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份半价》 1. 第 1 章 《第二份半价》 文/线金 2026.07.09 枫叶季还没到,河畔仍旧每天走过很多人,那时候不知道白塔非塔,幻梦不是梦。 “还不接?” 洛晞拿起手机,看都没看把屏幕对向讲话的人。那人恍然大悟般哈哈大笑,说:“算了,不管你们了。”引得早就已经不会说中文的华人家庭频频往这边看。 话虽至此,洛晞却不好再状若无意地忽略,她起身走到一边,接听。 “喂老婆,准备在伦敦待多久。” 她皱眉:“别乱叫。” 那边是她最近大吵一架的男友,她甚至已经记不得最初争吵的原因是什么,只是在听到他声音时胸口闷闷的,大抵是太热了。 “好,反正马上就能正大光明叫了。” 说完,洛晞听到手机震动了两下,她从脸旁移开,毫不意外地看到一条转账记录。 “程旭,”洛晞深吸一口气,“每次吵架都这样搪塞结束,不觉得太无耻吗?” “无耻但有用。”程旭的声音有些懒散,和歉疚比起来,更像是洋洋得意,“原谅我吧,洛洛。” “我听说伦敦有家日料店很正宗,让程佳陪你去吃,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洛晞半年前退掉了公寓搬去和程旭共住,离多伦多站差不多四十分钟地铁,洛晞看了眼身旁有她半个高的行李箱,幻痛一样揉了揉小腿肌肉。 程佳对自己弟弟和女友这对怨侣已经看了太多遍,她一个眼神就知道,这顿中餐洛晞大概率吃不下了。 “终于毕业了,再也不用吃白人饭了,是不是很激动?”程佳凑过来。 洛晞一向实事求是:“多伦多亚超挺多的,程旭厨艺好,倒也没吃那么多白人饭。” 程佳见她不排斥,挑了挑眉,顺着她往下聊:“这次回国除了正式见你父亲,程旭还要忙创业的事吧。我听说他那位合伙人对他很有意向,如果确定下来。你们大概就定居江城了吧?” 饭点餐厅突然涌入一大批人,洛晞喝了口温开水,烫得整条舌头发麻,她轻轻放下水杯,振起不小的涟漪:“好像是。” 又是一年毕业季,洛晞走在被留子们戏称冒牌货的“小泰晤士”河边,刺眼的不只是平静湖水反射出来的粼粼波光,还有过往的年轻人脸上,对前程坚定执着的目光。 洛晞又打开了一遍邮箱,想等的那封仍旧杳无音信,最后干脆退出登录,锁定屏幕。 也许这就是天意,她不再执着,登上前往多伦多的火车。 “surprise!” 洛晞打开公寓大门,一大捧粉玫瑰堵在她的视线,她拖着身后的箱子,一个踉跄。程旭连人带花一起接住。 “今天火车这么准点,我还想去车站接你呢。”程旭替她把拖鞋从玄关的鞋柜处拿出来,“快好好休息吧宝贝。” 洛晞扶着柜子把鞋踩了下来,眼神飘到最上端的健身包顿住,她知道程旭是能开车绝对不会走路的类型。 “这是我合伙人的,”程旭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这几天收拾东西翻了出来。” “你还没见过他吧,上次他来的时候你正好不在,说起来,他跟你同一年高考,差一点成了状元。” “嗯。” 洛晞把身上的包和衣服全卸下来,边朝客厅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我只知道,温情才是江城的状元。” 她往沙发上一坐,程旭已经默契地把冰淇淋从冰箱里拿出来,在地毯上啪嗒跪下去,手伸过头顶,“女王,您请享用。” 洛晞被他这副样子逗笑,拍了拍身边位置,示意他坐下。 “哎,你怎么知道他是江城人?” 洛晞无声看了眼程旭,幽幽地强调了两个字,校友,他连熬几个大夜的脑子才反应过来:“我傻了,还想让你猜一下他哪人呢。” “那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他以前是游泳特长生,高二才开始转文化课的,居然考上了京大。” 洛晞一口一口舀着面前的小盒,心不在焉地应付一声,程旭以为她困了,拽过手边的毯子替她盖上,自己往她的方向钻。 “好烦!你别抢我的!”洛晞很护食,一脚踢到程旭腿根。有时程旭会忍不住打趣她,是不是小时候有人抢她饭吃。 抢食未遂,程旭拉过洛晞拿勺子的手顺着自己大腿揉上去。 “这可是关系到你下半生幸福的,下手太狠了吧。” “关我什么事,少自作多情了。”手却没退。 程旭紧紧盯着洛晞,浅红色欲望从眼底泛上来,没吃完的冰淇淋孤零零地立在茶几中央,在长久的挣扎后难逃化水的命运。 半夜洛晞被渴醒,公寓里还有些她的东西没收拾完,索性爬起来,越过已经熟睡的身边人。 她懒得开灯,光脚蹲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混乱中两封信件从书里掉落出来,她拾起。 中英文各一封,她拆了那份来自国内的,是一份邀请函。短短几句交代了主题、地点和穿搭要求,以及刺眼的,早于他们回国机票的时间。洛晞已经记不起这是第几次“先斩后奏”,眉心不自控地皱了起来。 “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什么?” 洛晞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程旭吓了一跳。他趿拉着拖鞋在洛晞身边盘腿坐下,自然地伸出胳膊环住她肩膀,冲她手中另一封信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 “你,怎么知道…”她不需要读完,只瞄一眼落款就认出,这些天她几乎快把互联网上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倒背如流。 程旭把吻落在洛晞溢满惊讶的眼皮上:“傻瓜,你一直想进雷蒙德的项目组,我都看在眼里。” “这些天我忙着工作,有些忽略了你的感受,但我一直把你的事放在心上,最近刚拜托了几层关系搭上话。这封推荐信,就当我赔罪吧。” 洛晞心中一酸,她握了握那封等了许久的推荐信,顺势靠在程旭肩上。 “咱们早点回国吧。”洛晞闭了闭眼。 “怎么突然决定了,你不打算去见一下雷蒙德?” - “真的不打算见一下了?” 温哥华距多伦多三小时时差,董悦特意等着女儿,熬到了后半夜。 “嗯,国内有几个offer也不错,我想回去试试。” 洛晞往醒好的花上下了几剪刀,便已经初具雏形。董悦点了点头,仰头喝下杯中剩的最后一口红酒,随意地 勾着杯身,在洛晞前晃来晃去,单刀直入点明她的顾虑:“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有负担,不管推荐信是怎么弄到的,都是对你能力的背书。” “你提前半年修完课程在多伦多找实习,难道就为了回江城?” 洛晞修剪的动作顿住,她放下剪刀,直面董悦几分玩味的眼神。那双眼已经含了醉意,却依旧明亮得直戳人心。她摇摇头。 “也不光是这个。既然我自己没争取到教授的认可,就还是没缘分吧。” 况且,她不想欠程旭人情也是真。 “好啦妈,你不会是怪我提前回国吧。”洛晞挽上董悦胳膊,说出这话时,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撒娇撒得如此自然。董悦讶意藏得更深,她几乎连半秒都没有耽搁,笑着回挽住女儿。 大笑着:“你长大啦,我早就知会有这么一天。” “临走前,记得给你爸带点礼物。这些年,他自己也不容易。” 洛晞没接茬,提到父亲,一定会想到他们共同生活的江城,而江城,是她曾以为永远不会再回去的地方。 受向北回归线跃进的射点影响,连加拿大的日光都变得无限绵长。洛晞记得和妈妈讨论温哥华与多伦多谁拥有全世界最好吃的中餐时窗外还透着白光,被程旭轻轻拍醒时,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蜷缩在座椅中间,朝送餐的空姐摆了摆手,重新跌进水深火热。 一人吃两份冰淇淋果然还是不行。 “怪我洛洛,临时改签,商务舱卖光了。” 他替洛晞掖好了角落处的毛毯,随她同步地把脸皱在一起,透着疼。 “嗯……都怪你。” “你还真就顺着台阶下来了,”程旭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食指在她鼻尖处轻轻一刮,“全是我的错,吃冰淇淋的人就没有错?” 程旭从没见过长这么大还那么贪凉的人。不分冬夏,几乎每次路过那几家快餐品牌,都走不动路,动辄还要两份。讲她时,洛晞就会搬出“第二份半价”的理由,程旭总会一脸无语:“小姐,这不是在国内。” “嗯……” “回国以后不准再这么吃了,不然让你爸知道了,还以为是我没照顾好你。” 洛晞卷了卷毛毯,轻笑出声:“至于吗?” 长途飞行,客舱内不少旅客都选择休息而非用餐,程旭不得不压下声音。 “当然至于。” “取得你爸的同意,是我此程最紧张的事。” 洛晞忽然睁开眼睛,她抬起一只手支起下巴,绕住被头顶冷风吹乱的头发,冷不丁地问:“那合作的事呢?” 她问的是程旭紧不紧张。 “也有点,不过都谈得差不多了。虽然我那校友挺优秀的,但我的条件也是他最好的选择,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对我这点信心都没有啊?” “这次论坛晚宴他也会去,到时候你一见就知道,我和他很多想法还是一致的。” “嗯,我知道你肯定行。” 洛晞点了点头,眼皮再度灌铅般沉重,她翻了个身背对程旭。周遭因感冒病毒的笼罩而被加了弱混,昏昏沉沉中,她只听得到程旭咀嚼的声音。 飞机平稳落地,江城旧景旧物旧人,铺在眼前。 2. 第 2 章 飞机落地,被江城热气扑了个满怀。 程旭和洛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感慨和国内比起来,多伦多的夏天都算不上什么酷暑。 “才不到五月机场就开了这么强的空调。” “确实,我都好久没回来了。”洛晞点头。 第一个联系洛晞的,是陆温情,她约了场两年未见的闺蜜局,定在一中旁边红火十余年不减的“千鲤”酒吧。 上一次去时,还是背着家长和老师偷偷的,没想到再见面,已经到了正大光明的年纪了。洛晞允下,暗灭手机时不免激起隐隐的期待。 “累不累?我定了酒店要不要先休息一晚再走。” 洛晞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正把胳膊的一半重量搭在她肩上的人,调侃意味十足:“这么贴心?” 程旭佯装生气地哼声:“我也是会长进的好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当初本科毕业,程旭陪洛晞回国处理签证,顺便毕业旅行。刚坐完二十几个小时的联程航班就直奔景点,洛晞的心脏险些跳出来。 洛晞抬腕看了眼时间,手表已经随网络调整好了时差,她不得不再次承认,她真的又回来了。 “算了吧,我在飞机上睡了很久了。” 洛晞推开程旭的手,脱掉身上的薄外套,自顾自向前走了几步,才发觉程旭没有立刻跟上来。“怎么了?”她问。 “我今天要跟团队的人见一面,可能……没办法送你回家了。” “哦。”洛晞点了点头,接过行李车,推了两步,无果,“你去吧。” 所以才定了机场附近的酒店。 程旭快步跟上,胳膊横亘在她人和行李车之间,两个人、三只手,竟达到了诡异的平衡。 “生气了?” 他腾出的手捧住洛晞一侧脸庞,临近毕业忙消瘦掉脸颊肉后,更凸显她那双灵气的眼,“我也没想到这么突然。” 程旭说着就要掏出手机去印证自己的坦荡,可就连机场网络都不配合他,洛晞明显看到他额头浸出几滴汗珠,她抬手压下他拨弄手机的手。 “算啦,谁让我是这么善解人意的女朋友呢。” 洛晞无奈摊摊手:“我先把东西带回你公寓吧,我还没告诉我爸回国了,突然回去怕吓到他。” 程旭脸上瞬间雨过天晴,他顺手推过行李车,半仰着头,不知在陶醉什么:“我可真是太幸福了。” “有这么贤惠的未婚妻。” 被洛晞一阵痛打。 程旭程佳父母,在儿女长居加拿大后就跟了过去,这次程旭在江城的落脚地,还是托多年不见的熟人帮忙找的。因为太突然,只有市区的老旧城区勉强符合他给出的预算和通勤距离,洛晞看了眼手边四五个行李箱,咬牙给司机打赏了一笔巨款。 顶层五楼,视野不算开阔,正巧被外围的高楼大厦挡了个严严实实。房东配备的空调也找不到遥控器,洛晞擦出了个能坐的地方,已经热得满头都是汗,她把抹布扔向一边。 好烦。 心灵感应般,洛晞积了满肚子委屈和埋怨,房门被叩响,两声后,她心花怒放地冲到门口。 “这么快就回来啦!” 开门时,嘴角的笑意开得正盛。 对立而视,洛晞甚至来不及收回眼底笑意的视线,她光脚踩在刚拖过的地板上,探出去半个身体,烫过不久的发丝打着卷地垂落,和面前的人一指相隔。 程旭那位合伙人,闻洲。 高她一头的这个男人,大热的天披了一件黑衬衫做外套,下摆看似随意地垂在身前,但稍微懂点的人一眼便知,是特意熨过的。 闻洲把插在口袋的另一只手拿出来,主动扶稳了将开不开的门。 “程旭托我过来取个文件,他应该提前跟你打过招呼了。” “好,”洛晞站直,收起先前的雀跃,侧过半个身体让闻洲进去。 闻洲低头踏进这间,未来合伙人的公寓,在视线擦过合伙人女朋友裤脚时适时抬眼,他轻扯了嘴角,软化那副过分英挺的眉眼,“需要换鞋吗?” 声线清朗,尾音带几分江城特有的习惯语调。 洛晞已经走开几步,闻言从手机中抬起头,程旭刚好发来信息。 X:【宝宝,我有份文件忘记拿了,拜托了闻洲过去,这会大概到了。】 还真是打过招呼了。 “不用,请进。” 洛晞按程旭在信息里说的那样,回忆了一下两人打包时候的情景,最后猜测大概是误装进了自己的箱子,她放下手机,抬头时正好撞上闻洲打过来的眼神,认真道:“不好意思,可能需要点时间。” 天知道是在那一箱的哪一层。 “没事,我可以等,要不要帮你找一下?” 既然主动提及,洛晞也懒得再客套,正巧,给他找点事做两人不必这么一直说话。她随手指了指已经收拾出来的一个箱子,“那边是程旭本科时候用的,你碰碰运气?” 闻洲未多言一句,径直走了过去,躬身,蹲下。 不说话显得更诡异。 “不然你先过去吧,我找到以后给你们送过去,程旭不是说,这次见面很重要?” “那是对他。” 洛晞翻找的动作顿住:“什么?” “江城这边的团队组建得差不多了,程旭是后来加入的,主要是考察他。” 言外之意,闻洲去不去没那么要紧。 “这样,”洛晞点了点头,“那贿赂你一下,是不是蛮有用的。” 闻洲闻言站了起来,隔着一个老旧沙发的距离,居高临下地对上洛晞蹲在地上的眼神。 这玩笑开得可真够没劲的,她有点后悔。 “那要看怎么贿赂,”闻洲突然扯出一个微笑,甩了甩手中的一叠纸。 他找到了。 “我现在有点热。” “不好意思,”洛晞猛得起身,好在一边就是沙发靠背,她没当着别人的面犯低血糖,“空调好像坏了。” 她在地上踏出一阵不慢的步伐,走到窗边去掰那不知失修了多久的窗户,灰尘迎面而下,她甚至来不及重重呼吸一下,背身又传来闻洲的声音,比刚进门时少几丝成熟,多添几分孩子气。 “没事,请我吃个冰淇淋就好。” 掰了一半的窗户,突然“呲啦”一声整个向外延出去,洛晞猛地一松手,脸被惊得煞白。 “我开玩笑的。” 孩子气,狗都嫌。 闻洲清点了两次,确认文件没有遗漏,转身告别。从沙发处到玄关一路延申出一道脚印,闻洲一手停留在扶手上,数秒,回身略显绅士:“今晚可能有雨,用不用顺路送你?”“不了,我和程旭约好在这等他,文件就麻烦你了。” 像这种临时起意的客套,洛晞还是有基本的情商的,真答应了就是她不懂事了。 这是今晚洛晞第三次对闻洲抱歉,他皱了皱眉,很快又散开,几乎微不可察,但洛晞视力很好。她在他踏出去的那一刻忽然开口: “等一下。” 闻洲笑得意料之中,他几乎已经预备好了表情,瞟一眼窗外乌云压成的天,仿佛预料到她的“出尔反尔”,等待她反悔开口。 “这是你的吧,”洛晞拽起摞在行李箱上的空荡荡的健身包,她站在门内,递向门外,“程旭从来不喜欢健身的。” “既然来了,就拿回去吧,免得再多跑一趟。” “多关照程旭呀。” 笑得很亲切,很像招呼客人的女主人。 闻洲视线停留在她脸上许久,像是等一场天崩地裂的大雨倾盆,半晌,绽出一个不相上下的笑:“行。” 归国第一晚睡得很不踏实,程旭回到公寓时已经凌晨六点多,他蹭了蹭躺在沙发上的洛晞的脸。 “吵醒你了?” “你说呢。”洛晞素来睡眠质量不太好,被吵醒是常事,偏偏还有严重的起床气,她睡眼惺忪,坐直了瞪视程旭,“怎么这么晚啊。” 老话说,垂涎美女的容貌就自然要包容她的坏脾气,这点上,程旭做得甘之如饴,甚至有些享受洛晞偶尔的撒娇。他绕了一圈坐到她身边,没说几句就把人抱到怀中。 “自己在家害怕了,嗯?” 洛晞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更重地硌在程旭的肩上,故意在他肩颈处磨出痛感。 “哎呀,我们谈到一半才想起来要用那份文件,当时只有闻洲还没出发。他过来取总比我来回跑要快。” “你脸怎么这么红?” 程旭把洛晞从怀中浅浅拉开,拿手背在她脸颊处贴了贴:“不至于吧,吓成这样?闻洲也不算陌生人了。” 洛晞把他手腕打掉,径直站起身,指了指角落处那台巨大的摆设:“是屋里太热了!你找的什么房子。” “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闻洲跟我讲过,说我这特别热,我现在就找人上门修。” 客厅重新归于空荡,程旭不知从哪找出了中介电话,正把整个房子需要修的地方一一报过。声音打在老房子的承重墙上,再传到洛晞耳朵时,变得闷闷的。她自言自语般小声嘟囔。 “多管闲事。” 打完电话时,洛晞也已经重新收拾好了,她背了个斜挎包,斜靠在玄关处。 “准备走了?” “对,没想到我妈提前给我爸发了信息,正好今天他调休,我回去看一眼。” 程旭了然,自然地接话:“我送你。” 公寓内乱成一团,几个行李箱横亘在客厅和卧室中间,洛晞更不是看不见程旭眼角下的乌青,和他已经换下的短袖,她摇了摇头:“算了。将近两天没睡了,你好好休息。” 他傻笑着打了个哈欠:“我还真有点困,那好,你到家给我发个信息,晚上接你去吃饭。” 说完,洛晞推门下楼。 四月天,娃娃脸。湿气从还没下到底层时就开始蔓延。洛晞探出一只脚,被断珠般的水线迅速沁湿。 她缩回。早知道不跟他客气了,她想。 3. 第 3 章 医院的早晨都是从六点开始。 交班、查房、出诊,如无意外接下来的就是至少十小时的standby。因此,先不论高档餐厅,早餐摊和夜宵店是医院周边必不可少的。洛晞让网约车司机停在江医大对面下了车。 已经稍有热气的日光和还未完全西沉的月亮,分立两侧,共辉于天,也就只在季春还未踏入初夏时能见到。洛晞躲到树荫下,顺着久违的蒸炸香气走寻记忆中已经远去很久的路。 “哎,你是洛主任的女儿吧!” 洛晞顿住脚步,前一夜睡得太不安稳,她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转过身时仔细辨认一二,才发觉确实有些面熟,洛晞回以淡淡的笑:“阿姨,这么早出摊。” 那人摘下口罩,顺手拿过一旁的扇子扑了几下,汗珠立时顺着脸上的纹路划下。洛晞想起小时候学的那句“春江水暖鸭先知”,可在城市,温度的一丝一毫升降,大概都是这些早起劳作的人知道得最早。 “不早啦,平时你爸上班比现在还要早呢,”她一边说,手上动作麻利地打包好一份蛋饼递到洛晞面前,“前些日子我儿子来江城看病,多亏了洛主任,那时候听他说女儿马上要回国了,没想到这么快。” “真是太久了,你还记不记得上初中的时候,经常来我这吃饭呀?” 早餐店主似乎并不在意洛晞的回答是与否,她急切地想把这份热腾腾的早餐塞到“救命恩人”的女儿手中,再戴回口罩的那一刻,又重新投入进长龙般在等待的生意当中。 洛晞几度推脱,还是被急于通勤的食客慢慢挤出了队伍,无奈,她掏出手机,努力回想着六年前的价格,翻了个倍扫码转了过去。 六年,很快吗。 “晞晞?” 洛晞把钥匙随意一扔,纠结了半秒是先打招呼还是先把捂在手里闷出了一层汗的蛋卷放下。垂眼间,鞋柜最下层摆着一双粉色棉拖鞋,上面的兔子图案也不知是侵权了几部动画出来的结果,凑近一闻还有些塑料的熏气。 不是当年那一双。 也不知道这老头从哪淘来的,十几年前的款了,她一脚钻进毛绒拖鞋中,高声“嗯。”了一句。 洛晞的父亲洛承家腰间系了条黑围裙,端着热气腾腾的碗一路小跑从厨房到了餐厅。看清洛晞提的东西后,手里的碗似乎也不烫了,一手端在半空中,另一手无措地抹了抹围裙,面粉越蹭越多。 “爸爸不知道你买早餐了。” “这个啊,”洛晞提了提手里的蛋饼,轻放在餐桌上,又接过洛承家手中的碗,才拉了椅子坐下,“说是你帮忙协调了手术,非要感谢我。” “想不到老洛都快退休了,我还能沾到你的光。” 洛承家脸上又再次恢复了笑容,他快速端了另一碗,和洛晞面对面而坐:“这么多年过来了,也算半个邻居,能帮一把算一把吧。” “正好,蛋饼配馄饨,快尝尝。” 硕士的课程多,洛晞又赶着早毕业,学到半夜睡个懒觉已经是常事。她其实已经不记得上次正经吃早饭是什么时候,但对上洛承家期待的眼神,还是虚着喝了几口汤。 “厨艺有长进,”她咬了半个馄饨,含糊不清地说。 洛承家显然是第一次做,他摘了围裙便埋头尝了起来,没一会儿便又抬起头,眉间像第一次练缝针时的错乱。 “爸你不知道,我在多伦多就馋这口,平时都吃不到。”洛晞笑着又吃了一颗。 “还有进步的空间,”洛承家精力有限,给洛晞盛的那份还算占据“色香味”的其二,而自己那份有几个明显的开口,夏天潮湿,时间一长就都变成了肉汤,他搅了两下,对自己的双手释怀了。“和你闻阿姨相比差得还远。” “看来老爸还是好好拿手术刀吧。” 洛晞这次没笑他。 “我前几天听物业说,下叠准备卖出去,估计你闻阿姨也要筹备儿子结婚的事了。想不到,你们都这么大了,你和程旭这次回来,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了。” 洛晞父母早年离婚,她跟着父亲随工作调动搬来江城。那时候洛晞还小,洛承家正是升主任医师的关键时期,考虑到要请人照顾孩子,他便紧了紧钱包买了离医院最近的别墅区的一套上叠,巧的是,下面住的一家正好是同院不同科室的护士长。原本为了私密性强才千挑万选的新家,就这么一来二去和邻居有了联络。 “她儿子你还有印象吗?高高帅帅的,当年考上京大的那个。” 热气散得差不多,洛晞原本已经放下的碗筷,又重新端起,一口气连汤带肉全都吞了下去。父女两人间那层模糊的水汽也彻底不见,她忽然倦意袭来,干脆肩膀一塌任由胳膊滑到桌沿。 紫檀芯被长年累月氧化变了颜色,洛晞清了清指尖抠出来的木屑。 “忘了。” 洛晞一觉睡到下午,长途飞行的腰酸背痛才算完全缓了过来。她贪恋棉被上晒过太阳的味道迟迟不肯爬起来,直到洛承家敲了敲她的房门。 “不是说今天休息吗?” “没办法,学生收了个重病人,我得过去看一下。唉,真是不让人省心,马上专陪结束了,还是离不开我……” 洛晞松松垮垮地依靠在房间门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洛承家摆弄衣服的动作,嘴上埋怨不停,嘴角的弧度却没下来过,似曾相识。 其实以洛承家的资历早就不用亲自带学生,听说去年又竞争上了科室主任,寻常硕博生更是几乎见不到他。但也许她不在的这几年,父亲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培养学生上。光冲能减少她负罪感这点,洛晞就觉得自己得去感谢一下这位倒霉的学生。 “那我给你送宵夜。” 洛承家打领带的动作一顿,狐疑抬头:“你现在会做饭?” “当然——不会,怎么,不是我亲自做的您还看不上呀?” “哈哈哈,我就说嘛,”父女二人一前一后下楼,洛承家想起那些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你出生的时候有个算命先生,说你这辈子就是享福的命。你妈妈做饭好吃,后来……虽然我们分开了,搬到这里你也没少去闻阿姨家蹭饭,听说程旭厨艺也不错。” “我今晚是不是能尝到准女婿的手艺了?” 提到程旭,洛晞不免想起刚睡醒时收到的信息,他说自己时差还没倒过来。洛晞自然回复,让他好好休息。她敛下神情,替洛承家递过公文包。 “我享不享福不知道,我只知道,去晚了病人投诉,你就要享福了!” 在北温带住久了,洛晞有些不适应一过六点骤然变暗的天色。偏偏江城的工作节奏很快,还远远到不了下班的时间。整幢楼安静得像是她一个人的牢笼。 她翻了翻短视频上的美食视频,突然跃跃欲试,把夜宵升级成晚饭也不错。 洛晞的生日卡在10月23到10月24的凌晨,陆温情常说,她既有天秤座的犹豫纠结,但下定决心后又像天蝎座一样决绝。洛晞不信这些星座学说,但对陆温情的评价很认可。 她一向是个下了决心后就很有行动力的人。 “鸡翅中……鸡翅,这怎么都是鸡翅……” 洛晞盯着三种形态各异却都叫鸡翅的标签犯了难,她低头比对着手机上的图,察觉到工作人员理货的动作后开口求助:“你好,这是翅中吗?” “……” 工作人员久未开口,洛晞的耐心也耗尽,她带了点情绪地蹙眉抬头:“你……” 半句话还没蹦出来又被堵在胸口。 “呵,你眼神越来越好了。” 那位服务态度不佳的“工作人员”俯身从冰柜里先后取了两盒真正的翅中,一盒放在自己推车,另一盒,递到他和洛晞中间。她没伸手,他更没放下的意思。 是闻洲。 一股强烈的消毒水味。 “你准备炸厨房?” 闻洲视线落到盒子背面的克重数上,半耷着眼皮,作势要重新放回冰柜。 “……” “多谢你帮忙。”洛晞伸手抢在他放下之前,抓住那盒鸡翅,被表层浮起的碎冰冻了一激灵。 闻洲意料之中地看她缩回手,又重新靠近。 “你!” 他还握着另一端。 “程旭的公寓在市中心。” 洛晞跑了半个城市过来帮他买菜。 “我给我爸送晚饭。”洛晞用力一拽,没想到面前的人却突然松了手,她差点连人带肉摔进冰柜里。 “你是不是有病啊闻洲!” “你知道我叫什么啊。”他扬了扬嘴角,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幼儿园小朋友,“还以为您贵人多忘事。” 洛晞扶住冰柜边沿站稳,闻言瞪向闻洲。 “那你要不要做个自我介绍提醒我一下。” 闻洲一副听不出她言语里讽刺的样子,重新接过那盒鸡翅中,放回冰柜。 “可乐鸡翅?” “新手学做饭最容易翻车的一道,偏偏总有人不自量力。” 洛晞当然是上网搜了新手最适合学的菜,但被他戳中心思还是没那么容易拉下脸,她开口欲反驳,却被闻洲抢先。 “都几点了,你是想让你爸明天早上再吃到吗?” “走吧。” 自助结算的队伍排得拐了好几道弯,好不容易排到两人时闻洲低眸扫过她面前的五花八门,将他仅有的几个青菜和一盒翅中都抱到了她车里。 她还在检查有没有遗漏时,机器上已经显示付款成功。 “你算一下多少钱我转你。” 她可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 白天休息了几小时的摊位在夜幕降临之后又重新恢复了热闹,杯盏碰撞与热油烹调合奏,即使相顾无言也不至于尴尬。洛晞自顾自走在前,和闻洲始终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身影被路灯拉得巨长,她抱胸而行,他却一左一右两个袋子。 洛晞清了清嗓音:“咳,我也能提一袋。” 闻洲扬了扬下巴,示意洛晞开门:“都到家了。” 假意客套被发现,洛晞只好小跑上台阶,手在碰到院门时一滞。 “密码1225。” 叠墅下叠承受采光差的缺点,却享有上叠没有的院子。现在的建筑师已经吸取经验设计了直通上叠的电梯,但洛晞和闻洲这个小区建得早,虽然前后各享有一道门,但要通往上叠必须爬楼,不少邻居都因为墙体噪音闹过矛盾。 不过对于闻洲家,从没有这个问题。 1225,“咔”一声,门开了。 闻洲的做饭速度确实快,他本就打算给他妈妈闻萧然送饭,捎带上洛承家的一份,也不过是多加点食材的事。洛晞从楼上找出保温桶时,两菜一汤已经做好了。 “没你的份,自己解决吧。” 闻洲接过保温桶,把饭菜一分为二倒了进去,洛晞撇嘴移开视线。 谁想吃你的饭了。 “你为什么不回你爸这住?” “关你什么事。”洛晞下意识呛他,话音未落,看到他脸上了然的表情时,才反应过来他在套她的话。 闻洲视线落在她今天白天擦了半天都没擦掉的,带着星星点点泥的德训鞋上。 “你没换鞋。”闻洲替她回答了她没问出的问题。 他怎么知道她不打算住在她爸爸那。 她没带行李回家。 “程旭那是走的公司账户,你住过去算怎么回事?” 闻洲已经把饭菜全部装好,在洛晞伸过手时依旧偏过身躲避,一边一桶,落锁出门。他走在前,四月吹一天少一天的夜晚的凉风扑到他透着泳池消毒水味道的胳膊上,隐匿在肌肉下的青筋,在听到那句略显冷意的声音时,才跃至小臂。 “你都要结婚了,我怎么住这。” 4. 第 4 章 北冰洋的风未必有他抽的这口气冷。 闻洲扭过头,看着洛晞面无表情的脸。 他甚至有些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自己什么时候说要结婚了。 “听说为了你以后结婚,准备把这的房子卖了。” “最近肯定很多来看房的,那么吵我怎么住。” 洛晞站在小院倒数第二层台阶上,勉强比闻洲高出几厘米。因视角差而形成的低眉浅目,还在他眼神清明后,轻眨了一下。 论恶作剧,他赢不过她。 别墅区建造得太早,那时还没有各种城建的规划。如果到洛晞这些人成家立业的年纪,恐怕加再多钱也买不到像闻洲家这么大的院子。一路从内门延伸至院门的路上,被精心设计过各色花卉,外圈是区块状的菜苗和一架木制秋千。 只不过现在都成了一片荒芜,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 闻洲回头的脚步渐缓,直到关上副驾车门绕回主驾驶位。 “放心好了,这里暂时不会卖。” “不会有人来吵你。” 医院离小区的距离不算远,出门前两人纠结了一下是开车还是走路,最后还是以天气闷热饭菜容易变质为由,选了开车。洛晞心想也好,在车上至少可以玩手机不用费心找话题。车子刚驶出小区门口便被堵在了路上。闻洲松了方向盘轻咳一声,洛晞才听到声响从手机屏幕中抬起头。 “怎么了?” “交警。”他顿了顿,靠近洛晞那半边脸上肌肉细小的跳动,“稍等一会,给祖国花朵让个路吧。” 洛晞忽然坐得很直,连安全带在肩头挤压出痕也浑然不觉,她坐在高底盘的SUV车里不得不偏着脑袋,眯着眼,问:“是华中的学生?” “居然这么晚放学。” 天色渐暗,闻洲的车又贴了太阳膜,只能隔着马路看着蜂拥而至的人群,趁着信号灯变色的间隙一路小跑,不远处跟着两个穿着荧光马甲的交警示意车辆避让。 “现在的小孩长得好高。”洛晞乐了,她往椅背上一躺,指着一个从车前跑过的男孩,“如果不是穿着校服,平时走在路上我大概会把他当成年人。” “这个学生,有你这么高吧。” 电台歌曲循环的间隙,闻洲轻笑一声,学生都成群结队地跑过,他打下转向灯,准备随时开出去。 “还行。” “现在华中不比以前了,没有几个学生敢不留下上晚自习,像某些人玩着把高中三年度过了的日子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童话。”闻洲回答她上一个问句。 洛晞眼一横:“你这话是在阴阳谁呢……” 闻洲明知她只是虚虚一指,也还是配合地偏过头,智驾提示启程安全,滴了两声后和密闭空间的震动声形成二重奏。暗如星夜的车内,洛晞的手机屏幕亮了。 这辆车还是太小了,闻洲想。驾驶座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不想偷窥也要被迫看到。 是程旭,洛晞接起。 “喂,洛洛,吃晚饭了吗?” SUV以宽敞畅销于市,副驾的空间足够放得下两个保温桶,洛晞一垂眼就能看到两个印在桶上一模一样的校徽,她不动声色地缩了缩脚,换了个话题:“睡这么久想起我啦?晚了,我不想去了。” 程旭自知自己晚饭放鸽子理亏,讪笑几声后主动求饶:“这不是想求个表现机会吗,你发我地址,给你点外卖。” “算了,留着下次吧。你累不累,要不要继续睡?” 洛晞言出法随般,听筒里传出声音不小的一阵哈欠声,她鬼使神差地按了音量按键的“-”,却没什么用。 程旭似乎去洗手间冲了把脸,声音清醒许多:“没事,我准备再整理一下那天碰面的内容,其实我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我校友,闻洲,你也见过了——” “嘶!” 刺耳的鸣笛。 洛晞条件反射般重重扶了一下手套箱,一张小脸上再也没有一丝笑意,朝左怒视罪魁祸首。 汇入主路后,车子又默契地驶在车流的节奏里,闻洲脸上毫无愧色,仿佛刚刚对前车的鸣笛催促是洛晞的错觉。 程旭显然听到了,水声立刻停止,他顿了一瞬,问:“洛洛,你不在家吗?” “嗯,我正准备去医院找我爸。” “司机开得有点急。” 洛晞重新靠上椅背,只是脊背上的肌肉始终保持紧绷,她随口聊了没句话,医院大门就那么出现在了她眼前,程旭只好匆匆结束这通电话,临挂断前还嘱咐洛晞替他向洛承家问好。 “谢谢。”洛晞不冷不热。 “就这么谢吗?” 闻洲叫住已经打开副驾驶车门的洛晞:“你不是说我是司机。谢得这么没诚意。” “不怕我为难你男友吗。” 他嘴角扬得很标准,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洛晞弯腰提了一桶下车,重重摔上车门,找出手机的支付软件,眼神随着慢悠悠下车的闻洲,冷声道:“好,多少钱比较有诚意?” 医院的车位永远不够,洛晞听到重重一叹,她想,大概是和闻洲抢位置失败的车主。 而胜利者留下一句:“先欠着。”转身朝急诊走掉。 有病。 “精神科在那边!”洛晞无声呐喊。 洛承家是心外的主任,过去洛晞来医院等他时,经常被安排到护士站写作业,那时候她嘴甜人又长得可爱,哄得一班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又送水果又请喝奶茶。可如今已经没几个人还认识她了。 “你好,我找洛承家。”她探过身,朝护士站的年轻女孩微微一笑。 护士甚至来不及在繁忙间隙抽出时间摆出疑惑的神情,手下的动作丝毫没断过:“你是几号床家属……” “洛老师女儿?” 洛晞闻声回头。 “你是洛老师女儿吧?我是他的学生。”一个高瘦的白大褂,带着斯文眼镜。 护士找到救星般:“小于医生认识啊,我这边有个医嘱……” 那人轻点了下巴,一副感同身受的表情,冲护士挥了挥手:“你快去忙吧,我带她过去。”接着又转身面向洛晞,“真不好意思,听洛老师说过今天和女儿难得团聚,都被我搅局了。” 洛晞想起父亲出门前提到的那个不孝徒弟,大概面前站着的就是本尊,她绽开一个玩味的笑容:“哪里哪里,治病救人这是帮我们家积德的大好事!” “我爸还在手术?” 洛教授亲弟子摇了摇头,替洛晞引了路。他刚敲两下门,里面就传出洛承家略带无奈的声音 :“又怎么啦?” “爸,你这带教态度可不好哦……” 即将专陪结束的小医生亲眼见证了一场川剧变脸,他把病历往上抬了抬,遮住自己鸡蛋般张大的嘴,女儿奴,百闻不如一见。 洛承家咽下一口浓茶,喉间深沉着笑意让两人进去,三两句替他们做了介绍。 “于唯安,这名字适合做医生,”洛晞重复了一遍,“感谢你生在现代社会吧,要在古代你得叫我宗门少主。” “洛、洛少主……” 于唯安机械般代入了一下,又引得洛承家大笑,他无奈地隔空点了点洛晞的头:“行了,别逗他了。” “带夜宵来了?” 洛晞才觉得提着保温桶的那侧胳膊存在感格外强,似乎是刚刚更靠近主驾驶坐,被空调吹得。她提桶上桌,一道道摆开,洛承家忍不住感慨现在外卖商家的良心,竟做得和家常别无二致。 “我就不吃了,年纪大了,晚上吃不下,小于,你拿碗筷进来吧。” 于唯安低头去看洛晞的眼色,她故作生气般:“爸,你作为医生,怎么能带头不规律饮食呢。” “而且我好不容易给你送一次,你居然推给别人。” 主刀医生逢重病高发期一天吃不上两顿饭都是常事,她倒不是时隔二十年突然关心起父亲的身体了,只是这毕竟是闻洲做的。他要是知道自己拿给别人吃,还不知道会发什么疯。 洛晞觉得自己把闻洲车上的冷气带下来了,缩了缩脖子。 “好,那我就尝尝。” 晚上十一点,洛晞洗完澡在阁楼的杂物间里翻找,洛承家披了件马甲,半眯的双眼在镜片下竟也有了前所未见的混沌。他瞧了瞧敞开的门。 “晞晞,这么晚还不睡?” “爸,我吵到你了吗?”洛晞拍了拍手里的灰。 她一步三回头:“家里什么时候找人打扫过,我的鞋子都不见了。” 洛晞的行李都还在程旭的公寓,晚上去超市买了基本的日用品,但衣服鞋子她一向不愿凑合,没有两三个小时是选不出来的。 洛承家替她拍了拍胳膊上沾的灰,唠叨道:“看看,又得重新洗了吧。” “你的东西我怎么会放阁楼,都在原来的地方放着呢。”他下楼指了指玄关,“都在那呢。不过当时你出国时带走了一部分,留下的你也不喜欢吧……” 声音随着扶梯减缓,在说鞋子,又不止鞋子。 他弓着身子从鞋柜里找出一个白色鞋盒,洛晞有些惊讶,居然没怎么积灰。 “这双还能穿上吗?”洛承家打开鞋盒,品牌的标志三叶草在半明半暗中炫彩得更明显,“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印象。” 洛晞有印象,这是当年的限定款。 她弯下腰踏进去试了试,居然正好。 “我都不在家住,你还没收起来?”洛晞在玄关走了几步,双脚因为没穿袜子感受分外明显,她不适应,很快脱了下来。 洛承家重新低身放回原处,语气理所当然:“这是你的家。” “当然随时等你回来住。” 洛晞讲不出话,发丝坠下几点水珠,她埋怨江城太过潮湿,连头发都久久难干。 “咦,楼下灯又亮了。” 洛承家掩上窗。 5. 第 5 章 “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楼下碰到的。” 洛晞咬着吸管重重咽了一口,街头卖的兑水豆浆在口中漫开,粒粒绵长。 说得没错,确实是楼下,她想。 程旭把餐桌上的东西都归拢到一起,腾出一个足够三个人用餐的位置,冲闻洲点了点头,机械地应了一句:“这么巧,你喝慢点——” “说多少遍啦,又没人和你抢。”程旭抬手想在洛晞头上蹭一蹭,被她以手脏为由躲开了。 地板被拉出呲啦的尖叫,引得两人齐齐回头。程旭有些尴尬地冲闻洲一笑:“这房子是有点老哈。” “等我手头的事情结束就再去找个新房子,到时候,你就能搬进来了。” 洛晞佯装考虑了几秒,才重重点头。 程旭:“不过,怎么突然决定要回去住,我还没做好准备呢。” 他用那只被洛晞嫌弃的手挠了挠头,为难道:“之前定的礼物还没到全。” 洛晞明知故问:“我回家住,跟你有什么关系?” 突然回家住的理由简单得很,甚至决定只在她看到洛承家准确无误地找出她的鞋子是就做了。程旭对她父母早年离婚的事情一清二楚,就连她妈妈在加拿大交过的男伴也见过一二。 但她今天就是不想提。 “啧,洛晞,当着外人面呢,能不能给我点面子。”程旭一手掰住洛晞坐着的凳子,把她拉向自己身边,另一只手把她脖子完完全全环住,直到她笑穴被点,连连求饶。 而饭桌另一边的人,自顾自吃好了。 程旭自知闹得有些失去分寸,主动和洛晞分开些距离,清了清嗓音,问:“闻洲,你特意过来,是公司有什么事吧?” “嗯。” 被点到的人扯过一张纸巾,抹去了嘴角几丝油点。 “我是过来知会你,欢迎加入我们,正式的合同今晚之前会发到你邮箱。” “YES!” 程旭给自己打了个气,又把洛晞抱住。 她从两个胳膊的缝隙中瞄出去,闻洲单手握着水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遇冷化水的雾气把手边纸巾晕出一滩湿润。 “这点小事还要麻烦你跑一趟。” “也不麻烦,”闻洲抬了抬嘴角,“下周有个投资人会面要出差,我把相关信息都带过来了,你提前熟悉一下,到时候跟团队直接过去。” 洛晞和程旭面面相觑,原本他们是打算下周去家里见洛承家。 “当作你给团队的见面礼了,没问题吧?”闻洲轻笑。 洛晞隔着桌布捏了捏程旭的手,他了然点头,转而对闻洲自信一笑:“没问题。” 和程旭记忆里所差不多,这位校友的行事风格一向是雷厉风行。正经事说完后,连寒暄都懒得留,便提出先离开。刚好,程旭起身准备和洛晞一起出门。 “今天先陪你去面诊,顺路先去拜访一下你爸,等出差回来再正式登门。” “总不能肿成猪头去拍照。” 洛晞答应,她并不是那种因为男友工作安排变化就生气的人,洛承家做了半辈子医生,更是能理解。 “对了,晚上我们要开会对一下细节。”闻洲站在玄关处突然转身。 “这么突然……” 程旭有些为难,要想在晚上的会议中讲出点有用的东西,他至少要拿出一下午的时间去研究。可对于见洛晞父亲,他自知这种事变卦一次是情理之中,变卦多了,是他没诚意:“洛洛,面诊的事……” 出租屋的空调聊胜于无,闻洲走到一半转身半开的门更是让温度雪上加霜,热气一层接一层地扑进来,无处可躲。洛晞被热得有些烦躁。 更烦躁的是他在门口慢条斯理地穿外套,惹得程旭意识到,他在江城并不是全无熟人。 程旭如获大赦般拍了下脑袋,自然搭上比他高半个头的闻洲:“闻洲你待会有没有事?” “能不能替我送一下她?” “人送到就好,不用陪着,洛晞是去她爸爸的医院,已经轻车熟路了。” 闻洲皱眉:“既然如此,她自己去不就好?” 早年出国经历让程旭养出一副善于察言观色的本领,他立刻捕捉到未来合伙人言语中的不快,收回手自嘲:“你瞧我,想当然了。都不知道你顺不顺路就提这种冒昧的要求。” “算了,还是我陪你。” 他转过身牵住洛晞的手,“大不了我带电脑过去。” 洛晞对程旭这手以退为进见了太多次,她不知该佩服他反应太快,还是笑他运气不好,碰上从来不吃这一套的人。 闻洲忽然把门拉开了些,饶有兴趣,“身体不适?” “也没什么,”程旭不动声色把人往前牵了牵,“就是最近我女朋友牙疼得有点厉害,去听听医生什么意见。” 尽管知道程旭的真实意图,洛晞仍旧讨厌这种感觉,似乎她是一个可以被交接的物品,只能任由那些以保护之名的人随意地安排。这样的情形,从父母第一次为了离婚争吵而浮现至今,她忍不住把程旭握在她掌心的手褪下。 “了解。” 闻洲点头,洛晞去而复返的回忆被迫终止。 她不紧不慢地跟在闻洲身后下楼,一路走到老旧小区聊胜于无的停车场,确信自己在这次临场发挥中和程旭算得上有默契后,开口:“我自己去就行。” 闻洲车门开了一半,就那么旁若无人地盯着洛晞的脸,她不可避免地想到在医院停车场的那一晚,也是相似的站位,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我没钱付你车费。” 闻洲轻笑一声,“真收你钱,我成什么了。” 想呛回去的话堵在胸口,掌中的手机适时振了一下,是程旭的信息。 【怎么样,闻洲是不是觉得我为了工作女朋友都顾不上了】 【有这样的合伙人几点回家?】 配一张欠兮兮的表情图。 “杨主任的号很难挂,”闻洲贴心地补充,“再浪费时间,迟到错号了至少等一周。” 洛晞看到聊天框的内容后无语地扯了下嘴角,回了个竖起拇指的表情,在手机上抠字,头都没抬,应得词 不达意:“早上我打车跟你开车到得差不多快。” “不会错号的。” 她转身未半,车门摔上的声音先一步比人声传来。 闻洲重重叹一口气,问:“洛晞,你男朋友拜托我送你一程。” 和人声一起来了,是他的脚步。 “你现在走了,我怎么跟他交代。” 乌云聚集得越来越快,咫尺的距离,潮意闷得洛晞几乎无法呼吸。 回国不到半月,他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在她耳边,在她视线,在她身后。 过近的距离,洛晞甚至能分辨得出他身上和消毒水味打架的另一种香气。 他至少两天没去泳池了,她猜。 洛晞踏回一步,回望上那张冷白皮肤的脸上,闻洲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忽然笑了,“说得对。” “那走吧。” 车子开得很平稳,或者不如说是很慢。几乎每个路口都要停下,起步时引擎带起的震动使得手机屏幕频频亮起,但没什么消息提醒。洛晞扣上手机,只能硬着头皮回应闻洲的没话找话。 “加拿大没人会拔牙?” “……” “还要特意拖到江城。” “你能不带私人恩怨吗?” “呵,我和加拿大能有什么私人恩怨。” “嗯,没有最好。” 火药味呼之欲出,躲避视线向来会削弱战斗力,洛晞因此迎难而上,偏过头看向他。 那天晚上视线太暗她看不清,这算是第一次看到身边这个人开车的样子。华中离他们住的地方太近,洛晞翻找遍有限的既有人又有车的记忆,竟没有一次是并排而坐。 而可以光明正大握上方向盘的年纪,人却已经散落在大洋两端。 闻洲自嘲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收起,那声划破他夜晚的震动音再次响起,他只好目视前方,至少方向盘还握在他手里。 响了三声,又断了。 洛晞抬起手机,聊天界面还没退出来。 Jasmine:【我一直忘了告诉你,我和闻洲也做过一年校友。】 最下端仍旧是她发出的绿色气泡,对面全无回应。洛晞滑出未接来电显示确认了一遍,指尖快速敲了几下。 Jasmine:【?】 这通电话也不是全无作用,至少闻洲一路上不再说话了,直到再次停在江医大的楼前。不知道是不是上次抢车位留下了阴影,闻洲带她走了员工通道。她拢了拢被压乱了的头发,转过半个身体:“那这次又麻烦你了,先谢过。” 闻洲把车子停稳后就从中控掀起手机滑开,听到洛晞道谢才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喉间心不在焉地挤出一字:“嗯。” 安全带被修长的手指按过,轻松回正,人往椅背上一靠,悠闲毫不着急。 洛晞左看右看,没看出他准备什么时候走。 像是有感应般,闻洲忽然放下手机,抬起眼睛看她,“洛晞,我妈也在这医院工作。” “我平时也能来。” 不是为了等她。 6. 第 6 章 “前牙被顶得有点厉害了。”医生动作轻柔,但洛晞还是觉得脸颊不自觉抽动了一下,“平时经常疼吧。” 她接过实习医生递过的纸巾,漱了漱口,坐直。 “什么打算?” 杨主任先看一眼还坐在诊疗椅上的洛晞,摇了摇头,又把视线落在站在一边的实习生上,点了点下巴:“你说。” “这位患者的智齿属于阻生智齿、埋伏智齿,通常需要借助x光片或牙部ct才能发现。” 年轻女孩昂头背书的样子引得诊室里的三人齐齐同看,杨主任不动声色地拿笔尖点了点病历板,带教的学生立刻调转话头:“阻生齿因生长空间不足可能会倾斜生长,压迫临牙牙龈,导致周围组织出现持续性钝痛或刺痛。” 洛晞闻言,幻痛般揉了揉一边的下颌,又听到实习生继续补充:“一般在咀嚼或触碰时加重。” “……” 电脑键盘的机械音间隙,诊室里的轻笑声格外明显,透亮清澈。 洛晞手眼收回。 “那,治疗时间大概需要多久,我正等一份offer,顺利的话九月份入职。” 杨主任像听到了什么童稚之语般,按下手旁的消毒液抹了遍手,头都没回,“一般一周消肿,一次拔两边、一边都行,看你选择。” 转椅旋了半圈,正对洛晞,杨主任在面前一高一矮、一坐一立的两人面上视线流转,给出结论:“太瘦了,今天先拔一边吧。” “好,那我……” 洛晞起身,伸手去够外套里的手机,被杨主任摆了摆手,轻松按下,“家属去机器上缴费就行,”又是一阵键盘音,实习生已经调转出门,拿回一患一用的工具,放在瞪出了眼白的洛晞面前,麻木指令:“躺好。” “先给你打麻药,可能会有一点疼。” 说着,杨主任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已经倾身过来。 “等等等等……”洛晞全身僵直躺在诊疗椅上不敢动,只剩被射灯照得紧闭双眼的睫毛乱颤,“这就,这就要拔了吗?” 尽管知道自己已经不在预约牙医至少两个月起步的地方,但她以为在决定和动手之间至少会留有空档,别的不提,鼓足勇气也是需要时间的。 “噢,你想等你男朋友回来?一般成年人手术时是不允许陪同的。”杨主任嘴上理解,动作却没停,招手叫过实习生过来观摩洛晞这只待宰的羔羊。 “不是……” 门被吱呀打开,暂时关闭视觉后,听感变得格外强烈,脚步混着纸张闯入,除了洛晞外皆是一阵抬头。洛晞解释一半的话被迫吞了回去。 她没想成为那个惯例下的特殊,也实无运气成为被男友陪着来的人。 “不是需要陪同那我就开始了。”杨主任回转回洛晞侧上方,轻柔安慰,“家属出去等。” 洛晞先是痛得一侧眼睛忍不住重重眨了一下,而后整个口腔一阵苦涩漫开,如同吃了一把生花椒,她意识到这是麻药生效了。 “有什么感觉?”杨主任例行向病患确认,可洛晞已经紧张地说不出话,她从椅子扶手处绕出胳膊,指了指自己嘴角,杨主任见惯,“有麻了就点点头。” 洛晞照做。 中学时物理课讲固体和气体是传声的两种不同介质,直至今日躺在牙科才真正明白,她甚至还没看清实习生手里拿的是什么工具就躺下了,此时此刻只猜测有什么东西在钻她的骨头,生硬又用力,偏偏在麻药的作用下她什么感受都没有。 好在医生还冲间隙考察学生的知识点,洛晞身为医生家属的理智告诉自己,这通常意味着没什么大事。 “好了,起来吧孩子。” 洛晞终于敢睁开眼,实习生已经退到一边,打开了门,闻洲抿唇站在一线之外,紧张得像是拔牙的人是他。 “要不要拍照留念?” 洛晞转开眼不想去看托盘里已经被打碎的、混着血的智齿,摇了摇头。 好奇怪,明明无数次被疼得睡不着觉的深夜,她扒开双唇找寻它的痕迹,除之而后快。可真的从自己身体剥离的时候,竟然有点不舍。她明明都没见过它,这颗隐匿在牙龈下的始作俑者。 “嘴里的棉球别含太久,二十分钟到半小时为宜,一周后过来拆线,剩下的我学生会交代你。” “有什么问题就来医院,反正你家也住得近。” 洛晞和闻洲几乎同时顿住,她捂住一边脸,含糊不清地问:“您还记得我呢。” 杨主任挑眉,“过来之前有人跟我打了招呼。” 想也是,洛晞上一次来牙科时,还是个小初中生,那时大名鼎鼎的杨主任还只是个刚考进研究生被老师提前带进科室打杂的年轻姐姐。洛晞想当然地以为自己昨晚和洛承家提过一嘴。 既然是熟人,有些误会就得解开,洛晞拿起自己的手机和包,“这不是我男朋友。” 她瞥了眼闻洲,他站得气定神闲,摆明了对她接下来说的话意料之中。 “他妈妈也在医院工作,顺路过来。今天我男朋友有事。” 实习生递过术后注意事项的单子,面前这位逼近190身高的男子,把薄如寒蝉的纸张,接得千斤重。 杨主任不置可否,点了点头,补充:“你们年轻人我不太懂,认错了人。” 沉默许久的闻洲突然开口:“没关系。” “不论是谁,回去看着她吃点消炎药和止痛药,严重了可以去门诊打点滴。下一个号吧。” 实习生复又轮回进新一位病患,尽管她狐疑面前这对默契十足却又不是情侣的男女表现异常,可每日的病患实在太多,用不了太久,那阵和医院格格不入的茉莉香气就会被她淡忘。 连同接下术后单子时指尖轻微的一颤。 医院到家的距离不算远,可车子还是开得飞快,她看了眼时间,不能再继续含着棉球了,左顾右盼却还陷在车流里。安静一上午的手机再度响起,洛晞翻来看,程旭的电话。 电台歌曲更迭,而身侧人的呼吸声却总不成曲调,直至车子停在家门,按下乐章的休止符。不知为何,洛晞突然想起上小学时做的数学统筹优化题:当你需要找茶壶沏茶、用洗衣机洗衣服和给来客开门时,最短需要多长时间完成。 洛晞一向觉得,人遇到这种问题一定会先宕机,正如此刻她不知道该先下车还是解决口腔棉球还是,先接电话。 “按免提。” 闻洲车子停稳,突然开口,伸手把手机接了过来。 “程旭,我是闻洲,洛晞刚做完拔牙手术说不了话。” 电话那端显然没料,他为了在合伙人面前扮敬业才引出的请托,闻洲竟然真的抽出时间送了自己女朋友。好 在他一向长袖善舞,只愣了几秒后接上:“真是太麻烦你了,改天我替洛晞上门向你道谢。” 语毕,他不忘加深自己一早留下的印象:“材料我看得差不多了,写了一份初稿我们晚上开会讨论一下。” “好。”闻洲右手倒左手把手机换了个位置,略一侧身,颀长胳膊从储物格抽了三张纸,目无斜视地递给洛晞,“你有什么要跟她聊的吗,我可以转达。” “没什么,就是洛晞跟我提及她跟你也是校友,我有点惊讶。” 洛晞把纸叠了三层,捂住有些肿胀的嘴,她试探着用舌头把棉球往外顶,药效过后的伤口撕扯着她被迫抬眼,睫毛颤动着对上身侧人的目光。他在她脸上盯视一眼,顺着皱起的眉间,滑到浸透纸巾的水迹、忍痛而捶到真皮座椅的拳。 “你不提我都忘了,退职业之前确实在华中念了几个月。”闻洲收回视线,轻笑一声揭过,概括词是中文最伟大的发明,人人都有这个机会,把概括的形容具体成自己最想相信的数据。 洛晞轻咳一声,终究不再拖泥带水,好在血止得不错,洛晞扯出带血的棉球,坐正。 没了制动后电台和冷气双双罢休,一举一动间,除了程序混着电磁的爽朗笑意,竟是皮肤擦过皮具的声音最明显。洛晞接过手机,又是一阵阻力。 “谢了。”洛晞手扶在车门。 闻洲几乎和她同时下车,“几张纸巾而已。” “我指的不是这个。” 没了一侧的止血阻碍,洛晞渐渐能发出完整的字节,她捂住半边脸,隔着整座车仰头。闻洲自嘲一叹,手搁着口袋将车落锁,径直从她身向远门,擦肩的瞬间:“为别的就更不必。” “程旭已经替你谢过了。” 洛晞前半生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庆幸自己是医生家属,能在最短时间内含上止痛片,她缓慢躺在床上,祈祷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痛觉,能在麻药劲过去之前被止疼片的药效压住。 模糊意志前,手机“嗡嗡”响了两声,洛晞翻过屏幕,不出所料是程旭。 X:【还以为舍近求远了,没想到闻洲不记得你。】 【看来和洛洛比,还是高中时候的我更让人印象深刻!】 实话总是格外难听,洛晞痛感袭来,连回个表情包的力气都没了,偏偏门铃响个不停,她不得不起身去开。 快餐店的圣代,从外卖员手中接过后静静立在餐桌一侧。洛晞拿起一只存放进冰箱冷冻,全身蜷缩在椅子上,把另一只慢慢贴近一侧肿胀的脸。生理和心理的冰火两重,竟真的奏了效,洛晞指尖夹着杯壁,竟觉得伤口那边没那么疼了,反而心脏被羽毛轻挠般,温热散至全身。 【术后前24小时是冰敷黄金期,建议每小时冰敷15-20分钟……】 圣代杯壁上的水被洛晞带到了手机屏幕上,她浅浅擦过,顺势把搜索引擎上不知真假的信息滑走,一通电话打了回去:“连感冒药都分不清的人,还懂买冰淇淋,你智商突然提高了。” “啊?”,程旭电话对面,键盘声从未止过,他愣了一秒,随口应和,“你想吃冰淇淋了?” 两声嘟音,水珠顺着屏幕滑下,滚落红色按键,通话被迫终止,程旭说了一半的话被夹在电流中,再打回来时已被按灭。 Jasmine:【没事,我准备睡了。】 7. 第 7 章 冷敷了一半的杯子被洛晞一整个塞回冰箱,她踌躇许久,还是推门下了楼。 “咚咚咚”,门声响了三遍,洛晞暗自祈祷人不在家,这样她能同时给多年来被洛承家教育的礼貌和自己抗拒的本心一个交代。奈何她从小就是一个不得神佛眷顾的人,几阵窸窣后,门开了。 闻洲看着洛熙半张脸肿起来的样子,微惊。她早早过了婴儿肥的年纪,甚至在一众女生还在苦恼久坐长胖的年纪,身高就抽成了令人羡慕的172。 只不过离闻洲的187还是有些距离。 “你吃过药后没休息?” “准备了。”洛晞把目光偏向别处,上一次来到下叠,是客厅。这次二楼是闻洲的房间,她该回避的地方,“我来是想问一下,你花了多少,连同上次在超市一起还你吧。” 门内的人沉默许久,矮小的门槛将世界分割成两个走向,他站在一端缄口,她站在另一端步步紧逼:“外卖,不是你点的吗?” 闻洲面上挂起漫不经心的笑意,靠在门上垂下眼眸看她:“现在是几几年了。” “还钱还用亲自跑一趟吗?” 刚拔过牙的地方加倍分泌着痛的唾液,洛晞想起实习生的叮嘱,不敢吐掉,狠狠咽下,“我没有你微信。” “我都要和你男朋友成合伙人了,要一下我的微信很难吗?” 面前的人打定主意轮流沉默,闻洲干脆一踏步站了出来,逼得洛晞只能连连后退,直到快要撞上楼梯扶手,闻洲伸出修长胳膊拦住她。 “洛晞,你为什么加不了我微信。” 他的视线裹在初夏潮闷的热风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洛晞仰起的脸,拿出他无数次吹哨起浪的劲头,不肯认输,字字重复,洛晞破天荒地移开脸。 “因为我把你拉黑了。” “嗯,”闻洲抬起头,洛晞再也看不见他的眼睛,只剩胸腔的起伏明显,像关住了一头困兽,待她准备迎接嘶喊时,却只从头顶落下轻轻的叹息,“加上智齿手术一共1000。” 二维码被调出的一刻整个楼梯间都亮了一瞬,洛晞皱眉,准备扫码的动作又顿住。怎么不是黄□□面那个。 “还是这钱我找程旭报销?” 滴—— “加了。” 洛晞确信自己在门被彻底关上之前听到一声轻笑。 她很想再无言地骂几句,一边的颌角却被扯得钝痛。 钱转过去,不到一分钟对面便痛快接收,洛晞原路返回期冀自己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人到门前才意识到,自己没拿钥匙。 不怪药物让人昏昏欲睡,肌肉记忆才是亘古恒久,原本走这条内部楼梯向下的年纪,她就是从来不需要拿钥匙的。 洛晞走下楼梯,别墅区的绿化做得很好,甚至有些好得过分,一层又一层的绿把水汽都送往天边,一云遮过一云浓。 又是一个下雨天。 她从小就不喜欢下雨天,不止因为会弄湿鞋袜久久干不了。江城正处在一个台风擦枪走火的地方,每到雷雨天气,学校总会提前放学,洛晞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小朋友被父母接走。一下雨,绿草红花都蒙上了一层灰色,但花红柳绿的雨伞雨披刚好替代了这一点。 洛晞已经过了会羡慕别人有绿青蛙雨披和小兔子雨伞的年纪了,却还是被雨困在原地。 闻洲顺着转账记录点开那条对他展示了长达六年白线的朋友圈,简单的仅三天可见,除了能看到背景图片,是否是好友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他对着顶端穿着硕士服背对镜头的情侣两人双击了几下,才想起朋友圈背景图是没法放大的。 “啧。” 这不公平。 闻洲胡乱地左滑几下,退回至聊天列表,洛晞的系统自动打招呼消息下,江仲琪在半小时前给他发了消息。 他才想起来。 江仲琪:【哥,如果我延毕了,你不会和我散伙吧。】 【不会吧不会吧。】 江仲琪和闻洲是从初中时候就同班的好友了,当年闻洲考到了京大,江仲琪留在本地念大学并顺利保研。研一上半年正式入伙了闻洲的公司,目前已经算二把手了。最近正被毕设折磨得天天半夜发疯。 闻洲:【你是嘲笑我本科后没继续深造是吗?】 【毕不了业就自己卷铺盖走吧。】 硕士毕业而已,有什么好炫耀的。 手机结结实实地摔入软沙发垫中,憋了半日的雷声终于打了出来。窗外立刻砸进了雨滴,室内光线阴暗,闻洲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转过半个身体按亮台灯。江城夏秋闷热多雨,闻洲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对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暴雨已经习以为常。他坐在窗边,对着电脑目不转睛地审视了一遍团队发来的预案,敲定了会议时间。 一小时后,电脑关机前,他鬼使神差地把光标移到许久不用的翻墙软件上,发了五分钟的呆,还是一手合上,站起来揉了揉用了许久的脖颈。 洛晞就站在闻洲家门口,背对院门,她数着时间,距离洛承家下班还有好一会儿。她犹豫要不要让程旭过来接她,打开聊天软件才发现记录停留在她说自己要睡了。 反正在程旭眼里自己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是第一回了,她正敲着字,院门从背后打开了。 红色mini迈下两条长腿,在看清站在家门口的人是谁时,又惊又喜:“你是,洛晞吧?” “长这么高了。” “阿姨。”洛晞放下手机,对着多年不见的闻萧然绽出一个少女时期的笑。 闻萧然声音高调又爽朗,常年急诊浸泡下还带有几分沙哑,她把皮包高高举过头顶,小跑到洛晞身边,“噢呦,这雨下得大的咧,你怎么站在这啊?” “我没带钥匙。” “都说了要你爸爸换成指纹锁,他真是老古董。那……先到阿姨家等会吧。” 来不及等洛晞开口,闻萧然自有一份让人不忍拒绝的热情,半拉半拽着就进了客厅。她没顾上惊呀洛晞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一次性拖鞋,在听到下楼的脚步声时又被闻洲吸引了视线。 “你在家啊?怎么不让洛晞进来,外面雨下那么大……” 闻洲这么多年已经完全掌握了闻萧然思维的节奏,只要换个话题,她很快就会忘了自己刚刚在说什么。他转身去卫生间,准确无误地丢给闻萧然一条毛巾:“你外训结束了?” “是呀,不如不去,那家医院规模还没有附院大,急诊也是乱七八糟的……哎,晞晞坐呀。” “给。”另一条,闻洲绕了大半个客厅递到洛晞手中。 洛晞本就趁雨前躲到了屋檐下,薛定谔的淋雨。她拿崭新的毛巾在头上胡乱蹭了几下,接着又放在手边,起身帮闻萧然整理起从车上抱回的东西。 “阿姨,你去外训了?” “对,去了半个月呢。” 洛晞闻言,眼神瞟到一边往冰箱塞蔬菜的闻洲,像没听见一般,后背挺得笔直。她很想问问他那晚给洛萧然送的晚饭和今天上午送的早饭都送到哪里去了。 撒谎都不会脸红心跳。 “今晚就在阿姨家里吃饭吧,你看我买了很多呢。” “不了,我爸马上就回来了。” 闻萧然忽然大笑,“你爸?那还不是顺手的事,我给他们科护士长打个电话帮忙说一声,就这么说 定了。闻洲,你过来帮忙。” 两小时后,洛承家毫不客气地敲响叠墅一楼的门,身后跟着的人看起来两天没阖过眼。 洛晞接过互相介绍的工作,接过洛承家手中带的一瓶红酒,“这是于唯安,我爸的实习生。” “这是闻阿姨,急诊的护士长,这位,是她儿子。” “好久不见,洛晞妹妹。” “也没有很久吧。”洛晞回忆着她去给洛承家送完饭那次,也不过是一星期发生的事。 期间于唯安倒是到洛承家楼下送了几次文件,但她都在睡觉,也没见到。 “听老师说你在找工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告诉我。” 闻萧然灿笑两声:“咱们学医的,都自身难保了,那还顾得上别人,小于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一阵寻门问亲后,闻萧然也算于唯安实习时的半个老师,她本就喜欢热闹,这下更是欢喜。 “你和闻洲差不多大吧?” 闻萧然摆好碗筷,开始她这个年纪专属的爱好。于唯安寻了个洛晞身边的位置坐下,摆了摆手,笑着说:“我都念到博士了,应该比小洲大一些。” “比洛晞也大一些。” 瓷碗碰得清脆响,洛晞捧着一杯冰水小口小口啜着,她挑了挑眉,不由去看被提及的人。还没什么人叫过他小洲。 而闻洲就那么稍稍侧着身,手肘落在桌面上,单手绕着酒杯,饭还没开,已经懒洋洋地吞了一口又一口。 他真应该去读个学位的。 叮—— 闻萧然笑颜顿在脸上,她猛地往厨房的方向一看:“什么声音?我记得我关火了啊。” 餐椅摩擦过地面,直愣愣刺进人耳。于唯安另一边,突然高出一大个身形。闻洲去而复返。 “她刚拔了牙。”一碗煮得碎开的面条,越过于唯安双臂摆在洛晞眼前。 洛承家大惊,“你今天去拔牙了?吃了什么药。” 于唯安劫后余生般抢过洛晞面前的酒杯移开:“洛晞,吃过头孢后不能喝酒的。” “爸,你别当我是三岁小孩。” “哈,真是三岁小孩还听话些。记得这几天不能喝酒,也不要吃发物。” “是啊是啊,”闻萧然说着把饭菜换了换位置,挪到洛晞面前的都是清淡之极的,“千万要注意。” 洛晞在加拿大独居了多年,她对这突如其来的照拂不适应地明显,可偏偏让她不适应的是她亲爸爸,她不该有任何表现,只低下头,把那碗熟面条叉得更碎了些。 “您放心吧老师,我帮你看着洛晞妹妹。” 于唯安扶了扶眼镜腿,给洛晞下去一半的水又重新添满。 说罢,又转身面向洛晞:“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帮你切。” 席间,三个从医的人不免又聊起洛承家新的病患。 “刚撤了e,危急得很,我们吃完就走。” 洛承家放下筷子,于唯安便立刻起身。洛晞困于疼痛一顿饭也没好好咽下几口,饭桌上还总有个人比赛般和她对着一次次抬起杯子,她吃得头昏脑胀,在结束之际努力压抑着庆幸,却又被洛承家喊去交代拔牙后的注意事项,不得不陪着送到了小区门口。 她招手看着洛承家和于唯安一前一后散落在人海,雨后的潮土油味追赶着她跳跃躲避水坑的脚步。她低头目视着夜晚将至,混乱中撞进路灯下的茉莉香。 闻洲伸手把她扶稳,并肩朝两家的楼走去。他忽然开口,混着淡淡的酒气,“于唯安知道你和程旭的关系吗?” “不知道。” 洛晞回得迅速,不假思索,“那你知道吗?” 8. 第 8 章 “知道,”闻洲转过身,胸膛闷闷,“你朋友圈背景挂着呢。” “嗯。” 洛晞右半边脸还疼着,头点得十分小心。她懒得牵动被连带着隐痛的脑袋去迎合闻洲的视线,侧过身绕了过去。 她不是爱自作多情的,但比起其他人,或许她更担不起闻洲的酒杯为她而举。年轻时候的记忆总会搅乱人的思绪,但人不会永远停留在年轻时候,她不会,闻洲也不会。 雨下得急结束得也快,摊贩又重新支起了篷子,预备新一轮的吆喝叫卖,堪堪把旧雨落下的声音挡住。洛晞步子迈得小,落在了后面,她不想把鞋子踩湿,只能跟在闻洲走过的地方,等他确认有没有水泊。 别墅区门口距离他们住的楼很近,上叠的入口在一楼小院的另一边——当然,如果关系好的话,用一下内部楼梯也没什么问题。如今日的下午,如很多年前的很多个下午。 但一定不是这个将夜未夜的雨后。 洛晞在靠近转角前已经提前调整了脚步,计算着在闻洲开门入院的那一刻自己正好转弯走出视线。但她论腿的速度,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他的。 “什么?” 当初为了住户纠纷,楼前的路灯全被拆除。路面太暗,洛晞看不清堵在她眼下的东西,视线只能顺着那只血脉明显的手爬上面前人的脸,隐在半明半暗之间,看不出神色。 “晚饭,你就吃了半碗面条能饱吗?” 肠胃太不争气,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下,洛晞别开眼,不想动。 “洛晞。” 闻洲这个做惯了负重训练的人,东西在半空悬了两分钟就无力地垂下。没了半臂距离的阻碍,他擦着脚步向前,语气轻得像哄孩子:“知道你谈了恋爱就不能送你东西吃了吗?” “是你说的,我们是校友。” 洛晞右眼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校友”两字被他咬得格外重,追着她对随意扯过的话负责。她抬手接过,凭重量猜得出是附近热销的那家蔬菜粥,“好吧,我把——” “不用。” 闻洲抢先一步,“没几个钱。” 两家住的靠近中央湖,年久小区的修缮不够及时,雨后潮腥味顺着风的脚步飘来,洛晞被熏得咳嗽一声,这一下又扯动了拔过牙的生疼,她没忍住一声“嘶……”却终于能理所当然地避开闻洲蹙起的眉心。 拔智齿的明明是她,他到底为什么越俎代庖总是表现得那么疼。 闻洲忽然昂起了头,不再执着地在洛晞脸上得到答案:“我还要开会,先回了。” 天彻底暗了下来,洛晞已经看不见闻洲走掉的身影,倒是院门吱呀声明显,即便她不在意还是听得清楚。闻洲进院子了,闻洲开房门了,闻洲放下雨伞了。 “洛晞回家了?” “应该吧。” 闻洲一口灌进一整杯冰水,总共说了没几个字,他快虚脱了。 闻萧然坐在客厅整理这次医院集体培训的资料,她到了要考虑退休生活的年纪,尤其是在闻洲大学毕业在市中心购置了一套一居室后,这间大得讲话都有回声的房子只剩她上下班这一个意义。 “上次跟你提过,把这房子卖了,你跟你爸说了吗?” 闻洲蓝牙耳机已经戴在了一边耳朵上,正准备去二楼,听到母亲提起这间房,又突然折返,“哦,他不同意。” “切,一猜就知道。他这个人就是好高骛远,又不懂市场。” 闻洲手上动作没停,脸上表情没变,被光影笼罩的浓眉下,是一双眼底带笑的清透双眼,流转间打了几个字。 【妈问起就说你不想卖。】 “您跟我爸这婚离的,跟没离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闻萧然顺手抄起一个抱枕佯装要冲儿子砸去,“要没离,我早被他气得少活十年了。” “唉,像老洛一样离婚后住在两地,耳根子早清净了……” 耳边已经传来团队成员的发言,闻洲默不作声,戴上了另一边的耳机,隔绝了闻萧然,也隔绝了记忆里,有个女孩躲在楼梯间的啜泣。 洛晞在洛承家三令五申下在家宅了几天,等面部疼痛完全消失后,就迫不及待地约了陆温情。 “所以你回国就为了拔牙来的?” “……” 洛晞无语地趴在吧台上,调酒师送了一杯渐变无酒精饮品,她甚至没力气说声谢谢。她遗传了董悦那张清丽的脸,尤其是最近客观上进食减少,显得那双瞳仁大而黑。偏偏陆温情是这世界上最不会受她双眼“蛊惑”的人,她被重新扯起。 “你实习找得怎么样了,马上国内应届生也要毕业了,你准备跟这群在当初就投降过的卷王竞争?” 洛晞搅了搅面前的吸管,下巴垫在细长的手指上,摇头:“我肯定卷不过。” “已经投了几个了,还在互相比较,但最想去的那个估计还在waitlist,我有点犹豫。” “那就好。”陆温情把椅子转回,不再看她,专心研究起酒单,“你回国的决定做得太临时,之前我接触的几个适合你的岗位时机都已经过了。” 洛晞探到她肩膀上,故意拿烫卷的头发去蹭她的脸:“能不能别把我说得这么不省心。” “你不是吗?”陆温情坐直身体,顺势把人形抱枕从胳膊上拉起来,严肃正视洛晞,“老实交代。” “脸色这么差,怎么了?” 洛晞心虚地打开补妆的镜子照了照,酒吧视线太暗,就算有什么异样也全都藏在了眼波流转之间。 “有吗?我只看到一个美女。” “别嘻嘻哈哈,”陆温情拍了一下她的手,夺过镜子,“你之前说想参加一个教授的项目,怎么突然回来了。” “如果是因为程旭,洛晞,那我只能说你还不如高中。”她已经成为了能独立接案的律师,片刻的犹豫对她来说都相当于是向外扔钱,但面对许久未见的好友,她慷慨给出三秒停顿,斟酌着说:“起码你高中会懂得及时掉头。” 洛晞摇头,想了想,又点头,把临时改机票的原因从头到尾给陆温情说了一遍,连同董悦的意见。 “我觉得你妈妈说的没问题,难道你的竞争者就不会托人脉搞推荐信?况且,”想到她大学毕业后见到程旭的短暂一面,她给出一以贯之的评价,“我觉得他就是用一份推荐信让你左右为难。” “最后正中下怀。”陆温情从她庞大的语料库里,找出这么一个词。 洛晞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她伸出 胳膊环住陆温情的脖子:“温情,你别对我太有滤镜了。” “我没重要到被人这么煞费苦心。” “就算我真的进了雷蒙德的课题,也不过再读几年书罢了,程旭不至于这点信心没有。归根到底,还是我想靠自己得到教授认可。” 陆温情懒得和她多费口舌,她接过调酒师为她特制的金汤力,一口饮了半杯,撇嘴:“千鲤还是更适合中学生,对社畜来说不够味。” “喝完这杯,我请你吃宵夜,就在学校附近那家面馆。” “好!让我吃吃温情的软饭。” 华中的晚自习铃尖锐而高昂,一出酒吧门便直入大脑。两个人被酒水灌了个半饱,沿着校园来回地绕圈,默契地谁都没提宵夜的事。 再走下去,就是回家的路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洛晞都不喜欢自己走这条路,她需要人陪。 她希望和人走在这一路的树影下,月光婆娑把人形拉得巨长,分不出是追随,还是并肩。 可市政有了新的规划,树被砍伐得所剩无几,她度过了太久太久的独行岁月,久到覆盖了记忆里同行的人。于是洛晞拉住陆温情,换了一个方向。 她走得太慢,记忆很快追了上来,话也就顺理成章地问了出来:“你和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吗?” “没有。”陆温情回得斩钉截铁。 “我也没有。” “我没问你。” “……” 分别时,洛晞问她入职前还有没有时间再出来聚,陆温情翻包掏出自己每天的todolist,俨然议程已经排到了下半年,她缩了缩脖子:“那好吧,只能我给陆律送爱心便当了。” 洛晞不是脑筋迟钝的人,只是被晚风吹过的记忆怎么都聚不起来,她已经忘了当初程旭搞到的那张推荐信内容是什么,只记得当时的想法,似乎和这个人一起回国也没什么不好。 她斜倚在露台上,找出置顶聊天框。 【我想跟你聊聊,你什么时候拿到的雷蒙德同门的推荐信?】 敲了几个字又删了,她忽然想到这是程旭出差的最后一天,现在估计在飞机上,没办法立刻回她消息。而程旭几时看到的她的消息又是几时回复的,她却无法知道。 被组织过的话就一定不是真话。程旭未必一定会说假话,但洛晞更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去猜一个无法辨别真假的答案。 她改掉:【飞机落地给我发个信息,我先睡了,晚安。】 回身的一瞬,立在墙体上的杯子被她碰倒,转了几圈后,直直掉落。洛晞立刻伸出手去接,只在几秒后听到浅浅的碎裂声音,她打开手机手电,从高处向下探,光束却实在太暗。 别墅区经常有流浪猫,洛晞生怕楼下的草影是被找食物的猫咪碰到了,往外更探了探。 “咪咪?” 热风从她发间扑过,流浪猫没给她任何回应。反倒是院围栏上的灯条雀跃着开了,两盏还能发亮的灯泡中间夹杂着偶尔的几个忽明忽暗,在灯芯跳跃几下后彻底黑了下去。 一楼站着本该和程旭同个航班的闻洲。 他收回按亮灯条的手,昂首看着四楼,洛晞的脸被垂下的发遮了大半,看不清。 “碎了,你还要吗?” 9. 第 9 章 没一会儿,洛晞家门铃响了。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从露台跑到门口几乎是最远的距离,她回国这段时间除了在家躺着就是胡乱吃喝,打开门时,已经耗费了她大半力气。 门声老旧,门外站着的人手拎透明袋,里面是碎成几块的玻璃杯。 “你……都碎了我肯定不要了。” 夜晚的小区太黑,又有晚风骤起,闻洲站在院中时并不能把洛晞看得十分真切,他只知道他想上楼,他想见她。 但真的见到她的时候,他把眼挪开了。 洛晞穿了一件白色吊带睡裙,吹了半干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胸前,看到来人是谁后,她明显愣了一下。一对深瞳湿漉漉的,两颊带一点飞扬的微粉,不知是不是被热的。 “我看这杯子挺漂亮的。”闻洲个子太高,高到除了侧过脸,不管哪个视角都能看到洛晞锁骨出的一层薄汗。他不得不垂下眼眸,喉间滚动,“万一你喜欢。” “哪有那么多万一。”洛晞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就是太过完美主义事事都觉得自己能应付……” 洛晞话说到一半突然闭嘴,再说下去就显得太熟了。 叠墅的楼梯间又闷又潮,一到夏天几乎待不住,就连洛承家这些年都动过要不要换个房子的念头,但还是为了洛晞回国后住得熟悉而忍下来了。 而真正决定着这栋房子何去何从的人,仿若无感,淡淡地别开头,不想多分一丝精力给到回忆。 洛晞低着头探出门接过闻洲手中破碎的玻璃杯,指与指触碰之前,一抹红吸引了她的视线。 “你划伤了。” 洛晞的言语,有“被我说中了吧”的戏谑,昂起头看向这个惯常嘴硬的人,是如何逃脱指控。没想到闻洲却什么也没反驳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 把洛晞架住了。 按道理以她和他目前的关系,洛晞应该客套地说一句:“哎呀,多谢你帮我捡玻璃,但家里没有包扎的东西,实在抱歉。” 可惜她爸是医院的科室主任,这谎撒得有点过于没水平。洛晞寄希望于,他主动开口,说会回去包扎。这样自己也能免于接受内心的拷问——因自己而受伤,不能不管不顾。 闻洲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抬手看了眼伤口又放下。他终于肯偏回头,半垂着的睫毛下,紧盯着洛晞的双眸,一动不动,任由血丝汩汩外流。 “那你进来吧,”洛晞无奈扶着把手,移开眼。她把门开到了最大的程度,侧身让出一个足够过人的空间,“我找一下家里有没有创可贴。” “洛晞,不用这么恨我吧,”闻洲嘴角扬了扬,跟着她跨进门槛,顺手带上了门,“这么热的天会发炎的。” “你现在知道会发炎了。” 洛晞也已经很久没回过这个家,她只能凭着很久以前的记忆去找药箱,老旧空调制冷差噪音大,混着翻箱倒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墙体另一端传至玄关。 没五分钟,她又折返,明知故问:“你怎么站这不动。” 洛晞拿起手中的酒精棉晃了晃,眼睛眯成一条线,静看着闻洲变了又变的脸色。 “就没有……碘伏吗?”他皱了皱眉。 洛晞环起手臂:“不要太得寸进尺。” “进来。” 如果洛晞不回国,平时这个家就只有洛承家一个人。医院后勤完善他平时连开火都不用,更别说招待客人了,是以闻洲再次进入这个家的时候,是光着脚的。 他走了两步,地板传来结实的响声。他忽然想起当初他因为天赋入选泳队,有人指着他大笑,说像鸭子的脚,这个仇至今未报。 “你尽管踏得再大声点,反正楼下是你家。” “……” 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 “没有防水的创可贴,你是不是不能去游泳了?” 闻洲被洛晞赶着坐到了沙发上,他的视线一刻未离地紧盯着洛晞的双手,看着她把酒精倒出瓶口,浸湿棉片,液体在一瞬间布满整块棉片,有几滴渗了出来,流到她指节。 他心不在焉:“嗯?嗯,本来也没时间经常去。” 洛晞点了点头,他身上最近都没有消毒水味。 这一带是华中初中部的学区房,洛承家带她搬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初一入学的年纪,她和闻洲并不在一个初中上学,但他的事迹不绝于耳。不仅成绩好还是早早入选了市队青少年的游泳小运动员,人人都夸说闻阿姨太会培养孩子。洛晞很不服气,在爸妈离婚前,她才是周围人的孩子王。 直到有一天,洛晞发现了这个人的缺点。 他会和周边那些确定不会念高中的“坏孩子”打架。这可不是优秀学生应该有的特质,洛晞决定告诉爸爸,让他知道,自己仍旧是最优秀的小孩。 “洛晞,你别告诉我妈呗。”十几岁的闻洲脸上挂彩,揉了揉刚开始长个子的洛晞的头,“我请你吃好吃的。” 洛承家从不让她乱吃快餐店的东西。 她同意了。 “那个,你家有没有碘伏啊,是碘伏,不是酒精,借我消一下毒……嘿嘿。” 洛承家和董悦把她养得很精细,从没在外面摔伤过。但那时候洛晞知道了,酒精比碘伏要疼很多。 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洛晞先给自己的手做了个全面消毒,用脚勾了个小板凳坐在闻洲面前。她个头窜得不少,他脸上也不再有伤口,洛晞已经不用挺直背脊,点点下巴,他就把手伸出来了,伤口正对着她。 “哇!” “怎么了怎么了?” 洛晞抬起头,神神秘秘:“闻洲。” “再不处理伤口就好了。” “……” “程旭说今晚凌晨的航班。”洛晞话不用说完,反正闻洲自己会补全。 他吞了吞空气:“我有事,提前回来了。” “不是有程旭在吗,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难道你不放心?” 洛晞摇了摇头,继续说:“是吗,你有什么急事?” “你明天不是要拆线……嘶……”闻洲闭了闭眼,稳住了手指没有乱动,“我送你。” 洛晞用力按了一下后抬起手,仰头对上闻洲刚睁开的眼。 那天洛晞同时知道了闻洲的第二个秘密,他很怕疼。 “好了。”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把医疗垃圾专门收在了一起。闻洲还在翘着那两根产了纱布的手指不知所措,头上冒满了冷汗。 空调因闻洲的到来而调高了风速,他坐在软塌下去的沙发上,和洛晞隔着三两步的距离。凉风把她的睡裙裙摆吹得打在膝盖上,两条修长的腿笔直地立在桌前一动不动。 她没再多看他的伤口一眼,而他也又该移开眼了。 “那我先走了。” “闻洲,”背身而对,洛晞突然开口,他在玄关处换好鞋停在原地。 “以后我再掉东西,你不要去捡了,叫物业送上来就好。” 她再次晃了晃手里的酒精瓶:“快要过期了。” “还有,你受伤了还是在 家好好休息。” 闻洲突然回过身:“不用跟我这么客气,顺路而已。” 他脸上挂着一贯爽朗的笑,直到洛晞的眸底颜色越来越冷,他的嘴角也快维持不住。 “洛晞,程旭凌晨三点才落地机场,你觉得他明天早上能起来吗?” “陆温情会陪我的。” 她扶上门:“再见。” 洛晞倒是真的打给了路温情,她在一堆中英文夹杂的讨论声中见缝插针躲出了办公室,有些自嘲地告诉洛晞,自己争取第二天一点前就能下班。 “一点?那我挂下午的号来得及呀。” “呵呵,我说的是凌晨一点。” “……” 洛晞决定自己去拆线。 去医院的路上,洛晞顺手回了程旭的信息,他到家的时候果然天都快亮了。洛晞只答应了晚饭一起吃,怕吵醒他睡觉没再多言。其实在多伦多时,他俩的时间就经常对不上,洛晞急着提前修完课程找实习,把课表都集中排在一起,没课的日子为了赶作业经常昼夜颠倒。程旭比她早一年去加拿大,正赶在全球都没什么“居家”意识的尾巴,朋友比洛晞多,每天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没时间睡懒觉。 回国了,倒是反过来了。 杨主任的号难挂,但分诊台那边听说是拆线按常例临时加了个号,洛晞惊讶地看到上次在一边背书的小实习生胸前已经有了牌子,见她眯着眼紧盯,实习生特意把自己的胸牌向前拉长,凑近洛晞面前。 「杨之清」 洛晞一字一顿读了出来,小实习生腼腆一笑。 “她也终于要毕业了,在我的门诊提前戴上过过瘾,出了这间门还是要摘下来的。”杨主任用腿推着椅子到了洛晞面前,“躺好。” 对哦,国内也到毕业季了。 她还没来得及问需不需要打麻药,被面前的白光一照眼睛紧紧地闭上了。牙根处被拉扯了一下,接着,整个人被扶起,再睁眼时,杨主任已经在洗手了。 好像没什么感觉。 她和杨主任寒暄了几句就退了出来,门外候诊区一排又一排的患者。洛晞想起小时候她没地方去,有时会在洛承家的门诊外面等着,有许多从外地赶来的人不会预约,洛承家常常给他们加号,加到连午饭也忘了吃。常常是董悦下了班来接洛晞,才发现她也跟着一起饿了肚子。 她不怨恨他们其中一人,甚至有些羡慕,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可她自己呢? “请等一下。” 洛晞的回忆被扯断,追上来的人是刚刚在诊疗室的杨之清。 她对这个女孩有着莫名的好感,停下脚步等了她一会儿,“有什么事吗?” 杨之清似乎很难为情,她看着面前这个不施粉黛却仍旧清丽的女孩,犹豫了一下后,才问:“没有窥探隐私的意思,但我可以问一下,上次你来拔牙时,用的是哪一款香水吗?” 洛晞一愣,面前这位大概是搞错了,她闻到的是闻洲沐浴露的味道。 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回想了一下,回答她:“医生平时是不能喷香水的吧。不过我可以推荐你不上班时试试宝格丽的夜茉莉,我猜很适合你。” 走出医院,洛晞才想起,这款香似乎已经停产了,她第一次用时,是某一次考试结束,有人愿赌服输买单送自己的。 “喂洛洛,闻洲说今晚要来家里找我谈事情,你想一起吃饭还是我们再约时间?” 洛晞站在程旭家楼下,挂断电话。 她已经不用这款香很多年了。 10. 第 10 章 “洛洛,外面天热不热?” 程旭接过洛晞手里的东西,把她拥入怀中。头发蹭过脖子的瞬间,洛晞伏在他耳边,带有几分埋怨的嗔怪:“以后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都到楼下了。” “好,我下次一定注意。” 认错认得很积极。 程旭顺毛一般在洛晞的背上捋了捋,洛晞大多数时候说一不二,他都尽可能满足,但论起来,他可能更喜欢偶尔惹她生气时流露出的娇骄二气,“我就出差一个星期,这么想我啊?” “但这次真的很冤,闻洲来得太急……” “是怎么了吗?” 程旭和洛晞几乎同时双双收回手,程旭把胳膊搭在她肩上,两人正对上从厨房走出来的闻洲,“没什么,洛晞听说你要展示厨艺,有点不好意思。” 闻洲站在厨房和餐厅的交界处,他个子太高被迫弯下腰,正好把视线落在程旭胸前抵着的肩头的位置。他嘴角噙着淡笑,偏了偏头,挑眉:“是吗?” 洛晞抬起眼,把肩上的重量推开,去了卫生间。程旭自作自受吞下这股尴尬,替洛晞找补:“洛晞嘴可挑了,待会让她评价一下咱俩厨艺谁好。” 被点到的人破天荒地按照小时候洛承家教的七步法把手彻彻底底消了个毒,出来时第一个菜已经端上桌了。 乌鱼蛋汤。 “这是什么,我还真不会做。”程旭尝了一口,认输得心服口服。 闻洲陆陆续续又端了几个盘子上来,擦了擦手,坐到两人对面:“这不是江城菜,你不会也正常。” 程旭话到嘴边,想问闻洲怎么会做,又依稀记得这位合伙人似乎也是父母离异,会个外地的菜也正常,万一戳到人家痛处就不好了。 他捞起半碗递到洛晞面前:“尝尝。” 食髓知味是给厨子最好的夸奖,何况洛晞脸颊小小,每次吃饭整个脸都鼓起来,让人光是看就够满足。程旭忍不住在她脑袋上揉了揉,转脸笑说:“你可不知道,洛晞算是我一顿顿饭追到的,隔三差五就去她公寓给她做饭,我都成专业的了。” “这就叫抓住了女人的味,就抓住了女人的心。” 洛晞用手肘捣了他一下,无声恐吓:好好吃饭。 “学一下,下次让程佳尝尝。” “行。” 闻洲汤咽了一半卡在咽喉,他猛咳了几声,连灌了好几口水才喘过来。对面两人扶着碗,复刻般的姿势看着他表演,眼神不解。 他捶了捶胸口,难以置信:“程……佳?” “对,”程旭点了点头,“我姐。” “你还有姐姐呢?” “没想到吧,是龙凤胎。程佳先和洛晞做了朋友,后来我们又一起上课,各种巧合碰到一起就熟悉了。” 洛晞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清了清嗓音,放下碗筷:“那是巧合吗?” “哎呀,是我拜托程佳套出了你选的课,别拆穿我嘛。” “早知道当初不该这么冲动的,浪费半年时间从你学长变同学了。” 一边吃饭,程旭还在单手绕着洛晞发梢玩,她似乎已经习惯,擦了擦手后拿起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表情凝重。闻洲在大学没少见情侣亲昵,他不甚在意,只对捕捉到的重点淡淡出声:“你延毕了?” 话刚说完,洛晞和程旭一起抬头,他们对视一眼。 反应更大的是程旭,被合伙人误以为自己延毕可不是小事,他坐直身子神情严肃。连洛晞都放下了手机,替他说:“不是。” “程旭修了很多我专业的学分,占了半年时间,但他自己本身也是高绩点毕业的。” “这在国外很常见。” “对对。”程旭连连点头,“京大的学生都太卷了,可能没有我们这样的,国外教育比较松弛。” 闻洲了然点头,“确实,国内都争取早毕业。我有个朋友最近就正忙答辩呢。” “是江总吧。”程旭向洛晞那边倒了倒,解释,“江仲琪是闻洲的朋友,也是初创成员了。” 饭吃到结尾,洛晞把碗筷反复地摆弄,点了点头。她对这些事一贯不感兴趣,程旭只当她有些累了,耸了耸肩又坐直。对面的闻洲突然站了起来:“我吃好了。” 他走出两步又突然回头,笑得自如:“做饭的人不用刷碗,我不客气了。” “你让人家跑到家里来做饭,不太合适吧。” 房子不大,闻洲就坐在沙发上摆弄电脑,两人压低了声音。程旭看了一眼正投入的人,又探回身体安抚洛晞:“有吗?还好吧。” “聊完工作以后知道我一天没吃饭,他主动提的。” 洛晞用纸巾擦干水渍,点了点头。 “洛洛,你别太紧张了。闻洲就是个子太高,长得又帅,让人不敢接近,其实他人挺随和,团队氛围很好。” “知道。” 傻大个嘛。 终究是被工作打搅的约会变成三人行,饭桌上也不算太愉快,程旭主动找话题转移注意力:“你今天去拆线怎么没顺便把另一边也拔掉?” “早上发现来月经了,医生说不能拔。” “真的?”程旭把洛晞从水池边拉开,接过所有收尾工作,“那你还碰凉水,快去沙发上等我吧。” 他按照洛晞的习惯把盘从大到小摆好,叹了口气:“唉,我这出差耽误了太多事了,哪怕早回来一天呢。” 洛晞当没听到。 “Hi。” “嗯。”她点了点头,人却没动。 闻洲反应过来自己挡住了去处,连忙站了起来:“有什么急事吗,你手机一直在响。” “收到offer了,朋友发了几句恭喜。” 他仰头想了会儿:“陆温情?” “对。” “今天不是陆温情陪你拆的线吗,还需要发消息恭喜?” “……” 洛晞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被他套话了,她决定以后和他少说话。就算要说话,至少也要在脑子清醒的时候,此刻她失血过多,很显然需要多几层防备。 “刚收到的,不行吗?” “行,你和高中的朋友还有联系,我特别高兴。”闻洲重重地说。 洛晞不甘示弱:“对,同一个高中就会感情比较好,就像你和程旭。” “聊什么呢?” 程旭干手从厨房出来,跟在洛晞后面挪到了客厅另一边,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独留闻洲占据客厅中央,睥睨一切。 “在说你和闻洲感情很好。” “恭喜洛晞拿到offer呢。” 两人几乎同时说。 “对,我和你感情好,所以也替你女朋友高兴。”闻洲举了举杯。 “真的?”程旭完全无视闻洲话里的逻辑缺失,他抱住洛晞面向自己,“不是说要等九月吗?” 洛晞被他晃得头晕,推远了一些。她点点头:“对,好像是因为新项目大幅度增加了hiret,反正对我来说是好事。” “太好了,到时候公司要是效益不好,还能靠我们金融女精英养我。” “我是实习,你想什么呢。” 他们坐在另一端,像被巨大的泡沫笼罩,对同一时空的所有生物统一排他,试图靠近只会让人窒息,五感丧失,头晕目眩。 程旭突然转向闻洲:“怎么样,老板,表示一下准个假?” 原来在聊两人之前的约定,程旭答应洛晞入职前陪她去旅行,但洛晞担心他没假期。 闻洲吞了口水,嗓子的干涩却没被缓解:“当然,公司很重视团队个人生活。” 饭后闻洲和程旭要聊工作,洛晞适时地避嫌,和陆温情打了个简短的电话,她总算舍得施舍她半天假期,替洛晞庆祝入职成功。 Jasmine:【我还没成功呢。】 陆大律师:【你是在质疑我的眼光吗?!】 洛晞在床上打了个滚,笑捂了肚子坐起来。 走出卧室门时,两个人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走了。 “闻洲喝了两口啤酒,我送一下。” 程旭解释,他突然想起什么,看向闻洲:“能不能搭一下你车,顺路送一下洛晞?” 洛晞有时候看不惯程旭这些,很有技巧性的社交,比如此刻,她还没说过自己住哪呢,他怎么就知道顺路。 “你今晚不住这?”闻洲一愣。 饭后洗手时,他在卫生间看到了两个牙杯,和玄关处的三两女鞋。 洛晞瞄了眼程旭,他照旧笑得无辜,一言不发。 “别了,我打车回去吧。”她拽了拽程旭的袖子,“多不方便啊。” 门被突然打开,涌进一股热浪,闻洲先行踏了出 去,“没什么不方便的,都是程旭开车。” 方向盘被扣得哒哒响,程旭等座椅调整好后,扶住副驾椅背向后座探过半个身体,顺利倒出了车库。 “那,先送闻洲你回家休息,明早我去接你。” 闻洲闭眼答应了一声,轻得几不可闻。程旭看向洛晞眨了眨眼,适应了车子后很快提速。 她怎么又坐上这辆车。洛晞系好安全带坐得挺直。手机倒扣,震感强烈。 闻洲:【江仲琪毕业典礼你去吗?他听说你回国了挺想见一面的。】 