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请你自重!》 1. 我活了!!! 日光炙烤着被染成猩红色的地面,黏腻的血腥气糊在鼻腔。 裴易安半跪在尸山血海之中,用剑撑着身子,才堪堪没有倒下。 揽月剑宗上下,一万余条性命,尽皆死于他手。 为复仇而生,亦为复仇而死。他并不后悔。 只是……心中竟涌不起丝毫快意。 一双长靴闯入他视线,剑尖抵到喉间。他自诩一世天才,却在此人手中未撑过三招。 “剑道魁首云扶风,果然名不虚传。”裴易安拭去嘴角的血,经脉寸断的痛楚让他声音发颤。 “弑师灭友,戕害同门,你的罪行罄竹难书。”云扶风的声音冰冷如九天之上的霜雪,落在裴易安耳中,却有些模糊不清,“本座今日便要将你正法。魔头,你还有何话讲?” 下巴被剑尖挑起,他被迫仰头。 那人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雪色长发无风自动。 他生了一张艳极近妖的桃花面,偏着一袭白衣,神色冷若霜雪。 裴易安哼了一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猛然咳出两口血沫,语气依旧轻佻:“云仙尊生得标致,死于美人之手,倒也不算枉活一世。” 话音落下,云扶风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羞恼、没有怜悯,只有深深的憎恶。 挑衅落了空,不禁教裴易安有些失望。 剑刃割开喉咙,鲜血骤然喷涌而出。 云扶风手中的剑化作光尘散去,此人甚至都不愿意给他个痛快,偏要他血液流干而死。 那人俯身,修长的手紧紧捏住裴易安的下巴:“魔头,到阴曹地府前,记得先好好忏悔自己的罪过。” 失血让裴易安的意识渐渐模糊,纵使心有千万般不甘,他已然没有力气申辩。 恨意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裴易安恨他白衣纤尘不染,恨他的道貌岸然,恨他生来便是高高在上的明月,而自己只是一个低劣的魔族。 他艰难地伸出手,用力拽下剑尾的护身符——那是师姐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拽住云扶风衣角,月白的衣料登时沾上一个血红的印子。 “云扶风……你又比我强到哪去?你若是……真那么……大义凛然,为何不早些杀我,为何要等所有人都死绝才……咳咳……” 鲜血呛入口中,他死死拽住袍角,挣扎着吐出最后三个模糊不清的字音: “伪、君、子!” 紧接着,他便被那人一脚踹开。 恍惚之间,裴易安最后见到的,是云扶风走到身旁,伸手去夺他手中的护身符。 他拼命抓住,可早已脱了力,护身符最终还是被无情地夺去。 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未给他留下。 * 意识仿佛在混沌中滞留百年,又好似只有弹指一瞬。 眼皮沉重得要命,正昏沉间,大腿外侧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传来清晰的刺痛。他险些跳起,又被人死死按回座位上。 “你干什么?” “师兄?唔——” 那人死死捂住他的嘴:“裴易安,这可是师尊的课,你疯了?” 话音刚落,一声怒喝炸开:“齐肆,裴易安!” 裴易安却对师尊周向明的呵斥声恍若未觉。 他不可置信地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一片光洁,哪里还有什么伤口。 他不是……死了么? 可他现在,怎么好像回到了讲经课上? “滚出去站到讲经结束!” 师尊的呵斥声仿佛天外之音,他怔愣着被师兄齐肆拽着离开了讲经堂。 “师弟,你这是魇症了?”因为受了裴易安的牵连,齐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裴易安这才将恍惚的意识从纷杂的思绪里抽离出来。 他骤然一把扶住齐肆的肩膀,将人上下好一番打量,吓得齐肆打了个激灵。 前世,他因为魔族血脉失了意识,在秘境中误伤了齐肆。 齐肆失了右臂,终生与剑道无缘。 但此刻,人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 突如其来的喜悦撞昏了他的头,他禁不住有些眼眶发酸,不假思索地给了齐肆一个狠狠的熊抱:“师兄!太好了……太好了……” 齐肆却不知他心中所想,狠狠将他推开:“诶——保持距离,别跟我套近乎。” 裴易安赶紧放手,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前世,正是因为他努力修炼,才导致那些悲剧。 既然如此,只要他摆烂不就行了?只要他修为低,即便以后发了疯,也不会伤到亲近之人。 齐肆大概是因为对师尊的恐惧,他并未察觉出裴易安的异样,脸上的愁容完全掩藏不住。 “师尊向来严厉,今日指不定要怎么罚我们。” 裴易安被打断了思绪,倚在墙边,顺手折了根柳条叼在嘴里:“无非是替他跑个腿、下山除个妖,假公济私罢了。” 齐肆惊讶于裴易安一反常态的态度:“你今日怎么回事?被罚了,心有不忿?” 裴易安一怔,这才意识到,这个时期,自己应该还是那个在揽月剑宗求学的、乖巧的青年。 他正思虑着该如何搪塞齐肆,浑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二人在老夫讲 经时开小差,可知错了?” 原是周向明的传音入耳。 突然出现在耳畔的声音吓得齐肆打了一激灵:“是师弟的错,不关我事!” 周向明顿了顿,半分不听他的解释:“宗门新纳一位丹修长老,你二人将功抵过,去北面林中猎几头妖兽,取内丹做见面礼。” 裴易安暗暗唾了一口。 真是小气,他此时初入内门,不过筑基境的修为,最多也只能猎两枚筑基妖丹。 早知这老头小气,却不想小气到这种程度。 他心中自有盘算:去坊市买两枚妖丹敷衍了事。 提议刚一出口,齐肆却捂着储物袋:“我还要攒灵石买剑呢。猎了兽,兽皮还能拿去卖。” 裴易安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铁公鸡和周向明那个周扒皮倒是一脉相承。 路过宗门大门时,齐肆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神色有些激动:“师弟,你瞧。” 裴易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瞧见两个人影。其中笑容满面的是叶氏家主叶扶摇。 另一人面上无甚表情,但相貌极其出众,容颜清隽,颇有几分仙姿。 裴易安草草瞥了一眼。 此人他虽然不识,但能和叶扶摇同行,想来也不会是一般角色。 他匆匆向两人行了礼,便要同师兄下山。 那人却忽然停住脚步,视线落在裴易安脸上,有些出神,瞳眸中翻涌着淡淡的光。 身旁的叶扶摇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向前走了两步到裴易安身侧,语气清冽:“时辰不早,二位小友可要到何处去?” 裴易安这才抬起头,与那人对视。 这一看,他心中猛地一跳。 此人面容分明陌生,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连带着这人身上淡淡的兰草香,都让他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回前辈,”裴易安垂下眼帘,掩住心中惊涛骇浪,声音平静,“师尊命我与师兄下山办些小事。” 说罢,他便拉着齐肆快步离去。 走出很远,他才敢放任自己心跳如鼓。 前世活了数百年,他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可那份诡异的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 他忍不住回头,远远地,那人仍站在原地,衣袂翻飞,正目送着他。 “师弟,你怎么了?”齐肆担忧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拽回现实。 “没什么。”裴易安强行压下心思,转身便要离去。 “等一下。”那清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飘来,“既然只是办些小事,我便也同你们一起下山罢。” 2. 可恶的奸商 裴易安顿住脚步,抬眸对上男子的视线,笑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陆允。”那人淡淡应道。 这个名字在裴易安舌尖滚了两遍,遍寻脑海,却仍没找到半分有关此人的信息。 叶扶摇听罢,将二人一番打量。 他半分架子都没有,顺着陆允的话,语气温和:“陆道友从沧州远道而来,对万宝城不甚熟悉,本座尚有要事在身,有劳二位小友带他熟悉万宝城了。” 裴易安正打算推脱。 周向明交代的任务没有完成,回头他二人怕是免不了要挨一顿训斥,运气不好可能还要被罚绕着揽月剑宗负重跑二十圈。 况且他总觉得蹊跷,修真界向来崇尚力量,阶级分明。 他们这样的筑基弟子,以这两位大人物的身份,走在路上甚至不该多看他们一眼。 可话未出口,齐肆立马将师尊的嘱托抛到了九霄云外,将此事应下得毫不含糊:“叶前辈,这是晚辈们的荣幸。” 齐肆向来将云扶风叶扶摇这些剑修大能当偶像看待,怎可能慢待半分? 说罢,他又疑惑地望向扯他衣袖的裴易安:“师弟,有什么事么?” 裴易安揉了揉太阳穴,既然要到万宝城闲逛,总归也要到坊市去的,一会儿他找个机会去买上两枚妖丹应付师尊便是。 * 万宝城是整个魏州最繁华的修真者城市,商贸极其发达。 其中最为热闹的,便是城东这条坊市。 此处是低阶修士的交易之地,整条街充斥着交谈声与叫卖声,来往之人鱼龙混杂、摩肩接踵,商贩也最擅长颠倒黑白、鱼目混珠。 裴易安抱着臂走在队伍最前,步伐轻快。 前世他也曾和齐肆一般有满腔抱负。 可为了报仇,他闭关苦修二百余年,突破化神境之后便直奔揽月剑宗,草草结束一生。 直到重新见识到这烟火人间,他才对自己的新生有了实感,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愧悔和仇恨顷刻间消失。 虽说面上不显,可他心中早就雀跃起来。 “陆前辈,您竟然认识云仙尊和叶仙尊?”齐肆自从下了山,便一直喋喋不休地缠着陆允。 裴易安听见了熟悉的名字,于是竖着耳朵偷听齐肆和陆允的谈话 陆允或许是出于礼数,虽然极尽敷衍,至少还是回应了齐肆:“嗯。” 这人竟然还认识云扶风,这陆允着实来头不小。 “那……您和这二位关系一定很好咯?” “还好。” 齐肆两眼放光:“这么厉害!您是认识这种大人物的!” “……”陆允脸上的温和几乎要维持不住,将目光投向裴易安。 裴易安心中暗笑,双手放到脑后,昂首挺胸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对陆允的求助视而不见。 因为和云扶风扯上关系,他对陆允没什么好感,自然也没兴趣替陆允解围。 “恶人”自有“恶人”磨。 周向明交代的任务没有完成,他可没心思在此人身上浪费时间。 让齐肆陪陆允慢慢玩去吧,他得找个机会溜走。 “刚猎的妖丹,上好的炼丹材料,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裴易安精准地在一片嘈杂的吆喝声中捕捉到了这一声叫卖。 他屏息悄悄瞥了一眼身后,陆允还忙着应付齐肆,分身乏术。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慢慢退到二人身后,眼见着陆允似乎并没有注意他,便蹑手蹑脚地打算离开…… “裴小友,你要到哪去?”他刚迈出一条腿,便被陆允唤停了脚步。 “呵呵呵……”裴易安赔笑了两声,信口胡诌,“随便逛逛。” 陆允面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裴易安也不知道他究竟信没信自己扯的谎。 而齐肆那个白痴显然早就忘了师尊的嘱托:“师弟往常不是不喜逛街么,今日怎么有兴致?” 憨直的模样让裴易安恨得牙根有些发痒 陆允沉默了片刻:“还请裴小友到前方带路。” 裴易安的假笑在脸上僵住,又不敢跟陆允翻脸,心中暗骂一声,忿忿地回到队伍前方。 不知这人究竟什么毛病,眼睛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整条坊市昔日都热闹非凡,可今日越往深处走却越冷清。 而且由于陆允的冷淡,齐肆热脸贴了一会儿冷屁股,终于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 这诡异的沉默令三人都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裴易安总觉得陆允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他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快到尽头时,路边只剩三三两两的摊位。 坊市尽头有一条小巷,巷子旁边的灰衣修士正慵懒地仰靠在躺椅上晒着太阳。 摊位上摆着花花绿绿的各色书籍,以及稀稀拉拉几个丹药瓶子。 不过,最为显眼的,还是摆在正中间的两柄剑。 这两柄剑华光熠熠,看上去甚至可能是四五品以上的中品法宝。 大多剑修都有一把本命剑,但大多数剑修会买上几柄灵剑辅助。 果然,齐肆被那剑光晃住了心神,两步就冲到那摊位前,和摊主议起了价。 可陆允却没有半分要阻拦他的意思。 灰衣修士见有了客人,立刻露出了殷切的笑,与齐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 裴易安毕竟习了几百年剑道,如今虽然修为不再,但相剑的眼光却依旧毒辣。 这两柄剑华而不实,至多是一二品的下品法宝。 裴易安本想出言提醒,转念一想,今日齐肆这个白痴脑子可把他坑得很惨,让齐肆也吃个小亏,长长脑子也好。 于是他便放任不管,踱步到巷子尽头,下意识朝着里面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却让他不禁顿住脚步,有些恍然。 “怎么了?”陆允上前两步,走到裴易安身侧,眸光落在裴易安脸上。 裴易安指了指巷内:“我记得,这条巷中,以前有许多乞儿。” 巷子中尚且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干草铺就的床铺、脏兮兮的破衣、还有一口裴易安甚至觉得有点眼熟的破烂铁锅,却没见半个人影。 隔了一世数百年,裴易安仍旧依稀记得,母亲过世后,他曾辗转于亲人家中。 母亲是未婚先孕,凡人思想保守,裴易安并不受待见,被族人抛弃后过了两年与狗争食的流浪生活。 万宝城中的凡人流浪者不计其数,有一些是一心寻仙问道,流落到万宝城的成年人,但更多是没有任何谋生手段的孩童。 坊市尽头遮风避雨的小巷成了这些无家可归的孩童仅有的避风港,也是他过去甚至不能称之为住所的“家”。 可现在,人去楼空。 陆允捏着下巴,向那巷子中 瞧了一眼,目光便又回到了裴易安脸上:“小友觉得蹊跷?” 裴易安摇了摇头,难免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感慨,却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许是搬走了吧。” 话音刚落,一个男人的声音幽幽飘进几人耳中。 “一群碍眼的流浪儿罢了~死了倒清净。” 裴易安听罢,蹙紧眉头循声望去。 开口的正是那个灰衣摊主。 这话让裴易安十分不悦。 他并不是什么圣人,可昔年那些流浪儿与他相互扶持,才让他得以活到今天, 虽然只是一个馍半个饼的交情,但他仍然听不得此人这般轻蔑。 他习惯性地用神识查探对方的修为,却被那人的神识挡了回来。 操! 裴易安仰天长叹,修为一低果然做什么都心酸。 灰衣修士挺直了背脊,眯着眼看向裴易安,冷嗤一声,颇有几分危险的意味:“小友,你这样——不太礼貌哦。” 是可忍孰不可忍! 裴易安不愿生事,可他向来不是吃亏的主儿,况且这灰衣修士最多金丹修为,再高也高不过陆允。 “你以次充好在先,让我如何对你客气?” 他扯了一把正在摸储物袋拿灵石的齐肆:“师兄,他这卖的都是些破铜烂铁。” 齐肆瞪大眼:“真的假的?” 陆允这才上前一步,俯身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剑身,那剑上充斥着灵气的华光在下一瞬便消失殆尽,露出它的本相。 ——这剑竟然只是凡物。 齐肆这才缓过神,意识到自己上了当:“亏我这般信任你,你竟然用障眼法。” “小友此言差矣。”那灰衣修士眯着眼,缓缓从椅子上站起,他抖了抖袖子,笑得十分欠揍,“是你三人毁了我的剑,应当照价赔偿我八千灵石。” 齐肆闻言,气得直接问候了灰衣修士祖宗十八代:“方才你不还说这两柄剑一千灵石一把么?你这奸商和抢劫有什么区别?” 裴易安则斜睨了一眼那灰衣修士,冷笑一声:“抢劫哪有他来钱快?” “不识抬举,可别怪我没给你们机会。”灰衣修士的威压骤然压下。 裴易安才刚迈入筑基境,顿时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挤作一处,好在他战斗经验丰富,勉强提起灵气护身才没直接栽倒在地。 齐肆修为比裴易安高一些,刚唤出本命剑,灰衣修士的威压便更重三分。 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闷哼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怒骂:“你欺人太甚!” 裴易安艰难地往陆允的方向望去。 陆允的修为定要高于这灰衣修士。 可那人不知何时竟退至远处,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似是要冷眼旁观。 不愧是云扶风引荐的人,真是一脉相承的冷血。 灰衣修士面露惊讶之色:“你二人不过筑基修为,竟然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眼见着指望不成陆允,裴易安冷哼一声,忍着痛,掐起法诀凝气成刃劈向灰衣修士。 谁料,灰衣修士只一抬手便轻易化解了裴易安的攻击:“区区筑基的蝼蚁,怎的如此胆大包天?” 他伸手朝着裴易安的脖颈扼去。 下一瞬,裴易安颈间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生生逼得那灰衣修士后退了两步。 灰衣修士眼里闪过几分愕然:“什么东西?” 3. 你还有这个癖好? 裴易安趁着这个间隙也向后闪了几步,他怔怔地望着自己颈间。 是师姐给他的护身符。 前世,师姐死在揽月剑宗宗主岳行舟的手中之后,这枚护身符便失去了效力。 如今他死而复生,这枚本该被云扶风夺走的护身符也失而复得,阴差阳错之下,竟然又救了他一命。 惊喜之余,他不禁生出浓烈的愧意。 是他害死了师姐。 正因为这一瞬的怔愣,他没能捕捉到陆允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愕,以及缓缓放下的正打算掐诀的手。 待到裴易安再望向陆允时,此人神色早已恢复如常。 可如今的萧潇也不过筑基,那护身符也只是阻挡了灰衣修士一瞬。 灰衣修士意识到裴易安身上的护身符不足为惧后,错了身位,将手弯成爪形,又向裴易安心口掏去。 好在虽然身体素质跟不上,但前世丰富的战斗经验还是让裴易安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堪堪躲过了这一爪。 自古以来,修真界弱肉强食。 裴易安活了数百年,见惯了生死,自以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此刻,强烈的恐惧漫上来。 他不能死,老天爷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绝不能这样草草地结束。 裴易安猛地将头转向陆允,忍痛咬牙激他:“陆前辈,晚辈二人是奉命为您领路,您当真要对我二人不管不顾不成?” 陆允负手而立,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看不出半分反应。 灰衣修士冷笑:“他身上都没有什么灵力波动,还能救你们——” 话音未落,那灰衣修士便感觉背后生出一股寒意,下意识地向后望去,才望见陆允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祭出法宝。 那柄华光闪闪的玉尺一看就不是凡物,裴易安定睛看去,这法宝至少也是六品以上的法宝。 那灰衣修士毕竟是伪造法宝的老手,向来也是识货的,见到这法宝脸色变了几变,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这柄玉尺狠狠抽在腰臀之间。 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周身的威压瞬间消失,裴易安终于松了口气。 “前辈、前辈饶命!啊——前辈饶命……”灰衣修士被那玉尺抽得涕泪横流,嗷嗷乱窜。 玉尺却没有放过灰衣修士的意思,猫捉老鼠般的戏弄着他。 甚至刻意不取他性命,只往屁股上抽,直抽得灰衣修士仓皇逃窜。 齐肆倒是出了一口恶气,趁乱往那灰衣修士身上啐了一口。 裴易安的嘴角抽了抽,瞥了一眼宛若面瘫一般面不改色的陆允,就仿佛催动法宝的不是他一般。 这人竟然还有这样的癖好? 眼见那灰衣修士终于想起催动法宝逃走,陆允扬了扬袖子,一条捆仙索自他手中飞出,将那灰衣修士捆了个严严实实。 “多谢前辈。”裴易安违心地俯身道了声谢。 齐肆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道谢,他似乎完全不介意陆允等到他们要死了才出手,道谢的态度比裴易安诚恳得多。 陆允这才缓步走到裴易安身侧:“裴小友这下可解气了?” 裴易安干笑两声,没有回应陆允这句话。 他忽视了灰衣修士求爷爷告奶奶的求饶,现在危机平定,冷静下来回想,裴易安却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虽然不知这灰衣修士用的是什么功法,但只看那阴毒的气息,裴易安便能断定,此人用的定是邪功。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阵不妙的预感,一个箭步冲到抖若筛糠的灰衣修士面前,扯住那人的领子,恶狠狠地质问:“你知不知道那巷子里的人去哪了?” “我怎么知——”话音未落,便见裴易安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柄下品短刀,抵在他的喉咙上。 “不说我便送你去见阎王!”那短刀又往灰衣修士的肉里逼近一寸。 纵使是下品法宝,终究不是凡物,更何况那灰衣修士又被捆仙索锁住了灵力,利刃浅浅地割进肉里,鲜血滑落,登时染红了衣襟。 “小友、小友饶命!”灰衣修士见裴易安要动真格的,再不敢嘴硬,“哎呦~我真不知道!最近万宝城中邪修猖獗,想来是让邪修抓去了……” 眼见着裴易安的脸色愈发地差,他脸上的惊惧之色更甚:“我、我真不知道,那日我只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往巷子里去了,后来那帮小鬼就消失了……” 裴易安冷嗤:“我不信你只听到这点风声。” 灰衣修士却连连告饶:“您若是不信,可以去城主府打探,悬赏的告示现在还在告示板上挂着呢。” 齐肆见裴易安与那人僵持着,没有半分放下刀的意思,上前扯了扯裴易安的袖子,低声问道:“师弟,天色不早,你要去城主府?” 裴易安死死抿着唇。 他大概是在场之人中最年长的,早已是老油条了。 灰衣修士的话他半分都不信,刚要开口继续追问,便被陆允一把扯至身侧。 “得饶人处且饶人。”陆允的语气依旧淡淡的,裴易安刚想开口提醒陆允这人是邪修,陆允两根手指点了一下灰衣修士的肩膀,松了捆仙索,“滚吧。” 就连齐肆都没有意料到陆允会直接放人,赶紧劝了一句:“陆长老,您干嘛放他走,他刚还要杀我们呢!” 灰衣修士先是后退了两步,看陆允没有追的意思,生怕陆允反悔一般二话不说便掐起法诀迅速遁走。 “等一下!”裴易安急忙去追,却被陆允扯住袖子。 他总算忍无可忍朝着陆允发了火:“陆前辈,你为何如此是非不辨,竟然放他离开?” 陆允却将他的愤怒视若无睹,这让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得他再顾不得什么礼数,直呼其名:“陆允!” 陆允瞥了他一眼,难得地勾起一抹笑容,毫不客气地抬手拍了拍他的头:“生气伤身,裴小友,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倒不如先去城主府看看。” 裴易安身高七尺八寸,早就不是个任人磋磨的孩童,陆允此举同羞辱他没什么分别。 齐肆眼见着裴易安的脸由白转红,气得几乎要跳脚,赶紧拉住裴易安:“师弟,冷静、冷静!” 裴易安并没有去什么城主府的心思,就算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巷子里流浪儿的失踪和那灰衣修士脱不开干系。 可凭他现在的修为,甚至连阻拦陆允都做不到。 他暗暗握紧拳头,若是他能变得更强一点…… 可前世齐肆右臂被砍断时那血淋淋的画面忽然浮现在他面前,惊得他生出了一身冷汗。 他缓缓放开了手,挫败感油然而生。 变强的代价他承受不起,庸庸碌碌活完这一世也没什么不好。 眼见着裴易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陆允向后瞥了一眼,轻声道:“放心,此事我会帮你。” 说罢,他两指掐诀唤出灵剑,一把将裴易安拽上来,御剑直奔城主府而去。 上了灵剑,呼啸而过的冷风吹在脸上,裴易安的脑子也清醒了些许。 虽然他不知道陆允究竟是什么境界修为,但至少也有金丹末期以上,不大可能看不出来那灰衣修士用的是邪功。 好歹这陆允也是正道修士,不大可能会对邪修大发善心,此人定有别的考量。 裴易安死死盯着陆允白衣上的暗纹,冷哼一声。 他倒要看看,这人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 万宝城的城主府就位于城市中心。 在城主府之中,灰衣修士口中的告示板十分显眼。 倒不是因为这告示板造型多么奇特、装潢多么亮眼。 仅仅是因为告示牌附近实在是围了太多的人,密不透风。 看陆允那副清高的架子,自然不可能往人群里去挤。 裴易安叹了口气,认命地拨开人群,硬着头皮挤了进去,期间还不知被谁踩了两脚,靴子上留下了两个明晃晃的鞋印。 好不容易挤进前排,他丝毫顾不得痛,目光仔细扫过告示板上密密麻麻的委托,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灰衣修士口中所说的悬赏。 他将悬赏揭下,一把拍在管事的桌子上:“我要接这个悬赏。” 那管事是个中年男人,先是扫了一眼悬赏单上的文字,又掀起眼皮瞧了裴易安一眼,便公事公办地往悬赏单上盖了章:“期限七天,逾期完成没有报酬。” “知道了。”裴易安一把将悬赏单扯回来。 