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分裂成两个后天天醋自己》 1. 第 1 章 要问叶伶舟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狼狈的事是什么。 大概是十七岁的时候苦翻几百本诗册,写了一首情诗塞给师尊。 结果因为字太丑文采太烂,师尊压根没看懂,甚至笑吟吟拉着他去练字。 但如今,有更狼狈的事情出现了。 大清早潜入师尊寝屋偷衣服就算了,偷到一半还窝在衣柜里睡着了,被回屋的师尊逮个正着。 ...... 叶伶舟是被一道专注的视线盯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一双浅棕色的温柔眼睛。 一身白衣的俊逸青年坐在旁边垂眸看他,玉簪束发,眉眼温雅。 本该是飘然出尘的气质,却被此刻莫名慈爱的神情破坏了。 见叶伶舟睁眼,青年轻笑开口,“小舟怎么想着来衣柜里睡觉了?” 衣柜? 叶伶舟茫然坐起身,盖在身上的衣服滑落。 他低眼,发现自己坐在一堆白衣中间,手上还紧攥着一件外袍不放。 有些睡懵的脑袋堪堪想起之前的事。 他原本只是想趁师尊不在寝屋,悄悄拿几件衣服带回去给小世界的师尊换着穿。 然而一打开衣柜,呼吸间充满了师尊的气息,步子突然就挪不动了。 叶伶舟被谢池书捡回来时还年幼,总做噩梦,谢池书便抱着他哄睡。 久而久之,师尊对他来说简直同猫遇见了猫儿薄荷一般。 在衣柜前天人交战许久,从我只吸一口,变成我再吸一口,再变成我就蹭蹭,最后钻进去倒头睡着了。 顺带还梦游用师尊的衣服筑了个窝,将整齐的衣柜弄得一团乱。 叶伶舟一把丢开手上的衣服,手忙脚乱钻出来,脑袋被柜门撞得咚一声。 倒吸冷气,努力试图装作无事发生,“弟子就是路过......” 谢池书失笑,“路过到衣柜里了?” “那您都看见了,怎么不叫醒我啊?” 谢池书眉眼轻弯,“又不是第一次了,而且小舟你睡那么香,不舍得叫。” 在衣服堆中蜷成小小的一团,还抱着他的衣服,脸埋在里面,像是一只粘人的小动物。 与年幼时钻他衣柜的模样一般无二。 他给人盖了件衣服之后便一直坐在旁边,怎么都看不够。 叶伶舟沐浴在慈爱的视线下,浑身不自在。 师尊说这话的时候居然是认真的。 朝寝屋外小碎步挪去,“既然师尊回来了,那弟子就不打扰了。”衣服改日再偷。 谢池书却喊住他,“小舟,你昨夜去哪了?” 叶伶舟一愣,“没去哪啊,就在屋子里休息。” 谢池书笑意淡去,语调缓缓,“昨夜师尊做了宵夜来找你,你不在。” “呃...弟子还去外边桃林散步了。” “整座四时峰师尊都找过了。” “我——” 谢池书幽幽:“甚至不在宗门里。” 那眼神好似在说,看你还能编出个什么地方来。 叶伶舟:“......” 只是一晚不在而已,您老人家是不是夸张了点,至于挖地三尺吗。 另一个师尊就完全不这样,都是两半神魂,差异怎么这么大。 喔,不对。 另一个师尊被他用链子捆床上了,想找他也有心无力~ 叶伶舟有个秘密,他如今有两个师尊。 这事还要从一百多年前说起。 那时天道异化,爆发了合道之灾,世间一片混乱。 而他的师尊修了几千年的苍生大道,修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圣人心性,叶伶舟只是一个眨眼没看住,师尊就瞒着他以身祭道了。 只留下一大堆遗产,以及他这个弱小无助的孤儿寡徒。 叶伶舟能怎么办,摊上这么个说不养就不养了的师尊,他只能奋发图强,追着天道砍。 天道被他砍安分了,他就满世界收集师尊的残魂,终于在昨天集齐了师尊碎片。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不知为何师尊的神魂分成了无法相容的两半,怎么都拼不成一个完整体。 叶伶舟索性给两部分神魂都重修了实体。 一个变成了谢池书,就是此刻正盘问他昨天跑哪去了的师尊。 一个变成了谢池疏,被他私藏进无人知晓的小世界。 反正有两个师尊,他贪一个不过分吧。 昨夜他便是一直在布置小世界,甚至还拆了座房子搬进去,好让师尊住起来舒服。 对上谢池书的目光,叶伶舟一脸无辜,“散完步之后弟子突然想着去外边看看,便出了宗门。” 谢池书也不知信没信,声音轻轻的,“师尊还以为,小舟是怨当年隐瞒祭道一事,不愿见我。” 不然何以昨日离开那般匆匆,分别百年,却连多一眼都不曾看向他。 望着眼前的少年。 瞳眸如点墨,左眼睑下方横列两颗红痣,皮肤白得有些病态。 一袭广袖红衣,发丝凌乱披散,眉眼间尚带着刚醒的困倦。 站在布置淡雅的寝屋中,浓墨重彩的一抹。 这是谢池书第一次见到叶伶舟穿红衣。 曾经叶伶舟的穿衣打扮完全是模仿他,一身白衣,头发也要用玉簪规规矩矩束好,活像是缩小版的谢池书。 视线交汇片刻,叶伶舟别开眼。 笑道:“师尊想多了,您对弟子有养育再造之恩,弟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怨您的。” 谢池书微顿,听见这恭恭敬敬的话总觉得有些别扭,可又说不上来为何。 叶伶舟好奇道:“所以师尊昨晚找我有什么事?” 谢池书回神,“是想找小舟了解一下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弟子不是让斋阳同您说了吗?” 斋阳,天衍道宗的宗主,也是谢池书的好友。 当年谢池书祭道前便是拜托了斋阳照顾叶伶舟。 叶伶舟有样学样,扛着另一个师尊跑路前也是拜托了斋阳给谢池书解惑。 “有件事师尊还是更想听小舟亲口再说一遍。” 谢池书看着叶伶舟,“小舟究竟是如何修炼的?” 作为修仙界第一人唯一的弟子,叶伶舟曾经是个无法修炼的废物。 毫无根骨,无法共鸣大道,修不出灵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凡人都不如。 以至于在得知是叶伶舟平定了合道之灾后,谢池书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难不成是自己活着耽误小舟变强了? 偏偏斋阳说起其他事情都事无巨细,一说起小舟,就变得含混其词,只说叶伶舟如今很厉害。 叶伶舟听见这个问题,目光逐渐飘向房梁。 “就...随便修一修啊,一顺手就把天道打趴了。” 谢池书:“?” 叶伶舟目不转睛盯房梁,一声不吭装高手。 然而一张放大的温润如玉的俊脸突然进入视线。 叶伶舟又想扭头,却被师尊捧住脸无情地掰正了脑袋。 “看着师尊。” 与掌心相贴的面颊皮肤一瞬好似有电流窜过,叶伶舟一颤。 下意识拍开,朝后退拉开了距离。 谢池书手一时僵在半空,“小舟?” 叶伶舟挠挠脸,挡住雪白肤色上浮现的红晕,呐呐,“有点痒......反正、反正修炼不就那样,没什么好问的吧。” “哦对,弟子突然想起膳房还煲了汤,先走 了!” 转身想溜,结果师尊似乎提前预料到了他的动作,精准揪住他后领往回一提溜。 叶伶舟踉跄没站稳,半边身子几乎摔进谢池书怀中。 他比谢池书矮了大半个脑袋,身形也纤细了一圈,抱起来简直轻而易举。 熟悉的气息一瞬间将他包裹,属于师尊的体温也隔着衣衫传了过来,与他不同,是暖洋洋的,令人心安。 叶伶舟呼吸有些乱了,原先偏凉的体温都好像高了起来。 这天杀的后遗症...... 因为修炼方式的特殊,随着实力越来越强,他的知觉跟着敏感了无数倍。 别说肢体接触,便是衣服粗糙些都会有摩擦感。 谢池书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半扶半搂得更紧了,本意是想让人靠在他身上轻松些,担忧道:“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没......有。” “还说没有,你声音都在发抖了,让师尊看看。” 叶伶舟死死咬唇,尖锐虎牙已然磕破了嘴唇,尝到甜腥的血,却被迫仰起了脑袋。 眼尾染上红意,纤长的睫毛不安颤动。 看清弟子此刻的神情,谢池书微顿,心头有些异样。 指腹按上唇瓣,让叶伶舟松开齿关,“咬自己作甚。” 叶伶舟偏头躲开指尖,重重推开谢池书。 对上师尊错愕的视线,叶伶舟抿了抿唇,错开眼,“没有不舒服,弟子只是不太喜欢被别人碰。” “您......反正就是不要靠太近了吧。” 谢池书定定看着叶伶舟唇上刺目的红,长眉紧蹙,“师尊怎么能算别人?” “差不多差不多。” “那什么,弟子还有事要忙,您要是想聊天的话去找斋阳好了,最近没什么事,那家伙闲得发慌。” 丢下这句话,叶伶舟飞快朝寝屋外跑去,经过门槛的时候还一个趔趄,险些被自己左脚绊右脚。 谢池书怔愣。 什么叫差不多? 难道在小舟心中,他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是一样的? 追出屋外,人早就跑没了影,活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在原地站了许久,谢池书回到衣柜前,里面的衣服一团乱。 叹了口气,一件一件重新叠好放回。 —— 叶伶舟先去宗门食堂提了盒点心,这才回到四时峰。 他与师尊住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小片桃林,建了亭台水榭,一条弯曲的小道连接两处。 锁上寝屋的门,反复确认师尊不在。 叶伶舟撩起右边衣袖,露出一截苍白伶仃的手腕。 指尖划过,腕部瞬间皮开肉绽,几乎可见森森白骨。 鲜血疯狂涌出,悬在空中凝聚成一柄血色长剑。 握住一挥,空间被斩开了一道裂缝,裂缝的对面是小世界。 大步踏进去,裂缝随之消失,长剑变回血液,腕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小世界的时辰与外界完全同步,他上午溜去衣柜里睡了一觉,此刻已经过了午时了。 “师尊我回来了,给您带了好吃的。” 推开屋门,里面的场景映入眼中。 雅致的布局,与谢池书的寝屋颇为相似。日光落入屋内,窗明几净。 而那张雕花红木大床上,靠坐着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 听见叶伶舟的声音,对方扭头看过来,俊逸的面容与谢池书一般无二。 屋内响起轻微的链条晃动之声。 只见两根漆黑的长链条,分别圈着谢池疏的手腕,将人的活动范围彻底禁锢在了这张床上。 哪怕是这般狼狈的姿态,也丝毫无损他如清风翠竹的气质。 2. 第 2 章 叶伶舟将食盒放到床旁的案几上,接着开始从储物袋中掏东西。 一些摆件,几件新搬来的家具。 还贴心带了一个绣了小狗的柔软抱枕,用来给师尊垫腰,免得床上待久了腰酸。 将东西都放好,他才在床沿坐下。 谢池疏一直静静看着他,从昨天醒来到现在,那双浅棕色的眼眸中始终没有出现叶伶舟最初预想的愤怒或厌恶,只有对弟子任性的无奈与包容。 师尊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啊。 “怎么出去了这么久?” 叶伶舟摸摸鼻尖,“原本是想给您拿几件衣服的,可是发生了一些小意外浪费了时间,被师尊逮到了。” 这声师尊让谢池疏一愣,才反应过来不是在喊他。 如今这世上存在两个谢池疏,而他作为其中之一,被自己的弟子私藏了起来。 听上去很荒谬,但确实发生了。 谢池疏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以身祭道那一刻,再次睁眼时,就已经被封住修为,关在了小世界。 对外界如今的状况一无所知,而他的弟子豪言壮语说要养他。 “你见到...他了。”谢池疏压下这种自己称呼自己的怪异感,“那你有同他说吗?” 叶伶舟顿时警惕,一脸严肃盯着谢池疏,“您不会是想让另一个师尊来救您吧?” “不可能的,除了弟子,世上没有第二人知晓您的存在。” 谢池疏晃晃手上那压制他修为的链条,无奈道:“但师尊总不能永远待在这吧?” “为什么不能?”叶伶舟歪头,“反正外边已经有一个您了,没有任何人会发现不对的。” 他掰着指头讲起好处,“您留在这里,又安全又轻松,不用操心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管想要什么弟子都能给您带回来。” 谢池疏蹙眉,“外面如今是......” “是怎么样都与您无关了。”叶伶舟笑眯眯打断谢池疏的话,“就算天塌下来,也不需要您担心。” 闻言,谢池疏眉头蹙得更紧。 听小舟这话,外边的情况似乎不算好。 “不说这些了,师尊饿不饿,尝尝点心。” 叶伶舟兴致勃勃捏起一块点心喂到谢池疏唇边,“啊——” 谢池疏轻咳,微微偏过头去躲开,“胡闹。” “您以前不就是这样喂弟子的吗?” “那时你还小。” 叶伶舟理所当然,“那师尊就当自己也还小好了。” 谢池疏失笑,“胡言乱语。” 叶伶舟没觉得自己乱说,他是认真的。 他也想体验一番师尊以前养他的滋味。 现在师尊被他关在了小世界,他自然有责任照顾师尊的衣食起居。 又倾身将点心向前递了递,径直抵上谢池疏嘴唇。 那双幽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谢池疏,大有你不吃我就这么举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谢池疏拗不过,只能轻咬一口。 酥皮化在口中,甜味蔓延开。 是蜜枣酥...... 油放多了些,糖不够,烤制火候也过了头,不合小舟的口味。 成功喂了师尊,叶伶舟心头美滋滋的。 他学着以往师尊哄他的样子柔声问道:“好不好吃?” 这副故作老成的模样看得谢池疏有些好笑,“好吃。” 感觉指尖碰到了什么,他低眼一瞧,是叶伶舟垂落的发丝,缠了那么一缕在他指间。 发丝如墨,比腕上链条更凉,已经十分长了,铺散在床榻上。 再抬眼,后知后觉发现叶伶舟此刻的姿势着实是别扭。 分明坐在有些距离的床沿,上半身却倾斜得快靠他身上了,偏偏又悬空在一个丝毫没有肢体接触的程度。 这幅姿态,倒叫谢池疏想起刚将小舟捡回来的时候。 可怜巴巴的一小只,既想粘人又怕人,总是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偶尔小心翼翼牵一牵他的衣袖,软软唤声师尊。 斋阳总笑话他捡了个小祖宗回来,凶不得训不得,只能哄着。 堂堂仙君混成了老父亲,做饭带娃学得样样精通。 吃下那块蜜枣酥,谢池疏抬手拍拍叶伶舟后腰,“坐这么远作甚,过来些。” “!”叶伶舟一颤,本就重心不稳,这下彻底维持不住这高难度姿势,朝前直挺挺扑进了谢池疏怀中。 谢池疏还没反应过来,怀中人一瞬间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般弹了起来。 噔噔噔后退,一直到后背抵上墙面。 面颊已然浮现红晕,在雪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谢池疏有些意外,不明白叶伶舟怎么反应这么激烈。 他刚才......做什么了吗? “小舟?” 叶伶舟飞快甩起胳膊腿,“我......我腰酸了,起来活动活动。” 谢池疏:“?” 疑惑的目光在不敢与他对视的叶伶舟身上扫了一圈。 对方额头甚至还在他胸膛磕出个红印子来,看上去着实是有种与容貌不符的傻乎乎。 眸底悄然浮现笑意,谢池疏晃了晃腕上的链条,“师尊还想吃点心,小舟不是说要照顾我吗,不过来怎么照顾?” 叶伶舟从没听师尊用这种更接近示弱的语气同他说过话,心跳都快了几分。 踌躇片刻,听话走回去,重新坐下。 谢池疏:“坐近些。” 叶伶舟有点迟疑。 但一对上师尊浅笑的眉眼,警惕心顿时飞去了九霄云外,依言坐得比之前更近了些。 刚要去拿点心,耳边突然响起链条碰撞声。 一惊,本能侧身,却还是慢了一步。 他完全没能反应过来师尊是怎么出的手,两只手就被链条以一种无法挣脱的方式绕住压过了头顶。 屈膝朝谢池疏顶去,却被单手抵住,所有的挣扎反抗都被轻描淡写化解。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待到叶伶舟的脑子终于后知后觉跟上事态,他已经被谢池疏牢牢压制住了。 那两条链子原本是用来囚禁师尊的,此刻却反过来成了师尊控制他的工具。 链条的长度不够了,谢池疏只能撑在他身侧。 垂眼笑叹一声,“师尊一直让你多练身手,怎么还是这样慢吞吞的,一身破绽?” 叶伶舟仰倒在床上,呆呆看着上方的谢池疏。 因为一直以来表现得太过温柔,温文尔雅的外形又太具欺骗性,以至于他总是会下意识忘记师尊究竟有多能打。 年少时一剑平山截海,名动天下。大道之首苍生道唯一的证道者,横亘古今第一天骄。 这些所指皆是他的师尊,清珩仙君谢池疏。 就算封了师尊的修为,只剩一半神魂,单论身手,他仍旧是当年那个被师尊一根手指戳得讨饶的废物弟子。 “听话,把链子解了。” 叶伶舟不吭声。 谢池疏只当弟子是闹别扭了,哄道:“师尊只是想去外面看看,过些天就回这方小世界可以吗?” “小舟不是最爱吃蜜枣酥了吗,我去给你做好不好?” 仍旧没有回应,但也没有继续挣扎,大概是知道肯定挣脱不开。 谢池疏目光扫过,看见叶伶舟宽大的衣袖滑了上去,手腕竟是已经被链条磨出了清晰红痕,蜿蜒缠绕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 他太用力了吗? 不禁松了些劲,以免当真弄疼弟子。 运转起灵力,感受到体内修为渐渐恢复。 这链条其实根本困不住谢池疏,只是想着小舟或许心有怨,发泄一番也好,这才配合被捆了一日。 但他到底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更不可能一直被囚禁在床上。 他要去了解一下外界的情况,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若能让小舟自愿解开自然是最好,否则也只能强行了。 磅礴的灵力翻涌,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破裂声。 “原来捆不住吗......” 叶伶舟终于开了口,语调有些懊恼,“又被师尊骗了。” “如果您是想知道外面的情况,我可以说给您听。” 谢池疏温声:“师尊还是想亲眼看看。” 链条遍布裂缝,摇摇欲坠。 叶伶舟:“合道之灾已经结束了。” 谢池疏一愣,欣喜问道:“天道恢复正常了?” “没有,而且世间大道也全都坍塌了。” “那......是如何结束的?” 叶伶舟仰着脑袋眨了眨眼,好似在回忆什么,牵动眼睑下那两颗红痣,引得谢池疏目光无意识跟着偏移一瞬。 “弟子一直追着天道砍,砍了好多年,然后就结束了。” 他顿了顿,望向因为他的话而错愕的谢池疏,突然笑起来,“就像这样——” 被捆住的手腕重重擦过链条破损处,皮肉撕裂。 血色在瞬间爆发,化作条条丝线缠绕上谢池疏四肢,仿佛细密蛛网,将猎物禁锢。 一寸寸收紧,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操控红线解开腕上的禁锢,叶伶舟翻身下床。 抬手任凭鲜血狂涌,融入破碎不堪的链条,不断蚕食着谢池疏打入链条的灵力。 最终灵力消散,残余的血构筑出两条黑红交错的全新链条。 仿佛有了意识一般,将谢池疏的双手牢牢禁锢。 仍旧是电光石火间,输赢调转。 谢池疏愕然看着立于床边的叶伶舟,失了声。 尚未消耗的红线缓缓从他身上松开,变回血液。 收回这部分血,叶伶舟面色好了些。 看见师尊此刻的神情,他诡异地生出一种终于向长辈证明了自己的兴奋。 他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师尊事事操心,被嘲作师尊一生唯一败笔的累赘了。 他现在很强,足以让师尊骄傲,也足以保护好师尊,不管是眼前的还是外面的。 所以师尊只要待在安全的地方就好了。 没人说话,屋内一时寂静。 谢池疏再也没在意手上的链子,而是看着叶伶舟,看着对方被垂落的衣袖遮挡住只露出半截 指尖的手,紧紧皱眉。 半晌,他声音低沉,“过来。” 叶伶舟一僵。 听到这语气,那点证明自己的兴奋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完了,好像做过火了。 瞄了眼师尊,小步子慢吞吞往回挪,在床沿坐下。 谢池疏抬手,带起链条碰撞声。 叶伶舟眼一闭脖子一梗,“您要打就打吧,但是打完还是得被弟子关着,反正绝对不会放了您的!” 谢池疏简直要气笑了,这时候还在想这种事。 一把拉过叶伶舟的右手,撩起衣袖,腕上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只剩一道浅痕,何等诡异的愈合速度。 可已经流出的血干涸在几乎整只手,彰显着之前的惨烈。 衣袖也沾了血,却被本身的大红覆盖,若不仔细瞧,看不出丝毫异常。 不似他的白衣,被血线缠绕过,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痕迹。 分明是血,却连他的灵力都能破坏。 难道这种自我伤害也能算......一条道吗? 修行是需要「道」的。 想要正式踏上修行之路,就必须从世间无数大道中择一条共鸣,正如谢池疏的苍生大道。 与大道共鸣程度越高,修行越顺利,实力也越强,一旦证道则与大道彻底因果相连。 这也是为何合道之灾后世间陷入混乱,天道的异化连带着祂衍化出来的所有大道一起扭曲,修行的根基彻底坍塌。 甚至就连凡人都受到了异化天道影响,各处爆发战争。 至于说反抗,用天道衍化的力量去对抗天道,简直天方夜谭。 反是叶伶舟无法共鸣大道,又被谢池疏护着,成了唯一不受影响的人。 谢池疏有猜想过,既然小舟如今能构建出一方小世界,或许在他死后有了什么奇遇。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种两败俱伤的方式。 这绝对不属于世间已有大道中的任何一条。 手无意识越攥越紧,回过神后又立刻松开。 伤口已经彻底愈合了。 指腹在腕部细细摩挲,是一片光滑,像块温凉的玉。 完全看不出这截好似一折就断的手腕不久前经受过多严重的摧残。 叶伶舟被摸得浑身不适,想将手抽回来,力气却完全比不过师尊。 他在平常状态下着实是弱不禁风,不然也不会被师尊那般轻松压制了。 谢池疏圈住那截纤细腕骨,沉声,“这是你的道?” 叶伶舟低着脑袋用另一只手揪衣袖玩,“算是吧。” “叶伶舟,看着我说话。” 猝不及防被喊了全名,叶伶舟一激灵,猛得抬头,腰板都挺直了。 来了,师尊的教育要来了。 他不让斋阳告诉谢池书,就是怕师尊念他。 虽然知道纸包不住火,只要他还需要出手,被师尊发现是迟早的事。 但能拖一天是一天。 结果万万没想到最先暴露的是小世界的师尊这边。 这床沿怎么越坐越刺挠。 谢池疏用杯中水打湿了帕子,一点点给叶伶舟擦着手上的血迹。 动作很轻柔,却令人如坐针毡。 谢池疏:“何时开始的?” 叶伶舟忍耐着手上好似过了电一般的酥麻,“您走后第二天。” “如今是多少年后?” “刚好一百年。” ...... 谢池疏大致了解了这些年发生的事。 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如何走上这条道的?” 分明有让斋阳好好照顾小舟,留下的资源更是足以小舟一生无忧。 结果第二日就变成了这般。 叶伶舟一僵,目光微虚,脑袋又开始乱转,假话到了嘴边。 