【今天是个意外。】 【真的是有后台内容要修复。】 【我不是故意要干扰你们约会的。】 消息提示接二连三地响起,连程旭都觉得有些刺耳,等红灯的间隙,他偏过头:“谁啊,怎么不回?” “高中同学。”洛晞把消息从屏幕上直接划走。 程旭轻笑一声:“看来陆温情工作还不够多,还有时间跟你抱怨。” 最近半年,她没少和洛晞吐槽,有时候程旭半夜醒来,还能听到两人在打越洋电话,他总说陆温情把洛晞当情绪垃圾桶,为此两人互相看不上眼。 洛晞没说话,拿起手机上滑解锁,单方面的白色聊天框占据了整个屏幕。 闻洲:【对不起。】 【我以后不会突然出现了,你能原谅我吗】 半分钟后,消息又弹出来。 【洛晞,要我当面向你道歉吗?】 背后传来浅浅一声叹息,洛晞偏开头望向夜间霓虹。 加拿大地广人稀,程旭开车习惯和闻洲很不一样,她分不清自己到底坐在谁的车上。 “洛晞。” 闻洲言出法随,在黑暗中喊了一声前座副驾上的人。 夜晚车况复杂,程旭视线不敢离开面前的路,他听到闻洲开口只略侧了侧头,将一边耳朵对着后座。 “怎么了?” 座椅留下深浅不一的指甲划痕,皮具的气味渗入指尖,混入车内的淡茉莉。 “你能把空调调高点吗,我有点晕。” 座椅被她抠破了。 程旭后知后觉地表现出自己的思虑不周,他移开右手在旋钮上转了半圈:“我来我来。” 凉风渐停,车窗摇下。 城市在倒着往后跑,这个叫作相对运动。 洛晞收回视线,提手敲字。 她支起的手肘收了回去,瘦瘦一个人被副驾的座椅挡住再也看不见,接着,闻洲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 【看情况,没入职的话可以去。】 谁说人不分三六九等的,她和江仲琪是三年高中同学,比自己这个只同窗了一年的要有份量的多。后座暗得只有闻洲的手机屏幕是唯一光源,他半躺在座椅上,缓了一会,又捡起手机静音打字。 “要不要先送你,肚子疼不疼?” “没事。”洛晞朝程旭挤了挤眼,指指后座,程旭懂她的意思,今晚麻烦闻洲不少,她觉得不好意思了。 程旭比了个“OK”,侧过头对闻洲说:“那我按你存的导航开了?”显示屏上「家」的坐标,洛晞再熟悉不过,距离此时此刻还有五公里,十分钟。 她闭了闭眼。 “我把地址发你了,你重新导一下吧,我今晚不回车里存的地址。” 闻洲突然出声。 程序愣了一瞬,斟酌着问:“房产不少啊。” “我爸买的。”闻洲轻笑一声,接下了这声恭维。 程旭应和着也笑了笑,“洛晞你帮我导一下吧,我不太好分神。” 洛晞行动慢一拍般,在电子屏上输上了一串陌生地址,又把身体坐直,始终没看向后座一眼。窗外的热风扑到靠近车门那一侧的胳膊,撞到肌理上的绒毛,痒。 到家后已经凌晨,洛晞简单梳洗以后一个人窝在沙发为了新入职准备资料。她听到楼下响动时顿了一下,和小腹处的坠涨感挣扎一番还是懒得起身。 门声响过,是洛承家,她呼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点外卖了,也不拿进来。” 洛承家把衣服挂好,顺手丢给洛晞黄色包装袋。 “家里缺什么药了,怎么不让我从医院带回来?” 洛晞拉住两边一扯,一盒止痛药滚落在地毯上,顺着洛承家走远的脚步在黑暗里渐渐看不见。 11. 第 11 章 “哦,没事,前几天发现酒精过期了。” 洛承家去了卫生间,她隔着水声冲他喊,顺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江城为了人才引进,配合地产商做了许多满足当代年轻人的公寓楼。离市中心近、安保严格、精装修,闻洲刚毕业时莫名其妙对这种户型感兴趣,他爸就大手一挥替他买了一户。 他低身换掉鞋子,顺手扯掉了已经跑了位的领带扔到脏衣篓,灯光应声而亮。 “你准备在我这住多久?”闻洲眯眼适应了强光,没好气地看向面色发灰的江仲琪。 江仲琪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哈欠,趿拉着拖鞋朝冰箱走去:“老大,你就收容一下我吧,宿舍晚上断电,你舍得我夜宿网吧吗?” 他单手解决了啤酒拉环,先隔空递给闻洲,被完全无视后乐呵呵地猛灌了一口。 “你放着华中那边不住,赖在我这做什么?这离江医大那么远。” 江仲琪从背后跳在了闻洲身上,一脸不被理解的懊恼:“你这种大学霸怎么能懂和父母住一起的痛?我妈也不像你妈一样平易近人啊。” 都说太优秀的人最怕交友不慎,但和优秀的人当了十几年好朋友,又何尝不是交友不慎,江仲琪无比怀念还在上学的日子,至少那时有人和自己同仇敌忾。 手机传来两条短促的信息,闻洲赶在最后一丝电量耗尽前查看确认,他扯下背上的人形抱枕,嗅了嗅自己不在家住的这一个月被糟蹋成什么样。 他皱眉:“你洗澡没?” “你什么表情,我就今天一天没洗!” “沐浴露用没了,你记得补,还挺好闻的……” 客厅灯被江仲琪随手关上,巨大的落地窗前,繁华夜景在外,寂静黑暗在内。闻洲给自觉抱着枕头躺倒在沙发的江仲琪搭了层薄毯,自顾自走到收纳柜里找出了以前买的洗护用品。 这个牌子主打消毒清洁,闻萧然总是在购物节时一买买一大箱,洗衣液消毒剂应有尽有。原本像闻洲这种常年泡泳池的人,早就懒得细心挑产品,总是各大运动品牌的二合一三合一换着用。他忘了哪一年闻萧然带回来一瓶沐浴露,宣传图上一簇茉莉,从那以后,他就没再买过别的。 他确信自己暂时还没有换的打算。 合上柜门,他折返客厅把呼吸渐渐均匀的江仲琪摇醒。 “你毕业典礼什么时候?” 江仲琪睡得迷迷糊糊,他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哼哼道:“六月十五,你不是说公司走不开吗?” 茉莉香气在夜间时分散发得格外强烈,有什么枝繁叶茂的东西,在记忆里疯长。闻洲沉吟片刻,状似随意地问:“你和陆温情多久没联系过了?” “呵呵,这远了去了。”江仲琪清醒了一半。 被扰得睡不着后,他索性彻底睁开了眼,眨了几下后,他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拽住闻洲手腕:“你是说……?能行……?” 闻洲扯开他的手指,站起身,“不知道,反正洛晞回国了,你邀请两个人应该比一个人成功概率要高。” 连续两个月的熬夜让江仲琪大脑停止了思考,他坐在原地反复思考闻洲口中那句“机会难得”,他和陆温情冷战也许多年了,双方躺在彼此的好友列表里,起到一个共同好友点赞时被迫提醒的作用。 是时候结束了,他起手利落地给两人发了不同的信息。 江仲琪:【我毕业典礼你来吧?不然洛晞一个人有点孤单。】 江仲琪:【我毕业典礼你来吧?不然陆温情一个人有点孤单。】 几分钟后,他先后收到了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回复。 陆女王:【洛晞去我就去。】 晞晞公主:【温情去我就去。】 江仲琪睡了这一个月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是被闻洲拉开的窗帘直接照醒的,他从沙发上爬起来又拆了套一次性用品开始刷牙。 “绝情,太绝情了,怎么能有人把睡眠进化掉了。” 闻洲自动忽略掉他的控诉,手下键盘敲个没停。 他扒着卫生间门框,泡沫糊了满嘴,含糊不清地说:“你干嘛呢?” “把昨天的内容收尾,待会程旭过来我们三个对一下。” “噢,那你让他给我捎套牙具上来,你家的一次性牙刷都被我用完了,”江仲琪还没完全清醒的大脑运行了几下,觉得有点不对,“他还没来呢,你收什么尾,” 机械音停,背光坐着的人停下动作,转身面向发型一团糟的江仲琪叹了口气,眼神懊恼,什么时候这傻子智商变高了。 “有个朋友刚准备入职,帮她收集一下资料。” 吸血鬼一样的日子在闻洲到来的那一刻宣布停止,江仲琪环视一周,发现公寓已经焕然一新。垃圾扔了、地板擦过,就连他的脏衣服都扔进了洗衣机。有些人生来自带被人追捧的气质,只不过是没遇到能够让他们低头的人,就像江仲琪天生是闻洲的“仆人”,但他总觉得,闻洲身上这股爱干净又会做饭的劲头,像是时刻准备着,伺候别人。 他等着那个人的出现。 江仲琪去厨房冲了三杯咖啡,无序地摆在桌上,他嘘着冷气灌了一口,冰块的刺激瞬间在脑中炸开,他晃了晃头,“不对,你哪个朋友我不认识?是女生?”他猛地转过身指向闻洲,“是大学认识的?” 清晨过后温度开始上升,闻洲烦躁地偏开江仲琪的手指,视线从未离开过屏幕,单手摸到了屋内空调的遥控器。 滴声后,他觉得瞬间缓了过来。 “不是大学认识的。” “那就是女生!” 江仲琪激动地直接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开始结巴:“可,你不是……算了算了,一定让我选一个的话我只能选你,谁让我从小就跟了你。” “你能想通也是最好,这么多年一直有人向我打听你,你连见都不见直接拒绝,也算是铁树开花了,”他环上闻洲的脖子,“是怎么认识的,需不需要兄弟我助攻帮你追?” 闻洲一把推开他,“你谈过恋爱吗就助攻,我也没打算追。” 室内温度彻底降了下来,一同浇灭的还有江仲琪的热情,他整个人呆坐在椅子上,想不通:“你喜欢她,还不打算追?” “做慈善呢?” 闻洲懒得和他多讲,他捏起手机一抬,屏幕亮起。 “你平时缺德事干太多,我不得做慈善替公司积善吗?”他踹了踹江仲琪屁股下的椅子腿,“程旭来了,给他开门去。” 洛晞醒来后先摸起手机,程旭问她中午有没有时间一起出去吃饭,他把闻洲送到公司后可以提前走人。她敲字回复。 Jasmine:【好哦,我都有点想吃西餐了。】 五分钟没回,她能猜到他们正聊工作。她退到主屏幕后又顺手打开了天气,心里一阵烦躁,又要下雨。 洛晞先惬意地泡了个澡,她特意没吹干头发。黑云以一种竞逐的速度从天边蔓延,她想在雨彻底泼下来之前享受最后一丝宁静,任由热风一下下刮在露台上,过了水汽,暖在脖颈。 洛晞看了眼时间,离陆温情上班时间还有半小时。 她觉得有必要打个电话。 “喂。”陆温情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根本没醒。 洛晞想到她前一晚下班时间,生怕被女王怒气波及,开门见山:“温情 ,你知道江仲琪的毕业典礼都有谁去吗?” “你和我。” “……” 电话那端,陆温情似乎翻了个身,手机掉在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响,一阵噼里啪啦的折腾后,陆温情清透的声音才重新传了回来:“你不就是想问闻洲去不去?” 洛晞愣住,她还没跟陆温情提过自己回国频频遇到闻洲的事,她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他不去,江仲琪说他公司太忙没时间。” 挂断电话,她冲着无人处点了点头,雨开始下了。 Jasmine:【算了,下雨了,还是吃中餐吧,可以穿得随便点。】 程旭习惯了洛晞的纠结,笑着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吧,我送你们俩回公司,要去陪我女朋友吃饭了。” 江仲琪字打到一半连连摇头:“啧,洛晞这么粘人呢。” 城市不大,洛晞和程旭又坦荡,从不在亲朋面前遮掩,即使从没有正式介绍过,也保不齐什么时候提过一嘴,程旭没仔细想江仲琪什么时候知道了洛晞的名字,他只挑了挑眉,对这种评价很是受用。 “洛晞有时候确实很粘人。” 闻洲新续了点水,冲淡了提神醒脑的滋味,他沉默咂了下嘴,又不动声色地放下。 “你和江先走,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程旭立即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嘴上没停,跟闻洲客套一二:“谁的活啊,能不能帮得上忙?” 闻洲一口闷掉了杯中剩下的所有咖啡,冷气凝在嘴边,呵出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一个朋友。” “女性朋友。” 江仲琪眯着眼补充。 他整张脸扭曲在一起,逗得程旭一乐,一同开着闻洲玩笑:“想不到闻总也有这一面,什么时候带我们见见,上下游公司那些女孩也死心了。” 闻洲合上了电脑,站起身。程旭在男人里算高的,但和差点成为职业游泳运动员的闻洲比还是差了点,他不怎么习惯仰视,干脆重新坐了下来,等江仲琪的间隙,随口接上刚才的话题:“你们怎么认识的,同学吗?” “是邻居。很小就认识了,之前我惹她生气了,最近才恢复联系。” 闻洲半靠在桌沿上,晃着杯中的冰球,咖啡液的残留,在他手中滚落似洋酒。 程旭低头敲着字,心不在焉应:“嗯,青梅竹马是吧。” 三人都喝得差不多,闻洲接过空杯,又问了一句:“程旭,这里就你谈过恋爱,你觉得我能成功吗?” 程旭抬起眼,仔仔细细从上到下看了一眼,最后在闻洲腰腹处给了一拳,笑着得出结论:“没问题,又帅又事业有成,” “况且哪个女生能拒绝得了这幅身材。” 闻洲也笑了:“借你吉言。”独身走到厨房。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闻洲停下手中动作,声音被流动的水声削弱了一半,习以为常:“江你又弄错什么了。” 江仲琪直接从客厅冲到厨房:“不是后台数据不对!” 他盯着闻洲的脸,眉头锁得越来越深,脸色发黑。 “这牌子的咖啡确实不好喝,你跟采购说一声下次别买了。”闻洲摆好三个咖啡杯,甩甩手。 “你别扯开话题。”江仲琪吞了口口水,凑近一步,“青梅竹马、邻居、很久不联系、你在说洛晞?老大,你搞什么!” “你别乱来。陆温情知道了会杀了我们。” 闻洲点头。 “那你现在跟我去公司,我要看着你。”江仲琪拉起闻洲的手腕就往外拽。 “不去。” 12. 第 12 章 “那你想干嘛?” “我要去游泳。”闻洲说完回卧室取了健身包,哐当一声放在桌上。 江仲琪彻底被闻洲带偏了,他跟着他从厨房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到客厅:“大中午的游什么泳?” “程旭说的,我的优势是身材,我得保持。” “不是……” 高楼落地窗前,雨骤然砸下,闷了一上午的雷滚过云彩,江仲琪被吓得一激灵:“兄弟,这雷不是来劈你的吧?我是不是得离你远点?” “你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陪程旭去公司吧。” 闻洲扬了扬下巴,江仲琪紧跟着回头,玄关处,程旭白t蓝裤,戴着头套耳机,跟着音乐旋律轻微地晃动,提包等着江仲琪。 “你,我真是……” “放心,我不会,记得拿伞。” 风从窗缝里挤出来,带着凉丝丝的水汽,洛晞估计了一下时间,从雨伞桶里随手抽了把伞出门。她绕到院前,植物被雨水洗刷过的味道格外清新,一个个迎着成线的雨滴昂扬着,跟有弹簧似得,被砸一下又弹起来。真是谁养的植物随谁。 眼见着这会是场暴雨,洛晞走出十几米又返回,无论如何闻阿姨向来对洛晞很好,她是最见不得花草有恙的。伞棍支在肩上,她掏出手机给那个话很多的人发去消息。 【你家院子里的盆景,要不要抽空搬进去。】 程旭已经在餐厅点好了菜,只等洛晞一落座就可以吃热乎的。 “想好了吗,去哪旅行?”他给洛晞夹了根菜。 洛晞坐在空调口,胳膊上沾的雨水被冷气瞬间吹散,只留下一丝凉意,她抿了口汤,身体才算暖下来。 “就去海边吧,趁着完全热下来之前。” “行,我来安排。” 程旭伸手要过她的碗,一勺一勺地添了许多,直到快要溢出来,才放在洛晞面前,嘴角扬着丝压制不下的笑。 “跟我吃饭你想什么呢?”洛晞点破他的心不在焉。 程旭回神:“噢,没什么,就是来的路上,听江仲琪说闻洲没谈过恋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芙蓉海底松是程旭店家推荐的招牌,洛晞咬着脆生生的海蜇,话说得极慢:“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温情也从没谈过恋爱,他们两个还都是京大毕业的呢。” “那怎么能一样?你没跟闻洲共事过,他这个人,长相是最不值一提的优点了,工作效率高团队整体氛围特别好;与人交往也很有边界从来不会让人觉得有距离感,但又能感觉到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强大。家境也不错,至少在江城算可以了,这幅长相也没少人追,上下游公司打听他的女孩可多了……” 洛晞静静地听着程旭发表意见,他学的是商科,识人断物是本能,评估价值是基础,她埋头吃饭,时不时应和一声证明自己在听:“嗯。” “陆温情就不一样了,虽然长得漂亮,但脾气臭啊……” 他话还没说完,洛晞脸色就沉了下来,从桌下狠狠踩了程旭的脚尖:“你说什么呢?” “向温情道歉。” 程旭起初还以为洛晞只是说着玩的,可见她没有轻松放过的意思,老老实实地找了找陆温情律所在的方位,双手合十隔空鞠了个躬:“对不起,女朋友的闺蜜,不该这么说你。” 他嬉皮笑脸地冲洛晞撒了个娇,可她却依旧正色道:“我觉得温情优秀多了,你以后不许这么背后贬低她,更不许和闻洲比。” 程旭小声嘟囔了几句:“闻洲也不差吧……” 饭吃完后,雨还在下,程旭要赶回公司没办法陪着洛晞继续在原地等雨停。 “好在公司离得不远,过条马路就到了。” 洛晞在门口撑开伞,递到程旭手中:“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会下雨吗?” “嘿嘿,这不是有你吗,我知道你肯定会拿伞,”他伸手一环,把洛晞揽在怀里,“你就把我送到公司楼下,那边也比较好叫车。” 洛晞扯了扯嘴,还是抬起胳膊环住程旭的腰,等信号灯的颜色一变,四步一伞两臂,冲进雨中。 天生的体型优势,她追程旭的步子追得乱七八糟,抬眼高楼已在面前,她索性夺过伞柄自己冲到了台阶上。程旭抹了一脸的雨水,故作气恼:“洛晞,我怀疑等老的时候你会推着轮椅把我推倒雨里。” 雨越下越大,一个个铜钱砸进水坑里,跳跃着接二连三,被车碾过后划出一道宽宽的线,再重新排队。 程旭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周边的环境,洛晞终于把胳膊上的雨水擦干,低头看了看,纯白的鞋子像是没救了。 “你还是第一次来这边吧,要不要带你逛逛?” “不用了,我还要回去收拾行李。” 程旭点头,“行,周五晚上我们出发,周一之前还能赶回来。” “闻洲不是准你假了吗?”洛晞重新撑开伞。 程旭低头摆弄手机,像是没听到,洛晞又叫了他一遍。 “程旭?” “我刚刚订了酒店和车票。”他收起手机,低头笑看洛晞,“离这最近的海景城市,只有三小时车程。” 他把洛晞掰正,面向自己:“洛洛,我是觉得,海都差不多,咱们早去早回,我第一年也没有年假,春节的时候再去个远的地方。” “你要是想玩久一点也行,我可以跟闻洲提提试试,不过我觉得最近项目这么紧他未必会高兴。” 洛晞沉默了几秒没有说话,她在心里已经把和程旭的长途旅行计划划掉,至少短期时间内没什么兴趣了,“干脆开我爸的车去好了,再去市区转转比较方便。” “能自驾去当然最好,那我就把高铁票退了。” 洛晞点点头,她在想等参加完江仲琪毕业典礼,她还有一周的时间才入职,或许自己还能再单独出游一次。 回到小区后,雨小了许多,鞋子已经被水浸湿,洛晞干脆不再注意地上有哪些水坑,她专注地看着各家一楼打理过的小院,闻闻左边的花,敲敲右边藤蔓上的瓜,特意放慢脚步,在自家楼下驻足。

闻洲养的那几盆绿植还是没搬回去,她回家找了块洛承家教学用的洗手服,隔着栅栏用力一扬,勉强盖住了大半,自己胸前的裙子却全被湿透了。 恒温天穹下的泳池,是没办法预料会有一场迟迟未停的雨的。 闻洲一直游到晚间儿童课开始,成年人都被挤到深水区泳道才停。他扶着池壁大幅度喘了几口,体力几乎全部耗尽,最后脚一蹬,从对面出水了。 照常冲过冷水澡后,闻洲回到更衣室里往橱子格里一摸,什么都没有。 他换好衣服后靠着柜子敲了几个字,然后揣起手机,摸出柜子里的车钥匙,关门走人。 洛晞从中午那家餐厅里打包了几道菜,一盒盒铺在陆温情面前,她埋在一堆文件里连头都舍不得抬。 “不香吗?”洛晞扇了扇。 陆温情嗅了嗅鼻子,重重一声叹气:“香,但我根本没时间吃,你放这吧忙完我去微波炉热一下。” “噢,”洛晞没动,坐在陆温情对面玩手机,没几分钟,她突然坐直,心虚地抬眼看看陆温情有没有发现,又不动声色地靠了回去。 “你有话直说。” 陆大律师合同审到一半,突然抬起头,朝洛晞伸出了手:“看见鬼了?” 洛晞乖乖地递了过去。 “不是,闻洲发什么神经,让我给他送眼镜……?他没戴眼镜关我什么事,不对,他什么时候近视的?” “大学吧,听说他们专业要经常泡实验室,熬成近视了呗。”陆温情咬了口汤包,用两根手指夹着手机,点开图片,没几秒后,汤差点全漏出来。 “这哪是让你去接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看。” 她咬着薄薄的皮,两指来回缩放,在洛晞面前展示。 照片里,闻洲的柜子格整整齐齐,除了叠好的一套干净衣服,只有一把车钥匙一张毛巾,向洛晞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照片左侧,柜子门完全打开,健身房规格不低,每间格子都贴了一面小镜子。 陆温情把镜子放大。闻洲单边胳膊微微充血,反射的手机后壳边,是纵横着的三四道肌肉线条。 “特意给你看的呢。” “……” “温情,你别误会。” “我有什么误会的,你又没出轨。” 洛晞把手机按灭,放到一边:“不是,这怎么说到出轨了,我是说他不至于。” “至于不至于你心里清楚,”陆温情耸耸肩,“反正上高中他就爱骗你去看他比赛。” “不过那时候你自己也想去,算不上骗。” 洛晞挪了挪脚,她没反驳,但也不会承认。 “那你去吗?去的话这些我全吃了。” “当然不去!给我留点。” 下了一日的雨,在洛晞再次回家前停了。她把伞上的雨沥干,顺着伞骨方向收起。汽车低速驶过门口石路,在一声“滴”后停在拐角,闻洲从车上下来,脸上一副泳镜,被雨后的夕阳最后一丝余韵散出不同的颜色。 13. 第 13 章 泳镜紧紧贴在脸上,把闻洲本就立体的眉眼勒得更加明显,洛晞拿着手机立在原地,直到他走近。 “晚上好。” 真像熟人打招呼,如果下午没有发那条莫名其妙的消息的话。 闻洲把泳镜取了下来。 “你什么造型?”洛晞从上到下扫了一眼。 他把东西重新装入盒中,低敛下眉眼,在手心里砸了砸。 “泳镜上有度数,没等到眼镜,只好这样上路了。” 洛晞抬起胳膊算了算时间,她知道闻洲喜欢去体校的标准泳池游,那里和华中这片分数城的两侧,他如果想和她几乎同样的时间赶到家楼下,只能从给她发信息的那一刻就出发。 他本就没寄希望于她会给他送眼镜。洛晞自然也不用理会他演出来的期冀。 “等我是有事吗?”闻洲已经在开院上的密码锁。 大雨过后的锈迹斑斑,攀爬出岁月,湿漉漉地黏在门上,闻洲按了几次都没按出正确的数字。 洛晞把双手拢在胸前,“没在等你。” “不过既然遇到了确实有件事可以顺便问问你。” “嗯,”闻洲转过身,“你先帮我输一下密码行不行,”他张开五指面向洛晞,“手泡得肿胀了,总是按不上。” 说完,他让到一边,让洛晞不用动,伸伸手臂就可以把密码输上。 门被打开,闻洲先踏了进去,雨水过后,门变得不那么灵敏,闻洲从推了一把才彻底打开,他抵住门关上的方向,洛晞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前进一步的打算。 “行,那就在这说。” 洛晞问:“最近公司很忙?” “还可以,怎么了?” “没什么,听说江仲琪毕业典礼你没打算去。” 闻洲点了点头:“应该没时间。” 为这句话,众多悬在半空的事,被洛晞找了一项出来,在心里打了个勾,至少不用担心了。 “你就只是想问我会不会去参加毕业典礼?” 闻洲轻笑了一声,他倒是等她的关心等了很久很久,但在再次见面之前说了太多的话,多到他能确认她现在想问的不只是如此。 “你记得我是从海城来的吗?”洛晞问。 “记得,你说那里海很漂亮,晴天很多,不像江城这么多雨。”闻洲抬起头回想了一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她的心事还会对他讲,他的肩膀可以借她靠,“你要回去?” “我想和程旭一起去。” 她答得很干脆,过了很久以后,他听见闻洲“嗯”了一声。 很小声,只是胸腔震了一下。 正事讲完,洛晞准备绕路回家了,大雨过后窗檐滴滴答在落水,和着被大风刮下的绿叶,混乱不堪。 闻洲更小声地,在洛晞转身的瞬间:“洛晞,你一直在欺负我。” “我欺负你?” 她猛地转过身。 洛晞才明白什么叫怒极反笑,她感觉胸膛中有一团火,要烧出来,“闻洲,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发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的人难道是我吗?” 闻洲一步踏了出来,压着声音:“你是没有给我发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直接把我拉黑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洛晞,你这次回去是不是又会把我拉黑了。” 洛晞被他这句话问在原地,她认真地问自己,发现答案是否定,所以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认真地扬起了脸,这个很多年都没有过的距离:“不会,闻洲,因为我长大了。” 闻洲的眼角湿漉漉的,她分不清是不是檐上落下的水。 “拉黑对我来讲已经是一个很高成本的社交行为了。” “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明白一点,有时候拉黑的人是那个更痛苦的人、更别无选择的人,不明白也没关系。” 出发的前夕,闻洲主动给团队所有成员放了个假,主要原因是项目一阶段的成功,次要原因是庆祝二把手江仲琪即将毕业。 但洛晞并没有再要求程旭更改行程,他们只是提前在太阳下山前出发了。 江城的路修得又弯又窄,程旭已经基本不能算是个本地人了,他开得很谨慎,但还是频频偏头看向洛晞。 “看什么?”洛晞把他的头推回去,“认真点。” “你今天戴耳环了。”程旭掌着方向盘拐入下一个弯,进入直道后又重新转过头。他分不清各种耳饰的区别,只统一叫作耳环,不知道这种坠着长长的钻,能一次穿过多个耳洞的叫耳线。 洛晞摸了摸左边的耳垂,因为太久没戴有些发痒,摸上去还有硬硬的肿块。 “度假嘛。” 她把车窗全部按下,趴在车门上,任由风把头发全部吹散,左右两根长短不一的线扑在脖子上。 天色幽蓝,是被雨洗过的颜色,和市中心不一样。洛晞被空调闷了很久的脸有些泛红,贴在已经晒得有些烫的胳膊上,冰火两重天,睡也睡不着。耳边还有程旭的笑。 “你笑什么?”她望着窗边一步一景,总是要离开的时候,才有在水乡的实感。 程旭顺着耳环接上话题:“我第一次在加拿大见到闻洲的时候,根本没办法和大学期间能自己创业的精英联系到一起。”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戴着耳钉。” 可你那些派对朋友打耳洞的更多,洛晞心想,但她被太阳晒得正舒服,懒得开口。 “而且还是单边的,另一边没有。” 打不对称耳洞的人也不少见。 “现在想想,可能跟你一样是发炎堵住了。” 洛晞终于抬起头来,因为这次程旭完全说错了。 “你高中没见过他?” “应该见过,但我没印象,”程旭摇了摇头,“他据说是在高三才突飞猛进的,那时候我已经去多伦多了。” 洛晞很难想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见过闻洲却对他没印象。 耳洞又发痒了,洛晞在成年后又去新打了一对耳洞,一边已经完全长死了,但还留着完好的痕迹,只在她每次想要尝试新的款式时,泛红肿大,生硬地穿过后,还会流血。 时时刻刻提醒,有些事情只应该在合适的年纪做,她已经有一对耳洞了,不该贪心。 “到了。” 洛晞皱了皱眉,她听出了是程旭 在喊她,于是强压着被吵醒的烦躁睁开了眼,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我们先把行李放在房间,然后你想先去吃点东西还是先睡一会都行。” “不是还早吗?”洛晞从车里探出整个脑袋,“现在去海边还来得及。” 程旭已经在把东西从后备箱里依次搬下,他平时基本不怎么运动,入职后更是一坐经常超过十小时,洛晞带的东西多,全部结束后他累得喘了口粗气:“我是觉得,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才有力气玩。” “我提前把菜点到了民宿可以做给你吃。” 洛晞点头,他说得不无道理。 “你要是想去也可以。”程旭牵住她。 民宿在离海有些距离的一栋洋楼,太阳已经有西斜的趋势,照得皮肤不像早上那么难受。洛晞扶着程旭走在必须要低头步步小心的石子路上。 “就明天吧,今晚想尝尝你的满汉全席。” 程旭是个无可指摘的好厨子,洛晞已经忘了前一天晚上几点闭上的眼睛,很大概率是被吃太多晕碳了。 她肿着一张脸坐在开放厨房对面,猛灌了一杯水。 “sorry,昨晚睡着了。” 程旭已经把早餐做好端上来,“本来就是让你放松的,有什么好抱歉的。” 连日多雨的心情,好了一点点。 突如其来的假期,公司几乎没剩几个人,但不包括江仲琪。 他百无聊赖地躺在闻洲办公室的沙发上,手机盯得双眼通红也不肯走。 “我在这看着你,别当小三。” 闻洲:“你很闲?” “闲不闲都要看着你,你最近很不正常。” 闻洲把合同全部签完,拍在最上层文件上,系好西装扣子,把江仲琪从沙发上拍起来。 “这么闲跟我去旅游吧。” “去哪?” “不知道,海边什么的吧。” 江仲琪直接跳了起来,“你还说你不会!程旭和洛晞不就去海边了。” “你想什么呢,他们去省外的海城了,你我?就周边找个有海地方当天来回。” “噢,他们为什么去海城。” 闻洲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不知道,我只知道洛晞老家是海城。” 办公室静得只能听到闻洲替江仲琪收拾垃圾的声音,他不是想不明白这其中关窍,如果不是决定相伴一生,又怎么会决定带对方回自己老家。江仲琪连“啧”了几声,说不出一声话,索性站了起来,拍了拍闻洲。 “兄弟,别太难受,我陪你去玩,说吧,什么时候走?” “就现在吧。” “现在?”江仲琪又重新坐下。 “那不然,等我回去换个衣服?” “不是,今天天气预报有雨啊。” 闻洲已经全部收拾好,他打开门冲外面歪了歪头,喊江仲琪跟上。 “天气预报不一定准。” 从小时候入选市队以来,他明白游泳是一个需要全力以赴的运动,临道水花、场馆规格各有不同,他是个不论客观条件埋头只管游的人。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 14. 第 14 章 云层低垂,越往前开越裹着潮湿的热气。洛晞在海边出生,她知道这是海风。皮肤粘腻地粘在座椅靠背上,浪声沉闷,天地如蒸笼,只等第一滴雨砸破窒息。 她把手从车窗外伸了回来,“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程旭目视前方,侧了侧头,语气安抚:“别呀洛洛,就算天不好,在海边走走也可以。” “再说你这么漂亮,拍照也不用挑天气,待会泡海里就凉快多了。” 可洛晞生理期还没结束,她没那么想下海。 这里比江城要更靠南,雨更多,且不是江城那种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一旦赶上台风,半个月不见太阳也是常事,洛晞只觉得自己运气不好,不合时宜,总也见不到一个地方最美的样子。就像她随洛承家在江城生活多年,但也只有冬夏有时间仔细走走,而江城最美的春秋,都在念书中错过。 “洛洛,醒醒。” 程旭拍了拍兴致缺缺的洛晞,“你看那是不是闻洲的车?” 他停稳车子后,按了按方向盘中央,从侧边探出头去:“闻洲,这么巧?” 十米不到之外,一人口若悬河,配合肢体夸张的动作,另一人低头看着手机,手里握着只有掌心那么大的水瓶,三两口灌了下去,水珠顺着喉结的走势滚动,眉心微蹙,目测同伴的滔滔不绝没有半句进了他的大脑。 听到鸣笛,两人俱是一齐回头看向声音的来处,程旭顺势推门下车。 “你们怎么来了?” 江仲琪一掌拍在闻洲肩膀,把整个脑袋都靠了上去,“下次再信你我是狗。” 说完回后备箱抱了泳衣,背身摆了摆手:“我离你远点,免得血溅到我身上。” 隐蔽在浓云后的阳光比平日更遮掩,闻洲略低了低头,任由眉骨在眼前形成一个不小的阴影,他松松垮垮地抬了抬胳膊,接过程旭递过来的掌,两人轻轻一拍。 “你们不是要去海城?” “没有,来回时间太久了,我觉得这的海也不错。” 闻洲点点头:“了解。” 车子停在一个刚好听不清他们谈话的位置,洛晞单手支在车窗上,头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她呆坐了一会儿,松开安全带却没有下车。干脆迈过中控到了主驾驶那边,引擎启动后,她才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 洛洛:【我先回房间了。】 “怎么了?” 闻洲垂下眼,下巴直指程旭手机屏幕。 “噢,没什么。”程旭把手机装进口袋,摆了摆手,“洛晞先走了,待会我坐你们车回去。” “我接着说,我爸妈托人打听了一下,你知道洛晞这次突然得到机会从备选中被录用的原因是什么吗?” 云层渐厚,日光躲在其后再也照不透,闻洲手里的矿泉水瓶空空如也,被他轻轻一捏,塑料摩擦刺耳,在他掌心任人揉搓。 他盯着程旭的眼睛轻笑:“我该知道吗?” “哈哈,”程旭跟着一乐,“我是说,她入职的那家公司最近新开启的项目,或许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好的信号。我觉得下一步部署可以再大胆一点。” “出来玩不谈工作。”闻洲四两拨千斤。 洛晞的驾照是在两次回国中抽空考的,赶在最久有效期内成功拿到了本。她开的很慢,在民宿楼下停好车的时候,雨终于泼下来了。 她在车里等了很久,完全没有停的预兆。 手机震了两声,她也是后知后觉,水汽把她的整个人都笼罩起来了,湿漉漉的。 她划开屏幕,像被强行灌进了一杯热可可,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晕向四肢。洛晞嘴角不自觉就扬起来。 陆大律师:【别的懒得跟你多说。】 【你不需要用什么来证明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记住当年你的高考成绩本来就过了京大的录取分数线。】 【你不比他们差什么,给我好好工作留下来!】 【不想留也行。】 洛晞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了穿过骤雨的勇气。 Jasmine:【我下周才入职呢,笨蛋!】 洛晞把身上度假的长裙脱下,洗了个澡,换了身柔软舒服的休闲装,她缩在民宿宣传图上的软沙发上,窗外天然的白噪音让她昏昏欲睡。 “喂。” 她闭着眼睛斜倚着往手机的方向侧了侧。 “洛晞,你能不能来给我送个东西,程旭说你知道在哪。” “那他没跟你说我们房间离海边很远吗?” 闻洲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似乎猜中了洛晞会说什么,电话里明显的嗤笑一声:“知道,所以我现在在你们民宿负一呢。” “我没带泳镜,程旭说他有新的,你能给我送下来吗?” 怎么又是泳镜。 “你自己上来拿。” 闻洲那边片刻的为难:“我衣服都脱了,不好吧。” 真烦。 洛晞拽起程旭提前为度假打包好的防水袋按电梯,下这么大雨还要下海,冻死你得了。 绳索扯着梯厢缓缓下降,门打开,耳鸣有了缓解。 消毒水味。 “我在这。” 泳池的水花聚集在同一个方向,一顶纯白色泳帽在水面上二三十厘米的位置一上一下,紧紧勒着闻洲的脸,一丝多余的肉都没有。 洛晞动作缓慢地脱了拖鞋,在泳池最边沿把泳镜递了过去。 闻洲笑得天然无辜。 “洛晞,你能不能等我会,不合适的话你再拿回去。” “等多久。” 旅游淡季,即使是绝佳适合拍照的泳池也只有他们两人,洛晞听到自己没什么温度的声音撞到池壁再弹回来。 “这不一定,”闻洲已经把泳镜往下移,罩在了眼上,“你知道我有点近视。” “那边有躺椅,你坐着休息。” 说完腿一蹬,一潜过了半个泳池。 泳池没开空调,只靠着在负一层的优势比室外温度略低一些,不冷也不热,洛晞居然觉得温度正好。 更或许是她根本不想一个人回房间待着。 为拍照而建的泳池水质不会好,连基本的外循环都没有,闻洲一次换 气基本就能游完半程,更多的时候,他泡在水面以下,频频激起的水花把他整个身体都盖住。 洛晞就坐在离岸边不远的躺椅上,原本出过无数张比基尼大片的位置被她随意搭着两条腿,她闭目养神,听觉却变得格外敏感。 闻洲蹬壁出发了,闻洲换泳姿了,闻洲像小时候吓唬人一样仰漂“装死”了。 无论他在干什么,水花没有一次溅到她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被他游过去,久到洛晞从等待他快点从水里出来,到有些期待他还能忍受这不专业的游不开手脚的泳池多久。直到邻座的手机响了两声,她从躺椅上坐起来。 “你手机响了。” “噢,”闻洲从水里站起来,水位只到他腰线的位置,整个腰身随着喘动打进水花里。 “那你能帮我拿一下毛巾吗?” 洛晞捏着他的手机在水边晃,那动作轻得好像下一秒就睡着了,手机就能直接换个新的了。 答案显而易见,不能。 闻洲没再游回入水的位置,两手一撑把自己从池里支了起来,他拽过椅子上的毛巾把自己整个围住,泳帽下是他被打湿了的头发,全部拢向后。 “我看一下。” 江:【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已经向程旭第10086次首谈我的毕业论文了!!!】 闻洲“咔”一声按灭,随手丢在了躺椅上。 “游得还可以?” “嗯,多亏了程旭告诉我,你们酒店这有配套的泳池。” “你忍痛能力见长,”洛晞看了眼闻洲僵在脸上的笑,接着说,“这么浅的水,腿上青的地方不少吧。” 耐心告急,洛晞从躺椅上下来,她好像到了回去的时候了。 “你不是近视吗,戴程旭的泳镜能适应吗?” “能,我只有轻微的一点近视,不影响。” 洛晞双手环在胸前,她穿了一件薄灰色上衣,领口从单边滑了下来,闻洲很想伸手帮她扶上去。他偏开了眼,固执地换了个话题:“你热吗,我请你吃冰淇淋。” 洛晞摇摇头:“我生理期。” “抱歉。” “有什么抱歉的。”洛晞环着臂往前踏了一步,水波上倒映出她笔直的两条腿,因为触碰到水而落得格外慢。 “只有男女朋友才会记住生理期。”洛晞善解人意地向他解释。 “你没谈过恋爱,很正常。” 雨停了,她听见骨骼握在一起的声音。她每说一个字,男人身上就僵硬一分。毛巾吸透了劣质的泳池水,滴在洛晞脚上,这是她最讨厌的雨后的感觉。 夜风透过窗子钻进来,地下泳池散着阵阵消毒水味,洛晞光脚在归于平静的水面上点了一下,漩涡重新荡开。 她把闻洲这几天接二连三的反常全都丢回去。 “我有男朋友了。” “知道,”闻洲披了条长毛巾,屈膝坐在她身边,腰腹处的肌肉被最大限度地挤压,腿无需用力就在水面上划开晕波。 他身上有淡茉莉清香:“我还知道你需要换个男朋友。” 15. 第 15 章 闻洲话说完,泳池边的灯带突然全都亮了起来。其实程旭是做了十足的准备,如果海边天气不好,他还可以陪洛晞换上泳衣在这样氛围感十足的泳池拍照,也不虚此行。 可惜洛晞虽然在海城出生,但洛承家和董悦工作都太忙,她根本不会游泳。 “你游完了吧,可以走了。” 蓝粉色的氛围灯,不适合和闻洲一起欣赏。洛晞望向和她一起被突然亮起的灯带吸引了注意力的人,淡淡收回视线。 “他不适合你。” 闻洲在她转过身的瞬间握住洛晞的手腕,他整个人沾了水汽,冷白皮肤被头顶光打得如鬼似魅,在洛晞从手腕处扫向他的脸前,他忽然想起她最讨厌湿漉漉的触觉,把手松开了。 她湿漉漉地,像旗鱼一样游走了,他追不上。 江仲琪的毕业典礼在六月十五日准时举行,车子在校园里绕了三圈才找到一个能停的位置,洛晞还看到了一个熟人。她打过招呼后,叫出名字的那一刻,右后槽牙带着应激后的疼痛错觉。 “这是给我拔牙的小医生,杨之清。” 陆温情这人长了一张和她名字完全相反的漂亮脸蛋,一米六多一点的身高配合黑长直齐刘海,论谁第一面都该觉得她是可爱挂的,但这么多年没几个人敢上前和她搭讪。洛晞严重怀疑是那双冷眼吓退了许多人。 她向杨之清点了下头,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转头继续对着洛晞:“别扯开话题,所以你们在海边见面了?” “……” 洛晞:“不是,这我得实事求是,闻洲一直以为我和程旭去海城了,这次真的是意外。” “噢。”陆温情冷笑了一声。 “噢什么噢,你怎么不接着说了。” 今天是一个大好天,万里无云。 江医大因为有附属医学院的缘故,建得不像普通大学一样郁郁葱葱,即便有也多是能入药的小型木,冒火的热气无处躲藏。陆温情被热得头顶冒烟,脸上的妆却丝毫不乱,她用手扇了扇两侧的头发,略带不耐:“你想让我说什么,说你们缘分天注定吗?” “好热,咱们要在这站多久?” 杨之清今天也是来参加毕业典礼的,只不过她不是观礼的,而是这场典礼真正的主角,刚刚参加完拨穗仪式,她打过招呼后就一直沉默,只在陆温情开始抱怨时替学校解释了一下:“本科生结束之后会有小规模的清场。” 冰山美女要爆炸了,洛晞赶紧联系了洛承家:“我问问我爸有没有办法把我们先弄到一个凉快的地方。” 洛承家当天也是被学院邀请去的教授之一,虽说干坐了一上午,但比起坐诊的时候还是空闲多了,他几乎是秒回的洛晞的信息,十分钟后响应非常迅速地把他的牛马弟子于唯安派去解救了洛晞一行人。 “洛晞妹妹,其实你早给我发个信息,直接去医院待着多好。” 于唯安脱了白大褂,露出里面清爽的印花t恤,一路跑来背后被汗浸湿了不少,洛晞有些过意不去,被他一笑而过。 他和洛晞走在前面,静静等着她介绍一起来的两位朋友,在听到杨之清的师门后意外地挑了挑眉,转头面向她。 “江医大的传统可是毕业典礼结束接着回科里干活了,你导师对你可真好。” 一语道尽医学生苦命,就连陆温情都轻扬了扬嘴角。 “前面就是生科院,我对学校的学院划分也不太清楚,你们朋友应该是这个学院毕业的吧?” 洛晞给陆温情递去一个眼神:“是吗?” “我怎么知道。” “……” 他们两个的冷战什么时候能结束。 洛晞转头向于唯安告别:“多亏你让我们蹭了会医学院的空调,剩下的时间不用陪我们了。” 于唯安笑笑,却没有要走的意思,“难得拿着你父亲的尚方宝剑出来摸会鱼,现在赶我回去,洛晞妹妹你会不会太狠心了。” 话音未落,不远处皂荚树丛边一辆SUV,下来一张黑瘦面庞,身上蓝袍微皱,扬着手冲洛晞一行人大喊。 他还没站稳,驾驶座上一条长腿迈下来,迎着烈日眯了眯眼,把手舞足蹈的江仲琪拉回正常。 洛晞仰着脸和于唯安一起调侃洛承家,被江仲琪一声“洛晞!陆温情!”的大叫吓得偏头时,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了看到闻洲的一瞬间。 走出树荫的一瞬,江仲琪往闻洲身上靠了靠,“喂,在做小三这条路上你还有竞争对手啊。” 在车里时两人就看见了,于唯安陪着洛晞走到礼堂门口,一路有说有笑,虽然洛晞一脸好奇,可于唯安的眼神却像粘在她脸上一样,从未转移过。 “和他比起来,你有点用力过猛,”江仲琪把闻洲身上裁剪合体没有一丝多余布料的西装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给出评价,“他俩看起来更像大学情侣。” 闻洲嘴巴没动,字句却清晰,“这话你跟程旭说去。”他倒是目不斜视,江仲琪却缩了缩脖子。 他才不干这种事呢,万一,他说万一。他还怎么给兄弟打掩护。 “陆温情,大学毕业后就没见过了吧。” 喜欢烫长卷发的人被宠坏,留着公主切的人却冷若冰霜。陆温情对着闻洲礼貌有度的寒暄点了点头,一记眼神刀狠狠剜向江仲琪。 动作熟悉,温度熟悉,就连被瞪时身边的人都是当初的人,江仲琪心虚了,他作为今天的邀请人迎头而上,尬笑两声:“洛晞和我也很久没见了。” “好像你出国以后,就只和陆温情联系了啊。” 闻洲难得的少语,他跟在队伍的最后,按照号码握好第三张邀请函落座,右边是江仲琪妈妈,左边隔着陆温情,是洛晞。 陆温情的头发黑而浓,几乎把洛晞整个挡住,只在院长致辞结束后,她向前探了探身体,露出了高挺的鼻梁和一侧深瞳,淡笑着靠近陆温情耳语。 以前怎么没发现陆温情人定力这么强,坐在座位上几乎一动不动。 “很荣幸向大家介绍本届毕业生代表,江仲琪……” 四周掌声雷动,闻洲明显感觉身边椅子平衡动了一瞬,他几乎和洛晞同一时间看向突然站起来,弓身离开的陆温情。 “他俩还没和好吗?” 洛晞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这些年唯一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没有。” “真是奇怪,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闹成这样。”洛晞有些惋惜,像这样的毕业典礼她 早就参加过两次,她是为了江仲琪和陆温情能够重归于好才特意在忙得觉都睡不够的周末来参加的。 