这些料泡在水里沤着,沤烂了再捞出来捶打,把纤维打散。” “光用麻头吗?”刘禅蹲下来,凑近看工匠捶打的动作。 “也有用树皮的,构树皮最好。”郑师傅觉得公子还挺认真,不由得多了几分耐心,“不过树皮比麻头难处理,得泡更久,还要用石灰水煮过才能打散。” “煮多久?” “看情况,一般煮一两天。” 刘禅点点头。 构树皮就是楮树皮,纤维比麻头长,造出来的纸会更韧一些。但是现在工匠处理的方法太粗糙了,泡了就直接捶打,纤维根本没打匀,难怪纸面那么粗糙。 “捶打这一步,能不能多打几遍?”刘禅问。 郑师傅愣了一下,“多打几遍?” “对,打得越细,纤维越均匀,纸面就越平整。” 郑师傅琢磨了一下,好像是这个道理。但他们从来没这么干过,多打几遍多费多少工夫?造出来的纸也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 他心里这 么想,嘴上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刘禅没说什么。 看完备料,郑师傅又带他们看抄纸。这是整个造纸过程中最关键的一步。 一个工匠站在一口大缸前,缸里是打好的纸浆,灰白色的浆水里飘着无数细小的纤维。 工匠双手端着竹帘,在浆水里一捞一晃,浆水流掉,竹帘上就留下一层薄薄的纤维膜。然后他把竹帘倒扣在旁边的木板上,轻轻揭起来,一张湿纸就留在了木板上。 刘禅看得仔细。 竹帘捞浆的动作看着简单,其实很有讲究,捞多了纸太厚,捞少了纸又太薄容易破。现在的工匠全凭手感,没有统一的标准,所以每张纸的厚度都不一样。 “郑师傅,现在造的纸大概多厚?” “这个……”郑师傅挠了挠头,“说不上来,全凭手上感觉。捞的时候觉得差不多了就行。” 刘禅心想,这就是问题之一。没有标准化的厚度控制,造出来的纸质量当然不稳定。 不过这个他现在不着急解决,先把最核心的问题搞定再说。 然后是晾干。湿纸贴在木板上,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干之后揭下来,就是成品的麻纸了。 刘禅拿起一张晒好的麻纸仔细看。 麻纸颜色发黄发灰,表面有明显的纤维疙瘩,摸上去粗糙得剌手。 他试着在上面划了几笔,墨迹立马就洇开了,像水滴在宣纸上一样扩散,字迹模糊得不成样子。 郑师傅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纸本来就是这样,他造了大半辈子纸,没见过不洇墨的。 “公子,您也看到了,”郑师傅语气里有几分劝退的意思,“纸这东西吧,造出来就这样。您说的那种白白净净还能写字的,那得用帛了。” “帛是用蚕丝织的,纸是用植物纤维做的,本来就是两码事。”刘禅把手里的麻纸放下,“但纸不一定就只能这样。” 郑师傅没接话,心想你一个小娃娃懂什么。 刘禅也不在意,继续说:“我刚才看了,觉得有几个地方可以试试改进。” “第一,原料再多打几遍,打得更细更匀。现在捶打的程度不够,纤维太粗了,纸面才会这么粗糙。” “第二,纸浆里加点米汤或者淀粉水,让纤维之间有粘合的东西,纸面会更平整紧实。” “第三,晒纸之前,在木板上多压一会儿,把多余的水分挤掉,这样纸会更密实,不容易洇墨。” “第四,纸晒干之后可以用石头压一晚上,把表面压平整。” 郑师傅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公子说的,听着倒也不是完全瞎扯。多打几遍浆确实能打得更细,加点米汤好像也有点道理,压平晒干什么的也不是不行。 但是—— “公子,您说的这些,咱不是没想过。”郑师傅斟酌着措辞,“可您得算账啊。多打几遍浆,多费多少人工?加米汤更不行了,粮食多金贵,哪能拿来造纸?再说压平晾干,那得多大地方、多出多少工夫来?” 这些质疑都在刘禅预料之中。 26.第二十六章 “郑师傅,我不是让你把所有纸都这么造。”刘禅说,“我说的是专门造一小批试试。成本高一点没关系,能用来写字画画的纸,本来就不是拿来糊窗户的。只要能造出来,自然有人愿意出更高的价钱买。” 郑师傅一听这话,心里活泛了一点。确实,如果专门做一种高级的纸来卖,成本高些也不怕,肯定能卖出去。 但问题是,能造得出来吗? “公子,实话说,您说的这些改动,试肯定能试。但能不能成,什么时候成,我可不敢打包票。”郑师傅说话谨慎,“咱这作坊有官府的活儿要赶,抽空试这些,怕是快不了。” “我知道,不着急催你。”刘禅说,“你先试,有什么进展让人告诉我一声。” 他招了招手,小六赶紧凑过来。 “小六,给郑师傅拿点钱。” 小六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数了些钱出来,搁在旁边的木桌上。大概够一个工匠个把月的工钱。 郑师傅看着桌上的钱,眼睛亮了一下。 刘禅看在眼里,又补了一句,“郑师傅,这钱是给你试新方子用的,材料人工都从里头出。另外,如果你能做出我想要的纸,越快越好,做成了,额外给你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郑师傅看了一眼,眼睛立刻瞪大了。 这个奖励数目,说多不多,但说少也绝对不少,顶得上小半年的收入了! 而且这事从头到尾又不用他自己掏钱,材料人工费用公子已经给了,他加点班试试,成了有额外奖励,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这笔账,算下来不亏。 “公子您放心!”郑师傅的态度一下子热络起来,“我这两天就动手试,一有消息立马给您报信。” “好。”刘禅点头。 他心里清楚,这种技术改良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反复试验。 工匠的经验和直觉是够的,他们只是从来没想过纸可以做得更好。现在有了方向,有了激励,早晚能试出来。 关键是要有人盯着进度,不能像撒芝麻似的把钱给了就撒手不管了。 刘禅把小六拉到一边,“小六,这事你帮我盯着。隔几天来一趟,看看郑师傅试得怎么样了,有什么困难及时告诉我。要是他需要什么材料找不到,你去帮忙找。” “明白。”小六点头。这种事他跟着刘禅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上次王木匠就是他盯的,流程很熟悉。 “交给我吧,公子!” …… 清晨,刘禅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听见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没法继续睡。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脑袋,试图再赖一会儿床。 “公子,该起了。”周婶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刘禅叹了口气,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八岁的身体有个很大的缺点,瞌睡多! 他上辈子熬到凌晨两三点都不带眨眼的,现在倒好,天一黑就犯困,睡得比鸡早,起得也比鸡早。 唯一的安慰是这具身体的精力确实充沛,睡一觉起来浑身都是劲儿。 “来了来了。”刘禅应了一声,自己跳下床穿衣服。 周婶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外袍套上了,正跟腰带较劲。 周婶看得好笑,走过来帮他把腰带系好,又拿湿帕子给他擦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刘禅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公子,早上吃汤饼还是米糕?”周婶问。 “汤饼吧,加个蛋。”刘禅说完又补了一句,“荷包的,别煮老了。” 周婶笑着应了,转身去厨房张罗。 刘禅走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做了几个拉伸动作。 枇杷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地上落了几片黄叶,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汤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荷包蛋卧在最上面,蛋白嫩生生的,筷子一戳,蛋黄微微晃动。 刘禅吸溜吸溜吃完大半碗,正端着碗喝汤呢,小六从外头跑进来,一脸兴奋。 “公子!诸葛军师派人来了!” 刘禅放下碗,“什么事?” “说是您上回画的图纸,工匠已经做出东西来了,请您去看试水。” 刘禅眼睛亮了。 筒车!他的筒车做出来了! 距离上次跟诸葛亮、黄月英一起敲定最终方案,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这期间刘禅虽然照常读书、练箭、吃吃喝喝,但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现在终于做出来了。 不愧是诸葛亮,效率真高啊! “人在哪?”刘禅站起来就问。 “在前院候着呢。”小六说,“来的是军师府上的一个书佐,说军师已经在城外等着了。” 刘禅拔腿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碗里剩的最后一口汤喝完。 不能浪费粮食,益州百姓种地不容易! 前院果然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文士,穿着青色长袍,见到刘禅就拱手行礼,“公子,军师命我来接您,马车已经备好了。” “好好好,走。”刘禅一点不含糊,跟着就往外走。 马车一路往城外走。 今天街道上车马不多,偶尔能看见挑着担子的商贩和牵着牛的农夫。 刘禅掀开车帘往外看,心里盘算着筒车试水可能遇到的问题。 水流够不够急?轮轴的摩擦力会不会太大?竹筒绑得牢不牢?别转着转着散架了,那可就丢人了! 他虽然相信诸葛亮的统筹能力,但技术这种事,没亲眼看到之前,心里总归不踏实。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郫江往上游走了大约两刻钟,停在一片农田边上。刘禅还没下车就看见了,河岸边立着一个大家伙。 准确地说,是一架全木制的巨大轮架,斜斜地立在河岸上。 轮架的直径比一个成年人还高出一截,轮沿上挂满了竹筒,一个个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张着嘴等水喝的鸟。 轮轴的位置接了一道长长的木槽,从轮架顶端一直延伸到旁边的田埂上。 整体看起来朴素但很结实,跟刘禅图纸上画的几乎一模一样! 诸葛亮就站在水车旁边,正跟几个工匠说话,手里拿着把羽扇。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便服,袖子微微挽起,站在田埂上也不嫌脏,整个人看起来轻松随意。 “先生!”刘禅跳下马车,小跑着过去。 诸葛亮 转过身,看见他就笑了,“阿斗来了。来看看,按你的图纸做的,昨夜刚组装完,就等你来试水了。” 刘禅跑到水车跟前,仰头仔细打量。 轮架的木材是新的,断面还能闻到松木的味道。连接处用的是榫卯结构,楔子敲得严严实实。竹筒的绑扎用的是浸过桐油的麻绳,又牢又防水,轮轴处还抹了油脂。 他绕着水车走了一圈,越看越满意。官营工匠的手艺确实没得说! 他图纸上标注的每一个细节都被认真执行了,甚至有些地方工匠自己做了优化。 “怎么样?”诸葛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刘禅夸赞:“工匠师傅们手艺真厉害!” 旁边几个工匠听见这话,脸上都露出笑容。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姓赵,在官营工坊干了半辈子,手艺在成都都是有名的。 赵师傅一开始接到军师府的差事,听说要做一个“自己会转的水车”,心里其实有点犯嘀咕。 他做了几十年木工活,汲水的东西见得多了,什么翻车、桔槔,哪个不需要人踩人拉?自己会转的,那不是扯吗? 后来看了图纸,赵师傅才服气了。图纸画得细致,他照着图纸做,越做越觉得这东西有门道! 知道是公子画的后,震惊之余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公子过奖了,”赵师傅拱了拱手,“是公子的图纸画得好,我只是照葫芦画瓢。” 刘禅摆摆手,“赵师傅别谦虚,我画的只是大概,能把榫卯做得这么严丝合缝,没有几十年的功夫做不到的。” 他这话说得诚恳,赵师傅听了心里舒坦,觉得这位小公子不但聪明,还挺会说话!不愧是州牧的儿子! 诸葛亮在旁边摇着羽扇,笑而不语。 他发现刘禅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跟谁说话都带着一种天然的平等。对他是恭敬但不拘谨,对工匠是赞许但不居高临下。 这种做派放在一个孩子身上,多少有点不同寻常,又让人觉得挺舒服。 “开闸引水吧。”诸葛亮对赵师傅点了点头。 工匠们早就挖好了一道引水渠,从郫江主河道分出一条窄窄的水道,正好对准水车轮架的底部。渠口用木板挡着,只等一声令下。 赵师傅带着两个徒弟走到渠口,合力把木板抽开。 河水哗地涌进来,顺着引水渠冲下去,势头不算猛,但流量很足。水流冲到轮架底部,撞在叶片上,轮架先是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起来了。 竹筒一个接一个地探进水里,咕嘟咕嘟地舀满,然后随着轮架的转动缓缓上升。转到最高处的时候,竹筒口正好对着木槽,里面的水哗啦啦地倾进去,顺着木槽流进田埂边的水渠里。 水渠里的水慢慢往前淌,一寸一寸地渗进干涸的田亩里。 整个过程顺畅安静,除了水流声和轮轴轻微的吱呀声,没有别的声音。 刘禅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流一点一点漫过干裂的泥土,心里有些激动。 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以后这片田的农民,再也不用费劲挑水浇地了! 诸葛亮的羽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他的嘴角微微翘起,转头看向刘禅,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27.第二十七章 吴伯家在郫江边上住了三代人,种了几十年地。 今天一大早,吴伯扛着锄头下田,远远就看见河边立着个怪模怪样的大家伙,心里纳闷得很。 走近了才发现还有一大群人围着,有穿官服的,有穿短打的,还有个小孩站在田埂上指指点点的。 吴伯本来想绕开走,庄稼人最怕惹麻烦,官府的人在办事,躲远点总没错。 可他实在忍不住好奇,那个大木头轮子是干什么用的? 他正犹豫着,那个小孩忽然朝他招了招手,“老翁,想看的话可以过来看看呀!” 吴伯愣了一下,左右看看,确认叫的是自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见过公子。” 刘禅见他拘谨,笑着摆了摆手,“老翁别客气,你看看这个。”他指了指正在转动的筒车。 吴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就愣住了。 水在往田里流。 不需要人挑牛拉,大木头轮子自己转,竹筒自己舀水,水自己就顺着槽流进了田里。 吴伯活了五十年,头一回看见这种事。 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这……这东西是自己在转?” 刘禅很满意他的反应。 “对,”刘禅肯定,“只要河里有水,它就能一直转。” 吴伯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田里的水渠。 水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流,已经灌了小半块田了。照这个速度,这块田今天就能灌透,明天就能插秧。要是换了以前,靠他一个人挑水,这块田得浇三四天。 “公子,”吴伯的声音有点发颤,“这个东西,一天能灌多少田?” 刘禅想了想,按照轮架的转速和竹筒的容量,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这条河的水流不算急,现在这个速度的话,一天一夜大概能灌二三十亩吧。要是水流再急一点的地方,效率还能更高。” 吴伯猛地抬起头。 二三十亩? 他家一共才不到十亩田! 刘禅见他不信的样子,又补了一句,“而且它不用歇,白天黑夜都能转。只要河不干,它就不停。” 吴伯站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他看看水车,看看水渠,又看看田里不断蔓延的水流,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跟老妻两个人,每次浇地都累得跟牛一样。去年老妻的腰伤了,到现在都弯不下去,家里的田只能靠他一个人慢慢浇。 现在有人告诉他,有这么个东西,不用人踩,自己就能把水提上来。 吴伯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忽然有点想哭。 “二狗子!”他扭头朝田埂那头喊了一声。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远处跑过来,光着脚丫子,裤腿卷到膝盖,脸上脏兮兮的。 他是吴伯的小孙子,大名叫吴兴,小名叫二狗子。贱名好养活,庄户人家的孩子都这么叫。 “阿爷,咋了?”二狗子跑过来,好奇地盯着水车看。 吴伯一把按住他的脑袋,指着刘禅说:“给这位公子磕个头。” 二狗子一脸懵,但爷爷的话不能不听,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刘禅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拉住他,“别别别,不用磕头!”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吴伯,“老翁,这是做什么?” 吴伯认真地说:“公子造出这个东西,往后咱们种地的日子就好过了。这恩情,磕个头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刘州牧来了以后,把田宅都还给了咱们百姓,物价也降了,日子本来就一天比一天好。如今公子又弄出这个水车来,往后的收成更有指望了。” 吴伯说着,又按了按二狗子的脑袋,语气变得很严肃,“二狗子,你记住了,这个东西叫筒车,是刘州牧家的公子造的。有了它,咱们以后浇地再也不用累死累活地挑了。你长大了,一定要记着这份恩情,知道不?” 二狗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睛一直黏在水车上。小孩对这种会转的大轮子天然没有抵抗力,他觉得这比过年看的花灯还有意思。 “阿爷,它能一直转吗?”二狗子问。 “能!”吴伯斩钉截铁地说,虽然他也是刚知道这东西,但他已经打心眼里相信了。 刘禅在旁边看着这爷孙俩,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最初只是觉得自己学过这个,就要把知识用起来。至于什么造福百姓、利国利民,他当然也想过,但那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没有具体的画面。 现在画面有了。 就是一个满手老茧的老农,和一个光着脚丫子的孩子,站在田埂上看着水车发愣的样子。 刘禅挠了挠鼻子,觉得眼睛有点热。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检查轮轴的情况。 诸葛亮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嘴角微微一弯,但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刘禅抬头一看,来的是一队人马。 打头的那匹马上坐着的人,穿着一身深色锦袍,面容端正,正是他爹刘备。 刘备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有文有武,其中一个中年文士刘禅之前见过。是董和,益州本地臣僚里的核心人物,如今跟诸葛亮一起署理左将军府事。 刘备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他今天本来在府里处理公务,听到下面的人禀报说诸葛亮和刘禅在城外试水车,就想着过来看看。正好董和也在,便一起叫上了。 “孔明,阿斗,试得怎么样?”刘备走近了就问。 诸葛亮笑着指了指正在转动的筒车,“主公您看。” 刘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就停住了脚步。 水车还在稳稳地转着。竹筒一个接一个地舀水、倒水、舀水、倒水,节奏不紧不慢,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水渠里的水已经灌满了大半条,正顺着田埂往更远的田块蔓延。 刘备看了一会儿,扭头问刘禅,“这就是你画的图纸制造出来的?” 刘禅点点头。 刘备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刘禅被他爹笑懵了,“阿父,您笑什么?” 刘备大步走 过来,一把把刘禅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我笑什么?”刘备仰头看着他儿子,眼睛里全是光,“我儿子造出了不用人力的水车,我还不能笑了?” 刘禅被举在半空中,脸有点红。他不是害羞,他才没有那么薄的脸皮,他只是觉得这样被举着确实有点丢人。 旁边诸葛亮还在看着呢! “阿父,先放我下来,好多人看着呢。”刘禅小声说。 刘备不以为意,“怕什么,你才八岁,我抱儿子天经地义。” 他又把刘禅举高了一点,声音里满是得意,“我就说嘛,我这儿子不一般!” 董和也走到了水车旁边,他比刘备看得更仔细。蹲下来观察了轮轴的结构,又站起来看了看水槽的角度,脸上渐渐露出惊叹的神色。 “公子这个设计,妙得很。”董和转头对刘备说,“轮轴借水力推动,竹筒顺势取水,整个过程环环相扣,不用一丝人力。此物若能推广开来,蜀中灌区的农田可增产不少!” 作为益州本地出身的臣僚,董和太清楚蜀中的农业状况了。 益州号称天府之国,都江堰灌区更是天下闻名的粮仓,但依然有大片农田因为灌溉不便而产量受限。 郫江、检江这些河流的水量充足,问题在于怎么把水提到岸上的田里。 翻车可以提水,但需要人力畜力。一个人累死累活踩一天,最多灌五六亩田。如果换成这个水车,一台就能顶四五个人,而且不用吃草不用喝油,只要河里有水就能一直转。 这种效率的提升,对整个益州的农业来说意味着什么,董和心里门儿清! 刘禅被刘备放下来,听见董和的夸赞,赶紧推辞:“董叔过奖了,我就是出了个图纸,具体的活都是诸葛先生和工匠师傅们干的。” 说着他转向诸葛亮,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多亏先生统筹指导,还有工匠师傅他们的手艺,不然光靠我画的几张图,哪能做出这么结实的东西。” 诸葛亮被他这番话说得笑了一下。他摇了摇羽扇,对刘禅说:“阿斗,没有图纸,我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刘备在旁边看得更开心了。 儿子聪明能干,还谦虚,还会做人,这要是搁别人家,当爹的做梦都能笑醒。刘备虽然没做梦就笑醒了,但现在确实笑得合不拢嘴。 他转头对董和说:“幼宰,这东西你觉得能推广吗?” 董和正色道:“完全可以。此物结构不算复杂,用料也都是常见的木材和竹子,官营工坊完全可以批量打造。以我之见,可以先在郫江、检江两岸的灌区试点,每个村坊装上一两台,让百姓亲眼看到实效。用不了多久,各地就会主动来要。” 刘备点点头,当机立断,“那就这么定了。孔明,这件事交给你来牵头,按这个式样批量打造,先在成都周边的灌区推开,后面的逐步推广到整个益州。” 诸葛亮拱手应是。 “主公,”董和对刘备感慨,“公子年纪虽小,却心系农事,实乃益州百姓之福。” 刘备听了这话,眉毛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28.第二十八章 他努力控制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得意,但显然失败了。 “哪里哪里,”刘备冷静下来,嘴上又客气起来,“小孩子瞎琢磨罢了。” 刘禅心想,爹您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他没有揭穿,乖巧地站在旁边,继续看水车转动。 刘备又看了一会儿水车,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对刘禅说:“你一大早跑出来,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一碗汤饼,加了个荷包蛋。”刘禅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个。” 刘备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不过午饭还早,你别饿着。” 他转头对身边的护卫吩咐了一句,不一会儿,护卫从马背上取下来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包桂花糕。油纸包着,还带着点温热,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 “拿着,饿了就吃。”刘备把桂花糕塞到刘禅手里。 刘禅捧着桂花糕,心里忽然有点暖。 他爹这人吧,在历史上是个狠角色,半生漂泊,屡败屡战,最后硬是打下一片基业。但在他面前,就是一个会随时塞吃的给他的老父亲。 “谢谢阿父。”刘禅打开油纸,先拿了一块递给刘备。 刘备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咬了一口。 刘禅又拿了一块递给诸葛亮,“先生尝尝?” 诸葛亮含笑接过去,也咬了一口。 最后刘禅拿了一块走到董和面前,“董叔也来一块?” 董和赶紧拱手接过,心里想,这位公子不因为自己是主公之子就目中无人,也不因为年纪小就缩手缩脚,大大方方地跟长辈们分享吃食,又不显得刻意讨好。 这种恰到好处的自然,反倒是最难做到的。 刘禅自己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后转身走到田埂边,朝二狗子招了招手。 二狗子怯生生地走过来,眼睛盯着桂花糕,喉咙里咽了口口水。 “给你,”刘禅把桂花糕递过去,又拿了两块,“这块给你的,这两块带回去给你家里人尝尝。” 二狗子接过桂花糕,整个人都傻了。他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精细的点心。他扭头看吴伯,吴伯赶紧摆手,“公子,这怎么好意思——” “几块糕点而已,老翁别客气。”刘禅说完,又补了一句,“等水车装到你们村里,以后浇地就不愁了。” 吴伯张了张嘴,眼睛有些酸涩,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刘禅点点头,转身走回刘备身边。 二狗子捧着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甜丝丝的,香喷喷的,比过年时候吃的麦芽糖还好吃。 吴伯看着他小孙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眶忍不住红了。 他活了五十年,见过不少当官的、当兵的、有钱的、有势的,没几个人会把庄稼人的死活当回事。 刘州牧却不一样,他关心民生,现在他儿子又造出了不用人力的水车,还把桂花糕分给他孙子吃。 这种恩情,嘴上说再多也没用,得记在心里。 …… 这天上午,刘禅正趴在书房的小案几上抄《论语》。 没错,抄书。 他给自己定的任务,每天抄两篇,既练字又背书,一举两得。 用的还是他改良过的那批新纸。 造纸坊那边已经陆陆续续送了好几批样品过来,品质一批比一批好,最新的这批纸虽然写字还有点洇,但已经不错了。 “公子,郑师傅来了。” 小六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压得挺低,大概是怕打扰他写字。 刘禅放下炭笔,揉了揉手腕。八岁小孩的手腕子细,写久了容易酸。他抬头看了眼小六,“快请进来。” 小六一溜烟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就领着郑工匠进了书房。 郑师傅穿着件半旧的短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被纸浆泡得发白的小臂。他手里捧着一摞用麻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纸,进了门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行了行了,郑师傅别多礼,”刘禅赶紧摆手,“东西带来了?快给我看看。” 郑师傅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麻布包袱放在书案上,一层一层揭开。 小六也凑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纸。刘禅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举到窗边的光线底下仔细端详。 纸面白净平整,拿在手里挺括有韧性,不像之前那几批那样软塌塌的。凑近了看,纤维分布得很均匀,原本麻纸上那种粗糙的疙瘩几乎看不到了。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同样光滑平整,透光看也没有明显的厚薄不均。 他随手拿过案头的毛笔,蘸了砚里的松烟墨,在纸角写了两个小字。 墨汁落纸稳稳的,没像先前的麻纸那样一下就洇成一团,笔画边缘清清爽爽,连笔锋都收得利落。 他又摸出随身揣的半截炭条划了两道,炭痕匀实清楚,纸面不挂渣、不掉屑,比粗麻纸上画出来的样子强了十倍都不止!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旁边站着的郑师傅一直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喘,见刘禅试完点点头,神色有些兴奋,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公子终于满意了! 这俩月他带着坊里三个徒弟吃住都泡在纸坊。 沤透的麻料先挑干净硬梗碎壳,倒进石臼里狠狠捶一遍,捞出来过清水淘洗,筛掉没打散的粗麻渣,再回去捶第二遍、第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回更费力气。 一开始淀粉加得稠了,湿纸叠在一起揭不开;加得稀了又不管用,照样洇墨。 就这么一缸一缸试纸浆,连抄纸的快慢、压石板的时辰都调了无数回,才算摸准了眼下这个分寸。 “这批纸的标准都记下来了吗?”刘禅问。 之前工匠们造纸时没有统一的标准,全靠手感。就算好不容易做出了好纸,也不知道该如何复刻,这怎么行? 刘禅就拍板,以后一定 要把每次的用料、步骤都详细记录下来,流水线工作! “回公子,都记下来了,保证能一模一样地复刻出来!”郑师傅认真地保证,就差发毒誓了。 刘禅满意地点了点头。 “郑师傅,你辛苦了,”刘禅把纸放回桌上,笑着说,“这批纸做得漂亮!” 郑师傅听了这话,脸上紧张的表情总算松了下来,咧嘴笑了笑,“公子过奖了。我只是按公子吩咐的做,要不是公子指点,我一辈子也想不到麻纸能做成这样。” 他干造纸这行当二十多年了,一直做的都是糊窗用的粗麻纸,纸面糙得像树皮,别说写字,连包东西都嫌扎手。 这位小公子来了一趟造纸坊,东看看西问问,居然就琢磨出了这么多改良的法子,他当时心里还犯嘀咕呢,一个小娃娃,懂什么造纸? 现在他是彻底服气了! 刘禅从桌案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郑师傅,“这是之前说好的赏钱,你拿着。另外回去跟坊里其他人说,凡是参与这批纸试制的,每人额外赏二十钱。” 郑师傅双手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多谢公子!我替坊里的弟兄们谢公子赏!” “行了,别谢来谢去的,”刘禅摆摆手,“这批纸先给我留十张,剩下的你按之前的法子继续做,产量能提多少提多少。再过几天我阿父那边可能会有大单子给你。” “大单子?”郑师傅一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刘禅笑了笑,没多说。 郑师傅也不追问,又行了一礼,高高兴兴地走了。 他一走,小六就凑上来了。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摞纸,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 “公子,这真的是麻纸?”小六满脸不可置信,“之前您带我去造纸坊看的时候,那纸不是糙得能磨刀吗?现在怎么跟帛布一样光滑了?” “就是麻纸,”刘禅拿起一张递给他,“你自己摸摸看。” 小六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着光看了看,最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 “这可太神了,”他喃喃道:“我以前见过的麻纸,别说写字了,连包个点心都嫌它掉渣。现在这纸可真不一样!公子您怎么想到的啊?真是太厉害了!” “书上看过类似的法子,自己琢磨了一下。”刘禅还是把功劳归到书上。书中自有黄金屋嘛! 刘禅看着这几张纸上炭笔的痕迹,突然想到一件事。 “小六,你帮我裁几张纸出来,”刘禅从那一摞纸里挑了四五张品相最好的递给他,“裁成这么大——对,就这么大,每张裁成四块。裁好了用麻布给我包好。” 小六接过纸,麻利地去裁了。 刘禅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他让人专门烧制的细炭条,比之前用的柳条炭好用不少,笔触更细腻,不容易断。 等小六裁好纸回来,刘禅把炭条布袋和纸包一起递给他。 “送到张三叔府上。” 29.第二十九章 小六愣了一下,“张将军府?” “对,”刘禅点点头,“上回去张府,阿瑛不是在练画画吗?用帛布太浪费了。这些纸给她拿去试试,看看画起来效果怎么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小六却瞪大了眼睛。 “公子,这纸现在统共就这么几张,您自己都没留几张呢,全给张姑娘了?” “不是全给,我自己还留了五张,”刘禅说,“再说造纸坊那边不是还在继续做吗?过几天又有了。赶紧去,别磨蹭。” 他作势要踹小六的屁股,小六连忙一溜烟跑了,抱着纸包出了门。 刘禅低下头继续抄《论语》。 纸这东西,只要工艺定型了,量产就是时间问题。倒是张瑛那边,上回在张府看她画的那几幅花木,虽然笔触还生涩,但构图和意趣已经有了点意思。 一张好帛布的价格够普通人家吃半个月的,她一个大家闺秀,就算张飞宠她,也不好意思敞开了用。换成纸就不一样了,随便画,画坏了揉掉也不心疼。 练画这事,跟练武一样,就是要堆量! 前世的美术生都是一天画几百张才能提升,量堆够了,手感自然就出来了! …… 张府后院里。 张瑛正坐在凉亭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张帛布,手里捏着根炭条,对着院子里那丛山茶花发呆。 山茶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蕊金黄,衬着深绿的叶子,好看得很。她昨天画了一半,今天想接着画完,但对着帛布犹豫了半天也没下笔。 这张帛布是她从阿母房里要来的,统共就那么几张。上回画废了一张,阿母虽然没说什么,但她自己心疼得不行。 帛布太贵了,父亲虽然是将军,俸禄不少,但府里开销也大,她一个姑娘家,总不能老是为了画画去要帛布。 她让侍女弄了些木犊来画,但木犊太硬,手感并不好,还是不如帛布。 张瑛叹了口气,把炭条放下,托着腮帮子看那丛山茶。 算了,先在脑子里画一遍吧,等想清楚了再下笔。 她正出神,一个小丫鬟从回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个麻布包袱。 “小姐,公子府上派人送东西来了。” “公子府上?哪个公子?”张瑛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刘公子,主公家的阿斗公子,”小丫鬟把包袱放在石桌上,“说是送给小姐画画用的。” 张瑛愣了愣,伸手解开包袱。 里面是几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旁边还有个小布袋,打开一看,是几根削得细细的炭条。 纸? 她拿起一张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纸面白净平滑,摸着也挺括。她以前见过的麻纸,都是黄褐色的,表面粗糙得要命,别说画画,连写字都够呛。这些纸却完全不一样,看着就舒服。 这居然是纸吗? 想起这是用来给自己画画的,张瑛犹豫了一下,拿起一根新炭条,在纸的角落试着画了一笔。 炭条划过纸面的触感让她愣了一下。 好顺滑!不像帛布那样滑,也不像竹简那样涩,力道刚刚好,线条出来利落又清晰。 她试着画了几片叶子,发现晕染也比帛布上更好控制,炭粉附着在纸面上很均匀,不会像帛布那样一蹭就糊成一片。 她又画了几笔,越画越快,越画越顺手。 等她回过神来,一张纸上已经画满了山茶花的速写。枝干的走势,叶片的翻转,花瓣的层次,全都比在帛布上画得灵动。 “这纸,”张瑛低头看着手里的炭条和纸,眼睛亮晶晶的,“也太好用了吧。” 小丫鬟在旁边看得好奇,“小姐,这纸很好吗?” “当然好,”张瑛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发现炭色一点都没透过去,“比帛布好用多了!” 小丫鬟倒是没注意到,还在那儿感慨,“公子可真大方,这么好的东西说送就送。” 张瑛没接话。 她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收好,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然后又拿起那几根炭条看了看,发现每一根都削得整整齐齐,粗细也刚好合适,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上回在亭子里一起画画的时候,她随口提过一句“帛布太贵了,画着心疼”。当时刘禅也没说什么,她以为对方没在意。 没想到他不但记住了,还专门让人送了纸来。 张瑛把炭条收回布袋里,重新在石凳上坐下来。她拿起一张新纸,深吸一口气,开始认认真真地画那丛山茶。 不能辜负阿斗,她要好好练! …… 益州牧府的正厅里,刘备正跟几个人围着议事。 说是正厅,其实就是前厅改的议事堂,地方倒是不小,放得下七八张案几。 这会儿刘备坐在上首,左手边依次坐着诸葛亮、法正、刘巴,右手边是伊籍和李严。 几个人的案头都堆着竹简,有的摊开着,有的卷成一捆,把桌面占得满满当当。 案几正中间还摊着一大张帛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蜀科》的总纲草案。旁边散落的小竹简上则是各章节的详细条文,粗略数一下少说也有上百卷。 “这还只是草案,”法正揉了揉眉心,一脸疲惫,“光是各州县反馈回来的修订意见就有十几捆竹简。正要把全文誊抄出来分发下去,少说要抄几十套,每套近百卷。诸位算算,这得多少人工?” 刘巴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我算过了。按府库现有的抄录人手,誊抄一套《蜀科》全文至少需要两个月。如果要在一个月内下发到益州所辖二十余县,至少需要征调四十名书吏专职抄写。” “四十名书吏?哪来那么多人?”伊籍摇了摇头,“各县能识文断字的本来就不多,府库里现有的书吏满打满算才十几个,还得处理日常的文书往来。” 李严皱着眉头说:“就算调齐了人手,竹简本身也是问题。一套《蜀科》全文下来,用的竹简要好几车。运到各县去的路上要是遇上雨天,竹简受潮发霉,又得重新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头疼。 诸葛亮坐在旁边,手里的羽扇不紧不慢地摇着,神色倒还从容,但目光也在那堆竹简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显然,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刘备叹了口气,“诸位说的都在理。可这《蜀科》是益州新定的根本法典,早晚要颁行到各州县去。抄录慢、运输难, 难道就拖着不办?” “主公,拖着自然不行,”法正说,“但眼下的办法,恐怕也只能分批下发,先紧着成都周边的几个大县,边远小县暂且押后,等抄出了足够的份数再补发。” “分批下发是权宜之计,但不是长久之策。”诸葛亮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 “《蜀科》颁行之后,后续还会有修订增补的条文,各州县之间的公文往来也不会少……” 正说着,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阿父!” 刘禅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怀里抱着一摞纸,脸上带着笑。他先朝刘备行了礼,又规规矩矩地朝在场的几位叔父辈拱了拱手。 “先生,法叔,刘叔,伊叔,李叔。” 几个人纷纷回礼,诸葛亮朝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摞纸上,眼神微微一动。 “阿斗,你怎么过来了?”刘备招了招手让他进来,“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阿父这边正议事呢。” 刘禅走到刘备案前,把那摞纸放在桌上,“阿父,造纸坊那边新出的纸,品质已经稳定了。我拿了几张来给您和诸位叔父看看。” 说着,他拿起最上面一张递给刘备。 刘备接过来,低头一看。先是一愣,然后拿到眼前仔细端详。 官营造纸坊里出的麻纸,颜色灰扑扑的,摸着糙得跟树皮似的,写字时墨迹洇开得厉害,稍微用点力就破。 可手里这张,是干净匀整的白,纸面光滑得不可思议。他拿手指蹭了蹭,一点毛刺都没有,触感细腻得像在摸绸缎。 整张纸薄厚一致,韧性十足,他试着轻轻扯了一下,没破。 “这是纸?”刘备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一度。 他这一开口,旁边几个人都探过头来。 诸葛亮离得最近,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手里的羽扇停了。 法正干脆直接站起来了,绕过案几凑到刘备跟前,歪着脑袋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主公,借我看看?” 刘备递给他。 法正接过来,先是轻轻一掂,眉毛就挑起来了。 一卷竹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几卷就能压得人胳膊酸。可这张纸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拿在手上跟捏了片羽毛似的。 他用手指在纸面上蹭了蹭,然后翻过来看背面,再翻回去看正面,来回翻了三遍。 法正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这居然真的是纸?可以写字吗?” “可以的。”刘禅认真地说,“我试了好几种墨,松烟墨写上去最好,漆墨稍微差些,但也不洇。就是漆墨干得慢,写完得晾一会儿。” 刘巴终于坐不住了,他本来坐在法正旁边,刚才法正起身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盯着那张纸看,这会儿终于拿到了手里,仔细审视手里这张薄薄的纸片。 刘巴沉默了三秒钟。 “主公,”他抬起头,表情严肃,“如果这纸真的能量产,誊抄一套《蜀科》全文的时间,可以从两个月缩减到——” 他顿了顿,脑子里飞速算了算。 “五天。保守估计,五到七天。” 这话一出,整个正厅安静了一瞬。 30.第三十章 伊籍本来坐在刘巴对面,一直没吭声,听到“五天”两个字的时候,正在捋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五天?”伊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敢置信,“子初,你是不是算错了?” “没有算错。”刘巴把手里的纸放在案几上,指着它对伊籍说,“你看,这一张纸的大小,抵得上七八片竹简。竹简写字,一片只能写两行,这一张纸正反两面至少能写四五百字。而且不需要削竹、编绳、钻孔这些工序,抄好了叠起来就能带走。” 他越说越快,手指在纸面上点着。 “还有人工。竹简抄录,光是编排竹片、穿绳成卷就要占去三分之一的时间。纸呢?写完晾干,摞起来就是一本。” 伊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李严是武人出身,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干脆伸手从刘巴面前把那沓纸拿过来翻了两张,又拿手比划了一下大小。 “这东西能装订吗?” “能。”刘禅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 这回不是单张的纸了,是整整齐齐叠好的一沓。他用细麻线在左侧缝了几道,上下还各加了一条稍微厚实些的纸做封面和封底,拿在手里像一块薄薄的板子。 封面上用端正的小字写着两个字——《论语》。 “阿父,这是我自己抄着装订的。”刘禅双手递过去,“您看看。” 刘备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封面翻开之后是内页,纸面平整光滑,字迹工整地排成竖行。每行二十个字,行距均匀,字的大小也基本一致。 他用手指捏着纸角轻轻一捻,翻页流畅,不像竹简那样要展开再卷上,麻烦得很。 他一连翻了五六页,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字迹始终工整,墨色匀净,页面干净。整本《论语》抄下来,厚度还不到一指,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刘备捧着这本薄薄的书,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是读过书的人。他小时候跟着卢植求学,那会儿读的是什么?是竹简。 一卷《论语》分成好几捆,每次翻看都要展开铺满一桌子,看完还得一卷一卷卷回去,用绳子扎好。 后来颠沛流离半辈子,带着书行军赶路更是麻烦,竹简怕潮怕压,稍有不慎就散了架。 可现在,一整部《论语》就在他掌心里,薄薄一本,轻得几乎感受不到分量。 刘备抬起头看着刘禅,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这孩子有心了。花了不少功夫吧?” 刘禅挠了挠后脑勺,“确实实验了很多次。最开始造出来的纸都不行,要么太厚,要么一写就洇,要么晾干了就皱。” “我让工匠反复试了好几种配方,最后这批用的是改良过的麻料,加了石灰水浸泡,又把打浆的工序多过了两遍。”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背后花的功夫绝对不少。 “主公,让我看看。”诸葛亮开口了。 刘备回过神来,把那本《论语》递过去。 诸葛亮接过来,没有急着翻,而是先把整本书在手里掂了掂,感受了一下重量。然后他翻开封面,一页一页地慢慢看,看得很仔细。 看到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把书举到眼前,看纸的侧面,那是装订的那一侧,能看到纸张叠加的厚度和每一张纸的边缘。 “阿斗,这用的是麻线?” “是,”刘禅说,“用针穿过去缝的,上下各缝了三道,中间两道。本来想用丝线,但丝线太滑,打结容易松。” 诸葛亮点了点头,继续往后翻,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之后把书合上,放在案几上。 “正方,”诸葛亮忽然看向李严,“你刚才说,一套《蜀科》全文下来用的竹简要好几车?” 李严点头,“至少三车,遇上雨天还得加盖油布。” 诸葛亮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本薄薄的《论语》。 “如果用这种纸来抄《蜀科》,一套全文,大概就这么厚。”他用手指比了个两指宽的厚度,“一个书吏,随身带着就能上路。二十个县的份,一个包袱装得下。” 李严瞪大了眼睛。 “孔明,你是说——” “对,就是这个意思,运输不再是问题了。竹简一车只能拉一套,纸的话,一个信使的随身行囊能装十套。送达时间从十天半个月缩减到一两天。” 他顿了顿,看向刘备。 “刚才子初算了,一套《蜀科》五天能抄完。二十套同时开工,五天之后,益州所辖各县的《蜀科》就能全部发出。” 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桌上那本小小的《论语》上,表情各异。 简雍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的伊籍吓了一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刚才还在愁抄录慢运输难,这不就解决了吗?阿斗啊阿斗,多亏了你!” “你拍的是我的腿。”刘巴面无表情地说。 简雍低头一看,还真是。他刚才太激动,拍错了方向。 伊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李严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刘备也笑了,笑着笑着目光又落回到那本《论语》上。 他伸手把书拿起来,又翻了两页,忽然抬头看向刘禅,“造纸坊那边,这批纸能出多少?” 刘禅想了想,“眼下配方刚定下来,产量还不算高。这个月应该能翻一倍,三百张。如果把工坊扩一扩,多添几口料池,一个月出一千张问题不大。” “一千张。”刘备看向刘巴。 刘巴立刻接上,“一套《蜀科》全文抄录,按目前草案的篇幅,大约需要两百张纸。一千张刚好够抄五套。如果按军师说的,二十个县同时发,需要四千张。” “那就是四个月的产量。”法正皱了下眉头,但随即又松开了,“四个月也比竹简快。竹简抄二十套,光是抄就得抄到猴年马月去。” “可以先抄出一批来,发给成都周边的县。”诸葛亮说,“边远州县稍等一两个月,总比竹简拖上一年半载强。” “那还等什么?”李严是个急性子,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去安排人手,先把府库里的书吏都调过来,这几天先学着用纸抄写。” “正方且慢。”诸葛亮叫住他。 李严回头。 诸葛亮不急不缓地说:“纸与竹简不同,写字的手感、墨的浓淡、下笔的轻重,都需要适应。先让书吏们练几天,等他们熟悉了再正式开工,免得浪费了好纸。” “孔明说得对,”刘备点了点头,“这事急不得,但也不能拖。孝直,你明天去造纸坊看看,跟阿斗一起把产量再核算一遍。子初,你算一算誊抄《蜀科》具体需要多少纸张和人手,列个章程出来。机伯,各州县抄送的人员调配你来安排。” “好。” 刘备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刘禅身上。这小子从进门到现在,一直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 刘备心里妥帖,和声细语,“阿斗。” “哎,阿父!” “造纸坊那边你继续盯着,需要什么直接跟阿父说。” 刘禅眼睛一亮,咧嘴笑了,“阿父放心,我心里有数。” …… 成都的天气比荆州凉得快,入了九月之后,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了点寒意。 刘禅蹲在廊檐底下,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桂花甜汤,一边喝一边看周婶蹲在院子角落里翻晒被褥。 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来成都已经快两个月了,他这小院子住得越来越习惯。 早上起来打一套拉伸操,去造纸坊转一圈,然后吃饭、看书、画图,偶尔去军营跟赵云学骑射,或者去诸葛亮那儿蹭一顿饭顺便聊点机关术。 隔三差五再溜出去逛一趟南市,买点零嘴小玩意,日子过得比上辈子大学暑假还悠闲! 刘备现在把他当宝贝,这段时间对他简直是有求必应,从不红脸。就连他把画眉鸟挂到了刘备的房间外,把他一大早吵醒,他爹都没有打他! “公子,甜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婶从被褥堆里直起腰来,朝他喊了一嗓子。 刘禅回过神来,低头一看,碗里的桂花甜汤确实不怎么冒热气了。他仰头把最后两口灌下去,把空碗放在廊檐下的台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周婶,我阿父今天在家吗?” “主公一早就去前衙了,”周婶走过来收了碗,“说是今天有几位大人要来议事,可能要忙到晚上。公子找主公有急事?” “没有没有,”刘禅摆摆手,“就随口问问。” 几项工程都步入正轨,他这个总设计师反而清闲下来了。刘禅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正琢磨着今天要不要再去南市逛一逛,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六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公子,主公请您去书房一趟。” “书房?”刘禅愣了一下,“阿父不是在前衙议事吗?” “几位大人刚走,主公就让我来叫您了,”小六擦了一把汗,“说让您现在过去。” 能有什么事呢? 刘禅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跟着小六往书房走。 31.第三十一章 他心里倒没多想。 刘备这段时间经常叫他去书房,有时候是考校功课,有时候是跟他聊一些政务上的事,还有时候纯粹就是父子俩待一会儿。 自从他做出了这几项发明,刘备跟他聊天的方式就变了不少。 以前是“阿斗你功课做了没有”“阿斗你习射了没有”,现在偶尔也会跟他说说益州的局势、各郡县的情况,虽然都是些浅显的东西,但态度上明显不再把他当个小屁孩了! 这种变化刘禅挺享受的。谁不喜欢被尊重的感觉呢?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口站着的侍从见是刘禅,直接帮他推开了门。 刘备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但看那竹简摊开的角度,明显已经很久没翻动过了。他手里端着杯茶,眼神落在对面的墙壁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父。”刘禅走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阿斗来了,”刘备把视线收回来,冲他招招手,“过来坐。” 刘禅在他爹旁边的席子上坐下来,两条腿盘着,打量了一眼刘备的表情。他爹看起来感觉有什么话憋着,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 “阿父找我有什么事?”刘禅主动问了一句。 刘备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道:“阿斗,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您说。” “阿父准备续娶一房继室。” 刘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是挺平静的,但说完之后眼睛就盯着刘禅看,显然在观察他的反应。 刘禅眨了眨眼。 哦,这事啊。 他记得历史上刘备拿下益州之后,似乎就娶了一个继室。具体是谁他不记得了,不过肯定是政治联姻。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毕竟之前这事之前就发生过。他爹和江东结盟时,就娶了孙权的妹妹孙夫人。 而且说实话,府里后宅确实缺个管事的,他一个八岁的小孩儿,总不能指望他去操持那些迎来送往的人情世故吧?有个端庄稳重的嫡母坐镇,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 刘禅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娶继室?” “嗯,”刘备点点头,“是吴懿将军的妹妹,吴氏。孝直和几位大人都觉得这桩婚事合适,阿父也考虑过了,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刘禅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他爹把话说完。 他知道刘备既然单独把他叫到书房来说这件事,肯定不只是通知一声那么简单。 果然,刘备沉默了片刻,又开了口。 “阿斗,今天几位先生在前衙跟阿父议的,就是这件事。”刘备把身体往刘禅这边侧了侧,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你法正先生的意思是,咱们刚拿下益州,根基还不稳。益州本地的士族虽然表面上归顺了,但心里怎么想,谁也说不好。” “这中间有两拨人,一拨是原本跟着刘璋的东州人,一拨是益州本地的土著大族,两边互相看不顺眼,咱们这个外来户夹在中间,日子不好过。” 刘禅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 刘备见他听得懂,便继续往下说:“吴氏是东州人里吴家的女儿,她兄长吴懿在刘璋手下的时候就颇有威望,手底下有一批忠心耿耿的将领。” “阿父娶了吴氏,就等于告诉东州的那些人,咱们不是来抢地盘的,是真心要把益州当自己的家来经营。他们安心了,阿父在益州的日子才能坐得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等刘禅消化这些信息。 刘禅在心里给他爹点了个赞,这番分析言简意赅啊!他听懂了! “阿父跟你说这些,”刘备看着刘禅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不是要你替我操什么心,你还小。但是爹觉得,你现在懂事了,我需要跟你说明白。毕竟是家里要多一个人,你得知道她为什么要来、来了之后对咱们家意味着什么。” 刘禅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上辈子他爸妈离婚的时候,谁也没跟他解释过半句,直接就是通知,那种被当成一件行李搬来搬去的感觉他很熟悉。 但现在,刘备居然能跟他平等沟通,担心他心里存了疙瘩。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刘禅鼻子有点发酸。 “阿父,”刘禅开口了,“我明白了。” 刘备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新阿母来了之后,我会好好跟她相处的,”刘禅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阿父你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府里的事情总得有人张罗,也能陪着我。” 这番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反正他记得吴氏在历史上的风评确实不错,性情端静,从不干政,当皇后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后来当了皇太后也是一样,一直活到七十多岁。 这样一位继母应该还不错吧? 刘备听他说完,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下来。 虽然这件事本质上不需要征求儿子的同意,但不知为何,想到儿子会因此不开心,他心里也有些不舒服,所以犹豫半天,还是把儿子叫过来解释了。 而且他相信儿子能听懂背后的原因。 果然,不愧是他的好儿子! “你能这么想,阿父很高兴。” 刘备伸出手,在刘禅的头顶上揉了揉,力道很轻,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子,粗糙又温暖。 刘禅被他爹揉得脑袋直晃,心里默默吐槽:您老人家表达感情的方式能不能换一个,每次都揉头,发型都给揉乱了。 “那婚事的日子定了吗?” 刘禅把自己脑袋从他爹的魔爪下拯救出来,顺了顺头发,主动问道。 “大约在十月前后,”刘备说,“到时候要行亲迎之礼,府里也要布置一番。亲迎那天爹要去吴府,你在府里等着。等新人进门之后,你还要拜见嫡母,该有的礼数一件都不能少。” “好,”刘禅点点头,“阿父放心,我不会失礼的。” 刘备看着儿子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行了,去吧,”刘备摆摆手。 刘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衣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很认真地说了一句,“阿父,我是您儿子,您做什 么决定我都支持。” 说完也不等刘备反应,一溜烟跑了。 刘备坐在书房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笑起来。 这个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接下来十几天,州牧府上上下下开始忙活起来了。 刘备派人带着聘礼往吴懿府上走了一趟,正式下了聘书。然后府里的管事带着仆从们开始布置院落,廊下挂起绛红色的缣帛,阶前摆好各式礼器,气氛庄重里透着几分喜气。 刘禅经过前院的时候看了几眼。 汉代的婚礼布置跟他印象中的古代婚礼差别不小,不是满眼大红,反倒以玄黑和暗红为主调。 刘禅这些天也没闲着,除了每天雷打不动的读书习射之外,他还特意找周婶打听了一下吴氏的情况。 周婶在成都住了几十年,对本地士族的情况门清,说起吴氏来头头是道。 “吴家姑娘啊,那可是出了名的端静温婉,”周婶一边纳鞋底一边跟刘禅唠嗑。 “早些年是刘瑁的夫人,刘瑁病故之后就回了吴家住着。这些年也有不少人上门提亲,都被吴将军挡回去了。听说是有相士给她看过相,说是有贵人之相,寻常人消受不起!” 刘禅心想这相士倒是有两把刷子,吴氏后来确实当了皇后又当了皇太后,贵得不能再贵了!不过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只是点点头问:“脾气怎么样?” “听说好着呢,”周婶说,“从来不拿架子,对下人也是和和气气的。吴将军家教严,吴家出来的姑娘个个知书达理,公子您就放心吧。” 刘禅放下心来。 他倒不是怕吴氏会苛待他,他好歹是刘备的嫡长子,未来的世子,谁敢苛待他?他担心的是吴氏性格不好相处,两个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子过得不舒坦。 既然是个和气人,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十月里,成都城里的桂花已经开到了尾声,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茬桂花香,甜丝丝的,闻着就让人心情好。 州牧府里里外外收拾得整整齐齐,廊柱上缠了几圈绛红缣帛,连门口的两尊石兽跟前都摆了两盆开得旺的茱萸,看着既威风又端正。 这大概是益州今年最隆重的一场婚礼了。 婚礼定在了十月十八,按本朝的规矩,得黄昏时分才行礼。 刘禅这天特意穿了一身新衣服,是件藏青色的锦袍,袖口和领口滚了一圈暗红色的边,看着既庄重又不失少年的活泼。 他穿上之后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挺精神! 汉代婚礼的规矩跟后世不太一样。亲迎之礼是由新郎亲自在黄昏时分前往新娘家中迎接,然后一同返回新郎家中行礼。 他不必随行亲迎,只需要在府中等候观礼,等新人礼成之后,次日再行正式拜见之礼。 刘禅天擦黑就起来收拾妥当了,先打了一套拉伸操活动开筋骨,然后吃了周婶端来的晚饭,一碗粟米粥配两碟小菜,外加两个蒸饼。 他吃得比平时稍微多了一点,因为今天肯定要折腾到半夜,他怕中途肚子饿。 他前世可是跟着家人参加过婚礼的,经验十足! 32.第三十二章 吃完饭之后,周婶帮他把新衣服穿好,又给他梳了个整齐的髻。 刘禅这世不用熬夜画图,发量在同龄小孩里算多的,又黑又亮,梳好之后衬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公子今天真俊。”周婶笑着夸了一句。 “谢谢周婶,”刘禅咧嘴一笑,“走吧,咱们去正厅候着。” 州牧府的正厅今天布置得格外隆重。 从大门口到正厅的青石路面上铺了一层细沙,两边立着十几盏牛油灯,廊柱上缠着几圈绛红缣帛,连院子里的枇杷树上都系了几个暗红色的小布结,不扎眼,却处处透着用心。 正厅里摆了香案、铜镜、米斗之类的婚礼器物,地上铺着崭新的苇席,案几上放着同牢要用的牲肉与醴酒。 四周站了七八个侍从,一个个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刘禅在正厅的偏席上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标准的乖小孩坐姿。 小六蹲在他旁边,小声问:“公子,您紧张不?” “我紧张什么?”刘禅斜他一眼,“又不是我娶亲。” 小六被噎了一下,挠了挠头,“也是哦。” “别说话,”刘禅低声说,“今天是正经场合,出了差错阿父能揍趴你。” 小六立刻把嘴闭得紧紧的。 外面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先是隐隐约约传来车马声,伴着细碎的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刘禅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发现汉代婚礼的乐声很低调,旋律沉缓庄重,没有后世迎亲曲那种热热闹闹的感觉。 车马声在府门口停住了,紧接着是开门的声音、脚步声、人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混乱。 刘禅从偏席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往正厅门口走了两步。 按照规矩,他只需要在偏席观礼,不用上前。新人进门之后要行沃盥、祭祖、交拜、同牢、合卺一套礼,全程都有司仪引着,轮不到他插话。 不过他已经能看见外面的情形了。 刘备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爵弁服,衣摆和领口滚着绛红色的边,腰系玉带,整个人显得精神焕发,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 他站在厅门口,对着进来的吴氏拱手作揖,引着她往厅里走。 那女子穿着一身玄色的深衣,衣缘是纁红色的,头上挽着庄重的髻,插着银钗与步摇,面容端丽,走路的姿态很稳,步幅不大不小,不疾不徐的,透着一股从容的气度。 新人进了正厅,先在香案前行沃盥礼,净手洁面,然后祭拜祖先牌位,再是夫妻交拜。每个环节都一丝不苟,满厅的宾客安静肃立,只有司仪的声音在厅中回荡。 拜完之后便是同牢礼。 侍者端上一盘牲肉、两副爵杯,新人对席而坐,同食一牲之肉,共饮一爵之酒,算是正式成了一家人。 刘禅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感慨,这就是同吃一锅饭的意思吧! 同牢之后还有合卺礼。 侍者端上来一个剖开的苦葫芦,两半都盛了淡酒,用红绳连着柄。新人各执一半,以酒漱口。这叫“酳”,不是真的大口喝,含一下就吐掉。 前后一共三次,前两次用普通爵杯,最后一次才用这葫芦瓢。礼成之后,侍者把两半葫芦合在一起,用红绳缠紧,放在香案边上,寓意夫妻合为一体,同甘共苦。 刘禅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感慨。 汉代婚礼仪式繁多,整体氛围比他想象中的要庄重不少。后世电视剧里那种闹洞房、吆喝起哄的场面完全没有,整个仪式从头到尾都是肃穆而有序的。 仪式行完之后,吴氏被引到正厅的东侧坐下。 接下来终于到了他最期待的环节——吃席! 前世的婚礼,大家多半都是冲着这一桌席来的! 新郎新娘入席,宾客们也开始落座,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不少。侍从们端着酒菜穿梭其间,宾主觥筹交错,笑语声不断。 刘禅坐在刘备旁边的席位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放了几样适合小孩吃的菜,有蒸鱼、炖鸡、蜜汁藕片,还有一小碗粟米饭。 他倒不急着吃饭,而是先端着茶杯去给几位长辈敬了一圈。 先是吴懿。 吴懿是新娘的兄长,今天作为女方家长出席喜宴,坐在宾客席的上首位置。他三十多岁年纪,面容端正,身材魁梧,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的人。 刘禅端着水杯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吴将军,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吴懿连忙站起来,双手端起酒杯回礼,“公子客气了。不敢当不敢当。” “吴将军是我阿母的兄长,自然也是我的长辈,”刘禅笑着说,“这杯敬您是应该的。” 吴懿心里暗暗吃惊。 他今天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位小公子,之前只听说过他发明的巧思,今天见到本人才发现,这孩子不但聪慧,还极其懂礼。 八岁的小孩,面对满厅的文武官员,丝毫不怯场,说话得体,礼数周全,还知道主动来敬酒。这份教养,别说同龄的孩子了,就是许多十五六岁的世家子弟也未必做得到。 后继有人啊! 吴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公子,”他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绝不推辞!” “叫我阿斗就好!” 刘禅笑着应了一声,又敬了旁边的几位宾客,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终于忙完了,累死了! 他一坐下来就开始专心吃饭。 请的不愧是益州最好的厨子!放在后世就是五星级啊! 蒸鱼的火候刚好,肉质细嫩,酱油的咸味和姜丝的辛味融合得恰到好处。