谢池疏却好似早有预料一般掰回他脑袋,“说实话。” 语调说不上严厉,甚至依然温和,却让叶伶舟汗毛直竖。 小时候每次他犯了错,师尊要打他屁股前就是用这种语气让他自觉去腿上趴好。 他试图蒙混过关,无辜眨巴眼,“过程其实不重要,要不然您问些别的,比方说晚饭吃什么,或者您看弟子衣服好看不,给您也做一身?” “......” 师尊平静幽深的视线望来。 躲不掉了。 叶伶舟深吸一口气,声音细若蚊吟。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死没死成,斋阳来拦的时候,被我的血伤到了。” 圈着他腕部的手陡然收紧,感受到隐藏其中的愠怒,叶伶舟头发丝都要炸开了。 不合理,明明现在被捆着的是师尊! 他干笑一声,试图活跃一下气氛,“然后您猜怎么的,弟子就发现自己这具身体还挺好使诶......” ...... 比之前更加压抑的死寂在屋内蔓延开。 叶伶舟低下头,耳朵却悄悄竖起,偷听着师尊的动静。 没有动静,只有攥着他手腕的手一刻紧过一刻。 3. 第 3 章 叶伶舟原地逃出了小世界。 他不是怕师尊,他只是.....只是要去拿些东西回来养师尊。 师尊的衣服都被他的血弄脏了,得换套新的。 还要再带些给师尊消磨时间的东西,免得师尊无聊,又想着怎么逃跑。 所以他完全是因为孝顺才离开的,不是因为感觉师尊要揍他了,更不是因为差点自觉趴师尊腿上去挨打了。 —— 又一次鬼鬼祟祟游荡到谢池书的住所附近,确认师尊不在之后,飞快跑进寝屋抓了几套衣服收好。 然后离开四时峰去了宗门的藏书阁,打算挑些书给师尊打发时间。 坐于入口案桌前的长老头也不抬,“要去几层,出示令牌。” 叶伶舟翻了翻袖子,想起来自己的弟子令牌很久之前就被血泡坏了,于是自顾自朝前走。 长老眉一皱,抬头,“擅闯藏书阁你——” 看清那身与周遭其他身着蓝白色宗门服饰的弟子格格不入的红衣,长老直接一个弹射起身,恭敬低头,“请。” 目送叶伶舟走进去,才缩了缩脖子,好险。 重新低下头开小差,结果没多久又一个人不出示令牌直接往里走。 顿时硬气,“擅闯——仙、仙君?” 谢池书颔首。 长老再次恭敬目送,冷汗直冒。 再也不敢低头玩忽职守了。 一路上无视宗门弟子们满是好奇跟敬仰的目光,叶伶舟在一排排诗词书册前边纠结。 阁内光线较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斜长的光,墙上点了几盏灵灯。 书架排排高至梁顶,中间只留窄窄的过道,光是看见这些厚重的书册,叶伶舟就已经开始犯困了。 也不知道师尊喜欢看什么样的书,感觉会喜欢诗词之类的。 反正他是喜欢不来,他发现看书的时候闭上眼睛会特别平静。 先随便拿几本,师尊不爱看的话他再来。 踮脚抬手够向最顶层那几本比他脑袋还厚的书册。 正要取下来,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舟。” 叶伶舟手一抖,书直直冲头顶砸下来。 好在一只修长的手先一步在半空托住了书。 回过身,不是师尊还能是谁。 谢池书翻了翻那书,递回给叶伶舟。 他眉眼间带着笑意,“是忙完了吗?” “还没。” “那怎么有空来藏书阁了?” “就想着进来看看。” “小舟现在喜欢看这类书了吗,还是替别人拿的?” 叶伶舟心头一紧,师尊的直觉是不是太敏锐了一点。 还是说他不爱看书的形象真的已经深入人心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以前师尊好像没这么喜欢刨根问底来着。 他将书收进乾坤袋,又拿了几本,岔开话题道:“师尊也是来找书的吗?” 谁知对方来了一句:“来找小舟一起用晚膳。” 他下意识拒绝,“弟子已经辟谷了,不用进食。” “就当陪师尊了好吗?”谢池书声音轻轻,“从昨天到现在,我们都没有好好坐一起说过话。” 叶伶舟一愣,发现好像还真是。 但他实在是不敢长时间离开小世界,万一里面的师尊跑了怎么办。 不久前那场师徒互殴,他跟师尊明显都没有用全力,只是彼此浅浅试探了一下。 对于师尊真正的实力,整个修仙界都摸不到底,神魂分作两半似乎并没有对师尊的修为造成影响。 然而对上谢池书幽怨的眼神,那俊逸的眉眼低垂,叶伶舟又有点发虚。 好像自己干了什么坏事似的。 他不就是想独占一个师尊而已吗,能有什么坏心思,外边这个师尊他保证一点不霸占,爱去哪去哪。 “那就吃吧......” 那个师尊这会儿指不定还在生气呢,没心思越狱。 听叶伶舟应下,谢池书又漾开了笑意:“想吃什么菜,师尊去做。” “不用麻烦您了,去宗门的食堂随便吃点就好。” “那怎么行,食堂的哪有师尊做的好吃。” 谢池书尤为自然地牵起叶伶舟的手,“走吧,我们回去。” 被牵住的一瞬间,叶伶舟毛骨悚然。 被小世界的师尊抓着折腾了半天的手,他都快应激了。 飞快抽回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来回蹭,将那种酥酥痒痒的感觉压下去。 全然没发现自己这举动更像是嫌弃。 谢池书怔愣,被甩开的手无意识蜷了蜷,显得有些无措。 他开口想说些什么,目光扫过叶伶舟的腕部,顿住了。 瓷白的皮肤上,赫然有着一圈刺目的指痕,明显是被人长时间用力攥握出来的。 看指痕的大小,约莫是名男子。 “小舟之前是去见什么人了吗?” 叶伶舟完全没注意这圈指痕,放下手,衣袖垂落遮挡住痕迹,“没有啊。” “......那有没有碰上什么事?” “也没有啊。”叶伶舟笑眯眯,“您就别担心了,弟子现在可厉害了,没人能近身。” 谢池书抿唇,“......” 也就是说,小舟是自愿被那人触碰的。 不是说不喜欢被别人碰吗。 而且见别人为何要瞒着他呢,他还能不许弟子交朋友不成。 叶伶舟被盯得后背发毛。 他怎么觉得师尊的眼神有点奇怪。 不管了,估计又是在操心苍生大事了。 —— 四时峰顾名思义,同时存在四种天时,而叶伶舟与谢池书就住在春时区域。 这座峰原先是没有膳房的,毕竟谢池书都不知道辟谷多少年了,独自居住自然不需要这些建筑。 后来他养了叶伶舟,小孩身体不好,谢池书又舍不得老让人吃丹药,就开始学着自己做药膳跟补身体的饭菜,才建了这么一座膳房。 学着学着,如今各类菜式样样精通,比大厨还大厨。 时至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将膳房里的物件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汤咕咚咕咚冒着泡,整个膳房弥漫着烟火气。 分明许多步骤都能用法术代替,但谢池书坚持亲手来,说是会更好吃一些。 一道接一道的菜被端上桌,叶伶舟想去帮忙,被谢池书按了回去。 “小舟你先吃吧,我再做几道菜。” 于是他只能坐在桌边,眼巴巴看着师尊贤惠又忙碌的身影。 咬一口红烧肉,真香。 突然,叶伶舟眼睛一亮。 趁谢池书背对着他,悄悄拿了个食盒,将每道菜都装了些。 带回去给师尊吃嘿嘿,消消气。 “呦,大老远就闻着香味了。”一道声音传来,膳房的门被推开,走进一个青衣男子。 看清来人,谢池书打了声招呼,“斋阳。” 斋阳笑眯眯的目光落在满桌子的菜上。 格外自觉地拿了副碗筷,挨着叶伶舟右手边坐下了。 “许久没尝到池书做的菜了,果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叶伶舟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离我远点。” “就不。”斋阳又挤近了些,笑得一脸欠揍,“我就喜欢挨着咱们伶舟坐,下饭。” 叶伶舟:“......” 拳头硬了。 正在盛汤的谢池书手一顿,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记得斋阳不是一直跟他一样喊小舟的吗。 什么时候变成伶舟了?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谢池书在叶伶舟的左手边坐下了。 好好一张四边都能坐人的红木桌,三个人加起来愣是只坐了一边。 叶伶舟被夹在中间,往哪躲都不对,别扭极了,一时间不懂这两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真的很下饭吗? “尝尝合不合胃口。”谢池书夹来一块排骨。 叶伶舟捧起碗,“谢谢师尊。” 谢池书唇畔轻弯,“跟师尊还说什么谢。”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头,从这以后,叶伶舟的饭碗就没空下来过。 越吃越满。 吃下去一块排骨,多出来两块。吃下去一筷青菜,多出来两筷。 全程谢池书一口没吃,一直在往叶伶舟碗里塞,到后面干脆直接喂到嘴边,一举一动都是老父亲的慈爱。 叶伶舟吃得有点眼前发黑了,“师尊,我吃不下了......” 谢池书不赞同,“这才吃几口,小舟你太瘦了,要多吃些补补。” 斋阳怪腔怪调附和,“是啊是啊瞧我们伶舟都瘦成什么样了~” 谢池书:“乖,张嘴,再吃一点。” 叶伶舟想躲没躲开,又被塞了一嘴,唔唔说不出话。 斋阳乐出了声,也给人夹了一只鸡腿。 叶伶舟:“......” 悄悄将手放到桌下,划破指尖,血珠化作细针狠狠扎过去。 扎入的那一刻,痛感被血针放大了无数倍,斋阳倒吸冷气,差点跳起来。 谢池书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斋阳抹了把额角冷汗,“没、没事......骨头硌到牙了。” 眼看着又是一滴血被挤出了指尖,他立刻接收求救信号。 开口打断谢池书的塞饲料行为。 “我看伶舟确实是吃不下了,肚子都鼓起来了。” 叶伶舟连连点头。 谢池书低头看了一眼。 腰封束着纤细腰身,单薄得好似一只手都能拢住。 不管怎么看都需要多吃点。 也不知道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斋阳到底是怎么照顾小舟的,怎么能瘦这么多。 之前抱住人的时候只觉得怀中人比从前小了一圈不止。 叶伶舟努力把自己的肚子鼓起来,可怜巴巴望着谢池书,试图把师尊满腔的父爱压下去,“师尊,我真的吃不下了。” 一只手覆上腹部,叶伶舟一激灵差点弹起来。 立刻去扒拉那只手,结果师尊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用这么大劲,怎么都推不开。 只能强忍着瑟缩的本能,让师尊感受了一番他可怜的肚子里到底被塞了多少。 谢池书掌心贴上去揉了揉,发现确实是有些鼓了,只能遗憾作罢,“好吧,那晚上师尊给你做蜜枣酥当宵夜。” 叶伶舟:“......” 斋阳趁机伸手,也想去戳叶伶舟的肚子。 被毫不留情狠拧一把,疼得嘴角抽了抽,终于不敢手欠了。 谢池书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眸色微暗。 —— 一顿饭吃完,叶伶舟帮着谢池书收拾盘子。 假装不经意问道:“师尊,您平时喜欢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啊?” 谢池书笑道:“喜欢跟小舟待在一起。” 叶伶舟一噎,“除此之外呢,弟子是说爱好之类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突然有些好奇。” 谢池书沉吟,“练剑吧,也会看书练字画学做菜。” 练剑是不可能的,让师尊出屋练剑,这跟直接放人走有什么区别。 字画倒是可以,他再去准备些笔墨纸砚之类的。 将盘子整齐一放,叶伶舟果断开溜,“弟子先走了。” 走了两步想起师尊昨夜挖地三尺的事,于是又补充道:“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您不用找我。” “小舟你去哪——” 谢池书的话还没问完,叶伶舟已然跑没了影。 斋阳哎了一声,“这个小没良心的,都不知道跟我也说一声的吗。” 随即他又笑眯眯调侃道:“还以为你回来之后,他会粘着你不放呢,怎么感觉比之前更忙了,最近明明没什么大事啊。” “哎呀,伶舟不会是不想搭理你,故意找借口吧?”

谢池书:“......” 他挥手关上门,布下隔音结界。 斋阳挑眉,慢悠悠单手托脸,桃花眼弯起,“仙君有话要问?” 谢池书定定看着他,“小舟究竟是如何修炼的?” “这个问题,伶舟不愿说的话,我是不会说的,包括其他知情人也是一样,都已经被我下了封口令。” “不过我觉得你很快就能亲眼看见了。” 斋阳又换了只手支脸,笑得没个正形,“说实话,我还挺期待你知道之后的反应的。” 谢池书蹙眉,“你什么时候跟小舟关系这么好了?” 之前斋阳与叶伶舟的关系只能算点头之交,根本不会像刚才那般嬉皮笑脸,一副熟稔的样子。 这话一出,斋阳怪异看了他一眼,“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一百年前是你把伶舟托付给我的。” “一百年诶,我跟伶舟熟悉点不是很正常吗,我高低也算他大半个长辈了吧。” 谢池书哑口无言。 他不曾经历那一百年,以至于总是下意识忘记那段混乱的光阴对活着的人而言有多漫长。 漫长到曾经日日黏着他撒娇的弟子变得恭敬又疏离。 倒是有心想要与小舟多亲近,可却连人都找不到,也不知究竟是跑去了哪。 想起叶伶舟腕上的握痕,谢池书问道:“小舟这些年有认识什么新的人吗?” 斋阳:“你是指哪种认识?” “关系比较亲近的。” “没有,除了处理残留异化天道以外,伶舟从不跟其他人接触。能说得上话也就以前那些人,你都认识的。” 突然,斋阳话锋一转,“不过我确实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 斋阳不知打哪掏出把折扇来,扇骨一展,扇面挡住半张脸。 心虚轻咳一声,“伶舟十七岁时给你写情诗的事你还记得吧。” 谢池书一愣。 他自然记得。 叶伶舟识字念书都是他手把手教的,他又怎么可能看不懂那首诗中所藏的情愫。 可他们是师徒,他一直以来也只将小舟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从无半分风月之情。 若是点破了双方都尴尬,他便只能装作看不懂,将此事揭过去。 想着等小舟再长大些,就会明白爱慕与依赖的区别了。 此刻斋阳突然提起此事,谢池书有了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预感成真了:“伶舟他......已经知道你是装看不懂了。” 谢池书皱眉,“你告诉小舟了?” “嘿你这人,怎么就不能是伶舟自己发现的呢?” “如果你没说,小舟他不可能发现的。” 斋阳乐了,“我能不能当你这话是在说伶舟笨?” 光从外表上来看,叶伶舟生了一副风流薄情的美人相,而谢池书芝兰玉树,完全是翩翩君子。 怎么看都是叶伶舟更会骗人一些。 但实际论起心眼子,一百个叶伶舟加起来都比不上活了几千年的谢池书。 更不要说以谢池书在叶伶舟那的信任度,完全是一骗一个准。 哪天谢池书把人卖了,别人来救他,叶伶舟都要把救他的人打回去。 师徒俩完美展示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谢池书迟疑片刻,“那......小舟什么反应?” 斋阳摇摇扇子,“没什么反应,就说了句知道了,可平静了。” 见谢池书面色不对,他猛地后退两步以防被砍。 “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说漏嘴了。” “不过这是好事啊,说明伶舟对你已经没有那种想法了,不是正合你意吗。” 道理谢池书都明白,可心中却怎么都不是滋味。 小舟本就为他祭道一事与他生分,情诗一事怕是愈发雪上加霜。 叹了口气,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纠结也没用。 “你知道小舟平时会去哪些地方吗,比方说现在。” 这话问出口,谢池书感到一阵荒谬。 他才是小舟的师尊,却要从别人口中来了解自己的弟子。 然而斋阳也答不上来。 他折扇一收,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掌心,“说来也奇怪,以往伶舟没事干就找张软榻窝着发呆,从昨天你复生之后就开始神出鬼没了。” 他戏谑,“果然就是不想搭理你吧。” “哎呦哎呦,某位仙君看来是要被弟子抛弃了,改天我去问问伶舟,要不要来我这,我跟我徒弟可都很喜欢伶舟呢~” 谢池书:“......” “诶诶诶,有话好好说,你拔剑做什么?!” —— 自愿陪练了一场剑的斋阳骂骂咧咧走了。 谢池书来到叶伶舟住所,不出所料,没有人影。 站在院中,风将桃树吹得簌簌作响,花落了一地,他从没有哪一刻如此觉得这座山峰空荡荡。 以往只要他过来,小舟不管在做什么,都会立刻欢喜跑出来。 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也要牵着他衣袖跟在身后。 谢池书指尖无意识攥紧,浅色温柔的眸中有异色明明灭灭。 分明以往无话不说,如今却有了自己的秘密。 排斥被他触碰,却让旁人留下了指痕。 怎么可以瞒着他呢,他是小舟的师尊,是小舟最亲近的人,其他人怎么能比。 小舟对他不该有任何秘密才对。 方方面面,小舟的一切他都该知晓...... 这个念头滋生的一瞬间,谢池书恍然一惊,眸底的暗沉潮水般褪去。 他怎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 抬手捏上眉心,眉头紧锁。 自昨日醒来后,他的情绪便一直不稳定。 变得完全不像曾经的自己了。 视若己出的孩子长大独立了,还变得有自保能力,他不必再事事操心,这分明是好事。 是好事...... 4. 第 4 章 叶伶舟回到小世界。 将屋门推开一条缝,小心翼翼探进去一个脑袋。 视线转动,正正与床上的谢池疏对上。 脑袋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探出来。 谢池疏:“......” 见叶伶舟这副鬼鬼祟祟的可怜样子,他叹了口气道:“过来。” 叶伶舟摇头,他现在总怀疑师尊是想骗他过去揍。 “难不成你以后就打算永远在那里,不过来了?” 叶伶舟一时觉得也不是不行。 谢池疏抬手示意了一下手上红黑交错的链条,“师尊现在又动不了。” 被改造过后的链条缩短了不少,虽说还够谢池疏调整姿势,但绝对再也不够像之前那样禁锢叶伶舟了。 “还是说小舟害怕了?” 叶伶舟立刻道:“才不会!” 他都干出囚禁师尊的事情了,还有什么能是怕的。 反倒是师尊手都被捆住了,这他要是还不敢过去,岂不是显得他很没用。 于是叶伶舟雄赳赳气昂昂走了过去。 他强调:“弟子是去给您准备些打发时间的东西,可不是逃跑。” 一样一样东西向外掏,尽数摆在了床上。 他在藏师尊的时候贴心地选择了一张大床,睡三个人都绰绰有余那种。 拿出最后一本书递过去,突然,手腕被攥住了。 攥得很紧,怎么都抽不回来。 这熟悉的场面,这熟悉的力道,叶伶舟心头一紧。 “您还要打啊?” 说着犹豫的话,手上已经一点不犹豫准备放血了。 谢池疏好气又好笑,“不打,别动,让师尊看看。” 他垂眸,将掌心那截手腕翻了个面。 没有任何伤痕,但有些许血迹,毫无疑问是为了进入小世界,又划开了皮肉。 温热的指腹轻柔摩挲,带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酥麻,好似有电流窜过。 叶伶舟感觉自己那块皮肤都快被染上师尊的温度了。 想要用力抽回手,却听见师尊问他:“一定要是手腕吗?” “什么?” 谢池疏蹙眉,“就算一定要用血,其他地方的血难道不可以吗。” “而且破开小世界屏障也不需要你用那么多血。” 叶伶舟当时跑得太急,直接在谢池疏面前划开了小世界屏障。 血变成剑的画面又给谢池疏带来了不轻的震撼,活了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这般诡异的画面。 与叶伶舟所想的师尊在小世界生闷气的画面不一样,谢池疏其实一直在思考这条所谓的道。 心头有种隐隐的不安。 靠伤害自我获取力量,终有一日会迷失在其中。 到那时,或许叶伶舟自己都不会再将自己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指尖也可以,掌心也可以,为什么每次都是手腕?” 叶伶舟愣是没想到师尊抓着他摸了半天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他理所当然道:“手腕出血快。” 指尖那点血够干什么的,也就够扎一扎斋阳了。 掌心也慢,还是手腕最好,血一下就涌出来了。 这是叶伶舟实践过无数次之后找到的,出血多而且割起来方便的部位。 脖子倒是出血更快,但他总不能一言不合就抹脖子吧。 谢池疏皱眉,“难道不疼吗?” “您也看到了,弟子愈合速度很快的。” “师尊是问你疼不疼,不是问你愈合快不快。” 腕上的手又攥紧了几分,叶伶舟无声吸了口气,低眼看去。 师尊的手指真长啊,感觉能一下把他两只手都给圈住。 笑眯眯,“不疼。” “骗人。” 叶伶舟撇撇嘴,“那您还问。” 谢池疏叹了口气,“至少......在平时不许割手腕,你要往返小世界,指尖血足够了。” 他顿了顿,“或者不如让师尊替你来开——” 叶伶舟顿时紧觉,“您是想跑吧。” “不可能,您就乖乖在这里待着吧,弟子绝对不会放您出去的。” 谢池疏无奈,“小舟你就是这么想师尊的?” “不然呢,您上午还捆了弟子想离开。” 谢池疏顿时语塞。 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最后他也只能垂下眼,接着折腾起掌心那截苍白得几近透明的手腕。 好似要用这种方式发泄堵在心中那团郁闷、心疼、愧疚交织成乱麻的情绪。 叶伶舟原先偏凉的皮肤已经有了暖洋洋的温度,苍白的肤色蔓延开红晕,还有着一圈新印上去的指痕,好似被凌虐过一般。 看得谢池疏愈发不解,他分明没用多么大的力道。 从前小舟也是细皮嫩肉,一磕碰就青青紫紫,但绝对没有如今这般夸张。 “师尊。”叶伶舟声音有些僵,“差不多可以放开了吧。” 谢池疏抬眼,“弄疼你了吗?” “没......”叶伶舟又搬出了应付谢池书的理由,“只是弟子不太喜欢被别人碰。” 本想着这句话一出,他一向克己复礼的师尊肯定就会松手了。 结果谢池疏非但没有松手,甚至又在手腕内侧抚过。 感受到掌心手腕轻微的颤抖,他心下微动。 “以前不是最喜欢让师尊牵着手走了吗?” 叶伶舟反驳,“那时候弟子还小。” 谢池疏轻笑,“那小舟就当自己现在也还小好了。” 说过的话被原封不动还了回来,叶伶舟呆住了。 这个师尊的反应怎么跟外面那个师尊完全不一样啊,不都是两半神魂吗? 腕侧又被指尖轻轻划过,叶伶舟不受控制地一颤,身体紧绷。 比起血肉撕裂的痛,这种温柔的抚摸反而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轻而又轻,柔而又柔,却痒进了骨子。 谢池疏注意到叶伶舟泛红的眼尾,试探着又摩挲了一下。 那眼尾更红了,连带着下方的两颗红痣都艳得吸睛。 许久,他松开了手。 