洛晞无奈地重新靠回椅子上,没注意到她这句话激起了身边多大的涟漪。 “那我们呢。” 闻洲往左侧挪了一个位置,眼神清明,好像他只是贴心地把更靠近中间的位置让出来,方便江仲琪妈妈录影。 “洛晞,我也想知道,我们为什么闹成这样。” “刚刚江仲琪说我们一直没有联系,你为什么不反驳。” 她怎么反驳,她觉得江仲琪说得不算错。 两年前的秋天,闻洲几经牵线,被介绍认识了毕业于同一所高中的程旭,他搭上前往多伦多的航班时,正好收到这位校友的信息,说自己女朋友公寓租约没处理好,要来借住一段时间,恐招待不周。 飞行一整夜日历却没翻动一页,再连接到短信时,程旭又说,解决了。 那天他才得知,命运竟然如此眷顾他,不费吹灰之力,失联四年的人被他找到了,还成了他未来合伙人的女朋友。 闻洲的交换课程是个小学期,只有三个月,最后的几天他拂不过程旭的好意,被他坚持邀请去他家里住几晚。门打开的那一刻,闻洲用力提了一口气。 “今天冷吧,赶紧进来。” 开门的是程旭,他接过闻洲的行李推进空着的那一间房。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闻洲试探,或许他们分手了呢。 “两个人住。”程旭笑了笑,鼓起的两颊,在暖气中飞起红晕。 “了解。” 冬令时开启的第一日,闻洲逛了X战警的取景地,等火车的时候下起了雪。路边的小店赶着关门,他买走了最后一支培育茉莉,等到了楼下时,才发现程旭那间灯已经灭了。 一整天没吃什么正经东西,又怕吵醒程旭休息,他刻意放慢脚步去厨房煮了碗面,却在转身时看到一张清秀的脸,程旭口中冷战半月有余没见的女友。 他四年没见的邻居。 洛晞的反应正和他的猜测,推开这几天他没进去过的那间屋子,在视线滑过他的脸时没有一丝停留。屋内暖气充足,洛晞的指尖和脸颊都有些微微泛红。她熟练地打开水龙头,还冒着热气的锅被水浇了个透。 该说什么,好久不见、过得好吗、真是好巧,还是,你还记得我吗? 踌躇之下,闻洲决定还是先解释眼前的事:“我打算洗把脸就刷的。” 微弱的厨房光影下,她背身传来声响。 “闻洲。” 带几分沙哑。 “不然你还是别住在这,”她停下动作,回身给了卧室一个视线,程旭规律的呼吸声没了门的阻挡,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不太方便。” 他沉默了许久,突然三声相同的手机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时间被再度拨回凌晨一点。 “行。” 走出公寓路被完全染成了白色,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闻萧然第一次带着洛晞出现在他面前。那时候他还没见过雪,他年纪太小,只顾着早点去江仲琪家看球赛,用力地关上冰箱门。 “她是女生,住这里不太方便。” 16. 第 16 章 “你当时是真心的吗?” “你说呢,四年一届的球赛啊。不过,我主要是气我妈的,是她天天耳提面命说男女有别,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要注意不要伤害女孩子,真是的,我那时候压根没把你当女的。” 少年倒豆子般把母亲的唠叨复述了一遍,太过年轻的脑子是想不清楚伤害和打架的区别的,他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泳池里,连作业都没时间写,哪有功夫和人“打架”,还是和女生“打架”。 “那你什么时候意识到我是女生的?” 闻洲搅了搅快化成水的限定款麦旋风,皱了皱眉,他没回答,只是不动声色地抱怨:“你觉得加了华夫饼干屑好吃吗?” 他什么时候意识到洛晞是女生的? 闻洲早就已经不记得,总之不会是那个被迫放了江仲琪鸽子的晚上,她被闻萧然牵着。在他一边跑一边躲避扔来的抱枕时,那个女孩开口。 “闻阿姨,我在自己家等爸爸就好了。” 那时候闻洲借着拐角处扶手的力,刚把自己的身体完全甩过去,她抬着尖下巴,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瞳透过整齐延伸向下的胡桃木,从客厅的暖光下一直追到他脚步尽的黑暗前,盯得他发慌。 “旧事就别再提了,后来我哪次没给你做饭,哪次没让你在我家待到洛叔叔下班。” 洛晞的那一份先吃完了,她的零花钱全用来买杂志了,就这一杯还是蹭的闻洲,两个人一起去买,她才勉强付得起。舌尖的凉意散完后,空气里的黏湿热潮蒸腾着人站不住,她用手扇了扇,烦躁说:“旧事?我告诉你,我永远不可能忘。” “哈,永远?”少年轻声不屑里,藏了点不可置信,“就这么点小事,你能记到几岁。” “嗯……至少,至少二十岁吧,闻洲,你说,二十岁我们什么样啊,那时候你个子还长吗?” 水流在他身上留下比别人更深刻的记忆,一次次冲刷着骨骼和肌肉,延长了生长痛,他后来真的又长了,洛晞不得不承认。 “你想说什么?” 被身高差距太过大的阴影笼罩,洛晞忍不住轻呼了口气。 “洛晞,那天晚上你可以不回来的,你知道程旭要合作的人是我。” “为什么?” 她无法逃避地,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她和闻洲同样想起了多伦多大雪的那一夜。 可那并不代表什么。 “所以呢?所以你觉得我是为了跟你见一面,才在原本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 洛晞抬起头,她的头发被全部甩在了耳后,缠绵着,随着她语气的起伏在腰腹处晃动。 “还是你觉得,我非要冒着大雪去气你一顿才叫待客之道。” 礼堂嘈嘈杂杂,闻洲骤发耳鸣,什么都听不见了。 “巧合,纯粹的巧合。我什么时候去我男朋友家,不用向你汇报。” 闻洲曾无数次祈求过命运的巧合,或许在京大校园内,在某一个春节假期楼下的院子,在江医大附院的停车场,他们明明交葛的地方那么多,概率理应成指数上涨。偏偏不希望那次是巧合。 他抱着最后一次希望,求求命运仁慈回答:“那你为什么不告诉程旭,不告诉他那天晚上你看见我了。” 其实闻洲根本不知道,他只是在赌,赌她那晚虽然从房间出来,但她被雪湿透了的鞋、冷热交替通红的脸颊,赌她回国后安然听着程旭介绍彼此的眼神、在他的副驾上抠破他新换的皮具。 命运没给他残忍的机会,江仲琪拨穗下台后,直冲向陆温情。 “陆温情,我以为你同意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就意味着我们吵架已经休战了。” 快门伴着闪光灯照得人睁不开眼,洛晞下意识看了眼江仲琪父母的位置,确定在他们眼里这群人仍旧是聒噪不堪的小孩不值得给任何一个眼神,才跑向自己的好友。 她张了张口,手腕被一股强劲的力扣住,那人挺直了腰背,把到处合影留念的人群隔在她之外。 闻洲冲她摇了摇头。 陆温情斜扫了眼把帽子一把扯下来的江仲琪,他还在愤愤地质问:“就你工作忙?那你可以不来。” “这么三分钟的时间都不肯给我吗?” 手机从瀑布一般的黑发中拿下来,陆温情单手把折叠屏合上,静立了三秒。 “我没在和你吵架。” 短短几个字,给他们这些年下了个定义。 洛晞和闻洲互看了一眼。 “你们谁是江仲琪?哪个是江仲琪?” 几百名蓝色袍子里混入的平台制服格外显眼,那人单手拎着断了半数的花束,声音不小地在礼堂门口左顾右盼。 闻洲越过站在距离门口最近洛晞,把那人拦了下来,他把泡碎了的发票捋平,一笔签收,抱着花束重新走回。 “陆温情,自己点的外卖为什么不自己去接。” 九朵向日葵被闻洲摔到江仲琪怀里。 “运输过程损坏就应该赔偿,你多管什么闲事。” 陆温情甚至没给闻洲一个多余的眼神,她从洛晞手中接过自己的包,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确实挺忙的。你们俩记得把洛晞安全送回家。” 说完踏着细长高跟挤出了三人的视线。 远走高飞的欢呼,迅速盖过了离别的感伤,《送别》奏起,人潮挤着人潮,江仲琪像这间礼堂中所有抱着鲜花的人一样,被拥着凑到镜头下,他还紧握着那捧早已不成型的毕业花束,留下了人生最后一次天真。 闻洲点点头,洛晞立刻追了上去,临走前还特别不好意思地向杨之清告别:“太抱歉了,本来说请你吃饭的,以后有机会一定约……” 找到陆温情的时候,她正在江医大门口等网约车,手上噼里啪啦的敲着,一双眼睛紧盯着屏幕,脸颊上的咬肌都充血紧张了起来,洛晞定睛一看,在跟店家吵架呢。 “需要帮忙吗?” 陆温情抬头,来的不是那个和稀泥的闻洲,眉眼放松了些。 “这点小事我还不至于。” 洛晞心想也是,惹到我们陆大律师,算是踢到钢板了。 她其实也不完全了解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随着她前往语言班的行程,曾经聚在闻洲家一起写作业的几个朋友都散得差不多了 。她和闻洲的问题已经成了不可追的往事,但不是所有关系都不可救。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事。” 陆温情提前猜中了洛晞想说什么,她等的车已经到了,有了鞋跟的加持总算能和洛晞持平,她拍了拍她的肩,“注意查收我送你的入职礼物。” 周一回到工位上,洛晞拆开包裹,一套京大的MBA课程书籍,她只花了一秒就猜中,这是陆温情口中的“礼物”。 她拍了张照给送礼人一份热情满满的反馈,最后不忘暗戳戳地表示一下,自己母校也有强大的图书馆资源。 半小时后,陆温情一句话没说,默默甩过一份当前世界各大高校商科排名。 陆大律师:【我听说闻洲现在可是京大商学院著名校友。】 Jasmine:【你什么意思。】 陆大律师:【没什么意思,我觉得你能比他更强。】 信息再次石沉大海,洛晞能猜到陆温情一定又是不知被哪个合同绊住了,她任由手机渐暗熄屏,托着下巴重新审视起电脑上的一串串数字。 “Jasmine,你过来一下。” 洛晞的带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海归,每次被工作打击时,她总不免想,自己是因为背景相似才被招进来的。不同于阶级分明的X总X哥,在她的组里,叫英文名更多些。洛晞和同期一起入职的几个实习生对了下眼神,起身去了独立办公室。 “Jessica你找我。” 听到敲门声,座位上的人头都没抬一下,只简单“嗯”了一声证明洛晞面前的人还是个真人,而非一个运行准确的计算机器。她依旧拿笔在关键处划出几条线,空闲的那只手从抽屉里拿出两份信封,推至洛晞眼前。 不知是谁的报告被冠上了“不合格”的评价,Jessica皱了皱眉,干脆全部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下周末有个行业峰会,你跟我一起去。” 洛晞拿起信封,拆出一张邀请函,指了指自己,“我?” “有困难?” 洛晞立刻摇头,在带教的示意下走出办公室。 这份邀请函她不是第一次见,在决定和程旭提前回国适应的那天,她作为受邀人的女伴,几个月过去,她的名字被烫印在上面。 和陆温情送的那一沓书一起,洛晞锁在了自己的办公桌最深处。 江城的雨季终于过去,接下来是难忍的酷暑。还没到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怕晒的同事早早把百叶窗拉下,看不到著名的地标性建筑。但没关系,寸土寸金的江城金融中心,有她的一寸之地。 洛晞目前负责的项目是一家叫烯辉的科技公司,正在做上市的最终准备。其实说是负责,她也只是给Jessica做做辅助工作,发挥她英文好的优势翻译一下材料。但尽管如此,洛晞还是打算做足功课,不给Jessica丢脸。她翻遍了烯辉近期的所有合作项目,在大大小小有着商业底蕴的企业中,有家初创公司一瞬吸引了她的视线。 她再熟悉不过,尽管刻意回避,但程旭在回江城前一天要在她的耳边讲十几遍,她还是记住了,闻洲开的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 17. 第 17 章 行业峰会由三家及其有分量的金融机构合作,洛晞实习所在的昆麦是其中之一,而最近的工作之一,为烯辉的上市注资也注定了免不了会在峰会上与稀辉的负责人碰面。 这些洛晞都做足了准备,她和Jessica作为由海外背景的人才,从负责这个项目开始就颇受稀辉信任,大环境实在不好,谁都想卖个好价,把一方当孙子的过去已经成为历史了。故而,洛晞虽然并没有和Jessica一起进门,但在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就被眼尖的烯辉风控部注意到了,他晃着酒杯过来搭讪。 “洛小姐,真是没认出来。” “秦总,久仰久仰。” 她伸手在对方指节处轻碰,又快速收了回来。 烯辉创始人深陷私生子丑闻,原本因为压价而剑拔弩张的关系现在攻防易位,成了烯辉求着昆麦能再多加上心。而揭开这一切的那份海外信托的材料,正是洛晞翻译的。作为风投部的副总,不免对面前这位原以为是花瓶般的角色另眼相待。 峰会开在湖边,到了晚上定会有些潮湿,洛晞特意把头发全部盘了起来,搭配一条淡蓝色吊带长裙,露出她修长的脖颈,明明身高已经逼近江城男性平均身高,却还是踩着一双高跟鞋。 下巴尖尖,头抬得很高。 “听说洛小姐没有金融背景,能这么敏锐地丝滑入行,想必是家学渊源吧。” 结束了外貌的刻板印象后,又开始试探背景,洛晞不是听不出来,她浅浅一笑:“论家学渊源,还是贵司更有资格一谈,待会领军人物发言,我可要好好听听。” 话说到此,已经到了比较极限的分寸,无论是洛晞还是秦正,都不是能随便代表身后的公司释放情绪的人,到了需要有人给双方一个台阶下的时候。她是Jessica的人,这个任务当然她来做最合适,可她被各色赶来社交的人缠住了,连灌了好几杯酒,洛晞已经不忍再给她添麻烦。 面对比她要年长的人,秦正天然有松弛自然的姿态,仿佛只是替熟悉的人照看一下小辈。 白透射灯下的冷液让人垂涎,他轻歪着身子靠在酒台上,就那么挡住了洛晞唯一的去向。 “秦总,您在这呢。” 清亮的声音像潮水,漫过洛晞已经有些僵直的背,她适时地垂下眼,侧过身。 还是那阵茉莉清香。 “下午打球时走得那么早,是不是玩得不尽兴。” 秦正步步紧逼的话被迫散了,只剩她空无一物的后颈还有被气息灼热后的余温,久久不停。洛晞静等着秦正换了副面孔笑着伸手,西装在他动作下扯出褶皱,香气越来越近。 洛晞忽然意识到,如果是陌生人,在听到声音时还站着不动是不正常的。于是在人完全站到与她齐平之前,她偏过头,正撞上那人与秦正寒暄过后的疏懒。 他方寸不乱,笑问秦正这是除了他们公司还在接触哪些人。 “闻总就是爱开玩笑,介绍一下,这是昆麦的洛小姐,最近正握着我们稀辉的生死大计啊,这位是闻洲闻总。” “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洛晞已经完全回温,一点方位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笑重新堆在脸上,她侧了侧头抬了个酒杯冲着秦正和闻洲的方向举了举,天衣无缝:“听出来了,秦总这是嫌我不够专业,我这就去把Jessica换过来。” “先失陪。” 主持在台上四平八稳地背着演讲稿,洛晞百无聊赖地找了个角落给陆温情发信息,问她怎么没在。 陆大律师:【你们投行吃肉我们律所喝汤,还想让我牺牲加班时间。】 【不过今晚可以去接公主下班。】 洛晞笑着叩上手机,低眉间她瞥见自己的裙子,意识到陆温情为什么突然叫她公主。 “洛晞,你在这,我找你很久了。” 她抬起头,是程旭,他少见穿得比较正式,一整套修身的黑色西装,衬得人挺拔有神。 洛晞一见就弯了眉眼,虽然还站在原地,但眼神始终随着他靠近的脚步。她上上下下审视了一遍,按她挑剔的眼光也实在找不出哪里错,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提前没跟她讲过今天的穿搭。 否则即便不能正大光明地挽着肩膀,她至少可以暗戳戳地制造情侣装。 “你现在是在跟烯辉那个项目是吧?” 主持人的开场热已经结束,掌声齐鸣,洛晞躲在人群以外,借酒台疏散一下穿不惯细高跟的酸痛。程旭话音未落,她站直了。 沉默的几秒,眉间的肌肉已经不受控地聚在一起。 “你什么意思?” “你别紧张,我就是觉得,可以过去说个话。” “说什么?我也是乙方,你想疏通关系也找错人了吧。” 程旭叫住服务生,要了两杯香槟留在他们二人中间,他先抿了一口,握在指尖,“洛洛,现在大家都知道了,稀辉爆了丑闻,上市也要面临股价下跌的问题,你们和正常的乙方能一样吗?” “所以你想……” 洛晞的话说到一半停住,她抬高了视线,程旭身后不远处一行人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程总,单独跑出来在这里会佳人,实在是有些不仗义啊。” 秦正看向洛晞的眼神变了几分,她在前期的尽调中已经充分了解此人酒品之烂,只是没想到如此商务的场合,烯辉竟然可以纵容他如此乱来。 程旭愣了一秒,转瞬挂起笑,“真巧,向您介绍一下,这位是……” 立在一侧的闻洲突然出言打断程旭:“秦总,您这话就说得没道理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洛小姐如此优秀,换作是我,初次见面也想求个晚饭的机会。” “哈哈哈,你们年轻人,真是花样百出,我还以为洛小姐对我们烯辉这么了解,是有程总的一份功劳。” 酒精含量总是明码标价,人的肚皮有多上斗量却是深不可测,程旭后怕地看了一眼闻洲,他才意识到洛晞的举动早就得罪了秦正。此刻想以男女朋友的身份,靠她为他们的合作添一份砝码会适得其反。 他干笑了两声,冲秦正点头:“原来这位是洛小姐,你们不来,我连名片都还没交换到。” 秦正左右看了两眼,他对洛晞早就心中有数,包括从未刻意隐瞒的恋爱关系,无奈她背靠昆麦,Jessica又是个最会护犊子的,他也就只想逞个言语之快罢了。 可是面前这两位,已经为了一个合作磨了他许久却不肯让步,一个圆滑疏朗,一个利落清逸,他心知肚明这是为了保全合作的假话。 可假话中难免没有几丝真情,他酒后玩心大起,突然大笑:“既然同在起跑线上,那岂不是要兄弟相争了。” 灯光配合茶点换上了暖意的朦胧,闻洲正站在吊灯下,弱化了他高挺鼻梁带来的锋利之感,他特意向前走出一步,冷白皮肤上薄唇轻启,接过那杯洛晞还没喝的香槟,虚虚碰杯。 “那要看程旭介不介意了。” 副手面对一把手的基本习惯,程旭举杯,在闻洲的杯沿 下略低了一厘米,祸事是他差点闯出来的,他咬了咬牙。 “当然,公平竞争。” 洛晞踏步走了几下,客气地做了个推杯的动作,把两杯只剩了一口的香槟强行分开,给这个玩笑画了个结尾,“很不巧,两位看起来都没戏。” 头也不回地从两人中间走开。 水晶灯垂下细碎的光,台上人在讲什么早就没人在听了,只剩香槟气泡在不断地蒸腾,洛晞听见不远处传来细碎的礼貌笑声,像隔着水听岸上的喧嚣,她立在一边,随时都要被吞没,又好像从来没有走近过。 好在这样的煎熬没有持续太久,Jessica发出了他们提前约定好的信号,洛晞扶着她上了提前叫好的车。她人已经喝得头昏脑胀,仍旧摇下一半车窗,靠在玻璃上,湖畔的风让她的妆面有些花,星星点点亮在眼头。 “不用送我回去,你还年轻,能玩的日子就该多玩玩,回去吧。” 洛晞没有听她的话重新回到会场,她沿着湖边慢慢地走着,风是热的,月亮掉在湖面上,像金闪闪的聚宝盆。 手机震动了两下,分别是程旭嘱咐她到家后告诉他,和陆温情问她有没有在峰会上碰到什么特别的人,她移开眼,两条都没回。 湖面微颤,金光破碎,洛晞下意识想用手去追,整个人却跌进一面胸膛。她慢慢站稳,才发现自己走得太远,离湖边就剩咫尺。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和来人拉开距离。 “你不会觉得我在想不开吧?” 洛晞迎着风笑了两下。 “不会,”闻洲已经把手收回,握在西服裤装口袋里,“但我觉得你喝醉了。” 离会场已经有些距离,只剩月亮作唯一光源,洛晞用手背探了探脸颊的温度,是有点烫,但她觉得是热的。 “有吗?我酒量很好的。” 闻洲轻叹了口气,将她拽离了湖边几分,走到木桥上。 他陪着秦正打了一下午高尔夫球,又在峰会上找其他备选的公司聊了初步意向,已经口干舌燥。迎着湿热的湖畔风,他干脆脱下了西装外套,搭在一边手臂上,靠着桥边的围栏,一侧目,就是洛晞耳上缠了半圈的金叶耳饰。 “前几天,程旭说要送他妈妈一件生日礼物,你当时刚入职太忙,是我陪他去的。” 洛晞拿不准这句话想表达什么意思,她前不久才下过决心,以后和闻洲说话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可那时候还没有那些过度越界的话,一切都点得太过透明了,似乎防备也没必要了。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问我送什么比较好,我就提议可以送点首饰。” “比如,耳环。” 洛晞在酒精的作用下心跳加速,闻洲话说得太满,不集中精力听就从耳边溜走,只有热气喷在她一侧的耳垂。她慢慢地眨了下眼,试图控制住乱掉的节奏。 “他说觉得我很奇怪,耳洞为什么只打一边。” 洛晞转过身,面对着闻洲:“是挺奇怪的,所以你怎么跟他解释的?” 闻洲摇了摇头,满不在乎地说:“我没什么需要向他解释的。” “该说的话我说的都很清楚了,包括刚才。” 洛晞闻言掉头走开,她又被他耍了。 走到一半她气不过,又重新折返。她想起刚刚会场上闻洲和程旭的一唱一和,握紧了拳头。闻洲躲都没躲,闭眼低头。 痛觉没落在熟悉的地方,他只听到一声叹息。 “闻洲,你怎么长这么高。” 18. 第 18 章 “说了教你游泳能长高,是你自己不学……” 闻洲侧过脑袋,方便洛晞上手,他说得太理所当然,招来洛晞更重的动作。 “啊……好好好,都怪我长得太高了行了吧,你轻点。” 他只好把背弓得再弯一些,从侧面看,像一只煮熟的大甜虾,虾头红红的。 洛晞把手收回,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拍拍闻洲的肩,允他恢复正常,“耳朵好像挺严重的,你确定你能参加比赛?” 闻洲晃了晃头,确定是独属于酒精的痛感,“嘶”了一声:“这算什么,我不仅参加,我还能拿第一你信不信。” 哗啦啦,窗外雨声又加重了,洛晞把药箱收起来,唇角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她刚要说什么,却又忽然想起面前这个人已经通过江城青少年大赛的奖牌成功从华中初中部直升,不用回来考试了。 “那我走了,你答应给我带书别忘了。” 闻洲紧随她后站起身,把她送到家门口:“哎,”他捂了捂刚刚耳浴过的那一侧,叫住洛晞,“什么时候中考来着?” “我忘了。” 他双眼笑着眯成了一条线,满脸不好意思,洛晞看得却格外扎眼,她有点赌气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有关系啊,你不是还要考吗。” 几句话在门前的积水处荡出一片涟漪,洛晞忍不住回头,语气有些结巴:“我?我怎么了……” “当然是我们的赌约了,洛晞,你可不能耍赖,没考进实验班,我一暑假的零食你都包了。” “……” “吃死你算了。” 闻洲每天早晚要各称一遍体重,他直觉,赶在中考前特意改签回江城参加中考这事,说出来会多给心脏增加点分量。在上叠连续两天没什么动静后,第三天晚上他忍不住了,跑上楼“咚咚咚”连续叩了几声。 “干嘛?” “呃,你考得怎么样……别别别,别关门。”闻洲迈出一脚抵在门框上,摆了摆手,“我真有事。” 无奈他刚落地就拿上书包去考试了,能有什么正事让洛晞不生气地把门关上。他想了一圈,看见楼下院里的草一个个要迸出栅栏了,忙说:“今晚昙花要开了,你下不下来看?” “真的假的?” 洛晞语气里满是狐疑。 “当然是真的,你每天在楼下背书看不到吗?” “你怎么知道我每天在楼下背书?” 闻洲自从正式被选入青队后,晚间要加训两小时,回家时,正好赶上洛晞已经吃完了晚饭,抱着书在院子外面来来回回地踱步,时不时还念念有词。正是茉莉开的季节,洛晞背书时手上总忍不住要动弹两下,风一吹,传得远远就能闻到。 嗅到花香,见到洛晞。 “来不来看嘛,你也知道这盆花我妈照顾了很久,而且昙花开得很快,要亲眼盯着才行……” “你话好多,谁不知道昙花开得很快。”洛晞揉了揉眼,连续熬夜学习的劲睡了两天好像缓过来了,她点头答应,“好吧,吃完晚饭我下去。” “你直接来我家吃饭就行了,”闻洲边下楼边喊,“我让我妈做你最爱吃的菜。” 闻萧然下班时,院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听说昙花要看来凑热闹的。闻洲从人挤人中揪出洛晞的手,低头凑近,“喂,他们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我爸,我爸知道了,医院里的人就都知道了。” 洛承家隔着人群冲闻洲打了个招呼,他干笑着回了,手心上的汗却擦不干。 “你紧张什么?”洛晞觉得奇怪。 闻洲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摇头:“我没紧张啊,我看起来很紧张吗?” “嗯。” 洛晞重重点头,她手里还捧着闻洲从外地参加比赛给她带回来的书,没搭理他太久就重新低头看书了。 观昙花这事需要太多耐心,不到一小时院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也多是本就和洛、闻两家关系不错,留在院里全当晚间消暑了。洛晞舀了口冰淇淋,匆匆流过的闲聊声得了空子终于钻进了耳朵。 不知是谁提到孩子教育,逮着闻洲一阵赞叹,末了,突然想起角落里还有一人,那人尴尬地笑了几声:“洛晞也是,长得这么漂亮,将来留在江城读书,毕了业结婚,你爸爸也算熬出头了。” “啪——” 厚厚的原文书被重重地合上,洛晞坐直身体,扬了扬下巴,“阿姨,我不会留在江城读书。” “我会考京大的。” 原本对闻洲的奉承,也是说他有游泳特长的加持,相当于一只脚迈进了江城最好的大学江大,没想到洛晞的志向更远大,衬得那人的话像是故意找茬,闻萧然闭嘴不言,静静地盯着那人解释。 “扑哧,”闻洲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吃得很快,冰淇淋很快就见底,“你可真牛,这人托我爸办事已经烦了我们家很久了,这下被怼了,肯定不好意思再来了。你太会气人了,佩服佩服。” “我没在气她,我说的是真的。”洛晞垂着眼,又舀了一口送进嘴里,重新找出她刚才被打断的地方。 闻洲张了张口没说出话,好在,没人看得见。 时间来到十点半,院子里人几乎都走光了,闻萧然已经隐隐约约觉得,被闻洲诓骗了,她什么也没说,只一遍遍地给仍然在等的洛家父女换了切好的水果。 瓜果花香,正是蚊虫好去处。洛晞几次快要睡着,又被翅膀震震声吵醒,在一旁不住地点头。 “听说闻洲这个暑假比赛都排满了,赶得及开学吗?” 闻萧然也搬了个板凳,坐在离洛承家有些距离的位置,她拿了把扇子,在蚊虫围过来前先把它们赶跑:“应该来得及吧,平时都是他爸管他这些事,随他吧。来,吃水果。” “你们两个也过来吃啊,别黑着灯看书。” 闻洲胡乱地答应着,用胳膊碰了碰洛晞,她摇了摇头,趴在腿上。 “你说,你有把握考进实验班吗?” “真烦,你怎么比老师还烦。” 一提到中考成绩,洛晞瞬间醒了过来,她瞪大双眼望向闻洲,黑而纯的瞳仁即使在月光下也格外明显 。 闻洲一脸无辜地回望回去,洛晞也搞不懂,他领着双份零花钱,何必惦记她这一个暑假的零食。她在对望中先泄了气,考试的那天雨下得太大,她从一开始状态就很不好。 “我也不知道,听说,华中的班级是不流动的。” 洛晞把下巴托在手里,愁容满面。 “哎呀,考不进就考不进呗,你让我考我也不一定能考进。” 这句话没怎么奏效,反而招来了洛晞的一个巨大白眼,“站着说话不腰疼,直升不都进实验班吗?要不你跟我换换。” “换就换,有什么不行的。不对,不能换。” 洛晞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不和他讲话了。 “不是,洛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算了。” 他嘟囔了几句,被洛晞翻手躲开,什么都没听见。 “总之,我相信你肯定能考进去。” 分班结果出来时,闻洲正在外地比赛,他没能履约请洛晞吃一个暑假的零食,但在那个看昙花的晚上,他想好了,练游泳在平行班也能练。 “洛晞,咱们上楼了,太晚了。” 洛承家抱住已经昏昏欲睡的女儿,和闻萧然告了别,这倒是完全不到他熬夜的极限,但洛晞已经睁不开眼,倒在了闻洲的肩膀上。闻洲帮着使了把力,洛承家怀里的人哼唧了几声。 “阿姨,你别打闻洲,是我要看昙花的……” “叔叔,她说什么?” “没听清,好像是说第一大洲。”洛承家顺便捡起洛晞掉落的地理杂志。 开学那天,洛晞打开手机又看了眼信息,她发出去的胜利宣告还没有回应,不过她不在乎,华中的蓝白裙太好看,她穿上正合适。 洛承家工作太忙,提前带她走了一遍上学的路,还是不放心地在电话里确认了好几遍,有没有走错。 洛晞转学过来的时间太巧,刚好赶不及华中初中部的报名,因此虽然在这附近住了好几年,但还是第一次走去华中的这条路。她的书包、鞋子、手机,全都是新换的,连董悦都特意飞回来和她一起庆祝。 “爸,你别担心了,哪有那么多坏人。” 电话那边洛承家还在喋喋不休,她无奈把手机拉远了些。 “我听说华中晚上有自愿的晚自习,你跟老师讲一下我们报名,这样我晚上可以去接你。最近外面很多抢劫的,新闻上都说了……” 话音未落,洛承家那边被“嘟”声打断,洛晞手空悬在耳边,愣了一下。青天白日,真的有抢劫的。 她拔腿就跑,那个抢了她手机的家伙总是保持在差一下就能追上的距离,又在她每次伸手的时候再加足马力。一个拐弯过后,人消失不见,洛晞气喘吁吁地停在路边,抬头,是华中的分班大榜。 【高一(一)班】 (21)洛晞(22)闻洲 “考得不错啊。” 大盗穿着和她相似款的蓝白衫,伸出食指,在两个名字中间划了道线。 “同学,你知道高一(一)班怎么走吗。” 19. 第 19 章 华中离江医大不远,沿途全是各种类型的补习班,从八九岁的启蒙奥数到全是大学生的雅思,整条街涵盖了江城最优秀那一批孩子的全部童年和少年时期。洛晞忍不住回头看,就是这条路,闻洲走了三年。 剩下三年,她也会一起走。 “你看什么呢?” 半个暑假没见,他好像又长高了。 洛晞仰起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华中作为江城最好的中学,占地面积直逼大学校园,洛晞客随主便跟着闻洲绕了好几条路,总算看见了班级铭牌的影子,她累得扶在楼梯扶手上大喘气。 “你……你是不是故意坑我呢?” 闻洲低下身替她把快要掉到地上的书包捞起来,靠在一边等她气匀了再走。 “狗咬吕洞宾,这是开学第一天……走正路,挤死了,半小时你也到不了教学楼……” 他说得断断续续,一句话被路过跟他打招呼的人打断好几次。 “闻洲你也在一班”、“闻洲你回来得这么早”、“闻洲下课来找我”,这是认识的。不认识的就更多,一路走过来,她已经听了太多遍,对闻洲身高和皮肤的窃窃私语,当然,大多也会顺带提一下:“他旁边那个女生也好高哦,他们是一起的吗?” 洛晞很想和他保持距离证明他们不是一起的,腿却使不上劲,怎么也走不快。 “书包还我。” 洛晞休息得差不多,夺过闻洲怀里抱的东西径直走向了班级门口。他习惯性地耸耸肩,放慢脚步跟在她后面。 “你怎么才来?”洛晞刚一进门,身后的跟屁虫就被截在半路。高一从上到下占据三层楼,作为实验班首的一班在三楼的最深处。 她和闻洲在校门口浪费了太多时间,班里已经没多少空位了。 绿树长了数十年,就为了在一个夏末的早上,探进一班的后窗,在微黄色地砖下洒满一片流水。 第一太高调、第二太紧张。这里从后往前数第三,从左往右数也是第三,洛晞把书包放下。 门口处的两人还在争论,只是随着洛晞开始认真擦拭桌子的动作,渐渐听不真切。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了输赢,闻洲朝着教室后排招了招手,站在他对面的女孩也随他的动作回头。 “洛晞,帮我占个位子……可以可以,就你前面吧。” 闻洲指了指,落在洛晞身前。 他对面的女孩只回头停留了一瞬,眉上刘海在她甩过来又甩回去的动作里稳得像被粘住了一样。洛晞听到那女孩不耐烦地催促:“别让我说第二遍行吗?” 闻洲还有这么凌厉的朋友,是洛晞见到陆温情时候的第一印象。但很快她意识到,陆温情一点也不凌厉,也不是闻洲的朋友。 “Hello,我是江仲琪,你旁边有人吗?” 她从门口收回视线,闻洲已经超越那个女孩迈着长腿走了。面前的是一个小麦色高瘦的男孩,不请自来地把书包放在了洛晞右手边的书桌上。 “这里冬天暖和,又不用被直晒,最适合睡觉了。”江仲琪指了指隔着过道的靠窗的两个位置,摆摆手,显然有丰富的睡觉被晒经验,“我就坐这你没意见吧?” 洛晞秉持着尽量对所有人抱有最初的好感的原则,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她点点头,起身让位。 “可以,我叫……” “你叫洛晞,我知道。” 打招呼的手一滞,洛晞懵懵地问:“你怎么知道?” 这一问,把江仲琪问愣住了,他双手抱胸仔细回想了一下,最后一拍脑门得出结论:“忘了。” “估计初中的时候见过你吧,管他呢,以后就是同学了。” 可我没在华中初中部,洛晞心念,却没有说出来。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的时候,那个齐刘海的女生跑回教室,她环顾四周,最后走到了洛晞面前。 “你好,我叫陆温情。” “我知道你叫洛晞。” 洛晞皱了皱眉,怎么谁都知道:“你有什么事吗?” 那女孩撩开两侧垂在脸边的碎发,朝洛晞走了一步,像是在证明:“我眼睛有点不好,能跟你换个位置吗?” 她指了指,隔着过道的靠窗那一侧。 正如江仲琪所说,被太阳晒得比别的地方温度都格外高。洛晞又回看她自己的位置,前面是她认识的人闻洲,右边是看起来就很友好的江仲琪,她垂下眼,脖子依旧绷得很直。 “不好意思,我不想换。” 陆温情似乎没意识到洛晞会这么直接地拒绝,张了张口愣在原地。 “你们俩干什么呢?” 消失了许久的闻洲终于又出现了,只是,他换掉了那件蓝白上衣,套了一件看起来非常贴合的制服,钻开人群挤到洛晞和陆温情旁边。 洛晞转头看看他,又看看陆温情,先开口:“她想跟我换座位。” 话音刚落,她觉得怎么有点像打小报告,想了想又补充:“可能是想更清楚地看到板书。” “就这事啊,我以为什么呢,你跟我换不就行了。”说完把书包丢在了陆温情的桌子上。 周围陆陆续续已经全部坐好,只有他们这几个人都还站着,洛晞越过人墙看过去,老师已经上了楼梯正在拐角处,她没想到闻洲答应得这么干脆,明明是他让自己占的座位。 “陆温情,你换不换,赶紧换完我要走了。” 齐刘海女孩算了算距离,点头:“换。” 说完闻洲又溜掉了,没人问他为什么穿着和别人不一样的衣服,就连和刚要进门的班主任程老师撞了个满怀,也没被念。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他这么穿是对的,除了她。 “别理她,”坐在右边的江仲琪突然开口,两眼溜溜向已经搬到洛晞前面的陆温情飘去,“她有官瘾,作威作福惯了。我跟你打赌,待会老师宣布班委,她肯定是副的,闻洲是正的。” 又是一个爱打赌的,又是一个认识闻洲的过去的。洛晞单手托着下巴,在发下来的新生手册上写了名字,慢悠悠地说:“好啊,赌什么。” “呃……” “你没想好赌资?那就,”她指了指足有三个一元硬币厚的学生手册,“那就抄学生手册吧,十遍。” 洛晞运气一向不好,赌运除外。 程老师做过自我介绍后,正式宣布,陆温情任班长,前面没有多余的头衔。洛晞也因为中考成绩,和另一个男生搭档成了英语课代表。 她敲了三下,伸出三个手指头:三天时间够吧? 再次看到闻洲是在大课间的主席台上,原来他穿的那身制服是为了作为直升生代表演讲。洛晞的个子很高,几乎站在队伍最后排,靠近高二的位置。 “这级的级部第一是闻洲吗?” “不是吧,他不是直升上来的吗?” “怪了 ,往年不都是级部第一在国旗下讲话吗?” 洛晞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第二个学姐碰了碰为首的女生的胳膊:“你懂什么,我听说以他的训练成绩,将来全运会拿牌指日可待,说不定奥运会也可以冲一冲,能是别人能比的?” “这倒是,你知道他刚刚说的那个什么什么少青赛在哪吗?” “我怎么知道。” 洛晞挺了挺腰板,她知道。 准确地说,闻洲在演讲里提到的所有大事小事,她几乎都知道,回教室碰到闻洲时,她刻意压下的嘴角还是忍不住扬起来。 “真高调。” “不高调不行啊,谁让我这么优秀。” “真自恋。” “不自恋也不行,没人恋我,我得先自己恋自己。” 洛晞握拳照着他胳膊来了一下,闻洲浮夸地捂住一侧肩头弯腰,倒在距离洛晞肩膀只有一厘米的位置。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热气迅速倒流至全身。 太近了。 “走开啦!” 她左右看了一眼,没人注意他们。 “切,就知道欺负我。你下午放学别走,等我训练完。” 闻洲边跑边说,离上课还剩五分钟,他还要在这短时间内玩到尽兴再回座位,心安理得地接过一个过道之隔,洛晞递上来的纸巾。 华中施行素质教育,下午第三节课是社团活动,结束后“自觉”回教室上自习,之后走读生就可以放学回家了。洛晞在墙上的各种海报中逛了一圈,挑中了编程。 她走进教室,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陆温情。 偏偏他们是唯二两个一班的人,洛晞提了口气,坐在她旁边。 “Hello。” 陆温情一句话没说,视线只在洛晞比脸还干净的书上停留了一瞬。 这一眼,让洛晞满肚子想问的话都不敢问了。 很快她就明白了这一眼是什么意味,老师讲的东西,她明显听不懂也跟不上。而周围,全都是已经习惯了的竞赛生。 洛晞忍不住去瞟坐在一侧的陆温情,她手上连记笔记的动作都停下了。这是觉得老师讲得太简单了吗,她到底听懂没有? “我也没有。” 陆温情开口替她解答。 “我没问你。” 洛晞很不服气。 暑热没到散的时候,太阳半悬在天空被树荫挡了大半。洛晞写完最后一笔作业,教室里已经不剩几个人了,她刚收拾完书包,门口扑进来一个人影。他还是习惯借力把自己身体甩出去。 几个坐在前排的同学闻声抬起头,看清是谁后又若无其事地投入到题海里。 闻洲加快了动作,有条不紊地把东西全都装好,两个跨步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洛晞,揪住她的书包带,眼底尽是怨念。 “你干嘛?” “我就知道你不等我。” 他压着步子,弓着身子,声音不紧不慢地钻进洛晞的耳边,痒得难受。 “这不是在等你吗?”洛晞指了指两人,一起走出校门的步子。 闻洲:“有你这样等人的吗……” 洛晞又不说话了,闻洲只能硬着头皮问:“那你以后都这样等我,行吗?” 回别墅区的路上,树影被拉得绵长。左边是园艺刚维护过的青草香味,右边是亘古不变的消毒水味。洛晞迈着轻快的步子,时间也变得很慢,很慢。 20. 第 20 章 开学第一个月是华中的文化节,班里要排中英文两套剧去参加比赛。 中文版,语文老师淡淡留下一句:“没有演过《雷雨》的高中是不完整的。” 江仲琪就被安排反串了蘩漪。 他跟语文课代表抗议无果,盯上了同桌手里的英文译作。 “茜(qian)茜(qian)公主…我觉得我演这个比较好,哎洛晞,里边有没有王子的角色?” 过道边一声轻哂,闻洲从课桌上爬起来,冲江仲琪伸出了食指,左右晃了晃。 “你个文盲别出来丢人显眼了行吗。” 洛晞忍笑,立起厚厚的书一字一字教给江仲琪“茜(xi)茜(xi)公主,是咱们这次要排的英文剧,演员还没定。” 理论上,江仲琪还有机会,实际上,闻洲已经替他盖棺定论了。 他垂头丧气地继续抄着学生手册,“还找什么呀,晞晞公主,这不就是你嘛。” 洛晞架在笔上的脑袋突然抬了起来,她有点不好意思:“我觉得陆温情口语更好。” 她本来也觉得又写剧本又当演员太累了。 坐在前桌的陆温情写题的动作只顿了一下,头都未回:“我没兴趣。” “有兴趣也不行啊,”江仲琪压低声音向和洛晞说小话,“她这是公主吗,女王还差不多。” “你来演就行了。” 洛晞下意识地想问问闻洲,开学第一天,陆温情想换座位,闻洲一下就答应她了。如果这次她想演英文舞台剧呢?她转过头。 “看我干嘛…我不反串啊!” 闻洲差点叫出声来。 算了,他天天泡游泳池,脑子泡得都有点迟钝了。 为了写好剧本,洛晞晚饭时间都在一遍遍地看电影找分镜。 今天洛承家和闻萧然都值夜班,两个小孩在一楼凑合着随便吃了点。 吃饱喝足,闻洲抬了抬下巴示意。 “干什么?不是说了做饭的人不刷碗吗?” 对洛晞的胡搅蛮缠,闻洲笑了:“你这叫做饭吗?” 一盘水果拼盘,火都没开。 “你没吃吗?” 闻洲吃得最多,他撇了撇嘴,端碗去到厨房。好在洛晞没有完全丧心病狂,搬了个板凳在旁边等他,随时警告:“别把水溅到我身上。” “以后能不能都你刷碗?”洛晞捧着原文传记,用词晦涩,她看得很痛苦。 闻洲动作麻利,“你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 “唉,闻洲,如果你愿意以后都刷碗的话,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你说真的?”闻洲放下正气泡的碟子,回身望向小小一个,缩在板凳上的人,“什么都答应?” “嗯……喂,这个选段会不会太难调度了,我感觉班里没那么多人想演……你看我干嘛?” 闻洲悻悻回头,他没那么多痴念,想让她答应的只有一件事。 他低头读了几行,问:“你准备和谁演对手戏?” “另一个英语课代表啊。” 那个洛晞还记不太清名字的男生,闻洲替她把话补全:“姜维笙?” “对。” 排练占据了洛晞大部分的课余时间,她连社团活动都赶不及参加了,前桌的陆温情倒是每次都把老师新发的资料递她一份,她客气地接过。 “谢谢。” 陆温情总是欲言又止,洛晞看出来了,但她不想问,她也有她的骄傲,像希望她陪着去上社团课这种事,当然要陆温情主动开口才行啊! 排练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她不用再等闻洲游泳结束了,反倒是他每天背着健身包在操场溜一圈,回班里的时候,洛大导演还在训话,等到家长一遍遍打电话催促,几个人才依依不舍的结束。 “那阿姨再见,有空带他到我家玩,我特别想跟他学一下英语。” 洛晞从闻洲背后出现,自然接过他递上的麦旋风,一口吃下去,续了口干舌燥的半条命,她不喜欢把配料旋进奶油里,吃得格外精细。 “刚刚那是谁?”她抬起头,女人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闻洲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没谁,赶紧走吧,我妈说今晚你爸又要做手术,你去我家吃饭。” 两双笔直的腿在蓝白色校服下荡出校园,洛晞把刚刚和闻洲说话的人忘到了九霄云外,盯着她手里已经开始化了的麦旋风,说:“我听说以后就可以买一杯存一杯了,一个人也可以享受折扣,特别方便。” “哦,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哪次我去吃的时候没有你的一份。” 唯一打破一切向好发展的,是突然辞演的姜维笙。 他不敢面对洛晞瞪大的双眼,一遍遍的“为什么”和她深色的眸子一样不忍拒绝,“我妈妈知道了,她觉得演英文剧太耽误学习”这样讲不出口的理由,滞亘在喉间,对迫切想证明自己是大人的少男来说,太过沉重。 江仲琪站出来打圆场:“要不,我们换一下……你去演蘩漪?这个压力没那么大。” “呵,”陆温情幽幽地回头,“你猜,为什么压力不大的找你演了。” 被怼得语滞,江仲琪缩回了脖子,他没办法昧着良心说,每次看到同桌洛晞手上的英文原版书的时候不想睡觉,反串蘩漪至少不用怕观众笑场。 “好吧,那只能尊重你的选择。” 洛晞眨了眨眼,清澈的眼底总有湿漉漉的错觉,姜维笙心有不忍,补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只是,只是,我觉得我难以胜任……” “嗯。” 为已经发生的事情难过是弱者的表现,洛晞唯一想快点解决的,就是由谁来演弗朗茨·约瑟夫这个角色。 “要不,就让闻洲演吧。”江仲琪学生手册抄了大半,他甩了甩手,“这服装也就他的个子能撑得起来啊。” 洛晞想都没想便否了这个提议:“不行,台词那么多,他每天还要抽时间去训练,比赛前根本来不及熟悉故事。” 言辞逻辑毫无漏洞,江仲琪再一次吃瘪。 他们一起想了太久,直到第一节程老师的课就要开始,还没想出个结果,原本要订正的错题也还没开始。洛晞发着呆,直到一张卷子落在她手心,左上角的满分是比姓名还有辨识度的标记,她顺着看上去,果然是陆温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闻洲可以演,他上初中的时候看过了。” 洛晞猛地转头,隔着过道问:“你看过了?!” 她好像有点印象,这本传记确实是她拜托闻洲帮她从国外买的。 “看过一点吧。”闻洲揉了揉眼,扯过洛晞手里陆温情的数学卷子,替她一一对应着订正了一遍,“怎么——” 他来不及听到洛晞的回答,全班在程老师进门的那一刻全部起身欢迎。