看这管事的模样,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个悬赏。 裴易安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以那悬赏单所述,万宝城中不过失踪了一些凡人和低阶修士。 蝼蚁的命嘛,在这修真界向来都不值钱。 城主府只需要给出一个态度罢了,这悬赏单的报酬只有少得可怜的灵石和仅仅两枚金丹妖兽的妖丹就是证据。 齐肆瞄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一脸的忐忑:“这个时辰还不回宗,怕是要挨师尊的训斥。” 裴易安却不以为意:“总归是要挨训斥的,多一次少一次有什么分别?” 不等齐肆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便来到一直候在一旁的陆允面前,将悬赏单在陆允眼前抖开。 “陆前辈,方才你放虎归山,现在晚辈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法子在偌大的万宝城中捕风捉影,抓到这些邪修。” 陆允听见他的质问,非但不恼,反倒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东西,露出笑意:“裴小友莫不是忘了,有种基础法术叫神识追踪?” 4. 他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裴易安一怔,尴尬地轻咳一声。 他倒是不至于忘了这么个基础法术,只是因为陆允这副做派以及云扶风的缘故,他对陆允多少有些偏见。 莫非是他真的误会陆允了? 齐肆此时却打起了退堂鼓,周向明向来严厉,他也因此对周向明敬畏有加。 当然,主要是畏惧更多一些。 “要么……我先回宗门去吧。”他的语气听上去惴惴不安。 “若是完成委托,八百灵石的委托费全都给你。”裴易安非常了解怎么拿捏齐肆,说完,还朝着陆允挑了挑眉,“陆长老应该不缺这点报酬吧?” 陆允睨了他一眼,应道:“报酬我分文不取。” 他心中盘算得很好,灵石他不需要,两枚金丹期妖兽的妖丹交给周向明,还算超额完成任务。 果然,齐肆听到这话,立刻改口:“除魔卫道乃我辈之责,师尊肯定能理解的。” 自从听到有灵石拿,齐肆反倒成了他们之中最积极的那个。 尤其是据陆允所说,那灰衣修士不过金丹中期,这一战十拿九稳,齐肆的干劲更足了几分。 他从一会儿的计划谈到这笔灵石的规划,似乎一点都不觉得累。 别说陆允,齐肆的喋喋不休甚至让本来心中有些燥郁的裴易安忍无可忍。 裴易安正打算委婉地劝说齐肆安静一些,便见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他和齐肆二人面前,摊开的掌心赫然是两枚光滑圆润的蓝色珠子。 “这是什么?”齐肆的话题被陆允突然的动作打断,好奇地询问。 “匿息珠,可以帮你们隐藏气息。”陆允将两枚珠子分别放在二人掌心,补充道:“你二人修为低,我们既要瓮中捉鳖,就不能被那邪修察觉。” “这个怎么用?”齐肆的话音刚落,裴易安还没来得及解释,便听陆允答道:“含在嘴里就行了。” 裴易安:“……?” 那能对吗? 他还不至于没落到不记得这种常见的下品法宝的用法。 这东西难道不是带在身上就行? 他瞧见陆允瞥了一眼齐肆,心中了然。 珠子含进口中,裴易安的耳根也终于清净。 大多数修士都会在灵气充裕之地设置聚灵阵、搭建洞府。 这灰衣修士显然也不例外,脚下飞逝的景物逐渐从繁华的城镇变成了翠绿的山野。 三人瞧着四下无人,悄悄在偏僻处落地,裴易安抬眼望去,竟然真在林野之中窥见一座洞府。 陆允却在此时停住了脚步。 裴易安口中含着珠子,摊开手,用动作询问。 “这洞府之中气息繁杂,大概有十多人的模样。”陆允答道,他开口刚要补充些什么,便见一个中年男人从洞府中出了门,哼着小曲,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裴易安从口中把珠子吐了出来,随手揣到袖子里。 齐肆还以为珠子必须含在口中,因此见到裴易安拿出珠子,急忙开口提醒,却因为口中的珠子,只能发出呜呜声。 “呜呜呜呜呜?” “这人什么修为。”裴易安没理会齐肆,转而望向陆允,这次他吸取了教训,没敢再直接用神识查探打草惊蛇。 “筑基中期。”陆允答道。 裴易安听见之后,心中一喜。 他正愁不知道怎么打探那洞府中的信息。 这不,信息自己送上门来了。 虽然裴易安现在只有筑基初期,但以他的本事,区区一个小境界的差距,他有把握轻易将人制服。 他屏息凝神,从储物戒中摸出那把短刀。 眼见着那人经过他们藏身之处,他一个箭步窜到那人身后,凝聚灵力一脚狠狠踹在那人腿弯处,另一只手死死捂住那人的嘴,将那人的惨叫堵回口中。 那人刚意识到要反抗,短刀便已经抵到了那人的脖颈。 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整个过程不过几息之间,教齐肆禁不住张大了嘴,匿息珠从他口中滚了出来。 他狼狈地接住,惊道:“师弟,之前入门时的战斗测验你不是才堪堪及格,什么时候练的。” “是你太怠惰了,师兄。”裴易安百忙之中还有时间回答齐肆一句。 他不顾那人死命的挣扎,将人拖进三人藏身的地方,才松了手,还嫌恶地将手在那人的衣服上抹了两把。 “老实点!”裴易安见那人挣扎得厉害,低低呵斥了一声,质问道:“叫什么名字!” 那人本还打算施法挣扎,眼前出现的三个人立刻打消了他挣扎的念头,吓得鼻尖沁出密密麻麻的一层汗珠:“陈……陈富贵。” “你老实交代,这洞府中都有什么人,你到那洞府去做什么?”逼供这个活计,裴易安已经做得十分熟练了。 但这陈富贵比方才那个灰衣修士更没骨气一些,裴易安只用那柄短刀稍微比划了几下,这人便连话都说不明白。 “我、我们都是来听毕前辈……传道讲经的……” “传道讲经?”裴易安显然没想到做的竟然是这么冠冕堂皇的事。 陆允却忽然俯下身,死死盯着陈富贵的眼睛:“小友不如说一说,传的什么道,讲的又是什么经。” 陈富贵听罢,脸上仅剩的血色也尽数褪去,嘴唇翕张了几下,好半晌才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就、就是一、一些筑基期的基础功法……” 裴易安见此人的反应便知道,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陆允将一抹灵力探入陈富贵经脉之中,蹙起了眉头:“你修为根基不稳,定是用了什么投机取巧的法子,若是老实交代,我等或可饶你不死。” 陈富贵还欲再搪塞几句,便感觉到颈间那锋利的凉意更逼近了几分。 裴易安忽地闻到了一股腥臊味,低头一看,那人竟然尿了裤子。 他嫌恶地捏住鼻子:“别废话。” “饶命、几位前辈饶命啊!”陈富贵眼见着这几人当真动了杀心,这才将事情老实交代。 原来,他口中的毕前辈名叫毕之,正是方才在坊市招摇撞骗的灰衣修士。 此人自两年前起便从这里“传道授业”。 只要灵石给的够,他就会教授别人一种强大的功法,修炼速度飞快。 说是传道授业,实际上传授的也都是些邪功,要汲取新死之人的生命之力滋养自身。 只是他们不过都是些炼气筑基的修士,能力有限。 便到附近猎杀一些无 门无派的散修以及无人庇护的凡人。 裴易安听得怒从中来,一把将人狠狠掼倒在地,厉声质问:“你杀了多少人?” 看见裴易安眼中弥漫的杀意,陈富贵慌忙为自己开脱:“我只杀了几个小孩,真的……啊——!” 听见此人亲口承认,裴易安便将刀刃狠狠刺入那人胸膛之中。 裴易安自认自己也算得上穷凶极恶,但恶人之间也是有鄙视链的。 这种只想着歪门邪道、自私自利,又只知道恃强凌弱的废物,他素来看不起。 齐肆怔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颤抖着手去扯裴易安的手臂。 可为时已晚,陈富贵胸口已然洇开一片血色,没了生息。 “师弟……你,你杀人了?!” 齐肆声音颤抖,他后退了两步,脸上血色尽褪,“你怎么能杀人呢!” 他虽然比裴易安入门早许多,但迄今为止最多也就是猎一些妖兽,手上并未沾染过鲜血。 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修真界弱肉强食,就算不去害人,为了自保,身上也难免背上几条人命债。 “他死有余辜,让他跑了还难免节外生枝。”裴易安神色坦然,那柄短刀甚至没沾上血迹,又被他收回储物戒中,“再者,若是将他交到天衡司,他也难逃一死,倒不如我先给他个痛快。” 他起身,嫌恶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 陆允全程抱着臂,一言不发,但默许了裴易安的行为。 这陆允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裴易安并没打算给陆允留面子,冷哼一声质问道:“那洞府中只有炼气筑基的修士,陆前辈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吧。” “我是打算说的。”陆允依旧不恼,语气无辜,“但你没给我这个机会。” 裴易安:“……” 他忽然想起,陆允好像本来是想说什么,却被他开口打断。 这陆允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易安忍不住腹诽,期间他明明有那么多次提醒的机会。 不过现在也不是吵架的时候。 “先去把那些邪修抓起来,再去找那什么毕之。”裴易安抬腿刚要走,又想起自己现在实力不济,于是做了个请的姿势:“前辈,您先请。” 陆允也没跟他争辩,从那尸体旁绕开,走到队伍前面,生怕白衣上沾惹上半点血渍。 裴易安拍了一下还没缓过神来的齐肆:“愣着做什么?走了。” 齐肆匆匆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裴易安,忽然发现,他的师弟变得让他有些不认识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浑浑噩噩地跟上了二人的脚步。 对于陆允这个水平的修士来说,解决一群炼气筑基的修士和踩死几只蚂蚁没什么分别。 他甚至都没掐法诀,祭出一件裴易安叫不出名字的法宝,便将那些低阶修士全都困在其中,封了他们的灵力。 裴易安将人数清点了一遍,才发现,这群人中独独少了那灰衣修士。 “他跑了?”裴易安询问陆允。 陆允疑惑地反问:“这不是很明显么?” 裴易安气得几乎要吐血:“陆允,你不是在他身上留了神识印记,怎么不早说!” 5. 你疯了?! “我都在他身上留了神识印记了,裴小友难道觉得他还跑得掉?”陆允丝毫不管裴易安的恼怒,态度依旧不紧不慢,“倒不如先把这些小喽啰抓住。” 和陆允争辩,裴易安怎么都不占理,他最终只能认命地吩咐齐肆:“师兄,你且在这里看守这些邪修,我先同陆前辈去缉拿那厮。” 齐肆却没什么反应,显然还在神游天外,裴易安走近两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啊?师弟……怎么了?” 裴易安知道齐肆是被方才的事冲击到了,毕竟前世,自己第一次斩邪之时,纵使知道这些人罪有应得,也实打实地萎靡了好一阵。 他们几人之中,只有师姐萧潇对于杀人这件事稍微坦然一些。 不过再过几十年,想来齐肆就该习惯了。 现在,裴易安实在不放心齐肆这幅心不在焉的模样,更不放心这心思莫测的陆允,头一次恨不得将自己掰成两半用。 陆允却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的顾虑:“放心,我设的结界,旁人绝对打不开。” 裴易安犹豫了许久,直到陆允催促,他才咬咬牙最终决定信任陆允的话:“走!” 他好生叮嘱过齐肆之后,才跟着陆允上了飞剑。 这陆允的身份毕竟有云扶风和叶扶摇两位正道大能背书,裴易安倒是不怕他同邪修同流合污。 这人身份和目的成谜,他不得不提防。 裴易安没有灵剑,无法御剑。只能再次上了陆允的飞剑。 为追缉目标,陆允御剑速度极快。 青山在脚下飞速向后倒去,耳边的冷风呼啸而过,吹得二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裴易安几次没站稳险些从剑上跌下去,吓得他只能半跪在灵剑之上:“陆允,你、你稳一点!” 可那陆允只是站在他几尺之外的位置,半分没有来扶他的意思。 他刚要站起身,往灵剑中间挪一挪,陆允便一个急转弯,险些把他从剑上甩下去。 好在他眼疾手快,在摔倒之前,一把拽住陆允的衣服,才避免栽倒。 他胸中郁结,索性直接从背后抱住陆允,手臂环上去的那一刻,陆允的身体骤然紧绷。 以裴易安的观察,陆允大概是个极爱干净的,因此,为了恶心此人一番,他将脸埋进陆允后颈干净的衣料之中乱蹭。 柔柔的兰草香从衣料上钻进裴易安的鼻腔。 这香味很淡,还带着一点点药草的苦涩味,却好似有什么安神的作用一般,无端让裴易安有些心安。 他忍不住将鼻子埋进陆允衣服之中嗅了两下,好半晌才意识到,这个行为更像是在耍流氓。 好在陆允是个男人,否则定要将他打成登徒子,再细细切成臊子。 他讪讪地稍稍退开一些,禁不住腹诽,这陆允活得倒是精致,不知道活了几百年的老头,竟然还往衣服上熏香。 “裴小友倒是毫不客气。”陆允的语气有些冷,但大抵是考虑到现在还在空中,没有直接将他丢下去。 裴易安闻言,为和他赌气,便更不客气了些,总归都是恶心陆允,用什么方式都殊途同归,思及此处,他胳膊死死箍住了陆允的腰。 “我瞧着陆长老的模样,还以为您不怎么锻炼体能。”他嘴上依旧不饶人,“不曾想,腰倒是又细又结实~” 陆允沉默了好半晌,才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滚是不可能滚的,终于在口头上占了上风,裴易安难免自鸣得意。 看来他找到了给陆允下马威的方式。 陆允毕竟修为更胜一筹,追上一个境界比他低的修士算不得难事。 不多时,裴易安便越过陆允的肩头,瞥见了林野间那一抹违和的灰色。 “在前面。”裴易安立刻出言提醒,伸出手指着那抹灰色的影子。 “裴小友,我的视力尚可。”陆允将阻挡他视线的手臂按了回去。 可就在马上追上毕之的时候,陆允却忽然降落,将飞剑停在原地。 由于惯性,裴易安惊呼一声,下巴磕在了陆允的肩胛骨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嘶——” “先别追了。”陆允拽住了裴易安的肩膀。 眼见着那抹灰色的影子遁入绿意之中,裴易安也顾不上太多,只当陆允又抽了什么疯。 他未曾多想,轻易挣脱了陆允拉着他的手,朝着灰影消失的方向奔去。 刚踏出去没几步,便见地上骤然亮起了一个血红色的阵法,将他圈在其中。 “操!” 中计了! 裴易安赶紧催动灵力护体,挡住四面八方袭来的阴毒的内力。 可这法阵并没有攻击他,而是在汲取他的灵力。 他愕然抬眸,才见灰衣修士也站在法阵之中。 “狗仗人势的小屁孩,如今到了我的地界,看你还怎么蹦跶。” 毕之一抬手,裴易安顿时感觉身体里灵力流逝的速度更快了几分,他咬着牙骂道:“卑鄙。” “是你愚蠢。”毕之冷哼一声。 越高阶的修士体内能容纳的灵力便越多,而裴易安不过筑基初期,若是灵力被抽干,法阵便会汲取其生命力,直至死亡。 他当机立断,立刻放弃用灵力护体。 既然他的能力不足以抵御阵法的侵袭,运转灵力只会徒增消耗。 他冲到阵法边缘想要逃离法阵,却狠狠撞在了法阵之上,后退了两步,抬眸,却正见到陆允似笑非笑的表情。 “陆允,你大爷的!”裴易安咬着牙恶狠狠的骂道。 “我不是说过叫你不要追么?”陆允却满脸无辜:“是你不信任我。” 他听了陆允这话,更是一口老血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陆允分明就是故意报复,以他本事,想扯住自己还不是轻而易举? 要怨就怨自己光顾着和这个混蛋赌气,若是前世,他绝不可能中这种计,如今反倒被这陆允轻易激将得失了分寸。 裴易安四肢很快便失了力气,筋骨又酸又涨,连站立都不稳。 他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当机立断,低声下气地求陆允:“陆前辈、陆长老……陆爷爷!我错了,你救我出去吧。” 倒不是他想跪,只是他现在灵力近乎耗竭,连支撑自己站立的力气都没了。 毕之这才发现陆允竟然还在阵法之外,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得意的神情:“即便是元婴期的修士,只要踏入这法阵,也绝不是我的对手。” “是么?”陆允面上带着笑意,在裴易安惊愕的目光之中,一步踏进法阵之中。 裴易安禁不住惊呼:“陆允,你疯了?” 以裴易安的经验来猜测,这陆允最多也就刚修到元婴没多久。 但陆允看上去却完全没有受到这法阵的影响。 “看上去,这法阵也没有毕小友说的那般厉害。” 裴易安却再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之前,被陆允一把捞住,跌进陆允怀中。 陆允轻笑一声:“刚好,鄙人对阵道也有些了解。” 他在唇边竖起两指,指尖亮起一道白光,口中暗暗掐诀。 微风吹拂起陆允鬓边的长发,夕阳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只听他喝了一声。 “破!” 下一瞬,法阵边缘的暗红色光罩像是被什么打碎一般寸寸龟裂、崩解,最终化成血色的碎片散去。 裴易安紧绷的身体在闻到那股兰草香之后便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软软的靠在陆允怀中,看得有些呆愣。 我靠…… 为什么感觉……这人还挺帅? 他赶紧晃了晃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这陆允明明就是在装逼。 毕之的阵法被打破,喷出一口老血,瘫坐在地:“你……你到底什么修为?” 陆允轻笑一声:“元婴初期而已,小友技不如人罢了。” 裴易安骂了一句,维持自己的观点。 ……这人特么的就是在装逼吧。 不过裴易安并不相信这陆允真的只有元婴初期。 他见毕之态度这般自信,猜测或许此前甚至有元婴修士在这法阵中吃过亏。 但陆允在这法阵之中完全看不出受影响。 莫非此人真有化神修为? 接下来的事便简单许多,陆允用捆仙索缚住毕之后,裴易安主动在这法阵周遭探寻了一圈,果然在一颗大树下,找到了一堆累累的尸骸。 成人的、孩童的,密密麻麻。 这个画面,叫裴易安不禁遍体生寒。 在修真界,命是最昂贵的,昂贵到所有人毕生所求,不过是长生而已。 可它也是最廉价的,廉价到一群人无辜的生命,只能为一个人换来百十载的寿元。 他的目光扫过一众尸体,血光在他眼前毫无预兆地炸开。 …… “魔头!是本座杀了萧潇,你要杀就杀本座!” “他们……他们都是你的同门!他们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裴易安颤抖着低头,恍然却仿佛见到自己的双手已经沾满了鲜红的血。 是啊,他到底为什么要杀那些无辜的同门? 他为什么……不记得了? “裴、裴易安,你……不得……好死!” 前世屠宗时的画面一帧一帧,霸道地钻进裴易安的脑海。 耳畔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他死死按住太阳穴,身子一颤,脚步不稳,后背狠狠撞在树干上才不至于摔倒。 刺耳的叫喊声扎进了裴易安耳膜之中,将他的意识从恐惧中拽回。 “我好不容易才修到金丹,好不容易才多得了两百年寿元!你们不能把我交给天衡司!”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出脑海。 那已经是前世的事了,如今,这一切还未曾发生。 那毕之显然已经有些疯癫,见到裴易安后,立刻奋力扑到他脚边。 但因为他已经被捆成粽子,所以显得十分滑稽:“小友你放过我,我把我的功法都教给你们,保证你几年就能突破金丹!” 裴易安没半分心思继续听此人乱叫,一脚将人踹开。 或许是裴易安浑浑噩噩的模样太过明显,陆允走到他面前,伸手便要探他的脉。 他这才如梦方醒,若是此人看出自己不是人族…… 思及此处,他心中咯噔一声,意识这才彻底清醒,迅速将腕子收回。“我没事。” 陆允的手僵在半空,面上却没几分恼怒,只是轻轻拍了拍裴易安的肩膀:“既然如此,先带人回去吧。” * 三人赶回万宝城交了差,再领了报酬之后,夜幕已经完全沉下。 好在齐肆此人,心胸豁达,领了八百灵石之后,便将方才不快抛诸脑后。 在路上时,甚至将袋子里的灵石仔仔细细地挨个清点了一遍。 刚进入揽月剑宗的山门,便见一个熟悉的青衣倩影正焦灼地朝着山门外望去。 “师姐!”裴易安开口唤了她一声。 萧潇上前一步,焦急地握住裴易安的手腕,又将齐肆上下打量一番,缓缓舒了一口气:“见你二人无事,我便安心了。” 裴易安这才想起,这护身符的原理是将师姐的灵力输送到其上,因此,护身符触发之时,萧潇是知道的。 “嗐,一点小事罢了。”裴易安不愿萧潇担心,一句话将今日的事轻描淡写地代过:“还得多谢师姐呢,若不是你送我的护身符,今日脸上非要挂些彩不可。” 裴易安虽不知她信了几分,但总归两人都无甚大碍,萧潇脸上焦急之色也稍缓,这才瞧见跟在二人身后的陆允:“这位是?” “我姓陆,是揽月剑宗新来的丹修长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萧潇是女子,陆允同她说话的语气要温和得多。 “你是新来的丹修长老?”裴易安心中一沉。 不过他很快便放宽了心。 反正是老周头去给陆允送礼,就算陆允认出这两枚妖丹,也和裴易安没关系了。 萧潇听罢,向陆允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弟子礼:“弟子萧潇,见过陆长老。” “……萧潇?”陆允呢喃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喉结滚了滚,随即神色恢复如常,露出了一个极温柔的笑意:“嗯,不必多礼。” 这短暂的失神却没逃过裴易安的眼睛,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厮,不会看上师姐了吧。 6. 师尊,我想要你 “师尊……”芙蓉帐暖,裴易安的手轻轻抚上面前男人的脸颊。 眼前的男人轮廓有些模糊,可他却忍不住想要狠狠索取。 “我想要你。”裴易安向来不是隐忍的主儿,他不等人应允,便将人轻轻放倒在榻上,唇覆上了面前之人的唇。 裴易安嗅见了淡淡的兰草香气。 “易安,别走。”榻上的男人轻轻呢喃着他的名字。“易安……” 男人将他搂得更紧,二人肌肤相亲,裴易安只觉一股气血上涌,骨头酥了半边。 情欲迷蒙之间,他抬起头,想去吻男人的额头。 只一眼,却让他起了一身冷汗,骤然惊醒。 他猛然从床上坐起,心跳声擂鼓一般,仿佛整个房间内都听得一清二楚。 裴易安扶着胸口重重喘息,察觉到什么,他机械地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立刻将被子狠狠地按了回去。 他绝望地闭上眼,脸烫得能煎蛋。 那画面让他实在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操!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重生的第一晚,他想过他会梦到尸山血海、想到会梦到他剑下的亡魂向他索命。 唯独没想到他会梦到这种东西。 裴易安赶紧翻身下了榻,打了一盆水,双手盛着冷水往脸上扑,脑子才清醒了些。 他抿了抿唇,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梦中那个吻的触觉…… “啪——”裴易安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裴易安啊裴易安,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敢再去回忆梦中的画面,只觉得周身生起一阵恶寒。 他并非断袖。 就算是,也不可能觊觎陆允那厮! 昨日分别之后,他只盼着能和陆允死生不复相见。 他实在不愿回忆自己昨日做过的蠢事。 因为前一个晚上,裴易安睡得并不踏实。理论课时,他昏昏欲睡。 这些基础知识他倒背如流,再听老周头墨迹一遍也没什么意义。 “裴易安。”周向明的声音吓了裴易安一个激灵,“下课之后留下。” 裴易安:“……是。” 以他对周向明的了解,准没什么好事。 果然,等裴易安的同门们离开,周向明就把那两枚妖丹装好,又添几根不知道哪来的破烂灵草,通通交给了他。 虽然裴易安对这些天材地宝知之甚少,但他了解周向明。 这些个灵草肯定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哎呦,你说这是做什么~”裴易安装傻充愣:“赏我啦?” 周向明瞥了他一眼:“你少和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修士混,这才几日,连和师长说话要用敬语都忘了么?” 裴易安赶紧将妖丹灵草尽数揣进袖子里,“好嘞,谢谢……” 师尊二字卡在他喉咙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原本他也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 但今晨做了那样的梦之后,让他难免觉得这个称呼都暧昧了起来。 “谢谢您!” 他从嘴里吐出这句话,话音落下拔腿就要走。 “滚回来!”腿还没迈出一步,便被周向明喝住,“你去把这些给陆长老送去。” “……”裴易安就知道,周向明喊他留堂准没好事。“要不,让齐师兄去吧。” 周向明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齐师兄还要去练剑呢,为师门下只有你一个闲人,你不去谁去?” 裴易安当然不想去。 前一日追缉邪修,他与齐肆二人出力并不多,几乎都是陆允一个人的功劳。 这妖丹本就是人家应得的,人家压根看不上,才让给他二人,现今,他又将这两枚妖丹当礼物给陆允送回去,算几个意思? 最最重要的是,经历了昨晚的春梦之后,他实在不想面对春梦的另一个主角。 “我也要上课啊……”裴易安龇牙咧嘴地从嗓子里挤出那个称呼,“师、师尊。” “一会儿剑法课,你又没有本命剑,上什么课?”周向明狠狠剜了一眼裴易安,嘴唇边的那两簇胡子气得仿佛要竖起来,“少废话!” 裴易安眼见着周向明这边说不通,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讲经堂,直到走远了,才对着讲经堂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口,“呸,死周扒皮!” 他是绝对不想和陆允那厮打照面的。 陆允住在后山灵田附近。 揽月剑宗向来不看重丹道,据说前任丹修长老也是个混日子的,修为不高,只靠着寿元丹吊着寿命。 但且不说好的寿元丹价值不菲,这种丹药吃多了,身体便会产生耐药性,作用会越来越少。 在前任丹修长老死后,揽月剑宗便始终没有再聘一个丹修来。 因此在裴易安记忆里,那片灵田就是荒芜的。 至于荒芜了多久,裴易安也不知道。 从讲经堂到后山的路程算不上远,但他磨磨蹭蹭走了许久。 他心中自然有自己的思量。 若想躲开陆允,无非就两种方式。 