炖鸡也做得不错,汤汁浓郁,鸡肉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蜜汁藕片是甜口的,藕片切得薄薄的,裹了一层亮晶晶的蜜汁,咬下去脆生生的。 刘禅吃得津津有味,一点都没有刚才的拘谨感了! 他一边吃一边用余光观察吴氏。吴氏端坐席间,偶尔与刘备低声交谈几句,神态从容,对这桩婚事似乎也并不排斥。 也是,吴氏守寡多年,能嫁给刘备这样的当世英雄做正室,虽然是继室,但从个人处境来说确实是个很好的归宿。 更何况刘备虽然年纪大了点,但相貌堂堂、待人宽厚,比起她早逝的前夫刘瑁,各方面都只强不弱。 喜宴一直持续到夜深才散场。刘备和吴氏被送入内寝,宾客们陆续告辞,府里的仆从开始收拾碗碟、撤去灯盏。 刘禅一个人走回自己的小院,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一边走一边活动脖子,坐了大半夜,腰背都有点酸了。 周婶在院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公子,累了吧?我给您准备了热水,泡个脚就歇着吧。” “谢谢周婶,”刘禅打了个哈欠,“确实有点困了。” 他回到卧房,周婶端来热水给他泡脚。热水漫过脚踝的一瞬间,刘禅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刘禅把脚从水盆里抬起来,擦干了钻进被窝,裹紧被子闭上眼。 早点睡! 明天还要早起,去给吴氏行正式的拜见礼。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刘禅就被周婶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公子,该起了,”周婶一边帮他拿衣服一边念叨,“今天要去给夫人请安,可耽误不得。” 刘禅打着哈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飞快地洗了脸、换了衣服。今天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锦袍,周婶又给他重新梳了髻。 “公子,您准备的礼物我帮您包好了,”小六从外头探进半个脑袋。 “行,你拿着跟我走。” 刘禅打点妥当之后,带着小六出了院子,往内院正寝走去。 清晨的州牧府很安静,廊檐下的灯笼还亮着,光线昏黄柔和。院子里有早起的仆从在洒扫,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几声公鸡打鸣的声音,混着画眉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倒是一派生气勃勃的景象。 刘禅走在回廊里,晨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他精神了不少。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天的拜见流程。 昨天那是婚仪观礼,不算数。今天这才是正式的家人见面,虽然仪式不算繁复,但意义不一样。 从今天起,吴氏就是他的嫡母了,在宗法上与亲生母亲地位相当。 刘禅对于叫妈这件事倒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他上辈子是独生子,父母离婚。这辈子亲娘又走得早,多一个长辈疼他总归不是坏事。 再说了,他跟吴氏保持良好的母子关系,对他在府中的地位、在刘备心目中的形象,以及在东州派系中的好感度,都有积极的影响。 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正寝的门已经开了,门口站着两个侍女,见刘禅来了,连忙屈膝行礼,“公子。” “劳烦通报阿母,”刘禅站在门口,很客气地说,“刘禅前来请安。” 侍女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出来了,笑着说:“夫人请公子进去。” 刘禅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33.第三十三章 正寝是刘备和吴氏的居所,比刘禅的小院子要大得多。 进门是一间正厅,陈设简朴却不失雅致,窗边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一只铜香炉,炉中焚着香,淡淡的清甜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吴氏坐在正厅的矮榻上,已经换下了昨天的礼服,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 她的头发挽成了一个简单的髻,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看上去清爽干净。 刘禅这才算是正式看清吴氏的长相。 跟周婶描述的差不多,吴氏确实是个端静温婉的女子。鹅蛋脸,柳叶眉,眼睛不算大但很有神,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看起来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她的年纪应该不到三十,但在汉代已经算是中年妇人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容的气度。 “阿母,”刘禅上前两步,端正地下拜行礼,“阿斗给阿母请安。” 吴氏从矮榻上起身,亲自上前扶他。 “快起来,”她的手指温热干燥,托着刘禅的手肘把他扶起来,“一大早天凉,怎么不多穿一点?这袍子看着厚实,但袖口太宽了,灌风。” 她说着,顺手帮刘禅拢了拢领口。 动作自然而然,没有丝毫刻意的亲昵或疏远,有一种很舒服的分寸感。 刘禅心里暗暗点了个赞! “谢阿母关心,我不冷,”刘禅笑了一下,“倒是阿母昨天婚礼忙碌一天,今天要多多休息啊。” 吴氏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温和,眼角弯弯的。 “阿斗真是个会心疼人的孩子,”她在矮榻上坐下来,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儿。” 刘禅听话地坐过去,坐姿端端正正。 他偏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小六,把东西拿进来。” 小六应声进来,双手捧着那个蓝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矮案上,然后退了出去。 “这是我给阿母准备的见面礼,”刘禅把蓝布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都是些小玩意,不是什么贵重物件,阿母别嫌弃!” 包裹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叠裁切整齐的纸,另一样是一个粗陶小罐,封口用蜜蜡封着,罐身上贴了一小片帛布,写着“蜜渍梅”三个字。 吴氏先是拿起纸看了看,翻了两页,眼里露出惊讶的神色,“这是……纸?” “是纸,不过是我改良过的,”刘禅解释道,“我之前去造纸坊跟工匠师傅商量着改了几道工序,做出来的纸比以前的更细更匀,不容易洇墨。阿母平时记个账、写个信什么的,应该用得上。” 吴氏把麻纸放下来,又拿起那罐蜜渍梅。 她打开蜜蜡封口,一股酸甜的香气飘了出来,罐子里是一颗颗饱满的梅子,裹着晶莹的蜜汁,光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这是我教府里的厨子自己做的,”刘禅说,“味道还不错,拿来佐茶当零嘴都行。” 吴氏把蜜渍梅的罐子放下来,转头看着刘禅。 她嫁给刘备之前,吴懿跟她说了不少关于这位小公子的事。说他年纪虽小,却聪慧过人,造出了钱板和筒车两样利民之物,还改良了造纸术。 吴氏当时听了,心里其实是有些将信将疑的。 八岁的孩子再聪明,又能聪明到哪里去?她见过的世家子弟多了去了,小时候被夸得天花乱坠的,长大了该平庸还是平庸。 但今天见了面,她才真正感受到刘禅的不同。 麻纸和蜜渍梅,两样礼物都不贵重,但心意十足。 吴氏心里转过这些念头,面上却没有表露太多。她把东西收好,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件用细麻布包裹的物件,递给刘禅。 “阿斗的礼物我很喜欢,这是阿母给你的见面礼。” 刘禅接过来,拆开麻布,里面是一副麂皮护臂。 护臂的做工很精细,浅棕色的麂皮柔软而有韧性,针脚密密麻麻的,每一针都走得笔直。护臂的内侧还衬了一层薄薄的细麻布,戴着不会磨皮肤。尺寸也合适,不长不短。 “我听说你最近在跟赵将军学骑射,”吴氏说,“射箭拉弓的时候手臂容易受伤,戴着这个能护一护。练武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你还小,筋骨正长着呢,伤了就不好了。” 刘禅低头看着手里的麂皮护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微妙的暖意。 他之前给吴氏准备礼物的时候,其实没有抱太大期待。他的想法很简单,把礼数做到位,给对方留个好印象,以后相处起来方便就行了。 但吴氏这份回礼,明显是事先做过功课的。 她打听到他在学骑射,特意做了一副护臂。而且仔细看,那针脚虽然工整,但收针处有几处略微生硬的处理痕迹,一看就不是职业绣娘的手艺,而是手巧的主妇自己做的活。 这说明吴氏在嫁过来之前,就已经在认真了解他的情况,并且花了时间亲手准备礼物。 很用心了! 刘禅把护臂套在左前臂上试了试,大小刚好,松紧也合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麂皮的柔韧度很好,完全不影响动作。 “多谢阿母,”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心了不少,“这护臂做得真合适,我明天去练箭就戴上。” 吴氏见他是真心喜欢,神色也柔和了许多。 她伸手帮他把护臂的系带调整了一下,一边调整一边说:“做得急,针脚不太好看,你将就着用。等过阵子闲下来了,我再给你做一副更好的。” “这副就很好,”刘禅很认真地说,“比我之前在军营里用的那副强多了。” 吴氏笑了笑,帮他把护臂解下来,重新用麻布包好,放在他手边。 “吃早饭吧,”她站起来,领着刘禅走到旁边的食案前,“我让人准备了些家常菜,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食案上摆了五六样东西。 一盆热腾腾的粟米粥,一碟蒸饼,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还有一小碗肉酱,旁边还放了一壶热茶。 都是蜀地寻常人家的家常饭食,没有昨天 喜宴上那些精致的菜肴,但闻着香气扑鼻,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吃得惯,”刘禅在食案前坐下来,“我喜欢吃这些。” 吴氏在他对面坐下,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先给他夹了一块蒸饼放在小碟子里,又舀了一勺肉酱浇在粟米粥上,动作自然而熟练。 “那就多吃点,”她说,“正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着。” 刘禅应了一声,端起粟米粥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到位,米粒都煮化了,入口绵软,米香浓郁。肉酱是用猪肉剁碎了加酱料炒的,咸鲜适中,拌在粥里味道刚好。 他吃了几口,抬头看了吴氏一眼。 吴氏也在吃饭,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出声。 刘禅想了想,主动开口搭话,“阿母,您是蜀郡本地人吧?” “对,”吴氏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吴家在蜀郡住了好几代了,我从小就在成都长大。你呢?荆州那边待得惯吗?” “还行,”刘禅说,“荆州的水多,气候比这边湿润些。不过成都也挺好的,我来了之后吃胖了很多。” 吴氏笑了一下,“成都的吃食确实多。你平时除了读书习射,还喜欢做什么?” “瞎鼓捣,”刘禅很诚实地回答,“做点小玩意,画几张图,或者去南市逛一逛……” 他说得很随意,吴氏却听得很认真。 她虽然不懂机关术,但吴懿跟她说过,刘禅做出了筒车,那东西能自动提水灌溉农田,一昼夜能浇二三十亩地。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造出这种东西来,已经是远超他人的聪慧了! “你阿父也说你喜欢琢磨东西,比如筒车,都是利民之物。”吴氏说。 刘禅笑着说:“我只会画图,动手做还是得靠工匠师傅。” “画图也是本事,”吴氏给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能想出来,还能画出来,就比别人强了一大截。” 刘禅吃着青菜,心里对吴氏的评价又往上调了一格。 很有亲和力啊!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刘禅问了问吴氏蜀郡的风土人情。吴氏就跟他讲成都周边的乡野旧俗,讲春耕的时候农民怎么祭土地神,讲夏天的庙会上有什么好吃的,讲秋天收稻子的时候田里有多热闹。 她讲得很平实,但细节丰富,一听就是亲身体验过的,刘禅听得津津有味! 两人不知不觉就把桌上的食物都消灭了。 吴氏平常一个人在家吃饭,没什么胃口,经常剩饭。侍女今天看到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忍不住一愣,随即欣慰地笑了。她撤了食案,又端上了两杯热茶。 刘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蜀地本地的粗茶,味道偏苦,但回甘不错。他捧着茶杯暖手,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忽然被墙上一幅字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写在帛布上的字,笔画圆润,结构端正,写的是《诗经》里的一句——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34.第三十四章 刘禅认出那是刘备的笔迹。他在书房里见过刘备批公文的字,就是这个风格,圆中带方,敦厚扎实,跟他本人一样。 “那是我和你阿父昨天一起写的,”吴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写了上句,我补的下句。” 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其认真。看得出来,吴氏是个很沉得下心的人。 “阿母的字写得真好,”刘禅由衷地称赞了一句。 他在吴氏这里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日常起居的琐事,直到外面的天色彻底亮起来了,才起身告辞。 “阿母,那我先回去了。” “嗯,”吴氏起身送他到门口,又帮他拢了拢领口,“天气转凉了,早晚记得添衣服。” “知道了,”刘禅咧嘴一笑,“阿母也是,注意保暖。” 他从吴氏的院子出来,沿着回廊往自己的小院走。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青石板路面上泛着金色的光泽,枇杷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空气里还残留着早饭后灶房飘出来的烟火气。 小六抱着蓝布包裹跟在后面,打量着刘禅的表情,看他面色如常,嘴角带笑,就知道他对吴氏挺满意。 刘禅回到自己的小院,周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他回来,笑着问:“公子,夫人怎么样?” “挺好的,”刘禅在廊檐下的台阶上坐下来,顺手捡起一片枇杷叶子在手里转着玩,“以后府里有个能说话的长辈,也不赖。” 周婶听了这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是府里的老人了,最担心的就是新夫人跟小公子处不来,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刘禅说着就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把阿母给的那副护臂挂在我床头,明天去军营的时候记得帮我带上。” 小六应了一声,抱着东西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 刘禅带着小六出了东院,沿着回廊往正院走。 他手里拎着个食盒,里面装着两碟厨房新做的米糕,还有一个小布包,包着他前阵子捣鼓出来的肥皂。 说起来这东西花了他不少功夫。 猪胰脏要反复洗、去筋膜、捣成泥,皂角粉的比例也得一点点试,多了太涩,少了不起沫。 他带着侍女前前后后折腾了四五天,废了好几批材料,才做出那么几块能拿得出手的成品。 中间还让小六跑了好几趟后厨,陈厨都无奈了,说公子你再这么折腾猪胰脏下去,府里的猪下水都不够用了。 不过折腾归折腾,成品效果确实不错。 周婶用了几天,手上那些裂口子明显好了不少。 刘禅自己也试了,洗完手不紧绷,还带着点淡淡的桂花香,他在最后一批里加了些干桂花碎末,闻着比前几版好多了。 他今天带了两块最好的,打算给吴氏看看。 说实话,他跟吴氏的关系处得还不错。 这位继母进门快两个月了,性子温和,做事有分寸。 刘禅每天过来请安,她也不拿规矩压人,有时候留他吃个早饭,有时候闲聊几句就让他回去了,相处起来挺舒服的。 刘禅看得出来,吴氏也在试探,试探他这个继子好不好相处。这种试探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磨合,两个人都在找那个让彼此都舒服的距离。 到目前为止,磨合的结果相当不错。 “公子,”小六跟在后面,压低了声音,“您说夫人会喜欢那个肥皂吗?” “应该会吧,”刘禅说,“试过就知道好用不好用了。” 小六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两人走到正院门口,守门的侍女笑着迎上来,“公子来了,夫人正在房里呢。” 刘禅道了声谢,拎着食盒走进去。 吴氏坐在窗下的矮几旁边,手里端着杯热茶,面前摆着几碟点心,看样子也还没吃早饭。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家常襦裙,头发简单地挽着,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阿母。”刘禅走进去行了个礼。 “阿斗来了,”吴氏放下茶杯,冲他招招手,“还没吃吧?过来一起。” 刘禅也不客气,把食盒交给旁边的侍女,让她摆上,自己在吴氏对面坐下来。 矮几上摆着粟米粥、酱菜、蒸蛋羹,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卤肉,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侍女给他添了碗筷,又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一点?”吴氏拿起筷子,随口问道,“昨晚睡晚了?” “没有,”刘禅也拿起筷子,“早上起来检查了一下肥皂的成色,耽误了一会儿。” “肥皂?” “就是我做的那几块洗手的东西,”刘禅说,“上回不是跟您提过一嘴吗,用猪胰脏做的。” 吴氏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前几天刘禅来请安的时候提了一句,说自己在折腾什么洗手的东西。这才过了几天,居然就做出来了?也太快了! “还真做出来了?”她有些意外。 “做出来了,”刘禅点点头,“先吃饭,吃完我拿给您看。” 吴氏笑了一下,没再多问。两人开始吃饭。 刘禅喝了一口粥,夹了块酱菜嚼得嘎嘣响。 吴氏吃东西很安静,筷子使得轻,嚼东西也不出声,一看就是大家族出来的规矩。不过她大概是为了迁就刘禅,吃饭的节奏放得很慢,偶尔还会主动给他夹菜。 “这卤肉不错,”刘禅吃了片卤肉,眼睛亮了亮,“厨房新来的师傅做的?” “不是,”吴氏说,“是我让厨房换了种卤料。以前用的是花椒和桂皮,我让他们加了一味陈皮,味道会清爽些。” “陈皮,”刘禅点点头,“这个确实解腻。阿母懂吃。” 吴氏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这叫什么懂吃,就是做姑娘的时候在家琢磨的。我兄长口味重,喜欢吃油腻的,这样下去对身体不好,我就在卤料上动了些心思,让他吃着香,但不会太腻。” 刘禅听着,觉得这倒是新鲜。 他以前对吴氏的了解不多,但从这件小事上就能看出来,吴氏是个有心人,会为了家人的健康花心思去调整菜谱。 这种细腻和周全,大概就是她能在大家族里立稳脚跟的原因。 “那阿母回头能不能把这方子给我一份?”刘禅说,“我那边院子也经常做卤肉, 每次都感觉有点腻。” “这有什么不能的?”吴氏笑道,“待会儿我让人抄一份送去。” “多谢阿母。” “一家人,客气什么。” 两人继续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吴氏问他这两天在读什么书,他说在看《考工记》。 “阿母小时候学什么?”刘禅好奇地问。 “除了一些基础经义外,还会学女红,学持家,”吴氏说,“再就是跟着阿母学些人情世故,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怎么跟长辈请安,怎么接待客人这些。” “听着比读书还累。” 吴氏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语气逗得直笑,“读书有读书的累,持家有持家的累,各有各的难处。不过你现在还小,不用操心这些。” 吃完饭,侍女撤了碗碟,重新上了两杯热茶。刘禅从食盒里把那个小布包拿出来,放在矮几上。 “阿母,给您看看我做的肥皂。” 吴氏放下茶杯,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躺着两块半透明的椭圆皂块,表面光滑,颜色是浅黄色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她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 这东西看着挺好看,但跟她在家里用惯的澡豆完全不一样。 她心里有些拿不准。 说实话,她对这个继子捣鼓的东西没抱太大期望,毕竟他只有八岁。但阿斗专程带过来给她看,她也不好泼冷水,毕竟孩子用了心,而且这么期待地看着她。 她想着,待会儿用了之后一定要多夸几句,让他开心。 “这东西……怎么用?”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确定。 刘禅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不解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脸盆架前。 “我演示给您看。” 他把袖子挽起来,伸手在窗台上蹭了点灰,又在手心里抹开,两只手看起来脏兮兮的。 然后拿起肥皂沾了点水,在掌心搓了几下,搓出一层乳白色的细沫,仔细地洗了洗手心和手背,最后用铜盆里的清水冲干净。 冲完之后,他把手伸到吴氏面前,“您试试。” 吴氏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 触感出乎意料地顺滑,没有皂角洗完那种发涩的粗糙感,反而带着一种细微的滋润,像是刚涂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但又不会觉得腻。 她再凑近闻了闻,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不浓不呛,比澡豆那些浓烈的香料味舒服多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半透明的皂块,心里的怀疑开始动摇了。 “我也试试。”她说。 吴氏走到脸盆架前,学着刘禅的样子,把肥皂沾水在掌心搓了搓。 泡沫不算多,但搓出来的液体是乳白色的,抹在手上滑溜溜的。她仔细地洗了一遍,用清水冲干净,然后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皮肤表面干干净净的,纹路里的灰尘都洗掉了。 她以前用澡豆洗手,洗完总觉得手上有一层东西洗不掉,摸什么东西都不舒服。 但用这个洗完之后,那种滞涩感完全没有了,皮肤摸起来顺顺滑滑的,甚至比洗之前还润了一点。 她愣住了! 35.第三十五章 这肥皂还挺好用的! 吴氏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里那块肥皂,然后又看看刘禅。 她记得刚嫁进来那几天,收拾正院的时候,无意间跟身边的侍女提过一嘴,说府里的澡豆太伤手,洗几次手指头就发红发干。 当时似乎刘禅就在旁边吃点心。 可现在看着手里这块肥皂,她忽然意识到,这孩子恐怕不只是听见了,还记在心里了,才专门去做了这个东西。 “阿斗,你这是……做了多久?”她问。 “前前后后折腾了四五天吧,”刘禅重新坐下来,说得轻描淡写,“主要是比例不好掌握。皂角粉多了洗着发涩,少了又不起沫。猪油也是,加多了太腻,加少了不够润。我试了好几个配方,最后这一批算是比较满意的。” 吴氏听着,内心十分动容。 一个八岁的孩子,为了她做一样东西,反复试了好几天,还琢磨出了配方比例。 吴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把那块肥皂小心地放回布包里,然后转过身看着刘禅,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阿母?”刘禅被她揉得有点懵。 “你呀,”吴氏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这肥皂好用,阿母很喜欢。谢谢你。” 她说“谢谢”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甚至有点郑重。 刘禅摆了摆手,露出笑容,“阿母喜欢就好!一家人,客气什么。” 两人重新坐下来,吴氏把那两块肥皂收好,又给刘禅续了杯茶,气氛比刚才又亲近了几分。 吴氏端着茶杯,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对了阿斗,还有一件事。” 刘禅抬起头。 “西院那边两位姨娘都有了身孕。日子还短,才一个多月,不过胎相还算安稳,医工看过说没什么大问题。” 刘禅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记得历史上刘备有两个庶子,也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但他只记得结局,他们一个被冷落在外十几年,一个英年早逝。 刘禅在心里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对这两个还没出生的弟弟没什么感情基础,毕竟面都没见过,谈不上什么兄弟情谊。 但既然他占了“刘禅”这个位置,那这两个孩子就是他的亲弟弟,他这个当大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前后也就一两秒钟。刘禅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真的?那太好了!” 不管之后怎么样,多了两个弟弟这件事本身,值得高兴。 吴氏看着他的态度,心里的那一丝顾虑彻底放下了。 她说这话之前其实有一点点担心。毕竟刘禅是刘备的长子,虽然年纪小,但也是嫡长子的身份。现在突然多了两个庶弟,她不确定这孩子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小孩子的心思不好猜,有时候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会暗暗比较。在大家族里,嫡子庶子之间、前房子女和继室之间,明里暗里的矛盾多了去了。 可刘禅下意识的反应让她放心了。 刘禅转头朝外面喊了一声,“小六!把阿父上次赏给我的珍贵药材给两位姨娘送过去。” 小六立刻回答:“好嘞公子!” 吴氏欣慰地笑了笑,“阿斗有心了,是个好大哥。” 刘禅笑道:“阿父教导我要友爱兄弟姐妹,我会努力做到的!” 又聊了几句家常,刘禅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不打扰阿父休息了,我过几天再来看您。” “好,路上小心。” 刘禅行了个礼,带着小六出去了。 吴氏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然后重新坐回矮几前,把肥皂仔细收好,又把那两个布包袱交给身边的侍女,嘱咐她亲手送到西院去。 …… 成都的冬天比荆州要湿冷一些,风吹过来带着盆地的潮气,钻进领口里让人直缩脖子。 刘禅坐在自己小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里捏着一根炭条,正在新纸上写写画画。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周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主公派人来传话,让您现在去前厅一趟。” 刘禅放下炭条,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说了声好。 不知道他爹叫他去是有什么事? 刘禅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跟着来传话的侍从往前厅走。 到了前厅,刘备正坐在案后看文书。见刘禅进来,他把竹简往旁边一推,招了招手,“阿斗,过来坐。” 刘禅乖乖走过去,在他爹对面的坐席上盘腿坐下。 他扫了一眼案面,自从造纸坊的产量上来了,成都的公文都改用纸了。如果和之前一样用竹简,恐怕刘备的桌面都能被堆成小山,但现在看起来很整洁,公文占地面积少了一半。 “阿父找我有事?”刘禅仰着脸问。 刘备看着他儿子这张干干净净的小脸,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这孩子来成都这一个多月,长了点肉,气色也好了不少,看起来就让人心疼。 不愧是他的儿子! 刘备从案上拿起一本东西递过来。 刘禅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巴掌宽、比手掌略长些的纸册子。封皮上用端正的隶书写着“蜀科”两个字,翻开来看,里面的纸面光洁匀净,墨迹清晰,没有洇墨也没有透背。 这是用新纸誊抄的法典! 刘禅从头到尾翻了翻,心里冒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成就感。这纸虽然是他改良的,但真拿到成品时,还是觉得有点神奇。 “这本是昨天许慈送过来的,”刘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用新纸誊抄一套《蜀科》,五天就抄完了,而且轻飘飘的。” 他伸手从刘禅手里拿回纸册,翻了两页,手指在纸面上摩挲着,看着刘禅,眼里十分欣慰。 “我打算在成都设一个官营书坊,”刘备说,“专门负责法典、公文、典籍,这件事让许慈来总领。” 刘禅点点头。 许慈他知道,是刘备入蜀后聘任的学士,专管典籍整理。让许慈来管书坊,专业对口,完全没毛病! “阿父安排得合理。”他赞同。 < p>刘备笑了笑,“书坊的事,你跟着一起办。” 刘禅这才眨了眨眼睛,惊讶不已。 刘禅:我吗? “阿父,”他确认了一下,“您的意思是,让我去参与筹办书坊?” “对。” “可是我才八岁……” 刘备被他的反应逗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你看你做的那些事,哪一样像是普通八岁孩子鼓捣出来的?” 刘禅:“……” 完了,好像表现得太突出了! “阿父原来也觉得你年龄小,”刘备的语气认真起来,“但你既然有这方面的天分,就该多出去历练历练。书坊的筹备,你跟许慈多走动走动,也学学官府做事的规矩。放心,累了就跟阿父说,别勉强。” 刘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倒不是不愿意去,主要是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 他原本的计划是低调发育,安安稳稳长到成年,抱紧诸葛亮的大腿,顺便搞点小发明改善生活,别的什么都不掺和。 结果他爹告诉他,现在就要被拉壮丁干活了?他还没开始领工资呢! 不对,重点不是工资。 重点是,他才八岁!这是童工啊! “怎么了?”刘备看他表情不对,“不乐意?” 刘禅回过神来,赶紧摇头,“不是不乐意,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您这么早就让我做事。” 刘备端起案上的水杯喝了口,慢悠悠地说:“你这个年纪也不算早了。你二叔当年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帮家里干活了。阿父小的时候,比你更早就得学着自己谋生。” 刘禅沉默了。 刘备出身涿郡涿县,虽然是宗室,但家里也不算宽裕,小时候确实吃过苦,还卖过草鞋呢!关羽和张飞也一样! “阿父,”刘禅想了想,决定讨价还价一下,笑嘻嘻道,“我很乐意去!那我去书坊帮忙,有报酬吗?” 刘备被茶水呛了一下。 “你说什么?” 刘禅一本正经地说:“阿父你看,干活总得给点报酬吧?您让我去书坊,也算公务对吧?既然是公务,就应该有俸禄,不然别人怎么能信服呢?” 刘备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子不是认真的,古灵精怪。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小子!”他笑够了,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行,给你发点俸禄。按照小吏的俸禄给你,够不够?” 刘禅本来就不是真的想要。刘备平时对他算是大方,经常赏东西。这些钱虽然不多,但蚊子肉也是肉啊!更何况是他自己挣的! “够了够了,”刘禅眉开眼笑,“谢谢阿父!” “不过说好了,”刘备指着他的鼻子,“既然领了俸禄,就得好好做事。书坊的事不能马虎,许慈那边有什么需要你配合的,你得尽心尽力。” “明白!”刘禅答应得干脆利落。 反正书坊的事他本来就感兴趣,造纸也好,印刷也好,都能帮上忙。现在还能领工资,何乐而不为? 36.第三十六章 刘备看着儿子这干劲满满的样子,心里也舒坦。他又交代了几句书坊的具体安排,最后说:“明天你先去一趟糜府。” “糜叔家?”刘禅问。 “嗯。新纸要往外铺开,光靠官府用不行,得让民间也用起来。你做的那些纸,我觉得可以拿出去卖一些。糜家世代经商,商路遍布各地,让你糜叔来统筹。” 刘禅在心里默默为这个安排点了个赞。 糜氏家族世代经商,资产巨亿,在徐州的时候就是一方豪商。后来糜竺跟着刘备东奔西跑,把家底都搭进去了,让这样有经验的人来负责新纸的商业化运作,再合适不过! “那肥皂呢?”刘禅突然想起来,问,“能不能也拿去卖?” “肥皂?”刘备愣了一下,“什么肥皂?” 刘禅这才想起来,他做肥皂的事还没跟刘备细说过,只给吴氏送了几块试用。 他嘿嘿一笑,简单解释了一下肥皂是什么东西、怎么做的、有什么效果。 刘备听完,表情有些微妙。 “……你是说,你用猪胰脏做了个洗澡的东西?” 刘禅点头,“不仅是洗澡,洗脸洗手也能用。” “还加香料?” “加了一点桂花和花椒,闻着香。” 刘备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阿斗,你这一天天的都在琢磨些什么?” 刘禅无辜地看着他,“琢磨些有用的东西嘛。” 刘备又想笑又有点无奈。 他这儿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别人家八岁的孩子,不是在读书就是在玩闹,他倒好,一会儿钱板一会儿筒车一会儿造纸,现在连猪胰脏都不放过。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有他描述的那么好的效果,这些东西确实有用。 “你做的那个肥皂,真有你说的那么好用?” “阿父不信的话,回头我送几块过来给您试试,”刘禅说,“比澡豆洗得干净,洗完手不干不绷。” 刘备点点头,“行,你明天去见糜竺的时候,把新纸和肥皂都带上,让他看看。你糜叔的眼力毒,能不能卖、怎么卖,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好。” …… 第二天一早,刘禅被画眉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吵醒。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不太想动弹。冬天的早晨,被窝里暖烘烘的,外面冷飕飕的,这种温度差简直是对起床意志力的终极考验。 刘禅叹了口气,认命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冷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打了个哆嗦,赶紧去够搭在床尾的外袍。 早晚得把土炕发明出来!这温度太折磨人了! 周婶听到动静,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公子醒了?今天要去糜府,得穿得体面些。” 刘禅接过热帕子捂在脸上,被热气一蒸,整个人才算真正醒了过来。他洗完脸,换上一件深蓝色的小袍子,腰间系了条同色的腰带,外面加了一件夹棉的小袄。 周婶帮他整理衣襟的时候,他又想起昨天刘备跟他说的话。 他就要打工了! 他上辈子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来着?小学二年级,每天操心的事情是作业写没写完、动画片来不来得及看。 不愧是古代,这差距也太大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段时间鼓捣这些东西,他发现自己还挺享受的。 把一个想法从脑子里变成实实在在的成品,然后看到它真的对别人有用,真的很有成就感! 等等,他该不会真是天选牛马吧? ……这种事情不要啊! “公子,东西都准备好了。”周婶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刘禅转头一看,周婶手里拎着一个小木匣,匣子里装的是他准备好的样品,几叠不同规格的新纸,几块用小木盒装好的肥皂,还有一本手绘的图册。 小六已经等在门口了,见刘禅出来,赶紧迎上去,“公子,马车备好了,咱们现在就出发?” “走吧。” 糜竺的府邸在成都城南,离州牧府有些距离。 马车拐进一条比较安静的街道,两边都是高门大户,院墙整齐,门前还有石阶和门当。这一带住的大多是刘备麾下的重要人物,糜竺的宅子就坐落在这里。 刘禅下了车,抬头打量了一下。 糜府的格局比他预想的要朴素一些。 按理说,糜家世代巨商,家资丰厚,就算不刻意显摆,宅子也应该气派些。但眼前这座宅院,灰瓦白墙,门前两棵老槐树,虽然整洁,但并不张扬。 不过仔细想想也合理。当年刘备在徐州的时候,糜竺拿出全部家当资助刘备,眼睛都没眨一下。这种人,不太可能把钱花在门面上。 门前的小厮已经迎上来了,见是刘禅,赶紧行礼,“公子来了!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一会儿,正门大开,糜竺快步迎出来。 这人五十来岁年纪,身材中等,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深色长袍。他的头发已经有些白了,但眼神很亮,透着商人特有的锐利。 刘禅以前在家宴上见过糜竺,不算很熟,但也不陌生。 “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糜竺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快请进,快请进。” “糜叔客气了,叫我阿斗吧,”刘禅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今天过来叨扰,麻烦糜叔了。” “不麻烦,”糜竺一边领着他往里走,一边说,“主公昨天已经派人来知会过了,说阿斗带了些好东西来让我看看。” 穿过前院,进了正厅,糜竺让侍从上了热茶和点心。刘禅在客席上坐下,小六捧着木匣站在旁边。 糜竺没有急着进入正题,先跟刘禅聊了几句家常。 聊了几句之后,糜竺才不紧不慢地把话题转到正事上,“阿斗今天带了什么好东西来?可否让我开开眼界?” 刘禅示意小六把木匣放在案上,打开盖子。 “糜叔请看。” 他先从匣子里取出几叠纸,在案上依次排开。 “这是改良后的麻纸,基础款,韧性好,不洇墨,适合日常书写和公文誊抄,糜叔应该经常用。” 接着他又拿出另一叠纸。< /p>“这是彩笺。在纸浆里加了植物染料,做出几种不同的颜色,目前试制出来的有藤黄和靛蓝两种。” 最后一叠纸被他摆在最前面。 “这是花笺。在抄纸的时候用木版压上浅纹,干了之后纸面上留有纹路。这批压的是简化的云纹和菱纹,后续可以换别的花样。” 三种纸在案上排开,白纸素净,彩笺鲜艳,花笺精致,一对比,层次分明。 糜竺原本端着茶杯靠在坐席上,姿态很放松,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张花笺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 他放下茶杯,拿起一张花笺凑近了看。 云纹压得不算特别精细,模版应该是木刻的,线条有些生硬,但胜在形制新颖。他在市面上从没见过这种带纹路的纸,不管是江东的还是中原的商路,都没有!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用指腹摸了摸纸面,比之前的纸还要硬一些,匀净,不洇墨,光洁平整。 他把花笺放下来,又拿起了彩笺。 藤黄和靛蓝的染色很均匀,没有色块沉淀,纸面依然平整,说明染料是混在纸浆里打匀的,而不是在纸面上涂抹的。 糜竺经商几十年,见过的商品不计其数。 他知道什么样的东西能卖出高价,眼前这三款纸,从工艺到品相,都不是玩票的水平! 他抬头看了刘禅一眼,眼神变了。 “阿斗,这两种纸不知道产量怎么样?”糜竺把花笺放下,声音比刚才郑重了几分。 刘禅报了个不高的产量,无奈道:“毕竟刚实验出来,出品率不稳定。不过产量还在往上提!阿父说糜叔在经商上是行家,让我跟着学习,您帮忙看看怎么往外推。” 糜竺没有马上回答。他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案上的纸,然后抬起头来,恢复了之前笑呵呵的模样,“公子既然亲自登门,想必心里已经有了些想法?” “想法有一点,但不成熟。我觉得,同一种东西不能卖给所有人,不同的人需求不一样,定价也得拉开。” 糜竺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基础款的麻纸,可以用于官府的公文、书坊的典籍和学堂的课本等,这些需求量大,对成本敏感,用基础款最合适。定价不用太高,铺开量最重要。” 糜竺点点头。 “彩笺和花笺就不一样了,”刘禅拿起一张花笺在手里翻了翻,“这两款走精品路线,面向士族和富商。彩笺可以写诗抄经,花笺可以写信函和请帖,跟普通纸拉开档次。定价不用参考成本,参考买的人的面子就行。” 糜竺听到最后一句,差点笑出来。 这孩子说话有意思! “阿斗的意思是,分级定价?” “对,”刘禅说,“基础款赚吆喝,精品款赚利润。买了精品的人觉得自己有面子,买了基础款的人觉得实惠。各取所需!” 糜竺靠在坐席上,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阿斗,你说的这些我同意,”糜竺端起茶杯喝了口,慢慢开口,“不过具体铺货的时候,还得考虑几条线。” 37.第三十七章 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成都本地。州牧府带头用新纸,士族富商自然跟进。第二,益州各郡县。借着官府的渠道往下铺,让各郡的衙门和学堂先用起来。第三,出益州往外走。” “往外走?”刘禅问。 “江东、荆州、汉中,甚至中原,”糜竺说,“这些地方的商路,糜家虽然不如当年那么畅通了,但多少还有些旧关系。新纸这东西,只要出了成都,不愁没人买。” 刘禅认真地听着,想:不愧是糜竺!经商太厉害了,如果在后世肯定能成大公司的总裁啊! “糜叔,那往外走的话,用什么名头?”他问。 糜竺想了想,眼睛眯起来,“蜀纸。” 两个字,简单直接。产地标签,品质承诺,一听就知道是益州出来的东西。 “这名字好,”刘禅点头,“好听又好记。” 他又从小木匣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放在案上,“糜叔,我还带了另一样东西。” 木盒是普通的松木做的,打磨得光滑,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形制小巧精致。盒盖上刻着“肥皂”两个字,字体端正。 糜竺接过来,打开盒盖。 里面垫着一层细麻布,布上搁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东西,椭圆形,表面光滑,颜色是半透明的浅黄色,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 他凑近了闻了闻,有桂花的清甜味。 “这是……” “肥皂,”刘禅说,“洗手洗脸用的。用猪胰脏、皂角粉和油脂做的,加了桂花调香。” 糜竺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蹭了一点肥皂的表面,又仔细看了看。 “怎么用?” 刘禅示意小六去打了盆水来。 他亲手演示了一遍:把手打湿,在肥皂上搓两下,揉出泡沫,然后用清水冲净。洗完把手伸给糜竺看,干干净净的,手背上还带着一点残留的清香。 糜竺也试了一下。 他是个识货的人。皂角和草木灰洗手是什么感觉,他用了大半辈子,再熟悉不过。干涩、粗糙,冬天用完了手上全是细小的口子。淘米水倒是温和些,但去污力太弱。 这个肥皂不一样。 在掌心揉搓的时候有细腻的泡沫,冲洗也容易,不残留。最重要的是,洗完之后,皮肤居然是顺滑的,没有那种干巴巴的紧绷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木盒里那块肥皂,已经想好到将它卖到哪里了,一定会爆火! “公子,”糜竺把肥皂放回木盒里,动作比刚才轻了不少,“这个肥皂,产量有多少?” “目前不多,”刘禅如实说,“这东西制作周期比纸长,一批下来也就几十块。得等找到更稳定的供货渠道,才能放开产量。” 糜竺点点头,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稀缺就对了!越稀缺的东西,越容易卖出高价。 “这东西,可以走高端的客群。” 刘禅笑着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糜叔,可以卖给士族女眷。包装得精致些,香味也可以多做几种。盛放的盒子也用不同木料和纹饰来区分档次。” 糜竺笑了,刘禅已经把他的想法说出来了,而且比他想得更多。 他经商一辈子,见过的奇珍异货不少,但都是别人从外面运来的。蜀地虽然富庶,能往外卖的东西其实不多,无非是蜀锦、井盐这些老几样。 现在他面前摆着两样全新的东西。 新纸,肥皂! 都是益州本地产的,成本可控,品质上乘,市面上没有竞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定价权完全在自己手里,利润空间可以拉得很高。 这些东西居然都出自眼前这个孩子的脑袋。 主公真是生了个宝贝啊!如果这是他儿子,他们糜家一定把他供起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铺货的具体安排。糜竺准备先在成都设一个铺面,专门卖新纸和肥皂,同时也通过糜家的商队往外地发货。后续等产量上来,再逐步扩大规模。 正事聊得差不多了,刘禅从匣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自己缝的小册子,里面画了几种植物的图样,旁边用炭条标注了形态特征和生长习性。 他把册子推到糜竺面前。 “糜叔,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糜竺接过来翻了翻,图样画得不算特别精细,但特征抓得很准。每种植物旁边都标了名字和说明,有的字迹略显稚嫩,但内容很详细。 “这是……” “一些域外作物的图样,”刘禅说,“都是书里记载的,据说产量很高,但中原和蜀地目前还没有。” 他指着其中一幅图说:“这个叫土豆,块茎长在地下,一株能收好几斤。对土地要求不高,贫瘠的山坡地也能种。” 又翻到另一页,“这个是玉米,穗子结在秆上,颗粒饱满,产量比粟米高出不少。耐旱,不挑地。” 糜竺看着图样,若有所思,“公子的意思是?” “糜叔的商队走商路时,能不能顺路寻访一下这些作物?” 刘禅说得很认真。 他知道土豆和玉米在这个时代还没传入中国,原产地在美洲,得等到一千多年后的明朝才会传入。 但他还是想试试。万一哪条商路走得特别远呢?万一有商队在某个地方刚好碰到了呢? 就算暂时找不到,这条寻访的路铺下去,将来总有机会。 “好,”糜竺合上图册,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安排商队沿途去寻访。这些东西的特征画得清楚,只要有人见过,就能认出来。找到了就带回来给公子。” “多谢糜叔!”刘禅起身认真地行了一礼。 糜竺连忙起身还礼,“公子放心,此事我放在心上。”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刘禅便起身告辞。糜竺亲自把他送到门口,看着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府。 他站在正厅里,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几叠纸、那盒肥皂、那本图册,沉默了一会儿。 管家凑过来,小声问:“家主,这些东西……” “都收起来,”糜竺说,“纸样和肥皂送到铺子里,让他们先看看,做好准备。图册我亲自保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公子再来,不用通报,直接请进来。” 管家心里暗暗吃惊。能让家主说出这种话的客人,整个成都也没几个。 …… 刘禅裹着一件厚实的絮袍,怀里揣着个布包,带着小六和四个护卫出了门。 自从上回私自溜出去逛南市被他爹逮住教训了一顿之后,他现在出门都规规矩矩地报备,护卫也带足四个,力求让他爹放心。 今天要去的是张飞府上。 张飞已经去了阆中镇守,但他家眷还留在成都。刘禅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登门了。 倒不是他多喜欢串门,主要是刘备特意跟他说,让他有空多去走动走动。 张飞常年在外打仗,家里就剩夏侯氏一个人操持,虽然有仆从护卫,但毕竟冷清,多个人去热闹热闹总是好的。 刘禅自然乖乖答应下来。 车在张府门口停下来。门口的侍卫认得刘禅的车驾,连忙迎上来行礼,“公子来了!快请进,夫人在正厅呢。” 刘禅下了车,跟老仆打了声招呼,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张府他来过好几次了,格局跟州牧府差不多,都是前后几进的院子。院子里种了不少竹子,这个季节虽然有些萧瑟,但依然能看出几分雅致。 夏侯氏正在正厅里做针线活,见到刘禅进来便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招呼道:“阿斗来了,快进来坐。外头冷得很,喝碗热姜茶暖暖身子。” “谢三婶。”刘禅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接过侍女递来的姜枣茶喝了一口。 张飞家的姜枣茶跟他自己府上做的不太一样,枣子放得多,甜味更重,姜味反倒淡一些,喝起来甜丝丝的。 夏侯氏性格温和,说话慢声细语的,跟张飞那个大嗓门完全是两个极端。刘禅每次见到她都忍不住想,这俩人凑一块也不知道平时是怎么过日子的。 “阿瑛在后院亭子里画画呢,”夏侯氏像是知道刘禅来意似的,直接笑着说道,“你去吧,我让人再送些点心过去。” 刘禅应了一声,拎着布包往后院走。 张府的后院安静,一条石子铺的小径通向后花园,园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几丛竹子种在墙角,风一吹沙沙地响。 花园中间有个小亭子,四面挂着挡风的竹帘,帘子放下来一半,既能挡风又不挡光。 张瑛还是坐在亭子里。 她面前摆着一张小案,案上铺着纸,手里握着刘禅上次送她的细炭条,正低头认真地画着什么。旁边放着个小炭炉,炉上煨着一壶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她大概画得太专注了,压根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 刘禅站在亭子外面看了一会儿,她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认真。 “咳。”刘禅轻轻咳了一声。 张瑛抬起头,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放下炭条站起来,“阿斗你来了,怎么不叫我?” 见的次数多了,两人也熟悉起来,相处比之前自然多了。 38.第三十八章 刘禅走进亭子,把布包放在案上,笑着说:“看你画的认真,我都不敢打扰了。” 张瑛抿嘴笑了一下,目光落到他带来的布包上,“这是什么?” “给你带的,”刘禅打开布包,把那叠淡青色的纸片拿出来,“白纸虽然好用,但不好看,我回去跟造纸坊的师傅琢磨了一下,试着加了一点点颜色进去,做出来就是这个效果。” 张瑛接过纸片,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纸的颜色实在好看,带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色,像是雨后初晴时天空的颜色,又像是薄雾里的远山,纸面摸上去依旧平滑细腻。 她把纸举到光线下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两下纸面,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喜。 “这颜色怎么染上去的?会不会蹭掉?”她问。 “不会,是直接加在纸浆里的,”刘禅说,“抄纸之前就把靛青调进去了,怎么蹭都蹭不掉。你拿炭条试试,手感应该跟之前的差不多。” 张瑛不舍得画,但又想试试效果,只好依言拿起炭条,在一张新纸的角落轻轻画了一道线,触感跟她用过的白纸一样顺滑。 她想,这种淡青色的纸,拿来画山水简直是绝配。光是想象一下墨色线条落在上面的效果,她就觉得手痒。 “这纸太贵重了,”张瑛犹豫了一下,虽然眼睛还黏在纸上没挪开,嘴上却说,“你上回送的白纸我还有好多没用完呢,这个你留着写字用吧。” 刘禅摆了摆手,“这纸本来就是专门给你试的,你看看效果怎么样,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跟我说,我回去再让师傅调。” 自从上回他帮造纸坊改良了工艺,又定下了标准化的流程,郑师傅对他简直是言听计从。尤其自己造出来的纸被拿去誊抄《蜀科》分发各县之后,郑师傅走路都带风。 张瑛听他这么说,也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把那叠纸收好。她桌上还有一张没画完的画,刘禅有些好奇。 “你刚才在画什么?”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给我看看呗。” 张瑛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纸递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点犹豫的表情,“还没画完呢。” 刘禅接过纸一看,是一幅菊竹图。 画的是院里种的那几丛菊花和墙角的竹子,菊花已经开到尾声了,花瓣边缘微微有些枯焦的痕迹,但反而添了几分真实的生气。 竹子画得疏朗有致,竹节分明,叶子虽然只有寥寥几笔,但形态抓得比上次还准。 最让刘禅意外的是,她在背景里还加了一个亭子的轮廓,只画了一半,大概是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画得挺好的啊,”刘禅真心实意地说,“这几片菊叶的处理得很生动,像真的一样。” 张瑛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发红,“真的吗?” 刘禅肯定地点点头,又夸了半天,给足了情绪价值。 张瑛忍不住感叹:“阿斗,你这夸人的本事真是谁都比不上!” 刘禅挠了挠头,非常理直气壮,“我阿父也说过这句话!” 张瑛忍不住笑了笑,拿起炭条在纸上又添了两笔,把亭子的飞檐勾出一个角来,动作比刚才放松了不少。 “你炭条用得越来越顺手了,”刘禅在旁边看着,“回头我让人再给你做一批细的,专门用来勾细节。粗的可以铺大面,细的勾线,炭条其实挺好用的,就是容易断,得小心拿着。” “嗯,现在习惯了还好,”张瑛说,“刚开始用的时候不太敢使劲,怕断了,画出来的线条都软塌塌的。后来发现只要不是故意去掰它,正常画画的力道根本不会断。”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画画的事,气氛很轻松。等张瑛低头继续画她的画时,就沉浸下来了,神情专注又安静。 亭子里一时没了说话声,只听得见炭条在纸面上划过的细微声响和炭炉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冬日的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进来,在案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影。 刘禅也不觉得闷,坐在旁边看张瑛画画,偶尔提一两句建议,或者撑着头干脆不说话,也觉得挺有意思。 这种安静没持续多久,就被后院方向传来的一阵喧闹声打破了。 先是一声沉闷的闷响,像是谁摔在了地上。接着是两个男孩子的叫声,一个哈哈大笑着,一个不服气地嚷嚷着什么。 刘禅和张瑛同时抬头往后院方向看去。 张瑛放下炭条,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好笑,“我阿兄又跟董家那小子摔起来了。” 刘禅来张府几次,自然也和张飞的其他子女打过招呼,和张苞也比较熟悉,知道他和张飞一样好战的性格,闻言笑了笑。 张瑛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上往外看,“最近他天天跟董家的董允阿兄玩在一块,两个人打来打去,上回还把院子里的花盆撞翻了,被阿母说了好一顿。” 刘禅也站起来往后院看,果然看见两个男孩从后院的空地上滚成一团。 两个人都穿着便于活动的短打衣裳,袖子挽得高高的,头上全是汗,脸上沾着泥土和碎草屑,看着就跟两只泥猴似的。 个头稍微高一点的那个长着一张跟张飞有几分相似的脸,浓眉大眼,只是线条比张飞柔和不少,没那么凶悍,这就是张苞了。 他比刘禅小一点,但个头发育得不错,看着比同龄人要壮实一些。 另一个男孩身量稍小,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沉静气,虽然此刻他正被张苞压在底下,但那表情与其说是狼狈,不如说是在认真思考怎么翻身。这就是董允,董和的儿子。 他上次在宴会上见过董和,但还没见过他儿子。 但他记得,历史上董允是蜀汉四相之一,是他东宫的核心班底,也是诸葛亮钦点的辅政大臣。 自己人呢! 不过此刻这位未来的蜀汉重臣正被按在地上,脸上糊了一嘴草屑,形象全无。 “服不服!”张苞得意洋洋地压着董允的肩膀。 “不 服!”董允闷声喊了一句,腰一挺,差点把张苞掀下去。但张苞比他力气大,两腿一夹又稳住了重心,两人又僵持住了。 “你们两个——”张瑛站在亭子边上喊了一声,“别在后院闹了,阿斗来了! 张苞抬起头,往亭子这边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刘禅的存在。他赶紧从董允身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阿斗,你什么时候来的?” 董允也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草屑,朝亭子这边行了一礼,语气倒是比张苞沉稳得多,“公子。” “别别别,别叫公子,”刘禅从亭子里走出来,摆了摆手,“叫我阿斗就行。你们玩什么呢,这么热闹?” “角力,”张苞兴致勃勃地说,“我跟阿允比摔跤呢,三局两胜,他已经输了两局了!” “谁输了两局,”董允立刻反驳,“第一局明明是你先倒的,第二局你才赢的。” “第一局是你耍赖,我脚下滑了一下!” “兵不厌诈,滑了一下也是你自己没站稳。”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但脸上都带着笑,显然就是闹着玩,不是真的吵架。 刘禅看得好笑,心想男孩子凑一块果然就是比力气,不管哪个时代都一样。他上辈子小时候也跟同学掰过手腕摔过跤,对这个场景一点都不陌生。 “阿斗,”张苞忽然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刘禅一眼,“你要不要也来试试?咱们三个比一轮,我跟阿允刚才正好热完身了。” 刘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再对比一下张苞那壮实的体格,果断摇了摇头。 开玩笑。 他虽然比张苞大一点,但论身体素质,张苞遗传了他爹张飞的优良基因,从小就是个壮实的苗子。 而他这具身体的运动天赋嘛……不能说很差,但绝对不算出色,跟张苞这种武将世家的孩子硬碰硬,纯属找虐。 他可不想受伤! “角力我就不参加了,”刘禅坦然承认,“我这力气比不过你们,上去也是挨摔的份。” 张苞听他这么直白地认怂,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挠了挠头,“也没那么夸张吧!” 刘禅笑了,“你们家往上数三代都是猛人,我拿什么跟你比?” 这话说得张苞顿时舒坦了,胸膛都不自觉地挺了挺。他们家确实个顶个的能打,这是事实,没什么好谦虚的。 董允在旁边听得好笑,嘴角抽了抽。他知道刘禅是故意这么说的的,但架不住张苞就吃这一套。 “不过,”刘禅话锋一转,“角力我不行,咱们可以比点别的。” “比什么?”张苞立刻来了兴致。 刘禅环顾了一下院子,目光落在墙角那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石子和小土堆上。他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笑了一下,“比军阵谋略。” 张苞和董允同时一愣。 “军阵?”张苞挠了挠头,“怎么比?” 39.第三十九章 刘禅没急着解释,而是转头对亭子里的张瑛招了招手,“阿瑛,你画画用的那根长炭条借我用一下。” 张瑛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从亭子里找出几样东西递了过来。 刘禅又叫来张府的两个仆从,让他们去取一些沙土、碎石和细木条过来。 张府后院的花圃旁边本来就有备用的沙土,仆从很快就搬了两大盆过来,按照刘禅的吩咐倒在后院空地上,堆成一个大约四尺见方、两寸厚的沙盘。 “小六,去打两桶水来。” 小六一溜烟跑了。 等东西都备齐了,刘禅蹲在沙盘旁边,开始用手指在沙土上画线。 他先是在沙盘中间画了一道蜿蜒曲折的线,代表河道,然后在河道两侧用手指推出几道起伏的地形,高的地方代表山丘,低的地方代表洼地。 “这是阆中北山一带的地形,”刘禅一边堆沙一边解释,“张三叔现在就在那边镇守。这一带的地形我从地图上看过,北面是山,东西两侧各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出,中间这条是主河道,夏天水量大的时候能阻断南北交通,冬天水浅一些,人可以涉水通过。” 他把几根细木条插在沙盘上,标出几个关键位置,“这儿是个隘口,两边都是山,中间只有一条窄道,易守难攻。这一片比较平坦,适合扎营。这边是粮道,如果被人截断了,营寨里的兵就断了补给。” 张苞和董允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们平时玩的军阵游戏顶多就是拿泥巴捏几个小人排成两排对冲,哪见过这么精细的玩意儿。 沙盘上的地形有模有样,山川河流一应俱全,刘禅一边堆一边讲解,每一处地形都说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张苞忍不住问。 刘禅随口说:“兵书上都有写。” 董允没说话,但眼神明显认真了起来。 他蹲在沙盘边上,仔细地打量着那些用碎石和木条标记出来的位置,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 “规则很简单,”刘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咱们分两方,一方守城,一方攻城。守城方在沙盘上布置兵力,攻城方要想办法突破防线。两边轮流布阵,每次可以移动三颗石子,每颗石子代表一队兵马。谁先把对方的营寨端了,谁就赢。” “那怎么才算端了营寨?”张苞问。 “你的石子进了对方营寨,对方又没有兵力防守,就算赢了,”刘禅说,“但如果对方在营寨里留了守备,你就得先打掉守备才行。” 董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粮道怎么办?” “粮道被截断超过三轮,防守方的石子就不能动了,代表断了粮草,士气溃散,”刘禅蹲下来,在沙盘上画了一道线,“所以守城方不仅要守营寨,还要留人保护粮道。攻城方也一样,你的粮道也有被反击的风险。” 张苞听得半懂不懂,但觉得很好玩,摩拳擦掌地就要开始,“那我先来!我攻城!” “行,你们一起,”刘禅说,“你和阿允商量一下怎么攻,我先布置防守。” 他说着蹲到沙盘的另一侧,开始摆放自己的石子。 张苞和董允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张苞的观点很直接,集中所有兵力从正面冲过去,一口气吃掉对方主力,然后直取营寨。 “你疯了,”董允压低声音说,“你没听见阿斗说吗?隘口两边都是山,中间一条窄道,你把兵全堆在正面,挤都挤不过去,他一队守隘口就能把你的兵全堵死。” “那你说怎么办?” 董允盯着沙盘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河道下游的位置,“从这里过河,绕到山后面去,从侧面打他。” “那不是得绕好大一圈?” “绕就绕,总比在隘口正面送死强。” 两人商量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最后决定兵分两路。张苞率主力正面佯攻隘口吸引防守注意力,董允领一队从下游渡河绕后。 刘禅看着他们布阵,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想到了他们会绕后的可能性,在上游的山丘后已经留了两颗石子的预备队,同时隘口的守军配置了轮换梯队。 如果隘口遭受攻击,前排先顶住,后排轮换上来接替,给绕后的敌人制造一个隘口防守已经疲惫的假象。至于河道下游,他早就在对岸的一片低洼地里埋伏了一颗石子,专门等着绕后的偏师。 这个布局如果让一个正经的将领来看,也许还能找出破绽。但张苞和董允毕竟只是孩子,他们布阵全凭直觉,阵型本身就比较松散,进攻路线又一目了然。 张苞的主力堵在隘口窄道里无法展开,挤成一团,被隘口的守军稳稳堵住。董允那支绕后的小队刚渡过河道,还没等摸到侧面的山坡,就被潜伏在洼地里的伏兵截住了。 五轮过后,张苞和董允的石子被分割成了两处,彼此不能照应,粮道也在第三轮时就被刘禅派出的机动小队截断了。 到了第六轮,张苞咬着牙想硬冲隘口,结果又被守军顶了回来,石子反倒被围住吃掉了一颗。 “完了,”董允盯着沙盘,忽然叹了口气,“不用下了。” 张苞还在挣扎,“我还有一颗石子呢——” “你一颗石子能干什么?他隘口守得跟铁桶一样,你绕后的偏师已经没了,粮道也断了,再打就是死路一条。” 董允把手里最后一颗石子往沙盘上一放,表情倒也不算沮丧,只是看着沙盘上刘禅的兵力分布,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一半是服气,一半是不甘心。 张苞比他直接多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挠着头嚷嚷:“不玩了不玩了!阿斗你怎么这么聪明,河道下游你都藏了人?你是不是提前偷听我们商量了?” “我可没偷听,”刘禅笑着说,“我只是把你们可能走的路线都提前想到了而已。绕后的想法挺好的,但你渡河的动静太大了,我在这边高地上放一颗石子就能看清你全部的动作。你要是分成三路,我再怎么防也不可能全防住。” “分成三路?”董允抬起头。 “对啊,”刘禅指着 沙盘,“你要是主力正面佯攻隘口,偏师一路绕后,再派一小队轻兵从这边翻山过来截我的粮道,三路同时动手,我再怎么防也得顾此失彼。但你们只分了两路,而且两路之间隔得太远,没法呼应,我就好防多了。” 董允沉默了一会儿,陷入了思考。 张苞倒是没想那么多,输了就输了,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大咧咧地说:“阿斗,这个真有意思,比角力好玩。下回咱们还玩这个!我今天没发挥好,下次我肯定赢你。” “行啊,”刘禅笑着说,“等下次我换个地形,咱们比攻城战。” 张苞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董允站在沙盘旁边没有马上走,他低着头又看了一会儿沙盘上那些石子和木条的布局,像是在把刘禅刚才的每一步都记在脑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转身跟着张苞走了。 …… 第二天,刘禅起床后吃了早饭,就准备出发了。 “公子,咱们现在就去书坊吗?”小六背上一个小包袱,满脸兴奋,“我听府里的人说,那个书坊是主公亲自下令开的,里面全是书。” “急什么,”刘禅笑了一声,“我们先去找许先生。” 州牧府西庑在正堂的西边,是一排独立的厢房。 刘禅从前厅出来,沿着回廊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就看见一扇半旧不新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典籍署”三个字。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竹简碰撞的声响和低低的说话声。 