坐下后,闻洲收到过道一侧传过来的纸条。 【你来演弗朗茨·约瑟夫,这是命令!】 闻洲唇边 弧度一现,转瞬消散,他扔回那张纸,背面【遵命洛晞晞公主】 那天放学,闻洲非要把世青赛带回来的零食送姜维笙一份,洛晞问他理由,他死活不讲。 “你这么乐善好施啊。” “你不懂,这样我晚上睡得着。” 【是你!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路上去。是你引诱的我!】 江仲琪妈妈是华中的教导主任,她丢了半月有余的旗袍,终于在台上儿子的身上找到了。台下所有认识、不认识的通通笑得捂嘴捶腿。洛晞虽然不负责中文话剧的排练,但也与有荣焉地,和语文课代表一起躲了起来。 “洛晞,你笑得头发都散了,赶紧去卫生间重新梳一下吧。” 她摸了摸自己已经歪倒了的皇冠,笑着和语文课代表摆手,直到进了卫生间,笑声还没止住。 “有……有人吗?” 不会吧。 洛晞提着裙子挨个敲过去,“陆温情?” “嗯……你是洛晞。” 陆温情的语气肯定,她想过会有人躲掉文化节能在教学楼的厕所发现她,但没想到这个人是洛晞。 她直觉最不可能帮她的人。 “你怎么了,肚子疼?” “嗯……” 洛晞又敲了两下门:“那你赶紧出来啊,你没带卫生巾?” “带了,”陆温情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像一块摇摇欲坠的高原断冰,“我走不动……” “你先出来。” 洛晞大力推了几下,隔间的门锁被扭开,陆温情险些站不住,在彻底跌坐下去之前被洛晞捞了起来。 “我背你去医务室。” “能行吗……”陆温情有些犹豫。 教学楼里空无一人,洛晞是为了补妆才跑回来的,除了她,短时间内再也不会有人发现快要晕倒的陆温情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背:“身高差距,一米六就不要操心一米七的事了。” “我是说,你裙子会弄脏的。” “那有什么,快点,别让我说第二遍。” 被校医喂下止疼药半小时后,陆温情终于缓了过来。洛晞坐在床边,墨绿色的中世纪大裙摆被压得全是皱,她全不在意地抱在膝上,静静看着外面阴下的天发呆。 “你确实是晞晞公主。”陆温情开口。 “什么啊?” “以后我不想上编程课了,你要和我一起参加辩论队吗。” “切。” 陆温情单手撑着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散开垂在胸前,“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解释一下。” 她说:“实验课总是和闻洲一个组,是因为,初中的时候他是第一。” 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向闻洲学习。 洛晞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却还是故意不看她:“噢,那你这个办法很慢啊。” “你不如直接考第一,那样再也没人拿别人和你比了。” 眼前这个每天笑意盈盈的女孩,就这样脱口而出了,陆温情一直想做,却不敢说的话,她呆呆地冲洛晞眨了眨眼。礼堂的掌声响起,洛晞看了眼表,她得上场了。 “还有最重要的,我要和你换位置,不是想挨着闻洲,你千万别误会。” 洛晞已经走出医务室门,闻言回头,一抹玩味攀上眉梢,她眨着无辜的大眼,“没有啊,我一直觉得,你是想挨着江仲琪呢。” “下周辩论队一起参加!” 21. 第 21 章 深红色幕布在弗朗茨·约瑟夫牵着茜茜公主鞠躬那一刻缓缓落下。 华中最后的狂欢也随之结束,陆温情给洛晞科普,这叫做量身定做的杀猪盘,把人骗进来杀。 “你觉得学霸最怕被说作什么?” 洛晞摇了摇头,她以前在的初中在江城只能排在第二阶梯,她算学霸,但周围没人敢说她,“呃,说没天分?” 她问陆温情。 “是‘一次考得好很容易,你能次次考好吗’。” “如果在文化节之前,就告诉你们要月考,没人会积极准备了。但是参加完文化节后知道要考试没人敢抱怨,所有人只会更加倍努力地复习。实验班的怕被说‘不过如此’,平行班的怕被定义‘果然进不了实验班’,擦线进华中的会被说‘运气好罢了’。” 陆温情晃了晃她那依旧岿然不动的刘海:“大家都有各自的报应,快写吧。” 社团活动刚结束,相比和那群竞赛生一起听编程,到了辩论队的陆温情简直如鱼得水,教室里再也不像刚开学那样只有零散的几个人,几乎全都自觉上起了最后一节自习课。 当然,除了闻洲,他雷打不动地每天要去训练。洛晞收回视线,用笔的背端又戳了一下陆温情,问:“你怎么知道。” “华中的传统啊,我们初中就见过这一招了。” “那,闻洲也知道。” “当然。”陆温情丢给洛晞一个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洛晞依旧写完作业以后就朝校门口走,她已经不需要回头,只凭声音就知道,此刻跨着步子擦过她后背的人到底是高年级着急去补习的学长,还是会停在她手边的闻洲。 “怎么了,兴致不高?” 闻洲从游泳馆一路跑过来,未干的头发随着他还未喘匀的气一跳一跳,他胡乱抓了几下,拢向后、又掉出来。 洛晞被他无可奈何的动作逗笑了,眉眼稍松:“有点紧张。” “为了月考?” “嗯。” “有什么好紧张的,”闻洲把手背在颈后,书包松松垮垮地背在单肩,一下一下打在路旁的灌木,“老师每次临堂抽测你正确率都是前几名。” 洛晞微讶,每次抽测闻洲不是在睡觉就是发呆:“你还知道我的正确率?” “不然我回去怎么自学。洛晞,你真以为我睡个觉知识就自动印在脑子里了吗?”他指了指自己耳朵,“听力好着呢。” “你别紧张了,高考是一场马拉松,只要你真的付出了,结果不会骗人。” 洛晞还是叹了口气,“可是我中考就发挥失常了,不然,”她看了闻洲一眼,“也不会只比你高一分。” 班级就是一个巨大的八卦制造机,何况闻洲也没想刻意隐瞒,开学才一周,他作为直升生还是参加了中考的消息就传到了洛晞耳朵里。 “你这样想,大考才会发挥失常,那你下一次该紧张的,是高考。” “……” 洛晞又给她来了一拳:“不会安慰人可以不讲话。”她压着步子,走得很慢,“我不想回家,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发泄一下。” “游泳咯,你又不肯学。” “太慢了,我想,立刻就能感知到,最好留下痕迹,以后我也要牢牢记住,紧张不是什么好事。” 闻洲陪她在岔路口停下,他想了很久,直到夜色暗了下来,路边几家从没见过营业的店也亮起了光,闻洲眼眸亮了亮。 “纹身,纹个‘我叫不紧张’,怎么样,多刻骨铭心。” “你有病吧。” 闻洲又挨打了,但他说的话洛晞听进去了,她决定退而求其次,“打耳洞吧,这个比较快。” 他们拦车找了家看起来正规一点的耳饰店,还提前在手机上搜了整个过程,可真到现场的时候,还是怕了。 “大不了我陪你,怎么样,够意思了吧。” 洛晞有点担忧,“你的耳朵能行吗?” 门店被一下打开,闻洲三两句给她科普,耳鸣是中耳的原因,和耳垂没什么关系,“你好,我们想打耳洞。” 少年的校服外套披在女孩身上,里面是相似款的蓝白衫,各背了一侧书包,故作潇洒的脸上是挡不住的青涩。 洛晞抓着书包带,抬头看了一眼闻洲,对着柜台后的中年女人点了点头:“阿姨,我们两个人多少钱。” 玻璃台面上两声清脆的叩音。 “买耳钉送耳洞。” 中年女人慢腾腾道:“前面自己挑。” 洛晞和闻洲对视了一眼,董悦和闻萧然的首饰都不少,很显然他们还没到能买得起其中任一的年纪。 “要不,算了吧。”洛晞拽了拽闻洲的袖子,踮脚。 闻洲倾下一侧身体,耳尖微红,吞下了洛晞的退缩,他摇头,“来都来了。” 他上前一步:“你好,最便宜的多少钱。” “二十一对。”女人轻嗤一声,手上搓条毫无停下来的意思,一时兴起闯入的中学生她见了太多,只不过,华中的是第一次见。 洛晞和闻洲互相眨了个眼,没想到差点放弃的耳饰只有惊人的二十元,闻洲大手一挥:“来对贵的。” 确定了两人真的要打后,耳饰店老板才把他们叫到了里间,她拿出消过毒的棉签,束手朝上,“谁先来。” 棉签上还有往下滴的酒精,闻洲控制住自己的手指不要发颤,指向洛晞:“她……” 老板动作很快,拆了她选的那对花瓣耳钉消毒,在标记的地方对了对位置。洛晞甚至来不及咬住下唇,耳垂上一阵凉意后,皮肉破裂而入,她忍不住抬手,被打了下去。 “别乱碰,好了,换你了。” 闻洲伸手把洛晞从椅子上扶了下来,换他上去。还没坐稳,他握拳在唇上轻咳一声:“阿姨你轻……啊!” “嘶……” “还打吗?少一个不退。” 闻洲摸了摸自己出血了的耳垂,委屈地看向已经在对着镜子臭美的洛晞,她怎么就没有血。 “要不另一个给我打了吧。” 洛晞跃跃欲试,“等高考完我们再来把另外的补齐,你一对,我两对。” 老板捏着另一只银叶耳钉,冲闻洲扬了扬下巴,“别在这挡着。” * 洛承家翻遍了药箱也没找到酒精,他明明记得不久前洛晞让外卖送了一瓶。 “晞晞啊,发炎了要赶紧消毒,不要随便吃抗生素……” 还没到七点,四楼的灯全都灭着,洛晞躺在天台摇椅上,洛承家的话比所有ASMR都催眠。 “好,我知道了。” 月亮被乌云遮了一角,还在尽职地发着光,一年只等一刻的日子不可错过。 洛承家的叹气声在万家灯火里太过刺耳。 “是不是没跟你妈妈一起过节有点不适应?” 他突然走到洛晞身后。 “爸,你穿这么少。” “不冷,倒是你,别在这里吹风,当心着凉。”洛承家想替女儿掖一掖衣角,却怎么起手都不顺畅,他双臂无力地垂在一边,“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开心,愿不愿意和爸爸说一下?” “没有,您别多想……” 洛晞下意识否认,像六年来她无数次,每每想和洛承家分享,却又因为距离和时差,最终全部咽下。 金秋的风有了凉意,洛承家的发丝也白得更快了。 现在不是那六年了。 “是有点,感觉目前的工作,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有点失落。”洛晞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简短明白。 洛承家点点头,和他想的相差无几。 “你知道我基本没出过医院,要不要跟你妈妈聊聊,正好中秋放假。” 洛晞极轻地扬了一下嘴角,拉着洛承家坐在一边,她模仿着小时候那样,靠在他肩膀上:“就算上大学的时候,我妈也没时间陪我过节,更不用说现在了。” “你妈妈,确实是有远大志向,这你要理解。也正因为她的目光长远,你才能走出江城,走向世界……” “好了爸,不要再唠叨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我不是因为想妈妈,再说了就算想,您知道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吗,连单程机票都买不起。” 洛承家直了直身体,女儿险些从他身旁滑下去,他瞬间又不敢动了,僵住身体。 “这有什么,两张机票而已,老爸给你出了。” “老洛,你真有钱,钱花起来真爽快。” “就你一个孩子,不给你花给谁花,”洛承家顿了顿,又问,“不是因为你妈,那,是因为程旭?” 云走得很快,这片被风吹散了,下一片又会陇上来,总也见不到,一轮完整的明月。习惯高悬在上的姮娥,也会有觉得夜色太凉的时候吗。 沉默即答案,洛承家不再问了。 洛晞手机响了两声,20000转账。 “爸!你这样我会一直想啃老的……”洛晞睫毛处觉得凉凉的,一定是晚风太冷了。 洛承家从摇椅上站起来,重量少了一半,洛晞被惯性带得有些头晕。 “去找你妈妈散散心吧。” 他走出亲手为洛晞搭建的世界,带了颤意的声音,无限接近于当年他抱着洛晞出走时她伏在背上的嘤咛。 “谢谢爸……” 临时定的票价涨到洛晞直呼心痛,洛承家揽过了和董悦沟通接机的活,她得以阖眼静等排队滑行。 手机还在响个不停,Jessica去度假了,陆温情还没起。会找她的只有两个可能,不论是谁,她都不想回。 22. 第 22 章 机舱门打开的瞬间,风扑面而来,温哥华的秋比江城来得更早一些。看到董悦的一瞬间,洛晞才觉得自己终于从飞行模式的僵硬中松弛下来。 车子滑进落日余晖里,车窗降下一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远处漫无边际。 董悦滔滔不绝地讲着最近的date,话头忽然一转:“程旭的航班比你晚三小时,你们怎么没一起?” “他来看他父母,目的地又不一样。” 洛晞闭了闭眼,再不想回,也终究拿董悦的手机给程旭发了个报平安的信息。 “吵架了?”董悦没看她,手指轻敲着方向盘,“愿不愿意跟我说说?” 车子驶上格兰维尔桥,暮色从海天相接处漫上来,街灯次第亮起。一城一色,洛晞觉得这的风都比江城要软一些。她其实说不太清楚自己对程旭的感受,把那天峰会上发生的事跟董悦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如果,是我有工作上的需求,要拉你来露个脸呢?” 洛晞脸上漾开一个笑容:“妈,你沦落到这个地步的话要提前跟我讲,我得做好不能再继续挥霍的准备。” 车厢内董悦和洛晞相继大笑着,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董悦离开洛晞的成长那么多年,彼此都深知她开不了这个口。不开口,就不需要面对;开了口,关于亲疏远近的结果便赤裸裸。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会帮你。” “但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对吗?” 这是一个两端都无解的辩题,如果在意对方,就不会开口;如果在意的人开口,就不会拒绝。 其实母女二人心知肚明,程旭错在开口的时机不对,至少不是洛晞眼里的“真有那么一天”。 “算了,不提他了,去购物!我挑了很多适合你的东西。” 洛晞却久久没有从董悦的话里出来。 她莫名想起考上华中时董悦特意飞去江城看她,那一天也送了她很多东西,没多久,接了一个工作电话便又匆匆离开。甚至没有见到她穿上那身蓝白色校服。 她还记得董悦和洛承家难得眼光一致,没有争吵,挑中了同一双鞋,最后是洛承家付了钱。 高一的运动会,陆温情到处摇人,跳高还差两个女生。她幽幽地回过头,半威胁半祈求地看向洛晞。 “一米七的是不是应该给一米六的做个表率。” 她娟秀的笔迹在报名表上填下了两人的名字。 那时离洛晞在华中念足一年只剩三个月,刚刚过期末考,她从最初入学的21名,到稳定的第三,紧紧咬在姜维笙之后,又被陆温情远远甩开。 “我作业会写不完的。” “你找个没这么蹩脚的理由,”陆温情铺开往年运动会检录表,小短手指向纸张中央,“就第一天下午,跳完就结束了,我不信有人能因为这一下午就写不完作业了。” 洛晞努努嘴,两人一起看向抱着手机傻笑的江仲琪,作业不知道欠了几天了。 “呵呵,那也得动笔才行。” 具体给一班加了多少体育分,洛晞已经忘了。她只记得她连挑战了三下,离校记录不远了,最后一次她起得太猛整个人摔出了垫子,索性人没事。 那天陆温情气得再也没跟她讲过话。 “我没见过耳鸣会死人的!” 耳鸣确实死不了人,不过有的人的志向从来就不是不溺水。 洛晞奔到游泳馆的时候,裁判正吹了出发哨。闻洲揉了揉右耳,迟了三秒出发,还是领先第二名两个身位,意料之中的第一。 “闻洲,为了看你比赛我鞋子都跑坏了,怎么办。” “对不起……我,我赔你,我给你买双一模一样的。” 没有一模一样的,董悦和洛承家再也不会和她一起逛街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虽然你爸妈分开了,但他们还是会在每一次家长会、你每一个比赛日都到现场。” 闻洲抽了抽嘴角,没说话。他第一次没有在洛晞红了眼眶时认错,任由她的眼泪浇湿了他一整个夏天。 用一个夏天的赛事奖金,送了她一双限量版球鞋。 “这双怎么样?试试。” 她怎么会突然想起他。洛晞摇了摇头,接过董悦递上来的一双高跟鞋。 比高中时那双球鞋贵得多。 董悦的眼光一向很好,那几乎是sale最快的一单。洛晞执意要自己付钱,为了接收信用卡短信她关了飞行模式。 一个陌生的号码连打了几下,她按断两次后接起。 “洛晞?” “是我。” 接听后,反倒陷入沉默。 江仲琪斟酌了许久,提了口气。 “洛晞,本来,是不应该给你打这个电话的,但我听说那边罢工严重,我也联系不到他。” 举着POS机的拉丁裔美女脸上已经有几分不耐,董悦刷了自己的卡,向洛晞无声动了动口。 【没事吧?】 洛晞侧身推开玻璃门跻身街道,广告屏上当红明星的笑脸明灭不定,满目灯光璀璨地刺眼,她把手机握得更紧,终于能听清。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洛晞,能不能,看在以前的份上,替我打个电话,至少确认他平安就行。” “闻洲一听说你去了伦敦,就买了张机票飞过去了。” 这次洛晞听懂了。 sales日盼夜盼的大鱼贡献了没多少的kpi戛然而止,董悦裹了裹薄外衫,从店里出来。 她朋友遍布全世界,确认一下江仲琪发来的民宿地址有没有被罢工游/行波及不是一件难事。 “妈妈,你可以帮忙,直到这个人离开伦敦前,都是安全的,对吗?” 董悦点头,她抚了抚女儿已经乱掉的头发,“交给我晞晞,妈妈能问一下你们的关系吗?” 车子在疾驰往机场的路上,黏湿海风卷着最后一丝冷气,明天又是一个雨天。 “是我以前很喜欢的人。” 洛晞上一次坐在这样飞速行驶的车里,司机是华中的教导主任,江仲琪妈妈。 她和陆温情在后排,说不出话,只有前座的江仲琪不住地催促已经踩到底的油门。 “怎么突然晕倒了,我爸在电话里怎么说的?” 江仲琪妈妈瞄了一眼后视镜里六神无主的两个女孩,轻声对副驾上的人说:“琪琪,待会你要好好看紧温情和晞晞,见到闻洲以后也不要太激动。” “你们还是学生,先顾好自己才能谈帮助同学。” 离十八岁还有半年的时间,闻洲已经搬到了教室的最后排,一月里只有三两天出现在学校,少有的日子里,洛晞替她补习落下的功课。就连江仲琪,偶尔都能指点迷津。 多数时间,洛晞和陆温情在食堂的新闻里看到他,又拿了哪个奖项的金牌、预期被哪所大学提前录取。 所有人都在羡慕,他不用历经难熬的高三,没人想到他倒在黎明前夜。 医生下了最后通牒,眩晕不是偶然,建议放弃职业,否则会有失聪的风险。 世界上的消毒水味有两种,洛晞都很熟悉。她没想过有一天闻洲身上不是泳池掺杂了过量氯的,而是医院里润物细无声的。 凌晨两点,还未见识过风雪的三个人,瑟缩在病房外的走廊,等待闻洲醒来。 * “到了给我报个平安,你……朋友的事,我会随时跟你同步信息的。” 连十大全球繁忙机 场都排不进的YVR,晚上九点也人满为患。洛晞在值机队伍里改签又改签,工作几个月几乎变成白打工。 离登机时间还有一小时,非母语的航班播报如催眠的咒符,洛晞打了个哈欠,睫毛被浸湿。 她拨通了那个躲了很久的电话。 打到第三遍时,等待音几乎没有。 闻洲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喂。” 她用了在加拿大的号码,可他还是猜了出来。 “是洛晞吗。” “嗯。” 【……theflightfromVancouvertoLondonisexpectedtobedeyed.Themainreasonforthedeyisunforeseencircumstancescausedbytinuousrainfall……】 “我刚睡醒,没接到你电话,天灰蒙蒙的,感觉像被鬼压床了,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闻洲似乎下床了,抿了口水,和洛晞闲谈的声音恢复清澈。 她挪到窗边,确信雨没下在温哥华。 航班再次延误,信用卡在爆掉的边缘,她是一个运气很不好的人,很多事情不适合勉强。 洛晞把退不掉的登机牌折了又折,塞进口袋,她眼神仍旧盯着璀璨夜景,“还行,我好像误触了,你接着睡吧。” 电话那端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不睡了,早上五点了,假期过得怎么样?” 洛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有一瞬间很想问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聪明,半句话没说跨越半个地球,是让她知道后心中有愧吗。 “你……你在外面旅行?” “对,我在伦敦,来得不巧,下了两天两夜的暴雨,总是停电停网。” 可闻洲表现无常,就像一对真的适合叙旧的老友,她反而不知如何开口。 就像他真的只是想看一眼大笨钟、看一眼泰晤士河。 候机大厅为了赔偿方案争吵不休,洛晞找了个角落捂住另一半的耳朵,手机里的人像在她另一侧耳边讲话,耐心多得过分。 “洛晞,怎么讲话吞吞吐吐的,你不开心吗?” 伦敦的天气最适合作告别结尾,洛晞本可以顺着那场暴雨结束通话的,唇瓣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轻启。 “有点,我在我妈这边。” “为什么不开心,能跟我说说吗?” 洛晞没答,闻洲知道答案了,他又咽了口水,继续问。 “假期结束还回江城吗?” 洛晞冲着空气摇了摇头,“不了,直接去海城。” 寒暄走到词句的深巷尽头,再往前一步就亲密地过分。洛晞手悬在红色按键上方,对面默契地噤了声。 突然丢失了目标的耳朵,漫无目的地到处捕捉,她听到一个白人老太抱怨怎么还没到冬令时。 洛晞无处躲藏地想起那个雪天。 那天她难得被leader放了个假,回程旭那取程佳寄给她的生日礼物。推开门,程旭已经睡了,她闻到久违的消毒水味。第二天程旭醒来之前,她又坐上前往“伦敦”的火车。 闻洲那短得可怜、戛然而止的海外交换,现在想起来目标分外明确。 “你乐什么?” 洛晞突然发笑,闻洲被她笑得发慌。 “没什么,听说伦敦有几家古着店很不错,你帮我挑几件吧。” 闻洲爽快答应,他知道洛晞审美不错,同步翻开她的IG主页,翻找她喜好的共同点。 “没问题,你想要什么。” 她呆望着窗边,终于砸下第一滴雨。 “耳钉吧,怎——” 通讯又断了。 23. 第 23 章 闻洲:【给你送江城还是海城?】 【图片】 Jasmine:【海城】 闻洲:【好,海城见。】 想来江仲琪没有夸大事实,伦敦的罢工已经波及到了电网系统,一条信息隔了五六个小时才收到,她人从温哥华到了多伦多。 洛晞保存了耳钉的照片,把公司在海城定的酒店地址发给闻洲,提前转了快递费用,手机往包里一扔,走向接机的人。 “不是说这几天都待在温哥华了?早知道给我爸妈改一下行程,还能和你一起吃顿饭。他们仨昨天晚上刚出发。” 洛晞穿得太单薄,一言不发地坐进了车。 她系好安全带,抬眸,“可能就是没有缘分。” 程旭浅浅弯了弯唇,没放在心上。 “以后机会还多。” 程旭的公寓早就退租,他仅有的那点值钱的音响、手办都寄回了他父母家,还包含一些洛晞没来得及收走的东西。这次回来的太突然,洛晞不愿意借住,自己定了酒店,但程旭还是以收拾东西为由邀请她去家里。 他爸妈家是明显的北美装潢,只有沙发,还保留着中式风格,洛晞坐在边沿,觉得哪哪都不太协调。 多伦多也下起了连绵的雨,洛晞盯着窗外发呆。 “怎么了洛洛,”程旭坐到洛晞身侧,往后半躺,顺势将人拥到了怀里。 她有些东西想确认,却又不知从哪说起,这异样感受在她心里盘旋了太久,最后决定单刀直入。 “闻洲去伦敦了。” “是吗。” 程旭收回胳膊,身体也渐渐坐直,垂下眼给两人倒了杯水,“看来他对烯辉的项目挺有把握的,还有心情旅游。” “是你跟他说了,这次国庆连着中秋,我们会去伦敦度假。” 洛晞转过身,深瞳直直地对向他,躲避不及。 “没错,”程旭握过洛晞没碰的水,仰口灌了下去,他的脸白了白,“你不是喜欢去伦敦找程佳购物吗?这次我准备陪你俩一起的,我确实跟闻洲提了一嘴。” “这样。” 洛晞点点头,她盯着程旭看了许久,他已经恢复了那副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姿态,她索性直接站了起来,“可是刚刚在车上,你说程佳和你爸妈早就定了旅行计划。” “程旭,除非在多伦多常住,不然谁听到伦敦这两个字,不会跑到欧洲去?” 四周静了许久,程旭先认输,他叹了口气:“洛晞,闻洲来过多伦多。” “是,你不说我都忘了。” “他来找你谈合作的。” 洛晞拿走了茶几上的一叠拍立得,最上面的一张,是她和程旭研究生毕业时的留念。 “那时候你说,你有个优秀的校友准备创业,你想多多创造相处的机会,这次把他骗到正闹罢工的欧洲去,也是想创造相处机会?” 她长了张极漂亮的脸蛋,尤其配上不俗的身高,在陌生人面前自有一番不容靠近的气息。程旭被她那双眼看得直发毛,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程旭低头注视着她偏过去的头,留给他一细白长的脖颈,言辞低哑:“洛洛,我承认,关于伦敦的事我没考虑妥帖,害闻洲误会了,等回了江城……我一定亲自跟他道歉。” “但我们也很久没见了,你真的要因为外人生我这么大的气吗?” 洛晞隔着几分距离,浅浅展颜。 “好啊,不说他了,那我们聊一下你预备靠我和秦正套近乎的事吧。” 程旭脚步一退,茶几上的空玻璃杯受力不稳,被撞了几下后顺着滚落。 摔得破碎。 和洛晞在一起多年,他几乎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气。尽管因为父母都有些溺爱,而对生活有些极致的要求,有时也会被身边的人冒犯。多数时候,她会丝毫不提,只对最亲近的人闲谈一二,然后在忍耐到了极限时索性断交。她几乎不会和人吵架,更遑论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质问一个交代。 程旭一直认为,是洛晞拥有得足够多,所以不在乎。 他眉间闪过一丝怔顿,很快又淡散开,他一向很善言辞,只是没想到洛晞突然调转了话题,才会一时失语。 “当时,确实多亏了闻洲临场反应,否则大概你在公司的处境也不会好。” 程旭脸上仍无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一弯:“这一点,也是我做得不妥,说起来,我们确实该请客感谢他,你是因为这个,才觉得欠他人情?洛洛,伦敦的事你不用有负担,他不是会迁怒的人。” 想到洛晞或许是因为此事而来此诘问关于闻洲去了伦敦的事,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多伦多的别墅区不适合种花花草草,雨全部砸在铺设的木板上,声声乱了心跳。 洛晞忽然很想念江城的小院。 她觉得这里真的很无聊。 “可以,那等我从海城回来吧,你向他道歉,我向他道谢。” 程旭重新牵起洛晞的手,“你也要去海城?” “也?” 他轻皱的眉头散开,照旧是一张疏朗的脸,“嗯……江城、多伦多、温哥华,你短短时间跑这么远,我怕你太累。” “不说了,你饿了吧,我们出去吃饭。” 洛晞装作没有听出闻洲重音词的错误,拒绝了晚饭。如今她还留在境内只为了见一眼程佳,但不巧的是直到她离开,程佳和父母的旅程也还没结束。 那不如先回去,至少她现在无法忍受和程旭共饮一方水土。 江城的接机,洛承家又“压榨”了自己的大弟子。洛晞迷眼瞟了下他的胸牌,打趣道:“这么快就是主治了。” “说起来,我认识院里的一个女孩,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独立接诊,我还跟她约好,下一颗智齿找她来拔。” 于唯安轻笑几声,他显然不常开车,从机场开出去的路上几乎要把方向盘拽下来。 “是杨之清吧?嗯……我不太了解口腔科。虽然学习生涯要比心外短得多,不过,以你这个年纪智齿的恶化速度,大概是赶不及让她来动手了。” “这是在说我青春不再?” “不、洛晞妹妹你别误会,我比你年纪更大,没有、没有这个意思。” 于唯安迅速红透了半边脸,喉舌打结。洛晞握紧安全带,收了收笑脸,不敢再逗他。 受纬度的影响,江城逐渐缩短的白昼远没有多伦多明显,人从郊区开往江医大附近时,还透着淡紫色的余韵。 像打翻的鸡尾酒,洛晞深吸一口气,快要醉了。 洛承家定了酒店包间为她接风,说是补上了当初硕士毕业时没来得及办的晚餐。人少得可怜,加上于唯安也才四个。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在进入包厢门的那一刻被屋内的冷气吹了个干净。 于唯安侧身帮洛晞推开房门,她谢意还未致得完全,笑容颤了颤。 洛承家身边坐了一位和他年纪相仿的阿姨,话说了一半,室内外的压强差吹起了她的袖口,才注意到伫立在门口的两人。 尴尬又热络的互相介绍,洛晞破天荒地像是听不懂洛承家的客套,一同开口把人留了下来。 “好,那托洛晞妹妹的福,今晚又可以在洛老师的允许下偷懒了。” 于唯安不失分寸地缓声说,眼神不住地去瞄坐在右边的洛晞,她也只是扯了扯嘴角。 睫毛像有千斤重,洛晞左右 环视了一圈。有外人在,总比一个人直面洛承家喜中带愧的眼神要轻松,她很不道德地拿于唯安做了挡箭牌,等他以后再被自己老爸骂时她一定会多说几句好话。 “好,既然人都到齐了,我让他们上菜了。”洛承家起身走出包间,圆桌对面的女人成了需要被照顾的孤单。 洛晞转了转圆盘,“阿姨,真是不好意思,我爸没事先和我说您也在。” “饭应该马上就好,您先喝口茶垫一下。” 女人笑得越来越慈祥,她穿得和高档包间几乎融为一体,保养得当的手捏着金丝镶边茶杯,珠光宝气。 是不同于董悦的一种美,洛晞垂下眼,风衣上的扣子被她抠得垂垂欲落。 “我帮你挂一下衣服吧。” 于唯安双手各搭了两人的外套,找了一圈也没在包间里找到挂衣架,他干脆也出了门去前厅问。 又少了一个人。 洛晞不得不抬起头,直面对方带有一丝审视的欣赏眼神。情理上,她很该说点什么,至少不给洛承家的新生活添任何麻烦。 女人却率先开口:“晞晞毕业后没有从事本专业是吧?” 没想到扮亲昵的切入点会是一个如此有距离感的话题开始的,她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现在在团队里主要做数据分析,也不算完全跨行……” 话音未落,女人再次抬起眼眸,洛晞随她的视线回身,门口仍旧站了两个人。 洛承家:“看来江城实在是太小了,看我碰见了谁?” 他身后迈出一条修长的腿,肌肉隐在贴身的西裤下,步子迈得稳而实。 那人向包间最内侧略一致意:“宁教授。” 在洛承家的催促下绕过洛晞,坐在她左侧。 “假期提前结束了?” 洛晞从他进门起就抿起了嘴,她怀疑是不是自己连日赶飞机太困了,出现了幻觉。 “爸,科室把于唯安叫走了吗?” 她敛目,转过半边身体看向洛承家,敲了敲左边被红底金线桌布盖住的木桌。 意思明显,这有人坐了。 闻洲像没听见一样,坐怀不乱。 “哦,刚刚在走廊上撞到了,小于说是屋里缺了什么东西,去问前台了,马上回来。” 门在今晚第三次被打开,于唯安臂上仍旧托着两件外套,狐疑道:“服务员说就在屋里,我怎么没看到……” 闻洲把拆了一半的筷子盒放下,将椅子向后拖出半步,慢慢起身:“我来吧。” “这家酒店有个特色宣传,”他走到屏风一侧,手指向下探了探,原本的藤蔓造景后缓缓开了道暗门,露出异形的挂衣架,“据说这样不容易沾染油烟味。” 闻洲半弯下腰,替宁教授也挂好了披风,才走回原有的位置,手伸向洛晞,挑了挑眉。 屋内三人的眼神一齐投了过来,洛晞抓起一边的斜挎包,在他手上重重一摔。 五金绳链顺着胳膊拿下的惯性滑落,一只被水反复洗褪的手立刻接住,在洛晞胳膊上蹭过,肌肤相触的地方,双双激起凉意。 包间内所有人的衣物全部收拾妥帖,闻洲才踏步走回洛晞的左手边,他看了眼还站着的于唯安,后知后觉地顿了一下动作。 “抱歉,这是你的位置?” 于唯安干笑两声:“没关系的,小洲你随便坐。” 桌上人都不甚在意,连于唯安都找到了新的座位,只有洛晞还在低声坚持:“先来后到。” “这道理不公平。” 闻洲把开了一半的餐具盒彻底打开,筷子拢在指尖,在面前瓷盘上清脆地戳了两下。 “我已经开始,停不了了。” 24. 第 24 章 闻洲的眼眸肆无忌惮地落在洛晞地身上,细长手臂、骨骼明显的细细手腕、尖而小的下巴……能酿酒的双眸、因坐飞机而微微杂乱的发梢。 最后回到他刚刚指尖碰过的手臂。 “闻洲,说起来你才算是内行人,对宁教授的说法有什么补充的吗?” 较量在洛承家的开文中戛然,闻洲先礼貌地转过了头,眼神才流连着随了过去。他饮一口热茶,沉吟半刻,“做学术的刚到这个环境有些水土不服是正常的。” “但教授提到的这一点确实很多人都容易忽视,我想,洛晞可能也是因此觉得有挫败感吧。” 怎么又说到她头上了。 洛晞用汤勺在满满一盅米粒里来回翻找,熟透了的海参扭来扭去,像某条游泳池里灵活的鱼。 鱼的记忆不是只有七秒吗,怎么能做到三心二意。像她就只顾着考虑怎么赢过斗嘴,丝毫没听清洛承家和大教授在聊什么。 “那晞晞,你考虑一下?” “嗯。” 洛晞应下来。 有我考虑的份吗? 她忍不住腹诽。洛晞平时吃饭细嚼慢咽,却故意把粥喝得呼噜响。 左侧斜上方传来一阵轻笑,他人还在装模做样地和宁教授谈论前沿科研,可洛晞直觉地肯定他知道,洛承家和宁教授说的什么她根本没听。 席间闻洲和宁教授因为同个师门不免多交流了一番,洛晞大脑放空,机械地把每一口夹到她碗中的美食都吃下,只言片语中得知,这家酒楼是闻洲的一个朋友开的,他今天过来也是看望老友。 “好,年轻人就该互帮互助。”洛承家突然提到于唯安,“小于家里离这里比较远,平时假期也回不去,你们,还有洛晞可以多走动,会成为好朋友的。” 对立而坐的两个男人,几乎是一起应下,但谁都没顺着往下说。 沉默半顿饭的于唯安终于能找到话题,他放下碗筷,好奇心挂在脸上:“晞晞妹妹,加拿大适合旅游吗?你有没有城市推荐。” “挺好玩的,你对什么感兴趣,人文还是自然风光?”闻洲夹过一只虾,垂眼替还在发呆的人答了。 于唯安显然一怔,鼻尖抽了抽:“你去过多伦多?” “去过。” “去做什么?” 海虾轻轻落在右侧的小碗里,闻洲擦干净手,语调懒洋洋:“去看朋友。” 话题又被洛承家拐到旅游,只有宁教授还在偶尔搭腔一两句,陪着上了年纪明显话多起来的洛承家享受岁月的碾磨,三个小辈都不再讲话。 司机将宁教授接走后,洛承家和于唯安接了个电话立刻折返回江医大。闻洲预知般拦了一胳膊,笑意挂在脸上。 “一起走。” “你没开车吗?” “陪你爸喝了两口酒。”他把车钥匙往前递了递,“不然你来开。” 洛晞心中的天平荡了几下后趋于平静,相比密闭空间,她还是宁愿选择在空旷的马路上一起走。 她扯下闻洲手里的她的风衣,自顾自埋头走着。 闻洲把钥匙收回,刻意等了几秒,才慢慢将脚步赶在熟悉的身侧。不断争相向前的身影前后交错,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在路口的红灯前画下休止符。 并肩而立、无言默契,这氛围不适合她和闻洲,洛晞受不了先开口:“你还有开酒楼的朋友?” “奇怪吗。” “不奇怪,只是没听你提过。” “我想想。洛晞,我的每个朋友你都认识吗?” 洛晞不说话了,彼此互不联系的将近六年,全身细胞都快要遍换一次,他会交什么新朋友,这太正常不过了。 “是姜维笙,走了。” 绿灯亮了,她还在发呆。 腕间被一股刻意放缓的力量牵过,她整个人被带得步伐加快,昂起的头清晰看见,闻洲眼底难以忽视的倦厌。她循着看过去,果然有不想避让行人的车子在晃着远光。 路况拥堵,她没了在中途停歇的理由。 “他毕业后继承了家业,没想到吧。” 手腕被重新轻放回风衣口袋,闻洲补上了没说完的话。 离护城河越来越近,跳跃着奔流的水,把城市分割成两半。对岸的夜景璀璨夺目,一幢幢紧凑的高窄大楼,争相着把灯光两至午夜,水面不曾停歇,光影徘徊不前。 这些是洛晞不在的六年里,迅速拔地而起的。 “你在饭桌上提到去加拿大那次,是找程旭那次吧?” “程旭是我朋友吗?” 洛晞反问:“不是吗?那你们为什么合伙。” “可能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呢。” 她勾了勾嘴角:“嗯,你们的校友,难怪这么信得过。” “闻总,我有这个机会卖这么大面子吗?” “那看我们是什么关系。” “好邻居。” “不太够。” “好朋友。” 闻洲眉尾弯起,漾开柔和笑意:“那可以。” “好朋友能请我吃冰淇淋吗?”他接着说。 洛晞被他这股幼稚逗笑,连呛了好几下口水,她憋红了脸,眼尾被润湿,“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好朋友不太开心。” 讲话的人浓眉下浅浅低眸,两条长腿刻意压着步子配合一边走得极慢的人,却依旧从容,像一阵远方来的风,带着淡得几不可察的茉莉味道,对冲了护城河的咸腥,轻轻落在洛晞手边。 眼角的水珠终于挤了出来。 “闻洲,你朋友真多。” “嗯,那也没有能让我叫妹妹的朋友。” “……” 洛晞一拳捣在闻洲肩上,怒吼:“那不应该你请客吗?” 闻洲本就带点酒晕的双颊又加深了几许,他躲闪着。 “手机没电了,付不了钱……” 酒楼离别墅区的距离有些远,洛晞又和闻洲一路又打又笑,推开门时,洛承家已经从医院回来了。 只开了盏落地台灯,在偌大的客厅内昏昏欲睡,影子被投到暖黄色壁纸上,孤独而单薄。 “爸。” 洛晞开口唤醒他。 “哎呀,我准备去煮点东西吃的,怎么睡着了……”洛承家借力扶着沙发边缘站了起来。作为心外科主任,他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自律,努力延长自己的职业生涯。 却还是敌不过岁月的残忍。 “晞晞饿不饿,给你也来一碗吧。” 一路走回来,晚饭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完全,她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碗被热腾腾端上来时,洛晞动作迟钝地拾起汤匙,骗人的,洛承家的厨艺根本没有进步。 还是那样皮是皮、陷是陷的烂馄饨。 洛晞抽了抽痒了一晚上的鼻子。 “宁教授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爸你决定就好,我 没有意见。” 这样的馄饨汤,洛承家不知道喝过多少碗,这样的临时加班,洛承家不知道度过了多少夜。可是洛晞过去全都选择性不见。 她这样是否太自私,洛晞忍不住想,脸埋在热汤之上,熏红了眼。 “这孩子,说什么呢?” 洛承家乐呵呵地舀了一团看不清的东西至嘴里,舌头被烫得无处遁形,还在轻呼着和洛晞讲话:“工作的事情,爸爸怎么替你决定?”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做得不开心,有些气馁。但,答应爸爸不要放弃,或许换条路就好了。” 洛晞垂下汤匙,纷乱的念头停下,目光微滞:“爸你在说什么?” “考虑宁教授介绍的工作啊,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洛承家答得迅速,甚至有些对洛晞心神不宁的担忧,他古怪地看着女儿。 她羞赧自己的狭隘,看到与洛承家年纪相仿的宁教授,竟然下意识以为两人是“见家长”,准备开启人生第二段婚姻。 洛晞低下头,满满灌进热汤前嘟囔道:“没有,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会好好考虑的。” 她立刻开始考虑该怎么问闻洲饭桌上都讲了什么会显得不那么蠢。 馄饨颗颗泡散在水里,倒成了一顿营养汤,洛晞仰头全部喝下,碗落时,她觉得面对洛承家时,从未有此刻的轻松。 “爸,你现在还喜欢闻阿姨吗?” 洛承家显然没料到洛晞会旧事重提,他微微一怔,餐厅昏暗的灯光下,原本起身收拾的动作悬在半空。手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他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想开口却只发出几声干笑。 洛晞难得主动去刷了碗筷。 “当时,也不是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院里考虑员工的个人问题,好心凑个对。” “我那时也是糊涂,固执地认为你需要人照顾,”洛承家抬手,想摸摸女儿的长发,却还是在对视上那双极像董悦的眼睛时晃了神,“完全忽略了你备考时候的压力,竟天真地以为自己那样是开明的父亲,和你商量要跟别人组成家庭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些年深夜里攒的勇气一次性注满:“洛晞,其实当时你去加拿大,是有怨爸爸的对不对?” 洛晞擦干手,嘴一张一合:“有点。” “大学那几年,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很想哭,可是我又不敢告诉妈妈,她一个人真的很辛苦,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些可能会伤心的事。” 她转过身,抱住已经有了明显驼背的洛承家,这个曾经背着她无数次走过医院深夜走廊的人,无可奈何地向命运接受了衰老。 “可是爸,我知道独自带大一个青春期的女孩更辛苦。”洛晞莞尔,“尤其是,一个被爸爸宠坏了的女孩。” “晚安老洛。” 前往海城的前一天,洛晞特意睡了个饱觉。 平原在视线中飞驰,偶尔擦过几株叫不上名字的树丛,绿得晃眼。洛晞盯着高铁玻璃上另一个温热的自己,微微侧过脸。 熟悉的味道先一步挤过狭窄的过道,落在她身边。 嗅到花香,见到闻洲。 “你的耳钉。” 闻洲从大一口袋里翻出毫无褶皱的礼品袋,轻放在小桌板上。 他免去还在愣神中的洛晞开口问的机会,嘴角勾起玩笑得逞的弧度,指尖在耳钉包装袋上轻叩,直截了当回答。 “说了海城见。” 25. 第 25 章 洛晞在见到闻洲的第一眼,瞬间闪过了一丝在她看来绝对不会发生的可能,但很快被她否决。 她想起当日和闻洲约定过要把耳钉送到海城还是江城,如今也算他履约。 “寄给我就可以,”她拿过袋子,在手里捏了几下,还未从突然见到他的震惊中彻底出来,“不是很贵,你不用亲自跑一趟吧。” 闻洲干脆利落地斩断她的侥幸,“我没在说耳钉。” 说完闭上了眼睛,如同他真的是一个在半路上车的旅人,在座位上短暂地休憩。考究得体的衣服依旧整洁得体,丝毫不受舟车劳顿的影响。 洛晞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他要跟着她一起去海城。 “闻洲,这样做有必要吗?” “我是去工作的。” 身侧的人个子太高,被高铁座位牢牢限制在不大的区域内,眉角不自觉地轻轻皱起,委屈极了:“我也是去工作的。” 他睁开了眼,褶皱在眼皮上随清眸绽开,看向洛晞的眼神无辜:“我不能出差吗?” 而关于,既然是出差为什么半路上了高铁,为什么没有行李,又为什么恰好在她身边,洛晞已经懒得问了,她直觉他还有一肚子的正经理由等着她。 她索性也闭上眼睛不说话了,而剩下的不到两小时的车程吗,居然是她最近一段时间睡得最安稳的。 而身边的人,直到快要到站才缓缓睁开眼睛,找到洛晞的行李。袖口因抬手而下落,露出几条蜿蜒着的青筋末梢,行李被稳稳放至地上。 “走吧。” 声音被轮子滚着向前。 “你人也见了,海城也到了,可以回去了。” 洛晞压着步子等在密集的人流里,秋日的高阳在墨镜下总算得以直视,她在嘈杂的站外刻意提高声音提醒。 “你什么时候回去?” 被问到的人气定神闲,依旧推箱向前。 烯辉的人早早等在站外,几经比对后才敢上前搭腔,“是昆麦的洛小姐吗?” 来人略躬身致意后,伸出手,洛晞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的人便把行李箱推了过去,“多谢。” “噢,您是闻总吧,今天真是运气不错,跑一次就把工作都干完了。那两位稍等,我去把车开过来。” 闻洲点头应过,不忘侧头去看洛晞的反应。只见她昂着头,尖尖的下巴朝外,除了睫毛闪得略快了些,看起来毫无异常。 “能信了吗?” 洛晞没理会,直接上了车。 车子四平八稳地驶在路上,报了酒店地址后,洛晞一路都未再开口。咸腥海风裹着的马路在记忆里已经消散了太久太久,只剩皮骨之下还在跳跃的血液,证明她曾在这里生活过。 毕竟这是家乡。 “记得假期前还没敲定贵公司过来的协助人员,还以为至少要有半个月技术支持才能到位呢,没想到闻总竟然亲自过来了。” 接站的烯辉员工瞟一眼后视镜,后座的两人氛围诡异,分别靠在两边的车窗上,从头到尾竟没有半句客套,只留给对方半个背身。 也是,同为乙方,难道还能相亲相爱吗。 闻洲将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捏瓶喝了一半的水,在指尖捏来捏去,塑料碰撞,占据了整个车厢后座。 “和程总打赌打输了。” 他张了张嘴,随后又补充:“程总,就是洛——嘶。” 新买的鞋子被狠狠踩了一道黑色脚印,闻洲眉心一跳,咽下了这股难忍的痛,衣服里的手机立刻应声而震动。 Jasmine:【别乱说。】 闻洲:【哪一句是乱说?】 不需要抬头,闻洲便知道洛晞根本不会回,他单手在屏幕上划了几道,消息接二连三地又弹了出来。 闻洲:【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洛总要不要打一下假。】 