一个是自己出去溜达一圈,回头骗周向明这礼品已经送了出去。 不过,这个方式也太危险。 毕竟一个宗门之内,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这两人哪日对了证,绝对没他好果子吃。 另一个,便是趁着陆允不在,偷偷把礼品丢到他住所去。 反正东西送到了,到时候和周向明扯个谎,周向明也拿他没办法。 他仔细思索一番,觉得还是这个方式稳妥。 再说……万一他刚好不在呢? 裴易安下定决心之时,人已经到了后山。 说干就干,他鬼鬼祟祟地溜到陆允的住所附近。 陆允的住所毕竟是在灵田附近。 按理来说,灵田附近的灵气该比其他的地方充沛。 实际上,由于灵田需要聚灵,反倒导致了洞府的位置灵气稀薄,不宜修炼。 因此这洞府虽然五脏俱全,却也弃置许久了。 裴易安这次留了个心眼,他先溜到正堂外瞄了一眼。 没人。 但他也不敢懈怠,万一这人正在内室修炼怎么办? 还是小心为上。 于是,他先去灵田看了一眼。 那灵田上只有一人高的蒿草。 看来没在这。 他又去盛草药的仓库瞄了一眼。 也没有。 最后他溜到丹房外,扒着门缝瞄了一眼,只见炼丹炉的火光将整个炼丹房照得通明。 裴易安总算松了口气,看来人在炼丹房,不在正堂。 他这才重新溜回正堂。 屋内的桌子上零零散散已经摆了许多见面礼,有防身的法宝,也有一些天材地宝。 裴易安放眼望去,只有周向明的礼物最寒碜。 这死老头子,这种丢脸的事也不知道自己来。 此地不宜久留,他在一堆礼品之中,挑了个最不显眼的位置,便要把礼物放过去。 “裴小友。” “啪——” 身后传来的声音吓得裴易安手抖了一下,木盒重重地摔在桌 上。 “哈哈哈哈哈……”裴易安尴尬地笑了几声:“真是巧啊,陆长老。” “巧么?”陆允的目光扫过裴易安红了之后又发白的脸,又扫过裴易安拽着衣角的局促的指尖,“我怎么记得,这里是我的洞府。” 片刻后,陆允将裴易安从椅子旁拽开,抖了抖袍子,坐到椅子上,伸手将那个被摔在桌上的木盒子拿过。 盒子本就不算结实,被摔了一下之后,里面的东西便全散了出来。 陆允两根手指拈起那两枚妖丹放在掌心:“裴小友有没有觉得这个有些眼熟?” 裴易安正想着用什么理由搪塞,视线落在陆允脸上,一时难免又出了神。 修真界确实不乏美人,比如萧潇便生了一张倾城的容颜,陆允相貌虽说出众,理论上也不会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裴易安失魂落魄。 裴易安见过相貌最出众的男子并非是陆允,而是亲手杀了他的云扶风。 但他却未曾对云扶风生出半点旁的念想来。 可他现在看见陆允这张清冷疏离的脸,想的却是梦中陆允那张泛着情潮的面容。 “裴小友?”陆允一声不耐烦轻唤将他的思绪拽回现实之中。 裴易安嘴比脑子快了一些。 “啊,师尊——”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紧急改口:“陆长老,怎么了?” 听见裴易安的话,陆允的眸光暗了暗,他低下头,将妖丹放回盒子中:“替我谢过周长老。” 裴易安不禁有些讶异,这睚眦必报的狗东西这次竟然没为难他。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裴易安说完,才一转身,陆允却忽然起身,拉住了他。 “别走。”陆允轻声道,他的指尖紧紧扣住裴易安的腕子,攥得裴易安有些发痛。 裴易安一怔:“陆长老还有什么事?” “……”陆允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昨日见你尚且没有本命剑。” 他放开了裴易安的腕子,视线落到窗外。 “明日,你便要同这一届内门弟子一同去灵剑池择剑了吧?” “是。”裴易安没好气地答复:“陆长老堂堂元婴大能,倒是很关心我这个刚入内门的筑基弟子。” 他不愿想陆允关注他的理由是什么。 或许是想通过他追求萧潇;亦或许只是高阶修士无聊时打发时间的消遣。 他不在意答案,他只是讨厌这种被关注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恐惧。 他向来是喜怒形于色的人。 更何况,裴易安实在不愿意去回忆前世灵剑池的事,因此,他便更不会给陆允好脸色。 灵剑池择剑,是揽月剑宗新弟子都要经历一次的仪式。 说是择剑,其实是剑择人,弟子们只能在愿意回应他们的灵剑中挑一柄带出去。 而他身怀魔族血脉,灵剑池的灵剑皆是人族所铸,剑灵又怎会认他一个半人半魔的异类为主。 前世,连一把下品灵剑都没能从灵剑池中带出来,也因此成了整个揽月剑宗的笑柄。 毕竟资质再差的剑修弟子,也不至于连一把本命剑都没有。 想到此事,裴易安彻底失去了应付陆允的心思。 真惹怒了陆允又能如何?大不了一死而已。 即便重来一世,他也仍旧是那个低劣的魔族,不会随着他的重生而改变。 他的命,太廉价了。 陆允张了张嘴,似乎打算解释些什么,但裴易安却没有听的耐心,开口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陆长老,没什么事的话,我便先离开了。” 7. 我没病—— 裴易安病了。 病倒在择剑仪式的清晨。 他的精神确实肉眼可见地萎靡,以致于无论是齐肆还是萧潇,都没看出来他其实是在装病。 可今日实在是个重要的日子。 揽月剑宗三年一度的择剑仪式就在今日举行。 灵剑池中的剑有些是主人过世后留下的、也有些自从器修将它们创造出来便没有认主。 不论品阶,都是蕴育出了剑灵的灵剑。 可剑灵不会认一个魔族为主。 裴易安用被子紧紧蒙住头,既然已经知道结果,又何必去丢这个脸呢? 他声音虚弱:“师兄、师姐,我真的不舒服。” 齐肆和萧潇对视一眼。 齐肆先是轻咳一声,然后裴易安感觉被子被拽下去几寸,勉强让他露出双眼:“师弟,你可是前天受了伤?” 裴易安刚要开口顺着齐肆的话扯谎,便见萧潇歪了歪头:“可是师弟昨日的气色还很好,今日怎的便卧病在床了?” “许是昨日感了风寒。”裴易安用被子死死闷住口鼻,装作生病的模样。 “师弟,筑基境的修士不会感风寒。”萧潇依旧不肯给裴易安留半分面子,“休要任性,今日可是择剑仪式的日子。” “但我就是不舒服。”裴易安又要用被子将自己盖住,却被萧潇死死拽住被子边缘。 萧潇的修为比裴易安高,体质自然也要比他好,裴易安的手在被子下暗暗和她较劲半天都没能将被子拽回来。 他最终认了命,可怜兮兮地恳求道:“师姐,你就体谅体谅我吧,我都一把年纪了,有个腰酸背痛的,不是很正常么?” “你不是才十八,哪来的一把年纪?”萧潇挑了挑眉,拽着裴易安的胳膊就要将人从床上拽起来,“择剑仪式很重要的!” “师弟,你再不去灵剑池,就要等三年之后了,要么还是再坚持坚持。”齐肆也顺着萧潇的话,拽住裴易安的胳膊往外拉。 裴易安腰腹暗暗用力,死死抓住床板,半分不肯移动:“三年之后去也来得及。” 齐肆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两句裴易安:“你原先在外门时还那般乖巧,怎么这几日却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萧潇见两个人都拽不动裴易安,这才放开了手:“你确定你不舒服?” 裴易安如释重负,赶紧用被子重新蒙住头:“劳烦你们替我告个假吧。” 紧接着,裴易安听见脚步声逐渐远去,以及齐肆的呼唤声:“诶,师妹,咱们……真不管他了?” 萧潇哼了一声,冷言道:“不必管他,他爱去不去。” 随着木门被关上,声音戛然而止,裴易安这才将被子拽开一个缝。 他偷偷瞧了一眼门口,确定人彻底离开之后才冒出了头,将口鼻露出来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看着二人鲜活的样子,裴易安心中生出几分暖意。 他压下嘴角的笑意,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护身符。 还是找个理由还给师姐吧。 如今他与齐肆和萧潇交情都不算深。 修真者寿元数百,这几年的情谊,于未来的他们而言,不过弹指一瞬罢了。 前世他们被自己牵连后悲惨的结局历历在目。 以后,要与他们疏远一些。 他重新闭上双眼。 筑基的弟子便能辟谷,金丹之后的修士则不需要睡眠了。 他已经许久不知道睡觉是什么滋味了,重生第一晚便迷迷糊糊梦了半个晚上陆允。 昨夜心情不好,又一晚上没睡上好觉。 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了。 他迷迷糊糊刚陷入美梦之中,便听见几声叩门声。 被搅扰了休息的裴易安有些不耐烦:“哎呦,我肚子疼,师兄师姐,我真的起不了床。” 却不想那人竟然直接推门而入,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探进被子,搭到他颈间的脉搏上。 熟悉的熏香味钻进鼻腔,裴易安心中一惊,他猛地睁开眼,扼住那只手。 “你来做什么?” 裴易安用了点力气,但那人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没有半分抽手的意思。 “你师姐特地去我的洞府寻我,问我有没有什么丹药能让你提起精神。” 陆允眼中带着一抹意义不明的笑,看得裴易安脊背发凉。 “看病就看病,别动手动脚!”裴易安迅速从床上爬起来,缩到角落里,“再说,你一个丹修——” “懂丹道的,哪有几个不通医道?”陆允的手重获自由后,从储物戒中抹了一把,掏出几个花花绿绿的药瓶。 裴易安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些都是什么?” “我前两天炼的丹。”陆允从其中一个瓶子中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的棕褐色丹药。 他耸了耸肩:“至于作用嘛……我已经很长时间不碰炼丹炉了,我也不清楚。” 裴易安:“……?” 这东西吃完真的不会死人吗?!! “不需要,我没病——呜!”裴易安开口,不曾想陆允竟趁着这个间隙,将那枚丹药直直扔进他喉咙之中。 他刚要将丹药吐出来,陆允却更快一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适才,你不是还说自己不舒服,怎么可能没病?” “呜呜呜!(放开我!)” 裴易安一时咽也不敢咽,吐又吐不出来。 丹药的味道与其说是苦涩,不如说是集齐了酸苦辣咸人间百味,唯独没有甜。 这些诡异的味道一瞬间全在他舌尖绽开,难以忍受的怪味直冲头顶。 他死死扒着陆允的手:“呜呜,呜呜呜呜呜!(陆允,你他妈混蛋!)” 陆允的力气却更大了一些,直按得裴易安的脸生疼:“对付不爱吃药的孩子,我向来有的是手段。” 两人僵持许久,折腾得裴易安出了一身汗,最终那丸丹药被他含得化了,又在挣扎的过程中尽数咽了下去。 见状,陆允才放开了裴易安,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自己手心沾上的口水。 裴易安扣了扣嗓子眼,吐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狠狠地瞪视着陆允:“你拿我试药?” “放心,我可是跟萧小友保证过,药到病除。”陆允又拧开了另一个白玉药瓶,倒出了几枚小药丸。 “你、你别过来。”裴易安是真的怕了陆允,他撑着床板便要跳下床逃跑,却被陆允一把捞住肩膀,狠狠按回床上。 他墨发凌乱地铺散在床上,睡袍散落,从肩膀到胸脯,衣襟被拽开了大半。 陆允撑在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洒在他颈间,发尾扫过裴易安胸前那两点茱萸,带来的痒意让他忍不住有些战栗。 “陆允,你大爷——” 不等他骂完,陆允便将一把药丸尽数塞进他口中:“吃一堑怎么不知道长一智?” 裴易安脸涨得通红。 当然,是气的。 他艰难地把药丸咽下去,他确实长了记性,若是不咽,只会徒增烦恼。 他狼狈不堪,陆允压在他身上,却连衣服都没乱,修为的压制让裴易安毫无反抗之力。 眼见着陆允还要往他口中灌那些不知名的丹药,裴易安赶紧求饶: “陆前辈,我好了!不用吃药了!” 陆允闻言,这才缓缓从裴易安身上退开,将那些药瓶重新收回储物戒中:“我说了,药到病除。” 裴易安看这人云淡风轻的模样恨得牙根直痒,他忿忿地将衣服上的褶皱扯平。 陆允推开窗子,刺目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真是个好天气。” 他感慨罢,视线落在裴易安的脸上,眸中盈着淡淡的笑意。 “走吧,现在出发,大概刚好能赶上择剑仪式。” 裴易安并不想去。 他当然不想去,今日过后,他就要成为整个揽月剑宗的笑柄。 “其实我还有点腿疼。”裴易安穿衣服的时候还想再挣扎一下,陆允却只是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也能治,你躲得了我一时,躲不了我一世。” 裴易安抿了抿唇,瞥开视线:“……我突然不疼了。” 是啊,他向来都清楚,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想要一了百了,只有死亡一种方式。 可他真的甘心么? 裴易安暗暗苦笑,若他真的甘心,重生后便应该直接自绝经脉,何至于拖到现在? 周向明门下今年只有裴易安一个,但揽月剑宗的筑基弟子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个数百号人,正围在灵剑池旁交头接耳。 裴易安没有心思往人群中挤,但身后又一直跟着一条尾巴,这让他不胜其烦:“你还跟来干什么?” “顺路而已。”陆允却只是耸了耸肩,“来看看这传闻中择剑仪式的热闹。” “你我二人不过萍水相逢。”裴易安蹙紧眉头警告陆允,“休要再跟着我了。” 直到看见陆允点了头,裴易安才放心去了灵剑池前的广场。 “师弟!”裴易安循声望去,远远看见齐肆正在一旁向他招手,“这呢。” 萧潇也正站在他身侧,二人像是早就猜到他会来一般,早早候在了灵剑池外。 裴易安下意识便要小跑过去,忽然想到什么,硬生生偏开头,别住脚步。 既然已经决定要疏远二人,裴易安索性权当没听见。 他身形灵活,便要往前排挤。 虽说他对择剑仪式没有兴趣,但既前排看不见陆允,更看不见齐肆和萧潇。 外围的人群稍微有些多。 “借过、借过一下。” 灵剑池虽然叫“池”,实际上应该是个四通八达的山洞。 匠人用砖瓦将顶端的入口垒砌起来,变成了灵剑池的池壁,从外面望过来确实壮观。 前世裴易安紧张得要命,因此一直待在外围被齐肆和萧潇鼓励,到择剑仪式开始时,才随着弟子们一起下到灵剑池中。 他拨开人群,才发现前排竟然比外围的人更少,栏杆旁围了一群人,和外围的人群保持了一些距离。 裴易安再定睛看去,那是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 他朝着栏杆走去,身侧的女修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刚要开口,又默默收回了手。 但裴易安并未多想,两步走到栏杆旁,还未来得及向下望,便被人一把从栏杆旁狠狠拽开。 他没有防备,猝不及防地被这么一扯,重重摔倒在地。 修真者不畏寒,因此裴易安身上只穿了薄薄一层单衣,他下意识地用胳膊撑住。 “嘶——” 手臂上的衣物被粗粝的地面磨破,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小臂传来。 他刚要发火,又被一个五大三粗的修士一把拎住领子从地上拽起来:“小子,你这是没把我们叶兄放在眼里?” 8. 打狗还要看主人 裴易安死死盯着眼前这人粗犷的面孔,好半晌才回忆起这人口中的叶兄,正是他方才见过的那个高挑的男子。 此人隶属魏州叶氏,也就是叶扶摇的叶氏,仗着家族势力在揽月剑宗拉帮结派,作威作福。 被他欺凌过的小修士不计其数,奈何此人身侧有许多人心甘情愿捧他的臭脚,仗着他的名头霸凌别人。 正因如此,被欺凌的小修士们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而此刻拎着他领子的人,正是叶藏锋的头号狗腿子,武昂。 裴易安当即便一拳狠狠地砸在那人脸上。 武昂显然没想到裴易安竟然还敢还手,躲闪不及。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武昂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的鼻梁骨都被砸偏了几分,鼻血混着泪水飙了老远。 裴易安没有灵剑的事能传遍整个揽月剑宗,都是拜叶藏锋所赐。 前世他屠宗之时,这几个混蛋反倒早回了叶家,捡回一条性命,因此,对待叶藏锋的狗腿子,裴易安自然不会客气。 这下裴易安倒是想明白了为何弟子们都聚在外围。 周遭的同门一片哗然,紧接着又是窃窃私语,看向他的目光有同情的、也有等着看裴易安笑话的。 裴易安却并非吃素的,趁着武昂吃痛的间隙,一个翻身便从地上爬起,闪身到他身侧,抬腿狠狠踹在那人后腰。 武昂失去平衡,狠狠朝前扑去。 围观的人退潮一般往四周退开,皆是冷眼旁观,没人愿意去扶武昂一把。 武昂结结实实地摔了个七荤八素。 裴易安擦去手上沾到的不知名液体,冷哼一声。 揽月剑宗之中不得随意斗法,裴易安与此人修为相当,只肉搏的话,武昂这个十几二十的小屁孩,又岂是他这个活了数百年的老油条的对手? 他将方才在卧榻之上被陆允制服的怨气全都撒在了叶藏锋这个小喽啰身上。 不等人爬起来,裴易安便一脚狠狠踩在他背上。 “啊!” 武昂惨叫连连,裴易安踩得更用力了几分,挑衅地朝着叶藏锋挑了挑眉。 这一切只发生在几息之间,叶藏锋的其他小弟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打算狠狠教训裴易安一顿。 奈何裴易安身法泥鳅一般,几人又受了不能施法的限制,左扑右抓,愣是没摸到裴易安的衣角不说,反倒被裴易安左边一拳右边一脚,各个都吃了不少苦头。 “停手。”叶藏锋摆了摆手。 此人面貌称得上英俊,神态却十分倨傲。 他亦是今年新入门的弟子,与裴易安年纪相仿,修为却已经有筑基中期。 叶氏家族虽然有自己的功法,但也会将后代送到各个宗门进修。 因为背靠叶氏,叶藏锋轻易拜入了修炼资源最好的青玄峰。 他将裴易安上上下下好生打量一番:“你叫什么?” 眼见着围扑自己的人讪讪退下,裴易安这才收回了战斗姿态。 他十分不喜叶藏锋望向他的眼神——那仿佛居高临下一般的蔑视。 于是他冷声道:“关你屁事?” “你本事不错,但我在青玄峰没见过你,莫不是天资不行?”叶藏锋这话不像是在嘲讽,而是像在等裴易安承认,刻意戳他痛处。 虽说叶藏锋的跟班大都是只会看人眼色的庸才,和地痞流氓也没什么分别。 但他本人却并非此类人,虽然只有筑基中期修为,但甚至有几分高人之姿。 装货一个。 裴易安自然不屑于回应。 这叶藏锋打错了算盘,裴易安的天资并不差,拜入青隐峰周向明门下,其实是因为齐肆和萧潇。 当初他在万宝城流浪之时,是此二人看出自己有灵根,将他带到揽月剑宗,做了一名外门杂役弟子。 更何况二人平日对他多有照顾,筑基后,裴易安便果断入了青隐峰周向明门下。 因此,叶藏锋这话对他没有半分影响。 裴易安瞥了一眼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脸上仿佛开了染布坊的武昂,心情也舒坦了不少。 虽然对方动手在先,但自己也在他身上撒了气,不亏。 更何况,他懒得跟这种人计较,抬腿便要离开,却听那叶藏锋又道:“你若也愿意像他们一样跟着我,我保证你能得到比现在多三倍的修炼资源,如何?” 裴易安听罢,翻了个白眼:“又不是谁都自甘下贱,为了口头上的一点利益,去给别人当狗。” 弟子们又是一片哗然,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裴易安没有细听,抬腿便要离开。 人群自觉地为他分出一条路。 见到裴易安这不怕虎的牛犊,他们多少生出几分敬畏。 可下一瞬,人群传来一阵惊呼,他听到身后传来灵力涌动的破空声,那股阴毒的气息直指他的后心。 裴易安下意识要展开灵力护盾,那攻击他的术法却在击中他之前悄然消失无踪。 “够了!”一道雄浑有力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揽月剑宗内不得斗法伤人。” 只见一个身穿蓝白色道袍的男子从剑上落下,这张面孔裴易安十分熟悉,正是揽月剑宗的宗主岳行舟。 他缓缓放下掐诀的手,居高临下地盯着武昂:“你是哪一峰的弟子?授业长老难道连门规都没告诉过你么?” 显然,刚才便是他化解了武昂攻击裴易安的术法。 而他身侧跟着的,正是那个让裴易安恨得牙痒的陆允。 陆允瞧见他的目光,先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低头便看见他胳膊蹭破的鲜血淋漓的一片。 裴易安这才顺着陆允的目光望去,方才和这群人打得火热,直到看了这一眼,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痛。 武昂战战兢兢,片刻后,一名长老从人群头顶上飞过,落到岳行舟面前,显然,正是武昂的师尊。 岳行舟的面色不悦,由于目击证人极多,武昂犯的错是万万推脱不得的。 养这种蠢狗,主人怕是也聪明不到哪去,他再一次朝着叶藏锋挑眉挑衅。 叶藏锋面色阴沉,一双傲然的丹凤眼中尽是不屑,却没有半分悔意。 他并未动手,武昂自然也不敢供出他,因此,岳行舟并不会问责到叶藏锋的头上,这多少让裴易安有些郁闷。 陆允同岳行舟说了些什么,距离太远裴易安并未听清,紧接着便看见那人朝自己走来。 他见势不妙立刻要溜走,就被陆允唤了名字。 “裴小友。”陆允拉住裴易安的手,那条胳膊本就受了伤,牵扯一下就让他疼得吸了一口冷气。 陆允毕竟是本门长老,裴易安在人前不好发作,只能扯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来:“陆长老,有何贵干?” 陆允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言不发地从储物戒中拿出药和绷带,用术法仔细替裴易安涤去伤口处粘连的沙土,小心翼翼地给裴易安上药包扎。 陆允动作熟练,就仿佛已经做了千百遍这样的事,温柔的神情与早上给自己灌药的他判若两人。 他面容本就清俊,纤长的睫羽在眼底落下浅浅的影。 裴易安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一时有些恍然,他的轮廓仿佛与自己记忆中的什么渐渐重合。 可任凭裴易安想得头痛,仍旧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裴易安只知道,只要看到陆允的脸,闻到这人身上兰草的熏香,他就无端觉得安心。 纵使陆允什么也没说,裴易安燥郁的心情都被安抚得平静了许多。 “一会儿你下到灵剑池中,记得多看一看。”陆允轻声叮嘱:“灵剑池中的灵剑很多,总有一柄你中意的。” 裴易安:“……” 这陆允怎么做到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自己的雷区? “择剑仪式是灵剑择主。”裴易安实在忍不住想刺他两句,“你不过是个丹修,连本命剑都没有,干嘛摆出一副长辈说教的姿态?” 陆允给绷带打好最后一个结,才抬头睨了他一眼:“我本就年长于你,也是你的长辈。” 裴易安实在没了和陆允争论的心思,别扭地道了声谢。 他又不蠢,门规虽然列得清清楚楚,却也要个执行人。 以岳行舟的身份,别说分出心力去管,甚至可能完全不会留意几个筑基弟子斗殴的小事。 若非陆允将人带来,此事要么被轻轻揭过,要么就因为宗门内斗法,管事的长老将裴易安和武昂二人各打五十大板,一起挨罚。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是感激陆允的。 待到日头升到正空,灵剑池的门在术法的催动下缓缓向弟子们敞开。 一条散发着盈盈白光的灵力从地面旋转至池底。 光芒在空中逐渐凝聚出实体,化为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的扶手上甚至能隐隐看到精致的雕花。 还未拥有本命剑的弟子大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若非有专门组织秩序的弟子阻拦,一个个恨不得纵身跃进灵剑池中。 裴易安前世也是这般模样,但这一世,他已经知道既定的结局。 无非是去灵剑池逛一圈,走个形式。 陆允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吧。” 裴易安叹了口气,眼见着人都走得差不多,才跟着最后一波人缓缓踏上了阶梯。 他扶着扶手,慢慢吞吞地往下走,直到身后的人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才加快了脚步。 前世,基本每一把剑裴易安都摸了一遍,因此,这一世他完全没有再试的心思。 灵剑池下四通八达,山洞中照不进阳光,但仅凭灵剑散发出的光芒已经足够视物。 裴易安瞧着一个人最少的山洞,一头扎进洞内,对周遭的灵剑看也不看,直接爬到最深处。 此处已经没了人影,只插着一柄下品灵剑。 裴易安两指弹了弹剑身,那灵剑的金属嗡鸣了一阵,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 他坐到灵剑的旁边,夹着嗓子,用哄小孩的语气恳求道:“喂,老兄,你理我一下呗。” 说完,他便抬手握住剑柄往外拔,但灵剑没有任何反应。 裴易安不禁有些气急败坏:“我没剑要,你没人要,我们不是天生一对?” 灵剑:“……” 不过,裴易安本就没指望能拿到灵剑,和那剑扯了几句闲话,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于是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走了,老兄,有缘再会。” 下一瞬,那灵剑却忽然亮起来,裴易安一怔,喜悦还没来得及涌上来,下意识伸手去拔那灵剑。 ——没拔动。 他不信邪,又拔了一遍。 ——依旧拔不动。 “不认我就不认我,你耍我是要做什么?”裴易安有些气恼,打算就此离去。 可一转身,却见灵剑上的光芒映在地上,向洞外绵延而去。 像是……在给他指路? 9. 转机 灵剑池中的剑不计其数,即便裴易安所处的这个人最少的山洞,道路两侧密密麻麻地插着许多灵剑。 那道指引他的灵光所过之处,所有插在地上的灵剑都铮鸣起来,愈往前,光芒便愈发明亮。 裴易安的脑子有些乱,他前世也遇到过一些机缘,可从未有哪个像现在这样,摆明要告诉他:前方有机缘。 他低着头,顺着光芒走出山洞。 可就在他的脚踏出山洞的那一刻,那道柔和的灵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噬般毫无征兆地骤然熄灭。 原本此起彼伏的灵剑铮鸣声也随之戛然而止,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余轻轻的微风从洞中吹拂着裴易安的后颈,仿佛要送他最后一程。 裴易安一怔,又揉了揉眼,确认指引他的光芒确实消失了,不禁苦笑,莫不是那灵剑厌烦于他,用这种方式让他离开吧?