叶伶舟如蒙大赦,手腕当即不停用力在衣服上蹭,蹭得一片通红,传来火辣辣的疼,这才好受了些。 这一幕被留心的谢池疏尽收眼底,他若有所思,却没有出声。 目光扫过床上那些物件,落在衣服上。 叶伶舟跟着看过去,道:“您身上的衣服沾了血,弟子拿了新的衣服,换一下吧。” 之前拿血线缠师尊,太紧张了,一时没控制好,将衣袖与裤腿都沾上了血。 谢池疏揶揄,“这一次没有被他捉到?” 叶伶舟目移。 “不过师尊该怎么换?”谢池疏晃晃手上的链条,“不如先解开——” “刺啦!” 布料撕裂声。 谢池疏愕然低眼,外袍已然被叶伶舟撕成了碎布条。 以一种不需要经过链条的方式被脱了下来。 “......” 小舟这些年,着实是粗暴了不少。 叶伶舟得意洋洋,“这样不就行了。” 左右不过是一件衣服,他回头就拿师尊的遗产去给师尊订做上几百件。 将布条丢到一旁,扭头却发现师尊用一 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 谢池疏认真请教:“小舟,脱可以这样,穿该如何穿呢?” 叶伶舟:“......” 忘了,衣服除了脱还得穿。 在脑子里想了许久,都没能想出来一种能在不解开链子的前提下,把外袍给师尊穿上去的方法。 “要不您别穿了,反正也不冷。” 谢池疏无奈,“师尊真的不会跑的。” 叶伶舟坚决不信,才被师尊骗得团团转过一次,他又不是什么一天之内上当两次的笨蛋。 “这样吧,弟子替您穿。” 谢池疏一愣,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下一刻就见叶伶舟抓住了其中一条链子。 咔哒一声,链条连着阵法的另一端被扯了下来,紧紧握在手心。 叶伶舟另一只手拿起外袍,将链条从袖口穿了过去,随后跪在床榻上膝行靠近,“来,师尊抬手。” 谢池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依言抬手将手臂穿过衣袖,彼此之间距离顷刻拉近。 师尊身上的气息萦绕在呼吸中,叶伶舟忍不住朝前倾身,眼睛无意识眯起。 谢池疏扭头看见弟子这副模样,抬手揉了揉对方脑袋,温声:“困了?” 叶伶舟摇头,脑袋主动蹭了蹭掌心。 脱口而出,“师尊香。” “师尊又不熏香,何来的香味?” “就是有。” 谢池疏失笑,“好好好,小舟说有就有。” 他将半边外袍拉上肩头,也不催着叶伶舟换边,而是问道:“那要师尊抱一下吗?” 他张开双臂,温柔的眉眼弯起,浅色的眸底像是一湖敛了月华的水,倒映出叶伶舟的模样。 叶伶舟好似被迷惑了一般,没出息的一点点靠近过去。 在快要被谢池疏抱住的那一刻,他猛地回过神来,眼神立刻清醒。 噌噌后退,姿态防备,“不要。” 好险,差点就被师尊哄骗了。 保不齐师尊就是想趁他不注意抢链子。 这可是为了苍生能说祭道就祭道的师尊,必须时刻警惕。 谢池疏放下手,显得有些遗憾。 好不容易养得软乎乎的弟子似乎又变回刚捡回来时候的样子了。 叶伶舟迅速将链条固定回阵法,然后将剩下半边换上,外袍总算是大功告成。 还剩下裤子,他抓着裤子刚要靠近,一下被抵住了脑袋。 “小舟,这个师尊自己来就可以了。” “哦。” 于是叶伶舟从床上坐回了床沿,等着师尊换好。 结果师尊迟迟不动。 忘记裤子怎么穿了? 谢池疏:“小舟,链子已经系回来了,你不用盯着了。” 叶伶舟歪头,“什么?” 谢池疏点点他脑袋,“回避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师尊在纠结什么,依言背过身去。 嘀咕道:“有什么好害羞的,不都长一样吗,最多腿比弟子长一些,师尊脸皮真薄。” 谢池疏轻咳,“别乱说。” 叶伶舟坐在床沿晃悠小腿,耳边传来身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时不时还伴随着链条晃动的声响。 他随手拿起一本书册翻了翻,只是看了几页诗词便开始视线涣散。 当年到底是怎么做到坚持翻了几百本诗册不昏迷,然后写出一首狗屁不通的情诗来的。 也是难为师尊这么多年孜孜不倦教他这个丝毫不懂风雅的粗人了。 叶伶舟:“师尊。” “嗯?” “弟子十七岁的时候送您的情诗,其实您看懂了吧。” 5. 第 5 章 谢池疏整理衣服的动作一顿,看向坐在床沿的人。 叶伶舟背对着他,一头绸缎似的墨发与大红的衣衫一同在床上铺开。 看不见神情,只听语气挺轻快的,仿佛只是在闲聊。 叶伶舟确实也只是在闲聊,他本来都快忘记这件事了,但被诗册激起了久远的回忆。 又觉得或许师尊换个衣服都扭扭捏捏,是还担心自己图谋不轨呢,不如说开了好。 “......小舟你知道了?” “嗯,有一次斋阳不小心说漏嘴了。” 谢池疏抿唇,“抱歉,师尊并非是故意轻贱忽视你的心意,只是......师尊一直只将你当做自己的孩子,我们——” 叶伶舟疑惑,这都说到哪去了。 他转回身,手撑在床上朝谢池疏倾身,笑眯眯打断对方的话道:“您误会了,弟子说这个只是想让您放心,如今我早就没这个心思了,不会对您做什么的。” 一拍胸口,“弟子可不是那种欺师灭祖的混账,您就放心您的清白吧。” 谢池疏怔愣,余下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见叶伶舟这副无所谓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异样。 太平静了,不管是聊着此刻的事,还是自他复生之后,都十分平静,自始至终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他沉默片刻,垂眸抓起链条,温声,“那小舟现在是在做什么?” 徒弟将师长用链条囚禁在床上,不管怎么说都是欺师灭祖了。 若是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当师尊的,想来都会恼怒,一气之下断绝师徒关系都颇有可能。 大概也只有他,不仅没生气,还心平气和接受了。 至少这段时间他是不打算再尝试破坏链条了,不然小舟不知道又要往自己身上划多少道血口。 叶伶舟义正言辞,“只是简简单单将您藏起来而已,只要师尊您乖乖待在这里,要什么弟子都给。” 谢池疏重复:“要什么都给?” 叶伶舟也重复:“前提是您留在这里。” 为了展示可信度,他又补充道:“就算您想要道侣,弟子都给您带回来洞房,生了娃娃弟子替您养。” “胡言乱语。”谢池疏指节屈起轻敲叶伶舟脑袋,“师尊可不记得教过你这些乱七八糟的。” 叶伶舟笑道:“斋阳那听来的,他总问我想不想找道侣。哦还有薛子时,他也老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薛子时是斋阳的徒弟,人很自来熟,与叶伶舟的关系一直都不错。 听见这两个名字,谢池疏先是觉得斋阳还挺尽心,连小舟的终身大事也考虑到了。 可一回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小舟你......这些年有喜欢上谁吗?” 叶伶舟眨眼,“有啊,我喜欢师尊。” 谢池疏指尖微动,神情变得不自在。 叶伶舟又接着笑嘻嘻道:“还喜欢排骨,喜欢大虾,喜欢鸡腿......” 谢池疏:“......” 在小舟心里,他居然是跟鸡腿同一类的吗? 报了一堆菜名,叶伶舟突然想起来储物袋里还有个食盒。 “对了,弟子给您带了饭菜,趁热吃。” 不禁感慨自己实在是太贴心了,衣食住样样到位,迟早师尊会习惯这样的生活的。 打开食盒,看清熟悉的菜色,谢池疏眼神变得有些怪异,“小舟,这个不会是......” “是另一个师尊做的,弟子悄悄装了些。” 谢池疏:“......” 叶伶舟夹起一块排骨,眉眼弯弯,“师尊张嘴。” “师尊不用吃东西。” “乖,您神魂只剩一半,更要多吃些补补。” “那师尊自己来。” “听话,张嘴。” 谢池疏眉心微跳,“你这话是跟他学的?” “那个师尊不也就是您嘛,您以前也这样哄弟子吃饭呀。” 又将排骨向前举,“小池乖,舟哥哥喂你~” 谢池疏偏头,语调有些责备,“没大没小。” 叶伶舟故作委屈,“师尊您好狠的心啊,怎么能拒绝弟子一片孝心呢,弟子要难过——” 话说一半,手上的筷子突然被拿了过去。 要去抢回来,后颈却被两根手指精准捏住。 他登时不动弹了,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处。 师尊的手什么时候过来的? 那两根手指不轻不重揉捏起来,带起一片热意。 叶伶舟身子开始轻颤,“师、师尊......” 谢池疏轻笑,手指还在不断捏着那一处的软肉,明知故问道:“嗯,怎么了吗?” 后颈远比手腕敏感得多,加上基本就没被碰过,没有什么适应性,叶伶舟感觉自己腰都有些发软,快坐不住了。 手撑在床榻,牵住那一抹洁白的衣衫,攥出了道道褶痕,毫无骨气就服了软,“弟子知错了......” “错哪了?” “不该戏弄师尊。” 谢池疏:“抬头。” 叶伶舟抬起头,唇瓣突然贴上了什么,是那块排骨,甚至不知何时已经去了骨。 “张嘴。” “唔......” 慢条斯理将排骨喂入弟子口中,一直到看着叶伶舟尽数咽下,谢池疏才松开手。 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乖。” —— 最后食盒里的菜一半是被叶伶舟吃掉的。 当然,不是他主动吃的,而是师尊喂的。 捧着自己鼓鼓的肚子,叶伶舟搬了张软榻到床旁,懒洋洋窝了上去。 他是真的不想再吃任何东西了。 不管哪一半神魂,怎么都这么喜欢往他嘴里塞吃的。 说什么瘦不瘦的,他体型就这样,时不时还要放点血剜点肉,吃再多也胖不起来。 谢池疏收拾好食盒放到一旁,又整理好叶伶舟带回来的那些物品。 大概是想活动一下,就坐到了床沿,这已经是链条长度所支持最远的地方了。 叶伶舟一骨碌坐起来,警惕看着谢池疏。 在确认师尊只是坐在床沿看书之后,又慢悠悠窝了回去。 谢池疏看得好笑,“小舟这般不放心,不如过来一块儿看书?” 叶伶舟连连摇头,“您看就行,弟子不感兴趣。” 天色渐暗,布置了法阵的灵灯自行亮了起来,暖色的光芒照亮屋内。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 叶伶舟听着听着就有些犯困,眼睛一闭一闭的。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师尊问他,不打算去外边吗。 又打起精神来,趴在软榻扶手上,下巴枕着胳膊,“不去,只要外面没事需要处理,弟子就不会出去。” 谢池疏好奇,“外面不是还有一个......我吗?” 都是一半神魂,难不成在小舟心中还有轻重之分? 叶伶舟笑眯眯,“师尊又不需要弟子陪,而弟子只要独占一个师尊就可以了,所以外面的师尊是大家的,您是弟子的。” “说起来,外边的师尊说晚上要给弟子做蜜枣酥,您吃吗,吃的话弟子出去一趟带些回来,肯定比宗门食堂做的好吃。” 谢池疏一时哭笑不得,也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为被弟子偏心感到高兴,“不用了,小舟你尽量也少用些血。” 两人不再说话,一个看书,一个窝在软榻打瞌睡。 气氛很宁静,有种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氛围。 谢池疏翻阅着诗册,偶尔抬头看一眼叶伶舟。 对方已经睡着了,整个人窝在软榻的一角,蜷缩成一团。 面颊贴着胳膊,挤出些腮肉来,本就是少年的面容显得更稚嫩了。 一百年前,叶伶舟才十九岁。 这个年纪,在动辄闭关上百年的修仙者眼中与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也没有多少区别。 就算如今过去了一百年,谢池疏也仍旧没有弟子已经长大的意识。 在他的记忆中,十九岁还是昨日,叶伶舟也还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孩子。 可就是这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将他重新带回了人间。 小舟...... 目光停留在那截搭在软榻扶手上放松下垂的纤细手腕,谢池疏眸色微暗。 他一直知道,小舟是不一样的。 他最初见到叶伶舟的时候,对方静静坐在乱葬岗的一堆尸体当中,六七岁的模样,满身透骨伤痕,面上神情淡漠。 他问对方父母呢,小孩反问他什么是父母。 没有亲人,没有名字,游荡在街边被贩卖奴隶的人绑走,卖给了喜欢虐杀漂亮孩童的权贵。 最后划烂脸打断骨头喂了毒药丢进乱葬岗。 小孩会饿会生病会受伤,却不会因此死亡。 在遇见谢池疏前的那些日子,他没有吃过一口东西喝过一口水,身体残缺,五脏六腑被毒药腐蚀,却始终维持着生机。 不管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总之谢池疏最后将小孩抱了回去,再没让小孩受过一丝委屈。 起先他给小孩起的并不是这个名字,而是随了他的姓。 不过小孩不是很喜欢的样子,花了短短三个月识字之后自己起了一个。 叶伶舟。 说要做一叶小舟,永远飘在池中不出去。 谢池疏虽然觉得这名字有些不妥,但也随弟子去了。 再后来,叶伶舟似乎遗忘了那段过往,只当自己是一个身子格外脆弱的凡人。 软榻上的人动了一下,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眼睫颤抖,眉头紧皱。 谢池疏合上书页,想要靠近软榻,却被链条限制了动作。 手抬起,无法触碰到近在咫尺的人,连想给人抚平眉头都做不到。 他愣了片刻,手缓缓放了回去。 反而是链条晃动的轻微声响惊醒了叶伶舟。 他猛地睁眼,待看见谢池疏还好好待在床上才松了口气。 吓死了,还以为师尊偷偷跑了呢。 谢池疏看着他,“小舟做噩梦了吗?” “没有啊。” “那怎么皱眉?” 叶伶舟嘿嘿一笑,“梦到师尊跑了,然后弟子重新把您捆回来,正在纠结多加几条链子比较好。” 谢池疏:“......” 时间也晚了,他将书放到一旁床头的案桌上。 “软榻到底不是床,小舟跟师尊一块儿睡吧。” 叶伶舟摇头,“弟子不用睡觉。” 修为到一定程度之后,修仙者已经没有了睡眠的需求。 只是大多还维持着夜间休息的习惯。 “难道你就一直这样坐着吗?” 叶伶舟歪头,“不行吗?” 谢池疏叹了口气,拍拍床榻,“过来。” 叶伶舟不仅没过去,甚至还警惕往后缩了缩。 “......” 谢池疏好气又好笑。 他搬出了之前叶伶舟的话,“不是说只要师尊留在这里,要什么都给吗?” 他勾唇,“那师尊想要小舟一起睡觉。” 叶伶舟又一次被自己说过的话给噎住了。 他说那话的时候想的是师尊或许会想要吃的玩的用的,或者就算是要每天揍他一顿他也认了。 可怎么都没想过还有陪睡这一条。 光是简单被师尊抱一下,或者捏捏手捏捏后颈都已经受不了了,这要是真的睡上去,叶伶舟完全不敢想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这还是他最近没有动真格打过架,只是简单放点血,身体破损不严重,修复后的敏感度也没那么高。 以往跟天道真刀实枪干架,每次结束都破破烂烂的,伤势修复后他恨不得连衣服都别穿,一穿就浑身哆嗦。 谢池疏视线在叶伶舟明显紧张的面上缓缓停留,“小舟以往不是很喜欢师尊陪着你睡吗,现在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他意味深长,“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还是——” “睡就睡!” 叶伶舟着实怕了师尊的敏锐程度,再猜下去真要把他的情况猜出来了。 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下了软榻。 屋内的地面铺了浅色绒毯,他赤着脚站在地上,硬是比毯子雪白三分。 谢池疏的目光一扫而过,守礼不曾多看。 叶伶舟慢吞吞爬上床,贴着床沿直挺挺一躺,就不再动弹了,连被子都没盖。 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把谢池疏逗笑了。 “师尊是吃人吗,将小舟吓成这样?” 叶伶舟盯着雕花的床顶,张口就来:“弟子睡相不好,晚上喜欢拳打脚踢,万一伤到您就不好了。” 余光中看见师尊朝他靠近,叶伶舟下意识向旁边躲去。 然而他本就已经贴着床沿了,这一下半边身子悬空。 快要滚下床的那一刻,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轻而易举将他拉回了床上。 等到叶伶舟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师尊脱得只剩里衣,塞进了被窝,甚至连被子角都细心捏好了。 全身暖洋洋的,呼吸间满是师尊身上的气息,叶伶舟有片刻晃神。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想要坐起身,谢池疏按住了他肩头,让他重新躺回去。 “师 尊——” “睡吧,被子还有,还怕师尊同你盖一张吗?” 叶伶舟呆呆看着谢池疏从床的里侧柜子又拿出了一床薄被。 这小世界里的一切明明都是他亲手搬进来的,怎么师尊一副比他还熟悉的样子。 不过这下叶伶舟也松了口气。 也是,师尊才不会做出跟长大了的弟子睡一张被子的事情。 记忆中上一次师尊抱着他睡,已经是十三岁时候的事情了。 是他太龌龊了,把光风霁月的师尊想成什么样了。 看着师尊熟练将他的外衫与外裤整齐叠好,叶伶舟后知后觉问道:“那您要把外衫脱了吗?” “不用了,师尊这样就好。” 谢池疏躺下,床够大,彼此之间隔着差不多一个人的距离,还裹了一层被子,不会产生肢体接触,让叶伶舟十分有安全感。 谢池疏熄灭了灵灯,寝屋内变为黑暗,一切只剩朦胧的轮廓。 叶伶舟一开始还努力睁着眼睛。 他可不能睡着,万一师尊趁他睡着偷跑怎么办。 可是被窝暖洋洋的,还满是师尊身上的气息,他实在没忍住将脑袋埋进去蹭了蹭。 这一蹭,原本还算清醒的脑袋顿时变得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谢池疏温声:“小舟好梦。” 叶伶舟迷迷糊糊,“师尊也好梦......” 说完这最后一句,他彻底睡了过去。 —— 四时峰。 谢池书站在叶伶舟院中,见屋子没有一丝光亮,便知道人还是没有回来。 连晚上都不回来吗? 记忆中,小舟从不会在外面待到深夜,至于说夜不归宿更是不可能。 是真的不愿见他,还是去见了旁人? 将手上装了蜜枣酥的食盒放在石桌上,用灵力保了温。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寻踪阵法。 庞大的灵力瞬间笼罩整座天衍道宗,将其中叶伶舟去过的地方一一显现出来。 去了食堂,去了藏书阁,去了库房,还去了......他的寝屋? 最后气息消失在叶伶舟自己的住所。 抹去阵法,谢池书疑惑,除了早上,小舟还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去了他的寝屋? 谢池书回到寝屋,视线扫过屋内的布置,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思及早上是在衣柜里找到的小舟,他拉开了衣柜门。 少了三套衣服。 每一件衣服都是他今早叠好放回去的,所以哪怕叶伶舟有特意挑里面的拿,也还是一目了然。 小舟拿他的衣服作甚,总不能是自己穿吧。 又去了另外几处地方。 藏书阁谢池书清楚,而食堂值宿的杂役弟子说,叶伶舟来提了一盒点心。 但凡是换做其他弟子来取吃的,都不会有人记得,可叶伶舟不一样。 一人平定天道,如今整个修仙界无人不知。更不要说那张容貌,只要见过就绝对忘不了。 也就是叶伶舟不喜欢出门,也不喜欢跟人交谈,不然追随者能绕遍修仙界。 再去了库房,翻阅登记令牌上的记录,叶伶舟是取了笔墨纸砚还有不少颜料,再往前,昨夜还取了些装饰用的植株与物件,连桌椅都有。 谢池书越看这些东西越熟悉。 书、笔墨纸砚、颜料......不就是傍晚的时候小舟问他喜欢做什么打发时间,他所回答的吗。 再加上点心与衣服还有家具,简直就像是......在布置一处给人居住的地方? —— 谢池疏始终不曾入睡。 他静静听着叶伶舟的呼吸声,直到那呼吸变得平缓,才轻轻侧过身,看向身旁的人。 他这个弟子的睡姿从小到大一直都没有变过,喜欢抱着东西窝成一团。 小时候抱着他,长大了抱着被子或者抱枕。 这会儿便是抱着那个绣了小狗的抱枕睡得正香。 见叶伶舟眉头终于没再紧皱了,谢池疏也跟着舒展了眉眼。 他没有困意,便这么支着脑袋,专注看着弟子的睡颜。 小舟总是梦魇,是以不再同睡之后谢池疏时常会在半夜去查看情况。 坐在床沿陪着弟子,替人拍拍背,捻捻被子。 若非是手腕上的链条,他此刻当真以为回到了曾经。 “为什么要躲呢......” 谢池疏无声自语,不自觉越靠越近,最后已然抹去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喜欢被别人碰吗? 他试探着碰上叶伶舟面颊。 睡梦中的人并没有躲开,反而主动蹭了蹭他的手指。 将发丝撩至耳后,指尖渐渐向旁边,捏了捏耳朵,再往后又捏了捏后颈,惹得叶伶舟无意识轻颤。 按理说,仅仅是这种程度的触碰,熟睡中的人不该有此反应才对。 回想起此前弟子的反应,谢池疏心头其实已经有了些猜测。 只是还需要一些验证。 他犹豫片刻,轻轻捏上那截纤细的腰身。 仅一下,叶伶舟身子颤抖起来。 谢池疏垂眸,加重了些许力道,也不再似之前那样一触即分,掌心隔着被子与衣物久久停留在腰畔。 叶伶舟开始睡得不安稳,本能地想要躲开在他身上作乱的手。 似乎就要醒过来,可是师尊的气息实在是太令他安心了,让他不管怎么努力都依依不舍不愿睁开眼睛。 谢池疏借着屋外照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弟子此刻的神情。 眼尾已经染红了,眼睫颤抖着,呼吸乱了拍子。 齿尖无意识重重咬着唇瓣,想要借此来忍耐身上的不适。 知觉已经......敏感成这样了吗? 是那种修炼方式的副作用吗? 谢池疏按上嘴唇,让人松开了口。 下一刻,指尖突然传来轻微的刺痛,随后是湿润的触感。 错愕收回手,指尖已然多了一圈牙印,叶伶舟嘴巴微张,隐约可见殷红舌尖。 甚至还咂吧了一下,似乎是将谢池疏的手指当成了糖。 愣了片刻,谢池疏眉眼弯起,实在忍不住轻笑起来。 他又戳了戳叶伶舟的腰侧。 每戳一下,叶伶舟就要颤一下,人也无意识朝前拱。 到最后怀里还抱着小狗抱枕,手已经改为了攥住谢池疏的衣袖不放,好似这样就能躲开那只讨厌的手一般。 谢池疏看着几乎缩进了他怀中的弟子,心头有些痒丝丝的。 虽然这么想十分冒犯。 但以前怎么从未发现,小舟被捉弄的时候这么可爱。 6. 第 6 章 叶伶舟已经有许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梦中没有遍地破碎肢体,没有凄厉哀嚎,天上的月亮也不是血色的,清凌凌的月光洒落在他身上,像一拢能抓住的薄纱。 就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乱戳,弄得他不停蛄蛹,想要躲开。 