刘禅整了整衣襟,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刘禅推门走进去,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重的墨味和竹木气息。 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屋子,东西两壁排着木架,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竹简。 南边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排长案,几个书吏正伏案抄写。北边靠墙立着几个大木柜,用来储放重要典籍底本的。 屋子里光线不算太好,冬天的日头本来就不够亮,再加上堆满了竹简木架,显得整个空间都有些昏暗。只有靠窗的那几个工位还算敞亮。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站在屋中央,跟一个书吏说着什么。 他身形偏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袍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颌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子,眉头习惯性地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 这人应该就是许慈了! 刘禅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晚辈刘禅,奉家父之命来书坊协理事务,今日特来拜见许先生。” 许慈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刘禅一眼。他目光很锐利,像是在审视一般。 打量了大约两三息,许慈才微微点了点头,“公子不必多礼。主公已经跟我说过此事,公子在纸坊的事我也略有耳闻。” 他知道这书坊的新纸和刘禅有关。 他第一次用纸的时候,差点没激动得把砚台打翻! 40.第四十章 写了半辈子竹简,手腕子都快写出腱鞘炎了,突然换成又轻又薄又吸墨的纸,真是惬意啊! 但要说这纸是刘禅主导造的?许慈是不太信的。 一个八岁的娃娃,能起什么主导作用?多半是府里那帮工匠琢磨出来的,他顶多也就是在旁边递个东西、提了两句想法,然后功劳就落他头上了。 这种事不稀奇,哪家府上的少爷没几件“亲自督造”的业绩? 许慈把心思收了收,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公子先坐。” 刘禅老老实实坐下,小六在门外候着,没敢进来。这地方到处都是竹简和纸卷,小六自认粗手粗脚的,怕碰坏了东西挨骂。 许慈没急着跟刘禅聊书坊的事,而是先把手头的工作交代完。 他跟那个书吏说了几句,大概是某卷竹简的第三十七片磨损太严重,得重新誊抄,抄的时候要对照另一份副本校勘。 刘禅在旁边听着,眼睛四处打量。 这屋子里的书吏大概有七八个人,年纪都不小,最年轻的看上去也得三十出头。 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摞竹简,有的在抄,有的在对照,有的拿小刀在刮竹简上的错字,动作都很慢,但很仔细。 有意思的是,刘禅注意到角落里已经摆了一小叠纸,上面写满了字。看来纸已经在用了,只是用得不多。 许慈交代完,转过身来,在刘禅对面坐下。 “公子既然奉主公之命来协理,那我就先跟你说说这书坊的情况。”许慈捋了捋山羊胡子,“也好让公子心里有个数。” “您请讲。”刘禅坐直了身子。 许慈指了指满屋的竹简,“这些,都是州府历年积存下来的典籍、法令、户籍、文书。有些是从前几任州牧手里传下来的,有些是主公入蜀之后各方搜集来的。年代久的,竹简已经朽了,编绳一断,散得满地都是。” 他说着,从旁边架子上拿下一卷竹简,摊在桌上给刘禅看。 刘禅凑过去一瞧,好家伙,竹片都发黑了,上面的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编绳早就断了,现在是用麻绳临时捆着的。 “这样的竹简,再不赶紧誊抄到纸上,再过几年就成废品了。”许慈叹了口气,“纸是好东西,老朽不否认。” 他指了指那七八个书吏,“可问题在于,整个典籍署就这么几个人,还得是字写得工整、耐得住性子的。一天从早抄到晚,一个人顶多抄个两三千字。公子你算算,这一屋子的竹简,得抄到什么时候?” 刘禅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一个人一天抄三千字,八个人就是两万四千字。听起来不少,但这一屋子竹简少说几百万字,这还是往少了估的。 光靠这七八个人抄,确实得抄到猴年马月去。 “所以您愁的是人手不够?”刘禅问。 “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抄书这事,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干的。字迹潦草的不能用,错字漏字的更不能用,这可是正经的官府藏书,容不得半点马虎。” 刘禅听明白了,就是缺人嘛。他最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脑子里其实已经有主意了。 “许先生,”刘禅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不当讲。” 许慈看了他一眼,“公子但说无妨。” “您看啊,这城里城外,识文断字的人其实不少。”刘禅慢慢说道,“有些是落魄的读书人,有些是家道中落的士族子弟,还有些是商贾人家请过先生教过几年书的。他们平时可能找不到什么正经差事,但抄抄书,应该还是能胜任的。” 许慈眉头微微一动,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这些人,咱们可以让他们来抄书。”刘禅接着道,“抄满多少字,就给他们多少张纸作为报酬。这样一来,愿意抄书的人多了,书抄得快了,纸虽然给出去了,但换回来的是誊抄好的书籍,也不亏。” 许慈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皱眉。 “公子的想法倒是不错,”许慈缓缓开口,“但有几个难处。” “您说。” “抄书的质量如何保证?典籍署的人抄书,我可以盯着,错一个字就刮掉重写。但外面的人抄完拿过来,字迹潦草怎么办?错漏百出怎么办?到时候纸给出去了,换回来一堆没法用的东西,岂不是白白浪费。” “纸现在是个金贵东西,多少人买不到呢。拿纸当报酬给出去,会不会引来非议?” “万一有人拿了纸,转手就拿去卖,又怎么办?” 许慈做事一向谨慎,考虑问题习惯性地先把风险想在前头。 刘禅听完,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许先生说的这些,确实都是问题。”他想了想,道,“不过我寻思着,这些都有办法解决。” 许慈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先说抄书质量的问题。咱们可以定个规矩,来领纸的人,先在典籍署现场抄一段,让您和几位先生过过目。字迹过关的,才让他领纸回去抄。抄完交回来的时候,再由书吏检查,不合格的不要,让他重新抄。这样就能筛掉一批字迹不行的。” 许慈嗯了一声,没反驳。 “再说纸的去向问题。”刘禅继续道,“咱们拿纸换的是什么?换的是誊抄好的书。书抄出来了,典籍署的藏书增加了,这纸花得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再说了,这是为了抢救那些快烂掉的竹简,正儿八经的公务!” 许慈的表情又松动了一点。 刘禅笑了笑,“如果真有人缺钱,拿出去卖又何妨?反正我们给的纸是少量,不会影响市场价。有人为了多得到一些纸多抄书,我们进度也能快一点。” 许慈听完,捋着山羊胡子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刘禅,眼神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这孩子,想事情倒是挺周全的,而且他提的这些办法虽然细节还需要琢磨,但听起来还算可行。 许慈沉默了好一会儿,在心里盘算着。 书坊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按部就班地抄,根本 赶不上要求的速度,他愁得晚上睡觉都在想这事,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刘禅提的这个办法,虽然有点冒险,但确实是目前唯一的方法。 更关键的是,这孩子是主公的长子。万一出了什么纰漏,也有高个子顶着! 他一个典籍署的小老头,担不起那么大的责任。但如果是他牵头搞的,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公子,”许慈终于开了口,“这主意倒是可以试一试。” 刘禅眼睛一亮,“您觉得行?” “小范围试试。”许慈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先找三五个人来,看看效果。如果行得通再铺开。而且公子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抄书的质量,我必须亲自把关。交上来的每一卷书,都得经过典籍署的人校勘,不合格的绝不能收入藏书。”许慈的语气很严肃,“这是底线。” “那是自然。”刘禅一口答应,“您是这方面的行家,质量把关的事当然由您说了算,我绝不多嘴。” 许慈点了点头,难得地牵了牵嘴角,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在笑。 “那我就斗胆,陪公子试一试这个新法子。”他站起身,“我这就让人拟一份告示,贴在州府衙门外的公告栏上。公子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去。”刘禅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还想再看看那批快烂掉的竹简,也好心里有个数,知道哪些是最着急要抄的。” 许慈看了他一眼,心里又添了几分好感。 这孩子不光有主意,还肯踏踏实实地了解情况,不是那种动动嘴皮子就把活儿全甩给别人的人! “公子这边请。”许慈伸手示意,领着刘禅往北边的木柜走去。 …… 成都城南的一间酒馆里,橘黄色的灯火正摇曳着,映得满堂人影晃动。 这间酒馆不大,门脸也不算气派,但胜在酒水实惠,老板娘又烧得一手好菜,所以生意一直不错。 每到傍晚,三教九流的人就聚在这里,有贩夫走卒,有衙门小吏,偶尔也能见到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 角落里的一张方桌旁,坐着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朗,眉眼之间透着几分英气,却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这人就是邓芝,字伯苗,南阳新野人。 邓芝的先祖是东汉开国名将邓禹,云台二十八将之首,官至太傅,封高密侯,那是正儿八经的开国元勋。 当年邓禹跟着光武帝刘秀打天下,出将入相,风光无限,邓家在东汉两百多年里都是响当当的豪门大族! 但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到了邓芝这一辈,邓家早就不是什么豪门了。 祖上的荣光跟他也关系不大,充其量就是族谱上那几个显赫的名字,逢年过节拿出来说叨说叨,平时该穷还是穷。 这就好比在后世,你跟人说我祖上是唐朝宰相,人家顶多哦一声,然后该干嘛干嘛。 41.第四十一章 邓芝少年时读过不少书,也颇有见识,但家道中落之后,仕途就一路磕磕绊绊。 早年在南阳的时候,他就听说益州刘璋在招揽人才,便辗转入了蜀。 可到了蜀地才知道,刘璋这个人耳根子软,今天听这个的,明天听那个的,手底下派系林立,东州兵和益州本土士族之间矛盾重重,根本安插不进新人。 邓芝在成都蹉跎了大半年,一事无成,最后只能去投奔巴西太守庞羲。 庞羲倒是收留了他,但也只是给个闲散的差事,俸禄勉强糊口,谈不上什么前程。他在巴西待了一年多,最近因为庞羲派他来成都办点公务,这才又回到了这座城。 这段时间,成都的气氛跟他上次来的时候明显不一样了。 刘备入主益州才一年多,城里已经安定了不少,街上巡逻的兵士军纪严明,市面上买卖也算兴隆,寻常百姓脸上比刘璋时期少了几分惶恐,多了几分安稳。 但时间太短,他根基还不稳。邓芝想过投奔刘备,但心里还是在犹豫,他想再看看。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酒是成都本地的米酒,不算烈,入口绵软,后劲也不大,喝着就是个意思。他放下酒碗,正要夹一筷子菜,忽然听到隔壁桌传来一阵说话声。 “伯安兄,你这打算什么时候走?”一个穿灰布棉袍的年轻人放下酒碗,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对面坐着的那人,年纪稍长一些,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色清瘦,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本来是打算开春就回梓潼的。可你也看到了,北边的路不太平,汉中那边还在打仗,真要动身,怕是得再往后拖一拖。” 邓芝听了一会儿,才搞明白了。 穿灰袍的年轻人是个益州本地的寒门子弟,祖上在广汉那边有几亩薄田,勉强供他读了几年书。但寒门就是寒门,读书归读书,出路却窄得很。 刘璋时期州府里稍微有点油水的职位都被大族子弟占了,像他这种没背景没靠山的,能混个小吏当当就算烧高香了。 他对面那位青衫文士,家里早年间还算有点家底,小时候正经念过几年私塾,肚子里是有墨水的。 但后来家道中落,田地卖得七七八八,他就跟许多益州本地士子一样,成了一个尴尬的境地,胸中有才学,却无处施展;想要济世安民,却连个像样的门路都摸不着。 灰袍年轻人叹了口气,“其实就算路太平,我回去又能做什么呢?梓潼那个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满打满算也找不出几本像样的书。我想读点正经的经史,还得跑到成都来借。借一次,来回一趟就是十来天,路上的盘缠都快抵上半年的买书钱了。” 青袍的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你说的这个,我太有体会了。我阿父当年为了让我读上《左传》,专门托人从襄阳带,带了大半年才到手,花了整整三匹绢的价钱。” 灰袍的摇了摇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这还算好的。我记得前几年在涪城,有人为了抄一套《诗经》,硬是给书坊交了半年的租子,自己买竹简自己削,边抄边对照,抄了三个月才抄完,抄完人都瘦了一圈。” 青袍的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挺心酸的,“所以我有时候真羡慕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家里经史子集堆了一屋子,想读什么随手就拿,哪像咱们,想读本书比吃顿肉都难。” 邓芝在旁边听着,手里的酒碗停了。 这两个人说的这些话,他一听就懂。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邓家虽然顶着邓禹后人的名头,但到了他这一辈,家底早就空了。他小时候想读书,也得去借,借来之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抄书是个苦差事,竹简又重又占地方,抄一本《论语》就要用掉一大堆竹简,堆起来比他人都高! 但他没有插话,继续不动声色地喝着酒,耳朵却一直竖着。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话题转到了别处,说起了成都最近的新闻。 灰袍的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道:“你知道吗?最近州府在城西开了个官营书坊。” “书坊?”青袍的一愣。 “对,而且我听人说,这个书坊用的是新纸,一种改良过的蜀纸,又薄又韧,写字不洇不散,比竹简轻便了不知道多少倍。现在那个书坊里抄的书,全是抄在这种纸上的。” 他的表情明显不信,“你这消息靠谱吗?我可听人说,那种纸贵得很,一般人根本用不起。州府开书坊,能用得起那么金贵的东西?” “这个我也说不准,我还没去看过。不过有消息说那个书坊正在招人抄书,好像还有什么兑换的规矩。” 青袍的皱了皱眉,端起酒碗又放下,“有点意思。改天去看看?” 灰袍的哈哈一笑,“行,明天就去!” 两人又说笑几句,便转开了话题。 邓芝在角落里,手里端着的酒碗半天没动。 书坊?新纸? 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半碗酒一口喝完,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温热。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城西那个书坊看看。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邓芝就起了床。 他住在东城一条巷子里,屋子不大,胜在安静。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往城西走。 清晨的成都街头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包子蒸饼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气,在街上飘来荡去。 挑着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菜的农妇蹲在路边跟人讨价还价,几个半大小子在巷子里追着一只狗跑过,溅起一地的泥点子。 邓芝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走了大约两刻钟的工夫,到了城西。 典籍署附属书坊的位置不算偏僻,就在州府衙门往西三条街的地方,原来是个旧仓房,后来被改成了书坊的院子。 邓芝远远就看见了那扇门,门不算大,但门口聚了不少人,都是些穿长衫的读书人模样的男子,三三两两地站 着,有的人怀里抱着个布包,有的人空着手,正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邓芝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靠近。 院门是敞开着的,能看到院子里摆了一排长案,十几个儒生正伏案抄写,每个人面前都铺着纸张,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那声音细密而均匀,听起来让人莫名觉得舒服。 邓芝正想着要不要直接走进去看,旁边一个年轻儒生看见他站在门口张望,主动招呼了一声,“这位兄台,也是来抄书的?” 邓芝微微一愣,旋即顺着话头点了点头,“我听人说这里可以领纸抄书,想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年轻儒生估计是比较闲,一听就热情地指了指院子里,“兄台你来得正好,这可是咱们益州难得的好事。你识字不?字写得怎么样?” 邓芝谦虚了一句,“尚可。” “那就行!”那儒生笑道,“你看到院子里那几位先生了吗?你过去跟他们说,你是来报名的,他们会让你当场写几个字看看。字迹过关的,就能领纸回去抄。每抄满两千字,来这儿交一次,就能换一些蜀纸。多抄多得,上不封顶。” 邓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院子靠里的位置坐着几个年长的书吏,每个人面前都摊着纸笔,专门负责考核新来的报名者。 “蜀纸?”邓芝问,“就是他们现在抄书写字用的那种纸?” “对对对!”那儒生眼睛一亮,说着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副炫耀的样子,“兄台你看,就是这个。这可是我昨天抄书换的!” 邓芝接过来一看,表情顿时就变了。 他本以为所谓的“蜀纸”,顶多就是比市面上的麻纸稍微好一点的粗纸。 那种纸他见过,质地粗糙不说,还特别容易洇墨,笔尖一落下去,墨就晕成一片,写出来的字跟在水里泡过似的,根本没法看。 但他手里这张纸,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纸面匀净紧实,摸上去光滑细腻,既不薄得透光,也不厚得笨重。颜色是那种淡淡的米白色,看起来很舒服。 邓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忍不住伸出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感确实不一样,跟摸粗麻纸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兄台要不信,可以写两个字试试。”那儒生热情得很,从旁边笔架上取了一支笔递过来,又指了指砚台里的墨,“随便写。”反正他昨天得了一沓。 邓芝也没客气,接过笔蘸了墨,在纸的边角上落了几个字。 墨迹落下去的瞬间,他就知道这纸是真的好东西!墨完全不会渗开,笔锋走过的地方墨色均匀,边缘干干净净,写出来的字线条分明,比在竹简上写字还舒服。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那儒生笑着把纸收回去,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怀里,“这可是咱们成都纸坊新出的蜀纸,我一直想买,但又少又贵。听说书坊抄书就能兑换,我昨天抄了一天换了一沓,今天一定要多抄点!” 邓芝一边听,一边缓解内心的震惊。 42.第四十二章 说话期间,队伍往前移动了一些。 邓芝往院子里走了几步,目光一扫,看到靠墙的长案上摆着几本已经装订好的纸本书籍。他走过去,拿起一本翻了翻。 这是《蜀科》。 他听说过,《蜀科》是刘备入蜀之后,诸葛亮、法正、伊籍、刘巴几个人一起制定的律令,算是益州现在的基本法典。 这原本没什么值得惊讶的,可现在拿在手里的,是纸本的《蜀科》! 就这么薄薄一册,全部律令条文集于一册,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往怀里一揣就能带走。 邓芝翻了几页,表情越来越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本《蜀科》轻轻放回原处,目光在书坊院子里扫了一圈。 那些埋头抄书的儒生,有年轻的,也有中年人,穿的衣服有新的有旧的,但每个人都神色认真。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偷懒磨蹭,所有人都在安安静静地抄,院子里的气氛安静而专注,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邓芝站在那儿,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他在蜀中待了快两年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一件事情实实在在地震动过! 纸这种东西,看起来不起眼,但它正在改变整个益州的根基。 纸便宜了,书就便宜了;书便宜了,知识就能流动起来;知识流动起来,人才就会冒出来;人才冒出来了,一个割据政权的根基才算真正扎稳。 邓芝想起了昨天晚上酒馆里那两个儒生的对话,他们不确定刘备能不能把益州经营好。 可如果有了这种纸呢?如果书坊的规模再扩大几倍呢?如果全益州的读书人都能买得起纸、抄得起书呢? 到了那一天…… 邓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他转身走出书坊院子,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 刘禅缩在书房里,身上裹着一件小号的羊皮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面前摊着一本抄的书,实际上已经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快一刻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刘禅把纸往旁边一推,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凭几上,开始认真地怀念上辈子的暖气片和电热毯。 还有火锅! 大冬天的时候,铜锅一架,炭火烧得旺旺的,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切得薄薄的羊肉片往里头一涮,捞出来蘸上芝麻酱,配上一口糖蒜……那滋味,简直了! 他咽了口口水。 说起来,这个时代有没有火锅? 严格意义上讲,涮煮的吃法上古就有了,周代祭祀的时候会把肉放在镬里煮,但那跟后世的火锅完全是两码事。 汉代倒是有一种叫“温鼎”的东西,是个带炭盘的陶制小鼎,底下可以放炭火,上面煮着食物,能保温,也能边煮边吃。 只不过现在的人大多拿它来保温炖好的菜,很少有人想到专门拿它来当锅子涮生肉吃。 温鼎他是见过的。前几天去厨房转悠的时候,看见墙角搁着几个陶制温鼎,落了一层灰,显然是不常用。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东西不就是现成的火锅锅子吗? 刘禅的眼睛亮起来。 汤底的话,辣椒是没戏了,那玩意儿还在美洲大陆上长着呢,离传到中国还有一千多年,他在小册子上也画了,希望糜家的商队能帮他找回来。 但蜀地别的香料多啊!可以找个平替! 花椒有,干姜满大街都是,豆豉更是家家户户常备的东西。这三样凑在一起,熬出来的汤底又麻又辣又鲜,虽然跟红油火锅有差距,但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能打了! 至于涮菜,冬天蜀地的菜蔬虽然没夏天多,但冬笋正是好时候,芋头到处都有,还有芦菔、葵菜,肉就更不用说了! 刘禅越想越馋,弹起来就往外走。 “公子,您去哪儿啊?”小六正蹲在廊下打盹,被他一开门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去厨房。”刘禅一边走一边说,“找陈厨。” 刘禅到的时候,陈厨正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剥蒜,面前摆了一小筐,剥得挺认真。 “公子?”陈厨一抬头看见他,赶紧站起来,“您怎么来了?您要吃什么东西让人来传一声就行。” “陈婶,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刘禅问,“厨房里是不是有几个不用的温鼎?” 陈厨一愣,想了想,“是有几个,搁在杂物棚子里头。那东西不常用,平日也就是偶尔拿来热个炖菜,用不太上。” “能不能找出来洗洗干净?我想拿它做个新吃法。” “新吃法?”陈厨来了兴趣。 上次刘禅拿苦笋做凉拌菜的事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苦笋他当时是真觉得不能吃,结果按刘禅的法子处理完,不但能吃了,还挺好吃,后来改成了府上的新菜品,州牧甚至专门让他们传出去教给百姓。 所以听公子再说“新吃法”,陈厨的态度已经从半信半疑变成了满怀期待。 “好啊好啊,您说说,怎么个新吃法?” 刘禅比划了一下,“把温鼎底下的炭盘烧起来,上面鼎里放汤,一边煮一边往里涮生肉片和菜。肉切成薄片,在滚汤里烫几下就熟了,捞出来蘸料吃,比炖煮的肉嫩得多。” 陈厨想了想那个场景,眼睛越睁越大,“这倒是新鲜。肉现涮现吃,确实比提前炖好的要鲜嫩。” “对吧?”刘禅笑眯眯的,“而且冬天吃这个最合适,汤底一直滚着,吃多久都不会凉。” “那汤底用什么?” “花椒、干姜、豆豉,三样熬汤。”刘禅掰着手指头说,“干姜切片,豆豉碾碎了放,熬浓一点。肉的话,猪肉、鸡肉都行,切成薄片,越薄越好。菜就用冬笋、芋头、芦菔、葵菜这几样,该切片的切片,该切块的切块。” 陈厨越听越觉得靠谱,搓了搓手,“公子,要不我现在就去把温鼎找出来?先试一锅看看成色。” “行!”刘禅站起来,“我把要用的东西都列清楚,你照着准备。肉切片的事让帮厨的人帮忙,刀工要细,肉片要薄到透光才好!” 陈厨对做饭很有热情,应了一声,兴冲冲地去找温鼎了。 刘禅拿炭条在纸上列了一张单子,把汤底的配方、需要的食材种类和数量、肉片的切法 要求都写清楚,陈厨一看就心里有数了。 他看着陈厨把洗干净的温鼎摆在灶台上。 这是个陶制的三足小鼎,肚子圆鼓鼓的,底下带一个炭盘,整体大概有脸盆大小。洗完之后陶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这个好,”刘禅拍了拍温鼎,“大小刚好够一个人吃。” 陈厨已经开始准备汤底了。 花椒下热锅干炒了一下,炒出香味,然后加水,放入姜片和碾碎的豆豉,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慢熬。 炒过的花椒香味更浓,没一会儿整个厨房里就弥漫着一股辛香的气味,闻着就让人冒汗。 帮厨的两个杂役在切肉。 刘禅要求肉片要薄,这俩人也是用了心的,把猪肉和鸡肉都切成差不多铜钱厚的薄片,铺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冬笋切片,芋头切块,芦菔切成厚片,葵菜择洗干净,一样一样都备好了。 蘸料上刘禅也花了心思,毕竟火锅的重点就在于蘸料! 他让陈厨调了两种,一种用豆酱打底,加了点醋和姜末,咸酸口;另一种用花椒碾碎了拌盐,干蘸,吃的是麻香味。 汤底熬了小半个时辰,陈厨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汤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花椒和姜的香气完全融进汤里,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公子,差不多了。”陈厨把汤舀进温鼎里,又在底下炭盘里放了几块烧红的炭。 汤一进温鼎就开始咕嘟冒泡,热气带着辛香味往外飘。 刘禅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猪肉放进滚汤里。 肉片在汤里翻了两下,粉红色迅速变成白色,也就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就熟了。他捞出来在豆酱蘸料里蘸了一下,吹了两口气,一口塞进嘴里。 美味! 肉片嫩得几乎不用嚼,花椒的麻、姜的辣、豆豉的鲜全挂在肉上,咸香开胃,比炖煮的肉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刘禅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厨也尝了一片,嚼完之后愣了好一会儿,“公子,这、这吃法真绝了!肉片这么涮着吃,比煮一大锅肉再捞出来分着吃有滋味多了!” “是吧?”刘禅又涮了一片鸡肉,蘸了干料,“而且一人一只鼎,各涮各的,想吃嫩的就少涮一会儿,想吃老的就多煮一会儿,不用迁就别人。” “对对对!”陈厨越吃越上瘾,自己又夹了块芋头放进汤里煮,“芋头这么煮也好吃,吸了汤的味,比白水煮的香多了。” 刘禅又试了冬笋和芦菔,确实都不错。 冬笋脆嫩,带着一丝清甜,在麻辣汤底里涮过之后甜辣交织,口感层次很丰富。 芦菔煮软了之后吸满了汤汁,咬一口汁水四溅。葵菜稍微涮一下就捞出来,爽脆清口,正好解腻。 “陈婶,你觉得这东西端上桌怎么样?” “正合适!”陈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公子,这东西要是拿出去招待客人,一点都不丢份。每人都有一只小鼎,自己涮自己吃,又暖和又有趣,比寻常的炖菜体面多了。” “那就这么定了。”刘禅从马扎上站起来,“今晚我请阿父和阿母吃这个!” 43.第四十三章 刘禅不是临时起意要请刘备和吴氏吃饭。 自从吴氏嫁进府里,这几个多月来,他对这位继母的印象还不错。 吴氏性子端静,对刘禅也算真心实意,经常帮他做东西。刘禅过去请安,她总是温声细语地问几句起居饮食,有时候留他吃便饭。 刘禅能感觉到,吴氏是真心想把这个家操持好。 至于刘备,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父子俩虽然同住一个府里,但真正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的次数并不多。 刘禅偶尔去给他那边送东西,总能看见刘备埋头在案牍堆里,身边围着董和、刘巴他们,讨论的不是赋税就是边防,忙得很! 所以刘禅想,请他们来吃顿热乎的,也算是个小小的调剂。 他让小六跑腿去传话,自己则指挥周婶和几个杂役把东院的正厅收拾出来。 这间正厅平时不怎么用,刘禅嫌它太大太正式,一般都窝在书房里吃饭。但今天请的是三个人,书房挤了点,正厅刚好。 汉代宴席讲究分餐制,每人一个案几,各吃各的。刘禅让人搬了三张矮案摆成品字形,刘备坐主位,吴氏在左手边,他自己在右手边。 每张案上放一只洗干净的温鼎,底下的炭盘提前烧好炭,汤底熬好装在陶罐里端过来,吃的时候现往温鼎里倒。 菜用漆盘分装,每人面前摆三盘:一盘猪肉片、一盘鸡肉片、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菜蔬。 蘸料也是两份,一份豆酱蘸料,一份干蘸花椒盐,用小碟装着搁在旁边。 周婶又按刘禅的吩咐,从厨房拿了一小坛郫筒蜜酿,温在热水里,谁想喝自己倒。 天擦黑的时候,一切准备就绪。 温鼎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汤底翻滚着冒泡,花椒和姜的香气从正厅飘出去,连院子里都闻得到。 刘备和吴氏是一起来的。 刘备今天难得没有穿官服,换了件深色的常服,看着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随和。 吴氏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素色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打扮得简单大方。 “什么味道这么香?”刘备一进院子就吸了吸鼻子,“老远就闻到了。” “阿斗又捣鼓什么吃食了?”吴氏也闻到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已经颇为了解这个继子,知道他喜欢捣鼓一些好吃的。 刘禅从正厅跑出来迎接,笑呵呵地行了个礼,“阿父,阿母,快来快来,再不来汤都要熬干了。” “什么汤?” 刘备摸不着头脑,被他拉着袖子往里走,一进门就看见三张案上各摆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温鼎,鼎里汤色深褐,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旁边码着好几盘生的肉片和菜蔬。 他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个吃法?” “现涮现吃。”刘禅把刘备引到主位坐下,又请吴氏入座,自己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阿父你看,把生肉片夹起来,放进滚汤里涮几下,肉变色就是熟了,捞出来蘸这个酱吃。”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夹了一片肉放进自己面前的汤里,涮了两下捞出来,蘸了点酱,放进嘴里,一气呵成。 刘备和吴氏对看了一眼,都带着几分好奇。 刘备拿起筷子,学着刘禅的样子夹了片猪肉放进汤里。汤滚得正猛,肉片放进去立刻就变白了,他按照刘禅说的涮了几下就捞出来,在蘸料碟里沾了沾,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刘备的眼睛亮了起来。 “嫩!”他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片,“确实嫩,比炖的肉嫩得多。这汤底里,你放了花椒和姜?” “还有豆豉。”刘禅说,“三样一起熬的,花椒炒过之后再熬,更出味。” 刘备又涮了一片鸡肉,这次他蘸的是干料,花椒盐的麻味在舌尖上炸开,鸡肉的鲜味紧跟着涌上来,两者搭在一起出奇地协调。 “好!”刘备放下筷子,一脸惊叹,“阿斗,这东西冬天吃着真舒服!” 吴氏在旁边安静地涮了一片冬笋,吃了一口,也微微点头,“这汤底确实好。花椒驱寒,姜暖胃,豆豉提鲜,冬天吃再合适不过了。” 她转向刘禅,目光里带着温和的赞许,“阿斗这心思真细,一般人想不到这种吃法呢!” 刘禅被夸得开心,低头夹了块冬笋放进吴氏的温鼎里,“阿母尝尝这个,特别好吃。” 吴氏微微一愣,随即眉眼弯了一下,拿起筷子去捞那块冬笋。 刘备看着他俩的互动,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他没说什么,自己夹了片肉放进刘禅的温鼎里,“阿斗,你也多吃点,感觉你最近瘦了不少。” 刘禅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片肉,又看了看刘备,咧嘴笑了一下,“谢谢阿父。但我这不是瘦,是最近跟着赵叔练武,长高抽条了!” 一顿饭吃到一半,气氛已经彻底松快下来了。 刘备脱了外面的罩袍,只穿着里面的夹袄,袖子也挽起来一点,涮肉涮得驾轻就熟。 他面前那盘猪肉片已经吃了一大半,蘸料也续了一碟。吴氏吃得斯文些,但面前的菜蔬也下去不少,她尤其喜欢冬笋,说这个季节的冬笋最脆嫩。 刘禅给两人添了几次汤,又让人把厨房新切的肉片补了一盘上来。 “阿父,”刘禅一边涮肉一边说,“前阵子我跟许先生弄的那个抄书换纸的规矩。推行了这么多天,来抄书的寒门士子越来越多了,特别热闹呢!” 刘备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才开口道:“这事我知道。仁笃还跟我夸过你,说典籍署那边一个月收到的抄本比以前一年都多,书吏们光是校勘都忙不过来。” 他放下筷子,看着刘禅,目光里带着几分认可,“阿斗,这事办得真不错!” 刘禅摆摆手,谦虚道:“主要还是许先生推行,我就是提了个想法。而且他肯信我,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刘备觉得好笑,“你这小子,还谦虚起来了。” 吴氏微微一笑,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我倒觉得,阿斗这孩子心思细密,想事情周全,随了夫君。” 刘备被这句话说得心里舒坦,伸手在刘禅脑袋上揉了一把,“哈哈哈,你管起文教事务来倒是有模有样的。” “阿父过奖了。”刘禅被揉得脑袋一歪,赶紧扶正了自己的发髻,“我就是觉得,抄书换纸 这事对大家都有好处。寒门士子能拿到纸,典籍署能攒下副本,书坊那边纸张的销路也稳定,三赢的事,干嘛不做?” “说得好。”刘备点了点头,“我们一定要做对百姓有益的事!” 温鼎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花椒的香气把整间正厅都熏得暖暖的。 吃到后来,三个人都有些饱了,涮菜的速度慢下来,更多的是在闲聊。 刘禅让小六把温好的郫筒蜜酿端上来,给刘备和吴氏各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甜丝丝的。 “说起来,冬至快到了。”吴氏放下酒杯,语气温温的,“按蜀地的习俗,冬至那天要插柏枝在门上,说是能辟邪祈福。厨房那边该提前备些羊,冬至当天要熬羊汤,府里上下人人都要喝一碗,暖暖身子。还要做些黍米糕,邻里之间互相送。” “柏枝?”刘禅好奇地问,“是新鲜的柏树枝吗?” “对,最好是清晨去采的,带着露水的那种。”吴氏说,“蜀地这边讲究冬至插柏,说是柏树四季常青,有阳气,插在门上能把不好的东西挡在外头。” 刘备端着酒杯,听吴氏讲蜀地冬至习俗,脸上露出几分感慨,“各地风俗真是大不一样。当年我在徐州的时候,冬至哪有羊汤喝,能吃上顿麦饭就咸菜就算不错了。后来到了荆州,冬至倒是热闹,要喝腊酒、吃腊鱼,家家户户门前挂腊味,整条街都是腊味香。” 刘禅虽然知道刘备早年的经历,但听本人亲口说起来还是觉得很有意思,追问细节。 刘备笑了笑,掰着手指头数,“幽州、青州、徐州、豫州、荆州,现在又到了益州。这半辈子辗转南北,各地的风俗都见识过。北边冬至吃馄饨,南边吃汤饼,有吃羊肉的,有吃狗肉的,还有吃赤豆粥的。每个地方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冬至大如年,不管穷富,这天都要好好过。” 吴氏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刘备脸上,带着几分温柔。她知道刘备这半生颠沛流离,从北到南辗转了大半个天下,直到如今才算在益州站稳了脚跟,有个安稳的家。 “如今倒好了,”吴氏轻声说,“夫君在成都安定下来,往后冬至每年都能安安稳稳地过。” 刘备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笑,“是啊,总算不用在行军路上过冬至了。” 刘禅在旁听着,心里也有些触动。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蜜酿,想了想,开口提议:“阿父,阿母,冬至那天给府里的仆从和护卫也发一份羊汤吧?冬至大节,大家辛苦了一年,喝碗热乎羊汤暖暖身子,也算是咱们府上的一点心意。” 刘备和吴氏同时看向他。 吴氏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赞许,“阿斗这主意好。府里的人平日里尽心尽力,冬至佳节额外添一碗羊汤,既是体恤下人,也是积福积德。” 刘备也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欣慰,“好。你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个,很难得。行,就这么定了,冬至当天府中上下每人一碗羊汤,从我私库里出。” 刘禅听他们答应了,露出笑容。 打工人都不容易,能发点福利就发点吧!喝点羊汤心里也暖和。 44.第四十四章 刘备又给自己涮了片肉。 这会儿他面前的那盘肉已经光盘了,刘禅把自己盘里还没涮的肉片拨了一半过去,刘备也没客气,夹起来就往汤里放。 吴氏看着这父子俩,眼角弯了一下,自己端起杯子慢慢啜了一口。 “对了,”刘备吃着肉忽然想起什么,“院里那几棵橘树这两天落果落得厉害,地上全是烂橘子。回头让杂役扫一扫,别踩得到处都是。” “那橘皮倒是可惜了,”吴氏往窗外看了一眼,“其实橘皮晒干了用处很多,可以装香包,也可以入汤沐浴,还能放在衣柜里去异味。以前我每到冬天都会攒一些晒干,放在衣箱里熏衣服,味道很清爽。” “橘皮还有这个用处?”刘禅来了兴趣,“我只知道橘子好吃,倒不知道皮也能用。” “能用的东西多了,”吴氏笑了笑,“过日子嘛,很多东西看着不起眼,其实都有用处。就拿橘子来说,橘肉能吃,橘络可以泡水喝,橘皮晒干了就是陈皮,放得越久药性越好。要是会做蜜渍的话,连橘皮都能做成零嘴,用蜜糖腌了,又甜又有橘子的清香。” 刘备听吴氏讲得头头是道,不由得笑了起来,“夫人持家精细,这些琐碎东西都能说出门道来。” 他又看向刘禅,打趣道:“阿斗整日琢磨吃食,如今连果皮都要派上用场了,回头院子里那几棵橘树怕是不够你们俩折腾的。” 刘禅笑嘻嘻的,“那我明天就去把烂橘子都捡起来,洗洗干净晒干了给阿母做香包。一棵树上的橘皮全给它用上,一点都不浪费。” 吴氏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她用手帕掩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就等着阿斗的橘皮了。” 三个人说说笑笑,一顿饭从傍晚吃到了天黑。 最后还是刘备放下了筷子,摸了摸肚子,长出一口气,“吃不下了,再吃就撑了。阿斗,你今天这顿饭真是不错!” 刘禅也有点撑,靠在凭几上,看着温鼎里还剩的小半锅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从里到外都透着舒服。 “以后冬天可以常吃。”他说,“汤底也换着花样熬,涮菜也可以按季节换,春夏用嫩菜,秋冬用根茎,一年四季都能涮。” “这个好。”刘备点头,“唉,翼德一个人在阆中,大冬天的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 提到张飞,刘禅精神一振,“张三叔在阆中还好吗?” “前几日刚收到他的信,”刘备说,“阆中那边防务一切正常,他在信里说已经把营寨整饬得差不多了,军械粮草也都清点完毕。我前阵子让人给他送了批冬装,他回信说收到了,代士卒们谢过。” 刘备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还托人问了,他现在不打骂士卒了。” 刘禅听到最后一句,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历史上的张飞对手下士卒严苛粗暴,经常酒后鞭打士卒,最后也是因为这个毛病送了自己的命。 刘备曾经劝过他很多次,但张飞那个暴脾气,说改也不是那么容易改的。如今听说他开始收敛了,不管是不是刘备劝的效果,总归是个好兆头。 “那就好,”刘禅认真地说,“士卒们跟着打仗不容易,冬天冷了有棉衣穿,不打不骂,才能真心给将军卖命。” 刘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蜜酿喝完。 吴氏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这时候轻声吩咐候在门外的侍女把残羹撤下去,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 温鼎里的炭火已经暗下去了,但屋里被熏得暖融融的,橘色的灯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带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垂下眼帘,心里想着,自己寡居那些年,冬日里最难熬的不是冷,是冷清。 那时候每到冬天,她就靠缝补衣物来打发时日,一针一线地缝,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可心里还是空的。 如今倒是不一样了。 府里人丁兴旺,后院有鸡鸣狗叫,前院有护卫巡逻,厨房里整日炊烟不断。 她身边多了个有些调皮,但总体还算乖巧懂事的孩子,虽然相处不过几个月,但每日来问安、一起吃饭、偶尔闲聊几句,日子不知不觉就热闹起来了。 刘备虽然公务繁忙,但只要回了内宅,说话总是和声细气的。夫妻俩私下相处的时候,他偶尔还会跟她讲讲早年在幽州骑马射箭的旧事,讲到高兴处眉飞色舞的。 吴氏把茶杯放下来,嘴角挂着一个浅淡的笑。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亥时了。 刘备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时候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阿斗,今晚这顿饭吃得好,改天把这吃法教给其他人,给你几个叔父那边也送几只温鼎过去。” “好嘞!”刘禅也站起来,爽快地答应下来。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吴氏,“走吧。” 吴氏起身,经过刘禅身边时,伸手替他整了整被揉歪的衣领,轻声说:“早点歇着,明日还要去骑马呢吧?别累着了。” 刘禅被她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知道了,阿母也早些歇息。” 刘备和吴氏并肩走出了东院,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刘禅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夜风裹着湿冷的寒气灌进来,他赶紧缩回屋里。 周婶已经让小六把温鼎和碗盘都收了,屋里只剩下淡淡的椒姜香气还在空气里盘旋。 他回到卧房,脱了外袍钻进被窝。被子里被周婶提前塞了个汤婆子,暖烘烘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还回响着今晚的说说笑笑。 火锅这东西,果然没有人能够拒绝! 刘禅闭上眼睛,在暖意里慢慢沉入梦乡。 …… 邓芝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迎面被冷风扑了个满脸。 他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半旧的冬衣裹紧了些,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行程。 休沐的日子难得,他本打算窝在房间里看看书、温习温习律令,结果三天前收到了费观府上送来的名帖。 裨将军 费观要在府里办一场岁末文会,邀他赴宴。 上个月,他揣着几卷誊写得工工整整的策论和自荐文书,去了左将军府投递名刺。 这种投名刺自陈吏干的做法在汉末很常见,有才学的士人写好自荐信,递到公府门下的选曹或者相关曹署,由府里辟除或者临时差遣。 邓芝的策论写得扎实,一笔隶书也端正清秀,恰好被典籍署的许慈撞见了。 官营书坊刚开张不久,许慈又要管缮抄规程,又要协调纸张出入库,还要盯着抄书的成品质量,一个人恨不得分成三个用。 他翻了翻邓芝的策论,又当场出了几道题考他,让他理一份乱账,又让他草拟一份文书流转的规程。 邓芝逐一应对,条理分明,尤其对档案管理和文书流转的流程说得头头是道,许慈当场就把他留了下来。 不过编制不是那么好拿的。 东汉的公府辟署制度,正式属吏的员额有限,要报上级核准。许慈手头暂时没有正式编制,只能先按公府见习吏员的旧例,将邓芝暂署为文学掾属,品秩虽低,但名正言顺,食俸微薄,但足以糊口,有机会转正。 邓芝也没挑拣,第二天就来报到了。他心里清楚,进了左将军府这道门槛,就有机会让人看到他的真本事。 那天上午阳光正好,刘禅带着小六从侧门进来,本意是想看看抄书的进度,路过库房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正蹲在地上,拿炭条在木板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长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全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 他面前摊着几摞纸,左手翻纸,右手记账,嘴里还念念有词,速度快得惊人。 刘禅来了兴趣,放轻脚步走到年轻人身后,歪着脑袋往纸上看。 木板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小字,每条记录都极有条理,包括日期、纸张品类、入库数量、出库数量、领用人、用途、结余。 虽然不如后世的表格清晰,但已经颇具雏形了! 邓芝写着写着,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一个小男孩蹲在他身后,穿着件石青色的小袍子,歪着脑袋盯着他看。 小男孩身后还跟着个气喘吁吁的少年仆人,手里拎着个竹篮子,看起来是刚从外面跑进来没跟上。 邓芝立刻猜到这是谁了。 他在左将军府待了这几天,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刘禅,但听书坊的工匠和书吏们提起过这位小公子,据说这改良纸和抄书的想法都是他弄出来的。 年纪不大,本事不小! “公子。”邓芝站起来行了一礼,手里的炭条还没放下,指尖沾了一层黑灰。 刘禅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之前没见过你啊。” “邓芝,邓伯苗。我是新来的文学掾属。” 诶? 刘禅眼睛一亮。 这个名字他听过啊!蜀汉中后期的重要将领和外交官,历史上出使东吴、跟孙权对谈不落下风的那个人。 45.第四十五章 刘禅立刻更热情了,指着木板上的记录问:“你这个入库记录的格式,是自己想的吗?” 邓芝说:“对。之前库房的纸张进出没有固定格式,月底对账就容易对不上,这样记录比较清楚。” 刘禅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关于纸张分类和库房管理的事。邓芝一一答了,刘禅眼睛越来越亮。 真是人才啊! 刘禅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件事了。 他想办一份报纸。 汉末其实已经有邸报了,不过上面只有朝廷的政令和大事,他想要的更类似于后世的日报,内容更丰富,面向更广大的人群。 但这事儿眼下还只是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具体怎么操作、用什么纸张、找谁来编、分发渠道怎么铺,都还没想清楚。 最关键的是,这活儿他要是一个人干得累死!当然要拉个人一起干! 他看着面前的邓芝,条理清晰,做事细致,懂档案管理,会做信息分类,还写得一手好字。这不就是现成的人选吗? 当然,现在说这个还太早,饭要一口一口吃嘛! 不过可以先打好关系。 “邓先生,”刘禅笑着说,“你这法子好得很。以后书坊这边再做大了,要是不按你这个法子管,早晚得乱套。” 邓芝一怔。 刘禅这话说得太自然了,好像只是随口一夸,但神色却很认真。 邓芝拱手道:“多谢公子。这是我的分内之事,不敢算辛苦。” 刘禅摆了摆手,带着小六往书坊后院去了。 邓芝看着那个小身影消失在书坊的晾纸架子后面,握着炭条的手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 邓芝甩了甩脑袋,把心思放在费观的文会上。 费观是什么人? 他可是刘璋的女婿,东州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 刘备入蜀之后为了安抚东州士族,对费观相当礼遇,拜了裨将军,还多有赏赐。 费观本人在成都的交游圈子也广得很,跟流寓士人、本地士族都有往来,时常在府里办些文会诗酒之类的聚会,说白了就是联络感情、互通消息的社交场合。 邓芝知道自己能被邀请,有可能是因为费观赏识他的出身,南阳邓氏虽然没落了,但名头还在。 再加上他最近在书坊做事,跟许慈走得近,费观大概是觉得这人有点用,值得结交一下? 不管怎么说,既然邀请了,他还是得去。 邓芝整了整衣冠,迈步出了门。 费观的府邸在成都城南,离州牧府不远,地段相当不错。 邓芝走过两条街,远远就看见一座青砖灰瓦的大宅,门前立着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晃荡。 门口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左右各摆了一盆耐冬的山茶,枝叶翠绿,在灰扑扑的冬日街景里显得格外精神。 门房接过他的名帖,客气地引他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一重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四方的小庭院,正中摆着几张长案,案上已经布好了酒器食具。 院子四个角各放了炭火盆,烧得红通通的,把整片空地烘得暖意融融。西墙根下种着几丛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倒也雅致。 已经有七八个人到了,正三三两两地坐着寒暄。 邓芝扫了一眼,认出几个熟面孔。 靠东边坐的是杜琼,益州本地的经学大家,四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髯,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话。 杜琼在成都士林名望很高,尤其精研谶纬之学,连刘备都敬他三分。 杜琼旁边坐的是张裔,也是益州本地人,个子不高,面容清瘦,但说话时眼睛炯炯有神。 张裔跟费观关系不错,两人都是东州集团里的活跃人物。邓芝隐约记得听谁提过,张裔这人精明得很,书算律令样样拿得出手,就是性子有点傲。 再往西边看,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从荆州过来的习祯,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白白净净,穿着件半新不旧的天青色长袍,眉目间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矜持。 另一个是吴班,吴懿的族弟,身量高大气质轩昂,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邓芝在末席坐下,跟左右的人拱了拱手,报了姓名出身。众人听说他是南阳邓氏的后人,又知道他在左将军府书坊做事,都客气地点了点头,寒暄几句。 杜琼还特意多问了一句,“书坊那边近来誊抄的法令册子,据说已经发到郫县去了?” 邓芝点头称是,简单说了说情况。 杜琼抚须道:“纸册轻便,胜过竹简远矣。从前一套律令要拉半车竹简,现在一个包袱就装下了,的确很便利!” 旁边习祯插嘴道:“我前日在南市书肆见了新出的纸本,纸质光洁,落笔不洇,比荆州的纸强了不止一筹。不知是哪家作坊所出的?” 邓芝说:“是州牧府官营的纸坊,新近改良的工艺。” 众人哦了一声,纷纷议论起来。这个说纸张的价钱如何,那个说文书的用纸规格该怎么定,气氛渐渐热络。 正说着话,费府的仆从们鱼贯而入,每人手里端着一只陶制小鼎,依次放到各人面前的案上。 邓芝低头一看,这鼎只有小盆大小,底下有个小炭炉,炉里的炭火红红的,把鼎里的汤底烧得咕嘟咕嘟直冒泡。 汤色微红,浮着几粒花椒和姜片,一股辛香的热气扑面而来,在冬日的院子里格外勾人食欲。 众人还是头一回见这种吃法,都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温鼎。费观见菜上来了,便站起身来,笑着招呼大家。 “诸位,”费观指了指各人面前的温鼎,“这是州牧府传出来的新吃法,名为温鼎暖锅。上次州牧请我吃饭,就是这样子,每人面前一只小鼎,汤底用花椒、姜和豆豉熬成,肉片菜蔬随涮随吃,冬日暖身最好不过。今日天寒,我便叫厨子照着做了,诸位尝尝鲜。” 费观又指了指案上一碟凉拌菜,“还有这道凉拌苦笋,也是州牧府里传出来的方子。苦笋经盐水焯过,去了大半苦味,拌上花椒末、姜末和醋,清苦回甘,别有风味。诸位不妨先尝一口,清清口再涮肉。” 众人听了都很好奇,举着筷子纷纷尝试,夹了一片凉拌苦笋送入口中。 邓芝尝了尝,果然 是脆嫩爽口,初入口时有一丝清苦,随即被花椒的麻香和醋的酸香冲散,回味竟有一丝甘甜,比寻常的腌菜多了几分层次。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习祯最先开口:“这苦笋我从前也吃过一回,涩苦难咽,没想到这么一做,竟成了开胃的好菜!” 杜琼也点头:“去苦存脆,又以椒麻提味,妙得很啊!” 费观笑道:“这法子是州牧府的小公子琢磨出来的。前些日子州牧让人把做法传了出来,如今成都好些人家的厨子都会做了。据说小公子才八岁,倒是个心思灵巧的!” 众人又是一阵惊叹,连说虎父无犬子之类的话。 邓芝默默又夹了一筷子苦笋,心里想,又是那位小公子。 钱板是他弄的,造纸是他搞的,连苦笋的做法都是他琢磨出来的。真是…… 他摇摇头,专心吃饭。 …… 温鼎里的汤底越煮越香,仆从们又端上来几盘切得薄薄的肉片和时令菜蔬。 邓芝夹了一片猪肉在鼎中涮了几下,肉片变色即捞,蘸了点豆酱送入口中,鲜嫩热乎,浑身的寒气都被这口热乎气儿给冲散了。 席间的气氛也越发松快,几口热汤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酒过三巡,仆从们撤下碗碟,又端上来茶水和小点心。费观拍了拍手,让侍女捧出几只木匣,放在长案中央。 他打开匣子,取出一叠纸来,纸张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有染了浅青淡黄等植物色的彩笺,也有印着云纹暗花的花笺。 费观将纸在手中轻轻一展,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平展如镜,没有一丝皱褶。 费观让仆从将纸递到众人面前,“这是新出的彩笺与花笺,专为岁末酬唱赠答所制造的。刚一推出,不少士子排队抢购,颇为难买!此纸匀净不洇墨,写诗题字再好不过。” 众人传看起来,目光落在纸面上便挪不开了。 邓芝将那张云纹花笺和浅青彩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舍得放到面前的案上。 他这段时间在书坊经手过不少新纸,对纸张的优劣已经摸出了些门道。 新纸比起竹简来当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跟眼前这两张花笺一比,差距就出来了。 新纸胜在匀净紧实,日常抄书写字完全够用,但终究是素面朝天,少了那么一点讲究。而这两张花笺更胜一筹。 云纹的那张,纹路浅淡雅致,像是薄雾笼在山腰上,若隐若现。 浅青彩笺那张,颜色调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扎眼的艳色,而是淡淡的、柔柔的青,像是春天刚冒出来的柳芽。 杜琼把那张云纹花笺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日光端详了好一会儿,嘴里啧啧有声。 “这纸摸起来比新纸更细腻。”他把花笺翻过来,指尖在背面轻轻滑过,“新纸已经够平整了,但这花笺更上一层,摸上去跟摸缎子似的,滑溜溜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花草香气。” 他说着,又把纸凑近鼻尖闻了闻,确认自己没有闻错,“还真有股香味,这是加了什么香料?” 费观端着茶杯,笑而不语。 46.第四十六章 张裔坐在杜琼旁边,从他手里接过那张云纹花笺,没有急着拿到光下去看,而是先用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有意思。”张裔把花笺平摊在案上,低头仔细看了看纸的纹理,“新纸我用了快一个月了,写起来比竹简顺手太多。但这花笺的材质,摸上去比新纸还要紧实几分,纤维更细,纸面也更光洁,笔画写上去应该也特别干净利落。” 他是个务实的人,看东西习惯先从实用角度出发。花笺好不好看倒在其次,关键是写上去效果怎么样。 以他的判断,这种纸面处理过的花笺,写精细的小字会比普通新纸更出效果,墨迹落在上面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洇散,笔画边缘会跟刀切的一样整齐。 不过他虽然好奇到了极点,却没有真的拿笔去试。 这种品级的花笺,随便写几个字试试手感太糟蹋了,得想好了写什么再动笔! 费观放下茶杯,拍了拍手,让仆从又取了几支新笔和几方好砚过来,摆在长案上。 “诸位,”他站起身来,脸上带着笑,“这花笺和彩笺,是纸坊专门为岁末年初的酬唱赠答准备的。刚推出来那几天,纸铺门口排队的士子能从街头排到街尾,当天的货当天就卖空,好多人空着手回去,第二天天不亮又来排。” 他把几只木匣往众人面前推了推,“今天大家赏光来我府上,我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的。这匣子里的花笺,一人两张,大家随意挑。想题诗的题诗,想写字的写字,今日在座的都是文采斐然之士,随便写点什么都是佳作。回头你们互相传看,谁写得好,我就把这方极好的砚送给他!” 这砚是荆州耒阳所出的龙尾青瑛砚,石色青碧如深潭,石质温润细腻,叩之有金玉之声,呵气成雾,研墨如油,最奇的是砚底天然生着一道白纹,蜿蜒如龙尾扫过,制砚的匠人说是万里挑一的! 而且这龙尾青瑛砚,一共只有四方!这一方还是费观路过江陵时,见到潦倒的蔡氏后人,用二十匹蜀锦和他们换的。 在座众人听他这般说,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那方砚上。其实今日能被费观请到府中雅集的,多半都是平日里见惯了珍玩的人物,谁也不是冲着区区一方砚台来的。 但费观这番话,说得实在是恰到好处。东西是好东西,来历又曲折,又是他亲自从江陵带回来的,拿出来做个彩头,既不显得刻意摆阔,又让人觉得他是真心实意想让大家尽兴。 众人心里都明白,费观这是给今日的雅集寻了个由头,让原本不过是喝喝酒、叙叙旧的聚会,多了几分较艺的兴致和雅趣。 既然是主人的一番美意,谁又会去拂他的面子呢? 于是众人纷纷鼓掌说好,有人笑道:“连这般宝物都舍得拿出来做彩头,我等今日若不好生写上几笔,倒是对不住这方好砚了。” 又有人接口道:“正是正是,冲着这龙尾青瑛砚的来历,今日咱们也得好生较量一番,看看谁有本事把这宝贝请回家去。” 一时之间,堂上笑语喧然,人人摩拳擦掌,争相从木匣中挑选合意的花笺,研墨的研墨,润笔的润笔,气氛登时热闹起来。 习祯第一个铺开纸。 他是急性子,看不得好东西摆在面前不动手,当即挑了那张云纹花笺,用镇纸压平四角,提起笔蘸了墨,略微沉吟了片刻,便落笔写了下去。 他写的是一首短诗,内容是岁末感怀兼赠友人的。 习祯的字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子灵气,既不拘谨也不潦草,笔锋转折处干净利落,收笔的时候又带着一点洒脱的余韵。 墨迹落在云纹花笺上,字与纹相得益彰,看上去就像字是从云纹里长出来的一样。 杜琼站在旁边看他写,一边看一边摸着胡子,等习祯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啧”了一声,伸手把纸拿起来端详。 “文然这字,配上这云纹,拿去裱起来挂墙上都够格了。”杜琼把纸传给旁边的张裔看,“你看看这一笔‘岁寒’两个字,笔锋里带着一股子傲气,跟这云纹的意境搭得很。” 张裔接过来看了看,点头道:“确实好。文然的字本来就飘逸,配上这纸的底纹,更显得有意境。” 习祯把笔搁下,笑着拱了拱手,“随手写的,见笑见笑。” 杜琼听他这么说,摇了摇头,“随手写就写成这样,你要是认真写,还让别人活不活?” 众人哄笑。 杜琼笑完之后,自己也被勾起了兴致。 他在那几只木匣里翻了翻,挑了一张浅黄色彩笺出来。这种暖黄色的底调很适合写感怀类的文字,看着就有一种岁末的暖意。 他铺好纸,没有急着落笔,而是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闭眼想了片刻,才提笔写了起来。 他写的是一幅小字,内容是前几日新作的一首岁末感怀,五言八句,写的是蜀中冬日的景象和对来年的期许。 杜琼的书法风格跟习祯不一样,笔画厚实稳重,结构方正,看上去很端庄。 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旁边的人看。习祯先接过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连说了三个“好”字。 “这诗写得稳重,”习祯把纸传给张裔,“尤其是中间两联,对仗工整又不生硬,意境拿捏得很到位。” 张裔看了也点头,“好诗。不过这字更出彩。” 杜琼被夸得老脸微红,连连摆手,“过奖了过奖了!” 吴班本来一直坐在旁边喝酒,他酒量不错,刚才那几轮下来面不改色,只是话比平时少了一些。这会儿看见大家都在围着纸转,他也起了好奇心,放下酒碗凑过来看。 他把杜琼和习祯写的两张纸都看了一遍,眼睛里明显有几分羡慕,但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诸位都知道我是个粗人,这提笔写字的事儿,我是真不太行。”吴班把花笺放回案上,挠了挠头,“不过这纸确实好看,我也想给在外头做官的同乡寄一张过去,算是岁末的一点心意。” 他看向杜琼,拱了拱手,“杜兄,能不能请你代笔?” 杜琼爽快地答应了,“举手之劳, 吴兄说吧,写什么内容?” 吴班想了想,说:“他叫吴朗,是我同族兄长,现在在巴东那边当县令,好几年没见了。你就写两句,说成都这边一切都好,让他保重身体,早日回来聚聚。” 杜琼点了点头,铺开一张花笺,稍作斟酌便落了笔。内容虽然简短,但很贴切,既写了岁末的思念,又带了一句对来年重逢的期盼。 写完之后,他把花笺递给吴班。吴班接过来,虽然自己不太懂书法,但看了又看,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好!好!”他把花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左看右看,“这字写得真好看,比我自己写的强了一万倍。我兄长收到这个,肯定高兴坏了。” 费观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很满意。 他既是想和众人联络感情,又想让大家用他的花笺写出好东西来。自己府上的文会能出几幅佳作,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众人互相传看了一圈,气氛热络得很。 邓芝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他那张云纹花笺翻来覆去地看,既不急着写,也不凑到别人跟前去评头论足。 “伯苗,”费观笑着看过来,“你也来一张吧。你这半天光看别人写了,自己也不动笔,是不是嫌我这花笺不够好?” 邓芝被他点了名,笑了一声,把花笺在案上铺平。 “您说笑了,这么好的纸,我是怕写坏了浪费。”他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墨,“既然将军点名了,那我就献丑了。” 邓芝擅长的是政论和表奏,写诗不是他最拿手的。 但今天这个场合,没人会傻到在花笺上写一篇策论,所以他略作思索,选了一首诗,内容是咏怀言志的,写得中规中矩,不算出彩但也不失礼。 他的字倒是让人眼前一亮。 邓芝的书法笔锋沉稳内敛,结构端正大方,虽然不像习祯那么飘逸灵动,也不像杜琼那么厚重老练,但有一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看上去很舒服。 费观凑过来看他写,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伸手把纸拿起来,举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遍。 “好!”费观点了点头,把纸传给其他人看,“伯苗这首诗虽然写得不算长,但字里行间有股子沉静的气度。你们看看这字的笔锋,稳重又有力,不张扬,但耐看。” 习祯接过来端详了两眼,也点头,“确实好字。邓兄的字有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感,这跟人的心境有关系,心不定的人写不出这种字来。” 杜琼看了也说:“这字结构很稳。伯苗平时应该不怎么写诗吧?但这字配上这纸,效果倒是出奇地好!” 