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抬起头,却发现阶梯正对着最显眼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不少人。 裴易安凑过去,即便奋力踮起脚,也无法在攒动的人群中看到一丁点前方的状况。 可他实在好奇。 这些灵剑指引他来此,抱着不能白来的想法,他刚要往前挤,便被人扯住袖子:“你小子莫不是要插队?” 裴易安实在不想再和人发生冲突,立刻好声好气地给人赔礼道歉:“不好意思,师兄,我在里面逛了一圈刚出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扯着裴易安的男子见他态度不错,脸色缓和了不少:“有个师妹从前面发现一把上品灵剑。” “上品灵剑?”裴易安一怔。 上品灵剑十分稀有,能打造出上品灵剑的工匠,在当世屈指可数。 灵剑池基本是给筑基弟子开放的,里面几乎没有上品灵剑。 上一个能从灵剑池拿出上品灵剑的人,是师姐萧潇。 她的本命剑“一梦”,原本是数百年前一个私通魔族的叛徒的本命剑。 此人身死后,这把剑在数个元婴化神修士手中辗转,但此剑始终不肯认主。 最后,此剑落入岳行舟手中。 他将此剑投入灵剑池中百年,此剑才重新认主。 即便师姐平日行事极其低调,此事在揽月剑宗轰动一时。 裴易安心中犯了嘀咕。 若是此剑在他看到之前便已认主,他又怎么可能没听说过这把剑;若说此剑并未认主,可他前世试遍了灵剑池的所有灵剑,都没见到任何一柄上品灵剑。 重生一世,裴易安感觉许多东西似乎跟前世不一样了…… 是从哪开始的呢? 他脑海中浮现了一个人的脸。 前世,揽月剑宗当真有陆允这个人么? 他的思绪被周围的喧嚣声打断,裴易安深吸一口气,左右无事,与其思考这么多,不如好好凑个热闹。 随着失败离开的人越来越多,外围也围了不少的人。 所有人都想看看最终是谁拔出这把剑。 裴易安从人群的间隙中,窥见了一个眼熟的人。 但见叶藏锋立在一侧,负手而立,丝毫没有上前争夺这柄剑的意思。 或许是察觉到了裴易安的目光,叶藏锋也抬起头,目光正与他相接。 叶藏锋扯出一抹看上去有些渗人的笑意,紧接着便走到他身侧,笑道:“真巧啊,师弟也对这柄剑感兴趣?” 裴易安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同此人维持,权当他口中吐出的音节都是狗放屁。 他的白眼已经翻出了一半,转念一想,叶藏锋自己不去试剑,却像柱子一般站在一旁,也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倒不如先套套他的话。 思及此处,他又将白眼翻了回来。 “摆在面前的机缘,岂有不要的道理?”裴易安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叶藏锋,“叶师兄试过了?” “没有。”叶藏锋负手而立,微微仰着下巴,背脊挺得笔直,“这机缘若是我的便早晚都是我的,不是我的也强求不来,倒不如让同门们先试上一试。” 裴易安暗暗冷哼一声,虽然他不知这灵剑从何而来,但他坚信一把上品灵剑眼光不会差到连叶藏锋这样的人都看得上。 “叶师兄怎的如此笃定有人能拔出这柄剑呢?”裴易安眼底露出几分讥诮,面上却仍旧装出一副和善的表情。 但叶藏锋却没有露出半分怒意,仿佛感受不到裴易安的敌意一般:“师弟,你去见了就明白了。” 随着前面排队的人一个个失望而归,裴易安终于能看见他们口中的上品灵剑。 那是一把剑身如明镜般清透的灵剑,它被插在最显眼的位置,在它旁侧,周遭其余的灵剑仿佛都成了陪衬。 确实是上品灵剑不假。 不过,裴易安也明白了为何叶藏锋如此笃定灵剑会认他为主。 此剑并未像那些未认主的灵剑一般死气沉沉,它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显然,被它选中的主人就在附近。 裴易安恍然,方才山洞中那些灵剑发出的异象忽然便说得通了。 上品灵剑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认下的主人被别人捷足先登,因此,会想方设法将主人带到自己面前。 所以,这柄灵剑竟然已经认自己为主? 裴易安十分不可置信,前世,就连一把九品灵剑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他抑制不住地狂喜,上前两步,颤抖的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上。 一道温润而熟悉的灵力顺着剑柄涌入他的身体之中,仿佛是灵剑在和他交流。 似是初见,更似久别重逢。 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刚要拔剑,却在见到叶藏锋紧紧跟在他身后时骤然冷静。 他忽然便明白了叶藏锋刻意要等到最后才试剑的意图。 此人素来心高气傲,又是叶氏一脉的嫡系,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就是此剑的主人。 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自然希望别人见证他的成功。 因此,让所有人都试过一遍之后,他拔出剑才能引起更大的轰动。 身为一个活了数百年的人,裴易安十分不齿少年人这点幼稚心思。 可想起前世,正是此人害得自己成为整个揽月剑宗的笑柄。 他不介意陪叶藏锋玩一玩这个幼稚的游戏。 裴易安在叶藏锋的目光下,缓缓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嘴角勾起了今日最真诚的笑容:“叶师兄天资卓绝,我便不献丑了。” 叶藏锋当然知道裴易安心中还记恨着他。 可他早被喜悦冲昏了头,只当裴易安自己拔不出来这柄剑。 他轻笑两声:“既然师弟也拔不出这柄剑,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裴易安依言后退两步,靠在墙边,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向叶藏锋:“看来这剑非叶师兄莫属了。” 叶藏锋的几个跟班生怕让别人抢了拍马屁的机会,也赶紧你一言我一语地上前奉承:“对对对!这宝剑定是叶兄的囊中之物。” 裴易安默不作声,只冷冷地盯着叶藏锋。 后者此刻显然有些飘飘然,他傲然走向灵剑前,抬手握住剑柄。 叶藏锋的脸上还维持着温和的表情,裴易安却敏锐地看见,此人手 上关节泛白,青筋暴起,显然用了不少力气。 但灵剑却稳稳插在地面之中,纹丝未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并非此剑认可的主人。 叶藏锋身后的跟班见势头不对,莫要说奉承,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外围的人群也开始了窃窃私语,声音虽然嘈杂,但也能依稀分辨出他们交头接耳的内容。 一声清晰的嘲讽落入众人耳中。 “还以为叶藏锋能拔出这柄剑,看来叶家的后人也不过如此嘛。” 裴易安不需要去看叶藏锋的神情,也知道这话落在他耳中有多刺耳。 叶藏锋还在极力维持着面部表情,额角和领口却已然被汗水浸湿。 裴易安见时机差不多,上前一步,笑道:“这柄剑看着轻飘飘的,哪里用得上这么大的力气?” 他毫不客气地握住剑柄末端,轻轻一提。 灵剑瞬间迸发出的灵力将包括叶藏锋在内的人都逼退了半米。 众人被灵光晃得几乎落泪,再睁开眼时,却见裴易安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那柄剑已然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裴易安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前世揽月剑宗那些嘲讽的言语在他耳畔萦绕半生,却在此刻化作云烟消散。 他终于有了自己的本命剑! 叶藏锋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维持不住:“不可能……不可能!上品灵剑怎么会认一个庸才为主?” 他终于意识到裴易安是刻意想让他出丑,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好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质问:“你耍我?” “叶兄可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裴易安持剑的手用力一握,那剑顺从地化作光尘散去。 他强压住心中的狂喜,歪着头朝着叶藏锋笑道:“我只是怕叶兄觉得我抢了你的机缘,故而礼让。” 说罢,他用力撞开叶藏锋堵了路的几个跟班,在众人或是艳羡、或是妒忌的目光中,踏上了离开灵剑池的阶梯。 他不需要回头看一眼,也能猜到叶藏锋这群人急得跳脚的模样。 叶藏锋仰着头,死死盯着裴易安的背影。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掌心的痛楚清晰地提醒着他方才的屈辱。 从小到大,他始终是天之骄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如今却因为一个资质平庸的弟子而丢尽了脸。 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择剑仪式一般要持续六个时辰,裴易安虽然在和灵剑聊天这件事上浪费了大量时间,但依旧是较早出来的一批。 他唤出那柄灵剑,一手持剑,另一只手双指夹住剑刃。 剑身的金属如同镜子一般,映出了他有些憔悴却还略显稚嫩的面容。 这是他的剑,是他前世求而不得,而今却主动认他为主的灵剑。 裴易安心乱如麻,明明他的命运在向好的方向改变,对未来的恐惧却依然漫上了他的心头。 可恐惧之中,又夹杂着一点希冀。 万一呢,万一这一世不一样? 上天愿意让他重生,万一是为了给他改变一切的机会呢? “师弟!裴师弟!”裴易安又听见了有人唤他。 他抬头,正见到齐肆和萧潇逆着光朝他招手,刺目的阳光下,他们的轮廓有些模糊。 裴易安站在阶梯上,目光扫过人群,一遍又一遍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中,他瞥见了那一抹白衣。 那人遥遥望向他手中的灵剑,目光停滞片刻,随即转身,在人群中隐去。 10. 陆允,你放开! “上品灵剑!”齐肆瞪大了眼,声音很大,惹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裴易安下意识地捂住齐肆的嘴。 就算这件事很快便会传遍整个揽月剑宗,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太过张扬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萧潇也瞪了齐肆一眼,齐肆挠了挠头,耳尖悄然泛起一抹红:“抱歉抱歉,我替师弟开心嘛。” 她对着裴易安盈盈一笑:“上品灵剑大多数都曾是有主之物,你那把剑叫什么名字?” 名字? 裴易安这才想起,他好像还真不知道这把剑的名字。 他唤出灵剑,握在手中。 阳光下,剑柄上赫然用小楷镌着“为镜”两个金字。 他下意识将这个名字喃喃出声:“为镜?” 这名字……听上去有些耳熟。 正思索时,裴易安的余光瞥见萧潇的身子一僵,她一把抓住裴易安的袖子,语气激动甚至带着几分急切:“快,给我看看!” 萧潇素来比同龄的修士成熟不少,极少有情绪外露,甚至说是超然物外也不为过。 她从灵剑池拿到一梦时,齐肆和裴易安都为她而高兴到整晚都睡不着觉,萧潇依旧十分淡然。 萧潇这样激烈的反应,教裴易安不由得一怔。 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将灵剑递了上去。 下一刻,他才想起方才被灵剑击退了几米远的叶藏锋。 “等一——”提醒的话还未出口,萧潇的手便已经握住了剑柄。 裴易安刚要收回剑,却发现灵剑并未排斥她,裴易安这才松了口气,暗暗揣度: 或许灵剑只会排斥觊觎它的人? “怎么会是这柄剑……”萧潇的手肉眼可见地发颤,声音中也满是不可置信。 师姐很少失态,裴易安和齐肆也跟着提起了一口气。 “这柄剑怎么了?”齐肆率先按捺不住,急切地追问,“师妹,你快别卖关子了!” “这是云扶风云仙尊的剑。”萧潇深吸一口气,娓娓解释,“是他早年亲手为自己所铸的剑,不过,似乎很久前便不再用了。” 云扶风的剑? 前世,他死于云扶风手中,这一世,云扶风的剑竟认他为主。 裴易安苦笑,这可真是一段孽缘。 怪不得他觉得这剑名耳熟呢。 齐肆倒是十分高兴:“师弟,你拿到了我们偶像的剑!” “偶像?”裴易安这才想起,这个时期的他,确实曾将身为剑道魁首的云扶风视为偶像。 他干笑几声,附和了齐肆两句。 这样想来,命运还真是讽刺。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萧潇葱葱玉指缓缓划过剑身,像是在思考什么:“这把剑,怎么可能在灵剑池中?” 裴易安有些不解师姐的反应,可他没有回答。 他大概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良久,萧潇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将剑还给了裴易安:“恭喜你,师弟,云扶风所铸的剑,有价无市。” 裴易安收回灵剑。 他记得,陆允认识云扶风。 他刚打算告辞前往后山,便被师兄师姐一左一右的拽住:“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不去向师尊报喜?” 二人不由分说地将他拽上灵剑,送去了周向明那里。 上品灵剑大多数不会认低阶修士为主,便是高阶修士,想让上品灵剑认主也是一件极难的事。 “好,好,好!”周向明接连说了好几声,抚掌笑道,“我们青隐峰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出了两个天才,这次我看谁还能看不起我们青隐峰。” 周向明此话落下,齐肆的目光略有些落寞,但片刻后,便重新被喜色覆去。 裴易安见周向明那张略显年迈的脸上,褶子都要笑成一朵花。 前世,直到六个时辰过后,他也没能从灵剑池中拿出一柄灵剑。 周向明素来严苛,时常端出一副师长的架子,门下的弟子几乎没人喜欢他。 裴易安以为自己一定会挨一顿训斥。 可周向明一反常态地没有责难他。 老周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开解道。 昔年云扶风经脉滞塞,连修炼都困难,直到寿元将尽时才突破元婴,一样成为剑道魁首。 而今,他只是没有灵剑罢了。 说罢,又送了他一把没有器灵的剑。 自此之后,裴易安便更崇拜云扶风了些。 现在想来,周向明怎么会不失望? 他活了数百年,却难免有些动容。 后面的话,大都是周向明对他的夸赞,裴易安没怎么听进去。 若是前世的他听了这些,大概要高兴得睡不着觉。 可现在,他的心思早就飘到了后山去。 他必须得去见陆允一面。 周向明只当裴易安还沉浸在得到上品灵剑的喜悦之中,并未计较他的失礼,摆了摆手让几人离开:“拿到灵剑只是你们修行的第一步,切记戒骄戒躁。” 裴易安一见到这个手势,思绪瞬间回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嘞,徒儿告退。” 说罢,他腿下生风一般,飞速破门离去。 周向明:“……他怎么回事,莫不是有了心上人,要去报喜不成?” 萧潇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齐肆,齐肆摊开手:“别看我啊,他这些天以来,哪天不奇怪?” 裴易安不知这些,他此时正全速御剑前往后山,不消半刻钟,人已经落在了陆允洞府门口。 洞府的门没关,就好像刻意给裴易安留了门一般。 陆允坐在一把做工粗糙的竹椅上,夕阳给他的发丝描画了一条浅浅的边,平白让这个看上去清冷孤高的仙人身上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正慢条斯理地翻弄着绳子上的衣物,衣服下则是一个燃得正旺的香炉。 熟悉但浓郁的兰草香气再一次钻入鼻腔,裴易安盯着香炉上袅袅的轻烟:“……你身上的味道,竟然真是熏出来的?” 陆允连头也没抬:“不然呢?” 裴易安上前坐到陆允对面:“陆允——” 陆允这才抬头睨了他一眼,裴易安从善如流地改口:“陆前辈,这把剑和你有关系?” 裴易安将剑唤出,递给陆允。 陆允却只瞥了一眼,没有接,随即熄灭了香炉,起身便要回洞府中去:“我是丹修,用不上。” 裴易安赶紧起身追上去:“云扶风的剑怎么在你这里?” “他也用不上。”陆允惜字如金,没 好气地答道。 “你这人怎么回事!”裴易安不满地向前扑,要去扯陆允的胳膊,却不想陆允却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 他止步不及,一头扑到陆允怀中。 陆允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稳稳地将人接在怀中。 一条手臂轻轻环住裴易安的腰,裴易安重心不稳,下意识勾住了陆允的脖颈。 久坐于香炉旁,陆允的身上沾满了熏香的味道,被日光炙烤过后,比原本的味道寡淡了不少。 微风将香气吹拂到裴易安脸上,它不再让人觉得刺鼻,反倒显得温柔了许多。 裴易安本不觉得和一个男人抱一下有什么,可只要贴近陆允,他便下意识地想起前日梦中的画面。 他侧过头,正见到陆允那张出尘的侧颜,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方才有一刻,他竟然产生了直接亲上去的冲动! 就好像,他已经觊觎这个人许久。 脑子清醒后,裴易安打了个哆嗦,赶紧收回胳膊,抵在陆允肩膀上,用力推了推。 没推动。 陆允搂着他腰的胳膊反倒收得更紧了些。 “陆允,你放开!”这样的无力感让裴易安有些气急败坏。 陆允松了手,裴易安赶紧从陆允怀中退出,想发火,又觉得没有合适的理由。 若是发火,他已经能预料到了陆允会说什么。 “是你自己扑过来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思及此处,裴易安只能憋屈地将火气咽了回去:“陆允,你早知这剑会认我为主?” “不知道。”陆允的回答直截了当,让裴易安大跌眼镜。 他顿了顿,温声补充道:“是你自己的本事。” 裴易安可不相信自己有什么本事。 因为身怀魔族血脉,凡是拥有器灵的灵剑灵宝都不愿意认他为主。 更何况这种上品灵剑。 他忽然福至心灵:莫非,云扶风也有魔族血脉? 否则这老东西的剑怎么会认自己为主? 陆允见裴易安不再答话,转身便要回到洞府去。 “陆前辈!”裴易安低着头,将信将疑地反问,声音细若蚊蚋,“你这把剑,当真不会收回去?” 他实实在在地尝过失去一切的苦楚。 正因如此,他才恐惧希望。 他恐惧希望转瞬即逝。 陆允关门的手一滞。 面前的青年,马尾的发丝被微风吹拂着落在颊边,原本肆意张扬的脸上尽是讨好与小心翼翼。 他望着裴易安眸子中闪烁的点点光芒,嘴角不禁弯起一抹浅笑,将青年脸上的长发拨到耳后:“既然它选择了你,就是你的剑。” 裴易安听了这句话,眼中光芒更甚,眼眶却骤然有些发红。 青年伸手揉了揉眼,留意到陆允黏在他脸上的目光,和脸上逐渐浮现的笑意,他的耳尖泛起了一层薄红。 “风太大,沙子迷了眼。”裴易安的解释颇有些欲盖弥彰。 说罢,他便将目光瞥向别处:“谢谢你了,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报答。” 报答么? 陆允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见裴易安露出仿佛要杀人似的目光,他才收回了笑意:“好,我等着。” 11. 有人说过你不解风情么?(上) “你叫什么名字?”白衣男子俯下身,轻声询问。 “裴、裴易安。”他怯生生地答道,“谢谢你的包子。” “你根骨不错,跟着我吧。”男人如是说道,声音没什么波澜。 “可是,我……”裴易安拽着衣角,踟蹰着,手心中满是汗水。 “我什么都不会,会拖累你。” “无妨,我可以教你。”男人向裴易安伸出手,“日后,你便唤我师尊。” 裴易安谨小慎微地仔细将脏兮兮的手在破烂的衣服上擦干净,才小心翼翼地牵上去。 他望着宛若仙人般的男子,衣服上干净的淡淡香气与自己的肮脏相比云泥之别。 …… 又做了这个梦。 裴易安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起,这样的梦,已经折磨了他三年。 除去那些缠绵旖旎的,更多的则是日常琐事。 梦中的主角,无一例外全是陆允。 他唤陆允师尊,陆允教他修行。 这些事只存在于他梦境之中,不论是在这一世还是前世,都是从未发生过的。 三年的时光对于修真者来说不过弹指一挥。 自从拿到了“为镜”之后,他便也同宗中一众师兄师姐一同投入了紧锣密鼓的修炼中。 只是,他愈发没办法直面陆允了。 他确信自己不是断袖,可每每见到陆允,他都会忍不住去想梦中那身白衣下的春光。 为了躲避陆允,除了执行任务外他极少出门,从弟子居所、讲经堂到练剑的宗门广场,三点一线。 他洗漱完毕,慢悠悠地出门,才发现已经日上三竿…… 坏了! 裴易安的心一沉。 往日早课的晨钟都会在上课前两刻钟敲响。 今日他似乎睡得太沉,连钟声都没听见。 老周头绝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他鬼鬼祟祟地溜到讲经堂外,向里面探了探头。 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吓得裴易安一个激灵。 “师尊,我错了!” 他迅速回头道歉,却发现拍他肩膀的人是宗门中一个相貌出挑,人也很热情的师姐,似乎叫王皎。 修真界不论男女都是慕强的,前世裴易安没拿到灵剑,被当做废柴,自然得不到他人的青眼。 如今,众人皆知他是上品灵剑的天才,又在择剑会上打了武昂,狠狠出了一次风头。 再加上一副不错的皮囊,这一世,裴易安的桃花很不错。 “裴师弟,你在这做什么呢?”王皎也踮着脚从窗户望进去。 讲经堂内空无一人。 裴易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长舒一口气。 虽然他不擅长应对女人,但女人可没有周向明可怕。 “王师姐。”裴易安干笑几声:“你怎么在这?” “今日是揽月剑宗纳新的日子,宗门给咱们放了假,师弟莫不是忘记了?”王皎掩唇,银铃般笑了几声。 怪不得今日没听见晨钟。 裴易安悬着的心落了地,尴尬便涌了上来,让他忍不住脚趾抓地。 他方才的模样,简直蠢爆了! 明日,他怕不是就要成揽月剑宗一些女修口中的笑谈? “呵呵呵……”裴易安干笑两声,“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会忘呢?只是路过、路过罢了。” 这个谎言十分拙劣,但王皎并未拆穿他。 倾慕裴易安的女修不少,她也是其中之一。 奈何此人只爱宅在弟子居,见他一面都是难事。 好不容易有了机会,王皎自然不会放过。 她杏眼弯弯,向裴易安提出邀请:“你我左右无事,要么一同去宗门广场凑个热闹如何?” 裴易安惯不擅拒绝女修的请求,于是暗暗给齐肆发了个传音咒,喊他过来救场。 下一刻,齐肆的声音落入耳中。 “我和萧师妹在万宝城逛街,勿扰。” 裴易安气得直咬腮帮子,妈的,这个见色忘友的混蛋! “裴师弟,你发什么呆呢?”王皎又开口唤他。 “啊、没什么,我只是——”裴易安刚想好拒绝的理由,还未开口,王皎便毫不客气地拽住裴易安的手臂。 “今日我的同门都休了假,只留我一个人在宗门里。”王皎努了努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平素最怕独身了。” 裴易安想收回手,又忧心拂了人家姑娘家的面子。 算了,左右无事,去凑个热闹也好。 揽月剑宗虽是整个魏州最大的剑修宗门,招收外门杂役弟子的条件相对宽松,只要不是废灵根,都可以随时随地入门或者离宗。 招收内门的条件就严苛了许多,须得达到筑基境,但若是已到金丹境,便不得入门了。 不仅此前不得拜入任何门派,甚至对年龄都有要求。 不过,前世裴易安因为没有拿到灵剑一心苦修,从来不来凑这个热闹。 这一世因为决心摆烂,他的修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但凭借前世一位云游大能传授给他的内功,以及陆允时不时拿他试药,他的修为竟然比前世时还要高四成。 “真是热闹啊。”王皎看上去心情愉悦,抬手遮住刺目的阳光,另一只手挽住裴易安的手臂。 她歪着头,朝着裴易安甜甜一笑:“裴师弟,我记得你三年前刚入内门吧,马上也要做师兄了,心中就没几分感慨么?” 裴易安受不了这么亲密接触,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出了些许。 奈何王皎拽得死紧。 寻常凡人男子的力气要比女子大上不少,但在修真者身上,这样的差距便被无限缩小。 二人暗暗较劲半晌,裴易安都没能将手抽回来。 他又觉得不能让人家姑娘家话落在地上,平白让姑娘尴尬。 于是他点点头,应道:“确实。” 王皎:“……” 裴易安:“……” 王皎呵呵笑了两声:“师弟,有人说过你不解风情么?” 裴易安摇头:“没有。” 王皎扶着额头:“那现在有了。” 一阵清风徐来,裴易安闻见了熟悉的香气。 他心道不妙,当即便想跑路。 奈何他正被王皎挽着手,晚了一步。 “裴小友。”陆允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嘴角噙着笑,却不知为何让裴易安看着有些发冷。 “二位关系不错?” 比起王皎,裴易安觉得还是陆允更可怕一些,赶紧解释:“几面之缘。” 王皎虽然认识陆允,却不知裴易安心中所想,笑道:“我同裴师弟志同道合、倾盖如故。” 陆允的喉结滚了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好半晌,他黑眸中翻涌着淡淡的冷意,脸上的微笑却没消减半分:“原来如此,那我便不再搅扰二位了。” 说罢,他便快步从裴易安身侧擦过,隐没在人群中。 裴易安挠了挠头,往日陆允见了他,定要将他好好磋磨一顿的。 今日也不知突然抽什么风。 “我不认识你,呜呜呜,哥哥!”少女的呜咽声传入裴易安耳中。 这脆生生的哭声…… 裴易安一凛,停住脚步,同王皎一起循声望去。 只见扎着双丫髻的粉衣少女正被几个男修围着,男子的嬉笑声不绝于耳。 那几人看服装制式,应该是青玄峰的人。 “哦呦,小傻子竟然还找哥哥,不知道哪个是你的哥哥啊~”那些男修恣意的笑声让裴易安听了便觉得恼火。 少女看上去十七八的模样,头上扎着两个漂亮的蝴蝶结。 看上去是有些幼稚的打扮,却因为有着苹果一般红扑扑的圆脸蛋,反而显得十分喜人。 是上官瑶。 裴易安的心一紧,不消多想,甩开王皎的手,便直直冲了过去。 “诶,师弟,还是少管闲事吧!”王皎不愿生事,娥眉微蹙。 她想扯住裴易安,却连人的衣角都没拽住。 裴易安一把狠狠推开为首的男修,将少女好生护在身后。 “你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是哪个不开眼的混——是你?”