最后钻进了一处暖和的地方,那东西总算不再戳他,让他好好睡了一觉。 天光大亮,叶伶舟迷迷糊糊睁开眼,脑袋埋进被子蹭了蹭。 好软,香香的。 “醒了?” 温柔的嗓音在上方响起,他微微仰头,发现师尊不知何时已经坐起了身,就这么笑吟吟看着他。 好熟悉的画面,怎么跟昨天那么像。 只不过一个在床上,一个在衣柜里。 发现自己这会儿距离师尊有些太近了,叶伶舟打算起身下床。 脑袋刚抬起来,突然他动作一僵,整个人不动了。 谢池疏注意到异样,“怎么了?” 叶伶舟用双手捂住脖子,“没、没事......”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谢池疏担忧俯身,“脖子不舒服吗,落枕了还是什么,让师尊看看。” 手还没碰到人,叶伶舟就火急火燎逃下了床,一个趔趄差点滚地上。 话都顾不上说,捂着脖子跑出了屋子,甩上门隔绝视线。 谢池疏错愕,这是怎么了? 叶伶舟划开小世界屏障,回到了外面自己的寝屋。 总算松了口气。 “小舟?” ?! 叶伶舟一惊,刚放下的手猛地又捂了回去,差点把自己掐断气。 惊恐回头,谢池书就站在不远处。 这里不是他的寝屋吗,他不是关门了吗,师尊怎么会在里面? 什么时候会做私闯弟子寝屋这种不规矩的事情了? “您怎么在这?” “你是从哪里回来的?”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您先出去!”叶伶舟将头发胡乱往脖子上一挡,手抵着谢池书肩膀重重向外推。 一直推出屋外,重新将门锁上。 “小舟?” 谢池书担忧敲门,“你没事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看见小舟的脖子上有一道......红色的伤口? 叶伶舟后背抵着门惊魂未定,充耳不闻屋外师尊的声音。 这下总没人了吧,总不会再蹦出第三个师尊了吧。 太恐怖了,怎么逃到哪都是师尊。 反复确认屋内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叶伶舟再次松下气。 拨开发丝,小心翼翼抬手摸向脖子。 还没有碰到。 咔—— 一声轻微的细响。 叶伶舟的脑袋诡异向左边歪了去。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落地镜。 右边颈侧白得病态的皮肤上,出现一道细长的裂缝,像是被砍伤后没有及时缝针而崩裂的血口。 没有血流出来,却可见里面的血肉,甚至隐约露出一截雪白颈骨。 叶伶舟触上裂缝,放大了数倍的剧痛一瞬炸开,叫他面色惨白。 裂缝原先还没有这么大,一通折腾给撕开了。 咽下痛呼,不曾发出任何声音,叶伶舟指尖点上眉心,引出了一串血珠。 血珠化作一条鲜红的丝线,又与之前捆谢池疏的红线不大一样。 捏着红线穿过裂缝边沿的皮肉,像是缝制衣服那般一左一右穿行,最后拉紧。 他的技术很差,缝得歪歪扭扭,像条丑陋的蜈蚣。 然而血肉贴合的那一瞬间,裂缝愈合,皮肤也重新恢复了光洁,看不出丝毫的痕迹。 疼痛消失,叶伶舟晃晃脑袋,活动自如。 又检查了一下全身,确认没有其他裂缝了,这才安心。 可不能让别人发现了。 一时间感觉自己就像个缝缝补补又三年的人偶,隔三差五就得给自己打补丁。 不然就该啪嗒崩坏成一堆碎片了。 这要是崩坏在自己寝屋还好,要是崩坏在师尊面前,怕是得直接把师尊吓死。 想到师尊,叶伶舟又一阵头大。 所以说师尊到底为什么会在他寝屋里,总不能是觉得他的寝屋睡起来特别舒服吧。 还被看到从小世界回来了,一会儿肯定要问他。 推开屋门,果不其然师尊还守在外边。 叶伶舟目光扫过,看见院中的石桌上摆了一个食盒。 分明说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师尊还是这么操心,一点都不嫌麻烦。 同一时间,谢池书也在打量叶伶舟。 分明整夜不在寝屋,却穿着一身里衣,衣襟散乱,甚至赤着脚,一副刚睡醒起床的模样。 目光落向颈侧。 没有任何伤口,仿佛之前那一瞥只是他的幻觉。 “小舟,那是你开辟的小世界?” 当时寻踪阵法显现出叶伶舟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寝屋,可寝屋内又没有人。 谢池书还疑惑,直到看见叶伶舟从空间裂缝中出现。 他对于斋阳口中小舟的实力一直没有多少实感,那一刻才有了清晰的感受。 小世界便类似于秘境,只不过秘境无主,而小世界由开辟者掌控。 理论上有能力开辟独立小世界的人,放眼整个修仙界也只有谢池书一人。 如今多了一个叶伶舟。 都被亲眼看到了,叶伶舟也不好再否认,只能点了点头。 “小舟说有事,便是在小世界吗?” 叶伶舟又点点头。 “昨夜是在小世界过的夜吗?” 叶伶舟接着点头。 “小世界里,是还有别的人吗?” 叶伶舟点......猛地摇头,“当然没有,就弟子一个人!” 谢池书走近,叶伶舟后退。 他垂眸,“既然小世界没有人,小舟为何不出来,就这般不愿见到师尊吗?” “那倒也不是。”叶伶舟胡乱抓抓头发,试图敷衍过去,“就是弟子觉得小世界待起来比较舒服。” 谢池书似乎是相信了,顺着他的话道:“既然这样,不如小舟也带师尊去你的小世界看一看?” “不行!” 那个师尊是他一个人的,谁都不能抢走! 谢池书一顿。 意识到自己语气过激,叶伶舟又软和下来,“弟、弟子的意思是......您昨日刚复生,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吧。” “您以前的旧相识,朋友之类的,还有其他宗门的宗主们都想见您呢,师尊不如去找他们叙叙旧,了解了解如今的局势,关心关心天下苍生什么的。” “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弟子身上了。” 谢池书定定看着他,“师尊只想跟小舟叙旧。” “咱们没啥旧好叙的吧......不是,弟子是说,反正我就在这里又不会跑,所以师尊可以先去见其他人。”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是个人都能听出叶伶舟的逃避之意。 可以往叶伶舟眨眨眼都能猜到弟子在想什么的谢池书,这会儿像是突然 完全丧失了察言观色的能力,又道:“师尊不想见其他人,就想跟小舟一起。” “......” 叶伶舟实在是编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来了,悄悄一步步挪近屋门,“先不说了,弟子还没睡够,再回去睡会儿。” 躲开师尊伸来的手,一下溜回了寝屋,啪嗒将门一锁。 说多错多,保不齐就被师尊看出些什么来,还是不说最安全。 看着弟子的背影,谢池书想要出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叶伶舟回来。 从复生回来那一刻起,他与小舟似乎就一直是这般,一个想要靠近,一个找各种理由离开。 若小舟表现出对他当年隐瞒祭道之事的埋怨,冷言以待,他至少能道歉。 可偏偏小舟是满不在乎的模样,依旧唤他师尊,依旧乖巧恭敬。 他有心想要弥补这些年的空缺,想要待小舟更好,对方却又不给他任何机会了。 思及方才叶伶舟里衣凌乱,赤足散发的模样,谢池书眸色暗沉。 小舟当真是什么都写在脸上,慌里慌张的模样,任谁都看得出来是在骗人。 小世界里大概是有人的,不然小舟也没必要拿那些书与笔墨纸砚。 毕竟从小到大,他的弟子看了书就犯困,对这些字画更是一窍不通毫无兴趣。 那个人与小舟会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连他都不愿告诉? —— 叶伶舟回到了小世界。 小心翼翼推开屋门,探进去一个脑袋。 这与昨日如出一辙的模样,让一直注意着门口的谢池疏颇为无奈。 “怎么不过来?” 叶伶舟这才笑眯眯走进去,“师尊早上好呀。” “您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或者无不无聊,需不需要弟子再去拿些书?” 然而谢池疏完全没有被这些话转移注意,他伸手,“手腕我看看。” 叶伶舟立刻将手背到身后。 这心虚的动作已然表明了一切。 谢池疏叹了口气,“下一次要出去,师尊看着你,不许再伤手腕。” 见师尊没有要揪着不放的意思,叶伶舟这才安心在床沿坐下,“好,都听师尊的。” 结果下一刻,他被按住了肩头。 谢池疏轻笑,“那现在,小舟该与师尊说说刚才突然离开的事了。” 叶伶舟:“......?” 原来被转移了注意的人是他自己吗?! 肩膀上的手分明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不曾攥疼他,却让他动弹不得。 随意散落的发丝被撩开,颈侧被指尖轻轻触碰上。 叶伶舟一瞬僵硬了身子。 谢池疏察觉了他的紧绷,心中了然,却还是一点点将指腹贴上去。 一只手按住想要逃离的弟子,一只手在脖颈上细细检查。 没有任何伤痕。 意料之中,毕竟小舟的愈合能力摆在那里。 但当时小舟慌乱的模样,发生的事情一定不简单。 是哪里呢? 谢池疏开始了新一轮的检查,他摸得很慢、很细,不放过任何一处。 指腹能感受到皮肉下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颇为急促,显示出主人的紧张。 掌下按住的身子在细细颤抖。 谢池疏无意识低眼,目光顺着那截纤细的脖颈向下,扫过精巧锁骨,望进了松散的衣襟。 雪白混着两抹薄粉,几乎一望到底。 呼吸陡然一滞。 他卒然移开眼,手松了力道,被叶伶舟找到机会逃了开去。 7. 第 7 章 虽然不知道师尊怎么突然放过了自己,但这是好事。 叶伶舟飞快逃离床边,不适应地重重抓着自己的脖子,试图平息那种延绵不绝的痒。 这副样子,若非谢池疏猜到了原因,当真要以为弟子嫌弃他到了这种程度。 叶伶舟悄悄瞄了眼谢池疏,感觉怪怪的,师尊的耳尖好像有点红。 似乎是察觉到了叶伶舟打量的视线,谢池疏轻咳,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小舟,这链子不能再放长一些吗?” 这话一出,叶伶舟脖子也不抓了,人也不打量了,一下子警惕,看着谢池疏,“您要做什么?” 谢池疏失笑,“师尊只是想下地走走,你带了这些笔墨纸砚,床上也不能用啊。” 叶伶舟抿唇,似乎在考虑。 好一会儿,他道:“好吧。” 谢池疏有些意外,没想到弟子这么轻易就答应了,都有些不像之前信誓旦旦要将他在床上锁一辈子的人了。 然而下一刻,谢池疏知道是自己想岔了。 叶伶舟嘿咻嘿咻将软榻挪开,然后又嘿咻嘿咻将无比沉重的桌案搬了过来,紧贴着床沿,再把笔墨纸砚放到桌案上。 扶着桌案气喘吁吁道:“您就...就这样写吧。” 谢池疏:“......辛苦小舟了。” 看来小舟只是变得能打了,体力丝毫未变啊。 这种分量的案桌,就算谢池疏被封了修为,也能轻松一只手抬好几张。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叶伶舟说到做到,愣是一次都没有离开过小世界。 反正他与师尊都不需要进食,师尊也不乐意他放血,那干脆就没有出去的必要了 白天叶伶舟就窝在软榻上看着师尊看书练字画画,晚上就小心翼翼贴着床沿睡。 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他每晚都会感觉有人在自己身上乱戳。 不是没有怀疑过师尊,但又觉得以师尊的品性不可能做出这种幼稚的事情。 也许是身体崩坏的后遗症? ...... “小舟不会觉得无聊吗?” 谢池疏握着笔,沾了沾颜料,温声道:“这里也没有你喜欢的东西。” 叶伶舟坐在案桌的另一边,上半身懒洋洋趴在桌面,看着师尊握笔的手出神。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落入,在案桌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带。 他戳了戳那光带,“不无聊,师尊就是我喜欢的东西。” 话出口感觉哪里不对,他又补充道:“师尊您不是东西。” 谢池疏:“?” “不对,您是东西......也不对,您不是个东西......” 叶伶舟成功把自己绕晕了。 谢池疏失笑,“别说话,看着我。” 叶伶舟这才想起来师尊还在给自己画肖像,于是听话闭上嘴,将脸对着师尊。 这些天他也发现了,比起看书与练字,师尊还是更喜欢画画。 这与他记忆中的师尊有些不一样。 而外边的师尊似乎是更喜欢练剑? 神魂变作两半之后,性格与爱好也会有变化吗? 这头叶伶舟想得入神,谢池疏已经画完了大部分。 他抬眼,目光落在叶伶舟左眼睑下方那两颗红痣。 洗净画笔,沾上朱砂,笔尖轻轻落下。 原本清浅的色调因为这两点朱砂变得艳丽。 又是寥寥几笔勾勒出衣衫,大红晕染开,画上的少年好似一瞬鲜活了起来。 叶伶舟惊讶睁大眼睛。 师尊的画功未免也太好了吧。 反正让他来画的话,没把人画成狗就不错了。 忍不住又靠近了些看。 毛茸茸的脑袋几乎凑到了谢池疏跟前,他轻笑着低眼,搁下画笔,揉揉那个脑袋。 叶伶舟仰起脑袋,就着这个上半身撑在案桌上的姿势,蹭了蹭师尊的掌心。 他穿衣向来随意,腰封随便一系,外衫草草披上,如今待在小世界不出去更是如此,衣襟松松敞开都没意识到。 谢池疏一顿,脑中浮现那日意外窥见的画面,耳尖悄然又红了些许。 移开眼,一把将叶伶舟的衣襟拢上,语气严肃,“好好穿衣服,这样外人该怎么看你。” 差点被衣襟勒岔气的叶伶舟:“?” 什么叫好好穿衣服,他现在穿着的不是衣服吗? 低头看了眼自己,再看看师尊。 一个衣服松散,大红的外衫甚至还滑了半边在臂弯,毫无仪态。 一个衣襟规规矩矩拢至脖颈,长发用玉簪挽起,哪怕是被链条锁在床上,依旧从头到脚都透着君子端方。 叶伶舟后知后觉,师尊的记忆里只有自己以前模仿穿白衣的样子,这些天怕是看不习惯他穿红衣。 但他也没办法,白衣服太容易脏了,不适合他这种粗人。 突然,腰上的玉牌亮了起来。 叶伶舟抓起看了眼。 谢池疏疑惑,“这是......” “特制的玉牌,跟斋阳传讯用的。”叶伶舟收好玉牌,站直了身体。 “弟子得出去一下。” 谢池疏一愣,“是......与天道有关的事情吗?” 叶伶舟又警惕起来,“与您无关,您只要好好的待在这里就可以了,其他的弟子都会处理。” 那便是真的与天道有关了,谢池疏抿唇,“师尊不出去,但你留一块传影石,师尊不放心。” 叶伶舟依旧拒绝。 他可不想师尊看了外界之后又想着要逃跑了,还是要从根源掐灭这种可能。 “那小舟何时回来?” “不清楚,看情况。” “......” 叶伶舟转身刚要往屋外走,被谢池疏唤住,“就在这里。” 没办法,叶伶舟只能顶着师尊专注的视线,小心又小心的划了一下指尖,挤出一些血珠。 划都不敢用力划,怕弄深了被师尊念。 血珠化作细刃,将世界屏障破坏。 谢池疏牵过叶伶舟的手仔细检查,好一会儿才松开。 虽然还是要伤害自己,但这样总比在手腕上划那样大的口子好。 叶伶舟不自在地蹭了蹭被摸得有些发烫的手,迈入了裂缝。 看着叶伶舟离开。 静静等了一会儿,谢池疏被链条禁锢住的手抬起,画了个阵。 闭上眼,叶伶舟在外界的身影渐渐清晰浮现于识海。 在不惊动叶伶舟的前提下,他的灵力无法穿透小世界屏障。 但方才他悄然附了一抹神识到叶伶舟身上,作为媒介感知。 小舟到底不是正统修炼灵力的,对于灵力的感知过于迟钝,连他这些天逐渐突破链条压制都察觉不到。 谢池疏叹了口气心头一阵无力。 分明应该是他保护小舟才对,如今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 叶伶舟刚一离开住所,斋阳就迎了上来。 他的身旁还跟着谢池书。 对上师尊写满了幽怨的目光,叶伶舟心虚错开视线。 不用猜都知道,师尊这些天绝对没少找他。 对这个师尊来说,简直是养了个鬼魂弟子,看不见摸不着的。 “叶兄!”一道兴奋的声音传来,“你这些日子去哪了,我一直找不到你!” 穿着银黑色劲装的少年扑了过来。 被叶伶舟一个侧身避开也不介意,笑嘻嘻又重新凑上去。 叶伶舟随意拍拍薛子时脑袋,“说说,具体是什么事?” 薛子时刚要开口,斋阳啧了声,十分嫌弃地提起薛子时甩到一边,“我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转而自己笑嘻嘻凑了上去,“伶舟拍我的。” 叶伶舟一阵恶寒,“有事说事,别犯贱。” 斋阳总算正色,“是卓祁,他准备今日改换新「道」,我已经在苍雾峰布好阵法了。” 叶伶舟若有所思,“这么快吗?” 那确实需要他出来一趟以防万一。 天道异化之后,大道尽数扭曲,不断蚕食修仙者的心智,最终被天道同化吞噬。 这样的混乱一直持续到谢池书祭道,才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再之后灾难持续近九十年,叶伶舟重创天道,于十年前彻底结束了合道之灾。 然而世间大道彻底坍塌,以大道为修行根基的修仙者们修为自此陷入停滞乃至倒退,修仙之路几近断绝。 是叶伶舟的经历给了众人思路,既然大道不存,那他们就去找寻自己真正的「道」。 修仙者,与天争命,本就不该依附于天道。 “让卓祁先尝试也是我们商量过的。”斋阳道:“一来他在同辈中悟性最高。二来他毕竟还年轻,与原先大道的共鸣程度不深,比起我们这些修炼已久的要更轻松些,倘若发生意外我们也方便控制。” 薛子时插话道:“其实我也想试试的,但我对新道的方向还不清晰。” 叶伶舟无所谓,对他来说谁来都差不多。 斋阳调侃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谢池书,“当然,若是换作池书,我第一个跑得远远的,不然失控了全得陪葬。” 谢池书已经证道苍生大道,与之因果相连,想要转换新道无异于自废修为,一切从头开始。 “不过池书也没必要换道,虽说大道坍塌会导致修为虚浮,但就凭他的底子,再过一万年都没人能超过他。” 叶伶舟这才后知后觉,瞪向斋阳,“你把师尊叫来做什么,有我在足够了。” 谢池书看着他,“小舟很讨厌见到见到师尊?” “当然不是。”叶伶舟连忙道:“只是万一有危险,弟子怕您受伤,不如您还是别去了。” 斋阳险些被呛到,“他受伤?伶舟你说这话的时候不会笑吗?” 除了祭道,斋阳认识谢池书开始到如今千年,从没见谢池书受过伤。 “而且伶舟啊。”斋阳勾唇,凑近压低声音道:“你不可能瞒池书一辈子,长痛不如短痛,早知道早了事——嗷!” 叶伶舟狠狠踩了斋阳一脚。 就知道这厮是故意的! 不再搭理这个添乱的,叶伶舟闷头独自快步走在最前面。 现在只能祈祷别出岔子,不需要他出手,不然天知道会被师尊念成什么样子。 速战速决,美美回去陪师尊。 薛子时小跑着跟上去,“叶兄等等我啊,对了我带了糖,来一颗不?” 而斋阳用揶揄的眼神看着谢池书,“一会儿池书你可要克制住,别提剑砍人。” 谢池书不明所以。 斋阳也不明说,只意味深长道:“伶舟可是很受欢迎的。” —— 苍雾峰是天衍道宗专用来比斗的一座山峰。 终年笼罩着一层白雾,云海翻涌,远远看去仿佛整座山峰都悬浮在天上。 峰巅处有一座刻满阵法的白玉高台,能够防止高台之上的攻击扩散。 高台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着红黑色劲装的高马尾少年。 见到叶伶舟,卓祁眼睛一亮,飞快跑了过来,“阿舟!好久不见啊!” 谢池书认识对方,剑峰长老的弟子,品行不错,悟性也高。 心道小舟多交些朋友也好。 就是这个朋友喊得未免过于亲密了。 可是下一刻,话题开始变得不对劲。 卓祁红着脸捧出来一朵灵晶雕刻的花,“这些天我都没见到你,这花送你。” “这一次如果我换道成功的话,你愿意让我做你的道侣吗?不愿意的话我下次再来问。” 叶伶舟眨眼:“......” 谢池书:“???” 8. 第 8 章 叶伶舟还没说话,就被师尊一把护到了身后。 往日总是笑意温柔的谢池书此刻神情严肃,打量着眼前这个用热切目光注视自己弟子的人。 他这个当师尊的还在旁边呢,就开始打他弟子的主意了。 原先还觉得这个后辈不错,现在看来完全是图谋不轨。 小舟才几岁,怎么可能需要道侣这种东西,更不要说是这么一个才两百岁出头,一看就照顾不好小舟的毛头小子。 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卓祁的手。 不是之前那个在小舟腕上留下指痕的人。 小舟身边所有人他都对比过了,没有一人的手能对上那个指痕。 卓祁这才注意到谢池书,恭敬作揖,“见过仙君。” 薛子时不爽,“你怎么又缠着叶兄。” 卓祁昂首挺胸,“爱慕之情自然要表达出来。” 薛子时:“去去去!” 卓祁推开薛子时,又看向谢池书,试图与叶伶舟的师尊套套近乎打好关系,“仙君——” “小舟尚且年幼,我不会同意他找道侣。”谢池书直接打断,将卓祁捧着的灵晶花挡了回去。 叶伶舟在后面探出个脑袋,提醒道:“师尊,弟子已经一百一十九岁了。” 这年纪放在凡人界,都能六代同堂了。 谢池书又将他的脑袋按回去,“小舟别说话。” 薛子时翻白眼:“没错,叶兄才看不上你。” 卓祁当即不服气了,“怎么就看不上我了,我能文能武还长得好看,除了阿舟以外同辈第一!” 薛子时不屑,“我也能文能武还长得好看,而且上次宗门比试你还输给我了,我才是同辈第一。” 卓祁:“上上次你输给我了!” 薛子时:“上上上次你输给我了!” 苍雾峰一时间好似变成了人间闹市,两个人吵着吵着就快演变成人身攻击了。 叶伶舟听得有点晕,他记得他不是出来护法的吗,现在是在干什么? 他什么时候说要找道侣了,这群人莫名其妙的。 他还赶着回去陪师尊啊。 突然,银白色的清亮剑光划过,打断了吵闹。 这一瞬,苍雾峰鸦雀无声。 薛子时跟卓祁僵硬看向剑光的来源——面有不虞的谢池书。 叶伶舟估摸着师尊应该是要严肃表示不允许弟子找道侣了,毕竟在师尊眼里他就是个小孩。 无所谓,他本来也没兴趣。 结果下一刻他听见师尊无比认真道:“琴、棋、书、画、诗、礼、乐、阵法、炼器、炼丹、厨艺、缝纫、修为、容貌必须全部胜过我,才有资格喜欢小舟。” 若是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他如何放心。 卓祁/薛子时:“?” 他俩打仙君? 真要按这个标准,叶伶舟这辈子都别想有道侣了吧。 叶伶舟:“?”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要求这么高。 斋阳挨近叶伶舟,目光在那张昳丽的面容上扫过,状似随意轻声道:“伶舟啊,诗词书画这些我也会,做饭也略懂,实力也不差,你看我如何?” 叶伶舟不明所以,“什么如何?” “那你觉得池书如何?” “师尊自然是最厉害的。” 斋阳:“......” 薛子时鼓鼓嘴,无声嘀咕:“讲究那么多干嘛,要是叶兄不喜欢,是天下第一人也没用。” 叶伶舟被谢池书的目光盯得不自在极了。 见师尊似乎又要来对他拉拉扯扯,连忙开口将话题拉回正事,“赶紧换道吧。” 几人这才想起来今天真正的事。 关于叶伶舟道侣的问题暂时搁置一旁,卓祁对叶伶舟笑道:“阿舟你瞧好了,我一定能成功的!” 光听内容十分自信,只是语气中不可避免带上了紧张。 毕竟他要做的事没有任何先例可以借鉴,完全是盲人过河。 成功了自然欢喜,若是失败,很难说会不会变成废人。 叶伶舟想了想,鼓励道:“没事,有我在,死不了。” 