邓芝被大家这么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摆了摆手,“过奖了过奖了,我就是赶鸭子上架,这诗写得勉勉强强,你们别笑话我就行。” 吴班在旁边插了一句,“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谦虚,明明写得挺好,非要说自己不行。我要是能写出这种字来,我天天写,写完了挂墙上,谁来让谁看!” 大家哄堂大笑,气氛又热络了几分。 47.第四十七章 费观让仆从把所有人写的花笺都收起来,一张一张摊在长案上,让大家互相传看。 每人写了一张,有的写诗,有的写小字,风格各不相同,但放在一起看确实赏心悦目。 “今天这一场文会,光凭这几张花笺上的佳作,就值了。”费观满意地拍了拍手,在众人的推荐下,把砚台给了杜琼,他毫不推脱地收下了。 “诸位,这几张纸你们自己带走,回去裱也好,送人也好,都算是咱们今天聚会的一个纪念。” 众人又谢了一番,气氛已经从刚才的热闹慢慢转为了酒足饭饱之后的惬意。 仆从撤下了笔墨砚台,又换上了一轮热茶和几碟爽口的小点心,大家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的聊天,品茶的品茶。 文会散场时,已经过了午后。 冬日的太阳偏西,光线从金黄色慢慢变成了橘红色,照在费府门前的石阶上,拉出一道道长影子。 众人酒足饭饱,怀揣着各自分到的花笺,三三两两地走出府门。费观亲自送到门口,跟每个人拱手道别,礼数做得十足。 “改天再来啊!”费观冲着大家的背影喊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意犹未尽,“下次咱们接着聚!” 众人笑着回头拱了拱手,便在门口各自散了。 …… 费观送完客人,没有回书房,而是直接转进了内宅。 他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回廊走了几步,推开正房的门,一股暖烘烘的甜香扑面而来。 他夫人费氏正坐在内室的矮几旁边,面前摆着一只半开的木匣,旁边几个侍女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一个个脸上都是新奇的神色。 “回来了?”费夫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摆弄木匣里的东西,“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费观走过去,在夫人身边坐下,探头往木匣里看。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只小木盒,盒盖敞开着,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块状物,有浅灰色的,有淡黄色的,还有微微泛着青绿色的。 每块都只有小半个巴掌大,表面光滑细腻,形状各异,有的做成圆形,有的压成椭圆。 香气从盒子里散出来,是很干净的清香味,兰草香的清幽,花椒香的辛暖,桂花香的甜润,好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却不觉得杂乱。 “这就是你托了糜府管事才买到的?”费观拿起一块浅灰色的凑近了闻了闻,“香胰子?” “对,就这个,”费夫人从他手里轻轻拿回去,放回盒子里,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官营铺子限量发售,每天只卖二十份,去了三次都没排上。最后还是托了糜夫人身边的管事,才插队买到这三盒。” 费观挑了挑眉,“这么紧俏?” “你是不知,”费夫人指了指木匣里的胰子,“如今成都的士族女眷,谁手里没有一两盒香胰子,出门做客都觉得少了体面。” “上回吴夫人请客,席间几位夫人聊起来,都说这胰子比寻常的皂角和淘米水好用太多了,洗完脸不紧绷,手上也不起倒刺。尤其是冬天,用淘米水洗完手,风一吹就皴了,这个胰子洗完滑滑润润的,舒服得很。” 旁边一个侍女道:“奴婢昨日去集市,路过官营铺子,门口排了好长的队,全是各家各府的小厮和管事。听铺子里的人说,订单已经排到正月了。” 另一个侍女也附和:“奴婢表姐在东街王主簿家做事,说他们家夫人为了买一盒桂花香的,连着让人去铺子门口守了四天。” 费观听得咋舌。 他虽是个武将,但也是江夏费氏出身,从小见惯了大家族的人情往来,对士族女眷之间的社交规则再熟悉不过。 这些夫人小姐们日常走亲访友,互相赠礼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从前送的脂粉香膏花样也不少,但现在冒出来这么个新东西,价格不便宜,却人人争着买,这就不仅仅是好用的问题了,它已经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 你有香胰子,说明你消息灵通、门路够硬;你拿得出桂花香的限量款,说明你的人脉更上一层。 这东西背后的利润,费观光是想想就觉得心惊。 “这一盒多少钱?”他问。 费夫人伸出一只手,翻了翻。 “半匹素帛?” “嗯。” 费观倒吸了一口气。半匹素帛换一块巴掌大的胰子,这溢价何止几倍,简直是在抢钱。 他低头看了看木匣里那几块香喷喷的小东西,又想起今天文会上那些花笺,其实比起来价格也不逞多让。 而且这些都是州牧府流出来的…… 费观叹了口气,决定不去想了。 反正今天文会,他请了客喝了酒,联络了人情,又送了花笺,事情办得很圆满! 至于其他的事,跟他的裨将军府没什么直接关系。 他从夫人手里接过一盏热茶,慢慢喝了一口,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丛矮竹在冬日的寒风里沙沙作响。 …… 州牧府的正堂里,刘备坐在上首,手里端着杯热茶,面前摊着一摞文书,正一边看一边揉太阳穴。 糜竺进门的时候,刘备抬起头,把文书往旁边一推,整个人往凭几上一靠,“子仲你可算来了,这些钱粮账册看得我头都大了,比打仗还累人。” 糜竺跟刘备是几十年的老交情,私下相处没那么多规矩,他笑着在旁边的席子上坐下,把怀里那叠账册往案上一放,“主公这是等我来讲点能挣钱的好消息,好换换脑子?” 刘备也笑了,“那你说说,能挣多少?” 糜竺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手指点着一排数字,“官营纸坊开工两个月,基础款新纸已经铺到了益州所有郡县。从成都到江州,从江阳到汉嘉,各郡的官署衙门、乡学县学,全换上了咱们的纸。” “光上个月,各郡县衙门追加的订单就有十几批。郫县县令更是直接让人带话,说能不能把下半年的量提前拨过去,他那边天天用纸用得飞快,库房里存的那点根本不够。” 刘备点点头,这个结果他不意外。 当初刘禅把改良纸拿出来的时候,他试写过一次就知道这东西有多好用! “彩笺和花笺呢?”刘备问。 糜竺的表情变得兴奋起来,“这两样根本不够卖!” 他把账册翻到另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彩笺定价是基础麻纸的五倍,花笺定到了八倍。主公你猜怎么着?铺子开门不到一个时辰,当天的量就没了,门口天天有人排长队!” “八倍价还排队?”刘备放下茶杯,有点不可思议。 “八倍价还得抢。”糜竺加重了语气,“上回来了二十张云纹花笺,两人为了争最后一张,当街吵起来了,吵到差点动手。最后还是书肆掌柜出来调解,说下批货给留一张,才把人劝走。” 刘备听得直摇头,又忍不住笑。 糜竺接着说:“这还不算完。成都这边的士族圈子统共就那么大,谁家办文会,谁家公子在席上掏出一张云纹花笺题诗,第二天书肆就有人来问同款。现在花笺在成都文人圈子里已经成了一种脸面。” 刘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骂了句,“这帮人,平时不见他们这么积极。” 糜竺也跟着笑,然后又翻开另一本账册,“胰子更有意思。” “哦?” “加香胰子,兰草、花椒、桂花三款,每天限量,开门一炷香就抢光了。” “托关系,走后门,加价转卖,什么招都使出来了。我家夫人上个月被七八个夫人轮番找,就为了买到胰子。” 刘备哈哈大笑。 刘备笑够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糜竺手边那叠账册上,十分感慨。 这些东西换来的每一枚铜钱,都是益州府库里的实打实的进项啊!每一枚都能换成粮食! 这时候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刘禅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先看见糜竺,又看见刘备,笑呵呵地走进来,“阿父,糜叔,你们聊着呢?” 刘备招手让他过来坐,“正说你弄的那些纸和胰子呢,你糜叔说卖疯了!” 刘禅在刘备旁边的席子上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糜竺手边的账册,“糜叔,具体卖得怎么样?给我说说呗。” 糜竺就把刚才说的那些又简要讲了一遍,刘禅听得眉开眼笑,那小表情落在刘备眼里,活脱脱一个小财迷。 “那正好,”刘禅等糜竺说完,往前面挪了挪身子,盘着腿坐好,“糜叔,阿父,我正好有个想法。” 刘备和糜竺同时看向他。 “这不快过年了嘛,”刘禅掰着手指头算,“大家都要互相送礼,但挑东西太麻烦了,咱们帮他们挑好,也就是可以做礼盒!” “礼盒?”刘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就是把几样东西装在一个漂亮匣子里,分好档次,客人来了直接拿,省事又体面。”刘禅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上品礼盒,里面放云纹花笺十张、各种味道的香胰一盒,包装得好一点,价格贵一点,这个档次就是给那些士族豪门准备的。” “中品礼盒,放彩笺五张、花椒香胰一盒。这个档次给寒门吏员和中小商户,手里有点余钱但不多,送礼得送得体面,又不能太贵。” 刘禅说完,看看刘备,又看看糜竺,“怎么样?” 48.第四十八章 刘备没急着回答,而是转头看糜竺。做生意的事,他信糜竺的判断。 糜竺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账册,脑子里飞速算着账,眼睛一亮,“能做!而且必须尽快做。腊日之前铺货,正好赶上送礼的高峰。” 刘备见糜竺都点头了,便也笑了,“那就做。子仲你来张罗,需要多少人手物料,直接调。” 刘禅在旁边举手补充,“我还有几个小主意。” 两人又看向他。 “上品礼盒的匣子木料要用好一点的,漆面打磨光溜,里头衬上细麻或者素帛,打开来要有高级感。”刘禅一边说一边比划。 “另外可以搞一个限量款,比如桂花胰子本来就不多,专门出一个桂花礼盒,每个月只做五十份,卖完拉倒,谁抢到就是谁的本事。” 糜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阿斗啊,你真是太会做生意了。好,我都听你的!” 刘备也笑了,看着刘禅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欣慰和得意,嘴上却说:“别夸他,一夸就上天。” 刘禅在旁边嘿嘿笑,也不反驳。 前世这些营销手段可都用烂了,在这里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糜竺站起来,把账册收拾好,揣进怀里,冲刘备拱了拱手,“那我今天就回去安排。木匣的尺寸样式我让人连夜画图,香料和衬材明天一早去库里调。腊日之前铺货,时间够了!” 刘备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阿斗,这既然是你的点子,卖东西的分红你就拿着。” 刘禅没想到还有惊喜,也不推辞,笑道:“好,谢谢阿父!” 他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过年前的分红数字。腊日和正旦这一波礼盒卖出去,他的小金库又要肥一圈。 带薪抱大腿的日子,果然是越过越有奔头! …… 刘禅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吵醒的。 说是爆竹,其实就是院子里的仆从把竹子扔进火盆里烧,竹节受热炸开,发出清脆的爆响。这动静在后世可能算噪音污染,但在汉末,这就是过年最热闹的动静了。 刘禅窝在被子里不想动。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棉被往脖子上又拉了拉。 “公子,该起了。”周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今儿个正旦,主公那边等着您去贺岁呢,可不能赖床。” 刘禅痛苦地闭了闭眼。 差点忘了,今天是大年初一。 按照汉朝的规矩,州郡百官都要到州牧府行朝贺礼,他作为刘备的儿子,也得跟着去站台。而且还是全程不能乱动、不能嬉笑、必须规规矩矩行礼的那种站台。 他一个小孩,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公子?”周婶又催了一声。 “来了来了。”刘禅从被窝里挣扎着坐起来,冷空气瞬间扑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周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套新衣裳。 衣裳是吴氏提前让人裁的,正旦穿的新衣,绛色锦缎打底,外罩一件深青色的夹袄,袖口和领口都绣了暗纹,看着就比平时穿的讲究不少。 刘禅被周婶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洗脸、梳头、换衣裳,整个过程他都是半闭着眼睛任人摆布。 直到周婶把最后一条腰带给他束好,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才满意地点点头,“公子这一身很精神!” 刘禅低头看了看自己,绛衣青袄,腰束革带,确实像模像样的。就是个子太矮,撑不起气场来。 没办法,骨架还没开始长,再体面的衣裳穿上去也像偷穿大人衣服。他已经认命了! 小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饼进来,说是周婶吩咐的,让他出门前先垫垫肚子。刘禅接过来呼噜呼噜吃了几口,热汤下肚,整个人才算彻底活过来。 “那边都准备好了?”刘禅一边吃一边问。 “早准备好了,”小六说,“天没亮就开始布置了,庭燎烧了八盆,香也点上了。属官们已经到了大半,都在堂前候着呢。” 刘禅点点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今天这场合,他得打起精神来。 朝贺礼的流程他提前跟简雍打听过。 按照汉制,正旦这天百官停理庶务,齐集州牧府大堂行朝贺礼。 虽然益州这边比照京师元会简化了不少,但基本的仪制一样不少。文武属官按品秩分班序列,依次向刘备拜贺岁首,庭燎燃香,仪制整肃。 他需要做的就是站在刘备身侧东阶下位,全程保持端庄得体,不能有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 听上去不难,做起来可太要命了。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站着一动不动大半个时辰,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刘禅跟着引路的仆从穿过回廊,往州牧府正堂走。 一路上张灯结彩,廊下挂满了新换的灯笼,院子里的桃符也换过了,门上贴了新画的辟邪神像,到处都是一派新年气象。 到了正堂侧门,刘禅看见简雍正站在那里等他。 “阿斗来了。”简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今日这身打扮,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了。” “简叔别笑话我了,”刘禅压低声音说,“我就怕待会儿站不住。” 简雍弯下腰,小声跟他说:“主公的意思,您站他左边东阶下头,不用说话,跟着行礼就行。要是站累了,膝盖可以稍微松一松。” 刘禅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件事,”简雍又补了一句,“今日来的人多,益州本地的士族、东州过来的旧部、还有主公从荆州带来的老人,三拨人都在。公子心里有个数就行。” 刘禅秒懂。 简雍这是在提醒他,今天的场合表面上是贺岁,实际上是刘备集团内部各方势力的一次集体亮相。 益州初定,各方关系微妙,谁站什么位置、谁先谁后,都有人盯着看。他在这种场合的表现,直接关系到刘备的脸面。 “多谢简叔提醒。”刘禅认真地点了点头。 简雍见他明白了,也不再多说,领着他从侧门进了正堂。 正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庭前八盆庭燎烧得正旺,松柏枝混着香料在火盆里噼啪作响,腾起的烟气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 文武官员按品秩分列两边,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每个人都是正装出席,衣冠整肃,站得笔直。 简雍引着刘禅走到东阶下位站定。 刘禅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放平,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端端正正。 不多时,刘备从后堂转出来,在正堂主位落座。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玉,神色庄重又不失温和,举手投足间很有威仪。 庭燎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眉眼的轮廓勾勒得分明。刘禅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他爹今天确实挺帅的! 朝贺礼正式开始。 礼官唱赞,文武属官按品秩依次上前拜贺。每个人上前都是标准的三揖三让,口称“岁首吉日,恭贺明公”,刘备一一回礼,场面庄重而流畅。 刘禅全程站在刘备身侧,目不斜视,该揖的时候揖,该让的时候让,动作虽然带着几分生涩,但节奏一丝不乱。 小脸紧紧绷着,表情很庄重。 站在文官队列后方的几位益州本地僚属,原本对这位公子没什么概念,此刻见他在这样正式的场合里从容得体,揖让进退皆有规矩,心里都不由得暗暗点头。 诸葛亮站在前排,目光不露痕迹地扫过刘禅,嘴角的弧度细微地动了一下。今日这场合,刘禅的表现完全在他的预期之内。 刘备坐在主位上,一直在跟拜贺的官员回礼,余光看到刘禅,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十分欣慰。 这小子表现不错! 朝贺礼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结束。等最后一批官员拜贺完毕,礼官唱了散班的号子,众人这才依次退出正堂。 刘禅跟着刘备从侧门转回内宅,一离开前堂的视线范围,他立刻松了肩膀,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下来半截。 “累了?”刘备低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笑。 “腿酸,”刘禅老实承认,“站太久了。” 刘备伸手捏了捏他的后脖颈,力道不轻不重,“站得不错,你给阿父长了脸。” 刘禅被捏得缩了缩脖子,但心里还是挺受用的。 回到内宅正厅,吴氏已经等着了。 她今天也换了一身新衣裳,深蓝底绣银线的曲裾,发髻上簪了一支素银步摇,整个人看着端庄温婉。厅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跟外头的天寒地冻像是两个世界。 按照规矩,晚辈在正旦这天要向长辈行叩拜礼,说吉祥话。刘禅走到刘备面前,规规矩矩地双膝跪地,双手交叠举至眉前,俯身叩首。 “岁首吉日,恭祝阿父身体康健,诸事顺遂,福寿绵长。” 刘备伸手虚扶了他一把,眼眶微微有点热,“好,好,快起来。” 刘禅又转向吴氏,同样的跪拜叩首,“恭祝阿母岁首安康,阖家顺遂,平安喜乐。” 吴氏伸手扶他起来,语气温柔,“阿斗有心了,快起来,地上凉。” 刘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转身朝小六招了招手。小六赶紧捧上来两个锦布包着的物件,放在案上。 “阿父,阿母,这是我自己琢磨的小玩意,算是新年的一点心意。” 49.第四十九章 刘禅把第一个锦布包打开,露出一只紫铜手炉。 这只手炉的形制跟市面上常见的铜手炉不太一样。 炉身是素面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通体紫铜打造,分量压手,看着沉稳大气。 炉盖上的孔眼排列整齐,大小均匀,显然不是随意凿的。炉底有一个小小的滑片,可以左右推动,控制底部的进风口大小。 刘备拿起来掂了掂,入手温润沉实,炉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暖而不烫。 “手炉?”刘备说,“看着比寻常的精致些。” “阿父打开看看。”刘禅说。 刘备依言打开炉盖,往里看了一眼。 炉膛是双层结构,内膛和外壁之间留了一圈空隙,炭火装在内膛里,热量通过内壁传导到外层,中间的空隙起到了隔绝的作用。 “这是双层夹壁的结构,中间那层空隙是隔热的,”刘禅在旁边解释,“外壁不会直接接触炭火,所以摸上去不会烫手。寻常手炉烧久了容易烫得拿不住,这个不会。” 刘备用手掌贴着炉壁试了试,确实只是温热,比体温高一些,完全不烫。他微微挑眉,把炉子翻过来看底部的滑片,“这个又是什么?” “风门,”刘禅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左右滑动可以调节进风口的大小。口开得大,进风多,炭火就烧得旺,温度高。口开得小,进风少,炭火烧得缓,发热时间就长。最慢的时候,一炉炭能比普通手炉多暖将近一倍的时间。” 刘备按他说的推了推滑片,果然能感觉到进气量的变化。他又把炉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叹。 “你什么时候琢磨出来的?”刘备问他。 “入冬之后。成都的冬天比荆州冷,普通手炉烫手不说,炭火也烧得快,用着不太方便。我就想能不能改一改,找了王木匠帮忙,试了好几次才做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个设计确实巧!”刘备把炉子放在手里翻了个面,点头夸赞。 “阿父试试手感,”刘禅把话题岔开,“紫铜的导热好,拿在手里暖得快,而且素面的不扎眼,您在军帐里用也不显突兀。” 刘备把手炉拢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大小刚好,握感贴合,紫铜的质感衬他州牧的身份,确实比市面上那些镀金嵌银的更合适。 他把风门调到一个适中的位置,炉温稳稳地暖着掌心。 “谢谢你,这个礼物,阿父收下了。”刘备的语气比刚才多了一层郑重。 刘禅把另一只锦布包打开,露出给吴氏准备的那只。 这只手炉炉身用的是陶胎,比铜轻了不止一半,拿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外层有一层暗红色的漆,漆面上用浅刻的技法勾了几笔兰草的纹样,线条简洁清雅,不繁复但耐看。炉盖的孔眼也比铜炉的细密一些,排成了菱花形,看着就秀气不少。 吴氏接过来,入手的第一感觉是轻,比她在闺中时用过的任何一只手炉都轻巧。 她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同样有调节风门的滑片,只是做得更小巧。 “这只轻,”吴夫人有些意外,“陶胎的?” “嗯,”刘禅点点头,“铜炉暖和但分量重,女眷拿久了手腕累。陶胎本身就轻,再配上漆面,既隔热又防烫,还好看。阿母试试手感和重量。” 吴氏把手炉拢在掌心里。 她之前用过的手炉都是铜制的,装满炭火后捧久了手腕酸得不行。 这只陶胎手炉加上炭火也不过一斤出头,单手就能轻松托住,漆面摸上去温润光滑,不像铜炉那样冷冰冰的。 她试着推了一下底部的风门,滑片移动得很顺滑,开到最大时炉温明显升高,调小后又慢慢回落到温热。 这种能自己控制温度的感觉很方便! “这花纹真好看。”吴夫人说,指尖轻轻摩挲着漆面上的刻纹。 “我自己画了,让王木匠照着刻的,”刘禅老实交代,“阿母平时衣裳的纹样多是清雅花式,我觉得这个跟您搭。” 吴氏心里有些动容,她夸了夸刘禅,目光在漆面上的兰草纹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嫁给刘备的时间不算长,跟刘禅相处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 这孩子每天来问安,礼数周全,说话也乖巧,但她心里一直有些担心,毕竟她不是刘禅的生母,继室的身份摆在那里,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但此刻她手里捧着这只手炉,忽然觉得之前那些揣测有点多余。 一个孩子能留意到她衣裳上常绣的是什么花纹,这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 吴氏的语气比平时又柔和了几分。 “阿斗,”她把炉子拢在手里,轻声说,“这个礼物阿母很喜欢。” 刘禅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刘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也笑了笑。 …… “行了,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刘备招呼吴氏落座,自己也坐了主位,顺手把刘禅拉到自己旁边的席子上。 今天是正旦,按规矩府里设了家宴。 仆从们端着食案鱼贯而入,很快就把每个人的面前摆满了。 刘禅扫了一眼菜色,有热腾腾的羊肉羹,金黄的黍米糕,还有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五辛盘。 大蒜、小蒜、韭菜、芸薹、胡荽五种辛菜切丝拌在一起,是汉朝正旦必吃的节令菜,说是能发散五脏积气。 案角还摆着一小碗椒柏酒和几块琥珀色的胶牙饧。 “先吃东西,一早站了那么久,早该饿了。”刘备拿起筷子,示意开席。 刘禅确实饿了。 早上那碗汤饼顶了一上午,这会儿闻着羊肉羹的香味,肚子差点当场叫出声。 他也不客气,端起碗舀了一大勺羊肉羹送进嘴里。羊肉炖得酥烂,汤汁浓郁,加了花椒和姜丝调味,热乎乎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黍米糕也好吃,软糯劲道,带着一股天然的谷香。他连吃了两块,又夹了一筷子五辛盘里的菜丝,辛辣清爽,刚好解了羊肉的腻。 吴氏坐在对面,吃得慢条斯理,但筷子也没怎么停。她注意到刘禅吃东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这孩子一直吃得这么香! “尝尝这个。”刘备夹了一块胶牙饧放到刘禅碗里。 胶牙饧是麦芽糖熬的,半透明琥珀色,嚼起来粘牙,甜味醇厚。汉朝正 旦吃这个,寓意牙齿坚固、身体健康。 刘禅咬了一口,果然粘牙! 他一边嚼一边龇牙咧嘴地试图把糖从后槽牙上弄下来,表情扭曲得十分滑稽。刘备看他这样子忍不住笑了,吴氏也掩着嘴笑出声来。 “阿父阿母,别笑了,这东西也太粘了!” 刘禅好不容易把糖嚼完,舌头还在嘴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残留,才松了口气。 一顿家宴吃得热热闹闹。 席间刘备给吴氏夹了一筷芋头,吴氏自然地接过,说了句“多谢夫君”。刘禅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暗暗点头,他爹还是挺体贴的! 家宴散后,刘禅没有多留。他爹娘都很忙,他下午也还有安排呢,不能耽搁。 回自己小院歇了半个时辰,他就让小六把提前准备好的礼品装上车,自己换了身暖和体面的袄子,准备出门。 第一站去诸葛亮的府邸。 刘禅这段时间来得勤,诸葛亮府邸的人都认识他,连忙往里面通报。不一会儿,诸葛亮亲自迎了出来,身后跟着黄月英。 “阿斗,有失远迎了。” 诸葛亮今日穿的是一身家居的深色长袍,没戴冠,只束了一条发带,看着比平时少了些严肃,多了几分居家的随和。 黄月英站在诸葛亮身侧,朝刘禅点了点头,笑容温和。她今天也是一身素色衣裳,袖口微微卷起。 “先生,伯母,新年好,”刘禅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让人看了就开心。 “进来坐吧,别在门口站着了。”诸葛亮侧身让开,把刘禅引进正厅。 案上摊着几卷竹简和几页纸,看墨迹应该是刚写了不久。炭盆烧得正旺,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刘禅在客席坐下,黄月英亲自端了热汤过来,还放了一碟芝麻饼在刘禅手边。刘禅道了谢,端起汤碗暖手。 他让小六把东西拿上来,“先生,伯母,这是我准备的新年礼物,冬天用着暖和,你们试试。” 诸葛亮接过那只素面铜制暖炉,先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看了看炉盖的孔眼排列和底部的风门结构。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不紧不慢,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这个风门的设计,”诸葛亮推了推底部的滑片,“可以调节进气量?” “什么都瞒不过先生,”刘禅笑着说,“风门开大,炭火旺,温度高;风门关小,炭火缓,烧得久。最慢的时候能比普通手炉多暖将近一倍的时间。” 黄月英也凑过来看了看,她拿起手炉打开炉盖,看了一眼内膛的结构,微微挑眉,“双层炉膛?中间是空的?” “隔热用的,”刘禅说,“外壁不直接接触炭火,不会烫手。” 黄月英把手掌贴在炉壁上试了试,又递给诸葛亮试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 黄月英把手炉放下来,“阿斗,你这个构思太妙了。谢谢你,我特别喜欢!” 诸葛亮也点头,手上把玩着那只暖炉,一直没有放下,看上去也十分满意。 刘禅见他们喜欢,也十分满足,忍不住露出小虎牙嘿嘿一笑,“我研究了好久呢,先生和伯母喜欢就好!” 50.第五十章 “对了,正好你来了,有件事要跟你说,”诸葛亮在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一份文书看了看,“筒车已经在蜀郡周边三个县推广了。” 刘禅端碗的手一顿,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效果怎么样?” “郫县、江原、广都三县沿河的村子都装上了,”诸葛亮说,“截止到上个月底,三县累计灌田超过一千亩,省下的人工和增加的收成都相当可观。” “沿岸的农户反应怎么样?”他追问道。 “筒车日夜不停转,比人力挑水好太多了,”诸葛亮说,“之前有人担心冬天筒车会停转,但这几个月观察下来,郫江的水量足够,冬季水位虽然降低了一些,筒车照转不误。有几个村的里正主动找上门来,问能不能给他们那边也装几架。” “太好了,那可以都给他们装上!”刘禅差点站起来,“只要水源条件合适,有多少装多少。” “已经在推进了,”诸葛亮看他这副急切的样子,眼里多了一丝笑意,“主公定了方案,由官营工匠统一打造构件,运到各村河道就地组装。造价不高,维护也简单,农户自己就能操作。” 刘禅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筒车这个事他从入蜀路上就开始琢磨,画图、改方案、请教诸葛亮和黄月英、等工匠打造、拉到河边试水……前后折腾了好几个月,现在终于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效了! 一千多亩地,多少户农家的收成,多少人的口粮。他知道这个数字在整个益州的农田面积面前还只是零头,但这是一个开始。 他心里特别有满足感! 诸葛亮看着刘禅脸上的表情,心里暗暗点头。关心农事,心怀百姓,都是好品质! “对了,”诸葛亮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两卷纸册,走过来递给刘禅,“这是我跟你伯母给你准备的。” 刘禅接过来一看,是两册手抄的书卷。纸面是官营纸坊出的新纸,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分别写着《申子》和《六韬》。 “《六韬》是兵书,你现在学骑射,读点兵法正好相辅相成,”诸葛亮说,“《申子》是申不害的刑名之学,讲法度权术的,你以后要接触政务,读一读有好处,两本都是我亲手抄的。” 刘禅翻开《六韬》第一页,入目是诸葛亮那一手漂亮的隶书,端正清雅,每一笔都透着功力。他小心翼翼地合上书,抬头看诸葛亮。 亲手抄两本书,在这个没有印刷术的年代,意味着诸葛亮要花好几个晚上,一笔一划地在纸页上写满几千字。这不止是回礼,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先生,”刘禅站起来,把两册书抱在怀里,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我一定好好读。” 诸葛亮伸手虚扶了他一下,示意他坐下,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读书不在多,在精。读完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黄月英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蜀锦手巾,另一个是个巴掌大的木制小摆件,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但仔细看又不是鸟,而是一个结构复杂的几何体,几个环互相嵌套,能在掌心里转动。 “这个是木璇玑,”黄月英把摆件递给他,“拿在手里能转,解闷用的。你既然喜欢机关器物,这个应该对你的胃口。手巾是我亲手织的,练武时拿着擦汗。” 刘禅接过木璇玑,试着转了一下,几个木环之间咬合得严丝合缝,转动顺滑但不会散架。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直呼精妙。黄月英的手艺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这东西的精密程度,放在后世也是一件相当不错的工艺品! “伯母,这个机关结构太精巧了,”刘禅由衷地赞叹,“环环相扣又不散,怎么做到的?” 黄月英见他一眼就看出门道,也来了兴致,拉了张席子坐过来,指着他手里的木璇玑给他讲解结构原理。 两个人凑在一起,一个讲一个听,时不时还用手比划两下,说得兴起时黄月英直接拿了纸笔来画结构图,刘禅在旁边看得眼都不眨。 诸葛亮坐在书案后面,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刘禅凑在一起研究机关结构,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入迷,忍不住失笑。 刘禅在诸葛府又坐了两刻钟,看看天色不早了,便起身告辞。诸葛亮和黄月英一起送他到门口,黄月英还特意叮嘱他回去路上注意保暖,别冻着。 走出诸葛府,冬日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 刘禅抱着两册书和木璇玑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几条街,往城西走。 越靠近西城墙,街面上的人流越少,两旁的建筑也越简朴。等到了城西军营附近,周围已经几乎看不到民居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营房和训练场。 军营门口的卫兵认得刘禅,也认得小六,但还是按照规矩验了身份才放行。刘禅在营门外下了车,没让护卫跟着,只带了小六,步行穿过操场。 赵云正在校场上指导一队亲兵练箭。 他站在靶场边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不时指点一下某个亲兵的动作。几个亲兵轮流拉弓放箭,箭头扎进远处的靶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禅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没急着上去打扰。 赵云指导士兵的时候很专注,每一个细节都抠得仔细,握弓的手势、拉弦的力度、放箭的时机,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要调整。 等一轮箭放完,赵云才注意到站在场边的小小身影。他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意外,随即大步走过来。 “阿斗怎么过来了?”赵云低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正旦不在府里歇着,跑到军营来做什么?” “给赵叔送新年礼物,”刘禅让小六把手炉递上来,“这是我改良的手炉,给您做了一个加厚加固的,耐磨防摔,在军营里用也经得起磕碰。” 赵云接过手炉,翻过来看了看,炉身上没有任何 花纹装饰,边角做了加固处理,表面是磨砂的粗面,握在手里不打滑。 他常年带兵,对器物只有一个要求,结实耐用。这只炉子显然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他把炉子拢在掌心里试了试温度,暖意透过铜壁传过来,沉稳而持续。他又推了推底部的风门,试了一下调温效果,脸上露出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阿斗费心了,”赵云把炉子收好,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这只炉子确实合用。” 刘禅满意地咧嘴笑了。 “你等一下,”赵云转身进了旁边的营房,很快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弓,“这个是给你的回礼。” 这张弓不大,弓身是一根完整的鹿角打磨成的,表面光滑温润,颜色是那种淡淡的琥珀色。弓弦用的是牛筋绞成的细弦,绷得紧实有力。 整张弓的比例明显是专门按照孩童的身高臂长定制的,比军中制式弓短了一截,弓力也调得轻,刚好是一个八岁小孩能拉开的力道。 弓旁边还挂着一只小箭袋,里面插着几支细杆箭。 “这张弓是我自己打磨的,”赵云蹲下来,把弓递到刘禅手里,“弓身是鹿角,比木弓轻但韧性好。弓力我特意调轻了,你现在的臂力刚好能拉开,不会伤到筋骨。” 刘禅接过弓,掂了掂重量,确实轻巧。 他试着拉了一下弓弦,一股韧性十足的力道从指尖传到手臂,弦绷紧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手感好得不行,松弦后弓身稳稳地弹回原位,不带一丝多余的震颤。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鹿角弓,十分激动。 这可是赵云啊!赵云亲手给他打磨了一张弓! 刘禅抬起头看赵云,赵云的表情还是很淡,但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试试拉满,”赵云说,“让我看看你的姿势对不对。” 刘禅深吸一口气,左手握弓,右手扣弦,按照赵云之前教过的方法,肩膀下沉,手臂平举,缓缓把弓弦拉满。弓身在他手中稳稳张开,弦拉到嘴角的位置停住,手腕不抖,姿势标准。 赵云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一处细微的角度调整到位,然后点了点头,“不错,姿势没忘。” “冬日练习要注意几点,练弓前先活动手指,天冷关节容易僵硬;箭尾的羽毛不能受潮;另外每天最多拉满二十次,不可强练。你还在长身体,练多了伤筋骨。” “记住了,”刘禅收了弓,满心欢喜地把弓抱在怀里,“谢谢赵叔。” 赵云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当场就把弓挂身上带回去的模样,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 “不用谢,”赵云说,“好好练就行。” 从军营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一些。 刘禅坐在马车上,把鹿角弓横放在膝盖上,时不时拿起来摸一摸弓身的弧度,心里美滋滋的。 小六在旁边看,觉得着自家公子恨不得抱着弓睡觉! 51.第五十一章 接下来还有两家要去,不过不用亲自登门了。 刘禅让小六带着准备好的礼物分别送到张飞府上和董和府上。 给张瑛准备的是一个陶制刻菊纹暖炉,小巧趁手,花色清雅,配了几张写有“岁首安康”之类吉祥话的彩笺。 给张苞和董允的则是两只素面耐用的铜炉,各附了一册手抄的兵书选卷。 小六办事利索,不到半个时辰就送完了,回来的时候车上多了好几样回礼。 张瑛的回礼是一方亲手绣制的蜀锦手帕,帕子上绣的是云中奔鹿的纹样,针脚细密,鹿的形态灵动飘逸,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 手帕旁边还放着一小罐蜜渍果子,封口扎得紧紧的,打开一条缝就能闻到甜丝丝的果香。 刘禅拿起手帕看了看,又放下来。张瑛的手艺确实好,一方帕子绣得跟画似的,在后世绝对是观赏价值超高的手工艺品! 张苞的回礼是一副小巧的牛角弓弭和一方青石砚。弓弭是装在弓两端的配件,牛角打磨的,光泽温润。青石砚不大,但石质细腻,正好适合放在书房里用。 董允的回礼是一块蜀地本地产的松烟墨,墨身上还刻了“勤学”两个字,大概是董允自己刻的。 夜里刘禅回到自己的小院,把今天收到的所有礼物在书案上排开,书案上堆得满满当当。 他站在书案前面,挨个摸了摸,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太清楚的感觉。 他最喜欢收礼物了,果然,每一件礼物都是独一无二的! “公子,洗漱了早点歇着吧,”周婶在门外说,“明儿个还得早起呢。” “好。”刘禅应了一声,让小六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 钻进被窝的时候,院子里的爆竹声又零零星星地响了几声,远处有人家还在守岁,偶尔传来几句模糊的说笑声,被夜风吹散了大半。 刘禅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隐约的动静,逐渐进入了梦乡。 …… 正旦过后的几天,成都的年味还没散。 他跟刘备报备了一声,带了小六和四个便装护卫出了门。成都逐渐稳定,刘备现在对他出门这件事已经不太紧张了,只叮嘱了一句“别跑太远、注意安全”,就放行了。 成都的街道刘禅已经很熟悉了。 从州牧府出来往南走,穿过两条主街就是南市,那里是成都最热闹的商业区。但打算在附近的几条街上随便逛逛,感受一下汉末成都的市井年味。 街道上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走亲戚的提着糕点篮子,送节礼的扛着布匹酒坛,赶庙会的成群结队往城西走。 各家店铺的门板上都贴了新桃符,大红纸上画着神荼郁垒,门口挂着红灯笼,讲究点的还在门口支个小案子,摆几碟糖果点心招待来往的熟人。 小孩子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窜来窜去,兜里揣着长辈给的压岁钱,叽叽喳喳地讨论到底是买糖还是买糕。 街边有个卖糖人的老伯,面前支着个小炭炉,炉上熬着一小锅饴糖,旁边围了五六个小孩,个个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看。 老伯手法娴熟,用竹签挑起一团黏稠的饴糖,趁热拉拉扯扯,搓圆捏扁,没几下就捏出一个小人儿来,插在稻草扎上晾凉。 小孩们发出一阵“哇”的惊叹声,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急得直蹦,嘴里喊着“我要那个我要那个”。 刘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手艺真不错!放在后世也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他买了两个糖人,一个自己拿着舔,一个递给小六。 小六接过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大概觉得自己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在街上舔糖人有损形象,但毕竟是公子给的,不敢不要,最后别别扭扭地舔了一口,眼睛倒是亮了。 走过一个巷口的时候,刘禅看见一个老头在门口劈竹子。老头手里的篾刀上下翻飞,把竹子剖成细条,然后熟练地编成一个竹篮的底框。 旁边的竹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竹编器具,竹篮、竹筐、竹篓,还有几个竹编的小动物,应该是专门做了给小孩玩的。 刘禅蹲下来挑了一只竹编的蚂蚱。做工精巧,蚂蚱的六条腿都能动,轻轻一拨就晃来晃去,活灵活现。 刘禅挑了只竹蚂蚱,又顺手多挑了一只竹编的蜻蜓。蜻蜓翅膀是用薄竹片削的,拿在手里轻轻一转,翅膀就跟着颤。 小六付了钱,他把两样东西都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公子,咱接下来去哪儿?”小六舔完了糖人问。 刘禅想了想,“去南市转转。” 越往南市走,人就越多了。 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大红的福字,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卖香料的摊子上摆满了花椒、桂皮、八角,味道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路边还有耍猴的、说书的、卖艺的,围着一圈圈看热闹的人,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 刘禅一路走一路看,到了南市街口,远远又看见了那个汤饼摊子。 摊子还是那个摊子,但跟上次来的时候明显不一样了。原来只有三四张矮桌,现在扩到了六张,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老板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旁边还多了个年轻人打下手,看着像是他儿子。 灶台上的大锅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汤头的香味混着花椒的麻香飘出老远,光闻着就让人走不动道。 刘禅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高兴。 这生意越来越好了! “走,去吃碗汤饼。”刘禅领着一行人穿过街道,在摊子旁边等着。 老板正忙着往碗里舀汤,一抬头看见刘禅,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褶子立刻笑开了花。 “哎呦!小公子!”老板把碗往旁边一放,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过年好啊小公子!我这正念叨着您呢,您就来了!” “老板过年好。”刘禅笑着拱了拱手,“我看你这生意越来越红火了,桌子都加了,还添了人手?” “托您的福托您的福!”老板乐得合不拢嘴,指了指旁边正在揉面的年轻人,“这是我家大小子,这不生意忙不过来了嘛,过年就把他叫来了。这小子手劲大,揉的面比我揉的筋道,您一会儿尝尝就知道了!” 那个年轻 人抬起头,冲刘禅憨厚地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揉面。看着比他爹还壮实,两只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羡慕,他也想要这种肌肉! 刘禅在靠边的一张空桌子前坐下来,示意小六他们也坐。 老板跟过来,站在桌边搓着手,“这几个月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年前我把家里的房顶重新修了一遍,还给我家老婆子扯了身新衣裳。大小子过年也能吃上肉了,您看他那胳膊,比秋天的时候粗了一圈呢!” 他说着说着,眼眶居然有点泛红,赶紧拿围裙角擦了擦,“哎呀,我这话是不是太多了?小公子您别见怪,我就是高兴。” 刘禅看着老板这个样子,心里头暖了一下。 对他来说,上次那几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但对这个卖汤饼的老头来说,可能就是一家子日子的转机。 他见过太多这种小本生意人,一辈子就守着一个摊子、一门手艺,日子过得好不好全看有没有人光顾。能帮上一点忙,他也觉得挺值的。 “高兴就好。”刘禅说,“给我来六碗汤饼吧。”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往灶台那边走,“小公子您稍等,我亲自给您做!” 刘禅坐在矮凳上,看着老板忙活的背影。 老板一边往锅里下面片,一边嘴上不停,跟旁边打下手的儿子嘀嘀咕咕交代什么,大概是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公子”、“咱家汤头的法子就是小公子教的”之类的话。 那个年轻人听了,回头看了刘禅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感激。 小六在旁边小声嘀咕:“公子,这老板对您还是这么热情。” “废话,”刘禅说,“我帮他赚了钱嘛。” 小六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 等了没一会儿,老板亲自端着一碗汤饼过来了。 碗还没放到桌上,香味就先到了。 汤头比上次更清亮了些,但香味反而更浓了,面上撒了一小撮葱花,青翠青翠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小公子您尝尝!”老板把碗放下,又从旁边端了一小碟腌萝卜过来,“这是我自己腌的,酸辣口的,配汤饼吃正好。您尝尝,不好吃您说话。” 刘禅拿起筷子,先凑近闻了闻。 骨头的鲜味里掺着花椒的麻香和微微的醋香,比上次闻到的层次更丰富了。 他夹起一片面片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片果然比之前更滑溜了,嚼起来筋道有嚼劲,汤头的味道也更有层次,咸鲜麻香,回味里那一点点酸把所有的味道都勾了出来。 “又进步了。”刘禅咽下去,朝老板比了个大拇指,“面片比上次滑,汤头也更醇了。你是不是又改了配方?” 老板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小公子您这舌头也太厉害了!我跟您说,我后来又琢磨了一阵子,在汤头里多加了一味豆豉,就一点点,我尝着比以前更鲜了!” 刘禅笑了。 这老板确实是个肯钻研的人,上次他说了改进的方向,人家不是照本宣科地照着做,而是自己也在琢磨改良。 这种态度,生意不好才怪呢! 52.第五十二章 “豆豉这个想法好,”刘禅又吃了一口,“鲜味确实比之前更足了。你以后还可以试试加点干菇,也是提鲜的,和骨头一起熬,味道会更厚。” 老板听得眼睛发直,猛地点头,“好好好,我回头就试试!小公子您多吃点,不够我再给您加!” 说完他又跑去招呼别的客人了,走路的步子都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刘禅慢悠悠地吃着汤饼,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周围。 旁边几桌的客人有老有少,有的是一家人一起出来逛街顺便吃碗面,有的是走累了坐下来歇脚填肚子的。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又嘈杂又热闹,但一点都不让人烦。 刘禅坐在矮凳上,嘴里嚼着筋道的面片,肚子里暖洋洋的。 他把一碗汤饼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个底朝天。放下筷子的时候,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 刘禅站起来,走到老板跟前。老板正在往锅里下面片,看他过来赶紧停下手。 “小公子吃好了?” “吃好了。”刘禅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竹编的蜻蜓,递过去,“老板,过年了,送你个小玩意儿。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路上看到一个老伯编的,手艺不错,就当是个新年彩头。” 老板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只竹蜻蜓。做工精巧,看得出来编的人花了心思。 “这、这怎么好意思,”老板的声音有点发紧,“小公子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还没好好谢您呢,您倒先送起东西来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刘禅摆了摆手,“你把这摊子经营好,下次我来还能吃上这碗汤饼,就是最好的谢礼了。” 老板攥着那只竹蜻蜓,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什么客气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行,”他说,“小公子您放心,这摊子我肯定好好经营。您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有热汤饼吃。” 刘禅笑了一下,冲老板挥了挥手,转身招呼小六和护卫们。走到街对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板还站在摊子前看着他们,见他回头,又朝他挥了挥手。 从南市出来的时候,街面上的人比来的时候更多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迎面走来一家三口,男人抱着个小孩,小孩手里举着个风车,笑得嘴都合不拢。女人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篮子年货,大概是要去走亲戚。 刘禅侧身让了一下,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回到州牧府的时候,门房正在换桃符。 旧的桃符取下来,新的挂上去,桃木板上画着辟邪的神像,下面缀着红穗子。院子里也洒扫一新,青石地面洗刷得干干净净,连角落里的苔藓都被刮掉了一层。 刘禅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 又是新的一年。 …… 才过正月,成都城外的田埂上已经冒了新绿,州牧府里的枇杷树也抽了新叶子,嫩生生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刘禅坐在自己小院的书房里,正在读书。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周婶进来说:“公子,主公让人来传话,说有东吴的使者到了,今晚在前厅设宴,请您也过去。” 东吴的使者? 刘禅心里一动。 “来的人是谁?”刘禅问。 “听说是诸葛军师的兄长,叫诸葛瑾的。”周婶说。 果然是他。 刘禅点点头,“知道了,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周婶应了一声,去给他准备衣裳。 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刘禅往前厅走。 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布置好了。主位是刘备的,次位空着,应该是给诸葛瑾留的。陪坐的有诸葛亮、法正、简雍,还有几个刘禅叫不上名字的属官。 他爹还没到,诸葛亮在跟法正低声说着什么。刘禅轻手轻脚地走到给自己安排的位置上坐下,离主位不远,但也不显眼。 不一会儿,刘备陪着一个人走进来,应该就是诸葛瑾。 刘禅打量了一眼他。 四十来岁年纪,身量不高,长相跟诸葛亮有几分相似,但气质不一样。 诸葛亮一眼看去就让人心生敬重,十分沉稳,诸葛瑾则更温和些,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像是个好脾气的读书人。 不过能在孙权手下做到中司马的,肯定不只是好脾气。 “子瑜兄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刘备笑着让诸葛瑾入座,“今晚略备薄宴,为子瑜兄接风洗尘。” 诸葛瑾拱了拱手,“有劳费心。我此行奉吴侯之命,特来拜会刘州牧。” 两人客套了一番,各自落座。 仆从开始上菜,刘禅面前也摆了一案,一盘炙肉,一碗鱼羹,一碟腌菜,还有几个蒸饼。菜色比平时丰盛,毕竟是招待使者的宴席。 刘禅拿起筷子,一边吃一边听大人们说话。 前面都是些场面话。 刘备问孙权身体如何,诸葛瑾说吴侯安好;诸葛瑾问益州形势如何,刘备说初定安泰。双方你来我往,客气得很,但谁都听得出这是在暖场,正题还没开始。 刘禅注意到诸葛亮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神色如常。他哥来了,他也不见得多热络,这大概就是公私分明吧! 酒过三巡,诸葛瑾终于把话题往正事上引了。 诸葛瑾放下酒杯,“吴侯近日收到了许都的消息,曹操在淮南一带调动兵马,似乎有南下的意图。吴侯认为,孙刘两家既然是盟友,应当共商抵御之计啊!” 刘备点了点头,“曹贼如果有所行动,我们两家当然要共同抵抗!” “正是此理,”诸葛瑾顺着话头往下说,“既是同盟,便同心同德。吴侯有一事想与使君商议!正是荆州三郡之事。” 厅里的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刘备脸上的笑容还在,但语气稍微收敛了些,“子瑜兄请讲。” 诸葛瑾说话很有分寸,“当年您与吴侯结盟共抗曹操,约定益州只要平定了,就归还荆州诸郡。如今您已得到了益州,吴侯派我来,正是想商议荆州三郡的交接事宜。” 他没说“索要”,说的是“商议”,但意思是一样的。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 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个反应在刘禅意料之中。荆州是他爹的根本,不可能轻易让出去。当初刘备入蜀时把荆州交给关羽镇守,那就是当自家地盘在经营。现在孙权派人来要,能给才怪! 但直接拒绝也不行。两家还挂着盟约,曹操在北边虎视眈眈,这时候跟孙权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刘禅看见诸葛亮终于开口了。 诸葛亮的声音很平稳,“荆州之事,当年确有约定。但盟约所定者,乃是使君得益州之后归还荆州,并非以荆州诸郡拱手相让。况且如今荆州北部仍有曹操的势力盘踞,如果骤然交割,恐怕为曹军所乘啊!” 诸葛瑾摇摇头,“孔明此言差矣。吴侯所希望的,不过是南郡、零陵、武陵三郡。这三郡皆在江南,与曹操势力相隔江水,而且交割之后吴侯自然会派兵驻守,不劳大家费心!” 法正接过话头,“非是我等推脱。益州初定,百废待兴,荆州那边又是关将军在镇守,一切防务安排都需时间。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孝直兄所言极是,”诸葛瑾不急不躁,“但盟约已经有所约定,拖延太久恐怕会伤到两家和气!吴侯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要使君定下一个期限,吴侯可以等。” 这话说得很圆滑。不逼你马上给,但你得给个说法。 刘禅在旁边听着,心想这诸葛瑾确实有两下子,软中带硬,不卑不亢,难怪能在外交场上混得开。 刘备终于开口了。 “子瑜兄,”刘备放下酒杯,“你的来意我明白了。荆州之事关乎大局,容我与群臣商议后,再给吴侯答复。今日你我故友重逢,先不谈这些,喝酒。” 这就是暂时打住的意思。 诸葛瑾也不勉强,笑着举杯,“州牧说的是,应当先叙旧。” 气氛又缓和下来,大人们继续喝酒聊天,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刘禅全程没说话,筷子倒是没停。 他把面前的一盘炙肉吃完了,蒸饼也吃了两个,鱼羹喝了半碗。倒不是他心大,而是这种场合他一个小孩确实插不上嘴,不如多吃点。 但他心里在盘算别的事。 诸葛瑾来要荆州,说明孙权那边已经在打主意了。他爹现在肯定不会给,但光说不给可不够,还得防着东吴搞小动作。 关羽在荆州打仗是一把好手,但跟底下文官处得不太好,这事他在荆州的时候就听说过。历史上关羽因为跟糜芳、士仁关系搞僵了,后来导致后方空虚时没人救他。 他得提醒一下刘他爹。 宴席又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宾主尽欢。 诸葛瑾被安排在驿馆住下,过几天还得继续谈。刘禅跟着众人把诸葛瑾送走,又跟刘备道了晚安,这才回了自己的小院。 第二天吃完早饭,刘禅就往刘备处理公务的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护卫认识他,直接放他进去了。 刘备正坐在案后看公文,见他进来,抬起头笑道:“阿斗怎么来了?昨晚的宴席吃得好不好?” “挺好的,”刘禅走到他旁边,“阿父,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53.第五十三章 刘备放下竹简,露出认真的表情,“说吧。” 刘禅在他旁边坐下来,组织了一下措辞,“昨天东吴那位诸葛瑾来要荆州的事,孩儿听了个大概。阿父应该不打算把荆州给他吧?” 刘备点点头,“自然不会给。” “那阿父就得防着东吴那边使别的招,”刘禅说,“关二叔打仗厉害,但二叔那个性子,您也知道。他对底下的文官不太客气,孩儿在荆州的时候就见过几次。要是东吴那边明的拿不到,暗里搞些手段,荆州后方没个持重的人压着,容易出乱子。” 刘备眉头微微一动,看着刘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 他这儿子才八岁,居然能看出关羽的性子问题,还想到后方布防的事? “你的意思是?” “阿父不如派一个靠谱的州从事过去,专门协管荆州的防务和后勤,”刘禅说,“不用动关二叔的统兵权,就帮着管后方,盯着东吴那边的动静。这样关二叔在前线打仗不用分心,后方也有人守着,东吴想搞小动作也没那么容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孩儿就是随便一说,阿父您觉得不合适就算了。”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刘禅。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刘禅的脑袋,“行了,阿父知道了。你出去玩吧,让我想想。” 刘禅知道这话刘备听进去了,也不多留,行了一礼就退出来了。 他爹嘴上不说,但看那表情,应该是听进去了,肯定会往荆州派人。 刘禅猜得没错。 隔了几天,他从小六嘴里听说,刘备往荆州派了一名州从事,叫向朗,是荆州本地人,跟关羽也认识,为人稳重,正适合协管后方。 刘禅松了口气。 他能做的就这些了。至于后面的事,还得看关羽那边能不能跟向朗处好关系。 …… 糜竺的商队回来了。 这天下午,刘禅正在院里给菜地浇水,小六跑进来报信,“公子,糜别驾府上派人来了,说是商队从西域回来了,有些东西糜别驾让直接送给您看看。” 刘禅放下水瓢,眼睛亮了。 年前他跟糜竺商量的事,让商队沿着西域商路和西南夷商道去找高产作物,去了好几个月,终于回来了。 “东西呢?”刘禅问。 “在偏厅放着呢,好几个筐子。来的人说,糜别驾过两天亲自来找您细谈,让您先看看东西。” 刘禅擦了把手,就往偏厅跑。 偏厅里果然堆着好几个大筐,有竹编的,也有麻袋装的。刘禅先打开一个竹筐,里面是一堆拳头大小的块茎,外皮灰扑扑的,形状不规则。 他拿起来一个仔细看了看,又用指甲掐了一下外皮,是芋头!而且个头比他印象里的芋头大不少,都快赶上小号红薯了。 “小六,你把这个送到厨房去,让陈婶今晚蒸几个试试。” 小六接过来端详了半天,“公子,这是啥呀?长得怪丑的。” “大芋头,能吃的,”刘禅又去翻另一个筐,“蒸熟了又粉又糯,可好吃了!” 第二个筐里装的是豆子。 圆粒,褐色,闻着有股淡淡的豆腥味。刘禅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确认是蚕豆。这东西好养活,产量也高,荒年的时候能顶一阵子。 第三个筐里的东西让他眼睛更亮了。 土豆! 外皮土黄色,扁圆形,有的还带着芽眼。个头不大,只有鸡蛋大小,但确实是土豆没错。 刘禅深吸一口气。 糜竺居然真的找到了土豆,这可是他在小册子里重点标记的作物! 土豆这东西,产量比芋头还高,而且适应性极强,山坡地、沙土地都能种。一亩地要是种好了,能收上千斤。 关键是这东西淀粉含量高,吃了扛饿,当粮食再合适不过。 “公子,这又是啥?”小六凑过来看,“长得比芋头还丑。” “好东西,”刘禅小心翼翼地把土豆放回筐里,“你帮我记着,这两个筐里的东西谁都不许动,我要留着当种子。” “种子?” “对,”刘禅指着土豆上的芽眼,“看见这些小坑没有?切开来一块一块种下去,过几个月能长出好几筐来。” 小六一脸不信:“就这么个小疙瘩,能长那么多?”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除了这三样,筐里还有几个小布袋,打开来是各种香料。有孜然粒,闻着冲鼻;有芫荽籽,带着清香味;还有一小袋花椒,颗粒饱满。 刘禅把这些香料挨个闻了一遍,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用了。 孜然配羊肉,芫荽可以试试种,花椒嘛,府里本来就不少,但商队带回来的品种似乎更香一些,可以留种。 “公子,这些东西真的都能吃吗?”小六看着一地的筐子,觉得自家公子捡了一堆杂货回来。 “能,而且好吃,”刘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今晚我亲自盯着陈婶做。” 他先回书房拿了几根炭条和一张纸,把每种作物的样子画下来,标注了名称和种植要点。尤其是土豆,他画得最仔细,把芽眼的位置、切割种块的方法都标清楚了。 弄完图册,刘禅就去了厨房。 陈厨正在灶前忙活,看见刘禅来了,已经习惯了,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公子来了?” 刘禅把装着芋头的筐子放到案板上,“陈婶,今晚有新东西。这几样你先蒸了,我教你做几个菜。” 陈厨看了看筐里的东西,拿起一个芋头掂了掂,“这东西怎么吃?” “蒸熟,然后把皮剥了,”刘禅又拿了几颗蚕豆出来,“这个豆子用水煮,煮烂了捞出来,拌上盐、花椒末,再滴一点酱。” “还有吗?” “再蒸一笼粟米饭,”刘禅想了想,“今晚多做几个菜,我要请阿父吃饭。” 厨房里热气腾腾。 陈厨把洗好的芋头一个个码进蒸笼,盖上盖子,转身又去处理那几颗蚕豆。她当了这么久厨师,什么杂粮野菜都做过,但眼前这几样东西确实没见过。 “公子,这豆子直接煮?”陈厨拈起一颗蚕豆,对着光看了看,“皮挺厚的。” “先泡一泡再煮,容易烂,”刘禅搬 了个小马扎坐在灶台边上,双手托腮,“煮的时候放点盐,入味。” 陈厨应了一声,找了个陶碗把蚕豆泡上,又去看那筐土豆。她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脸上写满了怀疑,这东西灰头土脸的,怎么看都不像能吃的样子。 “这个怎么做?”她问。 刘禅从筐里挑了四五个品相好的土豆,在手里掂了掂。 “陈婶,这几个洗干净了直接上蒸笼,跟芋头一锅蒸。”刘禅把土豆递给陈厨,又挑了两个大的,“这两个埋灶膛灰里,煨着。” “煨着?”陈厨接过土豆,有些意外。 煨是最土的法子,把东西往灶灰里一埋,靠余温慢慢焖熟,半点油星都不沾。穷人家没锅没灶的时候就这么弄,方便得很。 “对,煨出来的香,”刘禅又拿了三个土豆放在案板上,“剩下这几个削皮切块,咱们做个土豆烧肉。” 她有些犹豫,“公子,这东西跟肉一块儿烧,能好吃吗?”别把肉浪费了。 “好吃,试试就知道了,”刘禅挽了挽袖子,露出两条细胳膊,“陈婶你切肉,我来削土豆皮。” 陈厨被他这副架势逗笑了。 八岁的娃娃蹲在灶台边上削土豆皮,那认真的模样跟大人似的。 她从房梁上取下一块风干的腊肉。这里常备着腊肉,切几片就能让一锅菜沾上荤腥。 刘禅拿着小刀,小心翼翼地削着土豆皮。 他的动作不快,但削得仔细,芽眼的地方专门用刀尖剜出来。小六蹲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公子,我来帮您削吧?” “你会削?” “我会削梨。” “那行,你试试,别削太厚,贴着皮削。” 小六接过小刀,学着刘禅的样子开始削第二个土豆。 两个人蹲在一起,一个认真削皮,一个在旁边盯着看,时不时指点一句“这边再削一下”“还有个芽眼没剜干净”。 陈厨在案板那头切腊肉,回头看了一眼这场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蒸笼上白汽直冒,芋头的甜香和蚕豆的清苦味混在一起,顺着厨房的门缝往外飘。 芋头蒸了小半个时辰,陈厨用筷子戳了戳,一戳到底,熟了。 她把芋头连蒸笼一起端下来,又顺手从灶膛里把那两个煨着的土豆扒拉出来。 灰烬裹了厚厚一层,她用火钳夹着在灶台上磕了两下,露出黑乎乎的外皮,表皮已经烤得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还裂了口子。 “先尝尝芋头。” 刘禅站起来,也顾不上烫,拿起一个芋头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腾着降温。剥开皮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甜香飘了出来,芋肉又白又细,冒着热气。 他咬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 就是这个味儿! 又粉又糯,比记忆里的芋头还香,可能是品种的关系,甜味也比后世的芋头重一些。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有一股回甘,一点都不噎人。 陈厨看他表情就知道这东西不差,也剥了一个尝了一口,愣了一下,“这个好吃啊,比薯蓣还粉。” 54.第五十四章 “是吧?”刘禅把小六叫过来,掰了半块递给他,“尝尝。” 小六接过来,先是用舌头舔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公子!这东西怎么比粟米饭还香?” “是吧?” 