他反扣手机,继续刚刚没说完的话:“程总,就是洛杉矶项目的主负责人,以后有机会应该能见到。” 右手边的人终于放过了座椅上的皮具,指节一点一点松开。闻洲嘴角轻扬,用轻得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凑近问:“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洛晞依旧恍若未闻地看着窗外,半响,他轻叹。 “我才不会说呢。” 他巴不得谁都不知道程旭是洛晞男朋友。 烯辉的生意遍布全国各地,而海城作为最近几年刚发展起来的城市,业务相对简单,洛晞得以被Jessica放出来,独立前往此地出差,为法务处理前置工作。 Jessica交代她此事时,正翻阅她的入职资料,眼神在籍贯和现居住地两处停留许久,在三位实习生中选了她。 她此行的任务,就是尽量压价,换句话说,来找茬的。 而闻洲作为被烯辉考察的初创公司,则要尽可能提供技术支持,不被找茬。 行李送至酒店门口,从进入前台视线开始,两人不约而同地选了距离最远的两个位置,再分别通往两个方向。 洛晞难得没有先洗漱,穿着外套便直直地倒在了酒店的床上,她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顺着脚底爬至全身。就连电话响起时,她也只是反手摸出了位置,按通免提。 程旭的声音立刻充斥了整个房间。 “洛洛,到酒店了吗?” “嗯……刚到。” “困不困?” 她闭着眼睛辨别着对面的声音,轻关上的门,和下属开着玩笑的江仲琪,都成了催眠的背景音,环绕在她和程旭之间。 “最近公司项目很多,但你放心,你生日前我尽量赶到。” “到时候给你过一个难忘的生日。” 洛晞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吊灯反照着她乱作一团的头发,她干脆拿胳膊把双眼遮住,声带被压得喑哑,“到时候再说吧。” 离她的生日还有一周,她现在怀疑一周后,她是否想和程旭见面。 但洛晞更怀疑的是,离开多伦多之前,程旭曾对她要来海城出差产生过异常的反应,是不是她的错觉。 他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般,和她闲聊:“有没有提前做攻略,听说海城美食很多,晚上吃什么?” “晚饭我叫了酒店服务……等一下,好像送到了。” 洛晞从床上跳下来,被她一脚踢开的鞋子不知钻到了哪片床底,她话里带着歉意,冲房间门口的方向喊:“稍等一下,马上来。” 房门打开时,洛晞仍旧光着脚,门外的人毫不躲闪地将她整个人笼在低垂的眸子内,从头至脚,最后回到她略显苍白的脸。直到刺耳的电流声戛然而止。 “时间还早,出去玩吗?” 闻洲甩了甩食指上的车钥匙,视线从洛晞刚刚挂断的手机上收回,唇角挑得恰到好处,“我搞到了辆车,开到海景餐厅二十分钟。” 声调扬着,尾音紧着,不远处的海面伪作平静着。 “你不是来工作的吗?” 洛晞把撑在门上的手环至胸前,见状,闻洲干脆不请自来,往前迈了一步。 “明天才是工作日。” 见洛晞不答,他干脆又近了一步,只消一侧目,洛晞刚刚趟过皱起的位置便在眼前。 “不是一直想来海城吗,工作忙起来,你觉得还有机会吗?” 洛晞有点心动,犹豫至最后一刻,想起了她已经在计划里的晚饭。食物不能浪费,这是个很好的理由:“算了,我已经预定晚饭了。” “吃了。” “什么?” “刚刚服务生送错房间,我吃了,”闻洲耸了耸肩,“反正都记在烯辉的账上,他们不在乎。” “……” “你饭桶啊,吃过饭了还要出去。” 闻洲又笑了,他伸出右掌从额头处平移过去,摇了摇头:“没办法,个子高。” “记得穿好鞋,海边风大。” 漫长又拥挤的旅游旺季总算过去,海城的沙滩总算得到了喘息的机会。闻洲和洛晞“说走就走”的松弛,被现实“没预约”残忍挡在门外,从海景餐厅驱车绕了一大圈总算到了海滩。 吸了一整天的太阳光,热量赶在黑夜降临前彻底释放。洛晞每走一步都觉得,沙子在高温碳烤她的脚心。 她把头转向左手边的人。 “不许说烤鸭掌……” 闻洲目不斜视,笑声充耳不闻。 “嗯,说起来,没在离开海城前学会游泳,真是人生一大遗憾。” 洛晞望着眼前吞吐一切的大海,她从灼热的沙滩一步步走到了与海水交接处的边缘,又适应了这里的冰冷。浪一次次打在她的脚面,她一直没躲。 她看得太入神,以至于差点忘了,身边站着的人,从小到大、从社区到全国,18岁前的奖牌几乎拿了个遍。 闻洲:“侮辱我呢,这就成了你的人生遗憾了。” 他拍了拍自己前胸,被风鼓起的衣衫一度贴紧,又再次飞起:“随时为您效劳。” “切,我才不要你教。” 闻洲的胜负心上来,轻拽洛晞胳膊,让她面向自己:“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我这种水平在外面私教多少钱一节课,免费给你机会还不珍惜。” “呵呵,倒贴我也不要你教。” “我最讨厌看你游泳了!” “不看就不看。” 闻洲也偏过头,海水和沙子混作一团,他一遍一遍地分开,又徒劳。 海风太大,吹皱了洛晞的记忆,她顺着刚刚的话题,问:“那,你的遗憾是什么?” 闻洲许久都没回答,直到大浪再一次扑向他,他的声音被惊涛拍岸挡过。 “你觉得呢?” 26. 第 26 章 初秋的天像是被雨水洗过,洛晞举起刚收到的蓝钻项链比了比,透澈地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把价格不菲的礼物重新放回快递盒子里,连同那份手写的贺卡。洛晞看得出来程旭道歉的态度诚恳,只是一个普通生日便花去他这么大一手笔。 Jasmine:【项链收到啦,很漂亮。】 她轻叹一口气,扯过床头充电线便不再去看屏幕是何时再次亮起。其实程旭完全多此一举,刚知道他不能过来时,松口气的人反而是洛晞。 烯辉给这次项目组的人定的酒店离工业园区有些距离,好在做一休一,所有通勤的费用也都报销,洛晞也乐得日日打车上班。即使只有她一人先行进驻,她依旧没忘了自己的身份,坚持日日向Jessica报告。 【今天生日,早点下班吧。】 难得没在一大早收到Jessica关于前一日工作的纠错,洛晞倒有些不适应。手机在膝头摇摇欲坠,直到铃声再度响起,洛晞不得不去接。 “洛洛,生日快乐,在干嘛呢?” “去公司的路上。” “今天也上班?还以为你会请假四处玩一玩。” 洛晞换了个姿势,整个人瘫倒在出租车后座,“感觉没什么想玩的,而且工作很多,我不想耽误了进度。” 电话那端的人似乎刚刚起床,初创公司本就没有太多规矩,程旭又是合伙人级别的,平时加起班连家都不回,公司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即使偶尔不去,手下的人也照常运转。 洛晞听到被子被卷起的声音,混含着程旭晨起时的慵懒:“那好,我不打扰你工作了,晚上去吃顿好吃的,我报销。” 说完,程旭静静等着洛晞挂断了电话。不到一分钟,洛晞收到一条转账信息,好几个零,但她懒得数了。 “姑娘,我们海城还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的,可以给你推荐几个地方。” 沉默半程的出租车司机突然开口,他戴着厚厚的黑色皮手套,每个转弯处,和方向盘挤压出的声音,意外好听。 洛晞把头发全部拢到身前,笑笑:“知道,我小时候在海城出生的。” “只是……”洛晞不想提及自己跟随洛承家搬家的事,随口扯谎,“刚刚打电话的人是坏人,我不想跟他多讲。” 司机呵呵笑声从斜前面传过来,“哎!你这样想就对了,我们海城小姑娘就是聪明。” “不要被坏人影响心情,有什么事啊,看看大海就过去了,好了,到了,您慢走嗷。” 洛晞在烯辉已经待了一个星期,负责辅助律师进行尽职调查,短短时间要把七个大部门摸透。她对着前台整理出来的各部门介绍懊悔地敲了敲头。 当初因为不喜欢管培生的轮岗制度才选择有明确师徒制的金融行业,到头来该吃的苦还是要吃一遍。 她清了清嗓音,向采购经理走过去,“只有这些吗?事关IPO的成功与否,最好越详细越好。” “没有了,你想要自己去找,库房的门随时为你打开。” 负责采购的经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盯着面前几根翘起的手指死皮,晃着身子,“我说洛小姐啊,我们部门也是要工作的,你第一天过来就提这么多要求,我们实在人手不够。” “您见谅啊。”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徒留洛晞一人站在集团大厅。新入职的前台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走了出来,她凑近把手挡在和洛晞中间。 “他可是大老板的亲戚。” 嗓音甜,眼神更甜,流转间冲洛晞抛了个媚眼:“就是,那边的,你懂的呀。” “你把人家的私密事爆出来,当然不会配合了。” 女孩踩着十几厘米的防水台,连洛晞都不得不仰视,她很少在江城见到如此高的女孩子,果然是一城山水一城人。 江盈庚,洛晞默默记住了她的名字。 “我看啊,你糊弄一下就好了,为了上市全公司早就上上下下自查了多少遍了,不会出乱子的,为了这点薪水得罪他不值当。你看都没人敢来跟你交接。” 洛晞把文件夹在胳膊下,在访问名单上签好字,“那你怎么敢跟我讲他的事?” “我?”江盈庚指指自己那张漂亮的脸,“我是大家最讨厌的ck呀,难道还怕他。跟你们这些可怜的乙方可不一样。” 快要比手指长的美甲隔空在洛晞唇上点了一下:“你这支口红怎么买到的,我蹲了好多代购都说没货。” 洛晞无奈摇头,拽过自己胸牌:“那麻烦ck小姐帮我刷一下电梯。” “可怜的乙方没权限。” 采购部的状况也果然如江盈庚所说,基本没人会配合她的工作,这和一周前她刚刚到市场部时,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洛晞深知这时候最好的办法是提前联系律师让他们进驻。 毕竟她完全有理由站在风险管控的角度提出这一要求。 但洛晞不愿意把自己定义为一个擅长逃避的人。她对着满屋子的货架,撸起了袖子。 江盈庚无聊的一天从收到洛晞从企微里发来的联系方式开始。 三两句问完了她的地址、收件好号码,对方便不再回复了。江盈庚期待的初生牛犊大战老板第三者亲信的戏码并未如期上演,她继续回到姐妹群里吐槽。当初答应老爸来工作,也是看中前台这个位置方便吃瓜,谁想到一来就赶上烯辉要上市。整个公司像被上了弦一样,别说办公室恋情、上下级内斗,就连好不容易有个集团外的人进驻,竟然也这么激不起水花。 江盈庚接连狂轰滥炸了几条消息,洛晞都没回复。 “真是搞不懂,怎么能这么爱工作……你找哪位?” “你好。” 面前的男人把工卡在江盈庚面前晃了一秒,连名字都没看清,只【技术支持部】几个大字在眼前一闪而过。 江盈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公司什么时候进货了,她怎么不知道。 男人西装笔挺,面对坐着的江盈庚体贴地偏过眼神,亮明身份后干脆地直入话题:“听说今天昆麦的人过来了,能否麻烦引见一下?” “昆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技术部不是轮到下个月了吗?你们主管亲自在这签的字呀。” 江盈 庚晃了晃反面的空白A4纸,忽闪的大眼睛试图盖过她压根不知道把文件丢到哪里去的慌乱。 那人却丝毫没有深究,只是耐着性子,“不是,是私事。” “哦~”江盈庚总算嗅到了点不无聊的气息,“私事啊,私事你没有对方联系方式?” “……” “她没接,咳咳,”男人低头轻咳一声,脸上仍旧挂着笑,直到江盈庚站起来,才发现他另一侧手上握着一束鲜花,“麻烦你帮我查一下她有没有走出这栋楼?” 他在腕间敲了敲:“下班时间到了。” “好吧,叫什么?”江盈庚的美甲戳到鼠标上。 “洛晞。” “谁??” “她还没走?” 那张噙笑的脸上,肌肉第一次有了微笑的跃动,他轻皱眉心,“有什么问题吗?” “采购部已经锁门了啊,今天他们部门有聚餐,不会吧……” 对面沉默片刻,花束被放在了前台桌上,男人身体前倾,语气里几分焦意难掩,“能否麻烦你告诉一下采购部在几楼?” “我带你去吧,”江盈庚从桌子后绕了出来,两人一路狂奔到电梯,她还不忘履行自己前台工作的本职,“对了,你叫什么来着,待会出来别忘了登记啊!” “闻洲。” 烯辉自从宣布上市后,整个集团陷入全面加班时代,直到丑闻爆出。决策者不敢再有一丝冒险,严格执行国际标准的八小时制。闻洲和江盈庚跑到六楼采购部时,整栋大楼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江盈庚带人找了大半层楼,完全没有洛晞的身影。 “会不会是已经走了?”她累得满头大汗,只是为了吃个瓜而已,真犯不上,看向闻洲的眼神也带了几丝幽怨。 闻洲再一次把手机按灭,摇头:“我从她住处过来的,她并不在。” “我说,也有可能是她不想见你啊,大哥要不算了吧,我还赶着回家呢……” “这层楼还有哪里,是办公人员会去的?” 江盈庚被打断,满脸带着不爽,她找了个凳子塞到自己屁股下面,把花掉的妆擦掉:“没有了啊。” “剩下就是库房,里面全是些放了很多年的东西……喂,你去哪,等等我啊。” 库房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洛晞一个人坐在成堆的文件中间。 她不知被哪个数据绊住了,整个人弓着身子,原本干练的职业套装随着动作幅度推至大腿根的位置。凳子太矮,两腿交叠安放摆在身前,一只高跟鞋鞋尖被迫微微翘起。 整个人借着库房中唯一的一盏灯下,疲惫地拢开蓬松的头发。 洛晞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人,盯了一整天数字的双眼,在见到能动的对象时,下意识的反应是茫然。 闻洲觉得自己禽兽极了,那一刻他只想用一个词去形容洛晞,就是性感。 “你怎么……” “笨蛋。” 连跑了一整层楼,闻洲的声音变得干涩,他几步走到洛晞身前,迎上她坐直的身体、逐渐攀上的眼神。 “是不是说了不准关机。” 27. 第 27 章 “忘了……” 洛晞整个人被扶着从矮凳上站起身,她弯了弯笑眼,在被她抓皱的闻洲的西服处拍了拍,开口为自己辩解:“早上出门的时候电没充满,信息又一直响个不停,我就关机了。” “也忘了时间。”她又补了一句。 和闻洲关于手机不准关机的约定还是高二时候定下的。 那时候华中刚出了新规,所有学生都要上晚自习。除了闻洲。 他可是身负着帮学校在体育界取得荣誉的重任,只要能拿奖牌,一切活动都能重新谈。毕竟所有人都认定他的校长推荐保送已经板上钉钉,多考几分少考几分已经没什么区别。 闻洲练完力量,就等在一楼大讲堂。有时尝试写几道连陆温情都觉得难的题,多数时候在看洛晞已经看过的“闲书”。 那时候洛晞的成绩已经紧紧咬在姜维笙之后,不出意外高考便能踏进京大的大门。她不算按部就班的好学生,三天两头因为课业繁重请假回家,闻洲就在楼下扑了个空。 “以后不准关机了。” “凭什么?” 闻洲绞尽脑汁,想出一条让洛晞无法反驳的理由:“凭我答应了你爸陪你一起放学。下次再打不通我就告诉洛叔叔你请假根本就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 库房的纸质文件散落在地,把走出门口的唯一道路给堵住了。洛晞还在揉着因过度屈膝而有些发酸的小腿,在年久腐朽的地板上踏出一个个灰尘的痕迹。 她舍不得踩踏一下午的心血,避开前脚的报表,避不开身后的茉莉香气。一步一顿,淡蓝色丝质衬衫擦过悬在外的领带,闻洲微弓起腰。 “什么消息,谁找你有急事吗?”闻洲下意识问,很快又懊悔。关于发消息的名字他有个人选,但最不想听到从洛晞口中说出来。 “不会是我吧……?”江盈庚水葱般的手指了指自己,她是绝对不会踏近又闷又热的库房一步的,等在门口就算她吃瓜最大热情了,“这也不能怪我呀!” “加了好友当然是用来发消息的,不然加好友做什么?” 洛晞没忘记这个前台的可爱女孩,她按亮手机侧键,拿在手晃了晃:“当然是送你礼物啊。” “这支口红我还有一根没用过,送你了。” 她直觉这几个月,拜托江盈庚的事只会多不会少。 “真的假的?”江盈庚瞪大了双眼。 “我宣布,以后在烯辉海城你就归我管了。”她一把揽过了洛晞的肩,顺势拍了拍刚锁好门迎面走过来的闻洲,“你放心,有姐在,不会让她受欺负的。” 江盈庚显然看武侠片把脑子看傻了,一副大姐头的样子环住洛晞就要往外走。 “有我在,你男朋友就放心吧。” 话音一落,整层楼只剩下三双鞋子,在净得能反光的地面上的奏鸣。 “你搞错了,”洛晞矢口否认,“他不是我男朋友。” “啊?” 走到哪把瓜吃到哪的江盈庚还是第一次翻车,她指指在怀里的洛晞,又指指跟在后面置身事外的闻洲。 “那你们什么关系?” “朋友。”“邻居。” 两人互看一眼,又一起改口。 “邻居。”“朋友。” “到底是什么呀!” 闻洲极富礼貌地扬了扬嘴角,“她说了算。” “好了好了,我要去签退了,你这么晚下班不会被爸妈讲吧……” 洛晞按着江盈庚双肩走进电梯,好在她思维跳跃,一会儿就被拉到了别的话题。 闻洲微微侧身,按亮-1的电梯键,香槟金的电梯门上反照出两个女孩摆弄的动作,特意做过的模糊处理,刚好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自己浮上脸颊的轻笑。 送走了这位大小姐,洛晞终于有时间问:“你找我做什么?” “过生日。” 闻洲敲了敲iwatch表盘,把日期显示正对洛晞双眼。 “算了吧,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好过的。” 她摇了摇头,转瞬听到头顶一声轻哂。 “洛晞,你现在骂人越来越高级了。”他指了指自己,“我不是人?” “餐厅我都订好了,去吃个饭。” “是上次那个海边餐厅吗?” 洛晞有点心动,但她抹了把自己卷散了一半的发梢:“总不能这样去吧,先回房间洗个头。” 料定她会答应,闻洲已经打好了车。周边都是体量差不多的企业,在早九晚五之外又自发形成了另一个加班的晚高峰,巧上加巧,天空开始飘雨。 闻洲身体重心转移到一只腿上,另一边靠着脚后跟的支点,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洛晞原本缓慢跳着的心脏被迫与之同频。 “啧。” “去下条街打吧。”他取消了迟迟无法调头的那笔订单。 洛晞收回试探雨量的手指:“没带伞。” 闻洲没有立刻回答她,他左右测算了下看不到头尾的车流,单手解开了西装纽扣。 “洛晞,你不能永远都害怕雨天。” 布料擦身而过的声音,闻洲扯过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拢过洛晞头顶。她转过头,正对上闻洲冷白皮肤侧脸,和再往上,只一点尖尖翻红的耳朵。痕迹明显的耳洞,因长久的未佩戴而被皮肤薄膜盖住,它动了动。 闻洲转过脸,无声邀请。 洛晞收回视线,看向一条条断了的雨线,砸在地上立刻激起乱散的珠子,她怎么会让这些东西困了那么久。 “你衣服多少钱买的。” “不用你赔,”闻洲吃笑,他扬了扬下巴,“先跑到那个公交站的雨篷下吧。” 雨在一瞬间大了起来,即将亮起的霓虹被水汽揉碎,晕染成柏油路上的一地斑斓,被一左一右的细高跟、红底皮鞋一齐踩碎。洛晞下半身穿得单薄,激起的水珠在脚踝处泠泠一激,很快顺流而下。 “滴——” 他和她在汽车的鸣叫声里逃亡。 高跟鞋的重心不稳,洛晞低下头,下意识去看身边刻意压过的步子,垂感松弛的裤脚在一跑一顿间被渐上了更多雨点,索性颜色够深,不仔细看全然辨认不出。 她侧头看他,先是湿了大半的臂膀,雨线也顺势欺入这片小小的阴影,顺着下颌线淌下。视线在冷雨中冒着报表的温度,让人很难不察觉。 那句“看路”梗在喉间,被烧成 无声对白。 洛晞站稳身体,鞋头正撞上闻洲转过来的方向,皮质磨损,了无痕迹。他微微后退一步:“好在你今天没穿帆布鞋。” “正好回酒店换掉。” “这是温情送的,我要告诉她第一天就被你弄脏了。” 闻洲:“……” 雨一直持续到两人回到酒店,也丝毫没有停的迹象。洛晞在电量彻底耗尽之前向陆温情吐槽,她从春夏多雨的江城跑到了秋冬多雨的海城,没有比她运气更差的人了。 陆大律师:【我怎么觉得海城的雨你没那么讨厌呢?】 洛晞盯着过了二十分钟后才收到的回复,擦了半干的头发被松开,她伸出两根没碰过水的指头在屏幕上敲下字。 【确实。】 右上角的电池图样再次被填满,来电显示挤了进来。 她来不及擦干手,在拿起手机的一瞬,一滴水顺着发梢流下掉在红色按键上。 挂断了。 正好。 房间门铃在电话声停止那一刻接档出现。洛晞从打开快要喘不过气的门,边走边在心里计算着。 最近程旭电话的频率有点过高了。 “谁?” 她叫了杯咖啡提神。 “我。” 闻洲短促的回答隔着门板,洛晞把放在把手上的指节收回,她摸了摸自己半干的头发:“我还没洗完。”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在邀请吗。” “你有病啊!” 洛晞下意识把睡衣的绳结重新打了一遍。 门外的轻笑明显,她甚至能闭眼勾勒出此人的表情。垂低头垂眼,双腿分而立着,整个人挺拔如松,一副正经。 “不开玩笑,洛晞,餐厅太热门了,我们过了预约时间。” “猜到了。”她磨蹭这么久,不是没有预期。 一墙之外,沉默片刻,换了副沉些的调子:“抱歉,洛晞。” “哪有准备惊喜的人道歉的道理,随便找一家去吃也可以。” 她拂了一把门板,意外发现竟没有一丝灰,指尖相触,刮出刺耳的声音。 “洛晞,你洗完澡了对吧。” “……”洛晞抠木头的动作怔住,“你怎么知道。” “没有水声。”闻洲叩了两下门,他没就洗澡这个话题继续纠缠,“我能不能进去等你,电脑要没电了。” 闻言洛晞打开门,门外的人果然一手抱着笔记本,在门打开的一刻,那张泛白的脸刚好从屏幕投出的黯淡蓝光中抽出来,对着洛晞轻轻一笑。 天然无害。 “你有工作就算了吧,在酒店吃也可以。” 闻洲找出充电器插上,轻薄本被他轻轻一推便吸在了一起。他既没答应也没否认,“等你的时候已经完成了。” “饭还是叫餐厅送过来,吃完去喝一杯?” “生日,不能就这么随便过去了。” 他整个人陷在洛晞房间又软又暖的单人沙发里,面前的人被一团雪色环环包住,即使站在顶光下,那双深瞳依旧神秘,他多年来在梦中寻觅,此刻就在咫尺。 “洛晞,我能不能夸你,今晚真的很漂亮。” 28. 第 28 章 天空沉默许久,憋出一声惊雷。 洛晞回过头,手却没来得及抽回,被转头的动作扯得生疼,她把几根头发攒成一团。 “还没喝,你是提前醉了吗。” 闻洲靠在离窗边不算远的单人沙发上,雨水在他毛茸茸的脑袋后,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隔绝成朦胧一片。 “我没醉,实话实说。” “行,那我接受,谢谢您啊。” 从小到大,夸洛晞漂亮的人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从浓密的头发到水汪汪的眼睛,再到高挑的身材,不过这些话从来没从闻洲的嘴里说出来过。 她抬眸凝视被闪电亮成的白茫茫一片,雨没有停的预兆。 “外面雨这么大,怎么去?” “我开车,你化妆需要多久?” 洛晞又拿毛巾在头上吸了一遍水,“不化了,吹干头发就可以。” “好,那我先去叫晚餐,吃完我把车开到门口等你。” 抽身而去的人,带走了一片茉莉香。洛晞用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服,一件黑白波点的吊带裙,很适合撑伞走在雨里。 “很美。” 闻洲单手扶着方向盘,酒店门前允许停留的时间极短,他在外绕了三五圈才等到洛晞,更是不忍再给忙着雨天疏散车流的保安再增添负担,只能倾过身从车内替她打开车门。 “你今天鬼上身了是吧?”洛晞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懒得理他。 “我怎么了?”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讲话比较正常。” 闻洲从两辆车里找了个空子钻出车流,驶向平稳的大路,眼眸短暂地一转,又回到雨天模糊的视线。 “明白了,这是说我以前夸你夸得少。” “以后我尽量改。” 洛晞:“……” 车子驶在漫流里,除了前窗统一频率的雨刮器拖着长音,所有雨水滴答都被隔绝在外,人也渐渐静下来。 但没持续太久。 洛晞翻开打破短暂白噪空间音的罪魁祸首,黑体四字勾起她唇边一抹笑,迅速找了个合适的表情包回了过去。 “谁?” 开车的人忽然喉头一紧,眼眸溜溜转,连扶着方向盘的指节都用力了几分。 “于唯安,祝我生日快乐。” 他放下心来,但放得不太多,“你朋友圈背景不是合照吗?” 那张淡蓝色袍子的毕业照,他第一次见到时,差点把手机捏碎,这人怎么不懂知难而退呢。 这是他自己今晚主动提及,尽管还是不肯讲出全名,只说了一句,嘴就像涂了502一般又紧紧粘住,活脱脱像受刑。 洛晞回得很轻:“换了。” “什么时候换的?” 他话接得太快,引得洛晞回头挑眉:“你喜欢那张照片?” “我可以换回来。” “不喜欢。” 能量守恒定律,有人的嘴角撇下,就有人嘴角扬起。洛晞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研究起电台。这车是从烯辉借的公车,按款式算要有些年头了。她把手机对准连了好多遍,都未寻到。 “我来。” 车子停下来手机也顺势转了方向,闻洲把手机从身旁人手中接过,标准版的尺寸在他手里被显得像玩具,单手便能掌握整个屏幕。洛晞抬起头,路口前模糊的红灯光,被雨雾扩散至整条马路,传至他们这条车道队尾,被减淡,照在闻洲冷白皮的脸上泛着浅浅的粉。 和她被他碰过的食指指尖颜色一样。 “想听什么?” “你挑吧。” 洛晞只想找些声音,把只有两人的空间填满。 “那大数据随机。” [仍宁愿亲口讲你累得很] [如除我以外在你心里还多出一个人] [你瞒住我我亦瞒住我] 洛晞没想到这辆有点年头的车子音效却意外地不错,她刚闭上眼准备投入欣赏,乐声戛然而止。 操纵着一切的人食指还留在屏幕上,理直气壮。 “这歌意头不好。” “哪不好了?” “我觉得挺好的。” 这阵堵车在连等三个绿灯后终于轮到他们,闻洲一踩油门跟上前队车流,声音从嗓子里闷闷蹭出:“哪里都不好。” 少见的脸颊肉,在洛晞左侧高高鼓起,好似又回到小时候,他说不过她就这样耍赖。 闻洲带洛晞到的是一家用黑胶做成的开关门设计小店,就连开门,都需要找对相应的唱片,洛晞一时玩瘾上来了,一排排挨个试过去。 身后的人身影反映在玻璃上,频频看表,很煞风景。 “你来。” “不……你接着试。” “不敢,浪费时间待会您生气了。”洛晞拽了闻洲过去,他显然做过功课,一触,门打开了。 连卡座都提前订好。洛晞百无聊赖翻着酒水单,在座位上等着闻洲和各色人打过招呼。他们来海城时间不算长,烯辉的工作更是不能称为轻松,她从没想过闻洲已经熟练到和这里的人交换笑容。明明这是她的故乡,他什么时候跑出来玩的。 “选好了吗?” 闻洲落座,顺势解开了西装最下缘的两颗扣子。 “嗯……你帮我挑吧。” 我倒是要看看你玩出什么名堂了,洛晞怒而心想。 “可以,”他抬手叫过了负责点单的人,坦白说,这副个头,仅仅只是坐在这里已经足够吸引视线,他们二人进来得又晚,从推门那一刻就引得人频频回头。 闻洲给她选了一杯波本威士忌为底的调酒。 “咳咳,还好还来得及。”他再一次放下手腕,银色表盘在木质桌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什么?” “生日,”随声而进入视线的,是昏暗中向二人走来的服务生,洛晞眯了眯眼,一抹淡绿色,凑近才看清边缘一层白色裱花。 她一瞬间想起茉莉。 “生日快乐,洛晞。还好,赶在十二点之前。” “所以你刚刚在外面看表就是为了这个?” 闻洲轻点了点头,“过了时间,不吉利。许个愿望吧。” 酒吧配合地把所有灯光闭上,有几个爱凑热闹的女孩偷偷举起手机,整间屋子内,光源只在那一盏黄色蜡烛,跃起的火焰对称般照在两张同样好看的脸上。 洛晞抬了抬眼皮,她那双平时就深的眼眸,此刻正映着烛光,和另一个闻洲。 他正无声地动了动嘴角:闭眼呀。 明明周边都是祝福的声音,可此刻她好像只能听见一个人的,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牵动着,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火灭了灯亮了酒上了,只有对面的人还坐在对面。 “许了什么愿?” “没许。”洛晞端起马天尼杯,轻晃,浅黄和深红混作一团,变成橘调。 闻洲有些意外,抬眉,“你不 是很信这些吗?” “目前没什么想要的。”洛晞抿了一口,苹果的酸味在口中荡开,表情艰难恢复正常后,她强行换了话题,“你不是第一次来海城吧。” “嗯。” 音乐不算喧哗,平缓地从乐师指尖流淌,洛晞却没有听轻,不自觉地凑近,“你说什么?” 闻洲被甜香扑了满脸,从眼角蔓到耳尖,染上了苹果的颜色,他怔了一瞬,很快拉开距离。蓝鲨掺了冰后装得满满,抬起,刚好适合降温。 冷白色的皮肤很好着色,又变成深海。 闻洲蹭了一口,说:“刚上大学时,联系不到你,那时候我想,你不喜欢回江城,或许有一天回到海城。” “圣诞节、新年,甚至感恩节,西方人会过的节日,我都跟着过了。” “你有够傻的。” 茫茫人海,联系失散,到哪去找。 波本威士忌滚过喉咙,灼热却带着苹果的香甜,洛晞却成瘾般猛吸一口,直到这感受冲上头脑。 钢琴手划过黑键。 “确实够傻。” “傻到觉得这样有用,傻到就这样错过。” 即便是坐着,他仍然高过她一头,整个人前倾过来,鼻尖擦着鼻尖,呼吸碰着呼吸。 “轰”一声倒下时,洛晞还咬着吸管,她喝得太快,酒已经见底。 “闻洲,你别告诉我你喝醉了。” 她猛推了一下,一动不动。 睡得像六七年前一样沉。 那时候华中旁刚开了一家叫“千鲤”的酒吧,忘了洛晞哪次小测又被老师念了,不想上学。 她运气够好,查考勤的人是前桌,有自由出入长期假条的人是邻桌,就连掌握教导主任动向的人也是同桌。洛晞拉着陆温情、陆温情拽着江仲琪、江仲琪求着闻洲,第一次去了酒吧。 她至今还记得那种有着蓝色火焰的酒叫龙舌兰,陆温情捏着小口杯递到江仲琪面前。他猛地一吸,什么都没喝到,白烟伴着石蜡气味,吸管软绵绵地倒在酒里。 “陆温情,你差点熏死我!” “聚乙烯和乙醇谁燃点高你记住了吗?” 陆温情敲敲桌子警告洛晞。 洛晞不敢动,闻洲喝了一口就醉倒了,她生怕膝盖上那颗校长万分宝贝的脑袋会掉下去,摔出个脑震荡。 火从口中吞了下去,着起来的地方却是脸,烧个通红。 “他怎么办?”江仲琪翻出闻洲钱包大方买了单。 陆温情头都没抬,和网课教师约好了下节课的时间,红黄蓝绿,映在脸上,整间酒吧数她脸上最亮:“废话,当然是你把他背回去。” “我?”江仲琪指了指已经涣散的自己双眼,“你开什么玩笑,他这么高我怎么背他。” “那你抱也行。” “陆温情你——” 膝上的重量消失了,闻洲解着桌沿的力坐了起来。洛晞早早换上了夏季校服,草本清香蹭着她的胳膊一路上攀,吹过的地方,冷热交替。 “洛晞……等我,一起回家。” - 她托着腮,一手在那副过分英挺的鼻梁上刮了刮:“你不是要送我回家吗?” 陆温情早早寄过一双价值不菲的高跟鞋,江仲琪送了最新的拍摄设备,洛晞细数,三缺一。 “喂,作为朋友,生日礼物都不送,很不称职耶。” “我不想……” “不想……当朋友。” 29. 第 29 章 “你说什么?” 洛晞靠近,他身上已经沾染了几分香甜酒气,混热地一吐一吸。 又倒下了。 好在酒吧的人对于醉酒已经司空见惯,不仅帮忙把闻洲扶到车上,还叫了代驾一路把人送到房间。酒店的安保措施严格,洛晞不方便把人久留,叫了客房服务。 无奈正巧碰上海城旅游旺季,前台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洛晞听了一会,挂断了电话。 “这生日过得……” 她回房间从化妆包里拿了喷雾,对着闻洲的脸一阵乱喷,除了最初几下猛烈的眨眼,毫无反应。 “我可是帮你清洗过了。”洛晞重重拍了下盖在人身上的被子,“睡醒了难受不赖我。” 洛晞本想就此一走了之,可床上的人,被被子团团包住,床头灯在脸上打出泛黄印记,整个人安静地如同落雪,只毫不均匀的呼吸,慢慢疏散着醉意。 还是等他睡着了再走,不然,好像不够仗义。 电话屏幕上许多未接来电,她先打给洛承家报了个平安,得知是和闻洲在一块,他放心了许多。 “晞晞啊,我怕送的东西你不喜欢,就直接给红包了,记得收下,晚了就退回了。” 洛晞失笑:“爸,我都多大了,您还变着法给我发零花钱。” 浴室里大开的水龙头水声不止,就像窗外的雨从未停过。 “多大也是爸爸的宝贝女儿。好了,不早了,我先睡了,你也不要玩到太晚,对身体不好。” 洛晞轻“嗯”了一声,冲着江城的方向点了点头。挂断通话,又折返到聊天软件上,回了程旭的信息。 简单的一句【晚安】。 最后回到未处理拦最上方,程佳跨越十几小时的时差也发来了祝福,她视线在屏幕上停了片刻,还是划了出去。 事到如今,她唯一还需要知会一声的人,只剩了程佳。 北美时间刚吃过午饭没多久,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对面程佳爽朗的声音许久未闻,洛晞有些失神。 她不知道从哪开始讲起,但总觉得需要给这个自从成年后唯一的朋友一个交代。 “洛晞,没必要。” 隔着滋滋电流,程佳的笑声被削弱了几分,但她仍然能想象得出,她正坐在校园的某个角落,晒着秋日午后高悬的太阳。笑得满脸通红,笑得浑身发抖,笑得连连摇头。只差洛晞不在身边,否则会狠狠在她大腿上拍一下,让她清醒一点。 “难道为了程旭我们朋友就做不成了?我们都认识几年了。” 是啊,她和程佳都认识几年了,算起来,在一起玩的时间要比陆温情江仲琪还要久。 洛晞倚在洗手台,隔着透明玻璃看向床上那个睡得安宁的人,她和程佳的认识,左右都绕不开的人。 那一年闻洲自从耳膜险些失聪后,就彻底住进了医院。起初洛晞和江仲琪陆温情还能排个班轮流去陪他解闷,随着疗程到了后半段,闻萧然和前夫决定,暂时放下往日恩怨,一同陪儿子把病治好。 他们去了全国各地,华中再也没有这位天才游泳运动员的消息。校长直推的名额最后给了哪个长跑选手、还是踢球的,洛晞已经记不清。 高二最后一天,洛晞和陆温情去了江仲琪家,听陆温情讲了一下午试卷,回到小院时,天色已按。闻萧然那辆扎眼的红色小轿车没在院内,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她从没见过的货车。 “阿姨,您这是?” 闻萧然停下动作,在洛晞脸上摸了摸,她向来喜欢这个住在楼上的小女孩。 “洛晞放学了?” “阿姨,是……是闻洲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 洛晞记得最后一次去医院看闻洲,那时他已经能听到些简短的字句。除了偶发性的头痛,听力已恢复大半。洛晞捧着自己连续三次周测满分的化学试卷,拍在病床上的小桌板前。 “硝化反应,你记住了没。” “什么?” “硝化反应。” “什么?” 闻洲就是背不过,强撑着笑让洛晞一遍遍重复。 洛晞:“……” “你凑近点。” 闻洲听话地撑着上半身往病床床沿挪了几分,许久不泡游泳池皮肤却依旧是没什么人气的冷白,他没再笑,眉头紧锁,原本自律过度的身体因为几日卧床,脸不再那么硬朗。洛晞俯下身,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已经发炎又长开的耳洞,空荡荡的,在整个微粉色耳垂表面,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对着那只耳朵动了动嘴,正好四个字,“你听见了吗?” “好像听见了。” “撒谎,我看你是又需要用药了。”洛晞熟练按了护士铃,把闻洲的反应重述了一遍。 她刚刚明明没出声,也没说【硝化反应】。 “是啊,闻洲现在好得差不多了。” 闻萧然带来好消息,洛晞的眼眉弯了一半,下一秒,酷暑的天如同掉入冰窖。 “他爸爸给他联系了江外的机会,这就转学过去了,高三了以后住他爸那边上学比较方便。” “这孩子,心气高,他现在没了游泳特长加持,开学肯定要从实验班出来的。已经受了这么多苦,就不要再让心里难受了……” 她拍了拍早已比她高的洛晞肩膀,瘦瘦一个人,被书包带子勒得骨肉分明。 闻洲的东西虽多,可已经搬了一下午,洛晞回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尾声。很快,车开出院子,人走回房间,院里再次回归安静。洛晞还站在原地,一阵热风吹过,她第一次注意到,茉莉开了。 “你还好吗?” 高三的暑假班,陆温情和洛晞按照成绩分成了同桌,开班第一天,她顶着一双核桃似的眼,黑板在眯成一条线的视线里艰难向大脑输送着知识。 “嗯,你卷子借我看一下。” 陆温情难得没有骂洛晞临时抱佛脚,默不作声把试卷从桌子下移了过去。 课间,江仲琪跑来串门,带来一个无人意外的消息:闻洲以后都不游泳了。 “正常啊,不是听说他病得挺严重的。” “他这样应该要转去普通班了吧,华中领导多精啊,不可能留着他拉低实验班录取率,上次月考他裸分排多少来着?有进前100吗?”“哎呀,以前还说他稳稳地进京大,现在,可不好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爸好像把他弄到江外去了,虽说不如华中吧,但也算市重点,不过京大是不太可能了,那边都是走保送比较多吧,他又没有平时成绩……” 暑假班本就是掐尖培优,二十人的小班教学,光是华中的就占了十六,闻洲平日行事高调,几乎整个年级无人不认识他,现下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彼此毫无障碍。 陆温情和江仲琪对视一眼,同时去看洛晞的反应。 “都看我做什么,我也刚知道不久。” 少女的心事太过简单,千百种自以为细腻的情绪,早已完整地写在脸上。陆温情和江仲琪什么都没说,但却默契地决定,以后少在她面前再提。 升入高三后,洛晞成绩开始了明显的动荡。陆温情已经拿到了加分政策,还日日不断地上学。江仲琪曾经偷偷凑到洛晞耳边吐槽过:“她就是故意折磨咱俩的。” 说“咱俩”有些不够恰当,多数时候,洛晞总是一个人对着试卷发呆,只是不再早退了,老老实实上完两节晚自习。 陆温情只是瞥她一眼,继续拿着数学老师留下的戒尺,在江仲琪试卷上戳了一个个洞。 “不是……你怎么不骂她啊,她退步比我多吧。”江仲琪揉着被连累的手指,严重怀疑根本不是打偏。 “她自己骂自己够多了,”陆温情把试卷翻了个面,冷哼道,“概率题你也能错,你真准备去对面?” 江大地理位置其实并不在华中对面,甚至它在全国也算得上有名有姓的学校。只是努力考到华中的学生,多少都有点远大志向。各科老师看在眼里,每逢什么简单的题做错,就开玩笑提醒,高考还错就要去对面了。 一届一届的学生,总要到报志愿那一刻,心气才被彻底浇透,“对面”其实也很远。 “去对面有什么不好……”江仲琪撅了撅嘴,声音含糊不清。 陆温情拧了拧眉,烦躁:“你说什么?” 被压制了六年的江仲琪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就爆发了:“我说去对面有什么不好?你怎么跟我妈一样,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读书的好不好。” “你没必要因为喜欢我哥就来管我,他又不领情。” 忽然提到江伯瑄,就连原本在出神的洛晞都回过了头,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温情,又转向江仲琪,用口型无声警告:“你死定了。” “温情,那个,我有道题不会,你陪我去找一下程老师行吗。” 洛晞拉过了陆温情的胳膊,她点了点头,一高一矮,高马尾和长卷发,消失在走廊尽头。 天台的风已经有了几丝暖意,洛晞翘着脚尖坐在椅子边边,她真想把所有质疑陆温情拿到加分政策的人都拽到天台来看看,黑到连星星都找不到的天,她还在打着手电帮洛晞看压轴题的解法。 温情该考状元。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咳咳,我没想问啊……”洛晞捏了捏嗓子,心虚道。 陆温情合上卷子:“行,那我问你,你准备什么时候和闻洲联系?” 30. 第 30 章 “我什么时候想联系他了!” “噢,那把联系方式删了,免得你天天患得患失……”说着,陆温情便直接亲自动手来抢夺洛晞的手机。 一米六当然打不过一米七。 陆温情最后也没真的让洛晞把闻洲的联系方式删了,但她告诉了洛晞一个小道消息。 “听说江外下周举行校运动会,校外的人可以去。” 洛晞听出了言外之意,闻洲已经不再游泳了,她有时间好好和他聊聊。 比江外校运动会先来的是全市模考的成绩,整个华中高三部陷入了一种诡谲的沉默,就连所有任课老师在,在走进教室时都生怕自己哪个表情做得不对,惹得这些现在全天下最脆弱的心灵们轻松碎掉。 程老师一脚踏上讲台,清了清嗓音,抬头的不足三分之一。 “同学们,模考考得差高考考得好的,每年都数不过来,大家不要太放在心上。” “更何况,高考并不是人生唯一一件大事,等你们长大后就会发现,其实这不过是可以随口一提的往事,重要程度甚至比不过今天早上路上多堵了几段路。” 陆陆续续有几个后排的学生捧场,课堂氛围总算不至于冷得让人不敢靠近。洛晞把成绩单摊开平放在桌子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被不知用了多少届的书桌桌沿磨到只剩薄薄一层。 程老师的课堂不愧是以逻辑见长,他说的绝对是金玉良言,可谁都无法忽视的前提条件,“长大之后”。 对于正十八岁的华中学子来说,这道理要领悟还需太漫长。 洛晞眨了眨睫毛,【年排:31】几个铅字,迅速洇开一圈深蓝色的水印。 印刷室采购又偷工减料了。 江外的成绩要早出来一天,洛晞前一晚碰到闻萧然去上夜班,聊了两句。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和闻洲有这么巧的时候,考了同样的名次的数字。 不过一个是市排,一个是年排。 她忽然想起刚开学的那一天,江仲琪指给她看,再往边边上坐一位,就要被太阳晒到了。后来那棵快要长进窗子的树被挪走了,那个位置空了出来,程老师再没有安排任何人坐。 洛晞曾真的认为不能同窗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她在闻洲卧床在病房时自信满满,说她们会一起考上京大。 她未曾宣之于口的四个字,可以堂堂正正地讲给他已经痊愈的耳朵听。 洛晞曾真切地抱着这样的信仰,在洛承家问她介不介意将来和闻萧然组成一个新家时,在陆温情逼着江仲琪做练习题时,在她还是会想起海城时。离开吧,一起离开吧,会好的。 可现在那股力量没了可以倚靠的枝桠,它从窗柩上一跃而下,在她错觉偷盗一缕阳光时,尽数收回。她的世界全是雨天。 就是在那样的时节见到了程佳。 洛晞还是逃掉了一下午的习题解答课去了一趟江外。尽管归途未定,她还是想告诉他,只是想告诉他。 竞赛和外语都是投入时间和回报比极不稳定的选择,洛晞从转到江城来时,就没想过走这条路。但江外的学生不一样,他们擅长走一条人更少的路。明明是紧张地让人想吐的高三,运动会还是照常不误地进行。 洛晞从门卫那里签了访客名单,一路循着呐喊声轻松找到了操场。她曾听江仲琪说起过,闻洲新的班级也是一班。 “听说他以前是游泳运动员,真的假的?” “待会不就知道了吗,哎,乔可,结果出来了吗——” 明明没有提到名字,洛晞却直觉她身旁的两个女孩讨论的正是闻洲。她把防晒的外套往上又拉了拉,遮住里面短袖上华中明显的校徽。手抚过前胸,鼓声咚咚。 他会参加什么项目,跑步? 不行,发令枪对耳朵不好。 跳高? 嗯,腿长这条件满足了,但傻大个身体能协调吗。 跳远? 洛晞努力回想了一下三四岁时在乡下见到的小鸭子跳跃的情形,扑哧笑了出来。 旁边的女生只当她是高二跑来花痴的学妹,听到她忍不住的笑声,也就在瞥见她清丽的长相时略挑了挑眉,又迅速回到姐妹凑趣中。 “闻洲拿了第一。” “真的假的?” “真的呀,”那个被叫作乔可的女孩子微皱了下眉,提起手臂上重重的悬挂物,“金牌我都拿回来了,他说他要去换衣服,让我帮忙拿一下。” 她打断一旁声称要测一下纯度的朋友的手,认认真真收在了江外校服外套里面:“不许碰,小心碰坏了。” 洛晞觉得自己已不在操场,她掉进命运的漩涡,不断下坠。 神明不会宥于凡俗的悲剧高抬贵手,加码,再加码。 直到奋力抵抗者认命、泫然哭泣者噤声、远走高飞者降落。 勇敢告白者止步。 “程佳!程佳!你走慢点。” 洛晞在眼泪彻底掉下来之前听到了这个名字,和洛承家的发音就差一个字,她下意识地抹了抹脸,和对向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手里的宣传页散落一地,连带着两副清脆骨骼相触的声音,吸引了不少视线。 乔可的笑容收住,她轻拍了拍朋友拉着她要合照的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你没事吧?” 洛晞被一双红润匀称的手扶了起来。 “你是哪个班的,不是高三的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一连三个问题,洛晞一个都答不上来。 “我去吧我去吧,你不是待会要代表班级领奖吗?”