那人看到裴易安,原本愤怒的神情变成了更明显地不怀好意。 裴易安这才将此人仔细辨认了一番,好半晌才想起此人的身份。 他冷哼一声:“我还当是谁,这不是叶藏锋手底下那条叫得最欢的狗吗?” 上官瑶的哭声渐弱,但许是因为方才被欺凌的事,她对出面保护她的裴易安并不信任。 她恐惧地望着身后的方向,时不是露出若有若无的抽泣:“哥哥你在哪?瑶瑶害怕。” 裴易安赶紧揉了揉她的头顶:“瑶瑶乖,一会我就带你去找哥哥好不好?” 前世,周向明门下只有四名直系弟子。 除了他三人,便是上官瑶的哥哥,上官瑜。 裴易安不禁有些气恼,上官瑶本就灵智有缺,上官瑜怎能将人丢在这,平白受了那帮混蛋的欺辱? 他耐着性子询问上官瑶:“瑶瑶不哭,告诉我,你哥哥呢?” “喂,你们两个!”武昂一把揪起裴易安的领子:“没看到你爷爷这么大个人站在这么?” 裴易安一把抓住他的腕子,在腕筋处狠狠一捻,武昂惨叫一声,不可置信地盯着裴易安。 “三年前的事,这么快就忘了?”裴易安冷哼一声。 他并不想在此同这种傻缺发生冲突,于是指着武昂的鼻子威胁:“你若是再敢招惹我,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一个原因是宗门内不允许施法斗殴。 最重要的是,他怕吓到上官瑶。 她的心智,最多只有五六岁的模样。 他拽着上官瑶的袖子,转身便要离去,却感受到耳后有风呼啸而来。 裴易安抬手在背后稳稳接住了这一拳。 这三年他虽然很想摆烂,理论课想方设法地逃学,但在周向明的淫威之下,实训课倒是一次不落。 因此他的身手比刚重生时还要敏捷得多。 “武昂,你活腻了不是?”裴易安蹙着眉。 武昂大笑了两声,将手从裴易安掌中收回:“你小子倒是色胆包天,敢在你爷爷手中英雄救美。” “你以为谁都像你那般龌龊?”裴易安立刻回怼,他刚要回头,竟感觉到了灵力波动。 武昂这个蠢材,竟然凝聚了灵力,一拳重重朝着他面门挥过来。 “姓裴的!当年若不是你,我怎么会留在灵剑池外,事到如今都没拿到本命剑!” 12. 有人说过你不解风情么(下) 事发突然,裴易安匆匆展开灵力屏障,却还是被这一拳的威力震得倒退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爹的,这武昂竟然下死手! 在宗门里斗殴斗法最多也就是禁足个一年半载。 可揽月剑宗好歹是正道,若是真闹出人命,势必要被逐出宗门。 裴易安重重地咳了几声,嘴里尝到了几分腥甜。 人群中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响。 但没人敢上前劝架,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引火烧身。 上官瑶吓得再一次哇地哭出声,一手抹眼泪还不忘了去扶住裴易安。 裴易安长叹一口气,他平素最见不得女人和小孩哭,偏偏上官瑶两样都占了。 “老子没去找你,你竟然还敢管老子的闲事!”武昂双目赤红,像是发了疯聚着灵力一拳一拳砸向裴易安。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让我没拿到灵剑,叶兄怎么会疏远我?!” 裴易安的修为高于武昂,但此刻上官瑶就在他身后,他气结:“武昂,你大爷的是当狗当上瘾了,还是看上叶藏锋那个小白脸了?” 即便是两个筑基期的修士斗法,也会产生余波,难免会伤到上官瑶。 上官瑶被这个场景吓得一时甚至连哭都忘了,手死死攥住胸口的衣服,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裴易安本想唤王皎帮忙把上官瑶带走,回头看去,却发现王皎早不见了踪影。 他只得先向武昂晓之以理:“你我乃是同门,你若是伤了我,是要被逐出师门的。” 可武昂如今还哪有半分理智? 他的动作愈发狠厉,招招攻向裴易安的要害:“裴易安!都是你毁了我的前途,即便是死,我也要拉你陪葬。” 裴易安既要防御,又要控制余波不伤及旁人,招架愈发吃力。 他忽然有些后悔前些时候将护身符还给了师姐,否则也不会这般被动。 眼见着武昂使尽全力的一拳砸向他胸口,裴易安躲闪不及,下意识唤出灵剑。 几滴温热的液体溅上了裴易安的脸颊。 武昂的袖子霎时被鲜血染红,右边胳膊赫然出现一个深及见骨的伤口。 武昂以为裴易安顾忌门规绝不敢拔剑,直到刺骨的剧痛窜遍整条手臂。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血流如注的胳膊,脸色惨白,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裴易安,你敢伤我?” 裴易安却几乎完全没听见武昂的话。 那片刺目的红让他忍不住退后几步,耳边人群的惊呼声在这一瞬变了调。 一张张或是探究或是惊愕的脸,逐渐扭曲成了恐惧和愤怒。 “魔头,他们都是你的同门!” “魔头,你不得好死!” 裴易安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手心赫然出现一片赤红。 灵剑“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又伤了人…… 他明明不想重蹈覆辙,怎么还要伤人?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重心不稳向后栽去。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裴易安的后背。 他跌进了那人怀中,头靠进干净的衣料之中,熟悉的香气让他心安了几分。 陆允的身后跟着方才离去的王皎,她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显然正是她将人带到现场。 他瞥了裴易安一眼,瞧见裴易安苍白的面色,眸光骤然沉了几分。 陆允扶着裴易安后背的手紧了紧,悄然渡入几分灵力,温养裴易安因为灵力消耗过多而空虚的经脉。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施法替武昂止了血,又用帕子小心拭去裴易安脸上的血渍。 裴易安在陆允的搀扶下恢复了些许气力:“陆允,我……” “不必多言。”陆允声音发冷,面若霜雪。 裴易安极少见陆允这样,他低头,乖乖闭了嘴,眼眶有些发酸,莫名的委屈涌了上来。 他也只是想自保而已。 陆允蹙着眉,挥了挥袖子:“宗门内不准斗法,都散了吧。” 周遭的弟子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停停滞了一瞬。 陆允虽是丹修,但毕竟也是门中长老,既然长辈发了话,众人三三两两地便要各自散去。 “等一下——” 正当大多数人觉得再没什么热闹看的时候,便听得一个男声从人群中传出,声音不大,却极清晰,惹得众人驻足望去。 只见叶藏锋缓缓拨开人群,他摇着折扇,笑道:“弟子知道陆长老宽厚仁慈,可……宗门有宗门的门规,可不能这样轻巧地揭过。” 陆允的面色本就不好,听罢此言更是冷若霜雪:“哦?小友对我的处置方式有意见?” “不敢。”叶藏锋拱了拱手,脸上笑容未减,“陆长老来揽月剑宗的时间不长,不清楚门规也是情理之中。” 陆允长长呼出一口气,负手站在裴易安身侧,露出一抹笑来:“那……依叶小友来看应该如何处置?” “依弟子所见,武师弟与同门斗法,按门规该禁足三年,而裴师弟——” 裴易安见此人怡然自得的模样,心头火气,死死瞪着叶藏锋,却正看见叶藏锋眼中闪过几分得意。 只见叶藏锋再次拱手:“裴师弟不但与人斗法,还持凶伤人,按门规应当逐出师门!” 周遭再次一片哗然,此二人在门中不对付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 但没人想到,叶藏锋宁可牺牲自己以前的跟班,也要趁着这个机会落井下石。 叶藏锋胸有成竹,只觉得这次定能搬倒裴易安,他虽是低着头,却难免洋洋自得。 可下一瞬,他却本能地感到危险,抬头却见一支灵箭直直地朝着他的面门袭来。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唤出本命剑防御。 可这个强度的攻击,哪里是他一个筑基境的修士能抵御的? 叶藏锋脸色惨白,连持剑的手都在发颤,奋力斩出一道剑波。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发出几声尖叫。 剑波在与灵箭相触的那一刻,二人的攻击顷刻间消弭,就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叶藏锋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身上单薄的衣料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后背上。 陆允收回施法的手,温声道:“叶小友,法理无情人有情,此番是武小友率先动手,小友自己不也明白——面对攻击要竭尽全力防御么?” 叶藏锋从小便是天之骄子,从未想过有人敢对他出手。 他惊魂未定,眼底的怨毒几乎都要溢出来,可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没能说出来一个字。 陆允低头,看了一眼有些呆愣的裴易安:“不过叶小友说的也有道理,揽月剑宗绝不能纵容弟子触犯门规,你二人便一同禁足三年罢。” 他的目光又在围观的人群之中扫过,因为他方才对叶藏锋出声,目光所及之处鸦雀无声。 “今日是纳新的日子,休要聚在这影响了揽月剑宗的门面。”陆允再次命令,“都散了吧。”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裴易安难免有些恼火,他分明是见义勇为,却平白被禁足三年。 王皎赶紧跑到裴易安身边:“师弟,你没事吧?” 裴易安摇摇头:“无妨,方才多谢你了。” 他余光看见粉衣的少女 冲过去,扯住陆允的衣服:“恩公!” 陆允脸上的阴霾未散,这才低头瞧见上官瑶,面色更沉郁了几分:“放开我,我并非你的恩公。” 上官瑶却像是完全听不懂陆允的话一般,死死拽着人的衣袖:“谢谢你。” 虽然明知道上官瑶心智不全,可裴易安还是难免有些心寒。 积攒多时的委屈顷刻间爆发,他忍不住质问上官瑶。 “方才明明是我救了你,你为何要唤他恩公?!” 上官瑶显然被裴易安这幅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够呛,扁了扁嘴便又要哭。 裴易安用力咬了一下嘴唇,脑子清醒了些。 裴易安啊裴易安,你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他夹着嗓子轻轻安抚:“好了好了,瑶瑶不哭,哥哥错了,哥哥不该凶你。” 王皎犹犹豫豫地询问:“她……她这是?” “应该是灵智不全。”裴易安闷声回应。 王皎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上官瑶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同情。 裴易安见陆允渐行渐远,狠狠心交代道:“王师姐,你且照顾她片刻,我同陆长老有些话说。” 亲眼看着王皎点头应下之后,裴易安立刻飞身追上陆允,在陆允愕然的目光下,不由分说地将人扯到了僻静无人处。 陆允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他慢条斯理地扯平裴易安在他衣服上留下的褶皱,甚至不愿意抬头看他一眼:“裴小友要做什么?” “你就这么厌恶我么?”裴易安却厌恶极了陆允这幅模样,就仿佛自己没资格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一把拽住陆允的领子,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为了接近我师姐,忍辱负重纠缠我是不是让你很难受?非要找些机会报复回来?” 陆允脸上的寒冰松动了几分,他喉结滚了滚:“裴小友,我……” 裴易安却将人狠狠按到墙上,眼见着陆允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衣沾上了两块新泥,他心中竟然有些畅快。 可这样的畅快只有一瞬,紧接着便是更无尽的酸楚和怨恨:“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陆允!” 他死死拽着陆允的领子,他的手有些发颤,却努力要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狠厉:“夜夜让我做同你那般亲昵的梦境,又要日日摆着一张臭脸磋磨我。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陆允沉默,半晌后只淡淡问了一句:“你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你让我唤你师尊,教我修行,还有——”说到一半,裴易安想起了那些春光旖旎的画面,脸忽然燥得通红,“你让我梦见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陆允没有回答,他本就比裴易安高一点,即便被裴易安拽着领子,裴易安也要仰望着他。 这幅态度让裴易安更加气愤,他的脸上什么东西滑过,有些痒:“你是非不辨!你狼心狗肺!你——” 陆允抬手打断了裴易安对他的痛斥,他抬手用指腹抹了一把裴易安的脸颊:“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不解风情。” 裴易安:“……有。” 陆允颔首:“那她说得很对。” 他抓住裴易安的腕子,将裴易安的手从自己的衣领上扯下去,转身便走。 “陆允——”裴易安还想再骂上几句,奈何陆允却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一般,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下次再出什么事,不必让旁人寻我。” 裴易安气结,一时连眼泪都尽数噎了回去:“你爱帮不帮。” 陆允摇头,低声道:“你本就能同我传音,不必假手于人。” 说罢,便再不听裴易安的任何质问,只给他留了一抹白色的背影。 13. 吃糖 裴易安屏着呼吸,将最后一枚鹅卵石轻轻摞到石子塔顶部。 眼见着石子塔纹丝不动,裴易安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小心翼翼地松了手。 他拭了拭额角的汗,袖子带起一阵轻风。 岂料下一瞬,半人高的石子塔骤然歪斜。 他慌忙去扶,可石子塔最终还是轰然倒塌,几颗石子重重砸在裴易安的脚上,钝痛从脚背传遍了整条腿。 “啊啊啊啊啊!”裴易安有些抓狂,狠狠抓挠着头发。 揽月剑宗的禁足,听上去是个不痛不痒的惩罚。 实际上这惩罚极其磨人。 非但不能出山门,连日常的讲经和训练都不得参加,整日只能囚在这一方小小的弟子居所里,数着日头熬时辰。 前世,为了给师姐报仇,他独自一人在白玉京附近苦修数百年,早就尝够了孤寂的滋味。 重生后他好不容易获得自由,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日子。 可恨的石头!可恨的陆允! “我去你的!”他心头火气上涌,随手抄起一块砸了他的石头,朝着院门外掷去。 石子刚脱手,院门口便出现一个蹦蹦跳跳的粉色的身影。 裴易安心中一沉。 坏了! 这下闯祸了。 那粉色的身影身后的人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住。 石子从少女身前擦着衣角掠过,将泥土地面砸出了一个坑,扬起一片沙尘。 “裴易安!” 门外传来萧潇怒气冲冲的声音。 裴易安彻底泄了气,心也凉了个彻底。 没砸到人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被师姐抓个正着,便是万幸中的不幸。 萧潇一手叉腰,另一只手牵着穿着粉衣的上官瑶,从门外冲进来。 “这里是弟子居所,你怎么随意丢东西,若是伤到人你哪里担待得起……” 萧潇絮絮叨叨地训斥着裴易安,上官瑶在萧潇身后悄悄探出头,狗狗般可爱的眼睛眨了又眨。 她似乎完全没有记恨裴易安差点伤到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摊开手掌。 只见,她掌心赫然躺着几块糖纸被攥得皱巴巴的糖块:“裴哥哥,吃糖。” 且不说裴易安已经辟谷,他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哪里会吃这种小孩子的零嘴? 他刚要拒绝,但在上官瑶期待的注视和萧潇警告的眼神中,裴易安将拒绝的话咽回腹中,老老实实地从上官瑶手中拈起一块,剥开糖纸放在口中。 糖是话梅糖,酸甜的梅子味在舌尖绽开。 味道比裴易安想象中要清爽一些。 这段时间,即使他刻意疏远,众位同门却只当他是心情不好,竟与他毫无芥蒂。 他心中生出几分暖意。 在少女亮晶晶的目光中,裴易安赶紧扯出一个笑容,用哄孩子的语气夸赞:“瑶瑶给的糖最好吃了。” 二人好生哄着上官瑶进了屋,让她坐在软椅之中折糖纸。 萧潇进门便开始用火符煮茶,透过氤氲的水汽,裴易安望向萧潇的脸,讪讪发问:“这个时间师姐怎么有空带瑶瑶下山买糖吃。” “今日青隐峰的几位长老被宗主唤去开了会,好像是派了一些任务下来。”萧潇耸耸肩,“我对任务的报酬没兴趣,便替上官师弟照顾瑶瑶。” 她说罢,便朝着门外眺望而去:“算算时辰,他们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裴易安并未将萧潇口中的任务放在心上。 揽月剑宗共有四峰,其中他们所在的青隐峰是弟子资质最差的一峰。 大多数吃力不讨好、油水寡淡的任务都会被丢给青隐峰,美其名曰“历练”。 实则就是捡别人挑剩下的烂摊子。 “还好有师姐陪我。”裴易安几乎要老泪纵横,一脸感激地望着萧潇。 这些日子若是没个人陪着他,他怕是要彻底被憋疯。 片刻后,齐肆与上官瑜二人从外面归来。 “哥哥!齐哥哥!吃糖!”上官瑶小跑到门口,给两人都分了糖。 上官瑜轻轻揉了揉上官瑶的发顶,眼中温柔仿佛能溢出来:“谢谢瑶瑶。” 上官瑜或许是近年来青隐峰中最有天资的弟子。 前世,裴易安并未参加揽月剑宗的纳新仪式,还以为老周头终于出息了一次,竟然能拿下天灵根的上官瑜。 其实是因为上官瑶的事,上官瑜同叶藏锋几人结了梁子,被排挤到只能入青隐峰。 裴易安忍不住腹诽。 果然还是高估老周头的个人魅力了。 “这次的任务需要多久?”萧潇给晚来的两人倒上热茶。 “可能要一两个月吧,只可惜报酬的灵石实在是太少了。”齐肆忙不迭地接过两杯茶,顺手递给身侧的上官瑜一杯,笑嘻嘻道:“还没走师妹就开始惦念着我们了?” “我倒是无所谓,裴师弟应该确实很念着你们的。”萧潇瞥了一眼由于无事可做斜靠在榻上发呆的裴易安,拨开额角的发,“这次是去哪?” 上官瑜抿了一口茶,才终于开了口:“奉河村。” “奉河村?”裴易安听到这三个字,猛地从榻上爬起,险些撞翻了床头柜上的热水。 “师弟,不要这么毛躁!”萧潇不满地抱怨。 裴易安没听进去师姐的训斥,捉住齐肆和上官瑜的手:“不行,这个任务不能接。” 二人皆是被他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 齐肆只当裴易安是在弟子居憋久了,不希望他和上官瑜离开。 于是他没好气地打掉裴易安的手,朝着裴易安的伤口上撒盐:“行了,装可怜也没用,我们可不会陪你在弟子居玩石头。” 但裴易安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他扶住齐肆的肩膀,语气郑重得近乎命令:“不管怎么样,这个任务你们不能接。” 几人面面相觑,齐肆也收回了脸上嬉笑的表情。 上官瑶率先凑到裴易安身边,递上手心中最后一块糖,眨巴了几下眼睛:“裴哥哥不要生气,吃糖。” 裴易安一怔,看着少女天真无邪的脸,他眸光暗淡了几分。 上官瑶本是天魔一族,并非天生痴傻。 据她自己所说,当年上官家灭门之时,上官瑜被吓散了一魂,生死一线。 是她哀求前来除魔的云扶风,用她的一魂,去补兄长的魂魄,只有上官瑜睡觉或是昏迷的时候,她才能短暂恢复灵智。 只是这些,上官瑜并不知道。 魔族天生便比凡人强大,奉河村一战,揽月剑宗低估了邪修的数量,他们四人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节节败退。 上官瑜昏迷后,短暂恢复灵智的上官瑶匆匆赶来,同余下三人一同将邪修击退。 裴易安与师兄师姐三人约定好替上官瑶保守秘密。 可上官家是被魔族所覆灭,上官瑜恨毒了魔族。 前世,裴易安魔族血脉暴露,上官瑜便与他反目成仇。 裴易安无法接受昔日同门也因为自己魔族的身份而和自己兵刃相向,便口不择言,将上官瑶的身份透露给了上官瑜。 这是裴 易安上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 后来,上官瑜坚信上官家的覆灭是因为上官瑶,他亲手杀了被他疼爱了半生的妹妹,随即在妹妹的尸身旁自刎而亡。 他咽了口唾沫,将那颗糖接过,却没有吃。 口中话梅糖化尽后,甜味褪尽余下的酸苦随之被咽入腹中:“我听说,奉河村那边的邪修很危险,要么……你们还是别去了。” 三人原本一副紧张的神情,听到这个理由,齐肆率先松了口气。 “放心,师尊他们说了,只有几个炼气的邪修,我二人去便足矣。”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上官瑜闻言也点了点头,附和道:“劳烦萧师姐和裴师兄照顾瑶瑶了。” 裴易安这才想起去年周向明确实是这么同他们说的,否则上官瑜也不可能放心地带上上官瑶。 结果他们去时,奉河村中的窝点中竟有十数筑基邪修。 只有这两人前往奉河村卫道的话,同送死有什么分别? 见裴易安依旧面露难色,上官瑜腼腆一笑:“我知道裴师兄也是好心,可瑶瑶这个情况你们也清楚……” 他拉着上官瑶的手,将少女轻轻抱在怀中:“她不能修炼,凡人寿元不足百年,这次的任务报酬中有寿元丹,我必须得去。” 裴易安终于彻底沉默。 天魔生来寿元便比凡人漫长,其实上官瑶用不上这些。 可他也知道,凡是与妹妹有关的事,上官瑜从不含糊。 裴易安现在没有立场,也确实拿不出更好的理由再劝说上官瑜。 可他绝对不愿看到悲剧重演。 不仅是上官瑶的身份,也因为前世上官瑶在邪修身上留下的魔气,百年后都成了证明裴易安是魔族的铁证。 看来只能另寻他法了。 他捏着下巴,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抓起外袍便往外冲。 “师弟,你干嘛去?”齐肆赶紧询问,“你还在被禁足呢!” “没事,我去找老周头!”裴易安头也不回,话音落下时已经唤出灵剑,朝着周向明的洞府飞去。 * “师尊,偷跑出来是我的错,我将功抵过还不行嘛?”裴易安拄在周向明的书案旁,活像一条讨食的狗。 他眼尖,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委托单。 原本三千灵石的字迹被涂改成了三百。 不用想,八成是周向明的手笔。 这老头十抽其九,真是够黑啊。 “我看你小子就是憋坏了,想出去玩。”周向明瞪了他一眼,一把把那张委托单从桌面上揭起,折好收到储物戒中。 裴易安自然知道怎么拿捏周向明:“我什么报酬都不要。” 周向明抬头瞅了裴易安半晌,像是在确认这话的真假:“什么都不要?” 裴易安点头如捣蒜:“嗯嗯嗯!” “也好。”周向明这才点头:“你也该出去历练历练了,总是关着,反应都要比往常钝了。” 见周向明松口,裴易安立刻得寸进尺,往前凑了凑:“师尊,我听说奉河村的邪修很危险,甚至还有筑基期的邪修,只去三两个筑基弟子,怕是不稳妥。” 裴易安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周向明,见老周头没有不悦之色,终于松了口气。 十几个邪修罢了,只要多一些人去将窝点剿灭,不让上官瑜受伤,便不会重蹈覆辙。 他清了清嗓子,理由冠冕堂皇:“不如再增派几位师兄师姐同去?一来合力剿除邪修更有把握;二来也能让大家都攒些历练经验,岂不两全其美?” 14. 事出反常必有妖 秋晨的轻风已经预兆了冬日的冷意,但拂晓后柔和的日光又中和了这点寒凉。 “今天天气真不错。”萧潇用手掌遮住日光,看上去心情颇为不错。 齐肆却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师妹,我唤你一同去奉河村你就不肯,师弟要去你也来了。” 萧潇的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师兄,我独自留在青隐峰岂不是太无趣了?” 裴易安抱着臂环顾了四周。 执行任务的队伍浩浩荡荡二十一人——二十个筑基修士和一个上官瑶。 众人谈笑风生,他的目光正与人群中的王皎相接,后者同自己的女伴白兰挽着手,热情地朝他挥了挥手。 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样的队伍真是让人安心啊。 奉河村的邪修不过十个左右,二十对十,优势在我。 众人刚要出发,裴易安余光瞥见一道白色的身影。 他暗道一声不好,匆忙要唤出灵剑逃跑。 王皎却眼尖,已经唤了陆允:“陆长老!” 陆允姿容本就出众,平日里又衣冠楚楚,目光在人群里扫过一眼,落地便惹来一片姑娘们的惊呼。 尤其是王皎身侧的白兰,死死拽着王皎的胳膊,脸上喜色难掩,目光都要黏在陆允的身上。 裴易安不耐地撇了撇嘴。 装货。 “陆长老来做什么?”裴易安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怪腔怪调,“莫非是在场的哪位有幸让您动了凡心?” 他坚信陆允绝不会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之意。 但陆允只是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没有否认。 女修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更大了些,陆允轻咳一声:“听闻你们要到奉河村去,我恰巧要到天一山搜罗几味药草,便与你们同去。” 说罢,他的目光瞥向裴易安这边一行五人。 裴易安不动声色地挡住萧潇,又朝着陆允挑衅地吹了一声流氓哨。 陆允撇开目光,耳尖有些泛红。 大概是气的。 裴易安有些得意:“出发吧。” 天一山是魏州与沧州的分界线,据揽月剑宗有一段距离。 山脚下共有三个凡人村落:奉河村、环山村、谷西村。 据委托所述,近来三个村庄中常有邪修猎杀凡人。 筑基期的修士凡心尚重,一行人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在路上耽搁了许久,抵达奉河村时,西方只余一抹残红。 一般情况下,凡人对修真者皆是毕恭毕敬。 裴易安依稀记得,前世时他们从灵剑上落下之时,奉河村的男女老少夹道相迎,好似见到了救世主降临。 可放眼望去,村中一片寂静。 家家门窗紧闭,本该鸡鸣犬吠的村庄寂静得骇人,只余晚风拂过落叶的沙沙声。 