小六两口就把半块芋头吃完了,眼巴巴地看着筐里剩下的,“公子,以后咱多种点这个行不行?” “种,肯定种,这个什么调料都不用放,直接吃就很好。” 陈厨点了点头,“这东西真省事。” 刘禅心里暗暗点头。 陈厨说得没错,芋头这东西最大的好处就是省事,蒸熟了就能吃,不需要任何调味,老百姓家里也能轻松应付。 刘禅又拿起一个黑乎乎的土豆,外面烫得拿不住,他一边吹气一边剥皮。 灶膛里煨出来的土豆跟蒸的完全不一样,外皮被烤得焦焦的,剥开之后露出一层微微发黄的硬壳,掰开来,里面的肉是沙沙的,热气呼地一下涌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焦香味。 刘禅咬了一口,差点烫着舌头,但那股香味太美了,他愣是没舍得吐出来。 煨土豆比蒸的香太多了!灶膛的柴火味渗进了土豆皮里,带着一股焦香味,薯肉又沙又面,嚼起来粉粉的,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有一股甜丝丝的回味。 “这个香!”陈厨也掰了一块尝,眼睛都亮了,“煨出来的比蒸的香多了,这东西真不用放油,就这么煨着吃就很好。” 小六早就等不及了,从陈厨手里拿了半块,一口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还不肯往外吐,“公子,这个比芋头还好吃!叫什么来着?” “这叫土豆,”刘禅纠正他,“记住这个名字。” “记住了记住了,土豆土豆,”小六嘴里念叨着。 锅里的腊肉已经煸出了油,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腊肉特有的咸香味。 陈厨把切好的土豆块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土豆块在肉油里翻了两翻,表面慢慢染上了一层金黄的色泽。她又加了半瓢水,盖上锅盖焖着。 “这土豆块得焖多久?”陈厨问。 “焖到筷子能戳透就行,”刘禅在旁边看着火候,“让它吸点肉汤,吃起来更香。” 趁着焖肉的工夫,陈厨把泡好的蚕豆捞出来下锅煮。 蚕豆煮了小半个时辰就烂了,捞出来控干水,拌上盐、花椒末和一点酱。刘禅尝了一颗,味道不错,咸香适口,蚕豆特有的那种绵密口感很足。 这时候土豆烧肉也焖好了。 陈厨掀开锅盖,一团白汽冲上来,肉香和土豆的香味搅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锅里的汤汁收得刚好,土豆块吸饱了腊肉的咸香,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筷子一夹就碎了,软得不像话。 陈厨夹了一块尝了尝,“公子,这东西烧肉,比萝卜还吸味儿!” 刘禅尝了一块,土豆的绵软配上腊肉的咸香,简直绝了! 最重要的是,他只让陈厨用了腊肉本身煸出来的那点油,没有额外放油,但口感一点都不差。 这种烧法,普通人家也负担得起。买不起腊肉的,拿肥肉炼点油渣子烧一烧,味道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公子,这一桌子差不多了吧?” 陈厨把几样菜分别盛好,蒸芋头摆了一盘,煨土豆单独放在一个陶碗里,土豆烧肉盛了大半盆,拌蚕豆也码得整整齐齐。 “够了够了,阿父一个人也吃不了太多,”刘禅让小六帮忙端菜,又特意嘱咐了一句,“煨土豆别跟烧肉放一起,串了味儿就不对了。” 小六连连点头,端着盘子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把煨土豆磕破了皮。 刘备正在书房看军报,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自家儿子抱着个筐,身后小六端着好几个盘子,阵仗不小。 “阿父,吃饭了。”刘禅把筐放下,脸不红气不喘。 …… 刘备放下竹简,看了看桌上的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除了粟米饭他认识之外,其余几样东西全都没见过。 一盘白花花的块状物,一个陶碗里装着两颗黑乎乎的东西,半盆烧肉里飘着些淡黄色的块块,还有一盘褐色的豆子。 “这些是什么?”刘备拿起筷子,指着那两颗黑不溜秋的东西,“这又是什么?” “糜叔的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新作物,”刘禅在刘备对面坐下,给他盛了一碗粟米饭,先指了指那颗煨土豆,“阿父你先尝尝这个,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煨土豆。” 刘备夹起那个煨土豆,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 外皮烤得焦黑,剥开的地方露出淡黄色的肉,一股焦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试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毛慢慢扬了起来。 这味道有点意思。 外皮焦焦的,里面的肉又沙又面,嚼起来粉粉糯糯的。最要紧的是,这东西什么调料都没放,就是搁灶膛里煨熟的,居然能这么香。 “这个不错,”刘备把剩下的半颗吃完,放下筷子评价道,“不放油不放盐,干煨就能吃。行军的时候要是能带上这个,比干粮强。” 刘禅心里一乐,果然是当统帅的人,第一反应就是行军打仗用得上! “阿父再尝尝蒸芋头。”刘禅又递过去一块蒸芋头。 刘备接过来咬了一口。 剥了皮的芋头白白净净的,口感跟煨土豆完全不一样,煨的是焦香的,蒸的是清甜的,粉粉糯糯的,咽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很舒服。 “这个也好,”刘备细细品了品,“味道清淡,吃完胃里不泛酸。” “阿父你再尝尝这个烧土豆。”刘禅从盆里夹了一块土豆烧肉,放到刘备碗里。 刘备看了看碗里那块土豆,筷子一夹就碎了,软得不成样子。 他送进嘴里一嚼,先是腊肉的咸香,然后是土豆本身的甜味,两个味道搅在一起,比单吃腊肉还香! 他又夹了一块土豆,这回没配肉,光吃土豆,吸饱了肉汤的土豆块比肉本身还入味。 “这东西好吃,”刘备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看刘禅,“拿它烧肉,肉的味道全让它吸进 去了,一点不浪费。” “而且不费油,”刘禅赶紧补了一句,“陈婶就用腊肉煸出来的那点油烧的,没另外放油。” 刘备点了点头,又尝了拌蚕豆。嚼了两颗,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这个下酒最好,咸香口,有嚼头。” “阿父,”刘禅放下筷子,表情很认真,“这些东西都是糜叔的商队找回来的。我先前在书里看到过,土豆这东西产量极高,一亩地能收上千斤。” 刘备正夹菜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刘禅,表情从悠闲变成了严肃,“你说多少?” “上千斤,”刘禅重复了一遍,“书上是这么写的。而且这东西不挑地,山坡地、沙土地都能种,种法也简单,把带芽眼的块茎切开种下去就行。” “像阿父刚才说的,煨着就能吃,不费油不费盐,行军打仗带上一袋子,随地挖个坑生把火就能对付一顿。” 怎么可能? 刘备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他不是没种过地,因此知道这是多么可怕的产量。 “你确定这东西能收上千斤?”刘备的声音压低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书上记载是上千斤,”刘禅又搬出了常用的话术,“真假要种了才知道。” 刘备看了看筐里剩下的土豆,又看了看刘禅,他虽然不太相信,但又忍不住期待,更何况试试也没什么后果,“那就试试!你想怎么种?” 刘禅眼睛一亮,知道这事有门了。 他早有计划,“先在府后头找一块地,我亲自盯着种。但我一个人弄不来,需要阿父给我配一个有经验的老农,要会种地的,手脚勤快的,再来几样农具。另外再要一块沙土地,一块山坡地,我想试试不同的地种出来有没有差别。” “就这些?” “够了,”刘禅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对了,还有水,得有就近的水源方便浇地。阿父帮我找个离水渠近的地块。” 刘备端起碗来又吃了一口蒸芋头,慢慢嚼着,没有马上答应。 刘禅也不催,安安静静地扒着饭。他知道刘备正在考虑。 那几个土豆是商队花了几个月工夫从西域找回来的,拢共就这么些,交给这小子去折腾,万一全种死了,这一趟就算是白跑了。 但基于刘禅之前靠谱的办事能力,刘备还是决定让他放手一试。 “行,”刘备放下碗,终于开了口,“明天我让李管事给你调个人来。府后菜地旁边那片空地,你先拿去用。山坡地在城外有几亩,回头让人带你去看。” 刘禅笑了,“阿父放心,我心里有数。” … 刘禅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让陈厨把东西备齐了。土豆、芋头、拌蚕豆,还有一小块腊肉。小六帮他把东西装进食盒,主仆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公子,咱这是又去张将军府上?”小六提着食盒跟在后头。 “嗯,今天再找几个人帮我尝尝。”刘禅边走边盘算。 而且嘛……尝也不能白尝,他要拉壮丁! 55.第五十五章 到了张飞府门口,守门的家丁认得刘禅,笑着迎上来,“公子来了?” “婶婶在吗?” “夫人在堂屋。” 刘禅整了整衣襟,先往堂屋去。夏侯氏正坐在堂上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笑了,“阿斗来了?” “婶婶早!”刘禅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指了指小六手里的食盒,“我带了些新食材来,想借您家厨房用用。” 夏侯氏好奇地看了一眼食盒,“新食材?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 “土豆和芋头,从外地弄来的好东西,”刘禅打开食盒给她看,“这个叫土豆,这个叫芋头,别看长得不起眼,做出来香得很。我想中午做几道菜,您和阿苞阿瑛都尝尝。” 夏侯氏拿起一个土豆翻了翻,这东西灰不溜秋的,表皮还带着泥,确实不怎么好看。她有些疑惑,“这东西……能吃?” “能吃,而且好吃,”刘禅拍着胸脯保证,“婶婶您放心,我让厨子来做,您就等着尝尝鲜。” 夏侯氏看他一脸认真,忍不住笑了,“行行行,厨房你随便用。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刘禅得了准许,立马带着小六往厨房跑。 张府的厨子是跟着张飞多年的老人了,姓赵,手艺扎实,就是做菜的路子比较粗犷。这也正常,张飞吃东西不讲究精细,大块肉大碗酒就行。 “赵叔,今天您听我指挥,做几道菜给夫人他们尝尝。” 赵厨认得刘禅,知道这位刘公子常来玩,倒也好说话,“没问题,公子您尽管吩咐!” 刘禅也不客气,挽起袖子就开始指挥。 土豆分成三份,一份直接埋进灶膛灰里煨,一份切块跟腊肉一起烧,一份切丝焯水凉拌。芋头简单,直接上锅蒸。 “赵叔,这个土豆烧肉您听我的方法做。”刘禅把赵厨拉过来。 赵厨子做菜做了二十年,头一回见这种食材。 他拿筷子戳了戳土豆块,将信将疑地按刘禅说的,热锅下油,腊肉煸出香味,再把土豆块倒进去翻炒,加了酱和一点点水,盖上锅盖焖。 “腊肉本来就咸,盐少放。”刘禅在旁边提醒。 赵厨子点点头,焖了一会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土豆块吸饱了汤汁,颜色变得金黄透亮,腊肉的油香和土豆的甜味搅在一起,那个味道顺着热气往鼻子里钻。 “这东西……还真香。”赵厨子忍不住说了句。 刘禅嘿嘿一笑,又去照看灶膛里的煨土豆。 这个最简单,但也最考验耐心,灰的温度不能太高,得让土豆慢慢煨熟。他用火钳把土豆翻了翻,感受了一下灶膛的温度,又往上面盖了一层热灰。 等三道土豆和一道蒸芋头全部做好,已经快晌午了。刘禅让人把菜端到堂屋的案上,然后让小六去后院叫张苞和张瑛。 张苞练了一上午的枪,浑身是汗,听说有好吃的,木枪一扔就往前院跑。张瑛在后面跟着。 “什么好东西?”张苞一进门就嚷嚷,鼻子使劲抽了两下,“这什么味儿?怎么这么香?” 夏侯氏已经在堂上坐着了,面前摆了四道菜。 她看着那盆土豆烧肉,腊肉油亮,土豆金黄,看着倒是挺有食欲。旁边还有一盘清炒的土豆丝,一碟切开的煨土豆,一盘蒸芋头,外加一小碟拌蚕豆。 “都坐下,尝尝阿斗带来的新鲜玩意儿。”夏侯氏招呼两个孩子坐下。 张苞一屁股坐到案前,筷子都顾不上拿,伸手就去捏煨土豆。刘禅赶紧拦住,“阿苞,烫!” “不烫不烫!”张苞嘴上说着不烫,手还是缩回来了,老老实实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土豆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使劲嚼了几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这东西怎么比肉还好吃?!” 夏侯氏也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尝了尝。 土豆丝焯过水再炒,口感脆生生的,带着点清爽的咸味,跟她以前吃过的所有菜都不一样。 她又尝了一口烧土豆,软烂入味,腊肉的咸香和土豆的甜味在嘴里融到一起。 “确实香。”夏侯氏放下筷子,看了看盘子里不起眼的土豆块,“这东西叫什么来着?” “土豆,”刘禅赶紧接话,“埋在土里长的,一个藤下面能结一大串。” 张苞已经顾不上说话了,筷子在几道菜之间来回飞舞。蒸芋头他也尝了,粉粉糯糯的,蘸一点酱就很好吃。拌蚕豆嚼得嘎嘣脆,咸香咸香的。 张瑛吃得比较斯文,每样都尝了一点,尝完之后目光落在刘禅身上。刘禅一下就注意到她的目光了,笑着问:“怎么样?” 张瑛笑着点头,“好吃!” 张苞连吃了好几块烧土豆,才腾出嘴来问:“阿斗,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太好吃了!比我阿父带回来的烧肉都香!能不能再给我几个?” 刘禅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把筷子放下,清了清嗓子道:“阿苞,土豆我这里也只有几块啊,没法给你。” “啊?”张苞一想到之后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忍不住失落,嘴角都掉了下来。 “但可以种哦,”刘禅往张苞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诱惑,“这土豆可好种了,不怎么挑地,不用天天伺候,种下去几个月就能收。” “我阿父已经答应给我一块地了,就在城外,”刘禅看着张苞的眼睛,笑眯眯地抛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阿苞,要不要跟我一起种?” “啊?种地吗?可是我没种过……” “简单得很!而且种出来了我就分你一些,你想吃就能吃到!” “种!”张苞一听能吃,根本不带犹豫的,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碟子都跳了一下,“算我一个!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就开始整地。” “行!” 夏侯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她倒不反对张苞跟着刘禅折腾,男孩子嘛,种种地强身健体,而且跟公子关系近了更是好事! 吃完饭后,张苞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搭着刘禅的肩膀问东问西,“阿斗,你说的那个芋头也好吃,粉粉的,能不能一起种?” “能,芋头也种。” “那咱多种点!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张苞兴奋得不行,已经开始想象满地都是土豆和芋头的场景了。 吃完饭后,张瑛把从屋里拿出了一张彩笺,是刘禅上次送给她的,上面画的是一匹马。 “阿斗,谢谢你上次送的纸。我按照你上次描述的,把玉逍画出来了,送给你。”张瑛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刘禅一惊。 他上次来玩时跟张瑛聊天,讲了自己的马,但描述得很粗,但她凭借寥寥几句,居然就能画得这么像!尤其是马眼睛,画得很有灵气! “画得好啊阿瑛!”刘禅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这马简直像活了一样!” 张瑛被他夸得脸一红,小声说了句“还差得远呢”,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真的很像。下次我带你去看玉逍,你就知道了!” 夏侯氏在旁边看着三个孩子说说笑笑,心里也高兴。张飞走了之后,家里冷清不少。现在刘禅经常来,又让家里热闹起来。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禅就到了城外的那块地边。 这块地不大,但位置不错,靠着一条小溪,浇水方便。土质嘛,只能说一般般,有点偏沙性,但对于土豆和芋头来说反而挺合适,这两种东西都不怎么挑地,沙土地反而利于块茎膨大。 李管事调来的老农已经在地头等着了,姓吴,五十多岁,种了一辈子的地,脸上的褶子比田垄还深。他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把土,正在翻来覆去地看。 “吴翁,这地怎么样?”刘禅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吴老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手里的土上,“沙性大了点,种粟米不太行,产量上不去。刘公子,您说要在这儿种东西?” “种土豆和芋头。” “土豆?芋头?”吴老农皱起了眉头,这两个名字他听都没听过。 刘禅让小六掏出几个土豆和芋头给他看,“就是这个。土豆切成块埋土里就能长,芋头要育苗再移栽。” 吴老农接过土豆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全是疑惑。 种了一辈子地,什么庄稼他没种过?可眼前这东西他从没见过,灰不溜秋的,长得跟土疙瘩似的,真能种出东西来? “这东西……能活?”吴老农忍不住问了一句。 “能活,”刘禅拿起一个土豆,指着上面的芽眼给他看,“您看这里,这个是芽眼,切块的时候每个块上至少留一个芽眼,埋进土里就能发芽。芋头不一样,得先把整个芋头埋进苗床里育苗,等苗长出来了再移栽到大田里。” 吴老农听着听着,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认真。刘禅说的这些听着不像外行话。知道看芽眼,知道育苗移栽,这可不是随便翻了两页书就能说出来的。 正说着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56.第五十六章 “阿斗!我来了!” 张苞扛着一把锄头,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跑。他今天换了身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看着就结实。 “阿苞,你来得正好!”刘禅站起来朝他招手。 张苞跑到地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看了看眼前这块地,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吴老农,“就咱仨?这块地不小啊。” “先把地整出来,后面种的时候再叫人。”刘禅说着,把自己的袖子也挽了起来。 吴老农看了看张苞,又看了看刘禅。 “吴翁,先把地深耕一遍,然后起垄。”刘禅开始安排活儿。 “起垄?”吴老农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刘禅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给吴老农看,“就是把土堆成一条一条的高垄,土豆种在垄上。这样做有两个好处,浇水的时候水从垄沟里走,不会把土豆泡烂;收的时候也好挖,直接从垄两边下锄头就行。” 吴老农越听越惊讶。这些东西他种了一辈子地都没听说过,但这个八岁的娃娃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公子,这些您是从哪儿学的?真厉害!”吴老农忍不住问道。 刘禅笑呵呵地打了个哈哈,“书上看的。吴翁您先耕一遍试试,深浅嘛,大概这么深就行。”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深度,大概一尺左右。吴老农将信将疑地赶着牛下了地,铁犁翻开第一道土垄,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苞在旁边看得手痒,捋起袖子就要下地帮忙。刘禅赶紧拉住他,“阿苞你别急,先把这些土豆切了。” “切土豆?” “对,切块,”刘禅掏出一个小刀,拿了个土豆给他做示范,“你看,这里有个芽眼,刀口从这里过,每个块留一到两个芽眼。切好之后草木灰拌一拌,放在阴凉处晾一晾,明天就能种了。” 张苞接过小刀,对着土豆比划了半天,然后一刀下去,切歪了,把芽眼切掉了一半。 “你手轻点,”刘禅哭笑不得,又拿了个新的给他,“顺着芽眼的方向切,别切到芽。” 张苞挠了挠头,又试了一次。这回倒是没切到芽,但切出来的块大小不一,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指甲盖。 “这也太难了!”张苞把刀往地上一放,有点泄气。 刘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想这张苞果然跟他爹一个性子,干啥都风风火火的,细活儿根本坐不住。 “吴翁!”刘禅朝地里喊了一声,“您先停一下,过来看看这个!” 吴老农把牛拴好,走过来拿起一个土豆仔细看了看芽眼,又看了看刘禅切的示范块,点了点头,立刻切了一个,“我懂了。公子,你看我切的这个行不?” “对,就这么切,”刘禅说完转头对张苞说,“阿苞,切土豆你不行,下地你行。你跟吴翁学学怎么掌犁,深耕一遍。” “行!” 张苞一听这个就来劲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地里,从吴老农手里接过犁把子,赶着牛就往前走。 别说,张苞虽然读书不行,但干力气活真是一把好手。他胳膊有劲,犁把握得稳,铁犁走得又直又深。 吴老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点了点头,“这力气,种地是把好手。” “阿斗!这犁地也不难嘛!” 张苞回头喊了一声,满脸都是汗,但笑得特别畅快。 刘禅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这时,地头那边又来了一个人。刘禅抬头一看,是张瑛。 张瑛今天穿了身浅色的衣裳,手里挎着个篮子。她到了地头,把篮子放在树下,冲刘禅笑了笑,“阿母让我送些水和吃的来。” “阿瑛你来得正好!”刘禅赶紧招呼她过来,打开篮子一看,里面是几碗凉茶和一碟饼子,“正好渴了。” 张苞听见有吃的,犁也不掌了,把牛一拴就跑了过来,端起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碗。 “你慢点喝。”张瑛皱着眉念叨了一句,但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 刘禅也端了碗凉茶,坐在田埂上歇了口气。 张瑛站在旁边,看着吴老农在地里忙活,看着翻起来的泥土在阳光下冒着热气,忽然说了句,“这里风景挺好的。” “阿瑛你要不要画下来?”刘禅问道。 张瑛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带的篮子,“没带纸笔。” “下次带过来嘛,”刘禅笑着说,“以后这地里长出土豆和芋头来,绿油油的一大片,画出来肯定好看。” 张瑛想了想那个画面,嘴角弯了弯,“好,下次我带来。” 歇了半个时辰,吴老农已经把地深耕了一遍。 刘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开始安排起垄。他拿着树枝在地上又画了一遍,告诉吴老农垄的宽度和高度,然后让张苞帮忙拉线,确保垄打得直。 吴老农一边起垄一边在心里琢磨。 公子指挥起农活来头头是道,说的那些东西他听都没听过,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很有道理。 比如这个起垄,以前种什么都没想到要把土堆起来,但刘禅一说他就明白了。沥水透气,根系长得开,收的时候还不伤根。 不愧是读书人,种地都和别人不一样! 等到垄全部起好,太阳已经偏西了。 刘禅看了看天色,让人把切好的土豆块搬到阴凉处晾着,又检查了一遍芋头的苗床,确认没什么问题了才松口气。 “明天种土豆,”刘禅抹了把汗,“芋头先在苗床里育着,等苗出来再移栽。” 吴老农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刘公子,这东西种出来之后,您打算怎么弄?” “留种,”刘禅拍了拍手上的泥,“等种子多了,就能多种几块地。到时候不光自己吃,还能分给农户种。” 吴老农点点头,感慨:“公子,要是这东西真的好种,能多打粮食,那就是积德的事。” 刘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吴翁您放心,这东西不会让您失望的。” 张苞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的,凑过来搭着刘禅的肩膀说道:“阿斗,你放心,有我呢!以后天天过来帮你盯着!” 刘禅看着张苞那张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站在树荫下微笑的张瑛,笑了笑,说好。 …… 成都的夏天比荆州要闷热一些,盆地地形把热气全捂在里头,跟蒸笼似的。 好在府里的院子种了不少树,枇杷已经过了季节,只剩下满树浓绿的叶子,倒是那几棵新栽的橘树正开着小白花,风一吹过来,满院子都是清香味。 刘禅坐在自己小院的廊下,手里捧着一碗井水镇过的梅子汤,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周婶在旁边做针线,小六蹲在院子里拿树枝逗蚂蚁,日子过得相当惬意。 自从去年秋天到了成都,一晃大半年过去了。 这大半年里他干了不少事,刘备对他这个儿子越来越看重,府里府外的人提起“公子”两个字,也都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 不过刘禅本人倒是没什么雄心壮志。 他现在的日子过得挺舒服的,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还能到处去蹭顿饭聊聊天,比他上辈子在大学里熬夜赶作业还得担心毕业找工作的日子强多了! 正想着呢,小六突然来了,“公子,前头来人了,说主公有请。” 刘禅把最后一口梅子汤喝完,从廊下站起来,“行,我这就去。” 他稍微整了整衣襟,跟着小六往前院走。 要说刘备找他什么事,他大概能猜到。 最近府里的气氛明显紧了不少,来往的文武官员比以前多了,有时候晚上书房的灯都亮到后半夜。他虽然不打听,但耳朵没闲着,肯定是有大事要发生! 到了刘备议事的正厅,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不止一个人。 刘禅放轻脚步走进去,发现诸葛亮、法正都在,几个武将也在旁边坐着,厅里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刘备见他进来,朝他招了招手,“阿斗,过来。” 刘禅上前行了礼,在刘备旁边坐下。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文官那边诸葛亮和法正都在,武将那边他认出了黄忠,还有几个不太熟的将领。看这阵势,确实是要商量大事。 刘备开了口,语气比平时沉了不少,“孙权那边动手了。” 刘禅心里咯噔一下。 孙权?动手? 诸葛亮见他不明所以,轻声补了一句,“孙权派了吕蒙,出兵袭取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 刘禅这下听明白了。 这事说来话长。他虽然年纪小,但这半年在府里进进出出,多少也听人说过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荆州这块地方,原本是刘表的,后来曹操南下,刘表死了,他儿子刘琮直接投了。他爹当时手头没地盘,只能和孙权联手抗曹,赤壁一把火烧退了曹操,然后才有了立足之地。 但荆州到底算谁的?这事一直没扯清楚。 当初他爹跟孙权借了南郡,说是暂住,等拿下益州就还。可现在益州到手了大半年,刘备这边还没提还的事,孙权那边估计是等不及了。 刘禅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说白了就是一笔烂账。 他爹觉得荆州是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凭什么还?孙权觉得你当年说好借的,现在该还了吧?两边都有道理,也都觉得自己吃了亏。 这种事,搁谁身上都得打起来。 57.第五十七章 厅里还在继续讨论。 法正说:“孙权此举,是算准了我们刚得益州,脚跟还没站稳。” 另一个文官接话道:“荆州那边,关将军守着南郡,但三郡同时被袭,兵力恐怕顾不过来。” 刘备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发怒。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打算亲自带兵南下,去公安坐镇。” 刘禅心里明白了。 公安是刘备在荆州时的老根据地,靠近前线。 他爹这是要亲自去跟孙权对峙,既是为了夺回三郡,也是要做个姿态—— 你动我的地盘,我就亲自来跟你谈,看看谁更有底气。 这时候法正又补了一句,“不光是东边。曹操那边也有动静,听说他在汉中那边打了胜仗,张鲁可能撑不住了。” 刘禅心里又是一紧。 汉中贴着益州的北边,要是曹操把汉中全拿下来,那益州就等于被人拿刀顶着腰眼。到时候北边要防曹操,东边要争荆州,两头受敌,想想都头疼。 难怪他爹这些天忙成这样。换谁谁不愁? “孔明,”刘备转向诸葛亮,“你怎么看?” 诸葛亮一直没怎么说话,手里那把羽扇轻轻摇着,这时候才开口:“孙权敢动手,是因为他料定我们不敢跟他全面开战。曹操在北边虎视眈眈,孙刘两家一旦打大了,便宜的只能是曹操。” 他顿了顿,又说:“孙权不是想跟我们拼命,他是想逼我们让步。” 刘备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还有得谈?” “有得谈,但不能空着手去谈。”诸葛亮的语气很稳,“主公亲自南下,先稳住阵脚,让孙权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然后看形势再定。” 法正也附和道:“诸葛军师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曹操坐收渔利。” 刘备想了想,一拳轻轻砸在案几上,“那就这么定了。我亲自领兵南下公安,孔明留守成都。” 他转头看向刘禅,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阿斗,你都听到了?” 刘禅点点头。 “你怎么看?” 刘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刘备会当着这么多人问他。 厅里的人都看向他,诸葛亮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点温和的鼓励。 刘禅想了想,老老实实说:“阿父,我觉得……孙权大概是觉得被耍了。” 这话一出,在场几个人都微微一愣。 刘备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挑了挑眉,“怎么说?” “当初说好了借荆州,现在益州拿下来了,咱们这边没提还的事,他那边肯定觉得自己吃亏了。”刘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些,“换我是孙权,我也着急。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挑这个时候动手,肯定是算准了曹操在北边牵制着我们,我们不能跟他真打。所以他其实也不是想拼命,就是想来硬的逼我们让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让步也不能白让。谈可以,得让他也出点血。” 这话说完,厅里安静了一瞬。 法正先笑了,他看了刘备一眼,“公子这话,倒是跟军师说的一样道理。” 诸葛亮也微微颔首,眼里带着几分赞许。 刘备哈哈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刘禅的脑袋,“行,你小子没白跟着孔明学。” 刘禅松了口气。他其实不太懂什么战略战术,刚才那番话一半是听诸葛亮说的,一半是靠上辈子那点历史常识连蒙带猜。好在大方向没错。 不过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不太平了。 几日后,大军开拔的日子到了。 成都南门外,旌旗招展,人马喧腾。 这一次出征跟以往不一样。 刘备没有带太多兵马,他这次南下主要是为了稳住局势,不是真要跟孙权决战。但阵仗依然不小,步卒列队整齐,骑兵的马蹄踏得地面微微震动。 刘备骑马立在队伍最前方,穿着一身深色的战袍,佩剑挂在腰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冷硬不少。 刘禅跟着留守的官员和家眷一起站在城门口送行。 吴氏站在他旁边,一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表情看起来还算平静,但刘禅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诸葛亮站在最前面,正跟刘备低声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刘备翻身下马,走到众人面前。 他先对诸葛亮郑重地施了一礼,“孔明,成都交给你了。” 诸葛亮还礼,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主公放心,我定不辱命。” 刘备点点头,又走到吴氏面前,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刘禅没凑过去听,大概就是些“家里交给你了”之类的交代。吴氏微微颔首,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掉泪。 然后刘备转过身,走到刘禅面前,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阿斗,”他看着刘禅的眼睛,“我这次南下,少则两三月,多则半年。你在成都,要听孔明的话,该读书读书,该习武习武。” “知道了,阿父。” 刘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之前厅上那番话,说得不错。阿父很高兴。” 刘禅心里一暖,咧嘴笑了笑,“都是跟先生学的。” “那就继续好好学。”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 他转身走向坐骑,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披风在身后扬了一下。 刘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在厅里看到的,他爹鬓边那几根白头发。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刘备勒住马,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然后高高举起手臂,“出发!” 大军开始移动,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混在一起,轰隆隆地往南边去了。 城门口的众人站在原地目送,直到队伍变成远处的一线黑影,才陆陆续续散去。 诸葛亮走到刘禅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阿斗,回去了。” 刘禅回过神,点了点头。 诸葛亮又说:“明日我会在左将军府署理政务。主公不在,后方的事更得盯紧。阿斗若没事,可以过来旁听。” “好!”刘禅立刻答应下来。 他最喜欢去诸葛亮那儿了。 那府里的书多,黄月英做的点心也好吃,时不时还能跟着学点东西。而且他爹不在成都,诸葛亮就是这城里最忙的人,跟着他能知道第一手的消息。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刘禅每天早起做完赵云交代的晨练功课,就往诸葛亮那儿跑。< /p>左将军府里每天都有一堆事。 前线大军虽然还没正式交兵,但粮草的调度、民夫的征调、各郡县送来的公文,一样都不能耽搁。 更要命的是,现在前线的局势每天都在变。东边是刘备和孙权在对峙,北边是曹操在汉中步步紧逼,两边的消息交替着传来,每一条都可能影响整个大局。 诸葛亮每天清早就到了官署,有时候忙到天黑才回去。刘禅在旁边看着都替他累。 他旁听了几次诸葛亮处理公务。 说是在旁边坐着听,其实就是搬个小凳子坐在角落里,面前也摆着一张小案几,放着一叠纸和炭条,遇到觉得重要的就记下来。 虽然他不能带着神兵天降,突然把孙权和曹操都打败,但也能主打一个陪伴! 有一天,广都县送来一份文书,说征调的民夫有部分迟迟未到,影响了粮草转运的进度。 传话的小吏站在那儿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诸葛亮也不急,让他把具体情况说详细了,又问清楚了哪个乡、多少人、是什么原因。 最后他写了一封回文,让县里核查农户实际劳力情况,家里实在没有壮丁的可以出粮代役,不许硬摊派。 小吏走后,诸葛亮揉了揉眉心。刘禅适时递上一杯温茶,“先生歇会儿。” 诸葛亮接过来喝了一口,语气带着点无奈,“蜀郡四十万户,摊派不均的毛病根深蒂固。改起来急不得,但不改也不行。” 刘禅想了想,说:“摊派最吃亏的,应该是最穷的那批人。他们不但交不出人,也交不出粮。”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阿斗说得是。摊派下去,最底层的小户往往出人又出粮,田地没人种,第二年还得缴税,恶性循环。” 刘禅没有继续往下说了。他知道以诸葛亮的头脑,这些问题肯定早就看出来了。 原来他不光是运筹帷幄、神机妙算,手里还有这些日复一日没完没了的琐碎公务。 不过诸葛亮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他喝完茶就继续批公文,到了午时过了还在忙。刘禅看了看天色,悄悄起身出去了一会儿。 过了大约两刻钟,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陶盘,上头放着几块金黄色的糕点。 “先生,吃点东西吧。” 诸葛亮抬起头,目光落在盘子上。那几块糕点形状不太规整,颜色金黄,表面微微焦香,看起来不像府里厨娘做的精细点心。 “这个是?”他拿起一块端详。 “芋头糕,”刘禅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自己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我用后厨的材料做的。芋头蒸熟捣成泥,加一点米粉,上锅煎的。” 诸葛亮尝了一口,芋泥绵密,外面煎得微微脆,咸香口,比甜腻的点心更顶饱。他感觉心里有些暖,看着刘禅,“阿斗对吃食倒是颇有钻研。” 刘禅咧嘴一笑,“当然,吃是头等大事!” 诸葛亮也笑了,又拿起一块。两人就着一壶茶,把一小盘芋头糕分食干净。 窗外的橘树花香飘进来,混着午后的阳光,倒是有一种忙里偷闲的安宁。 刘禅看着诸葛亮放下最后一块芋头糕又拿起笔,心里想着,这样的日子虽然比不上他在小院里逗蚂蚁舒服,但好像也不赖。 58.第五十八章 吃完之后,诸葛亮继续批公文,刘禅也没走,就坐在旁边翻他桌上的书。 翻着翻着,他发现诸葛亮桌上放着一份刚批完的文书,是关于各县粮储的汇总。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蜀郡、广汉郡、犍为郡等地的粮仓储量,数字倒是清楚,但统计方式就是最简单的加减法。 刘禅看了两眼,脑子里下意识开始算这些数字对应的人口、消耗速度、产粮周期。 “怎么了?”诸葛亮注意到他在看那份文书。 “先生,各县粮储的数字,只有总量吗?”刘禅把文书放回桌上,“有没有分过哪些是陈粮,哪些是新粮,各自的损耗率是多少?” 诸葛亮停下手中的笔。他放下笔,靠回椅背上,看着刘禅的眼神认真了几分。 “阿斗怎么想到这个的?” “因为粮食放久了会坏,”刘禅坦然地回答,“新粮和陈粮的损耗率不一样。如果把陈粮和新粮混在一起算,账面上看总量够用,实际上可能陈粮已经不能吃了。到时候再去调新的粮食,中间的空档期就可能出问题。” 诸葛亮的羽扇停了一下。 “分仓管理的思路,之前法孝直也提过一次,但没有细化到损耗率这一步,”他想了想,慢慢说道,“阿斗觉得,陈粮和新粮的损耗如何核算?” 刘禅想了想,才说:“我也说不准具体的数,但可以让人试。比如把同一批粮食分成几堆,分别存放不同时间,隔一个月、三个月、半年各称一次重量,看损耗了多少。多做几轮,就能得出大概的数字。”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阿斗这个法子,倒是务实得很,”他说。 他把手里那份写满了字的纸册拿起来,翻了两页,递给刘禅,“这是蜀郡三十七县的田亩数、粮储数、人口数。阿斗刚才说的法子,不妨对照这些数字再琢磨琢磨,若有什么新的想法,随时与我说。” 刘禅双手接过来,感觉手里这叠纸沉甸甸的。他认认真真点了点头,“是,先生。”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刘禅每天早上练弓、上午去左将军府旁听、下午自己看书或者琢磨各种杂七杂八的事。 刘备那边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军报传回来,诸葛亮每次看完都会简单跟他说两句。 这天午后,小六从外面跑进来,一脸兴奋,“公子!城外田庄来人传话,说您让种的土豆可以收了!” 刘禅腾地一下站起来,差点把桌上的茶水碰翻。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四个月! 当初他让糜竺的商队沿着西南夷道去寻访域外作物,带回来的作物里,有蚕豆、有芋头,还有几袋土豆。 虽然个头比他印象中小了不少,表皮也有些皱缩,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种黄褐色、表面带着芽眼的块茎。 商队的人说这是从身毒那边辗转贩来的,当地人当野菜种着吃。 把土豆种进城外田庄的试验田后,几个月的时间里,他和张苞隔三差五就往田庄跑,浇水、追肥、松土,每一步都按他记忆中的方法来。 吴老农也照料土豆照料得很精细,对自己的孩子都没那么认真! 现在,终于到了见分晓的时候。 刘禅走在路上,忍不住担心:如果没种出来怎么办?产量不高怎么办?会不会被虫蛀了…… 刘禅到田庄的时候,太阳刚偏西。 田庄在成都西门外,沿着郫江走大约三四里地就到了。远远就看见河边筒车慢悠悠转着,把河水一斗一斗送进渠沟里,两岸的稻田绿油油一片。 吴老农已经在地头等着了。 刘禅翻身下了车,快步走到那块试验田边上。土豆的茎叶已经开始枯黄,这是成熟的标志。 “吴翁,挖了吗?”他迫不及待地问。 “还没呢,公子,”吴老农搓着手,“等您来了再挖,怕万一弄坏了。” “挖!”刘禅卷起袖子,“现在就挖!” 吴老农招呼旁边的两个人,拿锄头小心翼翼地从田埂边上开始挖。锄头翻开的泥土带着湿润的气息,刘禅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第一锄下去,土里翻出几个圆滚滚的东西。 接着第二锄、第三锄,每一锄下去,土里都带出一串块茎。有大的有小的,大的比拳头还大一圈,小的也有鸡蛋大小。黄褐色的表皮上沾着泥土,密密麻麻地挤在根须底下。 吴老农不可置信地看着,手开始抖了。 他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一棵苗下面能结这么多! 他把一个块茎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实打实的重量。他又掰开一个,里面是浅黄色的,看起来很新鲜。 “公子,这……这怎么这么多?”吴老农的声音都有点发颤,“这一棵苗下面,少说结了七八个!” 刘禅也很激动。他的估算是对的。土豆这东西,哪怕用的是原始的种薯和粗放的管理,只要环境合适,产量依然碾压现有作物。 他让人继续挖,自己蹲在旁边数。把一整行挖完之后,他把收获的土豆过了秤,又量了这块试验田的面积,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亩产大概在一千五百斤到两千斤之间。 这个数字放在后世当然不算什么,良种土豆亩产三五千斤轻轻松松。但在汉末,这个产量简直是天文数字! 小麦亩产两百斤就算好年景,水稻好一点的能到三百斤,而土豆轻轻松松翻了七八倍。 更关键的是,土豆这东西不挑地。山坡旱地、贫瘠沙土,它都能长,这就意味着大量的边际土地可以用起来。 “公子,”吴老农在旁边站了许久,终于没忍住开口问,“这个土豆,真有这么多?比麦子还多?” 刘禅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吴翁,你家几口人?” “回公子,一家七口。” “你家一年吃多少粮?” 吴老农算了算,报了一个数。 “那这块地呢?”刘禅指着已经挖空的那一小块试验田,“这地种麦子,一年 能收多少?” “这地薄,种麦子一亩也就一百五六十斤到头了。” “那吴翁你看,”刘禅指着旁边堆成小山的土豆,“这还只是半亩多一点的产量。你算算,够你家吃多久。” 吴老农愣住了。他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数着地上的土豆堆,嘴里念念有词。 算了半天,他抬起头,“公子,这……这够俺们一家吃好几个月了!” 他一激动,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朝着刘禅磕头,“公子在上,您种的这东西是神物!有了这个,多少人能吃饱饭!” 刘禅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吴翁您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吴老农被扶起来的时候还在念叨,“这东西要是在全蜀郡都种上,那得养活多少人!” 吴老农经历过没饭吃,只能吃树皮吃土,饿到浮肿的日子。 土豆产量这么高,只要种下去,能活多少人啊!他不由得激动起来。 刘禅心里也很激动。 这个亩产意味着,如果能在蜀地推广土豆种植,粮食短缺的问题可以大大缓解。尤其在那些不适合种水稻的山区和旱地,土豆可以成为救命的粮食。 但他也知道,推广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首先得留够种薯,等下一季再扩种,反复几轮才能有足够的种子供大面积推广。这个急不来。 正想着,田庄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刘禅抬头一看,一匹黄骠马正沿着田埂跑过来,马上坐着一个半大少年。 张苞今天穿了一身短褐,看起来很利落。刘禅刚派了人去叫他,他听说土豆要收获了,连忙跑了过来。 “阿斗!”张苞跳下马,大步走过来,“土豆能收了吗?我期待好久了!” “阿苞,”刘禅笑着打招呼,“是啊,能收了,你来得刚好,快过来看看。” 张苞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田埂边,蹲下来就往土里瞅。 一锄下去,土块翻开,底下连着一串圆滚滚的土豆,大大小小挤在根须上,像一窝刚掏出来的野鸡蛋。 张苞眼睛一下瞪圆了。 “这……这一棵下面这么多?”他伸手抓起一个,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掂了掂分量,“阿斗,上次你说这东西能结得多,我还当你是往大了说,没想到是真的多!”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刘禅也蹲下来,拿手扒开一株土豆的根部,数给他看,“你瞧,这个大的能顶半碗饭,旁边这几个小的切开来炒一盘菜都够了。” 张苞盯着那堆土豆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头,嘿嘿笑着说:“阿斗,等会儿收完了,能不能匀我几个?我带回去让家里厨子做。” “行啊,你要多少?” “多给几个呗,”张苞搓了搓手,嘿嘿一笑,“上回那个土豆烧肉,香得我惦记了几个月。” “行,多给你几个。”刘禅大方地一挥手,“反正这一季收下来,留种绰绰有余。” “仗义!”张苞一拍他肩膀,差点把蹲着的刘禅拍趴下。 59.第五十九章 这时候吴老农又挖完了一行,地垄上堆起了一座黄褐色的小山。 张苞看了看那堆土豆,二话不说把袖子一卷,抄起一把锄头就下了地。 “吴翁,我来帮忙!” 吴老农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小张将军,这怎么使得,您是——” “什么使得不使得的,”张苞已经把锄头抡起来了,“这地里的活儿我干了四个月了,浇水上肥哪回少了我?现在收成了反倒不让我动手,哪有这个道理。” 这几个月里张苞确实没少往田庄跑。 刘禅让他过来跟着一起种,本意是多拉几个人一起,人多力量大,而且联络感情,没想到他真上了心。 有一回天快黑了还跑过来,说是看天色怕要下雨,赶着把排水沟挖深了些。 吴老农看他干得有模有样,也就不再拦着。 正忙着,刘禅抬头往田埂那边看了一眼,发现树荫底下坐着个人。 张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一棵大槐树下面,膝盖上摊着一叠纸,手里捏着根炭条,正低头画着什么。 她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布衫,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坐在地上也不嫌脏,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地垄。 “阿苞,你把阿瑛也带来了?”刘禅用胳膊肘捅了捅张苞。 张苞头也不抬,“阿瑛非要跟来。出门的时候还专门去拿了一叠纸,说要画画。” 刘禅没再说什么,继续埋头收土豆。 一行又一行,地里的土豆越堆越多。 吴老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到后来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每挖出一棵结得特别多的,他都要举起来端详半天,像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这棵结了十一个!”他捧着一株土豆的根须,激动道,“公子您看,十一个!我活了五十年,从没见过一棵苗能结十一个果的!” 张苞在旁边也跟着激动,“这棵更厉害,我数了,十三个!” 两个人你一棵我一棵地数着,跟小孩子比谁的蛐蛐大似的,刘禅在旁边看得直乐。 等全部挖完,日头已经偏西了一大截。橙红色的阳光斜斜地铺在田野上,把那一堆堆土豆映得像一堆堆金疙瘩。 刘禅让吴老农把土豆分了三堆。一堆最大的留着做种,一堆中等的留着吃,剩下的小个的和挖破了的先吃掉。吴老农拿秤一筐一筐地称,刘禅在旁边用炭笔记数。 称完之后他在地上划拉了几下,把总数和亩数一对,更放心了。 亩产在一千八百斤上下。 这还不是最好的地,要是换了肥力足的良田,管理再精细些,破两千斤不是问题! …… 收完土豆,吴老农张罗着把留种的块茎搬进地窖里储藏。 刘禅这才觉得有点累了,直起腰来,朝四周看了看。 张瑛她还坐在那棵槐树下面,不过已经从田埂边上挪到了离地垄更近的地方。膝盖上的纸翻了好几页,炭条换了一根新的,手指上沾满了黑灰。 刘禅走过去,走到她身后,低头一看。 她画的是刚才收获的场景。 地垄上堆着成堆的土豆,吴老农弯腰在挖,张苞卷着袖子挥锄头,刘禅蹲在旁边数土豆,连远处的筒车和稻田都勾了几笔。 整幅画虽然是用炭条画的,没有什么色彩,但那股热火朝天的劲头跃然纸上,一看就很生动! “阿瑛,你这画得也太好了。”刘禅由衷地赞叹。 张瑛被他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是刘禅,笑了笑。她歪头看了看自己的画,说:“我就是想把这个场景记录下来,还有些细节没画出来。” “这已经很厉害了。”刘禅蹲下来,指着第三张画说,“一看就能认出来,这个是我。” 张瑛笑了一下。刘禅坐在她旁边,看她慢慢画完,把画递给他,“送给你。” 诶? 刘禅有些惊讶,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他本来想拒绝,毕竟这是张瑛辛苦画完的作品,但想了想,说:“谢谢,那我就收下了。” “我把这幅画带去给先生看,再送给阿父看。有了这张画,阿父一看就知道土豆长什么样、怎么种的、收成什么样了。” 张瑛眨了眨眼,似乎为自己能帮上忙感到开心,“好!” 从田庄回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刘禅让人把分出来的两筐土豆搬到车上,一路颠簸着回了城。 第二天,刘禅一大早就去了诸葛亮家。 刘禅迈进院子的时候,诸葛亮正皱着眉在看一份关于粮草调度的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刘禅,有点意外。 “阿斗?这么早就来了。”诸葛亮把文书放下,朝他招招手,“过来坐。” 刘禅小跑过去,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先生早。”然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刘禅迫不及待地扯了扯诸葛亮的袖子,“先生,我今天来找你是有好东西。” “哦?什么好东西?” 刘禅站起来,朝院子外头喊了一声,“拿进来!” 小六抬着个小竹筐进来,放在中间。 筐里装的就是昨天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个头有大有小,表皮还带着点泥土,看着灰扑扑的。 诸葛亮看了一眼,知道这是他最近一直在田庄捣鼓的那个东西。 “这就是你说的……土豆?” “对!”刘禅使劲点头,走过去从筐里拿起一个,举到诸葛亮面前,“先生你看,这就是我们种的土豆,昨天刚收的,新鲜得很。” 诸葛亮接过土豆,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东西他之前听刘禅提过好几次,说是一种新庄稼,但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 他掂了掂分量,感觉一个得有半斤重,表皮粗糙,形状也不太规则。 “这东西……”诸葛亮犹豫了一下,“能吃?” 他问得很委婉,但脸上还是带着怀疑。 毕竟这东西他从没见过,长得也不算好看,灰扑扑的像个土疙瘩。放在平时,这种东西掉在路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刘禅一听就乐了,“先生,当然能吃!不仅能吃,还好吃得很。” “先生你别不信。”刘禅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把小胸脯一拍,“你等着,我这就去厨房给你做。” 诸葛亮挑了挑眉,“你要亲自下厨?” “那不至于。”刘禅嘿嘿一笑,“我指挥,府上的厨娘来做。先生你就等着吃就行了,保证让你吃了一次还想吃第二次。” 说完也不等诸葛亮答话,抱着那个土豆就往后厨跑。 诸葛亮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把手里那份文书重新拿起来。 而刘禅这边,已经一头扎进了诸葛亮府上的后厨。 后厨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眼看过去就很有条理。 灶台贴着东墙,一共两眼灶,一大一小。灶台旁边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靠西墙是一排木架子,上面摆着各种陶罐和瓷碗,各种调料分门别类装在罐子里。 北墙根放着几口大水缸,里面养着两条活鱼,水面浮着几片菜叶。旁边是一张宽大的案板,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麻布。 厨娘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吓得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地上。 “公子?” 刘禅赶紧把手里那个土豆举起来,“是我。我想借您的灶台用用,帮我做道菜给先生吃。” 厨娘这才松了口气,站起来擦了擦手,“公子要我做什么?” “这个。”刘禅把土豆递过去。 厨娘接过来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和刚才诸葛亮的表情如出一辙。 “这东西……能吃?” 刘禅今天已经被人问了两次同样的问题了,也不生气,笑着说:“能,而且很好吃。你帮我把它洗干净,然后切成丝,越细越好。” 厨娘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既然公子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问。 她麻利地打了盆水,把土豆洗了两遍,洗掉表面的泥土,露出底下淡黄色的皮。 “公子,这个要不要削皮?” “削。”刘禅想了想又说,“削完皮再洗一遍。” 厨娘点点头,拿起小刀开始削皮。 她动作很利索,刀工也好,三下五除二就把一个土豆削得干干净净。削完皮又用水冲了一遍,然后放在案板上开始切丝。 刘禅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感叹。 这厨娘的刀工是真不错,每一根丝都切得差不多粗细,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厨娘起初还皱着眉头,毕竟她做了这么多年饭,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切的时候她偷偷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生味。 她心里有点打鼓,这东西做出来真的会好吃吗? 但切着切着,她发现这个叫土豆的东西质感挺特别的,不像是萝卜会出水,切起来干脆利落,手感很好。 “公子,切好了,然后怎么做?” “锅烧热,放猪油。”刘禅站在旁边指挥,语气笃定,“油热了之后放几颗花椒进去爆香,然后把土豆丝倒进去翻炒。” 厨娘照做了。猪油下锅,滋啦一声化开,花椒丢进去,一股麻香味顿时飘了起来。 60.第六十章 她端起案板,把土豆丝倒进锅里。 刺啦—— 热油碰到土豆丝的声音清脆响亮,厨娘拿起锅铲开始翻炒。 炒了几下,她就发现这个菜比她想象中好处理多了,不粘锅,不出水,翻炒起来很顺手。 “撒盐,再来一点点酱。”刘禅在旁边提醒。 厨娘依言调味,又翻炒了一会儿,土豆丝从淡黄色变成了半透明的金黄色,边缘微微卷起,一股她从没闻过的香气从锅里飘出来。 好香! 厨娘愣住了。她真的没想到,那个灰扑扑的土疙瘩炒出来居然是这种味道。 那股香气很特别,带着猪油和花椒的焦香,但又有一种食材本身的香味,弥漫开来,让人闻着就觉得踏实。 “快出锅,再炒就软了。”刘禅催促道。 厨娘回过神来,赶紧把土豆丝盛进盘子里。 刘禅看着盘子里的醋溜土豆丝,满意地点了点头。金黄色的丝状,油亮亮的,几颗焦香的花椒点缀其间,卖相不错。 “公子,这就成了?”厨娘还有点不敢相信。 “还有一道。”刘禅又拿出一个土豆,“这个不削皮,洗干净直接放锅里煮。” “不削皮?” “对,带皮煮,煮到筷子能戳透就行。” 这一回厨娘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把土豆洗干净放进锅里,添水煮上了。 刚才那道菜已经让她对这个土疙瘩彻底改观,现在刘禅说什么她都信! 煮了大概有一刻钟的功夫,刘禅让厨娘用筷子戳了戳,一戳到底,熟了。 “捞出来,稍微放凉一点。” 厨娘把煮好的土豆捞出来,放在碗里。热气腾腾的,土豆皮已经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瓤。 刘禅让她把皮剥掉,然后把土豆掰成小块,放在一个干净的小碗里,撒了一点点盐。 “好了,走吧。” 刘禅端着两碗土豆,一路小跑回了前院。 诸葛亮正和黄氏在廊下说话,看见刘禅端着碗回来,夫妻俩同时闻到了一股从没闻过的香味。 “先生,做好了,快来尝尝!”刘禅把两个碗放在小几上,满脸期待地看着诸葛亮。 诸葛亮低头看去。一碗是炒的,金黄透亮,丝丝分明。一碗是煮的,白白嫩嫩,冒着热气,散发着一种很纯粹、很温和的香气。 两种做法看起来都很简单,但那个香味却意外地勾人。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土豆丝。 入口的一瞬间,诸葛亮顿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种东西炒出来应该是软塌塌的,没想到居然这么脆。 咬下去能听见轻微的咔嚓声,然后是猪油的香气和花椒的麻味在嘴里化开,紧接着是一种他从没尝过的清香。 这种香味很特别,不张扬也不寡淡,恰到好处地包裹在舌尖上,越嚼越有味道。 诸葛亮又夹了第二筷。 黄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怎么样?” 诸葛亮点了点头,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才说了一句:“嚼起来有种清脆感,香味浓郁,确实好吃。”让她也尝尝。 黄月英不推辞,拿筷子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哎呀,怎么这么好吃!” 诸葛亮的筷子伸向了另一碗土豆。 煮过的土豆块表面微微起了一层粉,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软软糯糯的,放进嘴里甚至不需要怎么嚼,舌头一顶就化开了。 口感绵密细腻,像是吃了一口软糯的年糕,但又不黏牙,带着淡淡的咸味和土豆本身的甜味,热乎乎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诸葛亮低头看着碗里的土豆块,表情认真了起来。 他吃过山珍海味,也啃过军粮干饼,对食物的要求一向不高,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但这个东西不一样。 诸葛亮抬起头,看着刘禅,“阿斗,你之前说这东西的产量是多少?” 刘禅正等着他问呢,咧嘴一笑,“先生,一亩地能产三四十石。” 诸葛亮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重新问:“真的吗?” “三四十石。”刘禅重复了一遍,又补充道,“而且这是头一回种,地不够肥,种子也不够好,要是精耕细作的话,还能更多。” “三四十石。”诸葛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不是不相信刘禅,而是这个数字实在太大了。大到如果传出去,十个里有九个半会认为是夸大其词。 刘禅看他沉默,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对了先生,这个给你看。” 诸葛亮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幅画。 画是用炭条画的,没什么色彩,灰扑扑的,但笔触意外地细腻。 画面上是一块田地,地垄上堆着成堆的圆滚滚的东西,应该就是土豆。 几个人在地里忙碌,一个老农弯腰在挖,一个少年卷着袖子抡锄头,旁边还蹲着另一个少年,正低头数着什么。 远处的筒车、稻田、田埂上的树,都勾了几笔,虽然简单,但一看就知道是在什么地方。 诸葛亮一眼就认出来了,画里蹲着数土豆的那个小子就是刘禅,那个抡锄头的是张苞。 这幅画很生动,不需要看数字,不需要听汇报,光是看这幅画,就能感受到收获的时候那股热火朝天的劲头。 地垄上那些土豆堆得跟小山似的,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 看来刘禅刚说的产量没有夸大! 诸葛亮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这是谁画的?” “阿瑛,张三叔的女儿。”刘禅指了指画,“昨天收土豆的时候她也在,坐在田埂上画的。先生你看,画得是不是特别清楚?一看就知道土豆长什么样、怎么种的、收了多少。” “画得好。”诸葛亮把画小心地放在桌上,再也不怀疑产量了。这幅画就是最生动的佐证。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计算。 三四十石!这个数字太吓人了。关中一亩上好的水浇地,种粟米能收三四石就算好年景了,种麦子也差不多。 而这个东西,一亩地 三四十石? 如果这个数字是真的,如果这个东西真的能在各地推广种植,那就不只是一种新食材,而是能填饱多少肚子,支撑多少军队的保障。 尤其是现在,行军打仗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这种东西。 “阿斗,这个土豆好种吗?你给我说说。” “好嘞!”刘禅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从头讲起,“这东西其实不难种,关键是选种和储藏。土豆最怕的就是储藏不好……” 他把这两个月在田庄里摸索出来的经验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如何切块做种,到种植的间距深度,再到收获后怎么储藏能放得更久。 诸葛亮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打断他问几个细节,比如耐不耐旱、怕不怕涝、病虫害多不多、能在什么样的土地上种植。 刘禅一一回答:“先生,我觉得土豆可以先在山多地少的地方种。让老百姓亲眼看看这个东西的好处,自然就愿意种了。” 诸葛亮微微点头,这个思路和他想的一致。 “而且。”刘禅转了转眼珠,“要是以后打仗的时候,也可以在当地种,军粮的压力就能小很多。土豆可以当主食吃,也可以当菜吃,晒干了还能磨成粉,方便携带。”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阿斗这孩子脑子很灵活啊! 他顿了顿,忽然说:“我正好要给主公写一封信汇报。土豆这件事,我一并写进去,这幅画也附上,让他亲眼看看。” “真的?”刘禅眼睛一亮,随即又想起什么,赶紧说,“先生,那我能不能也写一封?” “当然可以。”诸葛亮笑了一下,从桌案上拿过纸笔,递给他,“就在这儿写吧。” 刘禅接过纸笔,趴在桌案上就开始写。 “阿父,你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我听先生说打仗很辛苦,你一定要保重身体,不要总是冲在最前面。我在成都很听话,每天读书练弓,先生还让我去左将军府旁听,我学到了很多东西……阿父保重,早点回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又看了一遍,觉得字虽然没有那么好看,但意思都到了,便把信折好递给诸葛亮。 诸葛亮接过来,没有打开看。他把刘禅的信和自己的军报一起放进一个竹筒里,又把张瑛画的那幅画小心地卷起来,用布包好。 “今天就让人送出去。”诸葛亮说,“你阿父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 公安,刘备中军大帐。 建安二十年夏,刘备亲率大军南下,抵达公安。这里是他当年在荆州时的老根据地,紧邻前线,进可攻退可守。 帐中坐着几个人,法正、黄忠,还有刚从成都赶过来的马谡。马谡是诸葛亮派来汇报后方情况的,顺带捎了不少东西。 “成都的粮草已经调拨完毕,第二批十万石正在路上,预计半个月内能到公安。”马谡一边擦汗一边说,“孔明先生说,后方一切安稳,请主公放心。另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递上去,“这是孔明先生的亲笔信,还有公子给您的信。” 61.第六十一章 诸葛亮的信写得很详细,先是汇报了后方的军务调度,粮草、民夫、各郡县的折子,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刘备看完,脸色放松了一些。 军务之后,诸葛亮的笔锋一转,开始说一件“比军务更重要的事”。 刘备看着看着,眉头先皱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最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信里详细写了土豆的事。说阿斗之前在城外田庄里捣鼓的那批土豆种子,四个月下来终于收获了。 亩产二三十石,不挑地,山坡旱地都能种,做法简单,可以当主食也可以当菜。 诸葛亮说他尝了,味道确实不错,而且这回是真的种出来了,实打实收了好几垄,效果极好。 不仅如此,信里还附了一幅画,说是画的收获当天的场景。 刘备把画卷展开。 炭条画的,没有颜色,但画面上的内容一目了然。 地垄上堆满了圆滚滚的土豆,一个老农捧着一株结了十几个土豆的根须,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一个孩子蹲在旁边正低头数土豆,另一个抡着锄头——刘备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刘禅和张苞。 土豆堆得跟小山似的,一垄一垄,密密麻麻。 这么看,这土豆产量是真的很高。 刘备哈哈大笑起来,把旁边的法正吓了一跳。 “主公,孔明在信里说了什么?”法正忍不住问。 刘备把信递给他,“孝直,你自己看。” 法正低头看信。看着看着,他的表情也变了。 “亩产二三十石?”法正抬起头,声音都高了半度,“这……这是真的?” 刘备把画也递给他,“你看看这幅画,是阿斗他们在田庄收获的时候画的。” 法正接过画,黄忠和马谡也凑过来看。 黄忠是个粗人,一看那么多字就头疼,但他看得懂画。他看着画里那些堆成小山的圆疙瘩,又看了看法正手里的信,挠了挠头,“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一棵苗下面结这么多?” “土豆,一种新庄稼。”