程佳从侧边一手搀住了洛晞的胳膊,冲乔可挤了挤眼,“交给我,放心!” “那麻烦程学姐啦!” 那时候洛晞第一次意识到,这世界上的女王可能有两种。一种是陆温情那样,总是把她和江仲琪庇佑在羽翼之下,自己却无形中得罪了许多人;另一种或许是乔可那样,甚至不用相识,就知道她一定和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 “所以,你是为了一模在伤心啊!” 程佳两眼放光,她完全顾不得思考为什么考砸了的人有心情在操场看比赛,只觉得和 洛晞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宣传单被踩得踩,扔得扔,竟只剩了了最后一张。它轻飘飘地落在医务室休息用的床上。 却重重落在洛晞心上。 “这个项目呢,才开始第二年,虽然整个江城只录取两个,但只用考英语和数学就可以了,如果觉得高考有压力,可以试一试嘛。” 洛晞没说话,程佳替她把问句都省了,弯了弯笑眼:“去年录用了我和我弟弟。” 晚饭后,洛承家破天荒陪洛晞好好吃了顿晚饭。 “你不用操心,中考的时候不也是模拟考发挥不好吗?这几天爸爸帮你找几个补课老师,离高考还有段时间,你一定没问题的。” “爸爸对你没有多的要求,健康快乐就好了,又不指望你考上名校争光,江大也很不错啊。” 洛晞想听的不是这些,她站在洛承家身后,紧盯着他的动作。 他关了水龙头,扭过身注视着洛晞,叹了口气。 关于女儿还是小孩子这场梦,他似乎醒得太晚。 “这件事,我要问问你妈妈,”洛承家顿了顿,“她这些年在加拿大过得还不错,如果她也认可这个项目,你就去试试吧。” 洛晞转过身,把洛承家刷完的碗依次摆好,眼泪滴在手背上。 她真的要走了。 “去,当然去。” 洛晞有些惊讶于陆温情听完后反应的干脆,她呆呆地张口:“为什么。” “我说实话,你心里素质很差。” 陆温情丝毫不顾及洛晞已经垮下来的脸,自顾自地说:“如果真的发挥失常,对你这三年来说太不公平了。现在,有机会为什么不去试试?这项目有几所学校还是过得去的。” 女王能看得上的东西太少了,洛晞被勒令既然要换个赛道,那就必须拿第一。 “你不能跟我差太远!” 洛晞撒着娇,靠在比她矮一头的人身上:“温情,你不会舍不得我吗?” “舍不得?那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那好,温情,你帮我保密。如果项目顺利,高考一结束我就要去读语言了。” “我会盯着江城状元花落谁家的。” “那必然是我。” 直到飞往多伦多的航班上,洛晞因为机舱变压耳膜欲裂,她忽然想起一个会耳鸣的人。 舍不得,真的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吗。 - 程佳滔滔不绝讲了许久,挂断电话前,突然想起:“我春节可能会回国,准备请我吃什么?” 洛晞把开了许久的水龙头关上,走出浴室,轻笑着回:“别这么压力我的钱包。你回来做什么,访学?” “不是,乔可要结婚了,我回去参加婚礼。差点忘了。” 程佳突然开始跑起来,落叶簌簌碎掉,她气喘吁吁,却仍旧语气轻松:“差点忘了,高中时候你不是我校友,不认识乔可。” 洛晞一个人对着挂断的嘟音愣了许久,片刻,她听到均匀的呼吸声才意识到。 她不是一个人。 31. 第 31 章 或许是因为近海,进入十二月海城才算真正冷了下来。 洛晞还保留着在加拿大过冬时的习惯,早早换上了厚卫衣棉服,一走出酒店,和街上格格不入。因为开埠较早,受西方文化影响,整座城市节日氛围比南方许多一线城市都要浓厚。就连五湖四海的游客,都特意挑出节假周来一些地标打卡。 红色和绿色,明亮地让人想无视都不行。 烯辉的上市准备工作已接近尾声,在Jessica带团队入驻的第一天,终于给洛晞这个提前坚守了两月有余的牛马放了个假。最开心的是江盈庚,自从来烯辉工作后,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随意出国游,好不容易交到了个聊得来的朋友,还是个工作狂。 她直接把跑车开到洛晞住的酒店,把人截住,陪她逛街。 “所以,你们是因为他和别的女生太过亲近才失去联系的?” 江盈庚大冷天在室外一勺勺品着冰淇淋蛋糕,被入口的凉意扎得浑身抖了抖,也不忘了八卦。 洛晞摇摇头,也嘶着冷气舀了一口。 “其实,我在去加拿大不久就知道了乔可和闻洲根本就没什么关系。” “我想,那个时候,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吧。关于成绩、关于未来、关于我爸,我能感受到一切都以一种飞快的速度从我手中流走,而我却无能为力。” 她低下头,原以为提到这段往事时更多的是遗憾,却没想到,身体早已先于意识给出答案,她勾了勾唇角。 “或许在我心里,下意识把闻洲当作唯一不变的定数。他什么时候参加比赛、什么时候决定退役、想考哪所大学,我都是第一个知道的。直到我发现,这个世界不是围着我转的,闻洲更不是。” “我只有离开他,才能真正见识到外面的世界。” 江盈庚摇摇头:“你们这些人给自己设定的规则真多。” “喜欢,就在一起了,就算当时因为你出国了错过,现在也能重新抓住机会啊!” 洛晞的笑意收了收,“别胡说了,我不是告诉你我有男朋友了。” 江盈庚伸出一只手,拇指在其余四指上挨个点了一下,迷眼道:“啧啧,你出差这么长时间,他都没来看过你,这男朋友长不了。” “别瞎说了,江半仙。” “诶,你别不信,我这人嘴开过光的,不然我家能这么有钱。” 受邻国的电视剧影响,最近几年海城年轻人圈子里也流行起一起看初雪的活动。洛晞把这些讲给陆温情时,她一阵见血。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广场舞。” 江盈庚自然是这类广场舞的拥簇者,在和洛晞双双提了满手的购物袋后,看了眼手机便扬长而去,汽车尾气险些扑在洛晞脸上。 以配色赏心悦目而闻名的小街蒙上了灰扑扑的色调,在居高不下的乌云笼罩里,尽显瑟缩。 “喂,我就在商场对面的路上。” 电话那端男人鼻音明显,嗡哼着应下,呼吸短而促,洛晞猜测他刚刚睡醒。 “你不用着急,我自己打车过去也行。” “那我等你,正好我去商场买点东西,空手去不太好。你给伯瑄哥哥买了什么?” “那我看着挑了。” 电话挂断,洛晞又迎着冷风小跑向商场方向,一踏入旋转门,各色高档香水和被暖气熏腾过的干涩热空气扑面而来,洛晞连打了几个喷嚏。 什么时候起,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坐闻洲的车,不管是去烯辉,还是跑到市中心买日用品,闻洲总是“有空”,总是能“顺路”。 临近晚饭时间,人们结束了一天的购物,或许因为家里早已烧好的饭菜,能跨越半个城市,令人着迷。人人都挂起一张期待饭桌上热气的脸,匆匆向门口而行,除了洛晞。 她逆着人流的方向走。 洛晞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她在倒退。 江伯瑄半年前因为工作调动来了海城,他这些年的收入不少,平日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又极高,干脆直接买了房子。找的装修团队总也等不到他一个空闲的时间,一拖二去,竟然到最近才算勉强能住人。他先邀请了洛晞和闻洲这两个暂驻海城的去做客。 他两人根本不敢不答应。 “您好,请问这个适不适合送乔迁?” “女士,适合的,这款香槟最大的特点就是泡沫浓郁,十分适合在乔迁party这种人多的场合活跃气氛……” 洛晞皱眉,小时候去江仲琪家时,她和陆温情凑在镜子面前,偷窥到江伯瑄面无表情戴上耳机的动作。他大概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这款呢?” “这款是为了情人节出的限定款,目前只在几个城市试点,如果拿它送人呢,收到的人一定会感受到您的诚意。” 售货员眉眼弯弯,把瓶身上的金色蝴蝶结转过来正对洛晞。 包装上的甜蜜泡泡腻得快要冲破瓶身,洛晞抬眼算了算江伯瑄的年纪,快要三十还是独身衣衽,她送他情人节限定,不是捋老虎鼻息吗? 她又挪了个位置。 “要不……” “我说女士呀,您要送的是什么人呀,这么难选,我看你男朋友都要等得不耐烦了。” 那人挑了挑眉,洛晞循着视线回头,闻洲穿了一件比她稍显深色,但款式相近的大衣,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宽而平的肩膀撑起柔软毛呢,节庆大红大绿的彩光下,衬得他白皙皮肤更添一分贵气。 她低着头,一手拿着手机,在听到售货员调侃那一刻把屏幕按灭,抬头时唇边还勾着笑。 “您别冤枉我,我可没不耐烦。” 声音和电话里的嗡闷声相差无几,甚至更添几分懒散。 这样的误会已经数不清第几次,他没再给洛晞机会解释,点头向售货员:“刚刚她看好的三瓶都要了。” 酒水和超市收银是分隔开的,闻洲大剌剌提着三份打包得当的礼品袋走近时,洛晞已经在挑选时令水果。 超市的暖气充足,她脱了外套随意搭在手上,紧身的羊绒衫勾勒出身体曲线,明明只是拿起柑橘凑近闻了闻,又放下,这样简单的动作,却让闻洲不得不调整一下呼吸,再走向她。 “最近酒店供应的水果吃不习惯?” 闻洲顺手接过洛晞刚刚放下的柑橘,也学着她的样子深深一嗅。果然甜香。 洛晞点点头,又摇头:“可能是怕剥开久了会干吧,酒店早餐一直没有橘子。” “没有这个,感觉冬天都不算完整呢。”她对着满目金黄无处下手,“但我好像分不出哪个是好的哪个是坏的,你会挑吗?” 说着从旁边拽了一个新的袋子递给闻洲。 闻洲没接,而是直接将刚闻过一小个,轻扔进了洛晞手中撑开的透明袋。 一只柑橘的重量,拽着她 心跳多下坠了一寸。 每多一只柑橘,闻洲袖口处的毛呢都在她撑着袋子的手上痒一下,离开时,被柑橘冰过的手更是擦过一丝凉意。 是不是有点太近了,她都快闻不到柑橘的味道了。 洛晞又侧过脸去看他另一只手上,被细细彩绳勒起的青筋,确实也没有多余的手了。 “可以了。” 她快要拿不动了。 闻洲点头,指腹互相摩挲了几下,橘子皮表面的油蜡似乎太过强劲,他拿到洛晞眼下晃了晃:“带纸巾了吗?” “带了,我给你拿。” “不用。”闻洲轻轻按住她抓着透明袋子的胳膊,顺着外衫毛流的方向,移到半搭在小臂上的外套。 一寸,深进口袋。 “在这吗?” 闻洲垂下眼,问洛晞。 “嗯。” 她本能抬头,对上那副高鼻梁,两侧眼眸低垂,长睫毛随着在口袋摸索的动作微微发颤。 和周遭不同的水润气息,带着江城这座多雨城市的印记,扑在洛晞脸上。 她好像有点热中暑了,心脏狂跳。 “你……找到没?” “马上,哦,在这。” 闻洲终于捏到了那包小小的手帕纸,他忽然抬起眼,扫过洛晞已经微微泛红的耳垂。 她承受衣服重量的手臂,清晰感受着纸巾从口袋到闻洲手里的运行路径。 “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后半句,闻洲没说出口。 “没事,我们快走吧,听说这几天有雪。” 回酒店的路上,车流已经渐渐散开,洛晞坐在副驾上,脑袋紧靠着开了条缝的车窗。吹了一会,头竟然有些晕乎乎的。闻洲坐在一边,忽然戴上了口罩。 “你干嘛?” 他头都没转过来,话里笑意明显:“大冷天开车窗,这傻子劲别传染我。” 洛晞一言不发,冲着他肩膀来了一下。 闻洲吃痛,干笑了几声:“噢……别闹,在开车呢。” 他单手打了半圈方向盘,挤进信号灯最后一秒:“早上起来的时候有点冷,好像感冒了,别把你传染了。” “你看看我电话是不是响了,陌生号码帮我挂一下。” 洛晞翻过中控正震动着慢慢移动的手机,眉心快速地跳了一下。 “伯瑄哥。” “你接。” “我不,你接。” “我开车,你接。”闻洲抛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洛晞见招拆招:“开免提。” “那我就告诉他你在旁边还不打招呼。” 对同辈年长哥哥的恐惧会让人迸发出无限潜力,洛晞把一来一回的言语推拉暂时休战,按通接听键,直接把手机靠在了闻洲耳边。 “你……伯瑄哥,没有没有,没说你。” “嗯,我没问题,时间都协调好了。” 他一面开车,一面老老实实回答着江伯瑄电话里关于工作的“问候”,罪魁祸首单手举着手机,得意洋洋地靠在椅背。还躲掉了他试图揉乱她头发的手。 洛晞胡乱地躲着,快要呼吸不上来,几乎通话截至的下一秒,另一通又打了进来。洛晞忍着快要笑出来的眼泪,随动作不断抖动的屏幕,来电显示要仔细辨认。 【程旭】 闻洲的手还悬在她的脑袋上。 32. 第 32 章 闻洲清了清嗓音。 “喂。” “闻洲?刚刚占线了很久啊,在跟哪个美女聊天呢?” 洛晞眉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把车子在路边停稳,从她手中接过手机,把免提关闭,声音冷了几分。 “公司有急事吗?” “公司挺好的,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洛晞在不在你身边?” 驾驶室之间的距离还是太近,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楚。闻洲视线在洛晞身上点了一下,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是。 “你说。” “是这样啊,我打算给洛晞一个惊喜,你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她的时间。私人的约会……她在海城应该没什么朋友,主要是我不确定会不会有公司聚餐。我提前定了餐厅,别到时候撞在一起就不好了。” 程旭的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过分刺耳,闻洲又开始耳鸣了。他把车窗摇下,胳膊探出一半,搭出去的手把一侧后视镜的尘土全部抹干净,立时映出他冷峻的脸。 “洛晞挺多人追的,我不好挨个去问吧。” “哈哈,别开玩笑了兄弟,就算有,你也得帮我拦着,我这顿饭很重要,你懂的……那就是烯辉那边没什么聚餐习惯了对吧?到时候你帮我稳住洛晞。” 程旭特意加重了重音。 闻洲忽然发现,把手伸出去感受到的冷意,并不能足够让自己保持理智,他攥紧拳,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这一步还是到了对吗。 他甚至不敢去看洛晞的表情,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着往脑子里涌,他快要爆炸。 “哪天。”他用力吸了口气,全身气息才归于平静。 程旭:“不远了,12月24日,圣诞节前一天。” 车子停在一个不敢走下去的位置。 重新叫车,还不够起步费;走回去,洛晞低头看了眼自己带了高度的马丁靴,脚后跟已经开始泛酸。 这电话打得真不合时宜。 洛晞靠近驾驶座的那一边手指冰凉,闻洲依然没有关窗户的意思。她干脆一咬牙,解开安全带。 “洛晞。” 身后沉浸在无声对白的人突然开口,闻洲的声音沙哑,带了几丝颤意,他把冷气清咳出去,转向已经把手搭在车门开关上的洛晞。 “洛晞,12月24日是什么日子。” “平安夜。” “还有呢?” 冷风见缝插针呼入脖颈,洛晞把臂上半搭的大衣紧了紧,却徒劳无功。 身后的人就不紧不慢地等着,可即使不回头,后背也早已被他的眼神烧灼,火辣地涌上大脑,在冰与火之间剧烈地撕扯着。 洛晞闭了闭眼:“你生日的前一天。” 仿佛刑满释放般,闻洲作为监斩官终于放过了她。 “嗯,路上注意安全。” “车牌尾号367。” 程旭到的那天,天阴得像是随时掉进宇宙虫洞。洛晞从烯辉申请了一辆外勤车,赶到机场接他。一路上,江盈庚还在不停地预测。 “我猜今天下不了雪。” “你怎么知道不会?” “直觉。” 洛晞塞上耳机,低下头,一手扶在已经停稳的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大段白色气泡中找到写有航班信息的图片。她笑着摇摇头,拒绝了江盈庚的邀请。 “今天程旭过来。” 耳膜被瞬间撕裂。 “啊——在哪?我能去吗!” “你们不用管我,吃饭逛街我都自己付钱。” “不能。” “为什么啊!”江盈庚在自己300平的大房子里荡着回音。 “因为我现在要去看耳鼻喉了,再见。” 洛晞挂断电话,笑意收了几分,按下车窗。没了冷雾覆盖后,程旭那张舒朗的脸直勾勾地出现在眼前,眉目浅弯。 “真没去到达区接我啊。” “太冷了,不想动。”洛晞解了车锁,刚踏下一步,怀里被塞了一束玫瑰。娇艳欲滴,开得正盛。 她有点吃惊,要提前找到距离合适的花店,在下飞机时刚好收到,需耗费不少时间,这不像程旭的耐心能做出来的事。 “谢谢。” 程旭满意地笑得更深:“好冷好冷,怎么感觉比多伦多还冷。” 洛晞启动车子,顺手把空调风调大了几分。 纬度差了快一个省的距离,怎么会更冷,洛晞无言。 只是有人比起海城,更喜欢多伦多。 “饿不饿?” “我还好,你饿了?你定哪家酒店,能不能叫餐?” 程旭半歪在车上,脸上反出手机上一白一绿交错的屏幕光,漫不经心地应着。 “还行。嗯?我不跟你住一起?” 洛晞拐出机场大路,驶向快速路,油门彻底踩到底,她郑重地说:“程旭,我是来工作的,你觉得你跟我住一起合适吗?” “而且,本身项目就已经快结束了,你突然来……” “好了好了洛洛,我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 程旭收了脸上的玩笑,转过半个身体,朝向洛晞:“说着玩的,你们公司定的酒店我也住不惯呀,说实话,有没有觉得很有惊喜……” 当然没有,洛晞很想脱口而出。 他什么时候来,她在车上听得一清二楚。 洛晞:“所以你把酒店定哪里了?” “先不急着回酒店,直接去吃饭吧。” “没提前预定,今天这日子餐厅都爆满了。” 程旭回得干脆,他胸有成竹地握了握洛晞在中控上的手:“放心吧,已经预定了,我来导航。” 说罢在屏幕上输了几个汉字,机械女音立刻调整了指路方向。 【前方红绿灯路口右转,请驶入第三车道……】 餐厅的人在听到是程先生的预约后露出会心一笑,主动提议要帮洛晞把花放到位子上。 “女士请跟我来。” 亮灯光、拉椅子、请落座,一气呵成。 右手边是舒缓悠扬的提琴曲,左手边是惊涛奔袭的汪洋。 洛晞收回视线时,程旭也和经理沟通完毕,那一大捧玫瑰就放在他身边,几小时过去,才刚刚有了些疲累的痕迹。 而他整个人意气风发,跃跃欲试。 餐厅算是最近几年流行的联合式,不必完全拘泥于套餐制的结构,洛晞连续尝了一份鱼生和蘑菇汤后,无法违背自己的味觉给出评价:很一般。 看来这家店火爆起来,全靠早早占了大海的位置。 “吃得怎么样?” 程旭已经把刀叉都放下,手也擦净。 “还好。我不是很饿。” 回答说不上好,但也说不 上坏,程旭已经顾不上去读其中意,他不能等太久。 “听说这家餐厅酒心巧克力蛋糕是独创,要不要尝尝?”他冲餐厅经理招了招手,那边立刻回以一个万事俱备的点头,“甜点可以上了。” 提琴独奏着,适时换了E大调。 奶油、裱花、胚形,和程旭眼中快要溢出来的期待,一切都完美地像命中注定。 洛晞细嚼慢咽完成了最后一口,借手旁的白开水,送入喉咙。 “这家餐厅,自从我到海城后就一直想来,但都没约上。” 她举起那半杯白开水,朝程旭的方向倾了倾,他说不出是不是紧张,只眨了下眼,在脑中寻找这几年听过的所有浪漫故事,究竟这样的开场白算不算吉人天相。 “今天多亏了你提前约,光是这点,我算是沾了你的光了。” 洛晞举杯的手轻轻一点,程旭后知后觉,也举起他丝毫未沾的杯子,轻轻一碰。 他想把话题拉入正轨,想洛晞能再快一些切开黑色流汁表面,发现他花了三天想出来的心思。 她却赶在他之前:“这地方很漂亮,音乐、大海、红酒,我都快要自作多情了,你该不会要和我求婚吧?” 洛晞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笑着摇了摇头,却只发出颤音。 “这不是好时机,你没这么傻。”洛晞毫不留情地下了结论。 “为什么?”程旭皱眉。 负责灯光和音乐的服务员都已各司其职,他们距离太远,听不清这桌海景VIP处到底发生了什么,心跳音只在曾相爱的人彼此之间流淌。 “看来我不是自作多情,”洛晞拿起金属刀,虚浮在蛋糕上空划了两道,“我猜一刀切下去,会有个钻戒等着我。” “然后所有人成为我们的见证,花瓣、歌舞、摄像,一切准备就绪,等三四十年后,在我们的子女面前,在平安夜这一天,我们悉心给他们讲什么是爱情?” “程旭,我曾经真的这样想过。” 他对上洛晞那双深而大的眸子,双臂靠在桌沿,整个人向前倾,他不解、他执拗,甚至有些愤怒。 “那现在为什么不了呢?” 洛晞不紧不慢,水杯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程旭,你先告诉我,你上次说要陪我回去散心,其实回多伦多整理了海外资产,和程佳提前做了分割,你想做什么?” “你打算今天求婚,告诉我你可以帮我拿到身份,然后再通知我你已经准备好了撤股,和我在多伦多认真开展事业,对吗?” 程旭叹了口气:“洛洛,如果你是在意这个,我可以解释。” “你可能跟这边的华人交流不多,因为身份而彼此怀疑猜忌的实在太常见了。但我们不存在这个问题,本身你妈妈就在温哥华啊,你留下顺理成章,我们之间是纯粹的。” 积压了一整日的云,在快要接近零点时彻底散去,海面竟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一盏金黄色染料,被打翻在外。 看来江盈庚说得没错。 洛晞坐得笔直,只是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一侧,她对着空气抓了一番,还是木质的椅子托最安心。她平静下来。 “程旭,我也希望我是因为这个介意。” 一曲毕,人散去,海浪呜咽着退避三舍,此时此刻,世界只剩二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可是我发现我不是,程旭,我还不想和你结婚。” 33. 第 33 章 送洛晞回房间,程旭强撑着人与动物的最后一丝界限,留在门外。 “砰”关上那一刻,玫瑰彻底宣告短暂一生的结尾,零星几片散在地上。 “明天会有客房服务过来清理。” 程旭抬头,找寻声音的主人。 那人丝质睡衣外,套了一件灰色长款外套,和他见惯了多伦多风雪的短款冲锋衣截然不同。他歪了歪头。 “还不睡?不冷吗?” “还行。”闻洲耸耸肩,“晚饭吃得怎么样?” “洛晞很喜欢。” “嗯。” 嗓音沙哑,透着寒气,但没有走的意思。关于想问的那个问题,此刻明明是最好时机,不知为何,闻洲更想从洛晞那里知道,哪怕答案并不一定是他最想听的。 程旭后退一步,视线扫过闻洲单薄的衣服,问道:“你也住这?” “也?” 闻洲咬着重音。 “差点忘了,当时烯辉给定酒店的时候,还是跟我联络的。” 程旭转过身,他虽然在男生里算高的,但终究还是需要扬头才能正视闻洲,憋闷了一整晚的太阳穴,在此刻再也压制不住地跃了一下,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 “早知道洛晞也来出差,无论什么条件我都不答应跟你换的。” 闻洲挑了挑眉:“这下坏了,我一直以为你觉得海城环境太差,顺水推舟,打赌输给我。” “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他向前踏了一步,薄如单纸的酒店拖鞋,牢牢抵在程旭高档皮鞋上。 脚上无退意,唇边无笑意。 程旭不得不接下凝固住的空气,干笑两声:“这么晚了,有工作?” “嗯,”闻洲点点头,从口袋捞出亮着的手机屏幕,江盈庚的来电呼叫持续占满整个屏幕。 “找洛晞的,打到我这了。” 明明设置了静音,程旭分明听到了清脆的响声。片刻,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毫厘之间,破开了,不再隐藏了。 程旭了然一笑:“洛晞今天开车太累了,已经睡了。你先回吧,我明天一早转告她。” “嗯,”闻洲没指望真的敲开洛晞房间,他向下扫到程旭整齐的装束:“你这是?” “噢,洛晞说有家野馄饨很像我们在唐人街吃的,我去给她买回来。一起走?” 闻洲先行踏了步子出去。睡了怎么吃馄饨,他已经没力气再问。 回到房间时,电视在重播省内两家足球俱乐部年终的最终角逐。 红队多次罚下,教练对可替补人选已经黔驴技穷,伤停补时,攻守易位。 闻洲拿过手边的遥控器,关闭。 第二天是圣诞节,因为江伯瑄早有交代,洛晞不敢耽搁,匆匆化了个淡妆就从房间出门了。等到了楼下才想起来,那天挑的三瓶香槟,从商场出来后就放在了闻洲那。 而自从得知程旭要来海城,两人默契地都没有联系对方。 空手去江伯瑄家被这位大哥一般的人物教育一番,和主动给闻洲打电话,真是个艰难的选择。 洛晞在楼下不住地转圈,两条过膝靴勉强挡住欲减猛烈的风霜,两腿交替着承载身体的重量,换来一点脂肪燃烧的热量。她裹了裹围巾,把脸埋在其中,掏出手机。 极具节日氛围的颜色,落上第一颗纯白的雪粒,洛晞忍不住抬起头,天色灰至这些天最暗的程度。 她咬了咬牙,指尖距离拨通电话的按键已不足一毫米,决心下得艰难的时候,最盼有人突然打扰。 江仲琪的声音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洛晞!” 尽管刻意控制,手还是被吓得一抖,电话就那么拨了出去,洛晞连点了几下挂断,慌乱着回了头,才知这不是幻觉。 江仲琪载着一车人开到了洛晞身边。 “你们怎么来了?” 洛晞和最先下车的陆温情来了个久违的拥抱,停稳车子后,江仲琪和后座另一张熟悉的面孔,杨之清先后下车。他们无一不穿着平时在江城穿惯了的薄外套,一从开着暖气的车子下来,立刻被海城冷硬的风吹得一激灵。 洛晞点头和杨之清打过招呼,越过江仲琪往未关的车后座门看去。 一件白色小羊皮外衫,领子竖起,露出小小的尖下巴,保暖又漂亮。她站稳后,冲洛晞的方向笑了笑,主动做起自我介绍:“我是乔可。” “今天不是闻洲生日吗?我们给他一个惊喜啊!” 江仲琪被冷到开始搓手,脚下装了弹簧般跳来跳去,试图缓解一些由南至北的不适感。 “好冷啊,我们先进去说。” 洛晞还没从震惊中完全走出来,她挽上陆温情的胳膊:“什么情况,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了,和直接告诉闻洲有什么区别?” 陆温情站在电梯中央,长手一按,准确无误地按中了江伯瑄的楼层,洛晞忍不住挑了挑眉。 洛晞:“怎么把我说得像大嘴巴一样……” 陆温情:“你确实不是大嘴巴。” “但卤水点豆腐。” 闻洲想从洛晞那套点话,可太轻松了。 洛晞抗议失败,眼看电梯马上到了,她在出门的那一瞬,压低声音:“那,杨之清怎么也来了?她和闻洲不认识啊。” 陆温情回头看了笑得像傻子的两个人一眼:“江仲琪女朋友。” “啊?他女朋友??”洛晞一连被震惊了好几次,那双眼本就大而两,瞪大时更是有种本能地让人想回应其求知欲的魔力,她又拉了拉陆温情的胳膊,“你们不是互相喜欢吗?” “还有另一个女生,你怎么不问?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下。” 陆温情掀了掀唇,洛晞瞬间哑火了。 江仲琪走在前按门铃,不出三秒,门锁打开的愉悦声音,接着从门内走出一张和江仲琪极为相似的脸。唯一的区别便是,同样高而直的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眼镜,清清楚楚和他们这群同龄人隔开岁月。 “欢迎。” 江伯瑄把大家一个个迎了进去,路过洛晞时,冷不防地开口。 “在海城这么久,都没主动联系我,嗯?” “呵呵,伯瑄哥哥,我错了,嘿嘿,给你带了礼物——” 江伯瑄低眸勾唇,明明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却还是把洛晞盯得心里发毛。 她两手空空,张口结舌。 “嗯,那 个……” “行了,赶紧进来。闻洲跟我说过了,礼物你俩合送一份。不是给他庆生吗,你们快点准备,还有两个路口他就到了。” 杨之清和江仲琪闻言,急吼吼地把带来的所有彩带气球都挂在江伯瑄刚装修好没多久的房子里,两人为了配色争吵不休,乔可被喊去主持公道。 窗外是呼啸而过的北风,卷着薄薄一层细雪,沙砾般刮过路面;窗内是久未见面的好友。分不清哪边更吵一些,江伯瑄躲进了书房。 洛晞拉着陆温情在沙发一角坐下,目送这位能压制他们所有人的大哥消失于视线。 “伯瑄哥居然能同意江仲琪为了给闻洲庆生在他房子里胡闹。” 她边摇头边感叹:“江仲琪付出了什么?” 桌上的茶是提前晾好的,洛晞仰头灌了一口,散了些寒意。 “江仲琪的想要的他一直都满足。” “什么?” 洛晞转过头,茶杯在陆温情手中顺时针转着,她低头,眉间轻皱,却没将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客厅被江仲琪和杨之清装饰成红白相间,若非刻意提及,绝无人想得到是为了给闻洲庆生,明明只是惯常的圣诞装束罢了。乔可找定时机给小情侣让出了二人空间,退至沙发的位置。 “Hi。” 屋内暖气很热,她脱掉了给她增添几分温柔的羊毛外套,只剩一件单薄的淡蓝色内衫,和同色的发箍相得益彰,短至脖颈的头发暖呼呼地随着头摆动的幅度,蹭出一小层外翻。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她和陆温情对了个眼神,而后看向洛晞,“不好意思,总觉得你很面熟。” 洛晞咂着茶底的回甘,回答短促:“我是程佳的朋友。” “是这样啊,”乔可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程佳学姐在我们高中是风云人物呢,或许在哪个活动上有过一面之缘。” “嗯,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 “多谢。” 女孩颊边飞起淡淡的红晕,她举起茶杯向洛晞致意,因为耽搁的时间太长,只在嘴边润了润就放下,并没有完全咽下去。 “我去催一下闻洲。” 陆温情站起身,把中间的位置让出来,乔可顺势挪了个位置。 她和陆温情同个大学毕业的智商让她很快意识到,眼前此人和江仲琪这些人一样,今日同为庆祝闻洲生日而来,那么在高中时,又怎么可能和程佳是那么好的朋友。 “我想起来了,你是……洛晞?” 洛晞添茶的动作顿住,点头应下:“对。” “那我知道我在哪见过你了。” 乔可嘴角漾起一丝少女特有的,捕捉到秘密的灵动,她捂了捂唇。 高三,江外操场。洛晞在心里替她把话补上。 “那你和闻洲现在——” “叮咚——” 门铃连响了三声,打断了乔可和洛晞的交谈,两人双双看向玄关的方向。陆温情还站在窗边,手机从耳边拿了一半,挑了挑眉。 “我来我来,”江仲琪从椅子上跳下,小跑着从厨房往客厅奔,“surprise!” 一高一矮,分立在门两边。 34. 第 34 章 出发前,闻洲接到闻萧然的电话。 “儿子,生日快乐。” 他把手机夹在肩颈和脑袋之间,把要送给江伯瑄的东西做了最后一次清点,轻笑两声。 “谢谢妈。” 闻萧然今日似乎没去医院,院子里的那架秋千不知何时被修好了,从电话里传来木制座椅荡起来,与绳索摩擦的声音。她的声音也随着被风吞掉的弧度,忽大忽小。 “我听小江说,你现在有喜欢的女孩子了,打算什么时候带回家让妈妈见见?” 闻洲靠在窗边,车钥匙在手中转了又转,找不到方向。 “八字还没一撇呢。” “呵呵,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事多的家长,就是前几天聚餐时,小江喝多了提起。” “从小认识、后来断联,而你一直很喜欢。”闻萧然顿了顿,“是洛晞,对吗?” 最了解孩子的莫过于自己的母亲,短暂的沉默,让闻萧然意识到自己猜得没错,她叹了口气,连同脚下的动作也停住,在冬日这个把一切声音都易放大的时节,小院地板被划出两声剧烈的摩擦音。 “闻洲,洛晞是有男朋友的。我听你洛叔叔提过,他们快要结婚了。” “没有。” 闻洲突然开口反驳。 他不知道如何去证明自己的说法,只是发自内心般,直觉昨晚程旭并没有求婚成功。 “哦?那是我情报有误了。”闻萧然开着玩笑。 闻洲头昏脑胀,整个上半身支在结了寒霜的窗上,已经换好的衣服又因为这段过于长的通话,而让全身发热,他闭了闭眼睛。 “妈,我有分寸。” “嗯,洛晞是女孩子,别让她为难。说起来……算了,你是不是今天要去伯瑄家,赶紧出发吧。” 闻萧然素来爽朗,她突如其来的吞吞吐吐被闻洲捕捉到,重新扣住电话,转了个身,在玻璃窗上呵出水雾,无意识地圈圈划划。 “您有话直说,不然我这个生日都过不好了。” “哎,也没什么,就是之前医院撮合过我和洛承家,当然,后续你也知道,我们没成。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的,这事对洛晞打击挺大的,本来她的监护是判给洛叔叔的嘛,可能是伤了心,就跑去找她妈妈了。” “闻洲,你在听吗?” 长久的沉默,让闻萧然越来越不安,她反复呼喊着电话对面。 “什么时候?” “嗯?” “我说,洛晞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概,”闻萧然回忆着,“你们读高三的时候吧。闻洲,你要做什么……” 电话被挂断,等他记忆回神时才注意到,窗上水雾里,画出的是洛晞的名字。 他忽然很想见她。 对称过去的位置,洛晞房间门紧闭,他抬手敲。 - “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楼下碰到的。” 说得没错,闻洲想,他点头应下。 江仲琪一脸尴尬站在门内。他当初邀请过程旭一起给闻洲庆生,但被他拒绝了,他这才叫了一群在江城的好友。 早知道把公司员工都叫来团建算了。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程旭,我们公司合伙人。”江仲琪抬起胳膊,踮着脚,眼神在屋内环视一圈,终于找到了目标,“也是洛晞男朋友。” 说完,直奔江伯瑄身后,假装看不到闻洲黑下的脸。 乔可快速地把头摆向洛晞,又摆向门口,她戳了戳陆温情:“她是洛晞男朋友?” “嗯。” “那闻洲是什么。” 陆温情挂断电话,深呼吸了一口,调整好节奏。 “是电影里的男配角、是电视剧的深情男二、是球场上准备抱球越位者、是倾城之恋、是小偷、是暗恋者、是不珍惜眼前玩脱了的人、是马后炮。” “简单来说,是小三。” 她接过乔可递过来的茶,仰口咽下。好久没一次性说这么多字了。 江伯瑄在这种时候展现出了比他们年长几岁的成熟,热络地把两人迎到客厅中央,他扶了扶眼镜,在心里数着面前这群“小屁孩”的个数,在挑战着他心理防线的边缘。 “既然主人公都到了,开始你的表演吧。” 他把身后的江仲琪扯出来。 “对对。” 江仲琪自顾自拍了拍手,“生日快乐闻洲!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呵呵,太惊喜了。” 他翻出手机里助理给他发的假期前工作汇总,亮在江仲琪眼前,“哇塞,全公司都放假了,我居然猜不出来是我们江总想为我庆生。” “今天是你生日?” 程旭在人群中找到洛晞,在离她只有半步的斜后方站稳,朝闻洲勾了勾唇。 “生日快乐。” “谢谢。”闻洲也转过身体,垂眼应下。 程旭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单手打开,两枚亮闪闪的耳钉,小而精致,不细看极容易忽略上面的玫瑰式样,是一款男女通用的耳饰。 “出门匆忙,没准备礼物,这份算我俩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一只胳膊把盒子向前递了递,另一只,刚刚好环上洛晞的腰。 洛晞撇开脸。 “不用客气。”闻洲没伸手接。 他展开一个更深的笑颜,“洛晞生日的时候我也什么都没送。” 几乎是同时,程旭把胳膊收得更紧。 “行啦,晚上吃什么,别告诉我,你们打算点外卖。” 江伯瑄在在场最熟悉的两个男性小辈肩上种种拍了一下,结束这场抽干了空气的寒暄。 “我可是已经到了该养生的年纪了。你们谁会做饭?” “我会。” “我会。” 闻洲和程旭同时开口,却谁都没看彼此。 “怎么能让寿星动手。” “更不该麻烦客人。” 程旭把大衣脱了下来,却没像平常一样有人适时接过,洛晞置身事外地站在陆温情身边,毫无动作。他只好重新搭在小臂,“我们不都是客人吗?” 闻洲点了点头:“说的也是,不过,我毕竟和伯瑄哥认识更久。” “不错,两个厨子,待会看一下你们谁手艺高。”江伯瑄开口,“跟我来。” 三人消失在厨房,江仲琪有惊无险地长呼了口气,他靠在杨之清肩头,让她帮自己捋一下心口。 “你说他俩不会打起来吧?” 茶几上,陆温情把杯子重重一放,她站起来,人群中最矮,却无论谁都给她让出一条道,通往厨房。 双开的冰箱门前,硬朗和柔和两张脸,在同样的温度下被染上寒霜,无声地默契着,交错拿取、有节奏地呼吸。 “洛晞生日那天,你在哪?” 程旭取了两颗彩椒,转了个身在水池里简单冲泡了几下,他甩甩手,关掉水声。 “那洛晞生日那天,你在哪?” 或许是闻洲一字不改的回问,又或许忽冷忽热的指尖触感,程旭“嘶——”了一声。 “我在陪秦总,你知道。” 闻洲点了点头,从冷冻层拿出海虾解冻,他背对着程旭点了点头。 “闻洲,”程旭上前一步,试图把闻洲掰向他与他正视,可无论是个头还是力气都不是对手,“一次生日而已。” “我还会给她过很多次。” 正处理虾的人回过头,他双手半抬起,眼却依旧垂着,“是吗?” 他歪了歪头,“怎么了?” 程旭随即顺着他的视线回身,陆温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江伯瑄家里的设计,厨房不是开放的,门一关,外面的世界被彻底隔绝,程旭松了松攥紧的拳头,他太失态,连耳边什么时候再次出现了江仲琪和他女朋友的吵闹声居然都没有发现。 是自己关心则乱,还是紧迫的现状让他不得不投入。他看向闻洲。 陆温情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自然下垂。 “我来提醒你们一下,蛋糕已经订了,菜不要做太多。” 两人双双点头。 “还有。” 她齐刘海下的眼睛扫过剑拔弩张的两人,像至交好友般同时转过脸避视。 “不管你们要干嘛,都收敛些,洛晞不是你们公司的产品。” 说完,转身离开。 晚饭吃得不冷不热、不咸不淡,除了洛晞,在座的人对海城菜吃得都不算太顺口,程旭把筷子放下,略低下头接下了大家的夸耀。 他举起酒杯,朝闻洲的方向抬了抬,“承让。” 闻洲一言不发,灌下了面前的半杯。 “气泡水而已,给你喝出茅台的气势了。”江仲琪毫不留情地揭穿。 他起身,预备给闻洲再添一杯,被江伯瑄抬手止住。 “你不是还准备了别的吗?” 说完,投影的灯闪了两下,白墙上立刻出现了泛黄的色彩。 华中初中部的门口,勉强能看出过去痕迹的江伯瑄,余了足有一米的距离,紧紧贴着三个神色为难的干瘦小孩。 洛晞一眼认出来,是还没开始蹿个子的闻洲,和刚吵完架的陆温情江仲琪,她手里还捏着他的领子。 下一秒,三个少年个子呈现出高低错落,闻洲站在中央,左右护法般立在身侧,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白眼快要冲出屏幕。 “这是你小时候?” 杨之清指着屏幕最左侧。 “对啊,可爱吧。” 她把脑袋搁在小臂上,歪头盯着画面一幕幕换过,几杯酒下肚,昏昏沉沉,点了点头。 “可爱。” 杨之清环视一周,除了刚刚确认关系没多久的江仲琪,同学、兄弟、好友、合伙人,你是她的谁,他是她的你。 只剩饭桌对角,低头咬着筷子的洛晞。 她缓缓绽开一个笑:“这里是不是只有我和洛晞没见过这些照片?” “洛晞?” 乔可站起身,指着华中的石碑校门,醉意里大笑了几声。 “不可能啊,”她转了个身,又指了指饭桌上隔着银河的两人。 “洛晞和闻洲是邻居啊。” 35. 第 35 章 距离程旭声称家里打来紧急电话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洛晞把手机反扣在桌子上,抬起眼,看向桌上沾了几分酒气的几个人,说:“我们继续。” 陆温情不知从哪变出了一个双层蛋糕,她找了一圈才发现骑手忘记取点蜡烛用的火柴了,一桌人犯了难。 “用我的吧。” 江伯瑄从口袋里掏出一柄金属质感的小盒,隔着杨之清江仲琪两人,递向刚插完蜡烛的陆温情。 她什么都没说,迟疑了一秒后接过。 全球统一乐调的生日快乐歌,在偌大的餐厅里响起,闻洲在这里过了成年后最开心的生日。 他在黑暗中闭起眼睛,又在大家的吵嚷中偷偷眯开一条缝,环顾四周。从刚会讲话起就认识的陆温情江仲琪、视为兄长的江伯瑄,以及,曾以为失者永失,都在身边。 饭后,一行人都喝得醉醺醺,索性江伯瑄这里的房间够多,足够容纳下他们这些意识涣散的人。他拎起大衣披在肩上去阳台透透风,任由江仲琪主人翁般,安排着房间。 “我哥的房间……呃,我不敢住。” 江仲琪把指向主卧的手缩回,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这样吧,剩下的房间,我和闻洲还是住一起,三个女孩就挤一挤住另外一间,我看,今天会有场大雪,路上不好开……” 几个人脸上都扑着酒后的红晕,除了一人,闻洲。 他酒量太差,被严令禁止了饮酒,干脆旁若无人地直勾勾盯着趴在陆温情肩上的洛晞。 她嘟囔着:“江仲琪,你不会数数啊,我不是女生吗?” “哎呀,我好像把程旭也落下了,你们一个房间算了……” 暖气和宿醉的双重作用,洛晞从被子里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出房间,尽量不吵醒同床的人。像久堕地狱的人抓住撒旦的手,猛灌了一整杯水。 喉咙被润过,瞬间恢复了生机,她试着清了两声,被自己喑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走回房间时,她路过客厅。 高挑的脊背蜷缩在法式沙发里,毛毯垂落了一半,露出贴身的黑色背心,和肩颈衔接处随着呼吸节奏而不断鼓起的肌肉。 他该不会在这睡了一整晚吧?洛晞忍不住想。 江伯瑄醒得很早,已经从阳台回来,带上门的瞬间,抬眼撞上正出神的洛晞,手上烟盒行云流水地塞回口袋。也算是从小看到大的妹妹,一切看在眼里却丝毫未发问,只在点过头后,向客厅的方向歪了歪。 江伯瑄随着视线转过去,闻洲身上的毛毯掉了,她不能去捡。 而洛晞没有驻足,她还有地方要去。 “不和江仲琪他们一起走了?” 洛晞喊住准备上车的程旭,他躬身和司机交谈了一番,扫码,转身,一气呵成。 有时她不得不承认,即使只年长一岁,洛晞总能在程旭身上感到一种成熟的世故。这种成熟说不上好与坏,譬如此时,如果他是那位网约车司机,只会开心于一大早便接了单不需要跑成的单子,还赚了一笔客人出于违约的愧疚而转来的红包。 程旭于他而言,是真正意义上的万里挑一的想服务的客户。 可惜她和程旭,从来不是服务者和被服务者的关系。 雪地竟被他的马丁靴踏出落叶的声音,洛晞抬起头。 “你不觉得你需要向我解释什么吗?” “解释什么?”睫毛处粘了刚刚飘下来的雪花,洛晞被压得睁不开眼,她努力眨了几下,直截了当,“你想问,我为什么没告诉你闻洲是我邻居?” 程旭偏开脸,不置可否。 “不如我先来问你,如果不是江仲琪为了给闻洲庆生决定全公司放假,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我求婚?” “你送闻洲的那两枚耳饰,本来是给我的圣诞节礼物吧,是临时决定换成了钻戒,我说得不对吗。” 洛晞向前走了一步,雪粒在睫毛处融化成水,盈在眼眶中央,浸湿了她的眼尾,晕起一滩粉色。 程旭像在看一个极陌生的人,他想不到洛晞会有如此咄咄逼人的一面,往日她最厌恶的推理游戏,此刻说得头头是道,他却无法反驳。 “是你说不想跟我结婚。” 他无力地深踩脚下雪。 洛晞点点头,没有否认。 “如果你有哪怕一次去我家探望过我爸,你自然会知道闻洲是我邻居。我和闻洲一起去你家,你因为我生理期没有让我留宿那天,如果你先送我回家,闻洲也没机会报出另外的地址。” “程旭,不该瞒着你的事情,我没有一件刻意隐瞒过,在这一点上,你还是别妄想站在道德制高点了。” 程旭没想到连那么微小的事洛晞都记在了心里,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一时说不出话,干脆伸出手,把洛晞拥入怀中。 “洛洛,新的一年就快到了,我们把这些忘记好吗?我不再问你了,我也不逼你现在嫁给我,我们一切都听你的。” 耳边的风雪越来越大,大到盖过这些年无数次倾听过的爱意,都不再有震耳欲聋的声响。 洛晞没有回抱回去,手反扣在他环上来的手臂,试图奋力将他拽开。 他却收得越来越紧,近乎窒息的目眩头晕,迅速传至全身的温感调节系统,让她睁不开眼。 程旭把头深埋在洛晞颈间,雪花在他脸上擦出痕迹,幻作泪水,洛晞脖颈处血管跳了一下,水是冷的。 “我希望你拒绝我求婚的原因不是因为闻洲。”程旭开口。 “洛晞,我以同类的立场提醒你,如果一个男人喜欢你,绝不会拖这么久还不表白。我或许不是你认为的最佳良配,但他就是吗?” 说完,突然把洛晞松开,她力气来不及卸下,在雪地上倒退着踉跄两下。 后腰传来一掌有力的坚硬。 “小心点。” 话是对洛晞说的,眼神却直逼程旭。 闻洲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毛衣的高龄竖起,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硬朗的眉眼。