卓祁笑了,“我相信你。” 他踏上白玉高台,庞大阵法浮现,将高台笼罩其中。 薛子时也正经下来,不再分心,专注观察着变化。 谢池书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透露出一种过分的凝重。 严阵以待的样子,远超出对卓祁失控的警惕。 让他肯定了这种怀疑的,是一直在悄悄将他往远离高台方向挤的叶伶舟。 若单单是担心卓祁失控,小舟还不至于对他的修为这般没信心。 随着卓祁调动灵力,一条残破不堪的大道虚影浮现在空中。 那是已经坍塌的,由天道衍化的旧大道,早已无力作为修行的根基。 卓祁的面上浮现痛苦之色,一点点将大道抽离自己体内。 这个过程持续了许久,空中的大道虚影陡然破碎。 而那片废墟之上,似乎有什么新的大道隐隐出现轮廓,与卓祁的灵力共鸣,彼此融洽共存。 斋阳面露欣喜,“要成了。” 这就说明,他们走的路是对的,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才是修仙者真正的修行之路,可被天道扭曲了真相。 刚要松了口气,最糟糕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嗡—— 下一刻,无声的威压突然笼罩,众人面色忽变。 一种形似于漆黑触手的物质凭空出现,缠绕上那条尚未成型的大道,向着卓祁体内涌去。 斋阳眼神沉下,“还是引来了......天道残片。” 叶伶舟啧了一声。 虽然他已经将天道主体毁灭,但尚残留了一些残片,隐匿于各处。 天道残片并没有主体的自我意识,形态各异,一旦出现就会无差别扭曲同化周围的一切。 这十年间,叶伶舟一直在清剿残片,如今剩余的残片已经寥寥无几。 这会儿估计是受到新生大道的吸引,又引出来一片。 这种可能性他们已经考虑过了,卓祁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 叶伶舟正要上前,却有一个人比他更快,挡在了所有人身前,要向白玉高台去。 “师尊!”叶伶舟紧紧拉住谢池书。 “小舟松手——” “那是天道,您的修为根基来自于祂,根本伤不到祂,只会被反向侵染。” 谢池书抿唇,望向高台上神情痛苦的卓祁,“但师尊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听见这似曾相识的话,叶伶舟陡然怔住。 许多年前,眼前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于是毫不犹豫舍弃了性命。 还有他。 “所以呢,您过去了又能做什么?” 叶伶舟歪过头,问他:“再祭一次道吗?” 这话中的讥讽之意太过明显,谢池书蹙起眉,“小舟......” 叶伶舟显得颇为烦躁,一下打断谢池书的话,“所以从一开始弟子就说了,您没有必要来,反正......” 余下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他握上谢池书的本命灵剑,掌心蹭过对方的手。 这还是这么多天来,弟子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谢池书怔怔,不知道叶伶舟要做什么。 下一瞬剑光划过。 手腕狠狠撞上锋利的剑刃,皮肉被破开,几乎透骨。 “你在做什么?!” 谢池书不可置信,要去抓叶伶舟的手,却被重重甩开。 血线趁着谢池书因为惊愕而失去了防备,密密麻麻缠绕上四肢,封锁住灵力。 “您待在安 全的地方就可以了。” 叶伶舟抬高手,疯狂涌出的血液化作漫天血雾,覆盖整片天穹,隔开了残片对周遭的同化,也将其困在里面。 “小舟!” 谢池书被抛向了另外两人。 漆黑眸底晕染开暗红,叶伶舟侧眼睨向斋阳与薛子时,“看好师尊。” 二人却好似习惯了这个态度,只道:“好。” 谢池书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少年,被压制的灵力翻涌,要冲破血线。 斋阳:“你现在过去,除了让伶舟受更多伤之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谢池书僵住了动作。 斋阳似笑非笑,“而且你不是一直好奇伶舟的修炼方式吗,现在可以看到了。” ...... 死亡是很简单的事情。 这话唯独对叶伶舟不适用。 他死不了。 正如师尊所说,他的身手又慢又差,满身破绽,随便一个修仙者都能轻易伤到他。 不过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高台之上的空间已经被天道扭曲,一只又一只眼睛从卓祁身上生出,冰冷注视着叶伶舟。 耳边是疯狂的呓语,将理智绞碎成漩涡,试图与他同化。 习以为常的痛苦之下,多了师尊满是怒意的声音,喊他叶伶舟,让他回去。 叶伶舟缓慢眨眼。 他也求过师尊多为自己考虑,但师尊没有听。 为了达成目的,不管是命还是别的什么,都是可以利用的。 这是师尊教给他的,他有很好地学到精髓。 卓祁被触手操控的手捅入了叶伶舟腹部,叶伶舟顺势紧紧抓住不放。 用力在腹腔内一搅。 被血肉包裹,不知是卓祁还是天道发出凄厉惨叫,触手的边缘寸寸崩解,想要逃离,却被腹腔困住。 夹杂着脏器碎片的血顺着喉咙挤了出来,叶伶舟的眼前因为疼痛而一阵阵发黑。 却还有心思嫌弃地想,这些残片都一个路数。 他抓着触手的左手被扭曲,血线固定住失去了自我意识而疯狂挣扎的卓祁,面不改色将废了的左手强行塞入触手内部。 熟练一折。 腕部响起断裂声,血色与碎骨飞溅,下一刻天地陷入死寂。 骨肉与残片相融的那一刻,残片从内部开始毁坏。 几息之后,一切都结束了。 叶伶舟有些得意,他处理残片的速度真是越来越快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被扭曲的环境恢复正常,耳畔的呓语消失,卓祁身上的眼睛一个接一个脱落消散。 意识回归,他努力仰起头看了眼身旁的叶伶舟,彻底陷入昏迷。 那条尚未成型的大道却是在天道残片被毁灭之后逐渐凝实,融入卓祁体内,成为了新的根基。 这家伙运气不错,最终还是成功了。 血雾重新化作血液被叶伶舟收回,秉持着节约资源的原则,顺带也收回了捆在师尊身上的血线。 这点血,只能说聊胜于无吧,还没他体内新生的多。 失血过多有点腿麻,叶伶舟晃了个趔趄,看向台下。 隔着一段距离,从师尊失神的眸底望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面侧溅满了血,肚子破了一个大洞,左手从腕部消失,衣摆处不断滴着血。 破破烂烂的很难看。 叶伶舟无意识偏了偏头,不想让谢池书看。 就如他之前同谢池疏所说那般,他身体的每一寸血肉骨,都很好用。 就是用完之后难免磕碜。 感受着伤势的愈合,晕晕乎乎的脑子也逐渐清醒。 突然,他想到了一件比接下来要被谢池书教育更恐怖的事: 待到修复后,他的身体在一段时间内会变得极为敏感,就是好好穿衣服都困难。 还能回小世界吗? 9. 第 9 章 苍雾峰上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惹人心慌。 谢池书朝叶伶舟走去。 叶伶舟一步步后退。 最后绕了一个大圈子,躲到了斋阳与薛子时身后。 斋阳抬手护了护叶伶舟,视线在扫过伤处时微颤,随后轻笑,“这是在玩老鹰捉小鸡?” 叶伶舟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咬牙切齿,“少废话。” 要不是这厮非要把师尊叫上,他现在解决完天道残片,找个地方躲一躲等伤修复,就能假装一切无事发生了。 何至于在这里跟师尊玩转圈圈。 薛子时担忧地想去搀扶叶伶舟,但只有浸满血的衣衫从掌心滑过,并没能扶到人。 叶兄是真的很不喜欢别人碰他,尤其在受伤后。 “叶伶舟。”谢池书低低出声。 叶伶舟后背一凉,默不作声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可当他的目光小心翼翼瞄向谢池书,一下怔住了。 那双温柔的眼睛不知何时红了,就这样静静望着他。 叶伶舟很难分辨那里面都有些什么样的情绪,但至少没有他想象中的怒意,更多却好似难过。 “师尊......” 最后叶伶舟到底还是主动走了过去,垂着脑袋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斋阳与薛子时没有出声,带着卓祁离开去治疗了,远离这对随时可能爆发的师徒。 只剩下两人,气氛一时变得更加沉默。 叶伶舟试图打破这片让他浑身不适应的氛围,“其实这就是看着吓人,很快就能长好的。” 他挥挥断裂的手,干笑道:“您看,都不流血了,开始长肉了,是不是很厉害?”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他眼睁睁看着一颗泪珠顺着师尊的面侧滑落。 吓得一激灵。 小世界的师尊也没哭啊,怎么这个师尊特别脆弱一点吗! 还是说其实师尊晕血,他把师尊吓到了?! 把师尊弄哭,他这个逆徒要遭雷劈了吧! 扯了扯衣服,挡住肚子上那个漏风的洞。又将左手藏到身后,试图让自己的形象看上去好一些。 “师——” 话刚起头,叶伶舟视野骤然颠倒,等到再反应过来,已经被谢池书打横抱起了。 冰凉的身躯紧紧贴上温暖的怀抱,叶伶舟挣扎起来,“您先放开我,我自己可以走!” 谢池书充耳不闻,缩地成寸,只片刻就带着叶伶舟回到了四时峰自己的寝屋。 叶伶舟被放到床榻上,见自己身上未干的血将师尊的被子弄得一塌糊涂,连忙想要下来,却被谢池书按住,只能平躺在床上。 抬起眼,发现师尊的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也被弄脏了大半,看上去触目惊心的。 说实话,比起他,此刻谢池书的模样看上去更像是那个身受重伤的。 毕竟他一身的血都被红衣遮掩住了,乍一看还真看不出来什么。 一颗丹药被喂到嘴边,叶伶舟下意识吃了进去,然后才问道:“是疗伤的药吗?” 其实没什么用,丹药对他无效果。而且就算有,也敌不过他自身的恢复能力。 仅仅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缺失的左手已经开始生出骨肉。 谢池书的目光同样落在叶伶舟的手上,指尖紧紧攥进掌心。 他的声音有些哑:“是止疼的丹药。” 叶伶舟一愣,笑了一下,眼睛弯起,“这样啊,谢谢师尊。” 从他第一次尝试着用自己的身体去当耗材开始,身边的人有给疗伤丹药的,有给疗伤法器的,还有布下阵法的,总归是想尽办法想让他好得快一些。 但还真没人想到止疼的,毕竟他一向将表情控制得很好。 就连斋阳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没有多少痛觉的。 可实际上,他不仅有痛觉,甚至痛觉也随着知觉不断放大。 不过这不算什么大问题,人都是有适应性的,他现在忍痛能力说第二,绝对没人敢称第一。 谢池书看着他,声音轻轻的,“丹药对你没用是吗?” “有用,弟子现在不疼了。” “骗人。” “......”那您还问什么呢。 叶伶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不敢去与师尊对视。 静静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体一点点修复,完好的右手有一下没一下揪着身下柔软的被褥。 最初令人疯狂的剧痛已经过去了,如今的疼更像是绵延永无止境的折磨。 突然手被捧了起来。 一只残缺丑陋的手,被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捧着,对比之下简直惨烈。 那些沾染过去的血像是什么污秽,弄脏了白玉。 叶伶舟想要缩回来,可师尊不松开。 看着师尊低下头,嘴唇贴近,叶伶舟愣住。 轻柔的气流拂过,分明是很细微的感觉,却在痛苦中杀出了重围,压下那一阵一阵席卷全身的疼。 谢池书垂着眸,像是以前哄他那般温柔,“师尊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仿佛近在咫尺的不是一只令人发怵的手,而是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瓷器。 血肉一点一点覆盖上新生的白骨,最后是一层光洁的皮肤。 大概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因为快要彻底愈合了,叶伶舟确实觉得没有那么疼了。 只是此刻过于温情的氛围又让他有些想要逃离。 想说些什么来活跃一下气氛,随口接话道:“说不定亲两口就更不疼了呢。” 谢池书一顿,下一刻真的低下头去。 指节当真触到了柔软温热的嘴唇,叶伶舟吓了一跳,连忙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别,开个玩笑的,您别当真。” 谢池书抿唇,不知在想什么。 叶伶舟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左手,确认都长好了,没少一块骨头也没多一节骨头,骨肉匀称很漂亮。 于是在谢池书面前翻着面展示,试图让师尊忘记之前那磕碜的画面,“您看,弟子都说了,恢复很快的。” 谢池书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眸中的凝重却不减反增。 确实是完好如初,不留任何伤痕。 可正是因为这般,才更让人担忧。 当伤害自我不会有任何代价,反而能得到力量,那时候,身体还是身体吗? 叶伶舟对付天道残片那熟练无比的样子,不知道是经历了多少次才练出来的。 好似那不是他自己的身体,好似他不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疼的人,只是一件能随意拆解的武器。 自复生开始,谢池书便一直在猜测叶伶舟的修炼方式。 他想过很多种,也曾往最坏的方向去思考。 但现实往往比想象要残忍无数倍。 他自然是气恼的,从小捧在掌心宠大的孩子,成了这幅丝毫不爱惜自己的模样。 可他又能如何。 是他先丢下了小舟,在小舟的生命中缺席了整整一百年,他有什么资格端着师尊的架子去责备去惩戒...... 师尊在想些什么叶伶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快被师尊摸熟了。 在折腾他手这方面,两个师尊倒是出奇的一致。 身体被衣物摩擦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叶伶舟心头一紧。 身上的伤修复了,后遗症差不多就要来了。 以往这种时候他都会窝进小世界躲起来,等到敏感度回到能忍受的时候再出去。 他想起身下床,却重新被按了回去。 肩头隔着衣服贴上掌心,他一颤,“弟子已经好了,可以下床了。” 眼前有影子落下,谢池书坐在床沿向他俯身,“还有肚子。” “肚子也愈合好了,比手还快。” 身体受损的时候,越是致命的地方恢复速度反而越快。 像是腹腔这种地方,被捅进来的一瞬间就开始愈合了,差不多可以说是一边被破坏一边再生。 但师尊显然不想听他说,只道:“把衣服脱了。” 叶伶舟怔愣,“什么?” 谢池书重复了一遍,“衣服脱了,让师尊看看。” 顿了顿,他又改口,“师尊来便好,你别动。” —— 小世界内一片死寂。 谢池疏垂着眼,链条被攥在手中松了又紧。 再展开手时,掌心已经血痕累累。 心中的无力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 他问自己,如果自己在外面,能保护好小舟吗? 不能。 他只能像另一个自己那般,在旁边狼狈看着,有心无力,甚至成为小舟的拖累。 苍生大道...... 不仅是大道之首,更是受天道影响最深的一条大道。 纵使他修为问鼎修仙界,但在天道面前,甚至不如斋阳他们。 谢池疏错愕发现,自己竟是完全想不起当初为何会选择苍生大道。 好似就这么无知无觉踏上了这条道,多年后又顺理成章证了道,与天道因果相连。 他甚至无法理解自己当初以身祭道的举动。 为何会抛下小舟一人,只为了所谓苍生? 谢池疏不觉得自己是那般大公无私的圣人。 苍生大道对他的影响已经潜移默化到了这种程度吗。 那如今难道是因为大道坍塌,所以他才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另立新道...... “把衣服脱了。” 一道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声音唤回了谢池疏的神,他重新专注于附着在叶伶舟身上的那一抹神识。 错愕看见“自己”将弟子按在了床上......脱衣服? —— 叶伶舟用力抓着自己的衣襟不撒手,“弟子真的没事了,不用检查了。” 然而他越是抗拒,谢池书越是怀疑是不是哪里的伤还没有好。 手上用了些力,单手轻松抓住了叶伶舟两只手腕压过头顶。 叶伶舟纵使是有心反抗,在平常状态下完全不是师尊的对手。 但要他此刻再在师尊面前放血,他是真没这个胆子。 他的手腕真的有这么细吗,为什么师尊抓起来这么容易啊! 湿漉漉浸满了血的衣衫最后还是被师尊褪了下来。 凉意爬上上半身,叶伶舟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螃蟹。 他的身体上也满是血,看不清底下的模样。 也不知道师尊在想什么,分明一个净身术就能搞定的事情,却特意拿来了毛巾打湿,亲手给他擦。 先是擦脸,再是身体。 每擦过一寸,就要细细检查有无伤痕。 叶伶舟咬紧了牙,努力忍住想要发抖的身体反应。 谢池书低着眼,小心翼翼用柔软的毛巾擦过手下的身体。 半干的血迹被擦去,露出底下雪白的皮肤,因为擦拭的动作,过于细嫩的皮肤又浮现红痕。 指腹摩挲过心口处,他心疼地垂下眼,终究还是忍不住念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舟你该多爱惜自己。” 叶伶舟忍得眼眶都红了,“弟子、弟子没有父母......” 谢池书不悦蹙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师就是你父亲。” 叶伶舟不吭声了,他死死咬着唇,生怕丢脸的声音溢出来。 身体的敏感度越来越高,几乎是每一次呼吸都要拔高上一截。 他已经开始觉得身下原本柔软的被子粗糙,磨得他直接相贴的后背一阵酥痒。 毛巾渐渐向下,来到了腹部。 谢池书的力道放得更轻了,比起擦拭,更像是抚摸,就这样用清水一点一点洗去上面的血迹。 盆中的水已经彻底红了,甚至还有不少可怖的碎片。 叶伶舟也瞄见了盆中的场景,越发不自在。 让白玉似的的师尊做这种事,总觉得像是一种玷污。 他以往脏兮兮的,又不会法术,就直接把自己往水桶里一泡,胡乱一搓就了事了。 搓不干净也没事,反正忙起来的时候一天要弄脏好几次,他也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他,形象完全不重要。 腰腹的痒意唤回了叶伶舟的神。 他一颤,“唔......” 连忙捂住 嘴,但还是晚了。 谢池书担忧抬眼,“弄疼你了吗?” 叶伶舟哪里还敢出声,只连连摇头,同时悄悄挪动身体想要从师尊手下逃开。 但一切只是无用功,他被师尊按在了原处。 最后一片血迹被擦去,他又变得干干净净。 更像剥了壳的螃蟹了,露出白花花的肉。 腹部被指尖抚上,叶伶舟控制不住地一抖,整个人细细发起颤来。 生理性的泪珠一瞬盈满了眼眶,欲落不落。 后遗症已经彻底显现了,他光是躺在床上都觉得全身被电流窜过。 可偏偏师尊还要到处乱碰。 被那温热的指尖碰一下,比被其他任何东西触碰都来得更难忍受。 谢池书被弟子过于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长眉蹙起,“很疼?是不是里面还没愈合好?” 他俯下身,贴近了叶伶舟曾被天道贯穿的腹腔,指尖隔着皮肤一寸一寸摸索,微弱的灵力浮现,想要探查内部的情况。 手下的身子越抖越厉害,谢池书心疼,一边检查一边给人轻轻吹吹。 轻飘飘的气流落在皮肤上,叶伶舟实在忍不住挣扎起来,想要逃开。 这一挣扎,腰腹似乎撞上了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 他一僵,低头看去。 谢池书也愣愣抬眼。 抿了抿唇。 轰的一声,叶伶舟脑子炸了。 他身上真的有擦干净吗,不会还有血的味道吧,不会熏到师尊吧,要不要给师尊擦擦嘴啊? 谢池书轻咳一声,“听话,别动。” 这下叶伶舟是真的不敢动了。 他用力咬着指节,试图用疼痛将快要让他发疯的感知压下去。 他甚至听到了指骨被自己咬裂的声音。 然后又慌忙舔干净指节渗出来的血,让指节快快愈合。 见师尊埋头检查没发现,才松了口气,接着拿自己磨牙。 谢池书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不管是皮肉还是腹腔内都愈合了,才放下心来。 可随即又是新的疑惑,既然不是疼,为何小舟反应这般激烈。 怕痒? 以前似乎也没有到这种程度。 试探着用指尖轻轻划过腰侧。 下一瞬,那截纤细的腰肢颤抖,甚至隐隐悬空反弓,绷出一道极有韧性的弧线。 谢池书抬眼看向叶伶舟,怔住了。 叶伶舟眼尾湿红,滚下几颗泪珠,打湿了眼睑下的红痣。 死死咬着食指指节,鼻尖都红了,唇上沾着些许血迹。 那双如点墨的眼眸望着他,被泪水浸润,带着可怜巴巴的意味,似乎是在求他别碰了。 从没......见过小舟这副模样。 以往小舟也会装可怜向他撒娇,同样很可爱,让他心软。 可此刻的模样相比起来,似乎还多了一些什么。 让谢池书心软的同时,反向生出了些旁的念头。 鬼使神差的,谢池书又捏了一下叶伶舟腰侧软肉。 “唔......” 叶伶舟彻底受不了了,蜷起身体想要逃开,却又因为蹭上被子磨得一个激灵。 缩到哪里都不是,恨不得飘到空中,什么都别碰到才好。 见到叶伶舟的反应,谢池书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小舟你......这是后遗症吗?” 新生的皮肉总归会特别敏感一些,这或许就是小舟异于常人愈合能力的代价? 叶伶舟艰难坐起身来,刚缓了口气,听见谢池书的话那口气又重新提了上来。 师尊是不是有点敏锐过头了? 下意识想要否认,却见师尊满眼写着“撒谎的话接着挠痒痒。” “......差不多吧。” “之前说不喜欢别人碰也是因为这个吗?” 叶伶舟没想到师尊还记着这回事,目移,“算是吧......” 得知弟子不是真的讨厌自己,谢池书这些日子的郁郁散去了不少。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问道:“连衣物穿上去都会难受吗?” 叶伶舟摇头,一边将披散在身上的发丝撩开,“伤比较重之后会有一段时间这样,平时没这么夸张。” 谢池书:“那便好。” 他还想说些什么,目光落在叶伶舟拨弄发丝的手上,偏移些许,一时顿住了。 大概因为太过难捱,叶伶舟身上出了层薄汗,过长的发丝沾了一些在皮肤上。 