这教裴易安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队伍之中飘出了一些不满的声音:“我们远道而来,这群凡人怎的如此怠慢于我们?” 话音落下,便得到稀稀拉拉的几声附和。 “这村中没人?”裴易安扭头问陆允。 陆允闭上眼用神识探查,片刻后开口:“有。” 齐肆听罢,便走到最大的那间房子旁,叩了叩门:“请问有人吗?” 没人应声。 齐肆不信邪,重重地拍门:“开门,我们是揽月剑宗的人,前来调查奉河村附近的邪修。” 众人又噤了声,目光都落在那紧闭的门扉上。 齐肆耐着性子等了几息,正打算直接推门而入,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打开了门。 裴易安对此人还有几分印象,正是奉河村的村长,刘德贵。 刘德贵大部分的头发还是乌色,可面容却因为憔悴而显得苍老。 见到门外乌泱泱的修士,他露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牵强而让他的面色难看几分:“有劳众位仙长远道而来,只是如今村中太平……” 他偏开视线,说话时双手背在身后,指甲死死抠着掌心:“您们可能要白跑一趟了。” “太平?”裴易安眉头紧锁。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是真太平,我们不可能接到这个委托。”他一语便戳穿了刘德贵的谎言。 刘德贵赶紧摆手,立刻改口:“仙长说得不错,前段时间天一山一带确实出现了许多邪修,只是这些日子他们都消失了。” 他似是怕裴易安再生疑,又解释道:“没准,离开天一山了呢。”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本来这便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听闻此言,队伍中果然有人打起了退堂鼓。 “要么我们回去吧。”角落中的一个男修忽然开口,裴易安循声望去。 印象里这人叫薛归,在青玄峰没什么存在感。 身侧挽着他的女修则是他的道侣姜拂霜,她轻声附和:“既然他们自己都说了不需要,我们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 这话一出,有几人纷纷点头,显然早有此意。 就连裴易安自己都有些摇摆。 他本就不想来奉河村,此刻离开本该正合他意。 可他心知肚明,刘德贵一定在撒谎。 正两难之际,王皎两步走到裴易安身侧,笑着问道:“裴师弟,你怎么看?” 王皎相貌出众又待人热情,在队伍之中人缘极好,她这一开口,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裴易安。 裴易安默默放下捏着下巴的手:“既然如此,那还是回……” 萧潇却忽然上前按住裴易安的肩膀:“邪修未除,早晚要出来为祸人间。” 齐肆听见萧潇的话,赶紧附和:“除魔卫道乃我辈之责,我们既然来了,断没有无获而归的道理。” 在萧潇赞许的目光中,齐肆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 就连向来寡言的上官瑜都开了口:“我不能离开。” 裴易安心下了然,上官瑜恐怕还惦念着奖励中的寿元丹。 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陆允,陆允耸了耸肩:“我只是顺路,你们自己决断吧。” “嗯……”裴易安自然不可能抛弃四人,他长舒一口气,“那便听师姐的吧。” 队伍中再一次炸了锅,有抱怨的,也有认可萧潇和齐肆的。 商议过后,竟无一人愿意当出头鸟提前离开。 裴易安很满意,他走到刘德贵身前,用神识将人仔仔细细探查了一番。 此人只是普通凡人,并未被邪修夺舍。 于是他眯起眼,笑道:“我们要留下,老人家不会介意吧。” 刘德贵打了个激灵,向后退了两步,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才赔笑 道:“自然不会、自然不会。” 裴易安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虽然算不得什么好人,可自认为相貌英俊,至少算不得凶神恶煞,何至于将这刘德贵吓成这样? 奇怪。 太奇怪了。 裴易安面色凝重,他记得前世刘德贵见到他们一行五人便跪倒在地,恨不得给他们磕几个头。 他的目光落在始终不发一言的陆允身上。 他愈发坚信,前世揽月剑宗没有这样一号人。 到底是他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还是这一世真的有什么和前世不一样了? 说话的功夫,日头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夜色降临,周遭的环境更多了几分阴森。 “要么先休息吧。”队伍中有人小声提议。 立刻有人附和,不管是走是留,众人都不愿意风餐露宿。 刘德贵叹了口气:“村北有几间空房,委屈诸位仙长委屈一夜了。” 他给众人指了方向,便立刻关上了门。 “区区凡人,这是什么态度!”立刻便有人不满,队伍重新叽叽喳喳起来。 “真是敷衍,把我们当什么了。” “是呢,这也太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了!” 王皎赶紧开口安抚众人的情绪:“先去看看过夜的地方吧。” “走吧。”陆允对这些抱怨声充耳不闻。 村北背靠天一山,比村中更显荒凉,林中偶尔传出几声乌鸦的啼鸣。 王皎凑到裴易安身侧,轻轻扯住裴易安的衣袖:“师弟,我、我有些害怕。” 不知怎的,裴易安总觉得陆允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往他身上瞟,令他有些心烦。 “我也害怕。”冷风拂过,裴易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双脚再一次踏在奉河村的土地上,裴易安总觉得有些发怵:“师姐比我修为高,跑路的时候没准比我快。” 王皎:“……” 萧潇同齐肆和上官瑜说了些什么,几人分头去房子里探查一番。 “都没人。”齐肆解释道。 萧潇面色却有些凝重:“我见灰尘的厚度,有几间屋子大概前些日子还有人住。” 前世的事毕竟已经过去数百年,这些细枝末节,裴易安实在记不大清。 他只觉得思绪纷乱,实在没什么头绪。 “不管了,先休息吧。”裴易安破罐破摔。 上官瑜补充:“咱们人多,我查了一下,咱们二十二人,只有十一间卧房。” “那便两人一间。”裴易安不假思索道。 村中条件确实艰苦,众人抱怨归抱怨,只能同意了裴易安的安排,纷纷去组队挑选房间。 裴易安打算和齐肆凑合一晚,但齐肆犹豫一番后最终拒绝:“上官师弟性子内敛,我同他一起吧。” 裴易安:“……行吧。” 他的目光在一众人脸上飘过。 师兄和师弟一间,师姐和上官瑶一间,他也再没有什么熟人。 他的目光在王皎脸上飘过,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只可惜王师姐是个女人。 他还没来得及把视线移开,陆允便走到他面前,阻绝了他的视线。 陆允的脸色有些阴沉,不由分说地拽住裴易安的胳膊:“你跟我一间。” 15. 抱一抱也不会少块肉 裴易安:“……?” 他想将胳膊从陆允手中抽出来:“你放开!我不和你一间。” 裴易安实在没办法把陆允看做寻常男人。 再做个见不得人的梦,半夜下半身对着陆允的脸抬了头,以后他还怎么做人? 而且陆允这厮恐怕会直接把他打成筛子。 他不敢想陆允的脸色会有多难看。 但奈何陆允力气大得要命,任凭他挣扎得厉害,腕子也被攥得生疼,这人始终不肯放手,生生把人拽进屋子里。 若不是顾念颜面,他恨不得在陆允的胳膊上狠狠咬上一口。 他只能装腔作势地骂道:“陆允,你这混蛋!” 村中条件自然比不得揽月剑宗,一张草榻上只有两个破枕头,连被子都没有。 但裴易安向来不是娇气的人,他用净尘术将卧房简单清理了一遍,便直接和衣上榻,面对着墙,不去看陆允。 片刻后,陆允也解了衣,躺在裴易安身边。 那兰草香是熏在衣服上的,沾惹到皮肤和发丝上的香气很淡,味道让人觉得很舒服。 “以你的修为,根本不需要睡觉。”裴易安没好气地往墙根处缩了缩,生怕被陆允碰到,“非要来抢这张床做什么?” 陆允随口敷衍:“修炼太累,想休息就休息。” 裴易安一阵无语,索性不再吭声。 他阖上眼,强迫自己入眠。 这间屋子的隔音不算好,裴易安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虫鸣声。 脑子里想的却全是白天的事,纷杂的思绪让裴易安没有半分倦意。 这一世产生的变化让他万般不安。 不安攒得多了,难免心生烦躁。 他转过身,却发现陆允离他极近,这一下差点让他的嘴唇磕到陆允脸上。 陆允闭着眼,墨发垂落在脸颊旁侧,呼吸均匀地扫在裴易安脸上,看起来是睡着了。 这张脸不管再看多少次,都令裴易安惊为天人。 可裴易安知道陆允没睡,到了陆允这个境界,压根不需要睡觉。 他的喉结滚了滚,轻声唤了一声:“陆允。” “我在。”陆允半阖着眸,慵懒地应了一声,“何事?” “我想不明白。”裴易安沉默了片刻,“你一个元婴修士,何必放下身段去追求一个低阶修士。” 裴易安想到此前陆允看向萧潇时那温柔的眼神,心中就有些发堵。 至于原因,他自己也尚未想清楚。 大概只是讨厌被陆允当成追求女修的垫脚石。 “真不嫌丢人。”他最终还是忍不住讥讽了一句。 陆允这才睁开眼,静静地望着裴易安:“确实丢人,毕竟他都不愿意正眼看我。” 裴易安听罢,心情好了不少。 还好师姐不瞎。 “活该。”裴易安翻了个白眼,重新背对陆允。 他扯了扯衣服盖住裸露的皮肤,睡觉时没有真气护体,秋天的夜已然有些冷。 陆允半晌都没有动静,裴易安想想觉得自己方才的话确实有些过分,正思忖着要不要道个歉,便感觉一条手臂环上了他的腰。 紧接着,温热的躯体贴上了他的后背。 裴易安:“……我们有这么熟么?” 陆允的声音有些含糊:“这床太小,倘若不贴着你,我便要悬着半边身子。” 裴易安没有挣扎。 陆允这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挣扎也没有用。 罢了,被抱一抱也不会少块肉。 “明天有什么打算?”裴易安还是忍不住征询了陆允的意见。 他声称是来采药的,这理由实在拙劣。 就算是为了师姐,陆允也不可能对这次的任务毫不干涉。 “先在村中查探一番吧。”陆允淡淡道,“初到之时,我便用神识探查过,村中确实没有邪修,但却残留了一些邪气,定没有那人说得这般简单。” 裴易安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陆允身上的味道能消减他的焦躁,他转过身,将脑袋埋进陆允的胸膛之中。 这人怀里倒是暖和,刚好当被子用。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他很快便泛起倦意,意识恍惚间,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在他的唇上一触即分。 裴易安并未多想,他实在太困了。 今夜,他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次日一早,即便没人提醒,众人也都早早起床到村北的空地集合。 没人愿意多在这个诡异的村庄中多待一个时辰。 队伍中还有几个人愁眉苦脸的,显然没睡好。 就连上官瑶都感受到了大家情绪的低落,向来活泼的她也闷闷不乐地任由上官瑜和萧潇两人牵着。 睡了一整晚好觉的裴易安扫了一眼精神萎靡的众人,啧啧地感慨。 这帮人胆子真小。 “一点头绪都没有,怎么查?”说话的是一个男修,他眼下乌青严重,说完这话便打了个大哈欠,语气也不大好。 “挨家挨户地问呗,还能怎么查?”裴易安对这样没有意义的问题向来没什么好气。 抱怨归抱怨,既然决定彻查,众人简单商议后,将二十二人两两一组,分成了十一组。 三组去东面的环山村,三组去西面的谷西村,裴易安等人共五组留在奉河村。 裴易安打算向王皎抛出橄榄枝,毕竟王师姐热情又平易近人,在打探消息这个任务中是不可多得的好队友。 “王师姐!”裴易安抬手向王皎打招呼,“我们要不要——唔!” 嘴突然在身后被人捂住,裴易安呜咽了两声,回头一看,果然是陆允。 他愤怒地瞪着陆允。 自己到底招他惹他了?话都不让说? 不过转念一想,最近他同陆允讲话也确实夹枪带棒,陆允报复他也合情合理。 王皎一脸疑惑地望向二人:“裴师弟,怎么了?” “你头上沾了片叶子。”陆允解释道,“他想提醒你。” 王皎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那里果然有一片落叶:“多谢陆长老。” 奉河村比其余两个村子大一些,裴陆二人负责最靠近天一山的那条街巷。 陆允这个三棍打不出一个屁的混蛋自然不可能去主动敲门,裴易安只好认命地一个人承担起了打探消息的工作。 …… “诶诶,好嘞,老人家,打扰您了。”裴易安揉了揉笑得有些疲惫的脸,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前世他们来打探消息的时候,这些凡人几乎都对他们毕恭毕敬,将自己所知悉数告知。 可如今,他盘问到嗓子几乎冒了烟,却没得到半 点有用的信息。 他现在只恨自己实在记不得这群邪修的藏身之处。 而且,他总隐隐觉得有些怪异,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陆允却依旧站在远处,半句话都不说。 “能不能不要装死。”裴易安气急败坏地质问陆允,“我嗓子痛,你去问。” 陆允睨了他一眼,没与他争辩,主动敲了最后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十几岁模样的少女。 她眼眶有些泛红,揉了揉眼,像是强打着精神,将二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 “姑娘,你可知道——” 话还没说完,那少女便开口打断了陆允的话:“仙长,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您,别问了。” 裴易安见少女这个态度,又想起前几家也是藏藏掖掖的,对于邪修的事讳莫如深。 可前几家好歹对他二人还算毕恭毕敬,这小丫头却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 他彻底没了耐性,朝着那少女吼道:“你们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老子是来帮你的!” 少女吓得花容失色,眼泪在眼眶中要落不落,握住门把手便要将二人隔绝在门外。 陆允一把抓住门:“姑娘且慢,敢问你父亲现在何处?”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 裴易安却如梦方醒。 他们打探的这几户人家中,开门应付他们的尽皆是些老弱,几乎没有青壮年的男女。 便是那刘德贵,也已年过半百。 那姑娘听到陆允的话,挂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滑落。 她脸上惊惧之色更甚,一张粉面都没了血色,终于崩溃大哭:“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少女再一次尝试关门,这一次陆允松了手,门被重重拍上。 屋顶之上的茅草被震落几片,连带着一层沙土全砸到了裴易安头上。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妈的——咳咳!”裴易安刚要骂,便呛了一口尘土,重重地咳了起来。 他余光正瞥见陆允眼底噙着笑意。 “好笑吗?”他愤怒地瞪视着陆允。 陆允立即收回笑意,抬手将裴易安头上和身上的尘土轻轻拍去。 他冷不防地开口:“裴小友能不能猜到这群邪修的藏身之处?” “你是白痴么?”裴易安没好气地答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知道?” 说完这话,一股冷意骤然传遍全身,他的指尖有些发颤,紧张地攥住自己的袖子。 这陆允,莫不是知道什么? 他抬头望向陆允,却见此人神色如常,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裴易安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抓住陆允为他拍尘土的手,装出一副大剌剌的样子:“既然打探不到什么消息就先回去跟队伍汇合吧。 说罢,裴易安便打算离开,陆允却停住脚步,拽住他的腕子。 裴易安蹙起眉头:“还做什么?” 他回过头,却见陆允面色凝重:“小友,你听没听到什么声音?” 裴易安闻言驻足,屏息凝神听去,竟真的听到了孩童的哭声。 那哭声不似寻常孩童的哭闹,而是压抑着的低低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村落中显得十分诡异。 他仔细辨认,似乎就是从前面的屋子里传来的。 16. 来都来了 二人循声过去,裴易安趴在门板上听了听,确认了声音就是从这间房子里传出来的。 除了孩童的抽泣声,还能清晰地听见老妇人的低叹声。 “我要爹爹娘亲!呜呜呜。” 孩童稚嫩的哭喊声从屋内传出。 裴易安又抬手叩了叩门:“老人家,您在吗?” 似乎是因为受了惊吓,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抽噎。 门内又传出几声低语,片刻后,房门再次被打开。 依旧是刚才那个老妇人。 她脸上露出一个极牵强的笑容:“二位仙长还有什么事么?” “老人家,我刚刚好像听见有小孩子哭的声音。”裴易安耐着心头的焦躁,也扯出一抹礼貌的假笑,尽量让自己显得和善。 “家里的小孙儿不懂事。”老妇人赶紧向二人赔笑。 裴易安毕竟是成年男子,比身材佝偻的老妇高大许多。 纵使老妇人极力遮挡,裴易安挺直了腰,便轻易能看到屋内的情形。 只见屋内只有桌椅灶台还算干净,其余地方都积了厚厚一层灰。 显然已经许久没人清理了。 一个约莫三四岁年纪的孩童正趴在桌边呜咽。 “他父母呢?”裴易安眉头紧锁。 老妇人面色犹疑,半晌才喃喃解释:“他们、他们出去了,过些时日才回来。” 这老妇人的话,裴易安半分都不信。 凡人的村落大都男耕女织,自给自足,非必要不会离村。 他从老妇人身侧挤过,身后的陆允眼疾手快,一把将老妇人扶住,他才不至于把人家撞个趔趄。 陆允没有责难于他,他手扶着老妇人,目光却始终锁在裴易安的身上。 老妇人朝着裴易安扑去,焦急地喊道:“你、你别碰我的孙儿!” 奈何她的胳膊被陆允拽着,丝毫动弹不得。 裴易安在孩童面前蹲下。 托上官瑶的福,哄孩子他可是专业的。 他轻轻揉了揉孩童的头,清了清嗓子,软着声音:“弟弟不哭,哥哥请你吃糖。” 说着,便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一枚话梅糖。 是前日上官瑶给他的那枚,他一直没吃,不曾想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村里的小孩子很少能吃到糖果,见到裴易安手心中那枚油纸包裹着的糖果,立刻破涕为笑。 他从裴易安手心抓起那枚糖果,乖巧地向裴易安道了谢,却没有将糖果丢进嘴里,而是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裴易安心中疑惑:“你怎么不吃?” 孩童吸了吸鼻子,小声呜咽:“爹爹和娘亲好久没回家了,我想留给他们吃。” 裴易安回头瞥了一眼那神色焦灼的老妇人,又望向陆允。 陆允扬了扬下巴,示意裴易安继续问。 裴易安点点头,继续软着嗓子问道:“小弟弟,你的爹娘去哪了?” 孩童抹了抹眼泪:“村长爷爷说,只要我们乖乖听话,什么都不要告诉坏人,爹娘很快就能回来了。” “坏人?”裴易安思索片刻。 昨日见刘德贵那副慌张的样子,如今再想来,恐怕不止是对邪修的恐惧。 他这才意识到这孩子口中的坏人是他和陆允,气得忍不住发笑:“我们大老远跑过来还能是来当坏人的?” 陆允听罢,也松开了老妇人的手臂,冷声质问:“听那孩子的意思,你们也不知道这村中青壮年的去向?” 老妇人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门框,嘴唇哆嗦了几下还想辩解。 直到听见孙儿脱口而出的话,才泄了浑身的力气,扶着门框才不至于瘫坐在地。 “自从一个月前开始,村中就经常有人失踪,但前几日姓刘的特意叮嘱,若是把这件事说与外人,我的儿子儿媳便彻底回不来了。” 她通红的眼眶也终于垂下两滴浑浊的泪,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重重拍打着门框:“我的儿子儿媳啊!” 见老妇人流泪,那孩童也随之又哭起来。 裴易安心知,这些失踪者恐怕是凶多吉少。 陆允转身,唤上裴易安:“走吧。” 裴易安最后瞥了一眼屋内的老妇人和孩童,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一世,果然同前世不一样了。 这个想法不断刺激着他的意识,让裴易安惴惴不安。 未知比邪修本身更让他不安,让他本能想逃离。 陆允又催促了一句,裴易安一怔,方才跟上陆允的脚步。 他轻轻拽了拽陆允的衣角:“喂,反正也查不出什么,实在不行就回去吧。” “我说过,我只是顺路来采药而已。”陆允头也没回,“你要走要留和我无关。” 裴易安撇了撇嘴,有些不满:“就知道问你也没用。” 他又回头看向方才的人家,只见那孩童正站在门前,仰着稚嫩的面容,泫然欲泣。 裴易安未曾见过自己的父亲,幼年又失了母亲。 见到这孩子可怜兮兮的模样,他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他揉了揉太阳穴:“罢了罢了,来都来了。” 不过回个头的时间,陆允已经走出很远。 “等等我啊!”裴易安几步追去,他抬头望了一眼日头辨认方向,疑惑道,“陆允,你走反了吧?” 陆允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从储物空间中拿出一枚匿息珠,低声解释:“有邪修的气息。” 裴易安心领神会,刚要接过匿息珠,陆允便眼疾手快地捏着那珠子送进裴易安口中。 甚至用两根手指把珠子压到他舌根。 裴易安:“呜……?” 他要发火,可陆允已经将手抽了出去,又将沾上的口水在帕子上擦去。 陆允睨了一眼裴易安:“若是让这邪修有所察觉,你担得起?” 裴易安当然分得清轻重缓急,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用目光将陆允的祖宗十八代尽数问候了一遍。 他死死咬着匿息珠,暗暗骂了一句:他妈的,老东西,等回头再跟你算账。 陆允说完这话,脚尖轻点便轻易飞到房檐之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裴易安,确认裴易安还跟在他身后便催动轻功循着邪修的气息追去。 他身形很快,便是裴易安竭尽全力凝神望去,也只能捕捉到白色的残影。 为了不暴露行踪,他甚至没有催动灵力。 裴易安竭尽全力也仅仅能让自己不要跟丢。 他有些怀疑人生。 操,这厮不是个丹修吗? 不过几息之间,二人便已经翻墙走壁到了村北背靠天一山的位置。 他凝神仔细朝着陆允的方向望去,只见满地鲜红的落叶之中有一道突兀的绿色身影。 “在那!”裴易安吐出匿息珠,下意识开口提醒陆允。 却见陆允本已经催动法宝,打算直接将人捆个结实,听见声音,转头狠狠剜了裴易安一眼。 裴易安脸上有些发臊。 完了,嘴比脑子快,好像……闯祸了。 绿衣邪修听见响动,拔腿便跑。 裴易安瞧着,这人修为至少也有中期。 陆允匿息接近本是为了活捉,眼见着裴易安已经打草惊蛇,他便也不再客气。 几道剑影从他背后显现,在陆允的催动之下,剑光飞向疯狂逃窜的邪修的双腿。 邪修脸上浮现惊惧之色,慌忙催动灵力屏障。 但在绝对的修为压制下,他的防御完全无济于事。 裴易安看得有些呆愣,这招式他总觉得熟悉,像是他也学过一般的熟悉。 可这分明是剑修的招式,陆允甚至没有唤出剑来。 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莫非……? 裴易安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抛出脑海。 或许只是某个闲人罢了,许多大能达到瓶颈久久不能突破后,都喜欢游戏人间。 毕竟高阶修士的生命实在是太漫长。 “啊——”凄厉的惨叫惊动了天一山脚的飞鸟走兽,也让裴易安回过神。 裴易安终于能催动灵力,几步飞到那邪修身旁。 那人躺在地上嗷嗷地惨叫着,双腿上多了数道深及见骨的伤口,看上去甚是骇人。 陆允也站到了裴易安身后,负手睥睨着那人。 裴易安没有同情这种恶棍的心思,直接切入正题:“你们的老巢在哪里?” “不、不、不、我不能说……”那邪修吓得面如土色。 对付这种人,裴易安向来有的是手段。 他抽出匕首,狠狠扎在那人腿上:“你若是不说,我便割你一片肉,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命硬还是嘴硬。” 绿衣邪修惨叫一声,面部已然痛得扭曲,额头上布满冷汗。 裴易安惊讶地挑眉:“还是个硬骨头?” 他回头望向陆允:“你会不会那个什么搜魂大法。” 陆允看他的目光仿佛在看傻子:“我是正道修士,怎么可能去修习禁术。” 裴易安惊讶,随即又了然:“放心,我不说出去。” 搜魂之术可以提取人脑海之中的记忆,只是结束后被施术者轻则识海遭到重创,重则痴傻一生,因此被列为禁术。 可都是千年的狐狸,这修真界的高阶修士有几个能老老实实不修几门禁术的? 陆允:“……” 裴易安见陆允不打算出手,翻了陆允一个白眼,他向下去摸插在那邪修腿上的刀柄。 谁知那邪修竟突然暴起,抬手狠狠扼住裴易安的喉咙。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裴易安压根没来得及反应。 一股霸道阴毒的气息从脖颈处传来,竟生生遏停了裴易安打算自保的灵力。 裴易安强忍着窒息的痛苦当机立断,握住那刀柄,狠狠地在那邪修的大腿中拧了一圈。 那邪修的脸扭曲到不成形状,也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因为这疯狂的举动。但不论如何,他依旧不肯放开扼着裴易安脖子的手。 裴易安只觉得体内的灵力被这邪修疯狂汲取。 他恍然想起,之前万宝城招摇撞骗的毕之的阵法,也是从他体内汲取灵力,殊途同源。 一道剑光从眼前闪过,又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那邪修的双手竟生生被砍断。 裴易安捂着脖子用力咳嗽了几下,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这该死的邪修,裴易安从那人腿上拔出匕首,便要再狠狠报复。 陆允却拎着裴易安的后领:“起来,我有法子。” 裴易安本不打算将审讯一事假手于人,却见陆允面色阴沉至极,像是在强压着怒火。 他从未见过陆允如此,心中难免有些发怵,顺从地起了身。 陆允俯身盯着那人的瞳眸,一缕神识重重刺入邪修识海之中。 下一瞬,那人浑身痉挛、双目呆滞。