法正放下信,深吸一口气,“孔明在信里说,这东西一亩地能收二三十石。” “多少?”黄忠瞪大了眼睛,“二三十石?老子种了大半辈子地,从没见过产量这么高的东西!” “孔明说这还是头一回种,地不够肥,种子也不够好。”法正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震撼,“如果精耕细作,还能更多。” 在座的几个人都是带兵打仗的,对粮食的重要性比谁都清楚。一支军队能走多远,能打多久,主要就看后方有多少粮。 眼下在公安跟孙权对峙,几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草都是天文数字。从益州运粮过来,翻山越岭,路上的损耗比运到的还多。 要不是因为这个,刘备也不至于跟孙权耗着,早就可以直接动手了。 法正看着那幅画,眼睛越来越亮。 “主公,”他放下画,声音里压着兴奋,“这东西不挑地,山坡旱地都能种。益州山多地少,多少荒地一直没法开垦。要是能在山坡上种土豆,那粮食产量能翻上好几倍。往后大军出征,光凭这个就能省下不知道多少运粮的损耗。” 马谡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插了一句:“我来之前孔明先生交代过,说土豆的事暂时不要声张,先等公子那边再收一季,把种子攒够了再说。不过……” 他顿了顿,“就我在田庄看到的情况,这东西确实不一般。收的时候我亲眼见的,一锄头下去,挖出来就是一大串。” 刘备把画卷起来,小心放回竹筒里。然后他从竹筒里抽出另一封信,是阿斗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阿父,你在公安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我听先生说前线很辛苦,你一定要保重身体。我给你寄了些土豆,是我们在田庄自己种的,你让伙夫煮着吃,很香的。我最近在读《左传》,先生说我进步了。等你回来,我给你背一段听……阿斗。” 刘备看着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可以想象阿斗趴在桌案上写这封信的样子,咬着笔杆,一笔一划地写,写完还要自己读一遍,看看有没有错别字。 信里说的大多是些日常琐事,读书、练弓、去左将军府旁听,还有种土豆,虽然没什么营养,但十分生动,读着读着,刘备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念那个臭小子了。 去年秋天刚到成都的时候,阿斗还是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现在已经能在田庄里带着人种出新庄稼了。这小子,越来越像样了! “主公,”法正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土豆的事,您怎么看?” 刘备把信合起来,小心放回竹筒里,放在桌角一个不会碰倒的位置。 “眼下先办眼前的事。”他收起笑容,重新看向地图,“孙权那边派吕蒙袭了三郡,现在鲁肃在益阳,关羽在资水对岸,两边对峙着。孙权本人到了陆口,摆明了是想跟我们谈。” 法正点头,“孙权打的是以打促谈的算盘。他吃准了我们北边有曹操的威胁,不敢跟他全面开战。” “所以,他想谈,我们也得谈。”刘备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但不能白谈。三郡还给我们最好,不还的话,也得让他吐出点东西来。” “主公说得是。”法正道,“不过曹操那边也得盯着。张鲁在汉中的防线已经垮了,曹操随时可能南下。我们不能在荆州拖太久。” 刘备点了点头。 汉中的消息这几天一直在传来。曹操亲率大军入汉中,张鲁节节败退,现在已经退到了巴中一带。一旦汉中全境落入曹操之手,益州就等于被人拿刀抵着后腰。 这也是孙权敢在这个时候动手的原因——他算准了刘备分不出精力两线作战。 刘备心里清楚,但他不急。 他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样的局面没见过。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明天我去益阳,亲自跟鲁肃谈。”刘备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孝直陪我去。黄将军您留守公安,盯着江面。” 黄忠抱拳领命。 法正又问:“主公,要是鲁肃不肯让步呢?” 刘备放下茶杯,淡淡说了句:“那就让云长在资水对面多驻扎几天。鲁肃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分寸。”< /p>法正笑了笑,没再多说。 刘备转头看向马谡,“幼常,你回成都的时候,替我跟阿斗说一声,信收到了。土豆的事让他继续弄,需要什么就跟孔明要。” “是。”马谡应下。 刘备又把目光落在地图上,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跟鲁肃见面时的每一句话。 但他的余光扫过桌角那个竹筒,竹筒里有他儿子写的信。 他得早点把这边的事了了,回去吃阿斗种的土豆。 …… 刘禅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熟悉的床帐帷幔,窗外还黑着,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他躺在被窝里没动,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场景,耳边却听见外面的动静。脚步声、人声、还有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响,乱七八糟的。 “快,去叫稳婆!” “热水!热水烧好了没有?” “把布巾拿来,快些!” 发生了什么? 刘禅翻身坐起来,彻底清醒了。 他披了件外衣下床,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框,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小六一头撞进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公子!您醒了?”小六喘着气,表情慌张,“后院里闹起来了,说是姨娘要生了!” 刘禅心里一跳。 去年冬天吴氏就跟他说过,府里有两位姬妾怀了身孕,算算日子,其中一位差不多就是这两天临盆。只是没想到赶在大半夜发动了。 “别慌,”刘禅把衣襟拢了拢,“带我去看看。” 小六应了一声,从门边抄起一盏灯笼,引着刘禅往后院走。 三月的成都夜里还挺凉,刘禅一出房门就打了个哆嗦,赶紧把外衣裹紧了些。 府里的回廊上到处都是人,仆妇们端着热水铜盆进进出出,杂役们扛着布匹药材来回跑,灯笼火把把后院照得跟白天似的。 刘禅跟着小六穿过两道月门,到了产房外面。 产房设在东厢的一间偏院里,门窗都紧闭着,里面隐约传出稳婆的声音和姨娘的痛呼。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为首的正是吴氏。 吴氏穿着一身素色寝衣,外面罩了件厚披风,头发只是简单挽了个髻,显然是匆忙起身的。她身边站着两个侍女,手里捧着干净的布巾和药包,随时准备往里送。 “阿母。”刘禅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吴氏转过头看见他,微微一愣:“阿斗?你怎么来了?大半夜的,小孩子不好好睡觉跑来这里做什么?” “被吵醒了,”刘禅老老实实地说,“过来看看。” 吴氏看了他一眼,皱眉道:“这哪是小孩子该看的?快回去睡觉吧。” 刘禅摇了摇头,“我担心着,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坐在这里等一等。” 吴氏在心里感慨,这孩子真是至纯至孝,这么关心姨娘和未出生的弟弟妹妹,也不赶他回去了,让侍女去搬了张矮凳过来放在廊下。 “那你坐这儿等着吧。产房不是小孩子该进去的地方,在外面陪着就是了。” 刘禅乖乖坐下。 62.第六十二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热闹起来。 稳婆在屋里喊热水,外头立刻有人应声往里送。一个仆妇端着铜盆从刘禅面前跑过去,盆里的水晃出来溅了几滴在地上,立刻被后头跟上来的人踩成了泥印子。 刘禅看着这忙乱的场面,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实在是让人不太放心。 汉末这个时代,婴儿夭折率高得吓人,产妇的死亡率也不低。 府里虽然请了稳婆,但所谓稳婆也就是接生经验多一些的老妇人,真遇上什么突发状况,连个会针灸的大夫都未必能及时叫来。 回头得找个机会跟他爹提一提,看看能不能在府里培养几个懂妇科的医官。真到用的时候,能够救命呢! 刘禅正琢磨着,屋里忽然传出一声比之前更响的痛呼,紧接着稳婆的声音拔高了,“快了快了!再用力,已经看见头了!” 吴氏腾地站起来,双手攥着披风的边沿,抿着嘴盯着产房的门。院里的仆妇们也纷纷停了脚步,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刘禅也跟着紧张起来。 他虽然知道历史上他的弟弟们都平安出生了,但历史是历史,眼下是眼下,他站在这个院子里,听着里面一声接一声的动静,心跳还是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屋里忽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那哭声又尖又亮,像是憋足了劲儿才爆发出来的,在夜里的院子里传出去老远。 “生了生了!”稳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笑,“恭喜夫人,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松了口气。几个仆妇当场就笑开了,互相道贺。吴氏的肩膀也松下来,脸上露出笑容,转身吩咐侍女,“去写信给主公报喜。” 侍女应声跑出去了。 刘禅从矮凳上站起来,探头往产房那边看。 门开了一条缝,稳婆抱着个襁褓走出来给吴氏看。刘禅远远瞧了一眼,襁褓里裹着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东西,正闭着眼睛张着嘴嚎哭。 怎么说呢,刚生出来的小孩确实不太好看。不过刘禅当然不会把这话说出来,他只是凑过去跟吴氏一起看了一眼,然后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我有弟弟了。” 吴氏偏头看他,见他脸上只有高兴没有别的,心里暗暗点头。她伸手拍了拍刘禅的肩膀,“是,你有弟弟了。阿斗以后就是兄长了,可要给弟弟做个好榜样。” “嗯。”刘禅点头。 这两个弟弟在历史上都没翻起什么大浪,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人物,但对刘禅来说,他们就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至亲。 上辈子他是独生子,这辈子忽然多了两个弟弟,感觉还挺新鲜的。 吴氏吩咐仆妇们收拾产房,又让厨房给姨娘煮滋补的汤水,忙了好一阵才把院子里的事安排妥当。 “阿斗,回去睡吧。”吴氏转头对他说,“天快亮了,你一个小孩子熬不得夜。” 刘禅看了看天色,东边确实已经泛了点灰白。他打了个哈欠,也没推辞,跟吴氏道了晚安就往自己院里走。 回到卧房,刘禅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被窝里还残留着之前的热乎气,他翻了个身,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刚才的事,想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府里添丁的消息就传开了。 刘备虽然不在成都,但送信回来给这个小不点起了名字。他麾下的文武官员也纷纷派人送来贺礼。 张飞虽然人在阆中,也专门差人快马送来一份厚礼,还附了一封信,信里的大意是说“俺老张在阆中喝不到满月酒,先把礼送到,回去再补上”。 刘禅看着那封由人代笔、语气却活脱脱是张飞本人的信,乐了好一阵。 接下来几个月,府里的重心都围着新生的婴儿转。刘禅每天该读书读书,该练箭练箭,偶尔去看看小刘永,逗一逗这个只会哭和睡的小东西。 另一位怀孕的姨娘也在盛夏时节顺利生产,又是一位小公子,刘禅想,这应该就是刘理了吧?果然,刘备写信回来,给他取名刘理。 府里连添两丁,上下喜气洋洋,刘备在外收到消息也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连着几天都精神焕发。 …… 满月酒过后,成都入了夏。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院子里那两棵枇杷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刘禅让小六摘了一篮子分给府里的人吃,剩下的让周婶熬成了枇杷膏,存着润嗓子用。 这天下午,刘禅正蹲在院子里拿炭条画新图纸,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王木匠正抱着一大包东西兴冲冲地往里走,脸上的褶子都快笑成一朵花了。 “公子!公子!”王木匠一进门就喊,“您让我琢磨的那个东西成了!” 刘禅放下炭条站起来,眼睛亮了,“真成了?” “成了!”王木匠把怀里那一大包东西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边解包袱一边说,“我按您说的法子试了好几回,头两回不行,烧出来的字模一碰就碎。后来换了田里的胶泥,又加了点细砂,这回烧出来的就结实多了!” 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小泥块。 刘禅拿起一个细看。 泥块大约拇指大小,一头是平的,另一头刻着一个反写的“蜀”字,笔画清晰,边缘齐整。 他又拿起几个看,每个泥块上刻的字都不一样,大小倒是一致,显然是用同一个模子压出来的。 这就是泥活字。 刘禅上辈子学工科的时候在课本上读到过,北宋的毕昇发明了泥活字印刷术,比欧洲古登堡的金属活字早了整整四百年。 毕昇用胶泥刻字,烧制成型,然后排在铁框里刷墨印刷,印完了还可以拆开重新排版,比雕版印刷灵活得多。 但现在毕昇还没出生。 他本来想先发明雕版印刷,但一块版只能印一页内容,要印别的就得重新刻 ,费时费力费木头。 活字就不同了,字模可以反复使用,排版也快,只要备齐常用字的字模,印什么都方便。 他前阵子跟王木匠提了这个想法,让他回去琢磨一下,没想到王木匠效率这么高! “公子您看,”王木匠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木框,“这是排版的框子,里面垫了松香和蜡,把字模按顺序排进去,底下用火稍微烤一下,松香化了就能把字模粘住。印完了再烤一下,取下来就能重新用。” 刘禅接过来一看,木框做得挺精细,里头的松香已经凝固了,嵌着几个字模。王木匠又掏出一小罐墨和一把棕刷,在字模上刷了一层墨,翻过来往一张纸上用力一压,揭开。 纸上赫然印着四个字——蜀郡成都。 虽然字迹不算特别匀,有的地方墨重有的地方墨轻,但确实印出来了,清清楚楚。 “好!”刘禅忍不住喝了一声彩,“王师傅,你厉害!” 他立刻让小六把一袋钱拿过来,这是说好的奖励。 王木匠捧着钱袋,被夸得老脸一红,搓着手嘿嘿笑,“都是公子出的主意,我就是照着琢磨。头几回真不行,烧出来的字模不是裂了就是碎了,浪费了好些泥巴。后来我想起烧陶罐的法子,先把泥胚阴干了再烧,火候也不能太大,慢慢烧出来的才结实。” “这就叫经验,”刘禅把泥活字一个个翻看着,越看越满意,“做手艺活,靠得就是经验!” 他脑子里装着活字印刷的原理,但要是让他自己动手烧,十有八九也烧不出能用的。 王木匠能靠自己的手艺把想法变成实物,这份功夫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公子过奖了,不敢当不敢当。”王木匠嘴上谦虚,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 嘿嘿,他就喜欢给公子干活,情绪价值给得太足了! 刘禅把泥活字放回桌上,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接下来的事。活字印刷既然有了,接下来就是怎么用的问题。 印书就不说了,一次性就能印好多本,提高效率杠杠的!不过除此之外,他还想到了一个别的:报纸! 这个时代是有邸报的。 邸报最早出现在西汉,由郡国在京师设立的“邸”负责抄录朝廷政令和大事,然后传回地方给各级官员看。 说白了就是内部通报,内容是官方的,读者也是官方的,老百姓根本接触不到。 而且这些年天下大乱,各地割据,朝廷的邸报早就名存实亡了。 益州这边虽然也有类似的文书传递,但也是面向官员,内容枯燥得很,无非是谁升官了谁贬了、哪里又打了什么仗之类。 刘禅想要的不一样,他想要的是让老百姓也能看到的东西,看到粮价、天气、法令、农事、甚至街头巷尾的趣闻。 内容要通俗易懂,要贴在街头巷尾让人都能看见,再安排人读,还得定期出。 这事光靠他自己干不了,不然得累死,得找人和他一起干。他要去找许慈薅人! 63.第六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刘禅带着王木匠印好的样张,去了典籍署。 典籍署里堆满了书,几个书吏正伏在案上誊抄文书,毛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许慈正在里间整理书目,看见刘禅走进来抬起头,“公子怎么来了?” “许先生,”刘禅回了一礼,“我来找您商量件事。我琢磨了个新东西,想请您帮忙看看。” 许慈把他请进里间坐下,吩咐书吏上茶。刘禅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样张,放在桌上推过去。 许慈拿起来看了看,眉毛微微一挑,“蜀郡成都……这是印的?” “印的,”刘禅把泥活字的原理简单解释了一遍,末了说,“前阵子让王木匠试的,今天总算印出来了。” 许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神色从好奇变成了认真,“公子这个法子,倒是新鲜。这个活字拆开了能反复用,要是真能做成了,印书印文倒是能省不少事。” 之前那批竹简已经誊抄完成了,不过抄一本费的时间不短,如果有了这印刷术,只需要排列活字,就能一次性印出好几本,省了不少时间! 许慈捋着胡须,越想越兴奋。 但刘禅睁大眼睛看着他,很明显还有别的话要说。他放下样张,看着刘禅,“公子拿这个来找我,是有什么想法?” “我想办一份报纸。” 许慈愣了一下,“报纸?” “就是定期印出来的文书,”刘禅解释道,“一个月出两三回,每回印几百份,内容不光是官府政令,还有粮价行情、农事提醒、法律法规、甚至街头巷尾的新鲜事。印出来之后发给百姓,再张贴在城门口、市集、里坊这些地方,让大家都能看到。” 许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仔细思考。刘禅也不催他,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等着。 “公子,”许慈终于开口了,斟酌着用词,“官府现有的邸报,本是郡国间传递政情用的,内容都是机要文书,不是给百姓看的。您说的这个……” 他顿了一下,“这个报纸,内容涉及民生,印出来张贴街头,确实是件好事。” 他话锋一转:“不过有几个难处。” “您说。” “谁来写?公子说的粮价行情、农事提醒、法令解读,这些都得有人去采去写,不能凭空编造。典籍署的书吏本就不多,抄书都忙不过来,再加一份报纸的编务,恐怕人手不够。” 刘禅说:“上次抄书换纸的法子推行之后,成都城里冒出来不少识字的寒门士子,这些人里头有愿意干抄书活的,自然也有愿意干采编写的。咱们出纸出钱,雇他们写稿子,好的录用,不好的不用。” 许慈点点头,“内容是官府出的,百姓看了若有不满或者曲解,容易生出口舌是非。一旦出了岔子……” “稿子写完之后,由典籍署审校把关,”刘禅说,“什么能登什么不能登,您说了算。拿不准的,可以上报定夺,我来跟阿父说。” “咱们先从小范围开始,内容也以实用为主,比如粮价、天气、农事、法令,这些不容易出岔子。等做顺手了再慢慢加别的。” 这些内容确实比较保险!许慈一听略放心了点。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样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刘禅知道他在权衡,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许慈抬起头,神色比刚才松动了不少:“公子年纪虽小,做事却有章法。这个报纸的事,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见他答应了,刘禅立刻露出笑容,“多谢许先生。还有一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公子请说。” “办报纸这事,我来主持,但得有一个专门的人来负责编务。” “可以,公子有看中的人吗?” 刘禅早就想好了,他说:“邓芝邓伯苗。他做事细致,我想让他具体负责报纸的日常编务。” 许慈想了想,“邓伯苗?” 他有点印象,似乎是个有文才又稳重的人,还是自己招进来的。上次刘禅来典籍属时专门提过他,说他工作有章法。 许慈点头,“他现在是文学掾属,如果要负责报纸,升为典籍署丞应该合适。典籍署丞是六百石的职位,分管书籍缮抄和文书编撰。” “好,那就典籍署丞。”刘禅点头。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刘禅便告辞离开。走出典籍署的大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青石板路面泛着白光。 刘禅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心里盘算着下一步。他得去找邓芝谈谈。 …… 邓芝这两天正闲着。 他在左将军府挂了个文学掾属的职位,品秩不高,活儿也不多。 平时帮忙写写公文、整理整理文书,偶尔被上司叫去拟几封信函,谈不上清闲但也绝对不算忙。 这天下午,他正坐在公房里整理一摞旧文书,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吏,气喘吁吁地说:“邓掾属,公子那边来人请您过去一趟。” 邓芝放下手里的竹简,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公子,刘禅刘公子。” 邓芝愣了愣。他上次见过刘禅,知道他是刘备的长子,才八九岁,听说挺聪明,纸、抄书的规则都是他搞出来的。 但他跟这位公子只见过一面,说过两句话,怎么忽然找上他了? 他压下心里的疑惑,整了整衣冠,跟着来人走。 到了典籍属的偏厅,刘禅正坐在案后翻看什么东西,见他进来,抬头笑了一下。 “邓先生来了,请坐。” 邓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在对面坐下。 刘禅穿着一身素色短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清亮,带着笑意,很专注地看着他。 “不知公子叫我来,有何吩咐?”邓芝开门见山。 刘禅把手里那张样张推过去,“我想请邓先生看个东西。” 邓芝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纸,上面印着四个字:蜀郡成都。 这有什么好看的? 邓芝一头雾水,又仔细看了看,想看透其中的玄妙。他摸了摸纸面,才突然发现这字不是手写的! 他猛地抬头问:“这是印的?” “对,印的!用泥活字排好版,刷墨压印出来的。” 刘禅把活字印刷的原理简单说了一遍,邓芝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公子这个法子……”邓芝斟酌了一下措辞,“若是能成,比之前抄书便捷得多啊!” 刘禅说,“我找您来,不只是为了活字的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搁在案上,认认真真地看着邓芝,“邓先生,我想办一份报纸。内容面向益州百姓,定期出,张贴在街头巷尾,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听别人念。我需要一个具体管编务的人——采写、组稿、排版、分发……” 他停了一下,看着邓芝的眼睛,“我觉得您最合适。” 邓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报纸这个东西,他没听说过,但刘禅刚才几句话已经把用途说得很清楚了。 面向百姓、定期出刊、张贴公示,本质上就是把官府的信息透明化,让老百姓也能知道上头在做什么、该做什么。 这事要是做成了,利国利民。 但同时,这事也从来没有先例。 怎么采写?怎么编排?百姓爱看什么?官府允许登什么?一切都是未知的。做好了是大功一件,做砸了就是白费力气。 但邓芝很快就想到了另一层。 他现在是个文学掾属,每天跟文书打交道,干一辈子也未必能出头。 这个报纸的事虽然新,但正因为新,才有了他施展的空间。 更何况这件事由刘禅总领,他可是刘备的儿子,背书足够,他只要把活干好就行。 这是个机会! 但他不能一冲动就答应了。邓芝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公子,下官有几个问题。” “请说。” “报纸多久出一期?” “先按月出,每月两期,”刘禅说,“内容以实用为主,比如官府的政令、法令,最近成都的粮价行情,什么季节该种什么、怎么防虫怎么施肥,这些都是百姓关心的事。” “稿件从何而来?” “有几种来源,”刘禅掰着手指数,“一是官府公文,许先生那边会把需要百姓知晓的政令整理成通俗文字,这是现成的。二是采写,需要人去市集、田间、坊间走访,记录粮价行情、民生动态。三是约稿,有些懂农事的老农、懂工艺的工匠,可以请他们口述经验,找人记录整理。” “上次抄书换纸推行之后,成都城里冒出来不少识文断字的寒门士子,”刘禅说,“也可以邀请他们投稿,按稿件录用算酬劳。” 邓芝点点头,又问:“那这个报纸叫什么名字?” 刘禅想了想。 他上辈子看过不少报纸,《人民日报》《南方周末》《参考消息》之类的,名字都挺大气。 但他要是现在给这份报纸取个《益州民报》或者《成都晚报》的名字,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就是感觉不太接地气。 “嗯……叫《益州民报》吧,暂时先这么叫着!等我问问阿父,他要是有别的想法再改。” 邓芝在心里把“益州民报”四个字默念了一遍,觉得挺顺口。 邓芝答应下来,“公子,这个差事我做了。” 64.第六十四章 “好!”刘禅笑了一下,“许先生那边已经答应了,把你调任典籍署丞,分管文书编撰和报纸编务。调令这两天就会下来。” 典籍署是管书籍缮抄和文书存藏的,署丞是许慈的副手,品秩比他现在这个文学掾属高了整整一截。而且报纸编务归他分管,意味着他有实际的职权和发挥空间。 他站起来,朝刘禅深深一礼,“多谢公子提携。下官定当全力以赴。” 刘禅站起来回礼,笑着说:“邓先生别谢我,活还没干呢。等第一期报纸印出来了,咱们再坐下来喝茶庆祝。” 邓芝也笑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两个人坐在偏厅里,把报纸的细节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邓芝进入角色很快。 他提出内容先做四个板块: 一个是政令解读,把最近官府发布的法令用通俗文字解释一遍;一个是粮价行情,把成都几个主要市集的粮价布价列出来;一个是农事提醒,针对当季的农活给出建议;再一个是坊间杂事,登一些跟百姓生活相关的小事趣事。 “坊间杂事这一块要慎重,”邓芝说,“不能登官员私事,也不能登未经核实的传言。可以先从正面的事情做起,比如哪家的井出水了、哪条街修了新路、哪个工匠做出了新器物之类。” 刘禅觉得这个定位很准,“就按你说的来。” 他又补充了一点,“还有就是,报纸上的文字一定要通俗。不要写成公文那样,动不动‘夫’‘盖’‘惟’‘窃’的,谁看得懂?就用老百姓说话的方式写,卖菜的阿婆也能听懂那种。” 邓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公子的意思是,用口语写?” “对。你就想象你坐在酒馆里跟人聊天,怎么说话就怎么写。用大白话,让人一看就明白!” 邓芝琢磨了一下,点头说懂了,说一周内先出个样报给刘禅看。 刘禅看他积极的样子,心里很满意。 事情说完,邓芝告辞离开。 走出偏厅的时候,他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外头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枇杷树投下一大片阴影,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十分喧闹,但邓芝一点都不觉得烦。 偏厅里,刘禅坐在案后,把邓芝刚才记的那几页纸重新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 邓芝这个人,确实是好用的牛马!思路清晰,考虑周全,该问的都问到了,该想的也都想到了。让他负责报纸的编务,算是找对人了。 刘禅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蝉鸣震天响,远处的天空蓝得晃眼,几只麻雀在枇杷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 成都的夏天比荆州闷得多,整座城像个扣在地上的大蒸笼,又热又潮,一丝风都没有。 刘禅趴在书房的竹席上,整个人呈“大”字形摊开,脸贴着凉席不肯动弹。旁边的蒲扇丢在一边,扇了半天也不顶用,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热死了……”他翻了个身,把另一边脸也贴到席子上,试图找个还没被焐热的地方。 小孩的身体本来就怕热,加上他芯子里是个现代人,习惯了空调风扇的日子,对这种纯天然的夏天实在没什么抵抗力。 他好想念空调啊!没有空调,来个电扇也行啊! “公子,您都趴了一上午了。”小六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淌,“要不我去给您打盆凉水擦擦?” “凉水也没用。”刘禅闷声闷气地说,“井水打上来都是温的。” 这鬼天气热得连井水都不凉了,早上打上来的水到中午就变成了温水,洗脸都不带降温的。 刘禅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房梁发呆。 他脑子里装着一大堆现代知识,其中肯定有降温的法子。电扇空调不用想了,那是做梦。但是…… 刘禅猛地坐起来。 硝石制冰,这个可以搞! 硝石的化学名称叫硝酸钾,溶于水的时候会大量吸热,能让水温骤降到冰点。这个原理在中学化学课上学过,他记得很清楚。 关键是,这玩意儿在汉末就有。道士炼丹要用,药铺里也有,当药材使的,叫“消石”或者“硝石”。 益州就有出产,《神农本草经》里记载过,蜀地多硝石。 刘禅越想越兴奋,从席子上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公子,您去哪儿?”小六赶紧跟上来。 “厨房!”刘禅头也不回,“找周婶!” 厨房里,周婶正带着两个帮厨的仆妇择菜,热得满头大汗。灶台上炖着一锅绿豆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算是府里消暑的土法子。 “公子,您怎么来厨房了?”周婶见他进来,赶紧擦了把手,“这儿热得很,您要什么让人说一声就行。” “周婶,”刘禅开门见山,“咱们府里有硝石吗?” “硝石?”周婶愣了一下,想了想,“药房里应该有。上回府里配防暑的药散,好像买过一些,说是能清热。不过那东西可不能乱吃,苦得很。” “我不吃,我有别的用。”刘禅眼睛一亮,“在哪?带我看看。” 周婶虽然不知道小公子要硝石干什么,但还是领着他去了府里的药房。管药房的杂役翻了半天,从一个陶罐里倒出一小堆灰白色的结晶颗粒,大概有个半斤左右。 刘禅捏起一粒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他其实也分不清硝酸钾和别的什么盐,但既然是药铺买的,应该就是正儿八经的硝石,试试再说。 “这些我先拿着,不够再买。”他把硝石包好,又转头问周婶,“厨房里有没有大盆小盆?要两个,一个能套进另一个的。再要一根竹筒,锯成一截一截的,一端留着竹节当底。” 周婶虽然满肚子疑惑,但看小公子兴致勃勃的样子,也没多问,一一照办。 府里厨房东西齐全,没一会儿就找齐了:一个大陶盆,一个小铜盆,几截竹筒,还有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 刘禅把东西全搬到院子里,小六也跟过来看热闹。 “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呀?”小六蹲在旁边,好奇得不行。 “做冰。”刘禅头也不抬。 “啊?”小六以为自己听错了,“冰?三伏天做冰?” “有办法做。你看着就行了。” 刘禅先把大陶盆放在地上,往里倒了半盆井水。然后在小铜盆里也装上水,小心地放进大盆里,让两个盆之间留有空隙。接着,他把硝石一股脑倒进大盆的水里,用木棍搅了搅。 硝石溶于水是吸热反应,溶解过程中吸收的热量来自于周围环境,水温会持续下降,降到冰点以下的时候,小盆里的水就会结冰。 原理他初中就懂,但实际做还是头一回。 硝石入水之后,刘禅蹲在旁边盯着看。一开始没什么明显变化,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指伸进大盆的水里试了试。 水凉了! 在这种三伏天里,水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没一会儿工夫,大盆外壁居然凝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小六也凑过来摸了摸,顿时瞪大了眼睛,“公子,这水怎么变这么凉了!” “嘘,别说话。”刘禅指了指小铜盆。 铜盆里的水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水面先是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然后盆壁边缘慢慢凝出了细小的冰晶,像是冬天结在窗户上的霜花。 小六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公、公子,真结冰了!” “小声点。”刘禅嘴上淡定,心里其实也挺激动。他还担心硝石纯度不够或者比例不对,现在看来完全没问题。 大约过了一刻钟,小铜盆里的水彻底冻成了一块冰。刘禅把盆端出来的时候,盆底跟大盆的水都冻在一起了,费了好大劲才掰开。 一块晶莹剔透的冰,放在三伏天的院子里,冒着白气。 小六伸手想摸,被刘禅拍开了手,“别急,还有得忙。” 冰有了,接下来是做吃的。 刘禅让人去厨房取东西:蜂蜜、捣碎的野果汁、糖水。 这个年代的糖是麦芽糖和蜂蜜为主,蔗糖倒也有,叫“石蜜”,是从南方传过来的,但产量少价格贵,府里只有一点。 他让人把蔗糖融了水,和蜂蜜、果汁搅在一起,调成一盆甜滋滋的糖水。 然后他把糖水灌进竹筒里,每个竹筒里插一根削细的竹签,再把竹筒一个个插进碎冰里立着。 竹筒冻冰棒,这是他上辈子小时候的记忆。小卖部冰柜里一排排的老冰棍,五毛一根,夏天放学买一根嘬一路,美得很! 竹筒在冰里冻了一刻多钟,里面的糖水已经冻实了。他握住竹签往外一拔,一根圆滚滚的冰棒就脱出来了,因为掺了果汁和蜂蜜,颜色微微发黄,在阳光下冒着白气。 刘禅咬了一小口。 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忍不住眯起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感觉。这才是夏天该有的样子! 65.第六十五章 “小六,来尝尝。”刘禅递了一根过去。 小六接过冰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脸惊奇,“公子,这玩意儿怎么吃啊?” “咬着吃,舔着吃,都行。” 小六半信半疑地把冰棒塞进嘴里,“嘶!” 他被冻得龇牙咧嘴,冰棒差点从手里飞出去,整张脸皱成一团,舌头伸在外面直抽气。 刘禅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公、公子!”小六捂着嘴,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也太冰了!牙都要掉了!” “谁让你一大口咬下去的,”刘禅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小口舔,慢慢吃。” 小六学乖了,这次只舔了一小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甜的!比蜜水还好喝!” “那当然。”刘禅自己也舔着冰棒,坐在廊下晃着腿。院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但嘴里含着冰,好像连蝉鸣都没那么烦人了。 周婶从厨房出来,刘禅递了一根冰棒给她。周婶接过来尝了一口,眼睛顿时瞪大了,“这也太凉快了!公子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书上看的,”刘禅含糊地应付过去,“硝石能制冰,古人就有的法子。” 刘禅让小六端着托盘,把冰棍分头送去。一份送到吴氏那里,另一份送到两位怀孕的姨娘院里,天热孕妇更难受,吃点冰的解解暑。 “周婶,再帮我包几根冰棒,我要带出去。” 小六凑过来:,“公子要去哪儿?” “找人玩。”刘禅把冰棒用干净的布包了好几层,又放在一个小竹篮里盖好,“去张府。” 走进张飞府邸时,张瑛正在廊下画画。 “阿瑛,”刘禅进了院子就喊,“快过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张瑛放下炭条,抬头看见刘禅提着竹篮兴冲冲地走进来,抿嘴笑了一下,“阿斗,你又折腾什么了?” “什么叫‘又’,”刘禅不满,“我每次来都带好东西好不好!” 他把竹篮放在亭子里的石桌上,揭开盖布。冰棒虽然裹了好几层布,但走了这么一路已经开始化了,竹筒外壁凝了一层水珠。 张瑛好奇地拿起一根竹筒,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什么?” “冰棒,你拔出来就看到了。” 张瑛握住竹签往外一拔,一根冒着凉气的冰棒出现在眼前。她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是冰的!”她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怎么做到的?” “秘方,”刘禅得意洋洋地坐下来,“好吃吧?” …… 张瑛点点头,小口小口地舔着,斯斯文文的,跟小六那种猴急的样子完全不同。 正说着,后院传来一阵跑步声,紧接着张苞和董允两个人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张苞比刘禅小一岁,长得虎头虎脑的,跟他爹张飞有几分神似。董允跟张苞同岁,两个人在一块儿就是两个皮猴子。 “阿斗!”张苞一进来就嚷嚷,“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我在后院就闻着甜味了!” “你属狗的啊?”刘禅笑着把竹篮推过去,“冰棒,一人一根。” 两个小孩一人抢了一根,张苞动作最快,拔出来就往嘴里塞,然后跟小六一样,被冻得嗷嗷叫。 “牙!牙要掉了!” 董允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笑完才小口舔自己的,一舔眼睛就亮了,“真的是冰的!这东西怎么做的?” “硝石制的,”刘禅也给自己拿了一根,虽然刚才在家里已经吃了一根,但小孩子哪有嫌冰棒多的。 几个孩子坐在亭子里,吃得眉开眼笑。 “阿斗,”张苞舔着冰棒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什么都会?上次那个纸也是你弄出来的,阿瑛现在天天画画,都画疯了。” 张瑛瞪了他一眼,“我那是在练习!你碰到练武不也一样痴迷?” “都是书上看的,”刘禅把万金油理由又搬出来,“你们多看看书也能知道。” 张苞立刻转移话题,“太热了,看书看不进去。” 三个小孩说说笑笑,一边吃冰一边闲聊。 张瑛吃完冰棒,又端起梅子汤小口小口地喝,忽然说:“阿斗,阿父上次来信说,阆中那边热得不行,士兵们天天在烈日下操练,中暑了好几个。” 刘禅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三叔信里提了这个?” “嗯,”张瑛点点头,“说营里没什么消暑的法子,只能多打井水给大家擦身。” 刘禅没接话,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硝石制冰这法子,能不能用到军队里? 阆中是巴西郡的治所,张飞在那边整饬防务,随时要应对汉中张鲁和北方曹操的动向。 夏天中暑对军队来说是个大问题,轻的减员,重的死人。如果能批量供应冰块或者冰镇的消暑饮品,应该能缓解不少。 不过这东西有成本,硝石虽然益州有出产,但产量和价格都是问题。给军营大规模供冰不太现实,但给将领和伤病营倒是可以试试。 他把这个想法先记在心里,准备回去找机会跟诸葛亮或者他爹提一提。 “回头我琢磨琢磨,”刘禅对张瑛说,“看能不能弄点什么消暑的法子给三叔那边送去。” 张瑛眼睛亮了亮,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几个孩子在亭子里又聊了一阵,天色渐晚,刘禅才带着小六告辞。董允也跟着一起走,两家府邸离得不远,顺路。 回家的路上,董允忽然开口:“阿斗,那个冰棒,能教教我吗?” 刘禅白了他一眼,“你还吃上瘾了?” 董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确实好吃嘛。” 刘禅说,“可以可以,我回头教厨房的人怎么做,你们家想做也可以来学。” 董允连连点头。 回到府里,刘禅去给吴氏请安。吴氏正在屋里做针线,见他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问道:“听说你今天在院子里折腾了一下午,做出冰来了?” “周婶跟您说了?”刘禅在旁边的席子上坐下来,“我就是瞎琢磨着玩的,没想到还真成了。” “你呀,”吴氏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但更多的是疼惜,“别人家孩子夏天热了就哭闹,你倒好,自己动手做冰。” “那阿母尝了吗?冰棒合不合口味?” “尝了,”吴氏点点头,“你两位姨娘也说好,难得的是有了身子的人吃了也没不适,反倒解了暑气。” 刘禅笑了笑,“阿母要是喜欢,改天我再做些。” “好,”吴氏温柔地笑笑,“不过别太累着自己。” 从吴氏那里出来,刘禅回了自己的院子。 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厨房应他的要求做了凉面,用刚打上来的井水过一遍煮熟的面条,配上切得细细的黄瓜丝,浇上花椒末、姜末、醋和豆酱调的酱汁。 一口下去,酸辣爽口,凉意顺着面条滑进肚子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刘禅连吃了两碗,撑得躺在席子上揉肚子。 …… 成都城南的梧桐巷里,杜微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眯着眼看了看天。 天光还早,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隔壁卖炊饼的正把蒸笼往灶上架,热气腾腾地往外冒,整条巷子都是麦香味。对门的李婶蹲在门口洗衣裳,木盆里的皂角搓得哗哗响。 杜微紧了紧腰带,往巷口走去。 他今年二十二,字子微,是成都本地人。 祖父那一辈在刘璋手底下做过小吏,后来家道中落,到他爹这辈就只剩几亩薄田了。 好在他小时候念过几年书,认得字,这些年靠着给书坊抄书换纸,勉强维持着读书人的体面。 说起抄书这件事,杜微心里就有点不痛快。 前两个月成都城里开了官营书坊,推出个“抄书换纸”的规矩。识字的士子去书坊帮着誊抄典籍,抄完校勘无误,就能领走等价的蜀纸当酬劳。 这法子一出来,杜微简直如获至宝。 自从官府改良了麻纸,他就爱上了那洁白又轻便的纸,再也不想在竹简上写字了。 但价格太高!他写文章都是先在别的地方练,练到满意了才敢往纸上誊。一张纸正面写完写反面,反面写完还要留着给家里引火,半点不浪费。 所以抄书换纸的规矩一出,杜微跑得很勤,每隔两天就去书坊坐一上午,抄完一卷竹简,领一刀纸,美滋滋地回家。 他算了算,两个月下来攒的纸,够他写大半年的文章了。 可惜好景不长。 杜微走到城南书坊门口,还没进门,就看见柜台后面的许掌柜正指挥伙计往架子上摆新纸。 店里三三两两站着几个挑纸的客人,一个穿青色长袍的中年人正拿着一张纸对着光看,旁边还有个年轻士子在翻看架上的一摞纸册子。 “许掌柜。”杜微打了个招呼。 许掌柜五十来岁,留着一把花白胡子,看见杜微就笑了,“杜公子来啦?今天是来买纸还是?” “还是想抄书,”杜微说,“上一批《左传》不是还没抄完吗?” “哎哟,那批竹简前天就抄完了。”许掌柜搓着手,笑呵呵地说,“最近官署那边送来的竹简都抄得差不多了。” 66.第六十六章 杜微愣了一下,有点失望,“都抄完了?” “可不是嘛,”许掌柜说,“抄书的人多,竹简就那么些。您也知道,成都城里认得字的士子少说几百号人,这几个月大家轮流来,再多的竹简也架不住这么抄。您要是早来三天就好了,最后那批《左传》是昨天下午分出去的。” 杜微叹了口气,倒也没太纠结。 算了,抄书本来就是锦上添花的事,没有就没有吧。何况随着产量提高,现在纸价已经降了不少,他也买得起了。 他又拿起旁边架子上的一小叠彩笺看了看。这是染了色的纸,淡青色底子上隐隐压着云纹,比素白的麻纸精致不少。 但他看了眼价签,嘴角抽了抽。一刀彩笺够买五刀普通纸了! “彩笺还是贵。”杜微嘀咕了一句。 许掌柜听见了,笑道:“那可不,彩笺的染料和压花都是专门做的,工序多,产量少,成都城里的士族老爷抢着要。昨天裨将军费观府上来人,一口气买了十几刀彩笺,说是要留着办文会用。” 杜微摇摇头,把彩笺放回去,准备买两刀普通纸就走。 这时候他余光扫到架子上摆着几本纸册子,模样有点奇怪。他顺手抽出一本翻开,愣了一下。 这本册子的封皮上印着《论语·学而》四个字,墨色均匀,笔画工整,但跟手抄本不太一样,所有字的笔画粗细完全一致,横是横竖是竖,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他翻了翻内页,发现每一页的字迹都一模一样,连笔画的起落转折都分毫不差。 “许掌柜,这是什么?”杜微好奇地问。 “哦,那个啊,”许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印出来的书。官营纸坊那边新捣鼓出来的东西,说是把字刻在泥巴上,排好版,刷上墨,往纸上一压就成。一本册子一上午就能印几十份,比手抄快多了。” 杜微皱着眉头翻了翻,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纸是好纸,字也清楚,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认识一个在书院教书的先生,一手字写得极漂亮,他抄的《诗经》每一页都像艺术品。这本印出来的书倒是工整,可每个字都冷冰冰的,没有手抄本那种鲜活气。 “许掌柜,”杜微斟酌着说,“这书读起来总觉得少了点底蕴。” 许掌柜嘿了一声,不在意地摆摆手,“杜公子,您说的是读书人的讲究。可您想啊,那些刚启蒙的学生,他们又不挑字好不好看,能认得字就行。再说了,这印出来的书便宜啊。您手上那本《论语》选卷,才卖二十钱。要是手抄的,少说也得五十钱往上。” 二十钱!杜微心动了。 他捏了捏袖袋里那几十枚五铢钱,咬了咬牙,把那本印版《论语》夹在腋下,又挑了两刀纸,一起搁在柜台上。 “就这些,许掌柜算账吧。” 从书坊出来,杜微一手夹着纸,一手拎着书,心里盘算着回去写点什么文章。他最近在研究《春秋》的注疏,想写一篇关于隐公元年的札记,正好用新买的纸来誊清稿。 走了没几步,他注意到书坊门口的墙上贴了张新告示。 一张大幅的纸,上面用工整的隶书写了一整版字。旁边围着七八个人,有穿短褐的贩夫走卒,也有戴方巾的读书人,都在伸着脖子看。 杜微也凑了过去。 告示的标题写得很大,抬头是“州牧府官营书坊征稿启事”。 下面用小一些的字写着: “夫一州之政,系于民瘼;百里之邑,关乎稼穑。今州府新设报章,名曰《益州民报》,每旬一刊,张于坊市,以宣政令、通民情、授农技。” “凡我益州士民,有谙熟农桑之术者,有洞悉市井之弊者,有亲睹良善可旌之事者,皆可撰文投于书坊。文不求雕琢华丽,但求言之有物、事出有据。” “一经刊用,酬以蜀纸五刀或精制彩笺两刀。若所陈之事有功于民生者,另有嘉赏。” 落款是“左将军府文学掾属邓芝代拟”,底下还盖了官营书坊的印章。 话说得文绉绉,其实很简单:《益州民报》开始征稿啦!大家都来投递稿子,只要被选中就有报酬! 杜微看完,眼睛亮了。这东西新鲜,而且读书人谁不想自己的文章被印出来,被所有人都看到呢?更何况还有酬劳! 旁边几个看告示的人也在议论。 “写什么都能投?我种了二十年地,懂的那些种麦子的法子能写吗?”一个老农模样的人挠着头问。 “告示上不是说‘谙熟农桑之术者’吗,应该可以吧。”旁边的年轻人说。 “可我不识字啊。” “那你找人代笔嘛。” 杜微一边往家走,一边琢磨着这个新鲜事。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回头一看,街对面的一座小院门口围了一群人,里头传出争吵声。一个穿短褐的中年汉子正扯着嗓子跟一个穿皂衣的小吏理论,旁边站着个农妇,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眼睛红红的。 杜微认出来了,那汉子是巷尾的陶匠冯大郎,他家的陶罐做得结实,街坊邻居都用他家的货。 那小吏是负责收市税的郑仓头,为人刻薄,商户们背地里都叫他“郑扒皮”。 “我一文钱的税都没少交,凭什么还要多收五十文的修缮费!”冯大郎脸红脖子粗地吼道,“上个月刚收过,这个月又来,你家修缮是修金子还是修银子?” 郑仓头双手抱胸,不咸不淡地说:“这是上头定的规矩,南市的排水渠要重修,沿街商户每户出五十文。你不乐意?那你去衙门说理去。” “我去了!我前天就去了!”冯大郎更激动了,“衙门的人说根本没这回事,根本就没有修排水渠的批文!”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交头接耳起来。 杜微皱起眉头。 这种事他听过不止一次了。 成都城里的底层小吏,借着各种名目向商户和农户额外收钱,说是公事,其实至少有一半落进了自己的腰包。 衙门里的人未必不知道,但这些小吏跟地头蛇 混在一起,查起来麻烦,只要不太过分,上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郑仓头被冯大郎当众揭穿,脸上挂不住了,脸色一沉,“冯大郎,你别不识好歹。你家的陶窑占的是官地,当初批给你用是照顾你。你要是再闹,我把你占地的旧账翻出来,到时候就不是五十文的事了。” 冯大郎气得浑身发抖,可一听这话,气势立刻矮了半截。他家的陶窑确实占了官地,虽然是前任县令口头允诺的,但毕竟没有正式文书。真要翻旧账,他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的农妇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当家的,算了,给他们吧。” 冯大郎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数出五十文钱,狠狠拍在郑仓头手里,抱起孩子扭头就走。 郑仓头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但也只是叹气摇头而已。这种事大家见得太多了,除了认倒霉,还能怎么样呢? 杜微站在原地,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了刚才那张征稿告示上的话,“有洞悉市井之弊者,皆可撰文投于书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印版《论语》,又看了看街对面冯大郎家紧闭的院门,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杜微把纸和书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就开始磨墨。 他想了很久,决定写一篇关于底层小吏借公事名目向百姓勒索钱财的稿子。 他还是不敢写得太尖锐,但至少要把事情说清楚。 他把冯大郎的遭遇写进去了,但没写真名,只说是“南市某陶户”。 他先是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在末尾加了一段按语,建议官府在每个坊市张贴明确的收费名目表,让百姓知道哪些钱该交、哪些不该交。 写完最后一个字,杜微把笔搁下,对着稿子吹了吹墨。 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还行。语气平和,有理有据,不算太激烈,但该说的都说了。 能不能登他不敢保证,但至少他写了,就问心无愧了! 他把稿子卷好,又出门往书坊去了。 许掌柜见他回来,有点意外。杜微把稿子递过去,说:“门口告示上说的征稿,我写了一篇。” 许掌柜接过来展开一看,看了几行就瞪大了眼睛。 “杜公子,您这写的……”他压低声音,“这可不是什么好听的事啊。” “告示上不是说‘洞悉市井之弊’吗?”杜微反问道,“我说的每一件都是真事,没编造,没夸大。” 许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稿子收进了柜台底下的一个木匣子里,说:“行,我给您记上。不过得先说明白,这稿子要送到上面审的,用不用全看上头的意思。” “我知道。”杜微点点头。 从书坊出来,杜微往家走,心里莫名轻松了不少。 巷子里炊烟又起来了,王老头的炊饼摊前围了一圈人,热热闹闹的。 杜微加快脚步,回家做饭去了。 67.第六十七章 州牧府东侧的小院里,刘禅正坐在书房的书案前,两条腿悬在椅子边上晃荡,看着桌子上的《蜀科》。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公子,”小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邓芝邓先生求见。” 刘禅手里捏着一颗胡豆,转过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请进!” 门帘一掀,邓芝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半旧的深灰色长袍,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怀里抱着一个扁扁的布包。 “公子。” “邓叔来了,坐坐坐。”刘禅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别客气,我这屋里没外人。你喝不喝蜜水?我让周婶再端一杯来。” “不劳烦公子,我不渴。”邓芝在坐席上坐下来,把怀里的布包搁在桌案上,一边解布包一边说,“公子上回说的那个样报,已经赶出来了。您先看看?” “这么快?”刘禅眼睛一亮,把手里那颗胡豆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凑过去。 邓芝从布包里抽出一张大纸,展开来铺在刘禅面前。 这张纸比普通的文书用纸大了不少,摊开来差不多能盖住半张书案。纸质是刘禅特意让纸坊裁的,尺幅宽,轻薄但不透墨,印出来能看清楚。 最上面是报头,四个大字:益州民报。下面的小字写着“建安二十年春·创刊号·州牧府官营书坊刊行”。 “益州民报”四个字是请刘备题的,一笔隶书写得端端正正。 刘禅目光往下扫,先看到了报纸的版面划分。三个板块,每个板块用一道横线隔开,排版干净利落,一点不乱。 最上面那块是“官方法令摘要”,中间是“农事月令与农技”,最下面是“市井民生告示”。 “排版看着舒服,”刘禅点点头,“三个板块分得清清楚楚。” 邓芝没说话,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刘禅细看。 刘禅先看法令板块。 邓芝从《蜀科》里挑了几条最近跟百姓关系大的条文,把原文抄在上面,旁边用更小的字附了白话解读。 刘禅扫到其中一条,原文写的是“诸犯禁者,不得相隐”,底下白话写着:“意思是犯了法的人,不能互相包庇隐瞒。如果有人犯了事,知情人不说,一样要受罚。” 旁边还有一行注解,用小一号的字说明这条主要针对的是窝藏逃犯和私相授受的案子,普通乡邻之间不知情不算包庇,让大家别怕。 刘禅暗暗点头。 这就对了!律法条文本来就是要让人看懂才有用,光写得严密周全没人读得明白,等于白写。 邓芝这个白话解读写得清楚又不啰嗦,该解释的地方解释到位,该画范围的地方画清楚,比他想象中做得更好。 再看农事板块。 邓芝从投稿里挑了两篇跟农事相关的,一篇讲春耕前怎么选种浸种,一篇讲桑树修剪的时机和手法。 两篇都重新整理过,把原作啰嗦的部分精简了,关键步骤按一二三四列出来,每条后面还备注了适用地域,分得清清楚楚。 刘禅一边看一边心里感慨:邓芝做事情确实靠谱! 他只说了一句“要接地气”,邓芝就把农技内容整理得像份说明书,哪怕不识字的农户让人念一遍也能照着做。 这份本事不是谁都有的,得是既懂农事又懂怎么写的人才干能做好。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最后一块版面上。 “市井民生告示”的内容跟前两块不太一样。民生告示的内容更杂,有市集新规,有路况通告,有失物招领,还有两篇从投稿里选出来的民生见闻。 第一篇讲成都北门外新开了一个草市,卖柴卖炭的都在那里集中交易,比以前散在城外各处方便了不少,还带动了附近两家茶棚的生意。 写得挺生动,一看就是作者本人经常去那个草市。 刘禅看完第一篇,翻到第二篇,目光顿住了。 这篇稿子的标题叫《南市某陶户被索修缮费记》。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文章写得不算长,几千字的样子,语气平和客观,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南市一个姓冯的陶匠,被管市税的小吏郑某以“修缮排水渠”为名多收了五十文钱。 冯陶匠去衙门核实,发现根本没有这项工程。当他当街质问时,郑某反过来拿陶窑占官地的事威胁他。冯陶匠家里有妻有子,不敢硬碰,最终只能掏钱了事。 文章末尾加了一段按语,建议官府在每个坊市张贴明确的收费名目,让百姓知道哪些钱该交、哪些不该交,避免底层小吏借公事名义中饱私囊。 刘禅把这篇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手指不自觉地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抬起头,发现邓芝正观察着他的表情。 邓芝确实有点紧张。 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邓芝心里其实没底。 报纸这个东西以前没人搞过,没有先例可以参考,一切都得自己摸索。 刘禅给了他一个大框架,但具体怎么选稿、怎么排版、怎么把握内容的分寸,全得他自己拿主意。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书坊看投稿。 许掌柜把装投稿的木匣子搬出来的时候,邓芝吓了一跳。他以为能收到十份八份就算不错了,结果木匣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粗粗一数有三十多份。 许掌柜在旁边搓着手笑,说自从征稿启事贴出去之后,每天都有人来投,有的是读书人,有的是自己不识字找人代笔的,还有的是路过书坊看见告示当场借了纸笔就写的。 邓芝把三十多份投稿全部拿回公房,一份一份地看。 投稿的内容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有个老农口述让人代笔写了一篇怎么给橘树防虫的稿子,写得极其细致,连石灰和硫磺的配比都写清楚了,一看就是干了大半辈子农活的人。 邓芝觉得这篇好,放到“能用”那一摞。 有个在成都城里教书的先生投了一篇关于坊间学堂的稿子,说现在城里的小孩想识字没有去处,建议官府在每个坊开一间小书堂,由官府出纸笔,让识字的士子轮流去教。 邓芝觉得这个建议不错,也放到了“能用”那摞。 有个年纪不大的士子投了一篇骈文 ,通篇对仗工整、辞藻华丽,光开篇就用了三个典故来赞美刘备的仁德,又用了两个典故来歌颂益州的新政。 邓芝耐着性子看了大半页,依然没找到作者到底想说什么。他想了想,把这篇放到了“留用但换版面”那一摞。 往后报纸可以开个文苑版登这类文章,但民生版块用不上。 还有一些写得太离谱的。 比如有人写了一篇关于“天象异常”的稿子,说最近夜观星象,发现成都西北方向有异光,预示着今年会有大灾。 邓芝看完直接放到了“不用”那摞。这种没有根据的传言登出去只会引起恐慌。 最让他头疼的是第三摞,有用但需要大改的稿子。这类稿子最多,作者有东西想说,也知道说啥,但表达方式实在让人头疼。 有的写得像家书,东拉西扯说了大半页才拐到正题;有的写得像公文,满篇“夫”“盖”“惟”“窃”,读着累死人;还有的虽然内容不错,但是掺杂了很多个人情绪,稿子里骂了好几个他看不惯的人和事,虽然骂得都挺有道理,但报纸毕竟不是让人发牢骚的地方。 邓芝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三十多份投稿筛成了三摞。能直接用的有七八篇,需要改的有十来篇,完全用不了的也有十来篇。 他给每一篇需要改的都写了修改意见,有些太啰嗦的他干脆自己动手精简了一遍,把核心信息从絮絮叨叨里挖出来,重新整理成通顺的文字,累得半死。 整理完投稿之后,邓芝开始排版。 刘禅给他的框架是四个板块——政令解读、粮价行情、农事提醒、民生见闻。 邓芝琢磨了一下,觉得粮价行情这一块暂时不好做,因为他去问了几个市集的粮价,发现同一天不同市集的价格能差出不少,而且价格变动很快,按月出的报纸跟不上节奏。 他想了想,把粮价行情暂时并到了民生板块里,先把另外三个板块做扎实。 法令板块的稿子是他自己从《蜀科》里选的。 他花了一整天时间把《蜀科》的节选本翻了一遍,挑出六七条跟百姓日常生活关系最大的条文,逐条写了白话解读。 写完之后他自己又读了三遍,确保每条解读都准确又通俗,没有曲解法条的原意,也没有漏掉重要的细节。 农事板块他挑的那篇选种浸种的稿子,原作者是个老农,口述让人代笔的。 邓芝把内容拆开重新整理,按播种前、浸种时、出芽后三个阶段列了步骤,每条步骤后面还加了自己的备注,比如浸种的水温大概是什么样的,如果不确定就去问有经验的老农。 民生板块是最后做的,也是最花心思的。 邓芝从投稿里选了三篇民生见闻:一篇是草市新开的,一篇是路况通告的,还有一篇就是杜微写的那篇陶匠被勒索的稿子。 他在看到杜微这篇稿子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不是因为稿子写得不好,恰恰相反,这篇稿子是所有投稿里写得最好的之一,叙事清楚,语气克制,有理有据,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多写。 但正是因为这篇稿子写得太真了,邓芝才犹豫。 68.第六十八章 不是因为稿子写得不好,恰恰相反,这篇稿子是所有投稿里写得最好的之一,叙事清楚,语气克制,有理有据,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多写。 但正是因为这篇稿子写得太真了,邓芝才犹豫。 报纸第一期就登负面内容,会不会让人觉得他邓芝在给州牧府找麻烦?会不会让刘备觉得这份报纸是在拆自家的台? 邓芝坐在房间里,对着杜微那篇稿子想了很久。最后他还是决定把这篇稿子放进样报里,让刘禅自己定夺。 他觉得公子既然说了报纸要“接地气”,要“替百姓说话”,那这种真实的民生问题就应该上报。 登不登是公子的事,但他得让公子看到! 他紧张地等着刘禅开口。 “邓先生,”刘禅看完了,把稿子放回样报上,抬起头问,“这篇你核实过没有?” “核实过了。”邓芝立刻坐直身体,把核实过程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冯大郎确有其人,郑仓头确有其事。属下跟周边商户确认过,不止冯大郎一家被额外收费,只是其他人都不敢声张。” 刘禅点点头,又问:“这篇稿子的作者叫什么?” “书坊登记的名字是杜微,字子微,成都本地人。”邓芝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是之前在书坊见过的寒门士子之一。许掌柜说他抄书很勤快,字也写得工整。” “杜微。”刘禅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大概的印象。 许慈之前提过这个人,说他在书坊里抄书很积极,还写得一手好字。 现在再看这篇稿子,文笔扎实,叙事清楚,最重要的是有胆量,敢把身边的不平事写出来。 刘禅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了一笔:这个人,可以考虑发展成专职记者啊! “那这篇稿子,”邓芝试探着问,“公子的意思是?” “当然要放上去!”刘禅把稿子重新放回样报上,拍了拍,“报纸要是只写好听的,跟文书有什么区别?既然是给百姓看的,百姓遇到什么难处,报纸就得替他们说。” 邓芝明显松了一口气。 刘禅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邓先生是不是担心我看了不高兴?” 邓芝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了,“确实有些担心。毕竟是头一期,登这种负面内容,怕上面会觉得不太好。” “上面?”刘禅挑了挑眉毛,“我阿父什么刁难百姓的事没见过?他最恨的就是这种欺负老百姓的人。这篇稿子要是让他看见了,我估计他会直接让人去查那个姓郑的。” 邓芝想了想刘备的性格,觉得刘禅说得有道理。刘备确实不是那种喜欢听好话的君主,他对属下要求严,对百姓倒是出了名的宽厚。 “对了,在报道下面加一行,写上投稿人的名字。实名也好笔名也好,得让人知道这篇是谁写的。”刘禅突然想起来。 “一来是对作者负责,二来万一稿子内容有争议,也好追溯核实。你跟书坊那边定个规矩,所有投稿都要登记供稿人的真实姓名和住址,但登报的时候可以用字号或者笔名。这样既方便核实,也保护作者。” 邓芝点点头,“好。” 刘禅又把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满意。他拿起样报站起来,“走,咱们去见先生。” 邓芝愣了一下,“现在就去见诸葛军师?” “对啊,这么好的东西,不赶紧让先生看看?”刘禅已经抱着样报往门口走了,回头冲他招手,“走吧。” 邓芝赶紧站起来跟上去。 两人出了小院,沿着回廊往军师署走。 四月的成都已经有点热了,回廊两边的树荫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 远处传来市集的喧嚣声,混着几声鸡鸣狗叫,整个州牧府后院里倒是一片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廊里回响。 两人到了门口,守门的侍卫认得刘禅,行了个礼便放行了。刘禅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堂,绕过屏风,进了诸葛亮日常处理公务的那间书房。 书房里光线很好,窗子开得大,日光从南面照进来,把半间屋子都晒得暖洋洋的。 诸葛亮正坐在书案后面批阅文书,面前的案上堆着好几摞纸质公文,左边是已经批完的,右边是还没看的,中间摊着一份正在写的批注,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刘禅,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阿斗来了。”诸葛亮放下笔,目光随即落在刘禅身后的邓芝身上,微微点头致意。 “先生!”刘禅走过去,一点都不客气,直接把样报摊在诸葛亮面前的桌案上,把原本摊着的那份公文往旁边挪了挪,“上次跟您提的那个报纸,邓先生把样报做出来了,您看看。” 诸葛亮也不恼,低头看向样报。 他的目光先落在报头上,“益州民报”四个隶书大字端端正正,底下小字写着创刊号和刊行单位。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扫过几个板块的布局,仔仔细细地起来。 刘禅在旁边观察着诸葛亮的表情,看到他看到民生板块那篇陶匠被勒索的稿子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诸葛亮看完,抬起头来。 他没有先评价稿子内容,而是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这篇稿子说的南市收修缮费的事,核实过吗?” “核实过了。”邓芝立刻站直身体,把核实过程简洁地汇报了一遍。 他说了自己去南市走访的情况,说了冯大郎和其他商户的证词,以及衙门今年的工程预算里没有排水渠这一项。条理清楚,有凭有据。 诸葛亮听他说完,微微点了点头。 这份报纸如果只是登法令和农技,顶多算是一份官府通讯,实用,但不稀罕。 自古以来官府发告示传政令,说到底都是从上到下的单向传递,百姓只能被动接收,没有说话的份。 但这份报纸不一样。 民生告示这个板块,把底层百姓的真实遭遇白纸黑字地 印出来,让全城人都看得见。这不是通讯了,这是一把刀。 这把刀能切开官场里一层一层的信息遮蔽。 底层小吏为什么敢勒索百姓?因为百姓的声音传不到上面去。衙门里的人高高在上,听不到菜市口的争吵,看不到小巷里的憋屈。 就算偶尔有一两件事闹大了,层层上报的过程中也会被修饰。等到最后传到决策者的耳朵里,已经面目全非了。 但报纸绕开了中间所有的信息关卡,直接把民间的声音摆在所有人面前,大家都看得见。 那个姓郑的仓头不过是个管市税的小吏,放在整个益州的行政体系里连芝麻绿豆都算不上,但他的名字一旦出现在报纸上,全成都的人都会知道他干了什么。 这种公开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当然,诸葛亮心里清楚,报纸不是万能的。它只能曝光问题,不能解决问题。曝出来的问题最后还是要靠衙门去查,去处理。 但曝光本身就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如果连问题都不知道,谈什么解决? 他抬起头,看了看刘禅,又看了看邓芝。 刘禅正等着他说话,表情里带着点期待。邓芝倒是很沉稳,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诸葛亮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着,很明显紧张了。 