有几根恰好在心口附近,叶伶舟的手指正跟那几根头发丝较劲。 他的皮肤太白了,白到所有的异色都格外明显,第一眼过去就能瞧见。 方才擦拭时生怕弄疼了人,注意全在血迹上,不曾留意其他,如今...... 感受到目光,叶伶舟歪头,“师尊?” 谢池书回神,当即移开眼,“无事......” 叶伶舟疑惑,怎么感觉师尊耳尖红红的。 之前小世界的师尊也这样,莫名其妙的就红了。 谢池书低下眼,余光却还能瞥见,于是干脆背过身去坐在床沿。 无意识捻了捻指尖。 小舟......确实是长大了啊,分明印象中还是那个不及他腰高,需要他抱着睡觉的小孩。 不经意间就抽条似的长高了,只不过还是那么瘦。 一直用那种方式战斗,怎么可能不瘦。 一定要多做些吃的给小舟补补。 但这些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只要那所谓的天道残片还没彻底剿灭,小舟就只能一次次伤害自己。 那假若,他也能废弃苍生道,另修一条大道呢? 是不是就能保护小舟了。 可谢池书想不出来,自己心中的道究竟为何。 他想要守护天下苍生,所以才选择了苍生道。 哪怕到如今,这份决心亦丝毫未变。 他对小舟有心疼,有愧疚,愿意用一切方式去弥补这百年的缺席。 但......他还是不曾后悔当初祭道。 10. 第 10 章 叶伶舟终于把自己一头碍事的头发全都拢了起来。 才发现师尊不知为何背过了身去,看着门口。 门口有什么东西吗? “师尊,能帮弟子拿套衣服吗?” 谢池书回神,“好。” 然后他在叶伶舟震惊的目光下,直接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套叶伶舟的衣服。 注意到叶伶舟怪异的眼神,他解释道:“前些日子里做好的,本想着送给小舟,但一直寻不见你。” 叶伶舟愣愣接过,展开一看,这套衣服做工比他平时穿的精细了不知道多少倍,用料也颇好,大红衣摆处甚至还绣了漂亮的暗纹。 但是师尊真的不觉得他堂堂一位仙君,会做衣服很奇怪吗。 那双手是用来握剑的,怎么想都不该去捏绣花针吧。 未免过于贤惠了一点。 见弟子开始穿衣服,谢池书重新背过身去。 想了想还是不妥,干脆从床沿站起身,走远了些。 而叶伶舟试探着将胳膊伸入里衣的衣袖。 胳膊这些地方倒是还好,但拢上衣襟的时候蹭过知觉最敏感的地方,一个哆嗦。 浑身像有蚂蚁在爬,恨不得立刻就将衣服脱了。 料子虽然很好,但对此刻的他来说还是粗糙了些。 突然,他听到师尊说:“小舟,是师尊对不起你。” 叶伶舟不明所以抬起头,以为师尊要说什么重要的大事了,“什么对不起。” 谢池书垂着眸,眼睫轻颤,声音低低,“丢下你一个人。” 听到这话,叶伶舟重新低下头去跟衣服做抗争。 还以为什么要紧事呢。 不以为然道:“没事啊,弟子能理解您的,您有您的道,我作为弟子一定会支持您的。” 谢池书一怔,“小舟......” “而且说是对不起。”叶伶舟笑眯眯,“其实就算再来一次,师尊您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的吧。” “您说对不起只是被弟子的模样吓到了,心疼而已,并不是后悔自己的选择。” 谢池书哑口无言。 他很想说些让弟子开心的话,可他一生坦坦荡荡,从未骗过人。 不会也不愿对小舟说谎。 叶伶舟哪怕看不到谢池书的神情,都能猜到他这位光风霁月的师尊在为难些什么。 穿好上衣,一边跟更加艰难的裤子作斗争,一边道: “您不用觉得愧疚也不用觉得亏欠,这条路是弟子自己要走的,跟您一样,就算再来一次弟子也不会后悔。” 叶伶舟的声音有些细微的抖,谢池书下意识回头,又连忙转回去。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斋阳对他说的话: -——你觉得伶舟怨你吗? 谢池书:“你的道......是什么?” 叶伶舟歪了歪脑袋,“不知道。” 反正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找来找去想来想去,各种跟所谓的新道培养感情。 他从没想过这些,反正好使就行。 终于穿好了一套全新的衣服。 不愧是师尊的手艺,都没量过他新的尺寸,还能做得这么合身。 谢池书回身,看着眼前的少年,有些晃神。 大红过于张扬,寻常人极难压下那抹艳,人间通常只在大婚时会穿上这样的颜色。 他以前从未想过,原来弟子这般合适红色。 像是一团灼灼燃烧的烈火。 可在苍雾峰时谢池书才明白,不是什么为了好看,叶伶舟穿红衣只是为了掩盖身上的血。 叶伶舟尝试着往前走了一步,下一刻僵住了,头发丝都险些炸开。 好、好麻...... 分明痛忍忍就过去了,怎么这种感觉这么难忍。 谢池书担忧,“很难受吗?” 叶伶舟一步一僵往门口走去,连带着声音都有些生硬,“没事,一会儿就适应了,弟子就先走了。” “你去哪里?” “小世界,您不用找弟子。” 谢池书一怔。 他这才想起来,弟子隐瞒他的事情远不止修炼方式与身体状况。 还有那个疑似住在弟子小世界中的人。 悄悄拿了他的衣服也是为了给那个人穿吗。 甚至如今身体这般不适,都还想着去见对方。 思及之前瞧见的刚从小世界出来的小舟的模样,披头散发,里衣凌乱,甚至连鞋子都没穿。 谢池书眸色暗了下来 分明自己才是小舟的师尊,小舟最亲近的人不该是他吗? 可小舟那副模样,他此前却从未见过,那个在小世界里面的人却能瞧见。 有心想要询问,又心知肚明弟子不会说实话。 以往明明从不会对他撒谎的。 叶伶舟终于挪腾到了门口,刚要去推门,身后传来师尊的声音。 “小舟连这么一会儿都不愿与师尊待吗?” 叶伶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师尊的语气有种委屈与可怜的意味。 手突然被牵上,他身子一抖,被烙铁烫着了似的重重一甩。 谢池书抿唇,“果然还是在怨师尊吧。” 叶伶舟:“真的没有,师尊您别总多想。” “那为何不愿与师尊待在一起?” 谢池书定定看着叶伶舟,“又要说有事要忙?师尊已经了解过了,除了解决天道残片,以往小舟你都没有任何杂事。” “怎么师尊一回来,小舟就变得这般忙碌了?” “况且以小舟你如今的状态,真的还能处理其他事吗?” 瞧这走路都费劲的样子,怕是只有站在原处不动才是舒服的。 叶伶舟张了张嘴。 这不是还要照顾您的胞弟或者胞兄嘛,要是不回去,指不定就该跑了。 当然,这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去的。 但再让师尊胡思乱想下去,他就要变成抛弃师尊的不孝徒了。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师尊这么粘人,不就是弟子不在身边,多正常的事。 像斋阳跟薛子时他们,十天半个月不见一次都是常有的事情,就算凑到一块儿也不可能像他跟师尊那样拉拉扯扯的,走个路还要手牵手,跟带三岁小孩似的。 叶伶舟敢发誓,要是薛子时敢去牵斋阳的手,斋阳能当场打断薛子时的腿。 对上师尊幽怨的眼神,叶伶舟深吸一口气,直接把自己的面子丢了,道:“回小世界的话,弟子就不用穿衣服了。” 谢池书一愣,下意识道:“在师尊这里你也不用穿......”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连忙刹住口,耳尖缓缓红了。 叶伶舟眼神古怪,“那还是算了吧,污了您的眼睛可就不好了。” 本以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师尊总不会再拦着他离开了吧。 但谢池书更加不愿放叶伶舟离开了。 什么叫在小世界里面不用穿衣服,那里面不是还有别人吗。 实在不行,小舟待在寝屋不也一样,他不会让任何人去打扰小舟。 突然谢池书想到什么,“小舟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师尊有东西给你。” 叶伶舟心道等什么等,师尊一走他就立刻开溜。 结果谢池书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用失落的目光望着他,轻轻补了一句:“好吗?” 对上那双写满期待的温柔眼眸,好像说出拒绝的话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叶伶舟:“......” 最后硬着头皮应下了。 好诡异,总觉得师尊是故意做出这副表情的。 错觉吧...... 不一会儿,谢池书回来了。 他的手上捧着一件折好的白色外袍,光看上边的浅色竹枝流纹就知道是谢池书的衣服。 谢池书将外袍展开。 叶伶舟越看越觉得眼熟,这外袍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尤其是那个花纹,更是无比熟悉。 谢池书解开了他的疑惑,“小舟还记得吗,这件外袍是你送师尊的生辰礼物。” 说到生辰,还颇为好笑,谢池书与叶伶舟是同一天的生辰。 这倒不是因为两人碰巧,而是因为两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在哪一天。 最后一合计,干脆将谢池书将叶伶舟捡回来的那一天当做了两人共同的生辰。 每年的这一天,两人都会变着法送对方礼物。 这件外袍便是其中一个生辰叶伶舟送的。 原料用的是如今已经寻不到踪迹的天雪丝,不仅水火不侵,还比任何仙袍都更细腻柔软。 只不过叶伶舟仅仅见师尊穿过一次,后来就没见到这件外袍了。 他还以为师尊把它弄丢了呢,或者不喜欢样式,收起来不愿穿了。 而且怎么会从其他地方拿过来,就算是不想穿收起来了,也应该就在寝屋才对吧。 似乎是看出了叶伶舟的疑惑,谢池书眉眼弯弯,“师尊舍不得穿,又怕放寝屋损坏了,就放去藏珍室了,一直用阵法保护着。” 叶伶舟:“?” 那他送衣服的意义是什么? 这阵法也是好效果,不愧是师尊布下的,一百年了居然还在运转吗。 “那您现在拿出来是......”叶伶舟隐约猜到了师尊的想法。 果然,谢池书道:“小舟你试试这件外袍,会不会好一些。” 不得不说,叶伶舟心动了。 他现在真的很不好受,原地站着,光是轻微呼吸都觉得自己在被布料狠狠摩擦。 宁可来个万剑穿身的痛都不想再忍受这种浑身发麻发痒发烫的滋味了。 “那弟子试试。” 他接过外袍,转手扯散了腰间系带,衣襟一拨,衣衫便顺着单薄的身子滑落,激得他又颤了颤。 谢池书一愣,当即背过身去。 他蹙眉,“小舟,脱衣服怎么能当着旁人的面。” 叶伶舟不以为然,“师尊与我不都是男子,有什么关系?” “那也不行。” “那您刚才不是还压着弟子脱衣服呢,现在怎么就不行了。” 谢池书一噎,“那不一样......总之你往后绝对不许在任何人面前这般。” 叶伶舟也懒得管到底哪里不一样,乖乖应下,“知道了。” 他忍不住轻声嘀咕,“师尊也太保守了,这以后可怎么娶妻啊,怕不是要在洞房的时候闭一晚上眼睛。” 听得一清二楚的谢池书:“......” 他面侧都红了起来,“胡言乱语!” 叶伶舟立刻闭嘴装哑巴。 窸窸窣窣将外袍披上,一时间,叶伶舟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不愧是天雪丝,穿上去轻得跟没穿一样,也几乎没有与皮肤磨蹭的感觉。 饶是以他此刻的体质,都不再有那种浑身蚂蚁爬的感觉了。 虽然还是有些酥麻,但已经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谢池书回过头,看见叶伶舟此刻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他的外袍穿在小舟身上着实是过大了,腰间用带子松松垮垮系上,袖子长出一截,衣摆也拖到了地上,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如何,可还难受?” 叶伶舟开心摇头,“不难受了。” 说着还晃了晃袖子,美滋滋,“正好,裤子都不用穿了。” 谢池书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叫裤子都不用穿了,就看见叶伶舟迈了一步。

外衫的下摆晃动,隐约可见两条纤细笔直的小腿。 全身上下就只裹了一件他的外袍。 谢池书:“......” 成何体统四个字在他的嘴边不断徘徊。 但是看着弟子此刻愉悦的模样,他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只是默默将叶伶舟脱下的衣服叠好,整齐放在床头。 罢了,总归也只在他面前这般穿着,不会叫旁人看了去便好。 —— 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叶伶舟看了看天色,又想要开溜。 也不知道小世界的师尊在做什么,有没有乖乖待着,还是又在琢磨着逃跑。 不过看师尊这些日子都挺安分的,似乎已经习惯了待在床上看看书练练画的生活了。 而且他现在这副样子,也不太方便回去。 不然到时候师尊问起来他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有病吗? 小世界。 谢池疏如今都有些不太敢展开神识。 否则一不当心就会看见些不该看的,实在太冒犯了。 他完全能体会到外面那个自己的心情。 分明是想要好好教育不爱惜身体的弟子,想要与人好好谈一番心,将话都说开。 可在不知不觉间就被打岔了去,再想要回到之前的话题都找不到机会。 小舟这插科打诨的本事当真是越来越好了。 看似什么都说了,却都是些浮于表面的话。 但谢池疏又无法理解,外面的那个他自己似乎与他的想法完全不一样。 若是他在外边,小舟问他后悔与否的时候,他会认真告诉小舟: 如果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就算真的不是那样想的,只要能让小舟开心,说些假话又如何呢...... 思绪突然停滞,谢池疏一怔,心头缓缓涌出一种古怪的情绪。 他怎么会有这般轻浮随便的想法。 比起他,外面的那个“谢池疏”反倒更像是从前那个光风霁月心怀天下的清珩仙君。 —— 谢池书去做饭了,叶伶舟在寝屋里打转,反复纠结要不要趁机溜去小世界。 溜去吧,这边的师尊一直用那种很失落的孤寡老父亲的眼神看他,让他莫名心虚。 不溜吧,他总觉得下一刻师尊就要越狱了。 不等他纠结出个所以然来,谢池书已经提着食盒回来了。 这么快吗,师尊怕不是也担心他越狱。 谢池书笑吟吟,“来,趁热吃,都是你喜欢的菜。” 叶伶舟慢悠悠在桌边坐下。 他的确不需要进食,但又跟辟谷了的修仙者们不大一样。 不吃东西对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影响,但饥饿的感觉却会一直伴随着他。 不过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饿着反而更清醒。 嘴边喂来一块红烧肉,叶伶舟一口咬上。 谢池书满眼关爱,“小舟你不方便的话就不用动了,师尊喂你。” 叶伶舟点点头,“谢谢师尊。” “都说了不用跟师尊道谢。” 谢池书一口饭一口菜喂着,突然轻轻笑起来。 对上弟子疑惑的目光,他温声道:“小时候师尊也是这样喂小舟的,然后每次小舟都会抱着师尊胳膊,说最喜欢师尊了。” 说完这话,谢池书直勾勾看着叶伶舟。 好似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叶伶舟:“......”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揪住师尊的衣袖,“最喜欢师尊了。” 谢池书眉眼弯起,揉揉叶伶舟脑袋,认真道:“嗯,师尊也最喜欢小舟了。” 头顶传来暖洋洋的触感,叶伶舟一下有些腰软,没坐稳又靠近了些。 呼吸间盈满师尊身上的气息,不争气的本能让他下意识仰着脑袋凑近。 谢池书低头,距离顷刻间拉近,两人的鼻尖险些蹭上,呼吸都交织在一块儿。 四目相对,叶伶舟望着那双眼睛,突然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同样是浅棕色的眼眸,这个师尊的瞳孔在色泽上却要更亮一些,是金棕色。 而小世界的那个师尊则是栗棕色。 明明是各一半神魂重塑的实体,为什么会有差异? “小舟......” 谢池书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回神后立刻拉开了距离。 目光却不自觉在对方的面上流连。 巴掌大的脸庞,五官生得昳丽,硬生生压下了那两颗红痣本该带来的突兀感。 他又一次意识到,小孩真的长大了,都有人追求了。 虽然他一直觉得小舟是世上最可爱的孩子,但那完全是出自长辈的喜爱。 如今才发觉,即便是以最严苛的目光来看,小舟也生了一副令人见之不忘的容貌。 想起斋阳那句“伶舟可是很受欢迎的。” 谢池书心中顿时升起十分的警惕。 必须要看好小舟,可不能让小舟被那些图谋不轨的人骗了去,或者占了便宜去。 若是达不到他的要求,别想靠近小舟半步。 目光再往下,居高临下一下瞥进了松垮的外袍内。 宽大的衣袍压根裹不严单薄的身躯,大片肌肤若隐若现。 谢池书一下将衣襟扯拢。 “好好穿衣服,这样像什么话。” 叶伶舟正在反省是不是自己给师尊重塑肉身的时候操作失误,结果突然来了这么一下,差点给他勒岔气了。 “知道了,您都说过好几次了。” 话一出口,叶伶舟意识到不妙。 果然,谢池书定定看着他,“什么好几次?” 11. 第 11 章 叶伶舟真想给自己这张没把门的嘴狠狠来上几下,再拿根针缝起来。 目光飘忽,“没...弟子说错了。” 谢池书心中却是有了些猜测。 莫不是那个在小舟腕上留下了指痕,且极大概率住在小世界的人也对小舟说过类似的话。 小舟与那个人......究竟是何关系。 若只是朋友,为何不愿告诉他。 还是说那个人的身份不太寻常,不方便让他知晓? 看着因为心虚而开始自顾自闷头扒饭吃的叶伶舟,谢池书试探着又提起了曾经问过的问题:“师尊能去小舟的小世界看看吗?” 叶伶舟一惊,饭粒呛进了气管,咳得他撕心裂肺。 “没咳咳......没必要吧咳咳咳......” 谢池书给人拍背顺气,结果把叶伶舟拍得抖得更厉害了。 “别、别碰!” 谢池书这才想起弟子如今过于敏感的体质,歉意收回手,“抱歉。” 他递过去一杯水,“小舟不愿意让师尊去,是小世界里面有不方便的东西?” 叶伶舟抿了口水,缓过气来,目移,确实有不方便的东西,有个被链子捆起来的您。 怕您看见了直接吓跑,所以弟子是为了您好才不让您去的。 “就是放了些弟子的私人物品,没什么好看的。” 又一次被拒绝,谢池书垂下眼。 “这样吗......” 他捏着筷子,仔细挑着鱼肉中的鱼刺,挑完后还用灵力复挑了一遍,然后将一大块雪白的鱼肉放到叶伶舟碗中。 “也是,小舟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了。” “不愿意告诉师尊也正常。” 这幽怨的语气,委屈的语调,听得叶伶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若是换做旁的事,师尊想做什么都行,捅他一剑助助兴都没问题。 但唯独去小世界不行。 眼前的这个师尊是属于大家的,里面的那个就必须只属于他一个人。 于是叶伶舟假装没有听到,埋头苦吃。 谢池书自然看得出来这是又一次无声的婉拒。 无奈,他只能先放下这个话题。 倒是叶伶舟想起来件事。 师尊都向他道过歉了,他也得向师尊道个歉才对。 于是他出声道:“师尊。” 正在剔骨的谢池书看向他,“嗯?” 叶伶舟抓抓头发,“在苍雾峰的时候,弟子对您的语气不太好,话也不好听,对不起。” “您还是很厉害的,真的打起来弟子肯定打不过您。” “也不该弄脏您的本命灵剑,下次肯定不会了。” 谢池书静静听完,揉了揉叶伶舟脑袋。 “不用道歉,小舟你说的都是实话。” “师尊什么忙都帮不上你,反倒是给你添了乱,要道歉也该是师尊向你道歉。” 他轻声,“现在师尊保护不了你了,小舟会不会嫌弃师尊没用?” “当然不会!”叶伶舟毫不犹豫道:“师尊永远是师尊,是弟子最崇拜的人。” “而且师尊真要打不过弟子才好呢,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嘿嘿......”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叶伶舟猛地刹口。 然而已经晚了。 谢池书错愕看着他,仿佛在怀疑自己听到的,“为所欲为?” 小世界的谢池疏失笑。 可不就是为所欲为,都将他这个师尊锁床上了。 虽然除了锁床上以外别的什么都没做。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谢池疏总觉得小舟在这个“自己”的面前要收敛不少,不似在他面前那般口无遮拦。 叶伶舟眼前一黑。 这张破嘴啊啊啊啊,真想直接撕烂得了! 再把舌头割了,声带拔了,省得老是说些不该说的话。 谢池书神情有些不自在,“小舟你...对师尊......” “不是不是不是!”叶伶舟连忙打断,“您误会了,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见师尊不相信,他直接并起四指,“弟子发誓,对师尊您绝无半分师徒之外的感情,如若违背,不得好——唔?” 剩下的话被捂了回去。 抬眼,师尊蹙眉看着他,“不许胡说八道。” “唔唔。” 谢池书松开手,眉头却未曾舒展。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就算小舟当真已经对他不再有风月之情,也没必要立那般狠毒的誓言。 倒显得,像是迫不及待要与他划清界限。 叶伶舟悄悄瞄了眼谢池书,感觉气氛怪怪的。 他试探道:“其实,师尊您当年假装看不懂情诗的事情,弟子已经知道了。” 谢池书回神,“师尊知道,之前斋阳同我说了。” “这厮怎么话这么多。”叶伶舟不爽地啧了声,“还是揍他揍轻了......” 意识到师尊还在旁边,他又收敛了到嘴边的骂骂咧咧,乖巧坐直。 “所以师尊您放心吧,弟子那时候就是误把呃......误把父子之情当成爱慕了,现在早就清醒了,对您绝对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 顿了顿,他又认真夸道:“师尊您演得真好,要不是斋阳说,弟子当真一直以为您是没看懂。” 话说到这份上,谢池书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 总不好说多谢夸奖。 想了想,他问道:“那小舟,你如今有喜欢的人吗?” 叶伶舟义正言辞,“没有,绝对没有,弟子一心只想弄死天道。”顺便再私藏个师尊玩玩。 这边这个师尊总给他一种比小世界的师尊正经的感觉,弄得他都不敢乱说话。 谢池书点点头,莫名松了口气:“如果哪天有喜欢的人了,记得一定要带过来让师尊把关。” 叶伶舟笑眯眯,“不会有的。” “小舟这般肯定?” “嗯呐。”叶伶舟又啃了块排骨,歪过脑袋,“倒是师尊您都几千岁了,什么时候给弟子找个师娘,再生个娃娃,弟子给您带孩子。” 谢池书不大适应这种话题,尤其还是同自己的弟子聊。 他轻敲叶伶舟额头,“没大没小,还管起师尊来了。” 