大张着嘴却连惨叫都发不出,像是经受了极大的痛苦一般,好半晌才缓过神。 陆允重新站直了身子,语气冰冷:“你当真什么都不知?” “我说、我说……”那人惊魂未定之下终于软了态度,“我们的藏身之处在……呃……” 话未说完,这绿衣邪修忽然七窍流血,翻起白眼,抽搐几下后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17. 突生变故 裴易安愕然瞪大眼:“这人怎么碰瓷?” 陆允手指轻轻按压在那邪修的脖颈处,分出一丝灵力探去。 “他被人下了断舌蛊。”陆允解释道。 裴易安心中一沉。 断舌蛊是一种极阴毒的蛊术,只要中蛊者试图说出施蛊者的秘密,便会暴毙而亡。 陆允拿出随身的帕子,将摸过尸体的手指在帕子上用力蹭了蹭,然后将帕子随手丢到尸体上。 他来到裴易安面前,指尖在裴易安的脖子上划过。 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过后,裴易安脖颈的伤处竟然没那么痛了。 陆允又将裴易安的领子拽好,遮住脖颈上的痕迹:“走,先回去。” 裴易安点头,连这么阴毒的法术都用上了,这些邪修定不是普通的乌合之众。 整片大陆最猖獗的邪修组织只有沧州的黯灵宗。 数百年前,在以云扶风、叶扶摇以及正道几大宗门的合力围剿之下,黯灵宗即便没有覆灭也是元气大伤。 莫非这帮邪修这么早便筹谋着卷土重来么? 若是这些邪修背靠黯灵宗,确实应该和队伍中其余的人商讨一番下一步的计策。 二人上了飞剑,一前一后回了村西的居所前的空地处。 空地前稀稀拉拉地站了几个人,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唉声叹气地抱怨着。 就连素来好脾气的王皎脸上都犹有愠色。 “真是的,这群凡人摆个臭脸给谁看呢?”王皎身旁挽着她手臂的女修忍不住骂了两句。 裴易安记得此人名叫白兰,是王皎的闺中密友。 王皎叹了口气,没有辩驳,抬头正瞧见和陆允一同回来的裴易安。 她笑着招呼裴易安:“裴师弟,这边。” 裴易安左右环顾了一番,上官瑜还在带孩子,齐肆和萧潇则尚未归来。 他下飞剑便落到王皎身边:“人还没全?” 王皎点头:“环山村和谷西村还有人没回来。” 她说罢笑了笑,安慰裴易安:“师弟不必担心,我事先给他们留了传音印记,若是有危险,咱们第一时间就能赶过去。” “王师姐真是细心。”裴易安顺口夸赞了两句,思忖着还是等到人齐了再将方才的事告知众人。 陆允落在树边,抱着臂远远看着他和王皎,裴易安将他的目光选择性地无视。 他向王皎询问起方才的事,王皎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我二人一无所获,你们呢?” “我们倒还算是有所获。”裴易安答道,他下意识地又回头瞥向陆允。 目光相接的那一刻,陆允便像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立刻移开视线。 裴易安冷嗤一声,也移开视线。 王皎疑惑:“你们关系不是很好么?吵架了?” “我和他不熟。”裴易安没好气地答道。 “这样么?”王皎撅了噘嘴,显然是对裴易安这样敷衍的态度有些不满,“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白兰还想让你介绍他们认识一下呢。” 裴易安疑惑:“认识他干什么?” 白兰赶紧接过话茬:“我倾慕陆前辈许久,想请裴师弟牵线搭桥。” 裴易安可没有给人当红娘的兴趣。 再者,修真者寿元漫长,那帮老东西什么德行裴易安可太清楚了。 不论男女,大都是露水情缘,兴起时在榻上滚几遭,互相视对方为玩物。 事后穿上衣服,甚至依旧能坦然以对。 陆允那张脸,在修真界绝对是抢手货,玩过的女人怕是比这白兰吃过的米都多。 给他俩牵线搭桥,多少有些昧良心。 但转念一想,若是这红线能牵成,日后陆允便不会再骚扰他和萧潇了,岂不是一桩美事? 反正自己本来就没有良心。 裴易安拍了拍胸脯保证:“王师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包在我身上!” 约莫一个时辰后,天色渐暗,队伍中的人已经前后回到村西空地。 裴易安暗暗将人清点了一遍,发现缺的四个人都被分派到谷西村。 他正瞧见谷西村余下的那个队伍,于是同王皎道别后,顺口向二人问道:“与你们同去的人呢?” “薛师兄和姜师妹不知所踪,齐师兄、萧师姐正在谷西村附近寻他们。”其中一个女修说道。 另一个男修语气十分不屑:“要我说,齐肆他俩也是多此一举,薛归他们夫妻昨日便叫嚷着要回宗门,怕不是跑了罢。” 裴易安闻言,联想到刚才死掉的绿衣邪修,他心中一沉,顿感不妙,立刻捏了一个传音法诀:“师兄,师姐,你二人没遇到危险吧?” 那边几乎是立刻传来回应: “你师兄我厉害着呢,能有什么事?哎呦——师妹,你打我作甚。” “我二人倒是无事。”萧潇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安,“只是……还没寻见薛、姜二人的踪迹。” 听到二人平安的消息,裴易安稍稍放宽了心,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语气严肃:“你们快回来,我和陆长老有发现。” “好。”那边应了一声。 不久后,齐肆和萧潇也回到了村西,众人等得焦灼,眼见着二人下了飞剑便纷纷迎上去,忙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萧潇摇头:“薛、姜二人被分配到了谷西村西靠近天一山谷的位置,怎知后面人不见了踪迹不说,传音也不通。” 她看向王皎,神色肃然:“他们有联系过你么?” “没有。”王皎摇头。 裴易安赶紧清了清嗓子,打断了队伍中叽叽喳喳的喧闹声:“诸位,先听我说!” 他将方才的所见所闻尽数说予在场众人。 话音落下后,方才或嬉笑或抱怨的众人,霎时安静下来。 其中有胆子小的修士开口:“不会真是黯灵宗的人吧……那、那薛师兄和姜师姐不会……” 裴易安没有应声,虽然他也觉得这两个人凶多吉少,但此时说这种话只会让队伍陷入恐慌。 他扫了一眼,却没见到陆允的身影,这才恍然想起,他好像有一阵没见到陆允了。 这厮不会把他们扔在这跑了吧? 陆允此人心思叵测,做出什么样的事裴易安都不意外。 他放心不下,又给陆允发了传音,没好气地询问:“陆允,你干什么去了?” “我在谷西村,此地确实有邪术的术法残留。”陆允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什么都没查到。” 裴易安却不肯相信陆允的话,质问道:“这些半吊子的邪修充其量也只有筑基金丹的修为,你一个元婴期怎么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 陆允依旧平和,像是听不出裴易安语气中的责难,一字一句地认真向他解释:“许是有什么隐藏气息的高阶阵法,我也不清楚。” 说罢,他又赶紧补充道:“等我回来。” 王皎迅速上前询问裴易安,裴易安将陆允的话转述了一遍,队伍的士气果然肉眼可见地低迷。 元婴期的修士脚力要比他们这些筑基的小修士强上不少,只消片刻,陆允 便回到了村西的空地。 他旁若无人地落到裴易安面前,征询他的意见:“你怎么打算?” 经此一事,在场之人几乎都知道陆允与裴易安私交甚密,因此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裴易安身上。 裴易安顿时感觉压力很大,他并非是什么高明的人,不想替队伍做决策。 于是开口将皮球踢了回去,他皮笑肉不笑地奉承:“陆长老修为高深,又是领头之人,自然应该由您来做决定。” 但陆允却丝毫不吃这套:“我不过是个丹修,顺路来寻觅天一山附近的天材地宝而已,真同邪修交起手来未必有你们强。” 裴易安开口便想将陆允的话怼回去,方才的事他尚且历历在目:“放——” 哪个丹修会剑修的招式? 鬼知道这厮伪装成丹修是什么居心? 碍于这么多人的目光,他最终将脏话咽回腹中。 陆允又问:“你打算离开么?”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去,今夜恰是无月之夜,只能靠黯淡的星光勉强视物。 裴易安扫视四周,只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扇亮灯的窗子都没有。 先是那失了父母的孩童,又是失踪的薛归和姜拂霜。 他倒是可以一走了之,但以齐肆他们三人的性子,怕是绝不肯轻易离开。 “这还走个屁?” 裴易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又朝着在场众人喊道: “这些邪修绝非乌合之众,诸位若是想走的便回宗门去吧!” 队伍中众人又叽叽喳喳起来,一时想走的、想留的吵成一团。 最后依然没有人离开。 一来,薛归夫妇下落不明,大多数人不愿抛弃同伴。 二来,此时天色已晚,若是贸然离开村庄,反而容易遇到危险。 萧潇上前拍了拍裴易安的肩膀,笑道:“师弟这几年倒是长大了不少,前些年,你尚且没什么主见。” 裴易安打着哈哈:“人哪有一直不成熟的?” “先去找刘德贵探听一番。”陆允忽然提议,“这村中,只有他最为可疑。” 裴易安点头。 这刘德贵身为村长,却叮嘱村民不要相信他们这些斩邪的修真者,无论怎么看都十分可疑。 这个提议果然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众人浩浩荡荡地往刘德贵的家中冲去。 一个胆大的男修一脚踹开门,气势汹汹地质问:“刘村长,我等为除奉河村之邪魔,特地远道而来,何故叫村中之人怠慢于我们?” 裴易安记得此人名叫程越,同王皎师出同门。 他一把将刘德贵从内室拽出来,威吓道:“你若不说,定是邪修同党!” 那刘德贵本就是个凡人,见到这个架势,吓得双唇都没了颜色,上下牙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眼见着眼前的男修膀大腰圆,他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地解释:“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您行行好,放我一条生路吧!” “少废话,你若是不说,现在我便送你去见阎王。”程越挥舞着沙包大的拳头,本意是想吓唬一下这刘德贵。 哪知这刘德贵忽然面色若土,挣扎着刚要开口,忽然口鼻溢出鲜血,两眼一翻,刹那间便没了生息。 程越吓得松开了拽着刘德贵的手,刘德贵一头栽倒在地,头重重地撞在泥土地面上。 一滩鲜红的血在地上逐渐洇开,突如其来的变故将那男修吓得后退两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口齿都有些不利落:“我、我杀人了?!” 18. 再生变故 陆允拨开骚乱的人群,例行公事地将死去的刘德贵上下检查了一遍。 “又是断舌蛊。”他蹙着眉头,显然这件事也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 那冲动冒进又看上去膀大腰圆的男修心理素质显然比裴易安想象的还要差一些。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程越坐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尸体,头发已经被他扯成了乱蓬蓬的一团。 “如果……如果我不恐吓他……他就不会……” 有几个人上前拍了拍那男修的肩膀,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萧潇也跟着温声安慰了两句:“程师弟,不知者无罪。” 那男修惊魂未定许久,才被人搀扶着从地上站起来。 裴易安觉得问陆允也无济于事,便去征询萧潇的意见。 萧潇向来比同龄人沉稳冷静,她沉思片刻,叹息道:“终归同门一场,他二人现在生死未卜,我们怎好坐视不理?” 裴易安颔首,认可了萧潇的话,二人失踪不久,此刻若是不去寻人,唯恐错过了时机。 只是,既然村中人不能给他们线索,他便有了新的想法。 他看向陆允:“陆前辈神识比我们这些筑基修士强大,不如由陆前辈去带队搜山吧?其余的人在村中留守。” 陆允爽快地同意了这个提议。 裴易安心中生疑,他回忆了一番:此行陆允几乎没有替队伍做任何决定,自己说什么,陆允便做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这货本来就是来泡女修的,能和几个漂亮姑娘一同执行任务,恐怕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思及此处,裴易安心中更不爽了些。 一阵叽叽喳喳的交流后,队伍中又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分组。 裴易安给白兰使了个眼色。 白兰心领神会,立刻加入了陆允的队伍。 半刻钟后,队伍很快分成了两拨。 十九人的队伍,十三人都选择和陆允一同搜山。 留守村中的七人,分别是主动想避开陆允的裴易安、情况特殊的上官兄妹,以及主动陪同裴易安的王皎。 余下的三人,除了精神不济的程越,便是两个才筑基初期的小修士。 “你不和我们一起?”陆允声音有些冷。 裴易安抱着臂,视线在陆允身侧扫过: 只见他左手边站着有些抑制不住花痴的白兰,右手边则是端方沉稳的萧潇。 他在心中狠狠骂了一句——长得好看的小白脸真是到哪里都吃香。 “我就不去了,村中总要有人留守。”裴易安假笑了几声,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陆允脸色依旧不好看,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裴易安撇了撇嘴。 桃花这么好,还摆出一张臭脸给谁看呢? 萧潇却小跑到裴易安身边,从储物袋中拿出那枚护身符。 “还是把这个带在身上吧,这样也能让我安心些。”萧潇亲手将护身符系在裴易安的脖子上,“若是遇到危险,记得给我传音。” 裴易安张了张嘴,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萧潇已然转身离开。 王皎的语气听上去却有些酸酸的:“师弟,萧师姐对你可真好啊。” 裴易安却没听出王皎语气里的醋意:“师姐心善,待谁都很好。” 他扫了一眼留守的队伍,队伍中修为稍高一些的都随着陆允进山去了。 七人中,只有王皎一个筑基末期,程越和裴易安两个筑基中期,其余的,除了上官瑶尽皆是筑基初期。 不过他和陆允白天的时候在奉河村中查过一圈,村中并未有阵法或是隐藏的暗道之类。 总归要比情况未知的天一山好上许多。 他轻轻拍了拍程越的肩膀,“师兄,你先去休息。” “现在怎么办?”王皎的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有主见的都被陆允带走了,能主事的人只剩裴易安一个。 裴易安又扫了一眼余下的人,思索片刻后答道:“三人一组,轮流巡村吧。” 他又吩咐:“若是有危险,第一时间给进山的人传音。” 众人纷纷附和了这个提议。 出乎意料的是,程越竟然主动站出来:“我先去吧。” 裴易安见程越这幅萎靡的模样,难免担忧。 但程越却十分诚恳地担保:“方才我的冒进给你们添了麻烦,让我先去吧。” 寡言少语的上官瑜听罢,扶着下巴犹豫了片刻,轻声道:“我也同程师兄一起吧,因着要照顾瑶瑶,我都没出什么力。” 上官瑶一听哥哥要离开,立马抓住上官瑜的袖子,眼中噙着泪:“哥哥,别走。” “我也去。”裴易安到底放心不下此二人。 王皎却上前拽住了裴易安的胳膊:“裴师弟,你留下陪我吧,这村子阴森森的,我有些怕。” 裴易安依旧不吃王皎示弱这一套:“师姐修为比我还高一个小境界,真出了事谁保护谁还说不定。” 他想到什么,狐疑地瞥了一眼王皎:“师姐不会丢下我临阵脱逃吧。” 王皎嘴角抽了抽,尴尬地笑了两声:“自然不会。” “师兄还是留下吧,不然瑶瑶没人照顾。”上官瑜轻轻揉了揉上官瑶的脸,将人送到裴易安面前。 他安抚着,语气倾尽他全部的温柔:“瑶瑶听话,在裴哥哥身边等我回来。” 上官瑶听罢,抽噎了两声,却也乖巧地松了手。 裴易安想了想,以上官瑶的情况,交给别人照顾确实放心不下:“好,有危险联系我们。” 程越、上官瑜,同队伍里那个青衣男修三人匆匆收拾了一番便离开了村西的空地。 裴易安捏了个火法诀,空地中升起一道明亮的篝火,短暂地驱散了秋夜的寒。 他深吸一口气,随手拽了一块横木,坐到篝火旁。 下一刻,这条横木上便坐满了人。 王皎和上官瑶一左一右坐到了裴易安身侧。 队伍中那个怯懦瘦小的女修则坐在最边缘的位置。 王皎往裴易安身侧靠了靠,裴易安却觉得有些不自在,往反方向蹭了两寸。 上官瑶眨了眨眼,也往横木的另一侧挪了挪。 如此往复几次后,上官瑶几乎被挤到了横木之外。 到最后,上官瑶被裴易安挤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扁了扁嘴,委屈巴巴地望着裴易安:“裴哥哥,瑶瑶不能坐吗?” 裴易安赶紧起身将上官瑶扶着坐回横木之上。 就连素来好脾气的王皎此刻脸色都难免有些沉郁:“裴师弟,我身上带刺不成?你怎的对我避之不及?” 裴易安也后知后觉地尴尬。 他天性不算外向。 可前世,因为择剑仪式的打击,他不是在替宗门跑腿便是在闭门修炼,鲜少与人打交道。 除了周向明师徒几人给予他的偏爱外,他没有接受过半分旁人的示好。 因此,裴易安惯常不喜别人的触碰——除了陆允。 昨日在陆允怀中入眠时,他 竟然半分都不觉得抵触。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可他确实觉得:待在这个来路不明的长老身边,反倒让他安心。 面对热情的王皎,他却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去回应。 他慌张起身,背对着篝火,朝王皎赔了个笑脸。 神情虽然平静,脑子里却在疯狂风暴,思索着该如何回答这个送命题:“师姐,我——” “啊——”男人的惨叫声打断了裴易安还没有组织好的话。 这声音有些耳熟,裴易安暗道不好。 几乎与此同时,上官瑜的声音传来:“裴师兄……村北好像出事了。” “出事了就出事了,什么叫好像出事了?”裴易安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十分不满。 他意识到什么,又问道:“你们三个没在一起吗?” “没有。”上官瑜的声音落入他的耳中,听上去有些懊恼,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 原是程越一心觉得为队伍添了麻烦,便同其余二人商量着将功补过。 他提出,若邪修潜伏在村中,三人一起容易打草惊蛇,不如分头行动。 裴易安打断了上官瑜的解释:“你怎么没拦着他?” 上官瑜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解释:“我觉得程师兄的话有道理。” “你们他妈的……!”裴易安气得想骂人,又想起迫在眉睫的险境而将脏话咽了回去,“你们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扫了一眼在场之人,咬咬牙,做了决定。 “王师姐,我与王师姐同去查看情况。” 眼见着王皎点了头,他将上官瑶托付给了那个瘦弱的女修,便上了灵剑,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二人几乎是和上官瑜一同抵达北面的山下,片刻后,同队的青衣修士也从远处赶来。 青衣修士本就胆小,此刻连嘴唇都吓得惨白,他的语气发抖:“程、程师兄呢?” 此时月黑风高,连视物都十分费力,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可到处却都没见到邪修的身影,也没见到程越。 没人回答青衣修士的话,所有人都面色凝重,他们心知肚明——程越恐怕也凶多吉少。 青衣修士的嘴唇发颤,声音都变了调,他扯住裴易安,询问道:“要么,我们回去吧……” 裴易安从他手中抽出袖子,摊开手掌,一簇掌心焰猝然绽开。 四周被明亮的焰火照得通明。 习惯了黑暗后,骤然见到光亮让裴易安的双眼一阵刺痛。 他闭上含泪的眼,只听得身后几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身后的王皎忽然紧紧攥住了裴易安的臂弯。 同此前的撒娇不同,此时,她的嗓音都不复平日同裴易安闲聊时的甜美:“师、师弟!” 而青衣男修的心理素质甚至要更差一些,捂着嘴冲到旁边树下疯狂干呕。 裴易安透过模糊的泪眼,只觉得周遭的树木和山壁上都沾了星星点点的红斑。 待到他终于看清面前的景象,纵使心理素质强大,也不禁倒退了几步。 他不小心踩到了身后上官瑜的脚,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远处,一具白骨散落在树下,身上连一块肉都没有,只有套在尸骨上的衣服能证明他的身份。 ——正是方才与上官瑜二人分开的程越。 裴易安只怔愣片刻,立刻明白现在绝不是和陆允闹脾气的时候,捏起传音法诀。 “陆允,村里出事了——” 19. 速来救我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天一山中,陆允所带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在山中搜寻。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众人纷纷在掌心凝聚灵力照明才勉强能视物。 秋风漫过山野,卷着要落未落的树叶往进山的人脸上扑打。 陆允用神识将天一山扫了一遍又一遍,面色愈发凝重。 “陆长老。”萧潇见陆允愣神,上前询问,“怎么了?” 白兰见状,也凑到陆允身侧,笑着询问:“陆前辈,您有头绪吗?” 陆允眉头紧蹙,他捏着下巴低头思索,目光落在萧潇的脸上,最终还是摇头:“没有。” 方才死于断舌蛊的绿衣邪修分明只有筑基修为。 可不论是在谷西村,亦或是在天一山,他竟没捕捉到半分蛛丝马迹。 要么便是这邪修真不在山中,要么…… 便是有什么更强大的存在,在庇佑这些低阶邪修。 即使有人庇佑,只要这山中有邪修活动,难免会有蛛丝马迹。 可是…… 陆允的目光在队伍中扫过。 若是真有高阶敌人,带着这些低阶修士无异于让他们送命。 思及此,他叹了口气,开口吩咐:“先回去从长计——” “陆前辈,这边有发现!” 齐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前辈,这里好像……有个洞府。” “你们先别动。”陆允立即吩咐,“我来看看。” 他快步上前,将齐肆护至身后,只身一人踏进洞府之中。 一股阴邪之气扑面而来。 这邪气之中,似乎混着魔气…… 魔气? 陆允微怔,魔族残党明明早该被剿灭殆尽。 他又仔细感受一番,却觉得这魔气竟无比的熟悉。 这气息,他绝对不会认错。 他的眼底闪过几分错愕。 竟然在这个时候就…… 但陆允没时间再多想,立即展开灵力结界,避免让这邪气影响到外面的弟子们。 进入洞府之后,陆允便感觉到阻隔着他神识的那层屏障消失了。 他大致扫了一下四周,只见门口确实有阵法的痕迹。 陆允对阵道有些研究,这是高阶阵法中比较基础的一种,可反制手段极少。 因此许多高阶修士都会用这种阵法隐匿自己的洞府,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此刻,阵眼正在洞府中隐隐发着光。 想来,这群邪修也未曾想过,竟然被齐肆歪打正着,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陆允再次用神识探查洞府之中,刚松下的一口气再次提了起来。 这洞府之中,虽有邪气残留,也有生活痕迹,却没见到半个人影。 ——此处早已人去楼空。 陆允在椅面上摸了一把,捻了捻指腹。 椅面近乎一尘不染,显然,邪修离开不久。 想来是那绿衣邪修死前,给他的同伙传音报了信。 方才,在邪修出没和同门失踪的压力下,众人听着陆允的吩咐,大气都不敢喘。 可是好不容易找到了邪修的老巢,却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队伍的士气甚至比进山前更差,低声的议论与时不时的抱怨声充斥在陆允耳中。 此刻,他忽然有些心悸,这让他十分不安。 “陆允,村里出事了——”裴易安的传音从耳畔传来。 “什么事?”陆允赶紧追问,可对方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听身后的萧潇闷哼一声,脸色忽地惨白。 她身形不稳,半跪在地,嘴角渗出鲜血。 齐肆和白兰迅速上前扶住她。 “师妹,师妹!”齐肆肉眼可见地慌乱,“你怎么了?” 萧潇强忍着灵力反噬的痛苦,从口中挤出几个字:“陆长老,裴、裴师弟他……” 陆允心中咯噔一声,想起出发前萧潇交给裴易安那枚护身符。 裴易安出事了。 陆允定了定神,用力摇头,将那些糟糕的思绪抛出脑海。 不! ——易安绝不能出事! 他随手丢了一个法宝护住在场的十数人,快速叮嘱道:“得到我的传音之前,绝对不要离开。” 不等众人反应,他人已经离开了邪修洞府,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没留下。 * “啊——!”身后,王皎的惨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几乎要刺穿裴易安的耳膜。 “裴师兄!”上官瑜下意识便要冲过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法术重重地轰击在裴易安的身上。 颈间耀眼的白光闪过,将邪修攻击的威力消弭了大半。 “王师姐你不要喊了。”口中溢出的鲜血沾红了领口,裴易安用胳膊用力抹去血渍。 胸口中传来一阵阵剧烈的闷痛。 他将口中的腥甜尽数咽了回去,笑得有些牵强:“我这不是还活着呢吗。” 方才邪修趁着他们几人不备,偷袭了他们之中修为最高的王皎。 虽然王皎反应很快,提起灵力护体勉强撑下了这一击,但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眼见敌人再次出手,要对王皎痛下杀手。 千钧一发之际,裴易安将王皎护在身后,靠着自己的灵力和萧潇的护身符撑下了这一击。 虽然有些对不住萧潇,但人命关天,由不得裴易安多想。 “竟然还有护体法宝?”出手的邪修面色讶然。 只见此人一袭黑色夜行衣,身后乌泱泱地站着数人。 若没有萧潇的护身符,这骤然一击怕是要直接要了裴易安的命。 “你只有筑基修为?”裴易安脸上的惊讶之色丝毫不比这邪修少。 并非裴易安自傲。 纵使他只有筑基中期,金丹以下也难有敌手。 他神识探去,出手的邪修分明修为也只有筑基末期,可这一击的力量却已经接近金丹修士的水准。 “你们这些正道修士还真是多管闲事。”黑衣人冷哼一声,“可惜不大聪明。” 哭嚎声、求饶声不断从村中传来,老人的、小孩的,混杂在一起,在如墨般的黑夜中炸开。 血腥气在周遭弥漫开来,在场众人皆乱了心神。 “你们要屠村?”裴易安脸色剧变,忍不住痛骂:“妈的,一群老弱病残都不放过?” 上官瑜脸色骤变:“遭了,瑶瑶还在村内。” 他说罢,竟直接抛下受伤的裴易安和王皎二人,御剑离去。 “上官师弟?”王皎的脸色更差了几分,但上官瑜此举却完全在裴易安的意料之中。 裴易安紧紧将王皎护在身后。 原本就胆小的青衣修士始终藏在受伤的王皎身后。 眼见着上官瑜抛下队伍离去,他便也偷偷唤起灵剑,想要逃命。 邪修再一次出手,裴易安拽着行动不便的王皎朝着反方向躲避。 王皎被裴易安拽得一个趔趄,她下意识地朝着被他们勉强躲过的攻击术法望去。 只听得一声男人的惨叫,天上那抹青色的身影坠落在地。 “啊!!!”王皎再次尖叫起来,这样的困境让裴易安更难沉下心。 他循着王皎的视线望去。 青衣修士落地后,衣服之下竟然只剩一具骨架,和程越的死法别无二致。 再看出手的黑衣人,他周身的威压竟然比刚才更强几分,显然是汲取了刚刚死去的修士的生命能量。 黑衣人笑得恣意张狂,挑衅地盯着余下的两人,像是猎手盯着唾手可得的猎物。 好阴毒的法术! “不要!”接连两个队友在自己眼前死去,王皎彻底失了分寸,她手心的冷汗浸透了裴易安的袖子。 她的声音、她的身体都在颤抖。 “师弟、师弟!我不想死!” “先闭嘴!”裴易安语气凶狠地打断了王皎,将因为腿软栽倒在地上的王皎用力拽起来,“你听我说。” 他断然不可能抛弃王皎独自离开。 更何况以现在的情形,就算他真牺牲王皎,自己也未必逃得掉,还要在临死前落个临阵脱逃的骂名。 他绝对不能逃,他要脸! 王皎的泪水粘在了睫毛上,被裴易安这一吼吓得失了声。 “还能动吗?”裴易安用手抵着王皎的后背,用自己的灵力滋养王皎受伤的经脉。 “……可以。”王皎怔怔地望着裴易安。 眼前的男子侧着头,他遥遥望向远处邪修的方向。 他乌黑的瞳眸在黑夜中闪着淡淡的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王皎耳中:“王师姐,你信我吗?” 王皎咽了咽口水,点点头:“我信你。” “你先走,我给你断后。”裴易安扯出一抹笑容安抚王皎,“我不保证你能活下来,但一定不会死在我之前。” “那你呢?”王皎听罢裴易安的话,一时竟然捡回了几分勇气,“我不能抛下你。” 黑衣邪修好整以暇地望着二人,甚至拍了拍手:“真是感人呐~” 他身后的邪修们也哄堂大笑起来,附和着。 “自己都要死了,还有心思英雄救美。” “别傻了。”裴易安一把将王皎推了出去,“总比两个都折在这里要好。” 王皎被推得后退了几步:“可、可是……!”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裴易安的背影。 男子的身形不算挺拔,却硬生生挡在她与邪修之间,愣是让她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生出了几分安全感。 “走啊!”裴易安恨铁不成钢地吼道。 事实上,他并非抱着必死的决心。 只要再拖延一会儿,只要多拖一会儿…… 陆允会来救他。 他坚信陆允会来。 王皎这才下定决心,咬咬牙御剑离去。 剧烈的灵力波动在她身后炸开,掀起的风将她肩上的长发吹起打在脸颊上、吹得她的裙摆紧紧箍在腿上。 裴易安决绝的神情在王皎脑海中闪过。 王皎的眼眶发酸,泪水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忍不住抽噎两声,又狠狠用袖子擦去泪水,袖子上的纱磨得她的眼皮生疼。 可她不敢回头去看一眼,脑海中最终只剩一个念头。 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要活下去。 20. 我有遗言! 两股灵力相撞掀起的烟尘逐渐消散,周遭的矮树被余波拦腰折断。 裴易安反握着剑柄,身形摇晃了几下,双脚陷入地面两寸,却依旧稳稳站在原地。 在黑衣人惊愕的眼神中,他将口中的鲜血咽回腹中。 他回头看到了王皎的身影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为了装波大的,他强忍着五脏六腑传来的剧痛,笑着挑衅道:“不好意思,这个英雄,我当定了。” 伪镜剑光芒大盛,温润的灵力从掌心传来,滋养着胀痛的经脉。 开什么玩笑! 他可不是一般的筑基修士,他手中拿的是上品灵剑。 上品灵剑会轻易让它的主人死么? “哼。”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很快又回到了黑衣人的脸上,“既然你偏要英雄救美,那便拿自己的命来抵吧。” 纵使接近油尽灯枯,裴易安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冷嗤一声:“我不放她走,你就会放过我?” 他朝着天一山的方向瞥了一眼,依旧没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 陆允这个混蛋,再晚来一点估计连给他收尸都赶不上。 “哼,死到临头了,嘴倒是硬。”黑衣人抬手又要攻击。 却见裴易安抬手,大喊道:“等一下,我有遗言。” 黑衣人不耐烦地盯着裴易安。 此番来清剿他们的修士中有高阶修士,他们不得已才舍弃洞府,打算在这三个村庄之中干一票大的就离开。 “有遗言到地府去说吧。” 他抬手,又是毫不留情的一击。 裴易安赶紧运转内功,这功法是昔日一个云游大能所传授,与他的身体契合度很高。 重生后,他凭着记忆再次开始修炼这门功法,正因如此,他的实力要比同级的修士高上一些。 攻击在裴易安勉强凝聚起的灵力屏障上炸开。 屏障如琉璃般炸开,与敌人的攻击一同消弭殆尽。 “咳咳……”裴易安一口鲜血吐在面前的地面上。 他半跪在地上,已经没有分毫护体的力气,失去光华的灵剑支撑着身体不肯倒下。 成为邪修修炼的炉鼎这个死法实在算不上光彩。 还不如像前世一样死在云扶风手里,到了地府好歹也能吹嘘一句,是“惜败”于剑道魁首。 他抬起头,在淡淡的星光下,见到黑衣人身后的唯一女修眼神炽烈地盯着自己,隐于夜色中的神情中尽是不甘。 就像是眼睁睁地看着摆在面前的肥肉被别人享用。 此前黑衣人出手,其余的邪修都只能静静站在他身后,等待着这黑衣人享用猎物。 裴易安神识扫过那些邪修,竟然都只有炼气左右,盯着他的那个女修则已经有了炼气末期。 他心中冷笑,看来这群邪修也并非铁板一块嘛。 领头的独吞猎物,底下人敢怒不敢言。既然硬拼必死,不如先离间他们再说。 他不指望能靠着这点小伎俩惹得邪修内斗。 但哪怕多拖片刻,他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他朝着那个女修吹了个流氓哨,抬起手指着那女修,语气轻佻:“反正都是死,我要死在美人手里。” 被他指着的女修一怔,随即犹疑地看向领头的黑衣人。 “怎么,你想和我抢?”黑衣人挑了挑眉。 女修又看了一眼裴易安,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渴望。 就差一点,只要杀了这个人,她就不用被卡在瓶颈,能立刻突破筑基。 可是她不敢和领头的黑衣人作对,只好笑着解释:“我怎么敢觊觎您的东西。” 黑衣人眯了眯眼,一把扼住女修的喉咙:“我手底下不需要贪婪的狗。” 女修因为被扼住喉咙,想要求饶,却只能发出类似动物的低吼声。 只消片刻,她便变成一具可怖的白骨,成了黑衣人修炼的养分。 黑衣人身后的邪修们噤若寒蝉,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裴易安瞳孔骤缩。 他并不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害死一个邪修而自责。 可他终究当了大半辈子的正道修士,难免因为黑衣人出人意料的狠辣而怔愣。 此人竟然不假思索就杀死了自己的部下立威。 “小子,现在,到你了——”灵力汇聚于黑衣人的掌心,凝聚成可怖的巨蟒,朝着裴易安的面门飞来。 但此刻的裴易安身体已然到达极限,连动一下都艰难,更何谈躲避? 他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 没有意料中蚀骨销魂的疼痛,只有一阵轻风裹着一片布帛轻轻拂过他沾血脸颊。 兰草香驱散了浓烈的血腥气,强势却不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 裴易安睁开眼,那抹白色在黑夜中尤为惹眼。 他长长呼出一口甜腥的气,笑道:“我还以为你忙着和美女们约会,不会来了。” 陆允轻松化解了黑衣人的攻击。 他回头看向裴易安。 依旧是少年模样的男子昂着头望向他,即便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眼里依旧是那股子不肯服输的韧劲。 “易安。”陆允轻声唤道,“闭上眼。” 裴易安应言闭上眼。 他信任陆允。 因为不管多么邪门的功法,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都是空谈。 他原以为能听见邪修的惨叫声或是求饶声。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阵冰凉的风拂过。 片刻后,陆允向他伸出手:“辛苦了。” 再睁开眼,他下意识往那些黑衣人原本站的位置看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连尸体和血迹都没留下。 唯一的变化是周遭被折断的矮树都化作了飞灰,方才那些人脚踩的地方,连枯草都没留下一棵。 他怔怔地望着陆允,陆允的脸上还是如平常一样温和,就仿佛方才挥挥手就将邪修绞杀殆尽的不是他。 裴易安将手搭上陆允的掌心,陆允有些潮湿的微冷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脚步不稳,向前扑进陆允怀中,身上的血迹在陆允的身上蹭出了一片鲜红的脏污。 陆允的身体绷得很紧,立刻将人稳稳接住,胳膊却有些发颤。 裴易安看着那抹红色,忽然有些惴惴不安:“你别让我赔你衣服。” 这白衣一摸就是上好的灵帛,裴易安心中一合计,大概把他卖了也赔不起。 陆允没有应答,只是紧紧抱着他,手掌按着他的后背,温和的灵力从他的手心传入,滋养裴易安枯竭的经脉。< /p>裴易安见陆允没有生气,索性将脸埋进陆允的肩窝中,吸了一口陆允身上温柔的淡香。 他心中残余的恐惧在那一刻彻底消失。 方才他始终强撑着身子,现在紧绷了好半晌的身体终于软下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陆允怀中。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之后,彻骨的痛这才后知后觉地从五脏六腑漫上来,又在陆允灵力的滋养下渐渐消退。 “你为什么总是往身上熏香?”裴易安不想让陆允看出他的痛苦,于是岔开话题,“一个男人,活得这么精致做什么?” 陆允沉默了片刻,他的唇抵在裴易安的耳畔,几乎要贴到裴易安的耳廓上。 温热的气息打在耳畔,有些痒。 裴易安惯不喜欢和人亲近,更何况是陆允,于是抵着陆允的肩膀退开一些。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最初,只是随手戴了个香囊。”陆允淡淡解释道,“但,我的一位故人很喜欢,我照着调了香,后来便留下了熏香的习惯。” “故人?”裴易安眨了眨眼,在他的印象里,陆允还是第一次提起有关他自己的事,“你的相好?她怎的不陪着你?” “嗯。”陆允没有否认,他的喉结滚了滚,反倒将人搂得更紧。 “已经死了。” 裴易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沉默了一会儿,又觉得气氛有些沉重。 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轻咳了一声:“抱歉,我不知道。你……你节哀。” 歇息这么久,裴易安终于提起了几分气力。 陆允见裴易安的状态好转,才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适才我冲动了些,忘了留个活口。” 裴易安本想说些抱怨的话,被陆允这句话一提醒,才如梦方醒地告诉陆允: “村里还有邪修!” 陆允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全在裴易安身上,竟然忽略了周遭弥漫着的浓重的血腥气。 他有些懊恼,缓缓放开裴易安:“还能动么?” 裴易安咬了咬牙,忍着痛确认了自己身体的状况,勉强站定。 他挑眉,唇下露出一颗虎牙,随手撩了下自己额角的刘海:“我没那么娇气。” 陆允把裴易安拉上自己的飞剑。 裴易安用神识在村中扫过,他不禁毛骨悚然——村中的那些老弱妇孺,竟然无一活口。 程越的死、青衣修士的死还历历在目。 裴易安恍然意识到,是轻飘飘一句话的决策,害死了这些人。 “别多想,没人能未卜先知。”陆允却好似知道裴易安心中所想,“再者,我也中了这些奸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不全是你的责任。” 裴易安活了几百年,手上的人命不计其数,可心口还是有些发堵。 陆允回头,望着裴易安的脸,忽然露出一点笑意。 他轻声安抚:“此刻自责没有意义,能多救一个算一个。” “嗯。”裴易安闷闷地应了一声。 “啊——”王皎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你是……魔、魔族?!” 裴易安与陆允对视一眼,听见这个声音,心中皆是咯噔一声。 二人各有心事,却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驰而去。 21. 重蹈覆辙(含入v公告) 赶到现场之后,浓重的魔气扑面而来。 上官瑶依旧是他们离开前的打扮,只是那双可爱无辜的狗狗眼中再不复之前的懵懂。 眼下她赤手空拳地面对四五个筑基邪修,竟然丝毫不落下风,动作利落得不像是被娇养长大的小姑娘。 裴易安不禁感慨:不愧是天魔,只凭借□□强度,便能轻松碾压修炼了数十年的人类修士。 在裴易安出生前,魔族入侵人类修真界,给人类带来了一场恐怖的浩劫,因此,人类恨极了魔族。 陆允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貌似丝毫没有感到意外,飞速上前轻松替她解了围。 几个面色惨白的邪修连滚带爬地从陆允手下溜走。 但陆允对此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 除恶务尽的道理人人都懂,王皎开口便要提醒,却感觉有什么人扯了扯她的袖子。 可经历了一系列的事后,王皎早已草木皆兵,下意识唤出灵剑向身后劈去。 看清来人后,剑刃在他的脖颈处生生停住。 裴易安身子一凛,猝不及防地吓得倒退两步,两指捏住剑刃:“我操!王师姐,你怎么恩将仇报?” 王皎望着裴易安,她怔愣了好半晌,才收了剑,便要往裴易安怀里扑,却被裴易安不动声色地躲过:“诶诶诶,男女授受不亲。” 王皎也不再计较裴易安的不解风情,颤着声音不可置信地问道:“师弟,你还活着?!” 裴易安蹙着眉头,语气颇有些不快:“这话说的,师姐很盼着我死么?” 王皎的哽咽立刻噎住,她虽然已经习惯了裴易安这张不饶人的嘴,一时却实在想不到该如何接这个话茬。 最终,她只是用力抹了把眼泪,破涕为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陆允收手时,连衣角都没脏,反倒是上官瑶显得有些狼狈。 ——双丫髻被扯散了一个,蝴蝶结早已不见了踪影。 但她却像是丝毫不在意一般,朝着昏迷在地的上官瑜扑去,眼眶红得像是要落泪。 “哥哥!” 陆允上前探了探上官瑜的脉息后,拿出一丸丹药塞进他口中:“未曾伤及本源,卧床静养一段时日就好。” “你怎么没走?”裴易安环顾四周,却没见到那个瘦弱女修的身影。 他沉思片刻,却始终没想起那女子的名字:“那个师妹呢?” “我原本想着,上官师弟一个人兴许应付不来,哪知道……”王皎咬着唇,用力吸了吸鼻子,指了指火堆旁的那些白骨。 “……一会儿将人好生安葬了吧。”裴易安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对于这个结果,他虽然觉得可惜,却并不觉得意外。 前世,上官瑶是在自己和师姐面前暴露了身份。 即便是自己,也会在情绪失控时口不择言,害了上官兄妹。 可这一世却是让两个外人知晓了上官瑶的身世,裴易安难免担忧。 “她是魔族,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 王皎的声音打断了裴易安的思绪。 “哦对,我当然很惊讶啊。”裴易安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装一装。 于是他伸手捂住嘴,演技十分夸张,“天呐!瑶瑶怎么会是魔族?” 王皎:“……我很像傻子吗?” 裴易安有些尴尬,心虚地吹了个口哨,不等王皎再开口质问,便朝着陆允招了招手:“诶,内什么,陆前辈,上官师弟没事吧?” “师弟,别走——”王皎想拽住裴易安的袖子,却被裴易安轻易挣脱。 魔族的恶行在人间口耳相传,上官瑶此前人畜无害的模样历历在目,她迈出一步,几乎要说服自己跟上去。 可“魔族”这两个字便像在她头上浇了一盆冷水般,动摇的心瞬间冷却。 陆允起身,回头看向裴易安:“他没事。” 眼见着上官瑜伤势稳定,上官瑶也止住了抽噎,抬起头望向陆允:“恩人,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这些年,上官瑶一直坚持不懈地管陆允叫恩人,即使陆允纠正过许多次。 到后来,陆允也没了纠正的耐心,便由着她唤了。 裴易安却捕捉到了那个“又”字,他悄悄用余光睨了一眼陆允。 却见陆允湖水般平静的眸子终于有了涟漪:“你记得我?” “记得!”上官瑶那张可爱的娃娃脸上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我们魔族对气息很敏感。” 裴易安听罢,似懂非懂地点了头,脱口而出:“那岂不是跟狗差不多?” 陆允和上官瑶同时望向他,上官瑶的表情一言难尽。 裴易安呵呵地尴尬笑了两声。 以他的反应速度,刚好能在自己说错话后的那一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狗挺可爱的。”他干巴巴地解释,“我是夸你可爱……你信么?” 上官瑶狠狠地瞪了裴易安一眼:“裴哥哥觉得我信么?” 与表面看上去的温柔可爱不同,意识清晰时的上官瑶其实是十分“爽朗”的性子。 前世,裴易安还时常趁着上官瑜睡觉时,带着上官瑶去万宝城中吃仙酒。 只可惜金丹期后的修士便不需要睡眠,上官瑶能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我错了!”裴易安双手合十,朝着上官瑶道了歉。 上官瑶抱着臂哼了一声,又掀开眼皮看了裴易安一眼,语气忽然小心翼翼起来:“我是天魔,裴哥哥不怕我么?” 裴易安赶紧捂住脖子:“怎的,你也盼着我死?” 上官瑶被裴易安的插科打诨逗笑,想到了什么,她又收敛起了笑意:“方才放走的那些邪修……” 裴易安也望向陆允:“你留了神识印记?” “学聪明了?”陆允挑眉,眼底藏着戏谑,“现在出发?” “先等等。”裴易安翻了陆允一个白眼,又转头看向在远处踟蹰却不敢上前的王皎。 如今王皎知道了上官瑶的身份,裴易安左右为难,他既不可能杀王师姐灭口——如果上官瑶这么打算,保不齐他还要眼看着陆允和她拔刀相向。 他也不可能劝说上官瑶放了王皎,毕竟上官瑶身份敏感。 若是未来因为王皎出了什么事,他恐怕要内疚终生。 他压低了声音,试探上官瑶:“你应该不打算杀人灭口吧?” 上官瑶叉着腰,怒道:“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种人吗?” 裴易安赶紧解释:“不是啊!” 上官瑶刚打算歇火,便听得裴易安又道: “你又不是人。” 上官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笑着道:“你们先去忙正事吧,我自己同王姐姐解释。” “你当真不伤她?”裴易安再次向上官瑶确认。 “当真。”上官瑶点头,郑重其事地举起两指:“我对天发誓,若是伤害王姐姐,我不得好死。” 裴易安俯身,指了指她怀中的上官瑜:“我不信,除非你用他发誓。” 上官瑶痛快地点了头:“成。” 裴易安心上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直起腰,扯着陆允的袖子:“走吧。” 陆允深深望了裴易安一眼,轻声应道:“好。” 王皎此前因为恐惧上官瑶而不敢上前,此刻见两人要离开才慌了神:“师弟,等等……!” 裴易安回头看了一眼,王皎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陆允揶揄了他一句:“你倒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听到陆允的话,裴易安收回了视线:“她敢拿上官瑜的命起誓,便足够我相信她了。” 说罢,他回过头,望向陆允:“再说你不也是——” 瞧见陆允始终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意识到了什么:“你莫不是留了什么后手?” 陆允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沉默片刻,才答道:“我不可能放任魔族伤人。” 裴易安舔了舔干涩的唇:“也是,你是正道修士。” 陆允睨了裴易安一眼:“你不是?” 裴易安罕见地默了声,没有回答。 二人循着神识印记,追到了谷西村。 刚从人间炼狱般的奉河村离开,谷西村的夜显得十分静谧,没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空气都干净了不少。 陆允告诉裴易安,这里还有许多活人。 裴易安有些心不在焉:“能救一个算一个吧。” 谷西村坐落于天一山谷以西,因此得名“谷西”。 天一山谷中看上去却没有任何异样,干草摞成一人高的小堆,看上去像是引火或是喂牲口的。 “莫不是走错了地方?”裴易安狐疑地问道。 陆允一挥手,那些干草便飞了出去。 干草后面,竟然是洞府的入口。 这个隐藏手段不算高明,但这些邪修算准了修士们过度依赖神识,玩了这一手灯下黑。 裴易安幸灾乐祸地歪着头看向陆允,没想到这老狐狸也有栽的时候。 “狡兔三窟,果然不假。”陆允冷哼一声,率先进了洞府,裴易安紧随其后。 才进门,裴易安便感觉到了一股魔气扑面而来。 他倒吸一口冷气,心中疑窦丛生。 他本就是半人半魔,若化用魔气,修炼事半功倍。 前世,他便是在白玉京的遗址处用魔气修炼。 可此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邪修窝点,其中为何会 有魔气? 魔界与修真界之间有一道屏障,寻常魔族若是强行穿过这道屏障,力量会被削弱九成,人族与魔族能够相安无事,正是因为这道屏障。 曾经的人魔大战爆发,是魔尊冥衍强行打破了这道屏障,而今,莫非是屏障又出了问题? ——不论如何,奉河村的事和魔族扯上了关系,恐怕不能善了。 更何况,揽月剑宗已经折了四个内门弟子。 若是早知如此,裴易安死也要把齐肆和上官瑜劝住,不让他们多管这些闲事。 他正懊恼时,耳后却传来破空声。 裴易安的动作甚至比意识更快,当即运转灵力,硬接下这一击,将那邪修生生击退数米远。 回头看去,却发现那些邪修早已埋伏在洞口附近,只等他二人落入圈套。 那几个邪修恐惧的身形在他眼里逐渐扭曲。 他的眼前闪过方才青衣同门死去的画面、耳畔响起了奉河村中的哭嚎声,胸中一股血气翻涌直冲向天灵盖。 他要杀了他们! 裴易安催动着灵剑,狠狠刺入邪修的腹部。 鲜艳的红色给裴易安的双眼蒙上了一层薄雾。 经脉里的魔气与灵气翻搅在一起,他喘着粗气,觉得浑身上下烫得骇人,只能遵循着身体的本能行动。 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这些人都该死,他要杀了他们! “易安!”觉察到裴易安状况不对,陆允脸上难掩错愕。 他显然也没有意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上前要去拽裴易安的胳膊。 可裴易安的动作奇快,陆允甚至没能捉住他的衣角,人便已经冲了出去。 眼前邪修的面容和他憎恶的一张张脸逐渐重合。 他要杀了这里所有的人。 “易安,快停手!”陆允的声音落入他的耳中,他却已经无心分辨陆允的意思。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心中却升腾起一阵快意。 身后有人拽他的袖子阻拦他,他早已杀红了眼,哪里顾得上其他?提剑便朝着身后刺去。 可为镜剑却忽然不再受他的控制,剑身颤了几下后,光芒暗淡下去,自动化作了光尘回到了储物袋之中。 裴易安只怔了一瞬,他并未想太多,掌心凝聚魔气,狠狠拍在那人胸口。 那人却只是闷哼一声,未曾后退半步。 裴易安神智不清,看不见男人那双永远如古井般平静的双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亦看不见那人眼中的恐惧与慌乱。 他只是怔愣了一刻,又拍了一掌出去。 手腕被死死攥住,那人用力一拽,裴易安便跌入他的怀中。 “易安!是我。”陆允的声音温柔而清晰,熟悉的兰草香强行撕开了隔绝裴易安意识和现实的那层膜。 裴易安站在一堆尸体之中,终于意识到他做了什么——他杀了这些邪修,并且对陆允出了手。 他再一次失控了,并且比前世早了近百年。 上天给了他重生的机会,难道就是让他重新将前世的错再犯一次么? 他不甘心!他怎么可能甘心? 可是…… “魔头,你不得好死!” 裴易安的耳畔再一次响起前世那些刺耳的诅咒声,双腿一阵发软。 所幸他是对修为比他高得多的陆允出了手,而不是他的同门。 否则……否则…… 他前世,便是在意识癫狂之际,亲手斩断了齐肆的一条手臂。 陆允如同哄孩子一般,一声声唤他的名字:“易安,乖,冷静一下。” 裴易安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泪水已经糊了满脸。 他终于明白,他活着除了成为朋友们身边的定时炸弹,没有任何意义。 他自嘲地苦笑,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他不愿意接受而已。 ——只有他死了,那些悲剧才不会发生。 他胡乱地擦了把脸。 泪水和方才溅在他脸上的鲜血混在一起,蹭得袖子上红了一片。 他狠狠推开陆允,后退两步,却正好绊在地上的尸体上,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 陆允的胸前、衣摆上沾了一片一片的红色血渍,显得十分狼狈,他两步上前,要去扶裴易安。 裴易安却用力拍开他的手:“陆允,你看到了,我是魔族,是十恶不赦的魔族!” 他抬头,陆允的脸上映着洞府中灯火的橘黄色暖光。 可他眼眶里含着泪,那些光芒在他眼里只是星星点点的亮片,让他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哽咽着,仰着头,泪水再次抑制不住,在他沾了鲜血的脸颊上涤出了两道清晰的泪痕: “陆允,求你,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