诸葛亮在心里笑了一下。邓芝这个人他之前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投到刘备麾下后被安排在左将军府做文学掾属,管文书档案,平时不声不响的,也没人特别提起过他。 但从这份样报来看,这人做事踏实又有章法。 “邓伯苗,”诸葛亮把样报合上,语气平和,“这份报纸做得不错。” “板块分得明白,主次有序,顺序也合理。法令板块的白话解读写得尤其好,准确又通俗,法条的本意没有曲解,百姓的理解门槛也降下来了。农事板块的步骤整理也很清楚,拿去给农官照着推广都没问题。” 邓芝听着,心里那块石头咕咚一声落了地。但他还没来及松口气,就听诸葛亮继续说道:“尤其是民生告示这个板块,稿子登得好。” 邓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刚才看到诸葛亮沉默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生怕他觉得内容太冒进。结果他居然说登得好! “报纸不同于公文,”诸葛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平静地解释道,“公文的读者是官,报纸的读者是民。官看公文是为了执行,民看报纸是为了知情。” “这份报纸让百姓有了说话的地方。哪怕只是小事,只要登出来,就等于告诉了全益州的百姓,他们受的委屈,有人看得见,有人愿意替他们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登归登,后续要跟进。这篇稿子见报之后,南市的事要查。查实了,该退钱的退钱,该撤换的撤换。报纸不只负责曝光,曝出来的事情要有结果,百姓才会信。如果报了不查,查了不办,那报纸的威信就没了。” 邓芝立刻应道:“我记住了!” 69.第六十九章 刘禅在旁边一直没插话,等诸葛亮把该说的都说了,这才笑眯眯地开口道:“先生,邓先生做事可仔细了。上次征稿启事是他拟的,这次样报从收稿到排版只用了几天,每一篇投稿他都核实过才往上放。他还亲自去南市走访了商户,找了好几个人问情况。” 诸葛亮看了刘禅一眼。 刘禅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他在替邓芝邀功。诸葛亮一笑,很配合地顺着刘禅的话往下问。 “邓伯苗来益州之前,在何处任职?” 邓芝连忙答道:“回军师,属下是义阳新野人,祖上几代都做过郡守。后来中原大乱,家道中落,辗转流落到益州。来益州之前在巴郡做过两年县丞,后来听说刘使君入蜀,便来成都投效。” 诸葛亮点点头,又问了一句,“读过什么书?” “经史都读过一些,”邓芝想了想,诚恳地说,“《春秋》《左传》《国语》比较熟,《管子》和《商君书》也读过,但不如前几部通透。” 诸葛亮微微点头。这个量在年轻属官里算是不错的人,而且《管子》讲经济,《商君书》讲制度,读这两部的人,多半对实务有兴趣。 再看他做报纸的思路,也确实是从实务出发,不是那种只会写漂亮文章的文人。 诸葛亮他把样报重新卷好,放在案头,“这份样报我会送一份给主公过目。报纸这件事,你继续跟着阿斗做。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先来问我。”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了,这份差事,诸葛亮认可了。不仅认可了,他还会亲自给刘备送样报,等于帮这份报纸在刘备那里背书。 邓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属下遵命。” 刘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刚给队友送出了关键助攻的控卫! 当然,多亏了邓芝干活靠谱,先生慧眼识人! “先生,那我们先回去了,”刘禅站起来说。 “去吧。”诸葛亮点了点头,“别光忙着报纸,回去记得读书。” 刘禅垮了一下脸,还是乖乖答应道:“好的,先生。” …… 一大早,日头就毒辣得厉害,晒得州牧府门前的青石板直冒热气。 不过今天府门外倒是热闹得很,一大清早就聚了一堆人,把公告板前面那块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让让让让,别挤!” 两个差役踩着木梯子,一人扶着梯子腿,另一人手里举着一张比寻常文书大了一倍的纸,小心翼翼地往公告板上钉。 旁边还站着个穿短衣的书吏,手里捧着另一份同样的纸,扯着嗓子朝围观的人群喊:“都别挤!等钉好了我给你们念。这报纸上写的啥,念出来大伙儿就都知道了!” 底下的人倒是配合,没再往前挤,只是个个伸长了脖子往上看。 围着的大多是挑担进城的农户、做小买卖的商贩,还有些早起赶集的婆娘。 这些人里十有八九不认识字,平时看见公告板上贴了告示也只是路过瞅一眼就走,听不大懂那些文绉绉的官话。 但今天不一样,他们看见两个差役钉上去的纸特别大,上面的字也印得特别大,还分了三个格子,瞧着就新鲜。 有个担着菜筐的老汉捅了捅旁边的人,“这啥玩意?益州民报?没听说过啊。” 旁边那人也摇头,“不知道,看看再说。” 说话间,两个差役已经把报纸钉好了,从梯子上跳下来。那书吏清了清嗓子,把手里那份报纸举到面前,中气十足地开念。 “《益州民报》创刊号!建安二十年春,州牧府官营书坊刊行。头一版,官方法令摘要!” 底下的议论声小了一些。 书吏一条一条往下念,念的都是《蜀科》里跟老百姓相关的条文。每念完一条原文,他就接着念旁边用更小字写的白话解读。 “‘诸犯禁者,不得相隐’。这话什么意思呢?就是说犯了法的人不能互相包庇。有人犯了事,知道不说的一样受罚。不过大伙儿别怕,这条主要管的是窝藏逃犯和私相授受的事,普通乡邻之间不知情的,没事!” 人群里一个农户听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跟旁边的人嘀咕:“原来是这样。以前我们村里出过一档子事,有个外乡人犯了事跑了,我们连知道都不知道,后来官府来查,村里人都怕被牵连。要是早说清楚‘不知情没事’,也不至于吓成那样。” 他旁边的人也跟着点头。 书吏继续往下念,又念了几条关于田产、赋税、邻里纠纷的条文,每条念完都有白话解释。 底下的人越听越认真,有几个本来只是路过看热闹的,也站住不走了。 念完法令板块,书吏把报纸翻了个面,嗓门又提了几分。“第二版,农事月令与农技!春耕选种浸种要诀。这是从投稿里选出来的,由吴老农口述,咱们书坊整理成步骤,大伙儿听好了!” 这下子农户们全都竖起了耳朵。 吴老农他们认识,那可是种了大半辈子地的能人,种的地又快又好。有人问过他怎么种的,他一概摇摇头不回答。 如今吴老农的嘴竟然被撬开了! 这年头种地全凭经验,老手懂得多,新手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有人愿意把种地的门道教给他们,那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书吏一条一条地念。选种要怎么挑、浸种的水温怎么把握、出芽之后怎么防虫,说得清清楚楚。 有人低声说:“回头我就照着这个试试,去年我家的种子浸坏了,出芽率不到一半,心疼死了。” 书吏念完农技,嗓子有点冒烟,旁边的差役递了碗水过来,他灌了两口,继续翻到最后一版。 “第三版,市井民生告示!” 第一篇讲的是成都北门外新开的草市,卖柴卖炭的都聚在那里做生意,比散在城外方便多了,还带动了附近茶棚的生意。 写这篇稿子的人明显经常去那个草市,把场面写得活灵活现,连茶棚老板娘招呼客人的语气都写进去了 。 底下有商户听着,眼睛一亮,“北门外什么时候多了个草市?回头我也去那边摆摊试试。” 旁边有人搭腔,“那边人多,卖炭的老邓头搬过去之后,生意比原来好了一倍。” 众人正议论着,书吏念到了第二篇民生见闻。 “这篇稿子由‘市南生’撰写,说的是南市一位姓冯的陶匠,被管市税的小吏郑某以修缮排水渠为名,多收了五十文钱……” 书吏继续往下念,把郑仓头怎么开口要钱、怎么威胁陶匠、冯陶匠怎么去衙门核实又怎么被逼得掏钱了事说得清清楚楚。 等书吏把这篇稿子念完,人群一下子炸了。 “郑仓头?南市管税的那个郑仓头?” “就是他!这货横行好久了,南市的商户没几个不被他坑过!” “我也被他多收过钱,说是修路,修他娘的路!路压根就没动过一砖一瓦,钱全进了他自个儿口袋!” 几个被盘剥过的商户互相看看,先是惊讶,随即脸上露出痛快的表情。 其中一个卖布的年轻商户压着声音说:“真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把这事写出来。这‘市南生’是谁?胆子真大!” 旁边一个卖鞋的老头也凑过来,“管他是谁,反正写的是真的。官府居然也真敢登,啧啧。” “要是以后都这样就好了,”年轻商户感慨道,“咱们小本生意,最怕的就是这些小鬼。大官们高高在上,也听不到咱们的苦处。” 而在人群稍靠后的位置,几个穿着体面长袍的士人也在低声交谈。 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文士抚须道:“这份报纸,不简单。” 他旁边的年轻人有些不解,“这……不就是把告示贴在公告栏上吗?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中年文士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你没看出来吗?以往张贴的告示,都是官府的政令,现在是百姓的声音。” 年轻人若有所思,又往那报纸上多看了两眼。 中年文士抚须不语,目光落在“益州民报”四个大字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书吏念完所有内容后,朝人群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这报纸不光州牧府门口有,官营书坊也有卖的,两文钱一份。识字的买了自己看,不识字的花钱找人念也行!” 这话一说,围观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两文钱?那不贵啊,比买个炊饼贵不了多少。” “可我不识字啊……” “你傻啊,找个识字的念不就行了?反正花不了几个钱。” 众人议论着渐渐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有继续挑担进城的,有急急忙忙往集市赶的,也有几个商户结伴往南边走,边走边兴奋地讨论刚才报纸上的内容。 杜微却站在原地没动,只目送着那些谈论他文章的人渐渐走远,又看了看公告板上那四个端端正正的隶书大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深吸一口气,把怀里那卷书抱紧了些,转身往书坊方向走去。 70.第七十章 官营书坊门口比平时热闹了十倍不止。门口围了好几层人,像是赶集似的。 许掌柜站在台阶上,一张圆脸上红光满面,嗓门比平时大了两倍,“别挤别挤!都有都有!第一批印了三百份,够卖的!” 他面前的长条桌上堆着摞得整整齐齐的大张纸,每一张都折得平平整整,最上面印着“益州民报”四个大字,墨迹刚干不久,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益州民报》创刊号!两文钱一份!两文钱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法令白话、种地秘诀、市井新鲜事,一张纸全看明白!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找人念,街坊邻居凑一凑,两文钱的事儿!” 许掌柜这套吆喝是跟刘禅学的。前几天刘禅给他面授机宜,说卖报纸不能用卖书那一套,得大声吆喝,还得把好处说透。 老百姓不认识字没关系,关键是要让他们知道买了报纸能有什么用! 许掌柜一开始觉得这么吆喝有点丢份,毕竟他大小也是个书坊管事,平时斯文惯了。但架不住刘禅说得头头是道,他硬着头皮试了试,结果效果出奇的好。 杜微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许掌柜喊完一嗓子,又收了好几份铜钱。 他挤过人群,凑到柜台前面,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钱递过去,“许掌柜,来一份。” 许掌柜一抬头,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哦,是你啊!杜微,你那篇稿子……” “嘘!”杜微赶紧把食指竖在嘴边,“您小点声,我用的是化名。” 许掌柜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把一份报纸塞到他手里,还朝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说:“放心放心,你投稿实名登记的事,只有我这个管事的知道,对外都说‘市南生’。不过你那篇写得是真不错,今儿一早来买报的,好多都是冲着这篇来的。” 杜微接过报纸,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三天前,邓芝派了个下人到书坊传话,说他的稿子选上了,登报可以用化名,还送了润笔钱。 杜微当时愣了好一会儿。他投稿的时候其实没抱什么希望,只当是试试,没想到真被选中了。 今天一早他就听说报纸印出来了,特意来书坊买上一份,可没想到这么多人! …… 他把报纸展开来看。 这张纸比他平时抄书用的纸大得多,但纸质很好,薄而不透,印上去的字清清楚楚。几个板块用横线隔开,排版干干净净。 他先扫了一遍法令和农技板块,然后翻到民生版,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篇稿子。 《南市某陶户被索修缮费记》。 底下署名:市南生。 杜微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又压不住了。 这时候旁边几个识字的读书人也挤到柜台前面,一人买了一份,当场就展开来看。杜微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报纸卷了起来,没跟他们一起看,只站在旁边竖着耳朵听。 “这法令白话写得好啊,不用翻《蜀科》也能看懂。” “农技这篇也不错,浸种的步骤列得清清楚楚。” “啧,南市那个郑仓头,我早就听说他不地道。这篇稿子写得好,一看就是知根知底的人写的。” “这个‘市南生’,不知道是谁。不过能写出这种稿子,肯定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真是好样的,为民请命啊!” “亏得这位市南生敢写,官府居然也真敢登!” 杜微攥着报纸,低着头假装仔细看报纸上的字,耳朵却把周围人的每一句夸赞都听进去了。胸口热得发烫,像是有人往里头塞了个小暖炉。 说实话,他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 那天他去南市买陶罐,亲眼看见冯陶匠被郑仓头堵在门口要钱,冯陶匠红着眼眶掏出那五十文钱的样子,他记了好几天。 回去之后他就翻出纸笔,把这事写了下来。 他写了两个晚上,改了三遍,才把稿子送到书坊去,内心不觉得会被选上。 现在倒好,稿子不但登了,还登在创刊号上,全成都的人都看得见。 他不由有了一种成就感! 就在这时,街对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路让路!” 看热闹的人群纷纷朝两边让开,一队差役押着个人从街那头过来了。 被押着的那人戴着一面厚重的木枷,灰头土脸,头发散乱,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泥地里捞出来的一样。 正是郑仓头。 押解他的差役边走边朝围观的人群喊:“市吏郑某,假公济私勒索商户,依《蜀科》免官,赃款全数退还各商户,枷号三日!” 另一个差役也跟着喊:“各位商户听着,州牧府已经下令彻查南市的乱收费,凡是被多收过钱的,三日内到衙门登记,凭登记退还赃款!” 话音刚落,人群一下子炸了。 “这这这,这不是报纸上写的那个郑仓头吗?” “就是他!刚念完没多久,人就押过来了!” “这也太快了吧?!难不成是因为报纸登了才查的?” “废话!这不明摆着的吗?报纸上午贴出来,人上午就枷出来了,肯定是上面看到了!” 被郑仓头坑过的几个商户更是激动,纷纷挤到队伍旁边,指着郑仓头的鼻子就骂。 “姓郑的!你也有今天!” “我上个月被你多收了三十文,你记不记得?三十文!够我一家老小买三天口粮了!” “退钱!让州牧府替咱们做主!” 一个卖陶器的老者骂着骂着,眼眶都红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烂菜叶子,朝郑仓头扔了过去。 菜叶子打在郑仓头的枷板上,郑仓头垂着头,愣是一声没敢吭。 杜微站在书坊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他手里的报纸被捏得发皱。 他忽然觉得,自己熬的那两个晚上,写的那几千多个字,全都值了。 不是为了被人夸,是真真切切地做成了一件事。他替那些不敢出声的人,出了一口气! 他站在台阶上没动,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被押走的背影,直到队伍走远了,拐过街角不见了,才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他这辈子头一回发现,原来他手里那支笔,是真的能做点什么的。 就在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街那头一溜烟跑了过来。那少年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衣,瘦瘦小小的,看着很机灵,正是小六。 他跑到书坊门口,踮着脚往人群里瞅了一圈,然后凑到许掌柜跟前问:“掌柜的,请问杜微杜先生在吗?” 许掌柜正要吆喝下一嗓子,闻言一愣,往旁边指了指,“那边,台阶上站着的就是。” 小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杜微面前,仰着脸问:“您是杜微杜先生?” 杜微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有点懵,“我是杜微。你是……” “我叫小六,是州牧府的人。”小六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家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杜微有些疑惑,问:“你家公子是?” “刘禅公子。”小六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州牧之子。” 杜微倒抽一口凉气。他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报纸上那篇稿子。 “是……因为报纸的事?”他试探着问。 小六挠了挠头,口风很紧,“您去了就知道。” 杜微点点头,跟着小六往州牧府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公子找他去,到底想说什么? 他越想心里越没底,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一点。 小六在前面走着,回头看了他一眼,“杜先生走快点,公子等着呢。” “不好意思。” 杜微加快了脚步,跟着小六穿过两条街,从州牧府的侧门进去了。 州牧府里面比他想象中幽静得多。 回廊弯弯绕绕,两边种着枇杷树和栀子花,午后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斑驳驳的光点。院子里偶尔有仆从和侍卫经过,个个安静规矩,没有半点喧哗。 小六领着杜微拐了几个弯,最后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来。 “公子,杜先生到了!” 门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进来吧!” 杜微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书房。 窗户开得很大,午后的阳光洒进来,把半间屋子照得亮亮堂堂。书案靠着窗边放着,上面摊着几卷竹简和几张纸,旁边搁着一只粗陶茶碗,碗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小孩。 年纪不大的模样,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小截胖乎乎的胳膊。他正低头看手里的一份报纸,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杜微赶紧整理衣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草民杜微,见过公子。” “杜先生别客气,”刘禅从椅子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那份报纸,笑嘻嘻地迎上来,“请坐请坐。小六,去给杜先生倒杯茶。” 小六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杜微在坐席上坐下来,有点拘谨,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搁。 刘禅倒是不着急说正事,先笑眯眯地打量了他两眼。 71.第七十一章 这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磨毛了边,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身量不算高大,瘦长脸,一双眼睛很有精神,就是这会儿明显有点紧张,不敢直视他。 这是许慈提过的人,抄书很勤快、字也写得工整。这人虽然家境一般但读书很用功,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 “杜先生,你那篇稿子我看过了,”刘禅开口,语气自然,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报纸递过去,“写得真好。” 杜微双手接过报纸,低着头说:“公子过奖了。只是把看到的事情写下来,没什么……” “不用谦虚,”刘禅打断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两条腿习惯性地晃了晃,“你那篇稿子不仅敢写,还知道留分寸。” 杜微愣了一下。 “公子……”他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低下头去,“我只是……看不过眼罢了。” “看不过眼的人多了去了,敢写出来的人没几个。”刘禅摆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从轻松变成了认真,“杜先生,我今天请你来,不光是夸你稿子写得好的。我有件正事想跟你商量。” 杜微立刻坐直了身体。 来了! 从进门开始他就知道,刘禅叫他来绝对不只是夸两句这么简单。 “公子请讲。” 刘禅看着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缓缓开口:“我想在州牧府设一个专门的职位,叫‘采访吏’,这个职位归州牧府管。干的事情跟你写那篇稿子差不多,走街串巷,访民生,听百姓的难处,然后把那些该被上面知道的事情写出来,登在报纸上。” 杜微愣住了。 刘禅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把话摊开了说:“采访吏的稿子优先登报,润笔另算,一笔归一笔。” “杜先生,”刘禅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我想请你来做这件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杜微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了。 他今天是来书坊交活的,买报纸看看自己写的稿子到底印成什么样,顺便看看热闹的。 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想起刚才街边郑仓头被押走的画面,想起那些商户叫好的样子,想起自己站在台阶上胸口发烫的那种感觉。 寒门士子出头难,他一没人脉二没家世三没万贯家财,本来以为这辈子顶多就混个温饱,到了年纪攒点钱回乡种地,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 可现在,州牧府的公子跟他说,有个能做事、还能养活自己的正经差事,专门干的就是替百姓说话。 刘禅又说:“当然,这个差事也有坏处。你写稿子容易得罪人,不过我们会用化名。而且要常跑乡里县镇,风里来雨里去。最后,写稿子必须据实核查,写错了要担责任。” “好处坏处都说在明面上,你自己掂量。” 刘禅端起旁边的粗陶茶碗灌了一口,又抬眼看向杜微,“你要是愿意做,就是益州第一个正式的采访吏。你要是不愿意做,也没关系,以后有稿子照投,登了照付润笔。” 杜微低着头,没说话,脑子很乱。 他想起邓芝夸他稿子写得好,书吏当街念了他的文章。 想起被盘剥过的小贩们如释重负般叫好,烂菜叶子打在那面木枷上的场景,还有他刚才站在台阶上胸口发烫的那种感觉…… 他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什么大话,但心里有杆秤。 他抬起头,看着刘禅。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报纸上。“益州民报”四个字清清楚楚地映在光里。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退后两步,然后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朝刘禅行了一礼,“公子,我愿意!” 刘禅看着他弯着腰的样子,没立刻扶他起来,抿着嘴唇,眼里的笑意却压不住。 “杜先生快起来,”片刻后,他笑着伸手虚扶了他一把,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递给杜微,“这是采访吏的腰牌,今天刚刻好的。上面有州牧府的印记,到下面走动的时候,持此牌可便宜行事。” 杜微双手接过来。 是一块方方正正的槐木牌,正面刻着“采访吏”三个字,背面刻着“益州牧府”的印记,边角打磨得光光滑滑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小心翼翼收进袖子里。 杜微又行了一礼,“公子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刘禅笑着摆了摆手。 杜微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往外走。攥着袖子里那块腰牌,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 诸葛亮正伏在案上核对各县粮草账册。 竹简堆了半张案几,几份麻纸抄写的文书被单独放在一侧。 室内没有旁人,只有偶尔翻简的响声,和窗外不知哪棵树上传来的蝉鸣。 刘禅进来,“先生,我来了!” 小六跟在他身后,怀里抱了两沓纸,下巴压在最上面那沓纸的边沿上,勉强露出一双眼睛。 诸葛亮抬头,搁下笔,将案上一堆纸挪开,让小六把东西放下来,“阿斗,这是抄好的文书?” “土豆已经收完了,这是数据汇总和种植记录。”这几个词很陌生,但诸葛亮一想就大概明白了这是什么。 刘禅把一张折好的大纸抽出来,展开铺平,上头是一套手绘的表格,竖栏横列画得整整齐齐。 “这什么?”诸葛亮接过来细看,眉梢微动。 这东西和他看惯了的文书不一样,有横竖线分成的格子,每一格列得很清楚:地块编号、亩数、下种量、出苗率、采收量、留种量……里面还填了数字。 他一页一页翻阅,每一页的格式都一致,末了还有一栏“合计”。 刚开始看着有些奇怪,但习惯之后居然感觉很清楚,一目了然,和之前那些全是字的文书完全不同! 诸葛亮最初还微微皱眉,现在边看边点头,翻页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翻回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最后合上。 他忍不住称赞:“阿斗,这分列记事的法子不错,是你的想法吗?” “对,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刘禅眨了眨眼,“用之前的方法往下写,要看某一块地的情况得从头翻到尾;用这个表,哪块地种了多少、收了多少,一条横线过去全清楚了,还可以对比。要是想看全部的,直接看‘合计’就行了。” 之前看文书时,面对那一行行字,他头都大了!还是用表格 比较清楚。在这个没有Excel的年代,他选择古法手搓! 诸葛亮在心中赞同。 各地呈报的粮册,都是按照“某里某户,田若干亩,收若干石”这样的格式写,翻阅比对非常耗费心力,稍有疏忽就容易出错。 眼前这份表格,把所有的信息放在一块,一目了然,连比对都省了! 这孩子真不一般啊!他似乎总能在最琐碎的实务里,琢磨出旁人想不到的办法。 “阿斗,这个方法很好用,我会推广给其他县,”诸葛亮将表格轻轻搁在案上,“各县如果都按照这种方法造册记录,核对粮草至少能省一半功夫。” 刘禅嘿嘿一笑,又从怀里抽出另一沓纸,比刚才那沓薄得多,订成了一本小册子。 “先生再看看这个。” 诸葛亮接过来,封面是几个大字——《土豆种植要略》。他随手翻开一页,见上面写着: “切块催芽:选拳头大小的种薯,按芽眼切成三四块。切完别急着种,先搁在通风阴凉处晾一天,切口干了再下地。” 又翻一页: “草木灰拌种:把切好的种块丢进草木灰里滚一圈,能防虫子啃芽。没有草木灰的,拿灶膛里的冷灰也行。” 再翻,是关于起垄、行距、培土、追肥和窖藏的。 每一条都是短平直白,用词十分口语化,哪怕是农户也能读懂。 “这本册子,也全是你写的?”诸葛亮抬头问。 “嗯,我和吴老农口述,让人帮着抄的。我想的是,写农书不能让种地的人看不懂。越白越好,最好是念一遍就能记住,记不住也能照做。” 诸葛亮又翻了几页。 他看过的农书不算少,《氾胜之书》也好,《四民月令》也罢,都是写给读书人看的,从来没有哪一本农书,是用种地的人能看懂的话来写的。 眼前这本薄薄十几页的小册子,文字粗浅得没有任何修饰,可正是这种粗浅,才是最好的! “好。”诸葛亮合上册子,只说了这一个字,随后道,“心思巧,文字白,直击要害。农书就该这么写!” 他顿了顿,又问:“这册子你打算怎么做?” “印出来,发下去。”刘禅答得毫不犹豫,“用活字印,成本低,印量大。凡是试种土豆的,每县发几册,给小吏和老农们。” 诸葛亮略作思忖,当即拍板,“可以。先在郫县、广都、江原三县推广。种子由官府统一供给,试种农户免半岁田租,农吏下乡逐户指导……” 他一边说一边铺开纸,提笔蘸墨,笔锋落下,一手清隽的字在纸上铺开。 刘禅站在旁边,眼看着那道文书在诸葛亮笔下慢慢成型,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好看,像字帖一样。 “先生写的字真好看。”刘禅由衷地夸了一句。 “你多练字,也能写好看,”诸葛亮看他垮下的脸,轻笑了一下,继续把文书写完,盖上印,搁下笔,“我安排人送去三县。” 刘禅点点头,看诸葛亮忙碌,把带来的糕点和绿豆水都留在案上,帮忙整理了文书,这才告辞。 诸葛亮忙过一阵,目光落在刘禅帮忙收拾好的纸上,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重新铺开纸,开始写下一道文书。 72.第七十二章 今天温度高,蝉叫得跟催命似的,树叶子都晒得打卷。 可就是这么个鬼天气,郫县城外官营屯田庄的晒谷场上,乌泱泱站了上百号人。 陈阿福拿草帽扇着风,站在人堆里往前张望。 他个子不高,踮着脚才勉强看见前头搭了个临时木台子,里正王老伯正扯着嗓子喊人往后退。 “都往后站站!别挤!挤什么挤!” 陈阿福旁边蹲着他邻居李二狗,嘴里叼着根狗尾草,一脸不情愿地嘟囔:“大热天的把人喊来,也不知道折腾个啥。我家地里还有半亩葵菜没锄草呢,这一耽搁就是一上午。” “谁知道呢,”陈阿福抹了把脖子上的汗,“王老伯昨天挨家挨户通知的,说是官府有大事宣布,不来不行。我家那半坡荒地刚翻完,本来打算今天撒粟种的,这不也撂下了。” 李二狗把狗尾草吐出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官府的事儿能有啥好事?不是加税就是征粮呗。” “也不能这么说,”陈阿福摇摇头,“去年修那个筒车就不错。往年旱得地都裂口子,今年渠沟里水哗哗地淌,我下头那三亩水田就没断过水。这事儿得念官府的好。” 李二狗想了想,没反驳,只含糊地唔了一声。 前头木台子上,王老伯清了清嗓子,使劲拍了拍巴掌。 他旁边站着个穿直裾官袍的中年人,面相倒是和气,手里抱着一摞纸,身后还搁着几个箩筐,里头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什么。 “安静!都安静!”王老伯嗓门大得跟铜锣似的,“今天叫大伙儿来,是官府有好事要宣布!这位是郡里来的张农吏,让他跟大伙儿说!” 张农吏往前走了两步,也不摆官架子,把手里的纸举起来扬了扬,“各位乡亲,州牧府刚下的文书。咱们益州要推一种新粮食,叫土豆。今天叫大家来,就是给大伙儿发种子、教技术。” 这话一出来,底下嗡的一声就炸了锅。 “新粮食?啥玩意儿?” “土豆?没听说过啊,土里长的豆子?” “好好的粟不种,种什么土豆,种坏了谁赔?” 陈阿福也皱起了眉头。他种了大半辈子地,粟、黍、葵、韭,哪样他没见过?可这“土豆”二字,他连听都没听过。 新粮食这种东西,说得好听,万一绝收了呢?家里这么多张嘴,全靠那几亩地养活,他可赌不起。 张农吏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等底下声音小了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各位静一静,听我把话说完。这土豆不是益州本地的庄稼,是从西域那边传过来的,亩产比粟米高得多,一亩地能收十几石。” 底下的嗡嗡声更大了。 陈阿福身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农当场就笑了,“十几石?别是吹牛吧!我种了四十年地,最好的水田种粟,一年也就收个三四石。十几石?那不成神仙粮了?” “就是就是,”旁边好几个人跟着附和,“听着就不靠谱。” 张农吏也不急,摆了摆手,“是不是吹牛,咱们种一季就知道了。官府说了,试种的农户,种子白送,不用花钱。而且——”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等底下人都竖起耳朵了,才接下去,“试种土豆的地,免半岁田租。”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炸了。 “免半岁田租?!” “真的假的?官府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不会是先免了租,回头又找别的由头收回去吧?” 陈阿福心里也犯嘀咕。 他在益州住了这么些年,刘璋在的时候,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官差下乡跟蝗虫过境似的,别说免田租了,能不额外加派就是烧高香了。 刘备入蜀这才一年多,先是修筒车不要钱,现在又免田租。这官府的做派,跟他印象里不太一样。 王老伯使劲拍了拍台子,“吵什么吵!听张农吏把话说完!” 张农吏刚走了几个村,早知道说出这话时的反应,笑着往下压了压手,“大伙儿放心,这是州牧府亲自批的文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不过话说在前头,官府的种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领了种子的农户,得按技术种,收获之后要如实上报产量,农吏会下乡逐户指导。” 他往后一指那几个箩筐,“这些就是土豆种子,有愿意试种的,散场之后过来登记领种。不愿意的也不勉强,全凭自愿。” 这话说完,底下反倒安静了。 …… “让一让,让一让。” 张农吏从台子上跳下来,让手下人把箩筐搬到晒谷场中间,打开来,里头是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土褐色疙瘩,圆滚滚的,表皮上还带着芽眼。 他又让人搬来一张矮几,上头搁了菜刀、草木灰和几个切开的土豆。 “来来来,大伙儿围过来看,”张农吏挽起袖子,亲自上手演示,“这土豆种之前要切块,一个种薯能切三四块,每块上留一个芽眼。切完之后拌上草木灰,防虫,还能帮着长根。” 他一边说一边切,动作利索得很,切完了一块就扔进旁边的草木灰盆里滚一圈,拿出来放到一边,然后又在旁边的空地上用树枝比划。 “种的时候要起垄,垄高差不多一拃,行距一尺半。种块埋下去两寸深,芽眼朝上,上面盖土。种下去之后半个月左右出苗,出苗了要培土追肥。” 陈阿福挤在前头看得仔细。 张农吏这套操作行云流水,每个步骤都讲得明明白白,连种多深、隔多远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不像是随便糊弄人的样子。 “这土豆不挑地,”张农吏拍了拍手上的灰,“好田能种,坡地也能种。只要不是常年积水的地,都能活。耐旱,不怕虫,比粟米皮实得多。” 陈阿福听到“坡地也能种”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他家屋后头有半亩荒坡地,砂石多,种粟不出苗,种葵不长叶,荒了好几年了,平时也就扔点菜帮子喂鸡。要是真能种这东西,那半亩地就算白捡的。 “阿福哥,你说这事儿靠谱不?”李二狗在旁边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陈阿福没接话,盯着那些土褐色的疙瘩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了上次大旱的时候,田里的粟苗全蔫了。他挑着木桶一趟一趟去河里挑水,肩膀磨得全是血痂子,婆娘心疼得直掉眼泪。 后来是官府修了筒车,水顺着渠沟流进田里,他才不用再挑水了。 就冲这个,他觉得官府不会在这种事上坑人。 “我想试试,”陈阿福说,“不过不用好田,就把我家屋后那块荒坡地拿来种。” 李二狗嗤之以鼻,“那块地连草都不爱长,能种出什么来?” “所以说,种坏了也不亏,”陈阿福倒是想得开,“反正荒着也是荒着,种成了白赚,种不成就当没这回事。” 李二狗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晒谷场上的人群开始松动。 几个胆子大的农户已经挤到箩筐前头去登记领种了,有的愿意拿好田试,有的跟陈阿福一样打算用边角地。 也有死活不肯试的,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热闹,脸上写满了“等你们种坏了再笑话你们”。 陈阿福挤到登记的长案前头,跟负责登记的文吏报了名字、里籍和试种亩数。 文吏在纸上记下来,又让他按了个手印,然后从箩筐里称出两斤种薯,用一块粗麻布包好递给他。 陈阿福掂了掂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圆滚滚的种薯,心里有些纠结,又有些期待。 “就冲这几年官府没坑过百姓,”他心想,“赌这半亩地。” 到了家,陈阿福把种薯放到阴凉处,婆娘正在灶房烧饭。她探出头来,看见他抱着个布包,就问:“什么东西?” “官府发的种子,说是新粮食,叫土豆。” 婆娘一听就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就往家拿?万一有毒呢?万一吃死人呢?” “人家官府说了,西域传过来的,那边人都吃这个。” “西域人吃的东西你就要种?你是西域人吗?”婆娘把锅铲往锅里一摔,“我跟你说,你可别拿好田去祸害!那可是咱们全家的饭碗!” “我知道我知道,”陈阿福赶紧摆手,“你放心,我就种屋后那块荒坡地。” 婆娘这才消了点气,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那还差不多。反正我跟你讲,今年秋收要是少了粮食,你别怪我不给你做饭。” 陈阿福嘿嘿笑了两声,抱着种薯去了后院。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锄头上了屋后的荒坡。 这块地确实不怎么样,满地砂石,土质又薄又干,他翻了没两下就刨出好几块石头来。 要按张农吏教的那样起垄,他得先把石头清理干净,再把土翻深。 这活儿不轻松。 陈阿福忙活了一上午,才整出三畦地来,汗珠子滴在地上滋滋响,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想着要是种不出什么,真是浪费了他这一番功夫。 婆娘端了碗凉水上来,看他这么折腾,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说了句“别中暑了”。 73.第七十三章 陈阿福歇了口气,把种薯从屋里搬出来,照着张农吏教的法子切块、拌灰。 他切得仔细,每块上都留了一个芽眼,大小也尽量匀称。然后他蹲在畦边上,一块一块地埋进土里,芽眼朝上,盖土两寸厚。 埋完最后一个种块,陈阿福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把汗。 半亩地,两斤种薯,拢共埋了不到一个时辰。 “阿福哥,你真种下去了?”李二狗从田埂上走过来,手里也拎着个锄头,看样子也是刚干完活。 “种了。” “能不能行啊?”李二狗蹲下来,捏了捏地上翻出来的新土,“这地也太瘦了,连草都长不好。” “试试呗,”陈阿福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反正官府说这玩意儿耐旱耐贫,万一不行,就当做了个试验。” 李二狗想了想,没说什么。他也在自家地头种了一小片,不过用的是好田边上的一小块空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村里闹出个小动静。种了土豆的几家人都到陈阿福这边来串门,七嘴八舌地聊起来。 “我种了半亩好田,豁出去了。”说话的是村里家境最好的刘大,他爹是个小商贩,家里不缺粮,禁得起折腾。 “我可不敢,”另一个叫赵老三的摇头,“就种了二分地,还是沟边上那块坡地。” “我种了一亩荒滩,”最年轻的吴小四反倒胆子最大,“反正那块地闲着也是闲着。” 几个人正聊着,李二狗忽然插了一句,“你们说,这土豆长出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真能吃吗?” 没人答得上来。 陈阿福想了想,说:“等出苗了不就知道了。” 三天后,张农吏果然带着两个帮手来了村里,挨家挨户去试种的田里查看。 他到了陈阿福的荒坡上,蹲下来看了看土质的墒情,又用指头探了探种块周围的土,说了句“埋得深浅刚好”,还夸他会挑地方。 陈阿福心里踏实了不少。 “张农吏,这土豆什么时候能出苗?”他问。 “快了,半个月左右就能见到苗,”张农吏站起来,“出苗之后记得培土,把垄垒高一点,让土豆有地方长。” 陈阿福牢牢记住了。 村里人见着官府真派人来指导,觉得可信,原先那些看热闹的也有好几个动了心思,纷纷找王老伯打听还能不能补种。王老伯说这茬来不及了,下一季再说。 消息传到其他村也是一样的反应。谨慎观望的占大多数,愿意试种的不到三成。不过这三成试种户里,真拿好田去种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陈阿福那张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老脸上,倒看不出什么焦虑。他每天早晚上坡浇水,顺带拔掉刚冒出来的杂草,比伺候正经庄稼还上心。 婆娘笑话他:“你对那几畦土疙瘩比对儿子还亲。” 陈阿福嘿嘿一笑,“万一种成了呢?”心里想着,那就能多一种粮食了。 又过了大约七八日,陈阿福照常上坡浇水,低头一看,土里钻出了几根嫩绿的芽,毛茸茸的,顶着土粒,在晨光里精神得很。 他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咧得收都收不住。回去跟婆娘说了,婆娘也特意跑上来看了两眼,嘴上说“就出个苗有什么稀奇的”,手上却帮他拔了好几棵杂草。 …… 稻田里的水光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 远处筒车吱呀吱呀地转着,竹筒一筒接一筒地把河水舀起来,哗哗地倾进岸上的水槽里,水槽又连着渠沟,水就这么一路淌进了田里。 刘禅站在田埂上,往远处望。 他今天穿了身轻便的短打,裤腿也学着农人的样挽到小腿肚,脚上踩着一双草鞋。 不是故意扮朴素,是这天实在太热了,穿靴子能把脚捂出痱子来。 旁边张苞拄着根木棍站着,他刚才在军营里练了一上午的枪,被刘禅硬拉过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这小子随他爹,身板已经开始往壮实了长,刘禅看了十分羡慕! 诸葛亮走在两人前头几步远的地方,正跟郫县的农吏低声问话。 他今天没穿那身正式的官袍,只着了件半旧的素色长衫,手里也没拿羽扇,看起来不像个总揽军国大事的军师将军,倒像个下乡巡视的教书先生。 “阿斗,”诸葛亮回头叫了一声,“过来看看这边。” 刘禅赶紧小跑着跟上去。张苞也在后头跟着,木棍杵在田埂上笃笃响。 诸葛亮领着他们沿渠沟往前走了一段,到了筒车下游的一片灌区。水渠分了好几道支沟,有的通向下游的稻田,有的拐弯流进了不远处的坡地。 几个老农正蹲在田埂上改水口子,看见诸葛亮一行人也认得是州牧府的官员,纷纷起身行礼。 诸葛亮摆了摆手让他们不用多礼,蹲下来看了看田里的水位,又问了农吏几句灌溉面积的事儿。 “这架筒车装好之后,下游灌了多少亩?”他问。 农吏翻了翻手里的竹简,回道:“这一架筒车连筒车渠在内,下游累计灌田三百余亩。往年这片地全靠人力挑水,种一亩稻得累死半条命,现在水自己流到田里,省了不知多少力气。” 诸葛亮点点头,“下游地势低的几块田,水能不能浇透?” “能,”农吏说,“上游水头足,就是最下头那三亩低洼地渗水快了些,水到那边剩得不多,我正在琢磨着挖条支沟专门引过去。” 诸葛亮听了,又问了几个细节,农吏一一答了。 刘禅在旁边听着,一行人沿着渠沟继续往前走,不觉间已经走出了郫县的地界,进了广都县的范围。 两县交界的地方没什么明显的标识,就是田埂连着田埂,偶尔能看见几块界碑歪歪斜斜地立在草丛里。 刘禅正蹲在渠边拿手撩水玩,忽然听见前头田埂上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直起身来往那边看了看,就看见一个穿粗布官袍的人,正蹲在田埂上跟一个老农凑着头说话。 那人官袍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裤腿卷到膝盖上头,露出半截沾满泥的小腿。 他脚上踩的草鞋都快磨穿了,头上也没戴冠,只用根布条随便扎了个髻。整个人看打扮,跟旁边蹲着的老农没什么两样。 刘禅觉得,这人八成是本地的农吏。 他看那人蹲在地上跟老农聊得挺投入,老农还 不时点头应和,像是在讨论什么正经事。 旁边远远的路边上站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手里捧着水壶和布袋,大概是等了好一阵子了,也不敢上去催。 刘禅好奇,凑过去想听听他们在聊什么。 走到近前,正好听见那人说:“……下游那三亩地渗水快,是因为土质偏砂,保水性差。光靠扩渠沟不够,你得在田埂内侧夯实一道黏土埂,减少侧渗,水头自然就够用了。” 老农连连点头,“蒋县长说得是,我回头就试试。” “县长?”刘禅惊讶道。 那人扭头看了刘禅一眼。 他面相挺年轻,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端正,但大概是在田里待久了,晒得皮肤发黑,嘴唇也有点干裂。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刘禅,大概看出这孩子虽然穿着短褐,但料子和做工都不差,长相可爱,唇红齿白,气质也好,不像是普通农户家的孩子。 刘禅打量他一番,忽然瞥见他腰间挂着个东西。 是个巴掌大的小葫芦,形状圆润,被腰带系着晃晃悠悠的。刘禅鼻子尖,隐约闻到一点点酒味从那葫芦口飘出来。 “县长下田还带酒啊?”刘禅笑着问,语气倒没有责难的意思,纯粹是好奇。 那人被他这么一问,先是一愣,随即也笑起来,很坦然地拍了拍腰间的小葫芦,“天热走远路,乏了抿两口解解乏,公事不耽误。”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坦荡,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倒让刘禅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按规矩,官员下乡公干时喝酒,怎么都不算太体面的事,可这人就是能说得理直气壮又不让人觉得他在狡辩。 “这倒是个妙人。”刘禅心里想。 正说着,诸葛亮从后头赶上来了。刚才他留在筒车那边问了农吏几个关于水车维护的问题,比刘禅晚了一步。 他远远看见刘禅在跟一个穿粗布官袍的人说话,走近了仔细一看,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那人看见诸葛亮,连忙整了整衣襟,这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官广都县长蒋琬,字公琰,见过军师。” 原来是他! 他在后世的历史书上听过蒋琬的名字。诸葛亮之后蜀汉的第二任执政者,被诸葛亮亲口评价为“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 可现在这位未来蜀汉的顶梁柱,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还沾了半腿泥的官袍,腰间挂个酒葫芦,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讨论怎么挖支沟。 这反差也太大了。 诸葛亮回了半礼,“公琰辛苦。广都县筒车渠灌区的情况如何?” “回军师,”蒋琬正色道,“下游七个村、四千余亩田均引水到位。目前筒车运转正常,就是郫县与广都交界处一段主渠水流偏急,我正与郫县田吏协商加筑一道分流堰。刚才这处低洼地,已经拟了支沟方案,明日即可动工。” 他说话的态度一丝不苟,跟刚才蹲在田埂上跟老农闲聊时判若两人,但还是十分从容沉稳。 诸葛亮目光在蒋琬腰间一晃而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公琰,辛苦了,分流堰的事你再跟进一下。” 蒋琬行礼,“分内之事。” 74.第七十四章 诸葛亮没再多说,带着刘禅和张苞继续沿渠沟往前巡视了。 走出十几步远,刘禅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蒋琬已经重新蹲回田埂上,又跟那个老农凑在一起,拿根狗尾草在地上比划着,应该还是在说挖支沟的事。 他腰间那个小葫芦晃悠悠的,在午后的日光里闪着一点微光。 刘禅正想着心事,忽然听见走在前头的诸葛亮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刚好能让身旁的人听见。 “公琰,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 刘禅脚步顿了一下,赞同道:“先生说得是。” 他记得史书上蒋琬当广都县长的时候,因为“众事不理,时又沉醉”被刘备撞见,差点丢了脑袋,是诸葛亮力保才保下来的。 可刚才看蒋琬的样子,明明是在田里跑前跑后,裤腿上糊得全是泥,哪有半点“不理众事”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他总蹲在田间地头跟百姓混在一起,在官署里反倒见不着人影,加上腰间那个酒葫芦实在太扎眼,才被人在背后传成了“不务正业”。 刘禅忽然有点感慨,官场上这种事他上辈子在大学里就见过一点影子。真正埋头做事的人不一定讨上头喜欢,反倒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写报告的更受赏识。 诸葛亮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外。 他刚才那句话,只是有感而发的自语。但他没想到刘禅听懂了,语气中也十分赞同。 诸葛亮觉得,这小子看人看事的眼力很敏锐。 “嗯,”诸葛亮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阿斗,你发什么呆?”张苞从后面赶上来了,用手里的木棍戳了戳刘禅的肩膀,“走快点,你腿短还走得慢。” “谁腿短了?”刘禅立刻回神,很不服气地挺了挺胸,“我这是还在长个子,急什么。” “是是是,你在长个子,”张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等我比你高半个头的时候你也在长。” 刘禅懒得跟他抬杠,加快脚步跟上了诸葛亮。 …… 今天刘禅照例带着小六往州牧府走,穿过回廊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正堂门口站了好几拨人。 都三三两两站在廊下说话,声音都压得很低,但神色间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凝重。 刘禅脚步顿了顿。 平常来州牧府议事的也就是三五个人,最多不过七八个。今天这阵仗,廊下站了少说十几二十号人,而且看样子人还没到齐。 出事了! 他脑子里跳出这个念头,脚步没停,照常往正堂走。廊下的人看见他,纷纷拱手行礼,“公子。” 刘禅一一还礼,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 董和、刘巴已经到了,正站在廊柱旁边低声交谈。许靖也来了,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先生平时不怎么参与日常议事,今天居然也在场。 还有从事祭酒程畿、蜀郡太守张裔、议曹从事杜琼……文官这边能叫得上名字的基本到齐了。武将那边来了裨将军费观、偏将军吴懿,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校尉。 这阵势,不是小事啊! 他深吸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抬脚跨进正堂。 诸葛亮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面前堆着好几摞纸,手边放着一盏茶。他正在看一份公文,眉头微微蹙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刘禅,微微点了点头。 “阿斗来了。” “先生。”刘禅行了一礼,也不多话,自己走到右边最末的侧席坐下。 第一次来旁听的时候,诸葛亮让他坐近一点,他说坐这里就好,听得清楚还不碍事。诸葛亮也就随他去了。 从那以后,右边最末那张席子就成了他的固定座位,府里的书吏都知道。 刘禅坐下来,偷偷打量了一眼诸葛亮的神色。 诸葛亮平时一副沉稳从容的样子,喜怒不形于色,但今天眉宇间多了一层沉郁,嘴角的弧度比平时绷得更紧。 再看堂下陆续落座的文武官员,一个个面色凝重,连平时最爱说话的几个人今天都闭着嘴。 等众人坐定,诸葛亮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直接开口。 “今早收到的军报,”他把手里的信举了举,“曹操已破阳平关,张鲁退守巴中。曹军前锋已入南郑。”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扔进水里,正堂里瞬间炸了锅。 “南郑丢了?”蜀郡太守张裔第一个开口,声音都变了,“张鲁在汉中经营多年,阳平关更是天险,怎么就破了?” “张鲁之众不过乌合,”刘巴冷冷地说,“阳平关再险,也得有人守得住。他手底下那帮祭酒道士,能挡住曹操的虎豹骑?” “话不能这么说,”许靖捋着胡须,声音还是中气还足,“张鲁治汉中二十余年,户口殷实,粮草充足。曹操大军远征,粮道艰险,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得手。” “阳平关失守的具体缘由,军报上写得简略,暂且不论。”诸葛亮把帛书放到一边,十指交叉搁在案上,扫视了一圈堂下众人,“眼下要议的是两件事。其一,曹操得了南郑,下一步会做什么。其二,益州该如何应对。” 这话一出,方才还七嘴八舌的众人安静了一瞬。 刘禅坐在角落里,把每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费观的眉头拧成一团,吴懿双臂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们俩都是带过兵的人,知道汉中对于益州意味着什么。 汉中盆地跟益州腹地之间就隔着一道米仓山,从南郑南下,走米仓道、金牛道、褒斜道,条条大路通蜀地。曹操要是动了南下的心思,益州就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 许靖皱着眉,若有所思。刘巴面无表情,手指轻轻叩着面前的案面。董和倒是沉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担心的倒不是曹操立刻南下,”董和率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曹操此番征张鲁,凉州武威太守毌丘兴叛乱,关中也尚未完全平定。他即便得了汉中,也需要时间消化。眼下最麻烦的,不是敌军,是人心。” 他顿了顿,看向诸葛亮,“汉中易主的消息传开,益州各郡县必定人 心惶惶。尤其是巴西、巴东、涪陵这些跟汉中接壤的郡,当地豪强会怎么想?百姓会怎么想?曹操要是派人潜入这些地方散布流言,说益州不日将破,到时候不用曹军打,自己就先乱了。” 诸葛亮微微颔首,没有急着表态,又看向刘巴,“子初怎么看?” 刘巴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说得对。益州本来就是新定之地,人心未附。主公入蜀才不到两年,本地士族观望的、不服的、心存侥幸的,大有人在。曹操拿下汉中,等于在益州头顶悬了一把刀,那些墙头草的心思难免活络起来。内部先稳住。人心定不住,后面说什么都是白搭。” “那防务呢?”费观忍不住插了一句,“巴西是跟汉中接壤的第一线,阆中现在的兵力够不够?要不要从成都抽调兵力北上?” “调兵容易,粮草怎么解决?”张裔接话,“今年蜀郡这边春旱,收成本来就不如往年。要是大军调动,粮草征调压在百姓身上,怕是又要激起民怨。” “那也不能坐视不管,”费观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万一曹操真的南下了呢?到时候再调兵,黄花菜都凉了!” “费将军,”吴懿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曹操刚得汉中,他手底下的兵也是人,也需要休整。而且他要是南下,必须翻米仓山。米仓道是什么路况,在座的都清楚,大军走那条路,光是粮草运输就能拖垮一半人马。他不会这么冲动。” “就算他今年不来,明年呢?后年呢?”费观并不退让,“汉中在曹操手里,益州就别想睡安稳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正堂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刘禅坐在角落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听着这些人的争论,心里也在飞快地转。 他记得曹操拿下汉中之后,并没有立刻南下,而是留下了夏侯渊和张郃镇守,自己回了邺城。但知道历史走向是一回事,眼前这场争论又是另一回事。 在座的这些人没有上帝视角,他们只知道曹操的虎豹骑已经到了家门口,换谁谁不慌? 而且说实话,刘禅自己心里也没那么笃定。 历史确实记载了曹操没有南下,但万一呢?他这只蝴蝶扇了这么久的翅膀,谁知道会不会改变什么东西?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抛开,继续听。 许靖沉吟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慢条斯理的,“我以为,当务之急是两件事。一,派人安抚各郡,尤其是巴西、巴东沿线,务必稳住本地豪强,不能让他们被曹操拉拢过去。二,给主公去信,把汉中的情况说清楚。主公此刻在公安与孙权对峙,两边都不是小事,必须统筹调度。” “许公说的是正理,”董和点头附议,“另外我补充一点。汉中的百姓,曹操八成不会留在原地。曹操惯用的手段,就是把新占领地的百姓迁往关中,充实户口、增加赋税。张鲁治下汉中户口少说也有十万户,这些人要是被迁走了,汉中就成了一块空地,对我们日后北伐极为不利。” 刘禅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动。董和不愧是董和,眼光确实毒辣! 75.第七十五章 曹操迁徙汉中百姓这件事,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后来张鲁带着数万户人口迁往关中和洛阳,汉中盆地的人口几乎被搬空了一大半。 诸葛亮后来北伐的时候,面对的就是一片人烟稀少的区域,补给全靠益州往北运,压力很大! 诸葛亮听完了所有人的意见,终于开口了。 “诸位的意见我都听了。归纳起来,不外乎三件事:安民、固防、报主公。”他抬起手,“我今日便会起草告各郡县的文书,以左将军府的名义下发,命各地郡守务必亲自督办安抚事宜,若有谣言惑众者,严惩不贷。” “巴西太守张翼德已在阆中整饬防务,我再从成都抽调两千步卒北上调拨给他,另命巴东、涪陵各郡加强警戒。即刻起草军报,六百里加急送往公安。” 议事又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把各项措施的细节敲定之后,诸葛亮才让众人散去。 文武官员们鱼贯而出,刘禅注意到好几个人走出去的时候还在低声交谈,面色依然凝重。 许靖走得慢,董和扶了他一把,两人并肩出了正堂。刘巴倒是脚步利索,夹着一卷纸头也不回地走了。 费观和吴懿走在一起,费观还在跟吴懿说着什么,吴懿点头不语。 人走光了,正堂一下子空了。 诸葛亮坐在案后,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只有没人的时候他才会做。 刘禅看在眼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先生一个人顶着这么大个摊子,也太累了! 他从侧席站起来,走到案前,用小拳头帮诸葛亮捶了捶肩膀,他神色一松,对他笑了笑。 锤了一会儿,诸葛亮制止了他,刘禅就弯腰去收桌上散落的竹简。 诸葛亮抬眼看了他一眼,没阻止,只是说了一句,“小心些,有几卷是军报,别弄混了。” “知道了。” 刘禅小心地把竹简分门别类摞好,又把笔墨归置到笔山上。 他做这些事很自然,之前好几次议事散了,他都会留下来帮诸葛亮收拾案面,诸葛亮起初说不用,后来见他手脚麻利,也就随他了。 收拾到一半,刘禅想到刚才董和说的话,不知道诸葛亮有没有放在心上,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先生,我刚才听董叔说曹操会迁百姓的事,想起之前在书上看到过一个先例。” 诸葛亮正在看另一份文书,闻言抬起头来,“哦?什么先例?” “《史记》里写的,秦灭六国之后,把三晋的百姓迁到关中去充实户口,让关中的荒地都种上了庄稼。曹操打完仗喜欢把人口往自己的地盘搬,我觉得董叔说得对,汉中的百姓他八成不会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巴郡那边山民多,住得分散,要是曹军派人进山搜人,一来好抓,二来不容易被发现。如果提前让巴郡的官府把山民往内郡迁一迁,登记好户口,等曹军来的时候,人就已经不在原地了。” 诸葛亮他搁下手里的文书,侧过头看着刘禅,目光里带着一点惊讶。 董和说的他也想到过,这是曹操一贯的手段了,不过如何处理,他还没有来得及考虑。这小子居然瞬息间就能想到方法,虽然知道他聪明,但诸葛亮还是感到了一丝震惊。 他想了想,说:“阿斗,你说得不错。我会安排各郡提前做好登记造册,随时掌握巴西、巴东沿线的山民的户口动向。” 既然诸葛亮答应了,刘禅就放心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把公文整理好,抬头道:“先生,我还有个事想跟您说。” 诸葛亮端起茶喝了一口,示意他继续。 “我想去官营的铁匠铺看看,”刘禅说,“试试能不能把兵器做得更结实一点。” 诸葛亮端着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刚才听各位叔父讨论曹操的事,”刘禅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我年龄小,还不能带兵打仗,就想试试能不能在别的地方出点力。之前在书上看到过一些打铁的法子,不知道管不管用,想找铁匠师傅试试。” 他上辈子对于古代冶铁技术多少有些了解,东汉末年的冶铁技术虽然已经相当成熟,但具体到工匠的操作层面,还有不少可以优化的地方。 如果能在现有的基础上做一点小改良,让兵器更耐用一些,对战敌人的胜算就多了一分!他们的士卒也能少死几个! 想到这里,刘禅更加跃跃欲试了,看向诸葛亮的眼神也更加恳切。 诸葛亮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这话里有几分认真。片刻之后,他微微点头,“城南的官营铁坊归少府管辖,我让主簿给你写个手令。不过到了那里,听老师傅的,不要自己动手碰炉火。” “先生放心,我就看看,不动手。”刘禅答应得飞快。 诸葛亮没再多说,铺开一张空白的木牍,提笔写了几行字,又盖上了自己的印鉴,把木牍递给刘禅。 “多谢先生!”刘禅双手接过木牍,仔细收进袖子里。 收拾完案上的东西,刘禅跟诸葛亮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正堂。 他必须尽快把能做的事情做起来。铁匠铺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干。 刘禅一边想着,一边快步往自己小院走。小六在回廊尽头等着,见他出来,小跑着迎上来,“公子,今天怎么这么久?” “有事要议,”刘禅脚步不停,把手令递给小六,“你去备车,明天一早咱们去城南的铁坊。” …… 第二天一早,刘禅起了个大早,简单吃了碗粟米粥垫肚子,就带着小六和两个护卫出了门。 马车穿过成都的街道,一路往城南走。走了两刻钟左右,到了城南的官营铁坊。 这地方刘禅是第一次来,还没下车就远远闻到了一股焦炭味,空气比城里热了好几度。 铁坊占了好大一片地,外面是木头围栏,围栏里面七八座炉子一字排开,每个炉子旁边都有好几个工匠在忙活,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门口管事的听说公子来了,赶紧迎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汉子,姓吴,脸上被炉火烤得又红又亮,一双大手粗糙得像砂纸。 他弯腰行礼,满脸堆笑,“公子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公子今日来是要做什么?” 刘禅把诸葛亮的手令递过去,“吴管事,我奉诸葛军师之命,来铁坊看看兵器打造的事。你们这边现在谁负责打刀?” 吴管事接过手令看了一眼,确认了印鉴,态度更加恭敬了几分,“回公子,打刀的是老李,李铁匠。他在咱们铁坊干了二十多年了,手艺是最好的。公子要见他?” “见,麻烦吴管事带路。” 吴管事领着刘禅穿过一排炉子,来到最里面那座炉子前。一个身材壮实的老汉正抡着大锤在砧子上敲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块,火星四溅。 他光着膀子,两条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皮肤上满是烫伤的疤痕,花白的胡子上沾了不少煤灰。 “老李,歇一歇,公子来了!”吴管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李铁匠停下手里的锤子,直起身来,拿脖子上的破布巾擦了把汗,这才转过身来。 他看见刘禅,明显愣了一下。 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娃娃站在乌漆嘛黑的铁坊里,这画风确实有点违和。 “公子?” 李铁匠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他看了看吴管事,又看了看刘禅,大概是没想明白益州牧的公子跑铁匠铺来干什么。 刘禅也不在意他的态度,走上前两步,目光落在砧子上那块半成型的刀坯上。 他打量着炉子旁边的风箱。 那是个单皮橐,一个人拉,风力有限,炉温上不去,烧出来的铁块温度不均匀,打出来的刀自然容易有暗伤。 “李师傅,”刘禅开门见山,指着他手里那块刀坯,“您打一把刀,从生铁到成品,大概要多久?” 李铁匠又是一愣,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小娃娃开口就问这么具体的问题。他挠了挠后脑勺,“回公子,看打什么刀。一般的腰刀,从炒钢到打磨开刃,得十来天。” “中间最费功夫的是哪个环节?” “炒钢,”李铁匠不假思索,“生铁要炒成熟铁,再反复折叠锻打,火候跟力道都得拿捏准。要是炉温跟不上,炒出来的钢就不匀,打出来的刀容易断。” 刘禅点点头,跟他了解的一样。 东汉末年的炒钢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了,工匠们知道把生铁放在炒钢炉里加热搅拌,脱碳成钢。 但问题在于炉温的控制,单皮橐的风力有限,炉温不稳定,导致炒出来的钢质量波动很大。 “李师傅,”刘禅拿出一张画了图的纸,“我知道一个法子。把单皮橐换成双皮的,两个皮橐轮流鼓风,中间接个三通管,风量能大将近一倍。炉温上去了,生铁熔化得更均匀,炒出来的钢应该会更韧。” 李铁匠盯着那个三通管的示意图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地上来回比划了两遍,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76.第七十六章 “双皮橐?这……”他咂了咂嘴,“我打了二十多年铁,还没试过这个法子。不过公子,这个三通管不好做,皮橐的连接处要是漏气就全白搭了。” “可以用鱼鳔胶封口,”刘禅说,“多缠几层麻布,外面再涂一层胶。” 李铁匠又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一下,“公子这法子听着像那么回事。炉温上去了,不光炒钢快,还能省炭。” “我就是纸上谈兵,”刘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具体怎么改,还得靠李师傅您的手艺。