他弯起眉眼,“师尊只要小舟一个孩子就够了。” —— 夜晚。 叶伶舟想着,这下总算能让他离开了吧。 却见师尊将被褥一换,然后拍拍床榻,“小舟今晚就睡师尊这里吧。” 叶伶舟下意识倒退两步,“这不大合适吧。” 怎么这个师尊也想要陪睡,难道他的身体除了能当武器,其实还有助眠的功能? “而且弟子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睡床。” 躺上去这皮肤的接触范围扩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哪里还可能睡得着。 谢池书若有所思,“是师尊疏忽了。” 叶伶舟松了口气,“那时辰也晚了,弟子就先——” 谢池书不知打哪取出了点心、茶......甚至还有一炉安神香,兴致勃勃摆上桌案。 “既是如此,小舟今夜便与师尊夜谈一番吧。” 叶伶舟:“夜什么?” “夜谈。” “什么谈?” 谢池书无奈将快要夺门而出的叶伶舟揪了回来,“小舟,自从师尊回来你便一直说有事忙,此刻得了空闲,也不愿分些时间给师尊吗?” 衣领被揪住,后颈被师尊的指节蹭过,叶伶舟轻颤。 “弟子只是觉得师尊应该有更重要的事。” “师尊能有什么事?” “就比如操心一下天下苍生什么的。” 谢池书温柔将人按到椅子上,又给叶伶舟倒了一杯热茶,再取出一碟点心。 “师尊此前也说了,更想与小舟好好谈心。” 叶伶舟简直如坐针毡。 “心......有什么好谈的。” 谢池书在一旁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以往小舟不是很喜欢与师尊分享经历的事情吗,师尊如今也想听听这些年小舟身上发生的事情。” 叶伶舟一愣,“这些年发生的事?” 小世界当中,谢池疏不自觉集中了精神。 这些天他也曾询问过小舟这些年的经历,可叶伶舟口中永远只有旁人如何如何,天道如何如何,从无他自己。 就算有,也只是一句剿灭了天道带过。 “没什么好听的,斋阳不是都同您说过了吗。”叶伶舟低头玩起了茶杯,“他隐瞒的那部分您今日也看到了。” 谢池书:“师尊更想听小舟自己说。” 叶伶舟:“就......意外发现自己挺好使,然后把天道打废了,就这样啊。” 一块点心喂了过来,叶伶舟下意识张嘴,任由师尊喂进口中。 甜甜的,好吃。 谢池书:“师尊想听的不是这个,小舟是如何发现这条道的,是如何熟练的,又是如何拼凑回师尊神魂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叶伶舟发现自己愣是没有一个敢回答的。 不愧是师尊,针针见血啊。 他要怎么说? 说你死后第二天我就打算死一下给你当陪葬品? 还是说因为发现自己死不掉,所以报复性折磨自己,结果倒是把天道也一块儿折磨了?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 反正他不管回答哪一个,今晚怕是都要喜提来自师尊的关爱了。 不是被架在腿上打屁股就是被按在床上打屁股。 总归逃不开。 所以绝对不能回答。 叶伶舟捧着茶杯战术喝水,含含糊糊:“记不太清了,反正就跟今天差不多。” 见师尊还要追问的样子,他索性直接往案桌上一趴。 “弟子困了,先睡了。” 谢池书的话被堵了回去,他无奈看着这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蜗牛壳的弟子。 舍不得说,舍不得训,更舍不得打。 还能怎么办,只能纵容着。 当师尊当到他这样还要看弟子态度的地步,放眼整个修仙界怕是也就他一个了。 “这样趴着不会难受吗?” 叶伶舟不吭声。 谢池书:“小舟这么快就睡着了?” 叶伶舟仍旧不吭声,甚至还有模有样地打起了呼噜,将装睡进行到底。 谢池书好气又好笑,但他也不去拆穿,只道:“看来是真的困了。” 叶伶舟埋着脑袋,想着等师尊觉得无聊,去睡了或者离开了,他就立刻跑路,一头栽进小世界绝对不出来了。 还是小世界的师尊更有安全感,被链子锁住了,没法对他拉拉扯扯。 要不要顺便给师尊带些吃的呢,干脆把桌上的点心带走好了。 这蜜枣酥一吃就知道是师尊亲手做的,带回去让师尊尝尝自己的手艺。 想得正入神,耳边突然响起悦耳的琴声。 叶伶舟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师尊在弹琴。 刚要抬头,想起来自己正在装睡,于是悄悄竖起耳朵。 师尊以前也尝试过教他弹琴,不过在他一天弹断五把琴之后遗憾放弃了这个想法。 叶伶舟完全就没有琴棋书画这方面的天赋,跟风雅沾边的他都不行,倒是破坏力挺强。 谢池书注意到了叶伶舟微动的脑袋,无声轻笑,指尖拨过琴弦。 宛转悠扬的琴声回荡在室内,配合着安神香,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渐渐的,叶伶舟感受到一阵困意。 师尊不会是故意在催眠他吧? 这样的念头冒出来没多久,疲倦感涌了上来,叶伶舟当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琴声持续了许久才停下。 谢池书收起琴,起身走到桌边。 叶伶舟睡得正香,原先埋进臂弯的脑袋也侧了过来,半边面颊枕在胳膊上,弄出了浅浅红印。 谢池书弯腰,想将人抱起来,然而手只是刚扶上腰,熟睡中的人便轻轻颤抖起来。 连睡着之后都这般敏感吗。 他只能又松开手,不再尝试去移动好不容易哄睡着的弟子。 在一旁坐下,安静看着叶伶舟的睡颜,不知不觉间,竟是也支着脑袋睡过去。 小世界中,谢池疏见这一幕,心说看来今夜小舟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心头有些失落,自他复生回来,小舟还是头一回没有陪在他身边。 扫视空荡荡的屋子,竟是不大适应。 还说什么外边的师尊没有他重要呢,这就把他给忘了。 无事可做,谢池疏干脆再一次思考起关于换道的事情。 有一件事他已经下了决心,那便是不再走苍生大道,哪怕他如今还不曾清晰自己究竟所求为何。 索性他如今被小舟关在这小世界,倒不如趁早废弃了苍生大道。 就是不知修为会跌落到什么地步...... 沉浸在思绪当中,一阵倦意突如其来,意识便陷入了模糊。 —— 再恢复意识的时候,谢池书听见了一些响动。 是小舟醒了吗。 他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并不在桌旁,而小舟也不见了踪影。 这里似乎并不是他的寝屋。 或者说,不是他如今的寝屋。 看布置,是一百年前的,他回来之后有更换过一些摆件。 身后传来动静,谢池书转身。 瞳孔骤缩。 在不远处的角落,叶伶舟蜷缩靠坐在墙旁。 一身白衣 被染红,被划烂的手腕不断涌着血。 他举起长剑,狠狠朝心脏捅去。 谢池书匆忙要去阻止,手却无法碰到叶伶舟。 他怔怔看着自己穿透而过的手,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里是小舟的记忆,他看到的是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是因为神魂由小舟拼凑,所以沾得了一些记忆吗? 剑刃自叶伶舟后背穿透而出,贯穿心脏。 “小舟!” 叶伶舟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只是拔出了剑,呆滞看向自己洞穿的胸腔。 “为什么死不掉......为什么......” 叶伶舟喃喃自语着,再一次握起了剑。 哪怕知道无法阻止,谢池书还是下意识挡在剑与叶伶舟之间。 可只是徒劳无功,他就像一抹魂魄,只能看着剑刃穿过他的身影,落在弟子的身上。 这一刻,他隐约明白叶伶舟是如何走上这条道的了。 寒光闪过,叶伶舟的脖颈几乎被斩断。 不堪重负的颈骨断裂,他的脑袋歪向一边,鲜血狂涌,白色的衣衫浸泡在血泊中,画面能叫看见的人惊惧不已。 可就算这样,叶伶舟还活着。 他的皮肉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愈合,脑袋不受控制地回到正位,颈骨重接。 想死没死成...... 同样进入了回忆的谢池疏怔然,叶伶舟说过的这句话回荡在他耳边,再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当时叶伶舟只是一句带过,却不想惨烈至此。 眼前的人再一次举起了长剑,谢池疏仓皇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这时,寝屋的门猛然被推开 斋阳快步走进来,面上带着焦急与担忧。 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气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待到看清昏暗屋内的场景,他的神情变作惊惶,立刻扬手挥出一道灵力打飞了那把剑。 “你在做什么?!” 叶伶舟充耳不闻,干脆就这样直接将手朝心口的血洞挖去,像是恨不得直接将这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挖出来捏碎。 斋阳一把抓住他的手,皱眉刚要说话,剧痛在掌心炸开。 他下意识松开手,看向掌心,竟是已经被沾上的那些血侵蚀没了皮肉,好几处露出森森白骨。 不可置信看向叶伶舟,“你的血......” 见叶伶舟捡回了那把剑,他连忙捏了个法决想要控制住人。 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他的灵力碰到那些血,顷刻间就被侵蚀破坏,甚至反向朝他蔓延而来。 不得已,斋阳只能收回灵力。 “叶伶舟你清醒一点,你忘记你师尊对你说过什么了吗!” 听到师尊两个字,叶伶舟才算对外界有了些许反应。 他不再寻死,安静下来,坐在血泊中仰起头看向斋阳。 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他的声带还没愈合,许久才发出些嘲哳嘶哑的声音。 “师尊让我好好活下去。” 至少,他做到了后半句。 —— 从这场久远的记忆中醒过来,叶伶舟觉得自己的脑瓜子在嗡嗡作响。 真是年纪越大越爱回忆过去,他这个百岁老人也免不了。 坐起身,发现师尊居然也睡着了。 而且还睡得挺沉,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噩梦,眉头一直皱着。 大概是在操心修仙界的事情吧,毕竟师尊一直都是这样没活找活干的大圣人。 悄悄站起身,裹了裹有些散开的外袍,裹得自己一个激灵。 提起桌上的点心,咬破指尖挤出点血,原地溜了。 叶伶舟走后不久,谢池书睁开了眼。 他呼吸急促,心有余悸。第一时间望向叶伶舟之前所在的地方,迫切的想要看一眼活生生的小舟来让自己恐慌的心平定下来。 可人已经离开了。 连仅仅一夜都不愿与他待在一处。 谢池书眸色渐暗,面上神情淡去。 小舟就这般迫不及待要去小世界见那个人吗? 还是以那副衣衫不整,丝毫不设防的模样...... 小世界。 叶伶舟鬼鬼祟祟将门打开一条缝,探进去一个脑袋。 也不知道师尊睡了没有。 屋内一片黑暗,叶伶舟看不清,又将脖子伸长了一些。 “在门口站着做什么。”谢池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场面十分熟悉。 他好像每次回小世界都要来这么一通。 怎么感觉师尊的语气有些冷,是嫌他回来太晚了吗? 叶伶舟点亮灵灯,与谢池疏对上目光。 谢池疏看着他,“怎么穿成这样?” 叶伶舟眉眼弯弯,“喜欢师尊的衣服,就偷来穿了。” “怎么出去那么久?” “喔,外面的师尊找弟子聊天,就耽搁了一会儿。” 谢池疏:“出去是什么事,有没有受伤。” 这一句叶伶舟答得特别快,“没有啊,您看弟子不是好好的吗。” 听见这些不出所料的回答,谢池疏一时气而反笑。 目光向下,看见那双赤着的脚,踩在门口不曾铺绒毯的地面,雪白皮肤泛红。 的确是好好的,好到连衣服都没法穿,好到一心求死,好到对他这个师尊没了一句实话。 他想,果然还是需要教育一番。 有时候就不该对弟子太过纵容。 谢池疏将床沿的桌案移开一些位置,淡淡道:“过来。” 叶伶舟后背莫名一凉。 不仅没过去,还往后退了一步。 谢池疏目光望来,“需要师尊说第二次吗?” 这话一出,叶伶舟呼吸都不敢用力了。 哪怕知道就算他不过去,师尊也奈何不了他,却还是心头发怵。 从小被师尊养大而带来的天然顺从让他身体不受控制乖乖走了过去。 在床沿站定,叶伶舟紧张揪着衣袖。 “师尊......是有什么事吗?” 谢池疏向他伸手。 叶伶舟愣愣,试探着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他身子轻颤。 以往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分明还是能够忍受的,可每每接触的人换做师尊,敏感度似乎就还要更放大数倍。 不过下一刻,叶伶舟就没有空余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视野颠倒,他的脑子完全来不及反应,人就扑倒在了谢池疏膝上,脑袋朝下。 链条晃动,伴随着谢池疏温润却冷淡的嗓音,“对师尊说谎,该打。” 叶伶舟的后腰被牢牢按住。 “啪!” 谢池疏骨节分明的手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在柔软处。 12. 第 12 章 叶伶舟还呆着,下一刻,强烈的酥麻感铺天盖地砸来。 与师尊大腿相贴的前半面,被按住的腰,还有被狠狠打了一掌的地方...... 他无法控制地战栗起来,眼眶几乎是在一瞬间弥漫开生理性的红意。 挣扎起来,想要逃开。 谢池疏却按得更紧,丝毫不顾腿上的人在发抖,又是一掌落下。 “师尊...师尊您别......” 这声当中几乎带上了哭腔,若是换做平时的谢池疏早就心软了,但此刻他却更气。 把自己折腾成这副狼狈的模样,还什么都不肯对他说。 若非他附了神识,是打算瞒他到什么时候。 越想越气,又狠狠打了两掌,丝毫不管叶伶舟死活。 他沉声:“知道错了吗?” 叶伶舟连连点头。 谢池疏又问:“错哪了?” 叶伶舟脑子都被打懵了,哪还有思考的能力,完全是本能驱使点头。 而且他也真的不知道自己错哪了。 “弟子...弟子回来太晚了?” “看来还是不知错。” 谢池疏低眼,把悄悄探起上身想要逃的叶伶舟又按回腿上。 啪啪啪接连三掌,将人打得呜咽出了声。 连缺胳膊少腿都没掉过眼泪的叶伶舟这会儿泪珠子掉得到处都是,跟断了线似的。 泪水甚至打湿了谢池疏的裤子,洇开一大片湿润。 他还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流出这么多眼泪来。 烦死如今这具身体了! 叶伶舟想要放点血反抗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头顶落下一句冷冰冰的“你敢。” 他不敢了,将手缩回去,生怕不小心磕破皮被师尊加重惩罚。 整个人像根过了水的面条似的软塌塌挂在谢池疏大腿上。 “弟子真的不知做错了什么......” 语气委屈极了。 明明他走之前师尊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发这么大火。 被打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还夹杂着一种叶伶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感觉。不痛,却陌生得令他有些心慌,让他大脑一片浆糊。 谢池疏缓缓道:“你当真以为师尊看不出你身体的状况?” 闻言叶伶舟一惊,下意识仰起头。 这一下望进了那双栗棕色的眼眸,温柔而清澈,好似能看穿他所有的秘密。 他避开视线,“您在说什么,弟子听不懂.......” 到这种时候还要嘴硬,谢池疏也不去争辩,连着落下五掌,将叶伶舟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会在他腿上无力发抖。 “伤越重,你便越受不得触碰对吗。” 叶伶舟愣住,没想到师尊真的早就看出来了。 却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也不拆穿他,反而一直在看着他演? 就跟当初他送情诗一样,就跟祭道前一样。 顶着这么一张完全不会骗人的脸,把他当笨蛋,骗得他团团转。 “那......”叶伶舟出口就是带着颤的呜咽,咬了下舌尖努力让自己的气息平稳。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说?” 谢池疏低眼,“师尊在等你主动告诉我。” 叶伶舟:“.......” 原来师尊是在气这个。 又是一掌落下,他都快要抖不动了,垂着脑袋揪住师尊的衣摆,咬着唇不出声。 完全分不清究竟是哪里疼又是哪里麻了,所有的感知都混在一起,乱糟糟团成一团,失去了辨别的能力。 隐约间,还有一种陌生的热度在身上升起。 让习惯了偏低体温的叶伶舟颇为不适应。 腰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有心想要抬起上半身都做不到。 不管师尊说他什么,他都只是默默点头。 只是偶尔师尊打下来的时候,不小心带着链子也一块儿落在上面,他才会哆嗦一下。 许久,师尊才像是消了气,不再说一句打他一下。 腰上的手松开,叶伶舟都没敢第一时间起来。 好一会儿,他才试探着在师尊腿上支起上半身。 问道:“您不生气了......吧?” 这小心翼翼的语气,让谢池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会儿又乖了,骗人的时候倒是硬气,不拆穿死不承认 。 干脆又朝某处已经被打得发烫的地方来了一掌,“小舟以为呢?” 大腿上的身子发着抖,毛茸茸的脑袋垂下,一声都不敢吱,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看上去着实是可怜。 谢池疏心知肚明叶伶舟是在刻意装可怜。 但是感受到对方的紧绷,还有这具趴在腿上几乎没什么重量的身子,他最后还是心软了。 举起的手到底没再落下去,叹了口气,“起来吧。” 得到师尊发话,叶伶舟这才重新撑起身子,要从师尊腿上下来。 结果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了被打过的地方,他闷哼一声,又没出息地软倒回去。 自觉丢脸,脑袋埋进师尊衣摆,完全不敢抬起来,“弟子...弟子全身没力气,起不来......” 谢池疏无奈,伸手去扶人。 指尖一碰到腰,那具刚平静没多久的身子又颤起来。 简直像是含羞草,一戳就缩。 分明单薄得可怜,整个人抱起来却还是软绵绵的。 该有肉的地方还是有的,没真像他想得那般皮包骨头。 见人反应激烈,谢池疏只好收回手,让叶伶舟自己缓一缓。 叶伶舟喘息急促,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咬咬牙,奋发图强一点点挪动,总算是离开了师尊大腿。 刚在床上坐下,下一刻倒吸冷气,直接弹了起来。 变了姿势,改成跪在床上,手撑着床榻,不让自己惨被殴打的地方接触到任何东西。 然而人是舒服了,姿势却说不上来的奇怪,看得谢池疏一阵蹙眉。 “小舟你......” 话音戛然而止,谢池疏的目光停顿在叶伶舟身上。 外袍过于轻薄,因为姿势的问题贴在后背,身躯的起伏轮廓清晰无比。 腰间的系带快散开了,整件衣服松松垮垮,甚至滑落了右边肩头,挂在臂弯,顺着敞开的衣襟望进去,几乎能一望到底。 墨黑的发丝披散在肩背,衬得皮肤越发雪白, 叶伶舟腾出一只手来,自己揉起被打过的地方。 又烫又麻的,感觉都被打肿了,师尊当真是一点都没有留情。 13. 第 13 章 生怕师尊还有余怒未消,叶伶舟低着脑袋酝酿了一番感情,成功做出一个委屈又可怜的小表情。 然后才抬起脑袋,朝师尊看去,试图激发师尊残存的师徒情,“师尊,好疼......” 话音落下,恰好有一颗残留的泪珠被眼睫剪了下来,顺着面颊滑落。 他的眼尾湿红,唇瓣被自己咬出了印子,眼下红痣都好似更艳了几分。 然而被这样一张脸对着,谢池疏的思绪竟是突然偏去了对弟子容貌的失礼打量上。 小舟......确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这般容貌,不知有多少人会对小舟心怀不轨。 尤其是那个叫做卓祁的人。 见谢池疏不说话,叶伶舟心头一紧,师尊不会还在生气吧。 “师——” 谢池疏别过头去,“把衣服穿好,这样像什么话。” 叶伶舟愣住,低头看了眼自己,乱糟糟的,但也就那样。 再看了眼绷着表情的师尊。 意识到了什么。 师尊的语气比之前打他屁股的时候还凶,他反倒不慌了。 正在气头上打他的时候,可不见师尊有计较这些。 现在突然计较起来,可见是不生气了,有空保守了。 果然师尊还是舍不得凶他太久,打一顿屁股就是极限了。 “师尊,您不生气啦?” 谢池疏面无表情,“生气。” 叶伶舟点点头,“果然不生气了。” 谢池疏:“......” 叶伶舟胆子又大起来,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衣服什么的无所谓的吧,以前您还帮弟子洗澡呢。” 谢池疏一顿,没有言语,只是头别得更过去了。 叶伶舟一眼就瞧见师尊红了的耳尖。 “师尊,您耳朵好红啊。” 谢池疏一僵,干脆整个人都背过了身去,一眼都不看他,“胡说,快把衣服穿好。” 叶伶舟后知后觉。 他好像有点明白之前两个师尊为什么耳朵红了。 每次都是在让他好好穿衣服的时候。 这未免也太保守了吧,他也是男的,又没多块肉或者少块肉,有什么好避讳的。 叶伶舟朝前凑了凑,“难道师尊您是断袖?” 谢池疏不可置信看过来:“什么?” 叶伶舟沉浸在自己的推理当中,说得有理有据,“难怪弟子从没见您有什么红颜知己,原来如此啊,断袖的话确实会在意的。” 谢池疏:“......” 叶伶舟把谢池疏的沉默当成了不好意思,善解人意道:“没事的师尊,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您看弟子以前不是也断袖嘛,这说明咱们师徒是一脉相承。” 谢池疏:“......” 他气笑了,果然这小家伙还是欠打,到底是怎么敢对自家师尊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的。 “说起来您喜欢什么样的,喜欢比您高的还是矮的,壮的还是瘦的,白的还是黑的,粗犷的还是漂亮的?” 叶伶舟越说越欢,下一刻他被掐住腰往前一压,扑倒在床上。 “啪!” 重重一掌。 叶伶舟:“!” 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战栗又一次在体内炸开,让他头发丝都翘了起来。 面侧滑落一缕不属于自己的头发,他颤巍巍仰头,是师尊俯身看着他。 眉眼温柔,但动作一点都不温柔。 谢池疏又打了一下。 下一刻作势还要打,“还敢不敢胡言乱语了?” 叶伶舟连忙摇头,“弟子知错了。” “啪!” “唔......”叶伶舟泪眼朦胧,揪紧了身下的被子。 委屈地看着师尊,不明白自己都认错了为什么还要被打。 然而师尊不再看他,只是松开了手道:“衣服穿好,不许再胡闹。” 叶伶舟这回真的不敢对着师尊乱说话了。 把外袍理得规规矩矩,然后两条腿软绵绵地爬下床,心有余悸溜去了师尊够不着的地方。 谢池疏看了眼叶伶舟,又移开视线。 指尖无意识捻了捻。 没忍住多打了一下。 —— 大概是将人打怕了,叶伶舟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站了半天都没回床边。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屋内一片寂静。 谢池疏看了会儿书,抬眼就看到叶伶舟在偷偷瞄着他。 这副鬼鬼祟祟的小模样,实在是看得人什么气都生不出来了。 谢池疏拍拍床沿,“站着做什么,又没让你罚站。” 叶伶舟瘪瘪嘴,“屁股疼,坐不下去。” 谢池疏无奈,“你伤势恢复得那般快,师尊那几下还能拖到现在?” “就是疼。” “那小舟想师尊如何?” 叶伶舟眨眼,“以后师尊不许打弟子屁股了。” 谢池疏眸底浮现笑意,“那打哪里?” 叶伶舟不可思议看着自己浓眉大眼的师尊。 什么叫那打哪里? 师尊这种时候不应该说以后再也不打他了吗? 怎么反倒逗起他来了,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见叶伶舟还是不肯过来,谢池疏失笑道:“师尊想吃点心,小舟去拿一些好不好?” 一听师尊有事情拜托自己,叶伶舟顿时来了精神,也不纠结打不打的了。 他得意洋洋取出自己带回来的点心,“弟子一早就准备好了。” 谢池疏配合道:“小舟真棒。” 这话完全就是在哄小孩,不过对叶伶舟十分有效,把人夸得尾巴都快摇起来了。 他几步走回了床边,拿起一块朝谢池疏喂去,“师尊张嘴,这可是另一个您做的,可好吃了,弟子喂您吃。” 谢池疏:“......” 勉强吃完了一块点心,见叶伶舟还兴致勃勃要喂,谢池疏错开了话题,“你如今的状态要持续多久?” 叶伶舟想了一下,“约莫半个月吧,期间状况会不断好转的。” “你出去究竟是去做什么?” 谢池疏已经想好了,要是这小家伙还敢骗人,今晚绝对要再教育一次。 叶伶舟本想敷衍过去,可是对上师尊写满了“再骗人就把你屁股打烂”的眼神,本能感受到了危险。 “就是处理了一下天道残片,之前已经同您说过了,如今世间还留了一些藏匿起来的残片。” 谢池疏若有所思,“只要处理完那些残片,就彻底结束了吗?” “应该是吧。”叶伶舟说着又警觉了起来,“这跟师尊您没有关系,弟子会处理好的,就算要操心天下苍生,有外面的师尊 操心就够了。” 这话像极了小动物在护食,凶巴巴哈着气。 让谢池疏又想起了在回忆中看见的叶伶舟。 “小舟。” 叶伶舟:“不行。” 谢池疏一愣,“什么不行?” 叶伶舟严肃,“弟子什么都可以答应您,但是绝对不会放您离开的。” 谢池疏无奈,“师尊有说要离开吗?” 叶伶舟依旧警惕,“那您有什么事?” 谢池疏叹了口气:“师尊只是想对你说声抱歉。” 叶伶舟微愣,“为什么?” 打完他屁股再道歉,这就是传说中的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吗? 如果可以的话,甜枣能换一个吗,道歉有点敷衍了吧。 看着弟子茫然的样子,谢池疏抬手揉上对方脑袋,“师尊这些日子也有想过,若是重来一次,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叶伶舟缓缓眨了下眼。 “师尊后悔了。”谢池疏垂眸,“后悔丢下你,对不起。” 头顶传来温暖的温度,十分轻柔,让叶伶舟本能地眯起眼睛。 享受了一会儿师尊的抚摸,他才道:“这样啊。” 语气十分平静,没有谢池疏想象中的欣喜,甚至都没有多问哪怕一句。 他怔住,“小舟......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头顶的手停下了抚摸,叶伶舟睁开眼睛,那双黑漆漆的眼眸望着谢池疏,“说什么?” 他弯起眼睛,“做不做,后不后悔都是您的自由,弟子无权置喙,更不会因此埋怨您。” 谢池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这无疑是一番极为恭敬与懂事的话,是一个无比乖巧的弟子。 可这话独独不该出自叶伶舟之口。 一个在师尊死后想要殉葬的弟子,怎么可能会不在意。 “外面的师尊今天也跟弟子道歉了。”叶伶舟突然道。 谢池疏装作不知晓的模样,“他说了什么?” 叶伶舟歪头,自己用脑袋去蹭了蹭谢池疏的手,“跟您差不多,就是说觉得留下我一个人很抱歉。” “其实真没什么的,毕竟那是您的道嘛,弟子没那么不懂事,会理解您的。” 与外边一般无二的说辞,谢池疏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目光落在叶伶舟脖颈。 纤细修长,白皙光滑,没有任何伤痕。 抬手触上,细腻温凉,像块需要人的体温去沾染的白玉。 白玉渐渐透出了红意,谢池疏回神,见叶伶舟又开始轻颤,死死咬着唇,眼睫抖个不停。 到了这种地步,已经完全没有办法正常生活了。 谢池疏隐忧,“这么多年,你有试过解决这种状况吗?” 叶伶舟摇头,“没必要浪费时间,反正忍忍就过去了。” 话音落下,颈侧被指尖似有若无划过。 叶伶舟又是猛地一颤,“师、师尊......” 谢池疏:“师尊有个方法,或许可以试试。” 叶伶舟好奇,“什么方法?” 若是真的能解决这种状况,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颈侧的指尖渐渐向下,转而向叶伶舟伸手,掌心向上摊开。 谢池疏温声:“与其一直躲避,不如主动去接触,慢慢增加接触范围,想来总有一日能适应。” 14. 第 14 章 叶伶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师尊的意思。 就是让他主动去跟师尊贴贴呗。 他直勾勾盯着谢池疏。 谢池疏面上神情不变,却被看得有些心虚。 咳......小舟是变聪明了吗,这么快就看出他是在捉弄人了? 谢池疏也知道自己这行为十分幼稚,完全不是身为师长该做出来的。 可不知怎么的,这番逗小孩的话语就脱口而出了。 就像之前的夜晚,总是忍不住趁小舟熟睡,去戳上几下,看着小舟哼哼唧唧拱进他怀里才罢休。 每每成功,都有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 刚打算将手收回,却有一只手慢慢搭了上来。 谢池疏一愣。 叶伶舟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牵住师尊的手,“是这样吗?” 谢池疏抿唇,“......嗯。” 于是叶伶舟像是得到了鼓舞一般,等到有些适应牵手,便开始主动尝试更进一步。 原本只是牵着的手逐渐变为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谢池疏错愕,这未免有些过了...... “小舟——” “唔......” 谢池疏话音因为这颤巍巍的一声而顿住了。 手指交错,带来强烈的摩擦感,叶伶舟只坚持了几息就快要撑不住了,浑身都在细细地颤。 但他仍旧没有松开手,努力维持着这个动作,直到自己的身体真的没再颤得那般厉害。 好像......真的有效啊。 叶伶舟崇拜望向谢池疏。 不愧是师尊,他这么多年都没想到解决的方法,师尊一下就想到了。 “只要一直这样就可以了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师尊的神情似乎有些异样,欲言又止的样子,“嗯......这样就可以了。” 谢池疏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小舟未免也太好骗了一些,说什么信什么,甚至比骗人的那方还主动。 自己就算了,总归不会伤害小舟,可若是被心怀不轨之徒骗去了可如何是好。 比如那个卓祁。 叶伶舟身体有些发烫,脑子开始胡思乱想。 他上次跟师尊手牵手是什么时候。 不大记得了。 不过师尊的手永远都暖洋洋的,牵上去能让他无比心安。 他打量起自己跟师尊相扣的手。 “师尊的手好大啊。” 小时候师尊能轻易包裹住他的手,现在似乎也能拢住大半。 谢池疏也跟着看过去。 两人的皮肤都很白,只不过谢池疏是白皙,叶伶舟则有种病态的苍白,牵在一块儿的时候大小分明,一方修长,一方纤细。 “是小舟太瘦了。” “瘦跟手的大小又没关系,弟子手指都比您短了一截。” 谢池疏无奈,“谁让小舟你小时候不好好吃饭,这才长不高的。” 他的手不自觉动了动,便感受到牵着的手在细抖。 “连寻常的接触都这般艰难,你以往是怎么度过去的?” 叶伶舟:“没事就躲在小世界不出去,有事就只能忍着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茫然,“其实碰其他的人没这么敏感,碰个手还是没问题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碰到师尊您就反应特别大。” 谢池疏一愣,“这样吗......” 他若有所思,牵着叶伶舟的手无意识紧了紧。 叶伶舟一颤,“师尊轻点......” 谢池疏回神,轻咳一声,抽回了手。 “今日便到这里吧。” —— 天还没亮,叶伶舟还是没能说过师尊,最后胆战心惊爬上了床。 将自己绷得像个尸体,一点都不敢动弹。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但终究是低估了师尊对他的催眠效果。 枕着师尊的枕头,盖着师尊的被子,全身上下都被师尊的气息包裹。 叶伶舟有一种回到了小时候被师尊抱在怀中哄睡的感觉,只需要全身心依赖便好。 在意识到自己要睡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迷迷糊糊失去了清醒。 一晚上被师尊弄睡着了两次,未免太没出息了。 这是叶伶舟最后一个想法。 屋内安静了许久,一片漆黑中,谢池疏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坐起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向叶伶舟,对方的睡姿不知不觉间又变成了蜷缩抱着抱枕。 因为与被子磨蹭,面颊浮现着平日里不会有的红晕。 他一点点俯身,发丝自肩侧滑落,拂过叶伶舟面侧,引得人侧了侧脑袋。 谢池疏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试探着牵上叶伶舟的手。 睡梦中的人似乎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整个人朝他拱了拱,哪怕因为身体的反应而发着颤,也不曾躲开。 小舟对他当真......再无风月之情了吗? 那为何独独对他反应这般强烈。 指尖探入叶伶舟的指缝,一点点撑开,最后变作十指交扣。 叶伶舟眼睫颤动,面颊红意更甚,却仍旧熟睡着,警惕被丢去了九霄云外。 牵着的手微凉,谢池疏不禁握紧了些,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目光落在自己与小舟相扣的手,定定看了好一会儿,眉眼轻弯。 还跟以前一样,手软软的小小的,轻易便能拢住。 许久,谢池疏才回过神来自己在做什么。 不自在抽回手。 垂目望着叶伶舟,却发现对方的眉不知何时皱了起来。 伸手抚平,不多时又蹙起。 分明一切都在向好走,为何还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看似与他亲昵依赖,真正重要的事却从不主动与他说,心事也未曾透露半分。 一副随时就能抽身离开的样子。 养了叶伶舟十多年,谢池疏如何能看不出弟子心中藏了事。 宁愿自己闷着,也不肯同他说。 ...... 又是一场久远之前的梦。 天空变成了黑红交织的阴沉颜色,血雨淅淅沥沥,浇透大地。 惊雷撕裂天地,化作废墟的庞大阵法中,叶伶舟低头看见满手满身的血。 有他的,有师尊的。 抬起眼,是受创翻涌的天道,还有师尊四分五裂的尸体,他的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坍塌。 师尊......死了? 我杀的? 不是的...... 不是我......不是我......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话!!! 耳边回荡着自己曾经崩溃的哭喊,叶伶舟面上却没什么神情,甚至于淡漠,毕竟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看了一百年。 自从师尊回来,他就没再进入过这个曾经日日出现的梦魇了。 还以为已经结束了呢。 果然是想多了。 叶伶舟缓缓拉扯出一个笑眯眯的模样,无所谓,只要师尊不记得就好了,就当做是祭道的好了。 这样他才能继续骗自己,才能继续当一个乖巧无害的弟子。 待到天道残片消灭干净,在这具身躯彻底崩毁前,他还能独占师尊一段时间。 至于往后,便再与他无关了。 反正救回师尊,又抹灭天道,他欠师尊的养育之恩已经还清了。 上哪找他这么知恩图报的好弟子啊。 —— 格外漫长的一夜结束。 一个晚上做了两场梦,还都不是什么好梦,叶伶舟醒来的时候脑 袋都有些点晕,恍惚了好一阵。 揉揉眼睛,发现师尊早就醒了,一如既往在旁边温柔看着他。 “小舟早上好。” “师尊早上好。” 回应完,叶伶舟眨眨眼,“怎么跟老夫老妻似的。” 谢池疏被呛了一下,“胡说八道。” 叶伶舟笑嘻嘻,“师尊脸皮真薄。” 谢池疏敲了下叶伶舟脑袋,“不许没大没小。” 这些年过去,小舟着实是变了不少。 以前可没这么胆大包天,敢出言调戏他。 昨夜也是如此,以往牵小舟的手,小家伙总是会脸颊红红的,用亮闪闪的眼神望着他。 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永远是打扮得一丝不苟,头发丝都要梳得整整齐齐。 如今披头散发,穿成这般不像话的样子在他跟前晃来晃去都看不出丝毫不好意思。 叶伶舟钻出被子下床,原本还有些困倦,被蹭得一个激灵,当即清醒了。 赤脚踩在绒毯上也痒痒的,不过总比被师尊碰到容易忍受多了。 谢池疏突然喊了他一声,语气格外认真。 他疑惑回头,“怎么了?” 师尊不会又要道歉了吧,不是道过了吗。 这个也能上瘾的吗。 “师尊想跟你商量件事。”谢池疏抬起手,示意了一下腕上的链条,这么些天他都快习惯手腕上有链子了,“先把这个解——” “不可能。” 叶伶舟面上的笑意一瞬消失,他直勾勾盯着谢池疏,眸底隐隐透出暗红,“师尊还是换一件事商量吧。” 谢池疏早有预料叶伶舟的反应,他不紧不慢解释道:“师尊不离开,但是师尊想做一件事。” 叶伶舟仍旧盯着他,指尖已经抵在了腕上,大有一言不合就放血的架势,“什么?” “废弃苍生道。” 叶伶舟一怔,眸底的暗红缓缓褪去,转而变为了不可思议。 “您要废弃苍生道?” 叶伶舟喃喃自语,“完了,我的耳朵昨天可能也伤到了,还没恢复,要不撕了重新长一个吧......” 谢池疏好气又好笑,“师尊不可以吗?” 叶伶舟脱口而出,“这跟狗不吃屎有什么区别?” 谢池疏:“......” “不是,弟子不是说您是狗,弟子的意思是......您不是狗。” 谢池疏:“......” 他失笑,“嗯,师尊也知道自己不是。” 叶伶舟还是无法理解,“好好的您为什么要废道,您都证道了,而且还是与天道牵扯最深的苍生道,跟其他人不一样,您的修为会尽废的。” 谢池疏温声,“这样不是正好,往后小舟也不用整日担心师尊逃跑了。” 叶伶舟呆呆看着他。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要是师尊没了修为,他都不用锁着师尊了,反正也逃不出去。 “可是......您难道想要另证新道吗?” 叶伶舟完全不怀疑为什么谢池疏会突然提出废弃旧道。 外边那些废物都能想到重新修炼的方法,他的师尊是世上最厉害的人,自然也能想到。 谢池疏却摇头,“师尊还不知道自己想走什么道,但总归不会再是苍生道了。” 见叶伶舟还是犹豫的样子,大概是在怀疑他找了个借口想解开链子。 谢池疏叹了口气,真是不知道为何他在小舟心中的信任度忽高忽低的。 有些方面他说什么就信什么,遇到这件事却连一个字都不信。 他循循善诱道:“没了修为,小舟想对师尊做什么都可以了。” 叶伶舟眼睫忽闪了一下。 谢池疏眸底划过笑意,意味深长,“毕竟到时候师尊想反抗也反抗不了,不是吗。” 15. 第 15 章 想对师尊做什么都可以,那不就是为所欲为吗。 叶伶舟眼睛缓缓睁大。 他承认自己心动了,要是师尊没了修为,他以后就不用再担心师尊跑路了。 只要过程多警惕一些,师尊应该跑不掉吧? “那您等一下,弟子去做个准备。” 叶伶舟噌噌跑出屋子。 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有什么想对师尊做的。 关上屋门,划开手腕,血液涌出化作一道屏障,将整座屋子包裹住。 等到伤口愈合,他擦干净手腕,重新回去。 自认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师尊的目光直直落在他的手腕上。 谢池疏蹙眉,“小舟就这般不信任师尊?” 叶伶舟一边解链条,一边目移,“这种伤害感情的问题师尊就不要问了吧。” 谢池疏:“......” —— 废弃苍生道的过程比谢池疏想象的还要艰难。 这么多年,他与苍生道早已因果相连,要将大道从体内剥离,无异于抽骨拔筋。 叶伶舟在一旁看着,他从来没有经历过正统修炼,也不曾感应过任何大道,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 他只看到师尊眉头紧蹙,额角沁出了薄汗,平时温和的面容显出几分痛苦的神色。 倒是有心想帮忙,但完全无从下手,总不能直接把师尊打晕吧。 突然,叶伶舟感受到什么,眸色沉下,匆匆朝屋外走去。 这片小世界他只布置了屋子内部,毕竟从最开始就没想过让师尊踏出屋子,所以在屋子外边还是一片虚无,只有他捏造出来的日月虚影。 此刻,小世界的边界不断晃动着,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侵蚀边界,要冲撞进来。 是天道残片,毕竟师尊可是天道最中意的容器,不然几千年前也不会大费周章引导尚且年少的师尊踏上苍生道。 这些事情也是叶伶舟压制了天道主体之后,才从杂乱的因果线中得知的。 小世界的屏障摇摇欲坠,叶伶舟抬手将指尖刺入心口,反正无人看见,他打算来个狠的速战速决。 然而在指尖触到心脏的前一刻,天上那轮曜日突然染上血色。 血色飞速扩张,几乎将整片天空占据,曜日被吞没,空间泛起道道波纹。 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眼睛高悬天际,缓缓睁开。 视线投落的那一瞬间,小世界边界的晃动停了下来,天道残片烟消云散。 同一时间屋内,谢池疏的心脏快速跳动,似乎受到了什么冥冥中的牵引,就连原本抽离困难的大道都像是受到了压制。 外界正在与斋阳追问这些年弟子经历的谢池书也心口一紧,下意识看向某个方向。 看见这只巨眼,叶伶舟要刺入心脏的手收了回来。 巨眼的视线投向屋内,隔着建筑凝望屋内的人,无数的红线在祂周围悬挂而下。 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执行注视这个动作本身。 良久,祂的瞳孔转动,与叶伶舟对上目光。 若是细看,能发现这只眼睛的轮廓与叶伶舟颇为相似。 叶伶舟撇撇嘴,“真没出息,都变成这种样子了,还忘不掉你的好师尊呢,平时我为了收拾天道残片缺胳膊少腿的,怎么不见你来帮个忙,一感应到师尊的因果就跟条闻着味的狗似的来了是吧。” 他甩去指尖的血,顿了顿。 复又给自己气笑了,“骂你不就是骂我自己吗。” “有病。” 心口突然传来剧痛,叶伶舟低眼。 包裹着心脏的皮肉裂开了一条血口,能够清晰看见里面跳动着的心脏。 抬手想要去缝合,结果腕部也裂了一道口子,右手歪斜挂落,只剩一层皮连接着。 面不改色引出红线,用左手捏着将右手歪歪扭扭缝合好,再用右手去缝心口的裂缝。 喜提两条蜈蚣。 叶伶舟真就奇怪了,他缝了这么多年的自己,怎么技术还是这么差劲,也就是他不会留疤,不然早把自己缝成怪物了。 师尊那种高超的缝纫技术怎么半点没能遗传给他。 他果然不是师尊亲生的。 屋内苍生大道气息消失,师尊成功了。 理所应当的,毕竟连卓祁都成功了。 叶伶舟回到屋内,“师尊,您怎么样?” < p>目光望向立于屋中央的人,谢池疏面色苍白,唇畔还有着残留的血迹,看上去怎么一个虚弱可言。 原先一身深不可测的修为已然消失殆尽,不再有任何灵力波动。 此刻的谢池疏与凡人没有任何区别,脆弱到沾了叶伶舟的血就会尸骨无存。 叶伶舟下意识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确认没有血了才跑过去扶住人,边将人往床边扶,边问道:“您还好吧?” 没有得到回应,他疑惑抬眼,发现师尊始终定定垂眸看着他。 说是看,那双栗棕色的瞳眸却又涣散,并未聚焦,似乎尚未曾清醒。 叶伶舟心中一个咯噔,立刻想到方才那只巨眼。 该死的,不会给师尊看出什么毛病来了吧? 毕竟那只眼睛可算不上什么良善的东西...... 若是直接降临,直视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疯。 扶着人在床沿坐好,他俯身在谢池疏眼前挥挥手。 师尊仍旧盯着他,没有其他反应。 完了,真的傻了。 叶伶舟深吸一口气,无比认真道:“没事的师尊,就算您被看傻了,您也是我师尊,弟子一定会养好您的。” 直起身打算先去给师尊倒杯茶缓缓神,刚转身,手腕突然被紧紧攥住。 叶伶舟一颤,下一刻一道大力自手腕传来,他失去了重心,朝床上栽去,直直扑倒进师尊怀中。 二人身躯交叠,谢池疏躺倒在床榻,叶伶舟趴在胸膛。 突如其来的大面积接触,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脊髓在全身各处炸开,叫叶伶舟一瞬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后腰被一只手搂住,他急促喘了口气,声音发抖:“师尊......?” 可谢池疏像是还没清醒过来,理智被破坏,意识陷入混沌,只剩下本能的动作,搂在叶伶舟后腰的手一点点收紧,几乎可以说是粗鲁。 叶伶舟眼眶湿红,呆呆看着师尊的脸靠近,滚烫的呼吸洒在耳畔,令他恨不得蜷缩起来逃避这种陌生可怕的感知。 “小舟......”谢池疏低声喃喃。 唇瓣擦过耳垂,贴上叶伶舟的耳朵,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