咱们先打两把短刀试试,看看新法子出来的钢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他从小六手里接过一个布袋子,递给吴管事,“这是用来试验的经费,买炭、打皮橐、做三通管,都从这里面出。不够再跟我说。” 吴管事接过袋子掂了掂,分量不轻,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公子太客气了,铁坊本来就有官拨的经费——” “那是日常开支,这个是额外的试验经费,”刘禅打断他,然后看着李铁匠,认真地说,“另外,李师傅,要是双皮橐的法子试成了,打出来的刀确实比之前结实,我再额外给您一笔赏钱。还有铁坊其他参与试制的师傅,都有一份。” 李铁匠的眼睛亮了一下。 打铁的匠人虽然也算是吃官饭的,但收入并不高,一家老小也就是勉强糊口的水平。 公子这番话,不管赏钱有多少,光是这份看重,就让他心里热乎乎的。 “公子放心!”李铁匠把胸口拍得砰砰响,“小人这两天就动手改炉子,保管给您试出个结果来!” 刘禅笑着点了点头,又跟李铁匠讨论了一些细节。分层控制火候的法子,不同温度区间对应的钢料用途,皮橐的尺寸比例等等。 李铁匠越听越认真,忍不住在心里想:公子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居然如此精通这造铁的事! 两个人在炉子旁边蹲了小半个时辰,烟熏火燎的,刘禅的新袍子沾了不少灰,脸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他自己浑然不觉。 小六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想提醒又不敢打断,只能拿着帕子干着急。 吴管事站在一边,一开始还是满脸堆笑的标准迎客表情,觉得公子就是心血来潮想玩玩,觉得没意思就走了。可听了半截之后暗暗心惊! 看老李越来越敬佩的眼神就知道,公子说的话真有些门道! “那就这么定了,”刘禅最后站起来,腰都蹲得有点酸了,他活动了一下腿脚,“尽快打两把短刀试试效果,要是有什么问题,让人来府上告诉我。” “公子放心!”李铁匠也跟着站起来,语气比一开始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 刘禅笑着朝李铁匠和吴管事拱了拱手,“那我先回去了,等你们的好消息。” 吴管事和李铁匠一路把他送到门口,看着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小六终于逮着机会,拿帕子给刘禅擦脸上的黑印子,“公子,您这一上午蹲在铁匠铺里,太认真了。袍子都黑了,胳膊上还蹭了灰,我帮您擦擦。” 刘禅往车壁上一靠,闭上眼睛,“擦吧,还是你细心。” 小六见刘禅闭着眼睛不想说话的样子,也就不吭声了。 …… 湘水划界的消息传到成都的时候,刘禅正在院子里跟小六比赛剥莲子。 准确地说,是小六在剥,他在吃。 小六坐在小板凳上,面前堆着一小堆莲蓬,手指头已经被莲心染得发黄,满脸的生无可恋,“公子,这都是第三碗了。” 刘禅坐在对面的石墩上,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剥好的新鲜莲子,一颗颗白嫩嫩水灵灵的。 他捏了一颗丢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含含糊糊地说:“我这是在检验你的劳动成果。干得不错,继续努力。” 小六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手上倒没停。 他跟了刘禅这么久,已经彻底摸清了这位小公子的脾气。嘴上爱逗人,其实从不亏待下人,有什么好吃的都分他一份,比伺候别的主子轻松多了。 “公子,您说湘水划界是好事还是坏事?”小六剥着莲子,随口问道。 刘禅嚼莲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简单来说,就是孙权带着兵到荆州闹了一场,双方在湘水边上谈了个条件,重新划了地盘。 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归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还是他爹的。 表面上看起来,两家各退一步,没真打起来。成都这边紧绷了好一阵子的气氛,随着这个消息传回来,总算松快了些。 但刘禅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 荆州的根结还在那儿,根本没解开。孙权惦记着那块地盘不是一天两天了,迟早还得再生事端。 “算是好事吧,”刘禅把莲子咽下去,语气随意,“起码不用打仗了。” 小六松了口气,“不打仗就好。我听说东吴的水师可厉害了。” 刘禅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从碗里又捏了一颗莲子,塞进嘴里,抬头看了看天。 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刘禅被吵得脑仁疼,心里盘算着改天让小六去粘几只下来。 …… 正想着呢,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周婶的大嗓门,“公子,李铁匠来了,说是您让他打的东西做好了。” 刘禅眼睛一亮,立刻从石墩上蹦下来,“让他进来!” 李铁匠扛着个长条布包进了院子,又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公子,按您的意思打好了,您看看。” 布包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刀。 一把比寻常佩刀略短一些的直刀,刀身通体泛着青灰色的光,刃口处有一层细密的水波纹,光照上去的时候隐约能看见纹路流转。 刀柄用麻绳缠得紧实,末端嵌了一颗铜钉,整体看起来朴素,但那股子锋锐之气压都压不住。 刘禅把刀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居然不重,可能是他最近练习得力气增加了? “按您说的,用了双皮橐高温炒钢的法子,”李铁匠在旁边解释,“那铁烧得跟面团似的软,翻来覆去锤了好几遍。还有您说的那什么分层渗碳,我试了三次才摸着门道。先渗一层,锤实了再渗一层,来来回回弄了五层。” 他说着又指指刀刃上的水波纹,有些激动,“您瞧这个纹路,就是渗碳的时候留下的。我打了一辈子铁,还是头一回打出这么漂亮的纹。” 刘禅用手指摸了摸刃口,指腹能感觉到那层锋锐的凉意。他没敢用力按,怕真给自己划个口子。 “李师傅,这刀能试吗?” “能!”李铁匠挺了挺胸,“随便试,我拿脑袋担保。” “那您脑袋可得保住了。”刘禅笑起来,回头冲小六喊,“小六,去把厨房里那把旧菜刀拿来。跟陈厨说一声,就说我借用一下。” 小六一溜烟跑了,没一会儿拿着把旧菜刀回来。那菜刀有些年头了,刀刃上好几个豁口,但好歹还能用。 刘禅把两把刀都递给李铁匠,“李师傅,对砍试试。” 李铁匠接过刀,左右手各握一把,深吸一口气,刀刃对刀刃,猛地一磕。 “铛”的一声脆响。 旧菜刀的刀刃上立刻崩出一个卷口,翻起来的铁皮卷得像刨花,而新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用手一抹就不见了。 小六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 “再来。”刘禅说。 李铁匠又连砍了三下。旧菜刀彻底报废,刀刃卷得跟锯齿一样。新刀的刃口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极细微的凹痕,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铁匠自己都吓了一跳,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新刀,神色很兴奋,“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硬的刀!公子,您真是神了!” “行了,这刀造得不错,小六,把钱给李师傅。”刘禅把刀重新包好,“李师傅,按这个法子,您先多打几把出来。回头我拿给阿父和军中的将军看。” 李铁匠接过小六给的钱,连连答应,“好嘞!”然后高高兴兴地走了。 …… 吃过午饭,刘禅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让小六抱着装刀的布包,往城西军营去。 赵云已经在营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没穿全套甲胄,只着了件素色短衫,腰间系了条皮带,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见马车过来,他上前两步,拱手行礼,“阿斗。” 刘禅笑着露出小虎牙,“赵叔,我来了!” 小六抱着布包跟上来,一行人进了军营。 营里的操练场上,几十号亲兵正在练刀。刀光霍霍,呼喝声此起彼伏。刘禅路过的时候,有几个熟面孔朝他挤眉弄眼。 “公子来了!” “公子今天可得多射几箭,上回九箭中七箭,把咱们都比下去了!” “拉倒吧,你三十步都能脱靶,也好意思跟公子比?” 亲兵们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被带队的老百夫长一瞪,又赶紧收了笑,板起脸继续操练。 77.第七十七章 刘禅笑眯眯地朝他们挥了挥手,跟着赵云穿过操练场,来到西边的马场。 马场不大,但收拾得平整。角落里拴着几匹战马,正低头啃着槽里的草料。 其中一匹矮些的小马格外显眼,洁白色的毛皮,鬃毛被编成几股小辫子,看起来又精神又神气。 “玉逍!”刘禅喊了一声。 那匹小马耳朵一竖,抬起脑袋朝这边看过来,打了个响鼻,迈着小碎步就往刘禅这边凑。 这就是上次刘备送给他的小马,他取名叫“玉逍”。刚送过来时骨架还太小,他一直没敢骑,但经常来喂它。 现在长大了,看起来就是一匹好马! 玉逍已经跟刘禅混熟了,一过来就把脑袋往他怀里拱,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喷了他一脸。 “行了行了,”刘禅笑着推开马脑袋,从袖子里摸出半截萝卜,“就知道你惦记这个。” 玉逍咔嚓咔嚓地嚼着萝卜,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赵云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点笑意,“它跟你倒是亲。” “那当然,我可没少喂它。”刘禅拍了拍玉逍的脖子,“赵叔,我今天给它换了副新鞍。” 他指了指马背上的鞍具。 那是他前阵子画图让李铁匠做的双马镫。 这个时代其实已经有马镫了,但都是单边的,上下马的时候借个力,骑乘的时候只能靠腿夹马腹。刘禅让人做的是双边马镫,左右各一,骑上去两只脚都能踩实。 赵云第一次见到这副马镫的时候,眉头皱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他当时说,“两条腿都踩住,人倒是稳了,但万一落马,脚挂在镫上甩不脱怎么办?” 刘禅的回答是请他亲自试一下。 赵云半信半疑地翻身上马,踩着双镫在校场跑了一圈。等他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怀疑变成了惊讶。 “好使,”他说,“人在马上就像生了根一样,腾出双手能开弓,身体重心也好调整,骑射的时候稳太多了。” 当天他就下令,让军中所有骑兵的马鞍都加上双镫。 这会儿刘禅已经踩着双镫翻身上了马。他个子矮,上马得蹬两下,但一旦坐稳了,整个人就跟长在马背上似的。 “驾。”他轻轻夹了下马腹,玉逍便迈开步子,沿着马场慢悠悠地跑起来。 小跑了两圈热身后,刘禅开始今天的正题——骑射。 靶子已经立好了,五十步外,一排五个草人靶,扎得结结实实的。 刘禅勒住马,摘下挂在鞍侧的弓。这是一张特制的小弓,弓力不大,但对他这个年纪来说刚好能拉满。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弓。 双脚踩着马镫,大腿夹紧马腹,上半身微微前倾。这个姿势他练了小半年了,从一开始连弓都拉不开,到现在已经能稳稳地瞄准。 第一箭,正中草人胸口。 接下来又连射了九箭,八箭上靶,一箭偏了一些,射中了草人的肩膀。总共十箭中了九箭,按五十步固定靶的标准,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了。 寻常子弟八岁刚学拉弓,十箭能中两三箭就算有天赋了,他已经远超同龄人了! 赵云一直在旁边看着,等刘禅射完最后一箭,才点了点头,“不错,比上回又精进了。照这个进度,下周你就能试试马上移动靶了。” 刘禅把弓挂回去,甩了甩发酸的手臂,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嘿嘿,多亏了赵叔教我。” 被人夸总是高兴的,尤其是被赵云夸! …… 他翻身下马,把玉逍牵回槽里,自己跟赵云走到场边的凉棚下歇着。 小六已经把带来的凉茶摆好了,还从食盒里端出几碟点心。亲兵们三三两两地围过来蹭茶喝,顺便跟刘禅聊天。 这些亲兵跟刘禅已经很熟了。自打他开始来军营练骑射,每回休息的时候,亲兵们都爱凑过来逗他玩。 “公子,您知道合肥那边的战事吗?”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亲兵端着茶碗蹲在地上,眉飞色舞地说,“张辽张文远,八百人打东吴十万人,杀了个七进七出!” “听说了,”刘禅喝了口茶,“张文远将军确实猛!” “何止是猛!”另一个亲兵接话,“那简直不是人!八百人冲阵,东吴的兵跟砍瓜切菜似的,孙仲谋都差点被活捉了!” 刘禅点了点头。逍遥津这一战他当然知道,在后世的史书里,这是张辽封神的一战,也是孙权一辈子最丢脸的一仗之一。 “赵叔,你觉得张辽这个人怎么样?”他转头问赵云。 赵云放下茶碗,想了想,说:“勇而有谋,乃边将良才。” 这个评价中肯得很! 张辽确实是曹魏最能打的几个将领之一,八百破十万,靠的不光是勇猛,更重要的是对时机的精准判断和战术执行力的极致发挥。 “东吴那边,”刘禅顺嘴接了一句,“水师称雄,但陆战终究是短板。” 几个亲兵点头,“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东吴水师在长江上横着走,可一上岸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络腮胡亲兵也点头,“对对对,咱们跟东吴在陆上交过手,论陆战,他们确实不行。铁甲重步列阵冲锋的时候,东吴兵根本顶不住。” 赵云看了刘禅一眼。他带刘禅练武这段时间,发现这小子对军事有些天赋,他能看出东吴兵的长短也不奇怪。 “你倒是看得明白。”赵云笑了一下,“那你说说,合肥这一战,东吴为什么打不进去?” 刘禅想了想,“合肥那个地方,北边是宽阔的地界,骑兵能冲得开,步兵也能列阵。东吴的兵擅长在船上水边打仗,到了开阔地上,遇到骑兵冲阵就吃亏。” “还有呢?”赵云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 “还有就是……”刘禅仔细想,“合肥城防坚固,张辽守城不出的话,东吴强攻伤亡会很大。但孙权大概没料到张辽敢出城主动打他,措手不及。” 赵云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没想到这孩子能分析到这个程度! 赵云拍了拍刘禅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鼓励,“说得不错。” 他站起身,走到场边,随手捡了根树枝。 “合肥的地形是这样的,”他用树枝在地 上画了个简易地图,“北面是开阔平地,适合骑兵展开。南面是巢湖,东吴的战船可以从巢湖经施水过来。但他们的步兵一旦离开水岸,就要面对曹军的骑兵冲击。” “张辽为什么敢出城主动迎战?因为他看准了东吴大军刚到,阵脚未稳,而且孙权轻敌冒进,前军和中军之间有空隙。八百骑兵冲进去,打的就是这个空档。” 刘禅蹲在旁边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这些战术分析从赵云嘴里说出来,有一种不一样的味道,这是真正的打仗高手才会有的理解和判断。 “所以说,”赵云拿树枝指着图上的合肥城,“兵贵神速,出其不意。张辽这一战,胜在又快又准。” “快是行军速度,准是出手时机。”刘禅接了一句。 赵云眼睛一亮,难得地露出一个明显的笑容,“不错。” 刘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被偶像这么夸,他还真有点飘! 不过话说回来,历史上的张辽确实是八百破十万,但那也是孙权自己太浪了。殿后这种事情能亲自上,真当自己是天选之子! “赵叔,”刘禅忽然想起什么,“咱们的骑兵练得怎么样?” “一直在练,”赵云说,“凉州那边收拢了不少骑卒,马超旧部的骑术底子都不错。加上你弄的那个双马镫,骑射训练的效率提升了不少。”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跟曹军比,骑兵数量还是差得多。曹操坐拥北方,马匹来源充足,我们这边大多靠贸易和缴获。” 刘禅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蜀汉缺马,这个问题在历史上一直没能彻底解决,也是诸葛亮后来北伐最大的制约之一。 不过这事儿急不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赵叔,我这次来还带了样礼物给你。” “什么?” 刘禅朝小六招招手,小六立刻把那个布包抱了过来。 刘禅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的新刀,“我让人打的,您试试看合不合手。” 赵云接过刀,第一时间掂了掂分量。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刀刃的水波纹上,眉毛微微扬起。 “这纹路……怎么打出来的?” “我让李铁匠新研究的法子,”刘禅说,“您先试试再说。” 赵云也不多问,提刀走到场边,对那个络腮胡亲兵说:“吴越,拿你的刀来。” 络腮胡亲兵把自己的环首刀递过来。赵云左手握着旧刀,右手持新刀,两刀交错,猛地一削—— 一声脆响过后,旧刀的刀刃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卷口,铁皮翻卷,看着就让人牙酸。 新刀毫发无损。 赵云的眉头彻底扬起来了。他又叫来两个亲兵,三人围成一圈,让刘禅离远些,然后开始演武。 赵云的刀法素来以快准狠著称,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新刀在他手里使出来,劈砍之间带着一股凛冽的破风声,刀身划过空气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嗡鸣。 十几招打完,赵云收刀回鞘,低头看着刀身,神色郑重。 “此刀若列装全军,我军战力可再上一成。” 78.第七十八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在场的亲兵们都围过来看这把新刀,一个个啧啧称奇。 络腮胡亲兵摸着自己那把卷了口的旧刀,满脸肉疼,“将军,我这刀……能报销不?” “报,”赵云看了他一眼,他正准备说回头去军需处领把新的,刘禅就笑着说:“吴叔,这一批造的刀还有几把,明天我让小六给你送一把来。” 络腮胡亲兵立刻眉开眼笑,“好嘞,谢谢公子!”旁边的几个亲兵也纷纷叫嚷起来,遗憾没拿他们的刀试。 就在这时,操练场那边传来一阵熟悉的粗嗓门。 “阿斗!听说你来了!” 刘禅转头一看,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跑。个头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跑起来带风。 刘禅一看,几天不见,张苞这小子又壮了不少,不知道是吃什么长的!他又看看自己的小身板,摇了摇头。 这可能就是基因吧! 张飞走后,这小子几乎天天泡在军营里,练得比谁都勤快。用他自己的话说,“我阿父说了,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对手知道,三天不练全营都知道!” “你手里拿的啥?”张苞跑到跟前,一眼就盯上了赵云手里的新刀,“好亮的刀!赵将军,让我瞧瞧!” 赵云把刀递给他。张苞接过来掂了掂,又凑近看了看刀刃上的水波纹,眼睛越睁越大。 “这刀好!”他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比阿父那把都好!哪儿来的?” “阿斗让人打的。”赵云说。 张苞立刻把目光转向刘禅,那眼神热切得能把人烧穿。 “阿斗!”他叫了一声,热切地盯着他看,拽着他的衣服晃来晃去,“给我也打一把吧!等阿父回来,我拿这刀给他看,让他也开开眼!” 刘禅被他这热情搞得有点扛不住,“行行行,给你也打一把。” “真的?”张苞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什么时候能打好?” “急什么,李铁匠那儿得排队。”刘禅笑着说,“你先试试这把刀趁不趁手,回头我跟他说尺寸。” 张苞得了允诺,心满意足地挥起刀来,一刀劈在旁边的木桩上。 “噗——” 刀刃深深嵌进木桩,入木三分。 然后张苞往回一拔,居然没拔出来。 他愣了愣,又加了只手,两只手一起握住刀柄,用力往回拽。 还是没拔出来! 刀刃卡在木桩里,纹丝不动。 凉棚里的亲兵们看着这一幕,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络腮胡亲兵笑得直拍大腿,“你倒是使点劲啊!” “我在使劲!”张苞涨红了脸,双臂青筋暴起,连脚都蹬在木桩上借力了。 “别用蛮力,左右晃一晃!”有人在旁边出主意。 张苞依言晃了晃刀柄,木桩终于松了点劲儿,他趁机猛一发力,“咔嚓”一声,刀终于拔出来了,但力道没收住,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笑声更大了。 刘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害怕张苞狼狈的样子,赶紧过去把他拉起来。 张苞一边拍着屁股上的土,一边死鸭子嘴硬,“这刀太锋利了!砍得太深了!不怪我!” “对对对,不怪你。”刘禅憋着笑,“回头你的那把,我让李铁匠把刀刃打钝点,省得你也拔不出来。” “别别别!”张苞赶紧说,“要最利的!最利的那种!” 他从地上爬起来,把刀小心翼翼地还给赵云,又转头看向刘禅,“我等着!等阿父回来,我就拿新刀跟他显摆,他肯定眼馋得要命!” 众人又笑了一阵,眼看天色不早,赵云便让亲兵们散了,各自归营。 刘禅把新刀还给赵云,说:“赵叔,这把刀您先留着用,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告诉我,我让李铁匠再改。” 赵云收了刀,拍了拍刘禅的脑袋,“阿斗有心了。” 他的手很宽大,掌心温暖,被这只手拍脑袋的感觉厚重又踏实。 “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明天还要练吗?” “练!”刘禅斩钉截铁,“明天再来。” 赵云笑了笑,亲自把他送到营门口,看着他和小六上了马车,才转身回营。 骡车慢悠悠地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卖炊饼的、挑水的、牵着驴驮货的,熙熙攘攘。 刘禅靠在车厢板上,累得不想动弹。骑射看着简单,其实全身都在使劲,这会儿放松下来,胳膊和腰都酸得要命。 “公子,”小六把剥好的莲子递过来,“您说明天还要来啊?” “来啊,”刘禅接过莲子塞进嘴里,“答应了就得来。怎么,你怕累?” “我不怕累,”小六摇头,“就是觉得您挺厉害的。这么热的天,天天往军营跑,换别的公子哥,早躲在屋里吃冰镇果子了。” 刘禅笑了一下。他当然也想躲在屋里吃冰镇果子! 但骑射这东西,练一天有一天的进步,偷一天懒就退两步!他现在虽然只是个小孩,但早晚有一天会长大上战场。 到那时候,骑射功夫不精可是会死的!他可不想再穿越一次了! …… 秋老虎还没褪干净,成都的清晨总算有了点凉意。 吴氏坐在内宅的东厢房里用早膳,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碗粟米粥、一碟酱菜、两个蒸饼,还有一壶刚煮好的姜枣茶。 她吃东西很慢,一口一口地抿,不发出一点声响,筷子搁在筷架上摆得端端正正,连酱菜都要夹到碟子边沿不挨着粥碗。 这是她寡居那些年养成的习惯,一个人的饭桌,不赶时间,可以慢慢吃。 不过如今不一样了。 她嫁进州牧府快这段时间,后宅的事虽然不算繁杂,但两位姨娘先后有孕、刘禅每日来问安、仆从杂役的调度、节庆礼数的安排,桩桩件件都要她经手。 说忙也不算多忙,但日子确实比从前热闹了许多。 侍女从外面进来,手里攥着一卷纸,脚步轻快,“夫人,今天的报纸买回来了。” 吴氏放下筷子,接过报纸展开。 《益州民报》报头四个字用的是隶书,端端正正。 她上个月第一次看到这份报纸时还挺意外,没想到州牧府居然办了这么个东西,后来听说是阿斗主持张罗的,她便每期都让侍女去买。 也算是支持一下孩子。 报纸的纸张比竹简轻便太多,拿在手里不费力, 卷起来塞袖子里也不占地方。 她先翻了翻第一页,照例是政令解读,说的是益州各郡县秋粮征收的调整办法,旁边附了一小段白话释义,用括号框着,写着“凡每亩产粮不满三石者,减半征收”,连她这种不太懂政务的人也能看明白。 再往后翻,农事板块登了一篇《土豆种植要略》的节选,旁边还画了一幅小图,画的是土豆切块入土的方向和覆土的厚度,线条简单,一目了然。 阿斗收获了土豆后,也送了不少给她,还附了一张食谱,上面写了十几种用土豆做的菜。 她让厨子做了几道,味道还真不错! 如果百姓都学会了土豆的种植方法,餐桌上也能多一道菜了,想到这里吴氏忍不住点头。 她翻过讲农事的那一页,目光落在末页最上方,忽然“咦”了一声。 两个墨印的隶书大字——稗说。 吴氏把报纸往眼前挪近了些。稗说?稗官野史的那个稗?她上个月看这份报纸的时候还没有这个板块,看来是新加的。 她心里生出几分好奇,能在官营报纸上单独开一个板块,不是小事。登什么?谁写的?她有种预感,这多半又是阿斗折腾出来的新花样。 她往下看,下面是一行稍小的字,是篇短故事的标题——《当阳行》。 故事是从一个挑担子的老卒视角写的。 建安十三年秋天,曹操大军南下,刘使君带着十几万百姓南撤。老卒一开始其实没打算跟着走,他在樊城城外种了几亩薄田,日子虽然苦,好歹有个窝。 可他的邻居、一个瘸腿的老妪,拄着拐杖也要跟着刘使君走,说“使君不走我也不走,使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老卒问她为什么,老妪说她儿子在徐州时被曹操的兵抓去当壮丁,此后再没回来过,她不认曹操,只认刘使君。 老卒被她说动了,收拾了担子,挑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也加入了队伍。 队伍前后拖了几十里长。老弱妇孺夹杂其间,哭喊声、车马声混成一片。 老卒走在队伍中间,扁担两头挑着两个竹筐,筐里坐着他的一双儿女,女儿五岁,儿子才三岁,小的那个一直在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哭,嗓子都哑了。 老卒的媳妇在半个月前就死在了逃难路上,他什么都没说,把媳妇草草埋了,挑起两个孩子继续走。 吴氏读到这里,喉头动了一下。 老卒说,他第一次看清使君的脸,是在队伍经过一处隘口的时候。 使君就站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战袍上全是土,嘴唇干得起了皮,他扯着嗓子对百姓喊:“不要挤!老人孩子先过!有马的把马让出来给走不动的妇孺!” 老卒亲眼看见使君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自己翻身下马步行。旁边有将领急了,劝他先走,说曹军快追上来了,使君回头吼了一声,“百姓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老卒说,他活了半辈子,见过不少当官的,有吆五喝六的、有横征暴敛的、有不把百姓当人看的。 他头一回见到一个主公,为了等一群素不相识的百姓,把自己的命不当命。 吴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继续往下读。 79.第七十九章 队伍经过当阳的时候,曹军的游骑终于从侧翼杀了上来。人群一下子就乱了,推搡的、尖叫的、丢了孩子回头找的,挤成一团。 老卒被冲得东倒西歪,肩上的扁担差点脱手,他死死攥住绳子,蹲下来用整个身子护住两个竹筐。 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听见刀刃破风的声音,心想完了,把眼一闭。 然后他听见一声枪鸣。 一匹白马从斜刺里杀出来,马上的人银甲白袍,手里一杆长枪抡得跟旋风似的,一枪一个,把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曹军骑兵全给挑了下去。 他横枪挡在百姓面前,哑着嗓子吼了一声,“走!” 老卒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响的声音,像一面铜锣在耳边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来不及道谢,挑起两个孩子拼命往前跑。 跑出去十几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袍将军已经又冲进曹军阵里了,身后只跟着七八个骑兵,曹军的黑甲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几点白色就像洪水里的几片树叶。 故事的最后,老卒带着两个孩子活着走到了襄阳。他后来逢人就说,他这条命,一半是那个白袍将军给的,一半是使君给的。 将军救了他的命,可使君一路上护着几万百姓走了几百里路,这份恩情,跟救命一样重。 他在家给使君和赵将军各立了一块牌位,每年过年都带着儿孙磕头。 吴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报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她慌忙把报纸挪开,又拿袖子去按纸面上的水渍,按了两下才想起来,这是印的墨,不会轻易洇花。 她笑着摇了摇头,又低头去看故事旁边的插图。 插图里画的是刘备。 画面上,刘备站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只手指着前方,正在指挥百姓过隘口。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挑担子的、有牵牛的、有背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远处烟尘滚滚,隐约能看见曹军的旗帜在逼近。 可他就站在那儿,没有上马,没有后退,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用整个身体挡住身后的烟尘。 画面里人物的姿态和神气抓得太准了,使君微微佝偻着背,嘴唇半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一只手向前伸出,五指张开,像要把身后的百姓全都拢在怀里。 吴氏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画上使君的脸。 她嫁给他一年多,知道他身上有多少旧伤,知道他半夜常常睡不着觉,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发呆。 但携民渡江、当阳溃败、长坂坡上差点丢了儿子,这些事她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原来他当年是这个样子。 “画得真好。”她喃喃说了一句。 侍女正端着茶壶过来续茶,听见她说话,探头瞄了一眼报纸,立刻眼睛亮了,“哎呀,这是画的主公!” 吴氏把报纸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看得更清楚些,“是啊,你瞧这个站姿,还有他伸手的样子,跟真的一模一样。” 侍女连茶都忘了倒,歪着脑袋研究了好一会儿,指着画上刘备身后的人群说:“夫人您看,这里头还有抱孩子的,有牵牛的,连牛角都画出来了!这个画画的肯定亲眼见过逃难的样子。” “那倒不一定,”吴氏笑了笑,“也可能是听人讲过,自己琢磨着画出来的,画得真好!” 侍女又往下看了看,忽然抬起头来,一脸焦急,“夫人,那曹军都追到跟前了,主公后来脱险了没有?这故事怎么写到这儿就断了?” 吴氏翻了翻报纸,摇头,“这期就写到这里。” 侍女“啊”了一声,脸上的失望都快溢出来了,“那不得急死人?” “你不是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吴氏被她逗笑了,“现在大家都好好的呢。” “知道归知道!”侍女理直气壮,“可故事看到一半就断了,心里跟猫抓似的!真希望下一期明天就出!夫人,这报纸可真有意思,比听说书的还过瘾!” 吴氏笑着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这故事是谁写的?她往下看,署名是归耕子。 这个化名她没听过。用了个“耕”字,大约是哪位退隐的文人?可这文风又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没有掉书袋的毛病,而且很有感染力。 图又是谁画的?她看了看插图的署名,是云溪客。 这个名字她上期在民生板块见过,画的是一幅农技图解,笔触跟这幅倒有几分相似,看来是同一个人。 吴氏把报纸仔细叠好,放在案角上。 她端起姜枣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她刚才翻涌的心绪一点一点抚平。 她嫁过来之前,对刘备的了解都停留在外面的传闻里,刘豫州仁厚,礼贤下士,领兵打仗胜少败多但从不丢弃百姓。 这些话她听了许多年,但始终有些保留。 直到嫁进州牧府,亲眼见了刘备待人的宽厚、刘禅待她的敬重、府里上下相处的和睦,她才觉得那些传闻不只是传闻。 如今连市井百姓都能通过一份报纸看到当年的事了,会有更多人知道刘备是什么样的人。 吴氏有些明白阿斗想要做什么了! “难得有法子,让百姓也知道主公当年做了什么。”她把茶盏放下,转头对侍女说,“这报纸你替我收好,别丢了。” 侍女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接过报纸。 吴氏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枇杷树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心里还在想那篇《当阳行》。 …… 成都城南,张府。 刘禅揣着一小袋铜钱,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张府的大门。他绕过前院,穿过回廊,在后院的小亭子里找到了张瑛。 她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一份报纸,低着头看得入神。她身边的小案上摊着几张画稿,旁边搁着炭条和一小碟墨,显然是正在画画的时候被报纸打断了。 刘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探头一看,她翻的正好是“稗说”那一页,自己的插画赫然印在上面。 “阿瑛!”刘禅冷不丁开口。 张瑛吓了一跳,手里的报纸差点掉地上。她抬头看见是刘禅,先是松了口气,然后脸“腾”地红了,下意识把报纸往身后藏。 “你、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稿费啊。”刘禅从袖子里掏出那袋铜钱,搁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期的插图稿费是二十文,你数数。” 张瑛盯着那袋铜钱,又高兴,又不好意思,“真是给我的?” “当然是真的。”刘禅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很自然地拿起她案上的画稿翻了翻,“你自己凭本事挣的钱,又不是我白送的。” 张瑛把报纸从身后拿出来,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印着的插图。 那幅画印在报纸上,比原稿小了一圈,但线条和构图都保留得很完整,旁边的署名清清楚楚写着“云溪客”三个字。 张瑛小声说:“我看了好几遍,总觉得……不太像是我画的。” “怎么不像了?” 张瑛一本正经地说:“我画的时候总觉得不够好,可印在纸上这么一看,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刘禅被她这话逗笑了。 张瑛又摸了摸报纸上的插图,忽然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刘禅,“阿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来找我画配图。”张瑛把报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上面,语气很真诚,“你当时来找我的时候,我其实特别怕画不好,是你说我上次画的人物有神,我才敢试的。” 上次他来找张瑛约稿,刚开始她还拒绝,说是觉得自己画技不成熟,但刘禅极尽夸赞,还拿出上次收土豆的那幅画为例,她才有了信心,开口说试试。 “我没说错啊,”刘禅理所当然地说,“你就是画得好。尤其是画人。” 张瑛被他夸得耳朵尖都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翻画稿。 “下期的配图你还画不画?”刘禅趁热打铁,“连载至少还有五六期,每期都要配图,稿费照旧,你要是嫌少可以加。” “不嫌少!”张瑛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画!下期画什么?” “下期写当阳桥,张三叔喝断当阳桥那段。” “阿父!”张瑛脱口而出,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那我得好好想想怎么画。阿父在当阳桥上的样子,我得画得威风一点。” 刘禅很认真地给她提建议,“你想想你阿父站在桥上,身后就十几个人,对面是曹操的几千追兵。他一个人横矛立马,把桥震得嗡嗡响,那是什么感觉?” 张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就去翻自己的画稿,嘴里念叨着什么,显然已经开始构思了。 刘禅坐在旁边看着她忙活,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他喜欢看到别人沉浸在热爱的事当中的样子。 正想着,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伴随着一个大嗓门。 80.第八十章 “阿瑛,今天的报纸呢?” 张苞一阵风似的冲进亭子,话说到一半看见刘禅也在,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扑过来抢桌上的报纸,“报纸呢报纸呢!快给我看看!” “你急什么!”张瑛一把按住报纸,瞪了他一眼,“手上还有泥,别弄脏了!” 张苞刚从外面回来,手上确实沾着泥。 他早上去城外遛马,顺便帮别家的小孩掏了一窝鸟蛋,十个手指头脏得跟刚从地里刨出来似的。 他讪讪地去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手,甩了两下就算完事,又急不可耐地凑过来。 张瑛这才把报纸递给他,他展开一看,先找到了那幅插图,皱着眉头端详了半天。 “怎么没画阿父喝断当阳桥?”张苞嚷嚷起来,“不是说好画当阳的吗!” “那是下期的内容!”张瑛没好气地说,“这期写的是携民渡江和长坂坡,阿父在当阳桥是后面的故事,马上就画到了。” “还得等下期?”张苞一脸失望,又看了看那幅画,“不过这画得确实威风,你进步不小啊!” “那是。”张瑛难得在他面前挺直了腰板。 刘禅在旁边看得直笑,等张苞放下报纸,才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递过去,“喏,上次答应你的。” 张苞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那把刀不长,连柄带刃也就一尺出头,刀刃裹在牛皮刀鞘里,刀柄是用麻绳缠的,握在手里不打滑。 张苞拔出刀来,刀刃上泛着一层细细的水波纹,日光下闪着冷光。 “这是铁坊新打的?”张苞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比上次那把的纹路还密!” “嗯,李铁匠改进了渗碳的工艺,这批复碳了三层,硬度比旧刀高了一大截。”刘禅说,“你试试手感。” 张苞二话不说,抄起刀就往后院那棵歪脖子树走。 那棵树上被他砍出来的刀痕已经不下百道了,树皮都翻了好几块,夏侯氏每次看见都要训他一顿,但他屡教不改。 这回他还没走到树前,就被张瑛一声喝住,“阿苞!你再砍那棵树我就去告诉阿母!” 张苞脚步一顿,讪讪地拐了个弯,去砍墙角的木桩子了。 刘禅笑得肩膀直抖。 张苞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墙角那根木桩子跟前。 那根桩子足足有他腰那么粗,埋在地里半截,露出来的部分被张飞砍得面目全非,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刀痕,深深浅浅的,像是被什么大型野兽反复挠过。 他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摆了个自认为很威风的起手式。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虚按在腰侧,右手持刀横在胸前,刀尖斜指地面。 张瑛在亭子里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小声嘀咕:“砍个木桩子还要摆姿势。” 刘禅笑着说:“这是仪式感。” 张苞没听见他们的吐槽,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木桩,手腕一转,刀刃在空中划了道弧,唰地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木桩上多了道寸许深的刀口,木屑飞溅,有一片弹到了他头发上,他也浑然不觉。 “咦?”张苞愣了一下,拔出刀又砍了一刀。 这回他没用那么大力气,刀刃吃进木头的时候,手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用旧刀砍的时候,总觉得要使很大的劲才能劈进去,而且刀口边缘的木头会被挤压得变形。 但这把刀不一样,刀刃像是自己往木头里钻,轻轻一推就进去了,切面光滑平整,像是被锋利的东西划过。 张苞来了兴致,连着又砍了三四刀,一刀比一刀快,木桩上顿时多了一排整齐的刀痕,木屑落了满地。 “好刀!”他大叫一声,转身跑回亭子里,举着刀在刘禅面前比划,“阿斗,这刀入木的时候一点都不涩,刃口吃得住劲,我都没怎么用力就进去了!” 他说着又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刀刃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光听这个声音就知道是好钢,张苞乐得嘴都合不拢。 “这刀比阿父那把佩刀还漂亮!”张苞越看越喜欢,翻来覆去地摸刀柄,简直要凑上去亲刀一口,“谢了啊阿斗!” 他拍了拍刘禅的肩膀,力气大得刘禅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 张瑛在旁边看着张苞兴奋得上蹿下跳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刀。 说实话,她完全看不出这把刀跟别的刀有什么区别。在她看来刀就是刀,能砍东西就行了,哪来那么多门道。 但她看到刀身上那层水波纹的时候,确实觉得好看。那纹路细腻均匀,层层叠叠的,像是画山水画时用淡墨一遍遍渲染出来的远山。 她想,大概好刀就跟好画一样,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她看不出刀的工艺好坏,但能从那把刀的纹路里感受到一种美感,就像她画画时追求的线条的流畅一样。 “你悠着点。”张瑛忍不住开口,“别又跟上次一样,拿到新刀就到处乱砍,上次把阿母晾衣服的竹竿砍断了,阿母追着你从前院跑到后院。” “那是意外!”张苞理直气壮地反驳,“而且那竹竿本来就该换了,都蛀了!” “哪里蛀了?那是上个月才新买的竹竿!” 刘禅在旁边乐得不行,觉得他俩吵架简直是这世上最有意思的事。 张苞嘴笨,每次吵不过张瑛就开始胡搅蛮缠,张瑛条理清晰口齿伶俐,往往能把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但张苞脸皮厚,吵输了也不在意,下次照样嘴硬。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行了,刀送到了,稿费也送到了,我得走了。” “这么快就走?”张苞还沉浸在得到新刀的喜悦里,头也不抬地说,“再坐一会儿呗,晚上在我家吃饭,阿母今天炖了排骨。” “下次吧,我还得去一趟先生家。”刘禅说。 张瑛把画稿整理好,站起来送他,“下期的稿子我画好了让人给你送过去,还是你自己来拿?” “我来拿吧。”刘禅想了想说,“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当场就能改。” 张瑛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刘禅摇摇头,朝张瑛摆了摆手,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 …… 许慈从州牧府典籍署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 他今天在署里整理了一下午的馆藏目录,脖子酸得抬不起来,只想赶紧回家喝碗热汤。 他从侧门出去,沿着南街往家走,路过南市口的时候,发现今天市集散了之后居然还聚着一堆人。 许慈本来没打算凑热闹,他这个人向来讲究“非礼勿 视,非礼勿听”,但经过人群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出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却说那赵子龙,怀抱幼主,单人独骑,在数千曹军中左冲右突,枪尖过处,血光迸现!”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许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里面是个说书的。 成都南市一向热闹,耍猴的、卖艺的、算命的、说书的,什么都有。 但以往说书人讲的都是什么《刺客列传》《伍子胥过昭关》,要不就是神仙鬼怪之类的志怪故事。 今天讲的“赵子龙、幼主、曹军”……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许慈迟疑了一下,还是凑过去,站在人群外围往里看。 说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两撇鼠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褐,手里拿的不是竹板,而是一份报纸。 《益州民报》! 许慈的眼睛微微睁大。 说书人照着报纸念一段,然后添油加醋地发挥一段,把长坂坡的战况讲得唾沫横飞。 周围的百姓听得聚精会神,有个扛着扁担的挑夫连担子都忘了放下来,就这么扛着听了一刻钟。 “这赵将军杀出重围之后,浑身是血,铠甲上刀痕箭眼不下二十处,可他第一件事是干什么?”说书人故意卖了个关子,环顾四周,等吊足了胃口才一拍报纸。 “他翻身下马,把怀里的幼主交到主公手里——你们猜怎么着?那孩子居然还睡着呢,脸上沾了一点灰,浑然不知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人群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一个老太太抹了抹眼角,对旁边的同伴说:“当年刘使君带着百姓逃难的时候,我娘家侄儿就在那队伍里,要不是使君护着,早就没了。” “可不是嘛,”旁边的大婶接话,“听说使君为了等百姓,一天才走十几里路,曹军都快追到屁股后头了,他也不肯丢下百姓先跑。” “这上面还写了,”说书人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当阳那边的百姓后来都说,跟着刘使君走,死也死得安心。” 许慈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市井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他不是没听说过刘备携民渡江的事迹,但那是公文里一笔带过的简略记载。 “建安十三年秋,曹公追至当阳,先主弃妻子南走”,就这么一句话,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温度。 他在典籍署待了这么久,案头上的公文、律令、典章,全是这样冷冰冰的文字。 可是此刻站在南市口,听着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述,看着身边这些贩夫走卒眼中的动容和敬服,许慈忽然明白了! 那些种地的、挑担的、磨豆腐的、编竹筐的百姓,他们不懂律法条文,也不会去翻竹简公文。 可他们会围在说书摊子前面听故事,听完就在心里认准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之前邓芝和阿斗要在报纸上搞这个“稗说”板块,许慈打心眼里觉得不妥。 街谈巷议的东西,登在官营的报纸上,成何体统? 他虽然没有公开反对过,但总想着稗官野史,登不得大雅之堂。 可今天他看到的东西,让他不得不重新琢磨这个事。 81.第八十一章 说书人已经讲完了赵云的故事,又翻了一页报纸,开始念民生板块的内容。 这回是一篇关于南市小吏整改的后续报道,说之前被查处的那个郑某退了赃款,新上任的小吏是个读过书的年轻人,正在重新整修市集的水沟。 “哟,还真管用了!”有人喊了一声。 “上次报纸登了那个姓郑的收黑钱的事,没过几天就被抓了,”挑夫终于把扁担放下来了,兴致勃勃地插嘴,“这报纸可真敢登啊!” “可不是嘛,以前谁敢得罪当官的?现在有报纸替咱们说话了。” “听说可以投稿,隔壁巷子的刘书生就投了一篇,写的是他家门口那口井塌了半年没人修的事。报纸一登,第二天就有人来修了。” “那我也得找人帮我写一篇,我们那条街的垃圾堆了三个月了……” 许慈默默地从人群外退出来,继续往家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事情。 说书人手里那份报纸,他刚才远远地瞄了一眼,看得出印刷的墨色比最早那批邸报更均匀,版面也更规整了。 邓芝那小子确实下了功夫,排版、选稿、校对,每一样都做得比他预期的要好。 那些不识字的百姓,会聚在一起听识字的念,念完之后还会讨论,讨论完了还会对比以前和现在的变化。 官府做了什么、正在做什么、接下来准备做什么,通过一份报纸全传出去了。 而且百姓对官府的信任也在涨! 这才是最让他动容的地方。 许慈回到家,妻子端上晚饭,一碗蒸饼、一碟酱菜、一碗菜汤。他一边吃一边出神,筷子夹着酱菜半天没往嘴里送。 “怎么了?衙门里不顺心?”妻子问他。 “没有。”许慈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之前我跟你提过的那份报纸,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呀,”妻子理所当然地说,“上回登的那个土豆的做法,我照着做了两回,你上次不是也夸好吃吗?” 许慈愣了一下。 上次妻子端上来一盘土豆泥,咸香可口。他还问了句怎么做的,妻子说是报纸上教的。 原来他自己早就是报纸的受益者了,只是没意识到。 许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吃饭。 …… 州牧府,后宅。 刘永的百日宴快到了。 按汉制,新生儿百日要行“洗儿礼”,取清水给婴儿洗身,寓意洗去污秽、洁净成长。 若是嫡长子的百日,少不了一场大宴宾客、外臣朝贺的热闹场面。 但刘永是庶子,生母是府中一位安分低调的姨娘,况且刘备本人在江州未归、前方战事未定,所以吴氏定下来的章程很简单,不办外宴,只在内宅行个小规模的洗儿礼,一家人吃顿饭就算完了。 刘禅对此倒没什么意见。 他上辈子参加过满月酒、百日宴,深知这种场合对大人来说就是应酬,对小孩来说就是受罪。 不办大宴对刘永来说反而是好事,至少不用被一群不认识的叔叔伯伯轮番抱着捏脸。 他提着自己准备的一兜礼物,穿过回廊,往内宅走去。 后宅的东厢房是姨娘住的地方,平时少有人来,今天倒是热闹了不少。房门口挂了红布条,贴了桃符,几个侍女端着铜盆、布巾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笑。 刘禅进屋的时候,吴氏已经在里面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绛色的曲裾,头上别了一支素银簪子,正坐在榻边跟姨娘说话。 姨娘半靠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襁褓。她生了孩子刚满百日,身子还没完全恢复,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笑起来温温婉婉的。 见刘禅进来,她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公子来了。” 刘禅赶紧虚扶了一下,“姨娘别多礼,您坐着就好。” 姨娘这才重新坐回去,但腰杆还是端端正正的,不敢有半分懈怠。 刘禅看得出来,她对自己始终保持着一种谨慎的恭敬。她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敢在刘禅面前托大。 不过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又带着几分母亲的柔和。 “公子来得正好,”姨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轻声说,“阿永今早醒了就一直抓着公子上次落下的衣带,怎么都不肯撒手。妾身还说呢,这孩子跟公子天生亲近。” 刘禅低头一看,襁褓边上果然露出一截蓝色衣带的尾巴,被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攥得紧紧的。 他上次来探望的时候,这衣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家伙拽掉了,他也没在意,没想到居然成了刘永的“宝贝”。 “喜欢就留着呗,”刘禅笑着说,“一条衣带换我弟弟高兴,划算!” 他凑过去看襁褓里的婴儿。 刘永确实长得白白胖胖,跟年画上的胖娃娃似的,圆脸盘,小鼻头,两只眼睛乌溜溜的,虽然还看不太清东西,但已经会追着光亮转了。 他的小拳头攥着衣带,手背上五个肉窝窝挤成一排,看着就想让人戳一下。 刘禅把带来的礼物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榻边。 他先拿出一块材质极好的玉佩,这是刘备赏给他的。姨娘刚开始不收,刘禅和吴氏都劝才感激地收下。 剩下的礼物都没那么昂贵。 刘禅拿出一个小木鲁班锁,他自己削的,用的松木边角料,打磨得光溜溜的没有一根毛刺。 虽然刘永现在还玩不了,但等再大一点就能抓着练手劲了。 然后是一只布老虎,周婶帮着缝的,肚子里塞了碎布头和干艾草,捏起来沙沙响,老虎脸上用墨笔画了胡须和“王”字,歪歪扭扭的,是他亲笔画的。 最后是一叠裁好的软纸,巴掌大小,边缘修得整整齐齐。他专门从造纸坊拿的边角料,挑了最软最吸水的几层,叠在一起裁成方块。 “这几张纸先放着,”刘禅对姨娘说,“等阿永再大些,手能抓东西了,就给他撕着玩。小孩撕纸能练手指头,对脑子也好。” 姨娘一脸惊讶地接过那叠纸,翻来覆去地看,大概是从没听说过“撕纸练手指”这种说法,但刘禅说得一本正经,她也就信了。 吴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目光在刘禅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她见过不少大家族里的嫡庶关系,嫡子对庶弟表面客气、实则疏远的多的是,像刘禅这样真心实意地给弟弟准备礼物、还惦记着以后怎么带弟弟玩的,确实少见。 刘禅把 礼物放好之后,又凑回襁褓跟前,伸出一根手指头逗刘永玩。 小家伙的反应很快,一把就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死紧,小拳头用力到微微发抖。 “劲儿还挺大。”刘禅轻轻晃了晃手指,小家伙攥着不放,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蹭了他一袖子。 刘禅也不嫌弃,反而笑了,“行,有力气就好。以后跟着阿兄,阿兄教你教武。” 姨娘乐意看兄友弟恭,坐在旁边微笑。 吴氏轻轻咳了一声,站起来说:“时辰差不多了,开始吧。” 洗儿礼的仪式很简单。侍女端来一铜盆温水,里面泡了几片艾叶和柏枝,寓意驱邪避灾、健康长寿。 吴氏亲手把刘永从襁褓里抱出来,小家伙离开襁褓有点不乐意,嘴一瘪正要哭,被温热的毛巾一擦身子,又舒服得哼哼唧唧不哭了。 吴氏用湿布巾细细地给他擦了脸、脖子、胳膊、腿,每擦一处就说一句吉利话,“洗头,聪明伶俐;洗面,眉清目秀;洗身,百病不侵;洗手,持家有道……” 姨娘在旁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祈求孩子平安长大。 擦完身子,吴氏从一个红漆木匣里取出一把小小的银制长命锁,给刘永挂在脖子上。 锁头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刻了一个小小的“永”字,是他出生时刘备在信里定下的名字。 “好了,”吴氏把重新裹好襁褓的刘永交还给姨娘,又对旁边的管事侍女吩咐道,“今天府里上下都赏一顿酒肉,每人多领半个月的月钱,算是给二公子添福。” 侍女笑着应了,出去传话。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仆从们低低的欢呼声和道贺声。 姨娘抱着刘永,起身朝吴氏和刘禅各福了一礼,声音有些哽咽,“妾身替阿永谢过夫人,谢过公子。” 刘备常年不在家,她作为姨娘,对吴氏恭敬才能有好日子过。更何况吴氏这个主母确实不错,端庄大气,对她们不苛刻,对她的儿子也很大方。 吴氏摆了摆手,“好好养身子,把孩子带好,就是最好的了。” 刘禅也跟着点头,“对,姨娘别操心别的,有什么事就让人跟阿母说。” 姨娘应了一声。 刘禅又看了刘永一眼。小家伙折腾了一通已经困了,窝在襁褓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耷拉下来,攥着衣带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他看着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胖脸,忍不住笑了笑。小孩子还是这个阶段最可爱,再大就是熊孩子了!刘禅把目光从襁褓上收回来,想。 吴氏从东厢房出来,刘禅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回廊,秋风从枇杷树那边吹过来,带来一丝凉意。 “阿斗,”吴氏忽然停下脚步,轻声说:“你阿父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刘禅咧嘴笑了一下,没接话。 吴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说:“你们兄弟俩眉眼确实有几分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刘禅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有吗?不过吴氏这么说了,他就当是真的吧。 他加快脚步跟上吴氏,两人并肩走过回廊,头顶的枇杷树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侍女们分酒肉的笑闹声,混着初秋的风,倒是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82.第八十二章 郫县城外官营屯田庄的晒谷场上,再次聚满了人。 和上回不同的是,这次没人嘟囔抱怨,也没人打哈欠,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前挤,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木台子上堆成小山的麻袋,还有旁边摆着的几筐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 今天一早,负责屯田的张农吏就派人挨家挨户通知:试种土豆的农户全部到晒谷场集合,当众采收、当场称重、当场折算。 陈阿福扛着锄头出门的时候,他婆娘难得没念叨,还往他手里塞了两个杂面饼子,说了句“早点回来”。 “来了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张农吏和王老伯从屯田庄仓库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文书小吏,手里捧着笔墨纸砚。张农吏站到台子上,底下自己就安静了。 “各位乡亲,”张农吏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今天是土豆采收的日子。种之前官府跟大伙儿说过,这土豆亩产比粟米高。空口白话不算数,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咱们一亩一亩地收、一筐一筐地称,让数字自己说话!” 底下哄的一声,议论声炸开了。 陈阿福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把子。他是村里第一批试种的,当时就拿了屋后那半亩荒坡地,砂石多、土质薄,连婆娘都说他疯了。 种下去之后他天天早晚浇水,出苗的时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培土追肥一点不敢马虎,比伺候正经庄稼还上心。 现在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先从屯田庄的试验田开始,”张农吏展开手里的册子,“屯田庄官营试验田,种土豆三亩,今日采收一亩,其余两亩留种。来人,开挖!” 几个屯田庄的老农挽起袖子下了田,锄头下去,翻起来的土里滚出一串串圆滚滚的土豆,灰褐色的皮,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一窝一窝地连着根须往外扯,看着跟变戏法似的。 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彻底炸了! “老天爷!这一窝得有七八个!” “你看见没有!那一串!少说有五六斤!” “我种了半辈子地没见过这样的!” 陈阿福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种粟米,一亩地辛辛苦苦伺候一年,收个三四石就算好年景了。眼前这一亩地的土豆,光是翻出来的一小片,筐子已经装了大半。 文书小吏们忙得满头是汗,一筐一筐地往台子边上搬,过秤、记数、报数。张农吏亲自盯着秤杆,每报一个数字,底下的议论声就高一浪。 三畦地收完,文书小吏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筹,最后报出的数字让全场都安静了——一亩地,二十四石。 粟米好年景一亩地收四石,土豆的产量足足是粟米的两倍还多。 晒谷场上的人群彻底沸腾了。 “二十四石!老天爷!我种粟一年才收三四石!” “这是我亲眼看见的!不是官府说的!是我亲眼看见的!” “快!快问张农吏!明年还能不能领种子!” “别挤别挤!我先问的!” 陈阿福站在人堆里,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蹲在屋后荒坡上,一块一块地把种薯埋进土里,那时他心里也惴惴不安。 他扛着锄头转身就往家跑。 李二狗被他吓了一跳,在后面追着喊:“阿福哥你上哪去?”陈阿福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挖土豆!” 他这一跑,周围七八个试种农户也反应过来了,扛锄头的扛锄头,拿筐的拿筐,呼啦啦全往自家地里跑。 晒谷场上一下子空了大半,张农吏站在台子上哭笑不得,王老伯扯着嗓子喊“别跑别跑,还没登记完呢”,根本没人理他。 陈阿福一口气跑回家,婆娘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跑得满头大汗,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腕子。 “走走走!跟我上坡!” “你疯啦?大白天的——”婆娘被他拽得趔趄了两步,围裙都差点掉了。 陈阿福也不解释,从墙角抄起竹筐和锄头,拉着她就往后山跑。他们家那半亩荒坡地就在屋后头,爬一小段坡就到了。 到了地头,陈阿福深吸一口气,锄头落下去,手都在抖。 第一锄翻起来,土里滚出四五个圆滚滚的土豆。 第二锄下去,又是五六个。 婆娘原本站在旁边叉着腰,想骂他发什么疯。看到土里翻出来的东西,她愣了一瞬,然后蹲下来捡起一个土豆,翻来覆去地看。 “这就是你种的那个什么?” “土豆!”陈阿福咧着嘴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你别站着,快帮我捡!这一窝一窝的,今天得全刨出来!” 婆娘愣了两秒,然后二话不说撸起袖子,蹲下来就开始捡。 她捡得比陈阿福刨得还快,两只手一起上,土豆上的泥都来不及抹就往竹筐里扔。一边捡一边念叨“我的老天爷”“这么多这么多”,嗓门越来越大。 隔壁李二狗的地就在旁边,他也扛着锄头上来了,远远就听见他扯着嗓子喊:“阿福哥!你猜我这块地收了多少!我刚刨了两畦就装满一筐了!两畦!一筐!阿福哥你听见没有!” 陈阿福直起腰来擦了把汗,冲着隔壁喊回去,“听见了!你别喊了!赶紧刨!” 陈阿福两口子加上李二狗两口子一共四个人,闷头刨了一上午。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麻,但没人停下来歇口气。 孩子们也被喊来帮忙,小的负责捡,大的负责往筐里装,一家人忙得热火朝天。 到了正午,陈阿福那半亩荒坡地全部刨完。 竹筐摆了一地,大大小小的土豆堆成了小山,大的比拳头还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土褐色的表皮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他婆娘坐在地上,两只手全是泥,看着那一堆土豆发了好一会儿呆。 “当家的,”她声音有点发颤,“这真是咱家地里刨出来的?” 陈阿福蹲下来,拿起一个土豆掂了掂,沉甸甸的,实心的。他这辈子种过粟、种过黍、种过葵菜,从来没有在这么瘦的地里刨出过这么多粮食。 “是咱家地里刨出来的,”他说,声音也有点抖,“半亩荒坡地。” 文书小吏下午才赶到,扛着秤杆子和笔墨。称量的结果让围观的邻居们倒吸一口凉气,半亩荒坡地,收土豆也有二十石。 < p>陈阿福家最好的那三亩水田,种一季粟米也就收十二石左右。这半亩从来没人看得上的荒坡地,白捡了相当于近两亩水田的收成。 而且官府的承诺兑现了!土豆抵田租,比交粟米还划算。官府还当场收购了大批土豆,统一运到粮仓里去,说是要统一储备、统一调配。 消息传开的速度飞快。 当天晚上,整个村子都炸了锅。当初死活不肯试种、抱着胳膊等着看笑话的那帮人,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堵在王老伯家门口,堵在张农吏临时住处门口,就差没堵茅房了。 “张农吏!明年还能不能领种薯?现在报名行不行!” “王老伯你帮我说说话!我家那五亩坡地全空着呢!” “当初是我眼瞎!您老别跟我一般见识!种子算我多花钱买都行!” 最热闹的是村里家境最好的刘大。当初他是为数不多拿好田试种的,种了半亩,收成比陈阿福还多出三成。 他把土豆堆在院子里,邻居来看的时候,他蹲在旁边嗑南瓜子,一脸“我早就说了”的表情,说:“其实我心里也打鼓,但还是相信咱们刘州牧……”一副得意的表情,让人恨得牙痒痒。 陈阿福家的院子里也挤满了人。 左邻右舍轮番来参观他家的土豆堆,有人蹲下来拿在手里掂分量,有人掰开来闻味道,还有人偷偷往怀里揣了一个说要回去种种看,被他婆娘眼尖发现了一顿好骂。 “这玩意儿真能吃?”隔壁赵老三捏着个土豆翻来覆去地看,“看着跟土疙瘩似的。” “能吃!”陈阿福的婆娘抢着回答,嗓门大得隔壁院子都能听见,“张农吏说了,蒸着吃煮着吃烤着吃都行!我今天晚上就煮一锅!你们别走!都尝尝!” 她说到做到,转身就进了灶房。 几个邻居家的女人跟进去帮忙,洗土豆的洗土豆,烧火的烧火,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 陈阿福家灶房里难得这么热闹,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煮土豆的味道飘出来,热腾腾地往鼻子里钻。小孩子扒着灶房门框往里瞅,被大人拽回来又挤过去。 第一锅煮土豆端上来的时候,所有人围上去。陈阿福拿筷子戳了一个,烫得直吹气,咬了一口,然后愣住了。 一点都不难吃,甚至可以说相当好吃! “怎么样怎么样?”李二狗急得直蹦。 陈阿福没说话,把剩下的半个土豆塞进嘴里,又从盆里拿了一个。周围的手齐刷刷伸过来,一盆煮土豆眨眼就见了底。 “好吃!比粟米饭还香!” “这玩意儿真是地里刨出来的?” “阿福哥,明年你要种的时候算我一个,我跟你一起!” 陈阿福嚼着土豆,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他婆娘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往每个人手里又塞了一个,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锅里还有”。 张农吏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写汇报文书了。 他得把今天的情况原原本本地报上去。这份文书会一路送到成都的州牧府,放在诸葛亮的案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