洛晞被扶稳后,程旭从背后揽住她的腰向旁边一带。 手掌还伸在半空,闻洲皱了皱眉。 “回去吧。”程旭低头在洛晞脸上蹭了蹭,腰身被锢住,躲也躲不开,“你昨晚睡得太晚,回酒店好好休息。” “到江城给你信息。” 车走后许久,在雪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线,洛晞才转回身,那人还站在原地。 她走近,还未开口,闻洲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像剧烈地破壁机,几度直不起腰,他很想伸手抓住什么东西扶一下,又突然想起陆温情的话,手紧紧握在大衣边侧。 视线里,两双款式相近的雪地鞋。 等到闻洲脸上因为憋气而泛起的红完全褪下后,洛晞才开口。 “感冒还没好?” “嗯。” 两人并肩往电梯的方向走,雪下得越来越大,几乎在头上又盖了一层白发,洛晞抖了抖肩,在发梢抹出一缕水痕。 “你起这么早?” 出门时,乔可和杨之清都还在睡着,江仲琪更是呼噜声穿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除了江伯瑄和陆温情这两个高级牛马,这个冬日清晨本该在被窝里度过。 “没睡。” “你……”洛晞转过脸,欲 言又止,算了。 等不到她发问,闻洲自顾自地答了起来。 “刚上大学时,我好几次梦到,身边又有人在给我过生日。你知道,我生日这天,大家都去过圣诞了,很少有人能抽得出时间,更何况,才大一不少人趁着新鲜感都去谈恋爱。宿舍冷清得,暖气像停了一样。” 闻洲的鼻音加重,讲话拖着尾音,“很多次,睡醒后发现,你们都不在身边。” 洛晞扯下围得松松垮垮的围巾,递给左侧高出她不少的人,“你和温情不都在京大吗?” “你觉得她能记住我生日吗?”闻洲笑出声来。 京大法学系每学期要背的书加起来有半个人高,洛晞想想那个画面,别说闻洲生日了,就连陆温情自己生日都未必挤得出时间过。 她也笑出声。 “所以你一晚上都没睡?” 闻洲并没有把围巾戴上,这个品牌以巨大LOGO成为不少人诟病的原因,深棕色纹样,握在闻洲宽大的手掌里,倒是相得益彰。 他沉吟片刻:“两晚上。” 准确地说更久,他已经记不得上一个整觉是什么时候了。他知道程旭要向洛晞求婚,他怎么睡得着。 洛晞挑了挑眉,铁人吗这是。 “感冒了容易一睡不起。很怕我醒晚了错过什么,更怕我醒早了失去什么。” 干脆不睡。 洛晞没有去回应他的话,两人不约而同地在楼前停下脚步,转过身。 茫茫雪色中,他们不过是天地间不足挂齿的过客,一切心跳、喧哗、呐喊,被大自然绝佳的吸音材料吞噬。 “生日愿望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吧。” 洛晞失笑:“你信这些?运动员不该相信事在人为吗?” “你说得对。” “我许的,希望你和程旭分手。” 他转过脸,低眸正视洛晞逐渐收起的嘴角和变得像雪一样的双眼。 他拉住她转身欲走的手。 洛晞第一次正面对抗属于运动员的力量,才要迈出一步,手腕上传来的痛感便将她复又扯回,门框紧紧贴在后腰,却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至于真的被挤压到的距离。 所有力量,集中在闻洲手背上已经爆起的两根血管。 “洛晞,你能帮我实现吗?” 说完,眼前视线移过两层黑线,他晃了晃上半身,在摔出去之前倒在面前人的肩上。 好香。 “闻洲,苦肉计在我这没用。” “嗯。” 他浸了风雪后更加低沉的声音,从洛晞肩上传来,闷闷的。久久不愿起。 读书时,洛晞总爱看些被老师划进“闲书”的范围。每个学生每个月借书的数量是有限的,他的借书卡总有那么几天不在自己手中。 学期末,闻洲签完一大堆自己来不及看的“假期须知”,从纸堆最下层翻出借阅记录。 他手指顺着表格往下滑,《十宗罪》,在一众英美文学中显得格格不入。 “哪几宗?” 洛晞舀着麦旋风,头都没抬:“文盲。这是悬疑故事。” 后来闻洲了解到,那是天主教义的概念,傲慢、嫉妒、暴怒…… 站上起跳台那一刻,他就没得过第二,嫉妒算什么罪恶,他始终不懂。 此刻,闻洲头垂在洛晞肩上,余下的那只手却不敢触碰他。他撑在洛晞头顶,顶在门框上,几步之隔的电梯箱里已经隐约听得到江仲琪的玩闹声。 他只能想到程旭抱住洛晞的手,那么碍眼。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嫉妒。 36. 第 36 章 “什么?这么精彩的场面我竟然不在!” 江盈庚拍着茶水间的料理台,引得附近的员工频频回头,她拿起手机,几乎就要拨通闻洲的电话。 “有没有办法让他生日重过一遍,钱我来出。”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洛晞水摇了摇头,拎起杯子走到净水器前,江盈庚还在不屈不挠。 “奶奶,您追更的cp终于有进展了!后来呢后来呢,修罗场后该火力全开了吧?” “喂!水漫出来了。” 洛晞后知后觉,拇指上已经被烫起了一个小水泡,她任由江盈庚把她扯到水管旁,冷热交替的刺激,把她迅速拽回假期结束前最后一天。 江伯瑄的楼下。 在电梯门开的一瞬间,闻洲从她肩膀上起来,他看起来仍旧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样子。 呼吸擦过洛晞耳畔时,他轻叹。 “洛晞,我不会再等了。” 赌气等她主动联系自己,结果等来了她恋爱的消息;自信等她回国分手,结果等到了她被求婚。 如果她过得幸福,他当然可以装做一切都没发生。可她真的幸福吗。 闻洲在医院连挂了两天水,期间江仲琪收到助理信息,搭了一早的航班回江城和程旭汇合。 冰雪封了高速,车子被几个女生一路一城一停,游玩着开回去。算算时间,差不多到了。 睁开眼的同时,乔可的电话打来。 “咳……喂。” 电话另端,短暂地愣了一秒,乔可漾起笑意,追问闻洲沙哑的嗓音。 “还活着吗?抗打击能力这么差。” “有事说事。” 他强撑着翻了身边的枕头垫在腰下,捏了捏被偏头痛连累的鼻梁,手自然地垂落,在厚重的被子上砸出“咚”的一声。 乔可从后视镜里看向在路边买热饮的两个女生,虽然和洛晞比起来没那么善言谈,可总在尽力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平衡,言语字句都是细细数过。 尤其是当江仲琪提前出发后。 她忽然有些好奇,闻洲转学来之前,这几个人都什么样子。 趁着两人还没回来,她把脑袋靠在车窗上,松了松耳机,调回免提的模式。 “我有条项链找不到了,对我来说很重要,杨之清和陆温情都说没看到,想问问洛晞那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没她联系方式,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 驾驶座内传来几声窸窣,闻洲一脸病容,反复坐起,又因为头晕不得不靠在床头。 沉默良久,他问:“你和洛晞在一个房间睡的?” “大哥,你关注点在哪里?项链对我很重要,拜托你上点心。” “不就是你男朋友,不,未婚夫送的吗。” 乔可好胜心被激了上来,她歪了歪头,反呛道:“你这是在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吗?” “别说未婚妻了,四十岁之前我能听到你脱单的消息吗?” 闻洲:“……” “不跟你开玩笑了,我说正事。” 乔可看了眼杨之清和陆温情已经往回走的身影,加快了语速。 “高三的时候,我曾经见过洛晞来江外,好像是和程佳——就是程旭的双胞胎姐姐在一起。” 闻洲的心开始急速地往下坠,他一直认为,比程旭认识的年岁更久,是他现在唯一的优势,可是如果高中时两人就见过面呢。 命定的缘分这事,有时候很说不准。 “不过那时候他们应该还不认识。” “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闻洲老老实实接下乔可持续的反击,耐心听着她在电话另一端傻笑。 “我想说,那时候是你恢复游泳的第一场,你准备赢下奖牌送给她,她刚好看到我替你保管。我用不用,替你解释一下?” 意外受伤、断联、父母、分隔大洋两岸,短短一年,横亘在闻洲和洛晞之间的东西,山洪一样倒来,多数,是洛晞一个人承担了。他已经无暇再去计算这枚奖牌为这场长达六年的错过添了多少砝码。 半晌,闻洲郑重谢过:“不用,这是我该承担的。” “你确定,机会只这一次,以后我不会多管闲事的。” “嗯。” 杨之清和陆温情先后钻进后座,乔可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她收到来自闻洲的微信名片推送。 洛晞努力回想了混乱的一天,她睡得断断续续,却对那条据说很重要的项链丝毫没有印象。 Jasmine:【在楼下见面的时候好像并没有看到你戴着。】 【我会抽空去伯瑄哥家再找一遍,你等我消息。】 被江盈庚喊了好多遍,洛晞才放下手机。 “喂!和我玩的时候不许跟别人聊天。” 她把药膏在洛晞手指上厚厚抹了一层,大功告成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又继续缠在她胳膊上。 “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个帅哥,换换心情怎么样?” 洛晞想到她那群个个经营着自媒体的富二代狐朋狗友,无力地扶住楼梯拐角。 “消停点吧,我现在对男人过敏,你想第二天在小红书刷到我PDF是不是。” “没劲,”江盈庚摆了摆手,她不知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亮,“那去酒吧怎么样,跨年那天我肯定没空,就今晚。喝点酒不犯法吧。” 洛晞没有拒绝,她确实需要换个心情。 洛晞特意把工作赶在下午做完,江盈庚那辆高调的小跑车已经等在大楼门口。她接上洛晞,墨镜一推,整条街响彻她的发动机音。 直到停在那家门口全是专辑的店。 总有些人有些地方,不断地在提醒洛晞,让她想忘也忘不掉。 江盈庚和这里的老板显然也是旧相识,即便没有提前定位,想安排个卡座也是轻而易举。两人刚刚落座,果盘、零食、开胃酒,一应俱全。 “我请客,你随便喝。” 洛晞翻着酒单,没跟这大小姐客气。 她最后选了杯长岛冰茶,还被江盈庚嘲笑太过老派。心烦意乱,就适合喝点甜的。 “年后什么安排?” 江盈庚翻着手机联系人,随口一问。 洛晞仔细估算了一下项目进度,“大概率外派结束,要回海城了。” “什么?!”对面的人终于舍得放下手机,反射出的乱七八糟的光线消失,露出白皙娇嫩的脸,就连洛晞都被这摄人魂魄的美貌惊了一下。 江盈庚摇着头:“你还有什么惊喜给我,一口气全说出来算了。” “嗯……准备和程旭分手算吗?” “噗——” 她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什么时候?闻洲知不知道?见面说还是发信息?我能跟着去吗?” 洛晞没理会江盈庚一连串的发问,决定已经做了,时间地点这些都是形式上的东西,她根本不在乎。 “刚才还一脸舍不得我呢,有八卦听就一秒都懒得装了。”洛晞伸手捏了捏江盈庚的脸。果然软。 江盈庚毫不逊色,扯过洛晞胳膊把她钳在怀里,“谁舍不得你了,我告诉你,这后续我追到江城也要听完,别想着甩掉我。” 酒吧放了伍佰的《泪桥》,在两个女生扭打中刚刚渡过主歌。 [至少我们直线曾经交叉过] [就像站在烈日骄阳大桥上] [眼泪狂奔滴落在我的脸庞] 洛晞被挠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整个人散掉力气,她听到歌曲间隙,隔座而来的男声,勉强找回了理智。 “你好女士,能有幸请你喝杯酒吗?” 她背身坐直,悄悄挪了个位置,甜如柠檬茶的味道,在口中啜饮,给江盈庚充分的发挥空间。 给自己时刻准备反击积累素材。 如洛晞所料,江盈庚先是甩甩头发,捂了捂嘴,然后以一个极做作的声音开口拒绝。 看得出来,她今晚没兴致。 还没等她讲完,西装革履的男人突然开口打断:“不好意思,我问的不是您。” 那人尖得有些失衡的鞋头微微转了转向,挤入洛晞眼帘。 “能否赏个脸?” 香甜的余味腻在嗓音,洛晞咂了咂嘴,反手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 “我?” 她难以置信地和江盈庚交换了个眼神,回转时,堵在卡座前的男人忽然被推开。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顶棒球帽,闯开一条缝,打搅了这场俗不可耐的搭讪。 洛晞和江盈庚目光双双跟着不速之客的动作,知道落在洛晞左手边。 “不行,她有约了。” 闻洲从桌上捞起剩了半杯的长岛冰茶,握在手里,被体温加热过的杯壁,立刻凝起一滩水雾。 来人见好就收,瞥了眼闻洲搭在洛晞身后靠背上的胳膊,忿忿有词。 “有对象装什么单身。” 等人走远后,闻洲才收起一副吊儿郎当,乖乖地和两个女生拉开距离。紫色顶光被棒球帽遮出阴影,和微拱起的背一起,共同讲一副犯错后的积极画面。 “闻洲,你这样很挡我桃花。” 洛晞仰头,半靠在椅背上,脖颈处,还有闻洲刚刚触碰过的余温。 闻洲闻言抬了抬眼,双颊因为赌气而高高鼓起,片刻,在对视的较量里败下阵来。 他的鼻音没有丝毫好转,平添了几分委屈。 “你桃花还少吗?” 洛晞挑眉,像期待手下努力表现换得狗罐头的驯兽师。 小狗掰着指头数:“程旭、于唯安,高中时的姜维笙。” “还有还有。” 江盈庚在一边拱火。 “还有我。” 37. 第 37 章 洛晞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不算丑。 还未从海城搬到江城的那几年,洛承家和董悦的感情已经到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程度。尽管他们抱有尽量减少对洛晞影响的共识,可那些发自内心的,因为太过在乎而格外强烈的创伤,总是会在无意中流露出来。有时正在商场逛街,或是在儿童乐园排队,甚至楼下散步,被洛晞牵着的左右手,突然就不说话了。 夸奖总是这个时候出现,有时是路人,有时是下楼遛狗的邻居,在破碎的气氛中,摸着洛晞的小脸。 “小姑娘长得真漂亮。” “哎呀,这么好看的小朋友,你们两个多有福气呀,还是要好好的……” 洛承家和董悦勾起勉强的笑,谢过那些过往的好心人。 随着年龄越来越长,洛晞逐渐听得懂言外意,她知道,被夸好看,意味着爸爸妈妈在吵架了。 持续地被夸好看,爸爸妈妈便也离婚了。 她开始讨厌学校那些因为她漂亮便围上来的小孩,在还不懂什么是[喜欢]的年纪,情书便收了整整一书洞,洛晞看都不看,全部扔掉。 像她总被提及的漂亮可爱,是爸妈之间最后一丝维系的纽带,而那些在青春期前多看了两眼便扑上来的,终有一天也会很快散去。 直到来到江城,这样的情况才好了许多,她整个高中都没怎么收到男生的示好。偶尔听说陆温情放学回家时被男孩子“尾随”,她还扬言要和闻洲一起送她回家。 “怎么没人跟洛晞表白?”江仲琪挠挠脑袋,他想不通。两个好朋友都是全班最漂亮的,可他觉得洛晞的性格更好,陆温情总是板着一张脸,竟然还有男生想跟她谈恋爱? 陆温情“啪”地把收来的信翻了个面,在上面演算圆锥曲线的第二种解法。 “谁有那个胆子。” 她睨了对面一米七、一米八、和逼近一米九的三人,继续做题。 女王就是有先于普通人洞悉一切的能力。很久很久以后,洛晞才知道,不是没人想过跟她表白,抑或是偷偷待在她家楼下等她。 尽数被某个随时随地在洛晞身边刷新的人挡掉了。 甚至就连小时候以为抓住的“把柄”,也是华中初中部有几个好事的男生开玩笑,在市里的读书会活动见过洛晞一两次后,便评头论足。 他是真的挡她的桃花。 很长一段时间,陆温情对此的评价是。 “难道不是你默许的吗?” - 江盈庚听到闻洲坦荡地承认,激动地握拳狂捶大腿,不过,捶的是洛晞的。 她几乎难耐不住快要跳出来的八卦之心,完全无视洛晞转脸而来的怒目瞪视。 “怎么说闻总,害我们少喝了杯酒,是不是该补偿一下。” 闻洲把钱包扣在台面上,往两个女生贴身而坐的方向推了推,“不用手下留情。” 洛晞被江盈庚牢牢地抱在怀里,她耳边吹过她混着酒气的甜腻嗓音。 “果然男人还是付钱的时候最帅。” 江盈庚甩了甩手里的卡,起身朝调酒台的位置走过去。 人声鼎沸,一时只剩二人世界,洛晞随手抬了眼前的小口杯,仰头咽下去,苦涩在喉间迅速晕开。 “你做什么?” 她拦住闻洲伸过来的手,打掉,“我坐江盈庚车来的,喝多了可没法送你回去。” 闻洲常年被泳池和健身器械轮流摧残,手上的皮肤最为不敏感,被洛晞轻拍打掉,也只是痒了一下。他始终离她有半个人的距离,不慌不慢,在江盈庚离开后,收起脸上客气的笑。 他拽了拽洛晞衣角:“你别喝太多。” 被一杯倒的家伙担心酒量,洛晞瞬间觉得自己像被无明嘲笑了一番,她失笑:“担心我?” “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别又醉得不省人事,倒时候我把你卖了换钱。” “你不会。”闻洲突然开口,语气笃定。 “上次你就没有。” 不仅没有,还守了他几乎半个夜晚。 他坐得近了近,鼻息喷在洛晞脖颈,“上次,为什么没从我房间离开。” 洛晞头一次懊悔自己在青春期时就展现出了喝酒的潜力,此时此刻,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最好用的一招装醉,会显得分外刻意。她扶着吸管,眼神不住??看向天花板上的氛围灯。 嗓音和双唇都已浸润,足够回答这个干涩的话题。 “万一你死在房间,我怎么和闻阿姨交代。” 身旁的皮质沙发再次下陷一寸,热气逐渐从脖颈处传至全身,洛晞又猛吸了一口,无奈冰已经化了一半,和柠檬片一起堵塞了液体上流的路径,抽出呼呼的空气声。 “客房服务都很敬业。” 洛晞放下杯子,猛吸了一口气,“闻洲,不管是你还是江仲琪,还是陆温情,喝醉了我都不会放心地去休息的。” “这不能代表什么。” “这足够了。” 洛晞抬头:“什么?” “我说,这已经足够了。”闻洲抽身而退,重新回到刚刚落座的位置,他把搭在另一只腿膝头的腿拿了下来,卡座明明已经足够宽敞,可略显宽松的裤角还是轻轻擦过台面,露处一抹冷白色脚踝。 “洛晞,你知道的,我擅长长距离,只要给我一点希望就足够我后期冲刺了。” 只要知道她在乎自己,就足够了。 “玩得开心。” 他在江盈庚带着人回来之前,起身离开。 “他他他,他怎么走了?” “酒我还能喝吗?” 洛晞饮掉最后一口,清冽的酒气混入嗓音:“喝,我请。” 她把闻洲的卡从江盈庚手里拿回,递上自己的。 加拿大的冬天太冷,她练就了一身好酒量。可是在这个雪停了的海边,洛晞觉得自己醉了。她抱臂靠在江盈庚的车前,代驾远远地躲在雨廊之下,他大概想不通半夜站在海边的两个女疯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尤其是,一个喝得烂醉,趴在另一个人身上喃喃自语,而清醒的那个,戴着耳机似乎在打电话,却始终没有开过口。 元旦结束,Jessica宣布对烯辉海城分公司的尽调结束,洛晞结束了数月的跨城出差。 比体重秤上减掉的几个数字更振奋人心的,是卡里多了的零。 洛晞大手一挥给自己买了回程的头等舱,她不信这群白金卡用户能被闻洲收买,让他坐在她旁边。 落地后,她先收到了洛承家的电话。 “最近……有点忙,可能先不回家住了。” 洛承家那边刚结束早班 查房,一路点头应下科室里的规培生和实习生的问好,在嘈杂声里回了主任办公室,掩上门,他才在将手机拿离耳朵些。 “入冬了衣服准备得够不够啊,要不要爸爸给你送过去?你和程旭跑一趟过来拿也可以,今天我不用坐诊,回去给你收拾一下。” 洛晞连说不用:“爸,爸,你好好休息,不用管我了,我还差几件衣服钱吗?” “冷了我就去买新的了。” 机场外,地勤维持着门口的秩序,把拖着行李箱的众人引到路边的等候区,洛晞大包小包,耳机被夹在肩膀处,随着人流被赶来赶去,几度撞到前后的人。 洛承家在浓重的江城口音中捕捉到工作人员的催促声,他关了免提,附在耳朵旁。 “晞晞,出什么事了吗?程旭没有去接你?” 她有片刻的惊愕,随后抓紧了手机,突然涌上心头的委屈在喉间晕成一滩酸意。 洛晞:“爸,我没事。” 她不希望在这么狼狈的时候在洛承家面前哭出来。 半人高的行李箱被强拽着从人行路面上走到头,看不到尽头的队伍也总算来到末尾,只差一个车位,洛晞在心里想。 一辆suv打着转向灯从临道超车而来,停在洛晞面前。 电话里,洛承家仍旧不放心:“你找个暖和的地方等一下,爸爸去接你。” “不用了。” 洛晞用手背贴了贴被北风刮得生痛的脸,低温为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被冻得发僵的眼眶,在受到从车窗里冲出来的热气时,再也挡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上车。” “怎么啦?程旭到了?” 洛晞机械般钻进车里,后视镜里,高挺的个子弯下腰,一件件把她的行李抬进后备箱。 瞬间裹上来的热气,挠得皮肤发痒。 她握紧手机:“我看到闻洲了。” 听说闻洲可以顺路把洛晞送回去,洛承家把刚批好的外套重新脱下,“那爸爸就放心了。” 他在于唯安递上来的出院小结上签了字,望着天花板回想一二:“小于,你还没有谈朋友吧?” “没有呢老师,医院的事太多了,哪有时间。” 于唯安抱着病历本等着下文,洛承家却把话题留在了办公室,挂上听诊器,拍了拍他的肩。 车里,闻洲开出机场快速路时,洛晞只剩眼镜有一点红。 “这么冷啊?” 他把空调旋钮顺时针加深了几个刻度。 “你好烦。” 闻洲单手转过方向盘,倾身抽了张纸巾递给洛晞。 “我又烦了?” “刚刚还是替你解围的救命恩人呢,洛晞,在你这的地位变得也太快了。” 洛晞抽抽鼻子,像是印证闻洲说的话确实为真一般,向车窗的方向缩了缩,外套裹得只剩一张小脸。 “你怎么知道我航班的?”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江盈庚一顿酒就被收买了。 洛晞心疼自己这个月要还的账单,白白替闻洲做了人情。 “我想搬出去住,你有熟悉的中介吗?” “没有。” 闻洲目不斜视,两手稳稳地扶在方向盘两侧,回得不假思索。 “但我有空房子,过来住吗?” 38. 第 38 章 车子斜停在等候区,闻洲视线在洛晞脸上逗留了足有六十秒,这段江城著名的繁华十字路口的信号灯总算过去。 他轻踩油门,注意力又重新回到大路上。 “闻洲,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他声音依旧带着鼻音,倒是洛晞,上车后被暖风一吹,原本红肿的鼻头已经消了大半。 倒是分不清刚刚落泪的到底是谁。 “反正我妈的房子现在一时也不打算卖了,我回她那住还能蹭饭,公寓闲着也是闲着,租给你总比租给不熟悉的租客强。” “你就当支持一下公司了,比较我还有不少员工要养,租金不会低。” 洛晞没有拆穿他,从上高中起,闻萧然就“鼓励”闻洲自食其力,他住在家里,谁给谁做饭还讲不一定。 但他提到的第二点,倒是让她有点心动,钱给谁赚不是赚,她找个熟悉的房东,总好过将来退租时被纠缠。 “我连你房子在哪都还不知道,万一离我公司很远。” 见她略有松口,闻洲立掉转了方向,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省出一只手联系了公寓管家,提前让人把房子简单收拾一下。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车子加速向江医大的反方向驶去,仍在犹豫的洛晞,把车窗降下几厘米,她顺着伸出手。 “居然下雪了。” 江城是无疑的南方城市,即便冬天温度再低,也是刺骨的凉风里夹几丝冷雨。初搬家而来时,洛晞也曾炫耀,自己的家乡冬天时会铺上一层厚厚的雪,不似江城。 后来气候变得更加分明,偶有几个冬天飘过几阵雪粒,还没到课间休息,地上便只剩一滩滩冷水,了无痕迹。 洛晞不知为何想起江盈庚那没来由的初雪理论,一起淋过初雪的人,就一定会白头。她和程旭在多伦多又一起看过多少场雪。 “你考虑得怎么样?” 闻洲称职地扮演起一个认为自己的房子奇货可居的房东,等电梯的间隙,他打开临时下载的租房软件,刷着附近相似房源的价格。 很巧合地从镜面上被洛晞看到。 “没装供暖、房间太多,”洛晞敲了敲墙体,“隔音可能也不太好。” 闻洲跟在她后面失笑,无奈地点了点头,公主当然要住在城堡里。 “你说的这些都可以商量。” 她转身,仰头看向闻洲那张,因为感冒失去食欲很久,而日渐消瘦的脸。 “那你不是亏大了。” 租金才多少,而他里外换一次硬装,怕是没个三五年赚不回来。 “还行,就当投资了。” 洛晞收回笑容,仍旧盯着他。 “闻洲,你在让我变成坏人。” 明知道他吃亏,还要装作相信她蹩脚的谎言,这太坏了。 “算了,就保持原样吧。” 洛晞眼神转了一圈,点点头:“这房子有千不好万不好,但有一个绝佳的好处。” 闻洲挑了挑眉,但洛晞没继续开口。 “什么时候签合同?我今晚就想搬进来。” “随时,我让公司法务拟一份。” 洛晞摆手:“还是不要给打工人增加负担了。” 她把以前的租房合同粗粗翻译了一份,最后在租金上犯了难。 按照市场价给,以她的月薪估计付完房租也没剩多少了;按闻洲说的价格给,她不想把事情变得太复杂。 “要不……我只租一间?剩下那间房,你把它锁起来,我保证不进。” 从前她在网络上见到过初入大城市打工的人,囊中羞涩,又不想与人合租,就是这么处理的。洛晞试探着看向此时拿捏着她往后生活质量的人。 闻洲从打印机前拿出两纸摆在眼前,龙飞凤舞签上了名字,把纸张往对面的人面前推了推。 “至于和我算得这么清楚吗?” “这叫先兵后礼。”洛晞敲了敲桌子。 她往前探了探,观察闻洲的反应。 一向爽快的人少见地没有立刻答应,他把合上笔盖的钢笔立在桌沿,轻揉着下巴处已经不剩多少的肉。 “这样就不算占我便宜了?”这样的租房方式闻洲也听大学同学讲过,“至少也得允许我回来住吧。” 洛晞犯了难,她想搬出来本就是要一个人静一静,如今和闻洲又“合租”到一起去,这算什么。 “开玩笑的。”闻洲点了点[乙方]二字,催促洛晞快点敲定,“公司那么忙,我才抽不出时间回来。” “签吧。” 洛晞把自己名字一式两份写好,见好就收地表示:“随时欢迎房东回来视察!” 房东是闻洲的第二个好处很快显现了出来,洛承家下班前,他载着她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搬回了这间公寓。说是所有东西,但其实也不过是些衣服首饰,毕竟闻洲这里是仔细设计装修过的,什么都不缺。 忙完所有拆箱,洛晞已经习惯了主人翁的姿态,递给闻洲一条毛巾。 “这么过河拆桥?都不留我一顿饭?” 闻洲擦了擦鬓角处的几缕薄汗,轻笑,他顺手把毛巾洗净,搭在了原处。 洛晞眼神闪躲,她累得腿都抬不起来,可没力气再陪他出去找餐厅,她现在只想躺尸。 “嗯……”她明知闻洲素日不爱乱吃东西,故意推脱,“点外卖?” 闻洲在手机上敲了几下,头都没抬。 “寒碜我呢?我人在这吃什么外卖?” “我做。” 闻洲打开冰箱,好在江仲琪借住时没残忍地把这里洗劫一空,基础的厨具都还能用。他从铝制反光的冰箱门镜面上,和正打哈欠的洛晞对视一眼。 她还在假装客套地试图帮什么忙。 “你去休息吧,不用在这。” 被发现的窘迫,洛晞挠了挠后颈试图掩饰着。 “不合适吧……”她瞄了眼闻洲似笑非笑的眼神,顺水推舟,“那你辛苦啦,我就在沙发,有事你叫我……待会吃完我来刷碗,你千万别动。” 转身背对的两人似乎同时忘了,这里从理论上已经是洛晞的家,本就是该由她刷碗。 洛晞没听到闻洲打开抽油烟机后盖住的笑声,她按照约定给陆温情回了个电话,把最近的工作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 “嗯,听起来你适应得还可以。” 陆温情那段,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偶有几声中断,伴随的是她嘘着热气饮茶的声音。她拖了几分当下的最新论坛观点进两人的聊天框,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 洛晞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在彻底被睡意控制前,她出言提醒陆温情,通话还在继续。 屋内的空调许久未彻底燃起来,洛晞扯过沙发边的毛毯裹在身上,暖白色的绒毛,把她变成一只小羊。 小羊的绒毛挠着电话听筒,听不真切,洛晞只得又问了一遍。 陆温情却第一次开口。 “从海城开回来的车子,一直停在我家楼下,你跟江仲琪说让他有空时开走。” 洛晞的睫毛变得越来越沉,她逐渐闭上了眼睛,听着陆温情补充,“我被物业投诉了。” “哦,哈……唔,你自己打给他不就好了。”洛晞又打了个哈欠。 “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大家都是朋友。” 陆温情失笑,她连上蓝牙耳机,走进事务所茶水间。江城最好的夜景在她工位对面,全世界最时尚的高跟鞋品牌在她脚下,行业最难搞的业务刚刚答应给她第二天半小时的时间。 她用了数年走到这。 “洛晞,我们不是小时候了。” “总之,”她低了低头,高跟鞋在脚踝处磨出血泡,她明天还要接着穿,“我把钥匙闪送到你公司。” 陆温情还说了什么,洛晞已经不记得,她分不清那些过于深刻的话语是不是来自梦境,总之,她很快听不到任何声音。 半小时后,闻洲做完最后一道菜,他把手上的水珠擦净,冲客厅的方向喊了两声。 毫无回应。 他干脆扯下围裙,沾着一身油烟踏到他刚买没多久的地毯,还未开口,手机从一小坨羊里掉了出来。 标着【陆大律师】的通话仍在继续,对面却早就没了声音,不用猜也知道,陆温情把声音关闭,丢在办公桌上,等着洛晞自己挂。 闻洲摇了摇头,手指滑向屏幕上的红色按键。 通话中断引起的屏幕骤亮,尽数照在洛晞脸上,她揉着眼睛撇开脸,哼唧了两声。 闻洲看向来电提示,笑意收回。 【程旭】 再按一次,明明那么简单。 闻洲拇指悬在屏幕上空,连心跳都短暂停了一秒。 白色的手机背壳,白色的洛晞,白色的地毯,红色的按键,按下去,一切那么顺理成章。 运动员最懂,起浪的机会稍纵即逝,洛晞醒了。 “谁啊。” 被吵醒的洛晞眼神还有点迷糊,她扶着沙发后背坐了起来,“几点了?” 闻洲把手机反转,面向她,耀目的强光让她睁不开眼。 “你电话响了。” “哦。”洛晞抬手结果,顺势站起身。 她绕开堵在面前的闻洲,坐在餐桌边。头发被她短暂的睡眠睡得乱七八糟,她滑开系统自带的相机,对着屏幕梳理。 慢条斯理:“都八点半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39. 第 39 章 闻洲盯着洛晞的眼睛,久久未开口,像要把她看穿一般,试图确认刚刚的一切是不是他的错觉。 她就那么云淡风轻地挂断了程旭的电话,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坐在他对面吃饭。 半响,洛晞说:“快来吃呀,都要凉了。” 她夹了一片上海青,放到被按得满满当当的米饭之上,突然想起什么。 “你知道江仲琪现在住在哪吗?” 窗外狂风呼啸着,预示着这不是一个暖冬,所有汹涌的悸动躲在还未有波动的云层之后,随时等待着一场席卷一切的冷空气。 闻洲把空调调高了几分,拉开洛晞对面的椅子,为两人添了份汤。 “前段时间从这里搬出去了,”他两只手指夹住冒着热气的碗,轻放在洛晞眼前,问道,“你介意他住过这?” 洛晞嘴被塞得满满,不解地把头往前一探,待全部咽下,才摇了摇头。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大家都是朋友啊。” “他的车子好像还在温情家,这段时间怎么上班的?” “开我的。”闻洲抿了口热汤,头都没抬地说。 洛晞:“……” 倒像是江仲琪能做出来的事。 “怪不得,那看来要赶紧给他开过去了。” 毕竟今天,闻洲已经开着车子把洛晞接过来了,江仲琪是再也不会有机会拿到车钥匙了。 “你把他家地址发给我,我明天给他开过去。” 闻洲皱了皱眉,他注意到洛晞频繁地侧过身去夹那道上海青。 “车子不是在陆温情那吗?为什么你去开。” 顺手把她面前的水晶肴肉和上海青换了换位置。 洛晞乐得夹菜更轻松。 “不知道,温情说什么不合适,既然女王发话了就照做咯。” “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不合适的。”她混论不清地说着。 “江仲琪和杨之清现在住在一起。” 闻洲一阵见血,洛晞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曾经在高中时,所有人都觉得,陆温情和江仲琪互相喜欢,如果不是因为高三大家在压力崩溃边缘的口不择言,或许,他们会永远保持联系。即便当初对对方没有感觉,可十年如一日的友情呢,难道不会有跨越界限的那一天。 即便陆温情和江仲琪问心无愧,可杨之清是无辜的,她没有义务去猜测这一切。 迟钝如洛晞也晃过了神,她点点头。 “以前,我也以为他们差的只是时间问题。” 说者无心,可是听者何尝不曾认为,他和她只是时间问题。 闻洲一片一片把香菜叶从自己碗里挑出来。他吃不惯,但每次做饭都会放,因为洛晞会吃。 “嗯。” 不知从何说起的遗憾,堵在胸口无处喧嚣,他也只是简单附和了一句。 洛晞丝毫未察觉到闻洲低下的头,她在导航软件上搜了搜江仲琪目前的住处,离她公司并不太远。 “那我明天就去执行这个艰难的任务吧。” 说完放下手机,端起碗筷,对上对面闻洲含笑的眼神。 “怎么?你别阴阳怪气的。” 洛晞从饭桌下踢了闻洲一脚。 他吃痛地后退一下,原本看戏般抱着的双臂终于舍得松开。 “杨之清会介意陆温情,就不介意你了?”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我又不是没有——” 洛晞咬着筷子突然住口,她“嘶”了一声,“那怎么办?” “你没有什么?”闻洲原本勾着的嘴角瞬间塌下来,即便猜到她可能要说什么,却还是又问了一遍。 明明不管听她讲多少遍,进意丝毫不改。 现在她似乎找到了对应的方法,干脆懒得回答他了。闻洲脸又沉了几许。 洛晞偏开脸,数秒后又转过来,盯着闻洲那张冷下来的脸,推脱给他的话挂在嘴边,被那双低眸却带着赤裸凉意的眼看得又咽了下去。 她试探:“要不,你陪我去,结束后我们一起敲陆温情一笔?” 闻洲突然把座位往后一拉,倾身站起,洛晞下意识地抬胳膊挡住,想象中的互殴却没有落下。 他拨开洛晞交叉的双臂,轻笑:“计算到我头上了,嗯?” 餐厅的灯装在靠近厨房的一侧,闻洲的个子太高,一站起来便挡住了大半光亮。而随着越来越倾的近身,光点越来越小。 闻洲并不说话。 洛晞半张着的手臂像僵住一般。 她颤着睫毛,明明钳住手腕的那只手聊胜于无,可她忽然就顿住,使不上任何力气。 洛晞垂下眼眸,缺少了光点的瞳孔依然透亮,随着闻洲左右摆过的脸而窜动,她干脆闭上了眼。 此间万物,只剩彼此的鼻息,却久久未动。 “擦一下。” 他不知从哪变出纸巾,置于指尖三分之二处。紧闭后的双眼,眼皮褶皱翻折多层,洛晞的视线逐渐清晰,纸巾向前,闻洲向后。 “吃到鼻子上了。” 闻洲回到自己座位,把洛晞吃过的菜扫了个尾,评价起她的邀约。 “从律师手里敲诈吗?挺有挑战的。” “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楼高视野却开阔,洛晞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直到闻洲的车灯走远,她还在想。 到底谁计算谁,她怎么有点不确定了。 江城的天气预报稳定发挥,洛晞踏出门口,被冻得一哆嗦。她又折返回房间换了一身长至脚腕的大衣,她在镜子面前左右转了转,仍旧觉得少了什么。 闻洲已经等在楼下,他背对着公寓楼而立,挺阔肩膀把原本容易塌的棕色皮夹撑了起来,被动减重后的腿细而长,一动不动地踩在路边。 时而低头翻两下手机,洛晞却没有收到任何催促的信息。 她走近,才意识到自己这身搭配少了什么。 闻洲递过曾经在海城拿到他手中的围巾。 “今天降温。” 洛晞木讷地伸出手,闻洲却轻巧一躲。身高太有优势,他直接举过洛晞的头顶,自上而下,落在洛晞的脖颈上。 本该染上江城冬季透着湿意冷风的布料,是暖的。 她莫名想到前一天晚上,他到底要做什么。 洛晞下半张脸都埋在暖呼呼的围巾当中,只露出一双眉眼,她向上看去,睫毛几度扎在薄薄的眼皮上,她忍不住痒,眨了眨。 “怎么了?还是冷?” 明知故问。 洛晞偏开眼不去看他。 “你车呢?” “陆温情那不远,走过去。” 闻洲抬手轻轻掰过洛晞左顾右盼的脑袋,最后掌心落在她肩膀上,示意她朝前走。 江城的树常年都是绿的,不似海城那般,到了一定时节,树木争先恐后,一街连着一街,脱落给大地一层暖黄色的 地毯。而这里,只剩总是湿漉漉的地面,泛着潮意。 洛晞衣摆太过长,走得很慢,而原本总是爱阔步远走的人,也压下步子,裤子摩擦出的声音,不输落叶被踩碎。 这样有点像散步了,洛晞想,她加快了脚步。 闻洲被她不近不远地甩在身后,他也不着急,手揣在口袋里,甩着双腿。只在拐角或过马路时紧一下步子,把洛晞挡在身后,笑看她表演竞走。 直到上车时,气都还没喘匀。 “准备参加奥运会?” 闻洲启动车子,短暂熟悉了一下便上手,他开出停车位,按陆温情的说法付了“天价”停车费。 扫完码的手机被丢到中控,他扶着副驾椅背调头转弯。 茉莉清香。 托运麻烦,他在海城用的都是酒店提供的洗护用品。 洛晞很久没闻到了。 “怎么,真有这个意图?” “超出我能力范围了啊公主,全运会还能帮你联系一下。” 洛晞闻言抬了抬眼皮。 是在江仲琪的车里的缘故吧,他干嘛突然叫她公主。 为了离上班的地方近,几个人住得都走不出市中心这个范畴,即便洛晞一路无言,也只有十分钟路程便结束了。 闻洲把车子停稳,绕过一圈后走到副驾那边,替洛晞打开车门。 “到了。” “你别那么入戏……” 洛晞跨步下车。 闻洲并肩走在一侧,问:“入戏什么?” 洛晞抿了抿嘴:“公主……” “哦,你一路不说话就在想这个呢。” “我说,入戏的是你吧,帮女士开车门这难道不是基本礼仪吗?” 闻洲轻笑,他今晚看到洛晞吃了太多次瘪,有些得意忘形,下一秒,洛晞的话就让他闭了嘴。 “看来你经常帮女士开车门啊。” 洛晞自顾自地往前走,即便听到身后温吞的一声:“没有,只给你开过。” 也权当作风声。 门是杨之清开的,她听说洛晞和闻洲要来做客,提前准备了水果。 一进门,闻洲就被江仲琪喊到书房处理什么技术上的难题,洛晞目送着这间房子里她最熟悉的两个人走出实现,不得不转回头,对着杨之清笑笑。 “现在你知道了吧。” “什么?”洛晞扬眉,不解地冲杨之清眨了眨眼。 她把果盘向洛晞的方向推了推。 “你还记不记得,你来看牙时,我问过闻洲身上的香味。” 或许这行为过于冒犯与唐突,杨之清略低了低头。 “其实,我是因为在江仲琪身上先闻到的,这种香气我只遇到过一次,再后来就是闻洲。那时我还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朋友,江仲琪一直住在闻洲家才有了同样的香气,说起来,闻洲才是这茉莉香的主人。” “你没有误会吧?” 杨之清顿了顿,“你身上也有茉莉。” “啊?哈哈,当然……”她对着杨之清清透的眼神,随手取了一块苹果,一咬,刺痛从牙龈深处传来。 杨之清职业病上身,向她科普,智齿拖得太久恐怕要做全麻手术。 洛晞摆了摆手,以洛承家太忙无法陪同为由拒绝了医生的邀约。 “哎,闻洲明天没事做。” 江仲琪不知何时解决了技术问题,趿拉着拖鞋,“让他陪你啊!” 40. 第 40 章 坐在牙科候诊室时,洛晞仍在后悔。 怎么就听了江仲琪的撺掇,脑子一热就这么来了。他和杨之清妻唱夫随,要面对牙钻的可是自己。洛晞长呼了一口气,坐得笔直的腰开始发酸,她一点一点弯了下来。 “喝点水。” 闻洲单手持了水杯,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坐到洛晞身侧。 她又深呼了口气。 候诊区十有八九是还未成年的小孩,不知是不是大脑掌管记忆和情景分析的区域还未发育完全,个个神色无异地被领进诊室,过一会儿,满目痛苦地出来。洛晞这个保留了前次痛苦记忆的成年人也发觉隐隐幻痛,她摸了摸另一侧脸,颤着手接过纸杯,一饮而下。 闻洲手上一空,拿出就诊签到时候的单子,仰头从大屏幕上一一对应出次序,他转了转手腕,分针转了第二圈。 “应该快到你了,要去一下洗手间吗?” 回应他的只有乱而快的摇头,洛晞连额头都起了一层薄汗。 【请患者洛*晞到第一诊室】 被叫到名字的人如同触电般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她闭了闭眼,低下头认命地敲响了杨主任的就诊室。 “拖了这么久啊,我都差点把你忘了。”她单手接过洛晞的病历,扬手让一旁的杨之清调出最新拍的牙片,指节抵在下巴处,思索了几秒。 “她跟我说过了,你比较害怕是吧。” 杨主任扶着桌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面向面前快要抖起来的洛晞,“别这么紧张。” “现在技术都很成熟了,既然害怕,我就给你开全麻手术,听说你平时上班也比较忙,这次就一次性解决吧。” 洛晞僵硬地点了点头,她不敢去直视杨主任的眼睛,只好偏过头看向杨之清快速记录的笔记。从医学生内部共享的摩斯密码中艰难认出了几个字。 [阻生齿……紧邻神经……自述极度恐惧……] 不如不看。 杨主任在键盘上操作了几下,忽然抬起头,问道:“全麻手术不能自己一个人的,家属来了没有?” 洛晞给等在门外的闻洲发消息,三秒后,敲门声应着长腿进来,他略一屈身,向杨主任致了个意。 杨主任点点头,走到打印机旁接出了热乎的单子。 “男朋友在啊,那就正好,你爸爸正是忙的时候,抽不开身。” 闻洲下意识地去看向洛晞,她却像吓傻了一样,直愣愣地盯着杨主任。 而杨主任更是丝毫没意识到,这不是她第一次认错了人。 她把单子朝闻洲一甩:“去吧,内间躺着。之清,下一个号。” 箭在弦上,洛晞已经顾不上让掌握她生死的牙科医生改口,她换了病号服,老老实实在病床上躺着。 一边的“家属”接连签了几遍自己的名字,他把护士拉到一边,一连问了几个问题。护士走后,又接起电话。正是日头开始西斜的时间,连日阴雨后少见的一个大晴天。闻洲脱下大衣,一手扶腰,小臂上随着他的动作,衣摆来回地晃动。 而他在日光下,单薄的身体外镀了一层金边,整个人毛绒绒的。 洛晞躺在床上,目视着这一切,在反复起身后,听着闻洲的脚步声又重新躺下来。 “你冷不冷,待会有人过来接你,现在……不好意思。” 手边的电话再度响起,闻洲退了出去,一声短促的“喂”后,墙隔之外便只剩病人的嘈杂。 洛晞没来由地喉咙发酸。 等闻洲再度折返时,她背对着病房门口。 “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 被子拉到眼睛之下,洛晞清凉似水的声音添了几丝鼻音。 闻洲把手中的东西统统放到病床边的桌子上,绕了一圈,挡住从窗户中直射进来的太阳光。他缓缓蹲下,在洛晞眼前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对不起,刚刚接了几个电话。” 他突然抬手,指尖轻捏住纯白色的杯子,洛晞密密麻麻眨着的睫毛还挠在他的皮肤上,等确认手下没有与之抗衡的力后,他才轻轻揭开。 凉、热、凉。 洛晞脸上的泪珠,被闻洲轻轻拭去。 “我哪都不去。” 洛晞伸手打掉闻洲的手,不可谓没有任何埋怨,可他明明没有义务来陪自己做这个手术。作为朋友,他已经做的仁至义尽。洛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委屈,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 “让一下让一下——” 三五护士推了张病床进来,把注意事项毫无感情地再次说了一遍。 半响,或许是洛晞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太过让人于心不忍,领头的护士把笔插在前胸的口袋,叹了口气:“别害怕啦,你男朋友不是一直在这陪着你吗?” “手术很快的。” 洛晞便被人推着进了手术室。 如护士所说,手术快而顺利。杨主任摘下口罩时,闻洲正闭着眼,靠在手术室对面的墙上。 太阳比之先前变得更加柔和,即便直打在他的脸上,也只在冷白的皮肤上添了几丝暖意。 他眼下的倦意,在这抹冬日的暖光中格外有些碍眼,连杨主任出声提醒时,都有些不忍。 “手术很成功,大概半小时后就会醒,如果有什么不适的及时让杨之清来找我。” 末了,她拍了拍闻洲的肩,“工作别太拼,注意休息,到时候你和洛晞有了好消息,别忘了叫我去参加。” 一直沉默的闻洲突然开口:“主任,您误会了。” “我和洛晞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杨主任闻言挑了挑眉,听着闻洲接着说。 “不过,如果有好消息 了会邀请您的。” 她哈哈一笑,面前这个男人,自小在医院里也是出了名的优秀。当年受伤转院后,无人不唏嘘命运的安排,天之骄子坠落神坛的故事,在医院里见得最多。 多年以后,还能在他身上见到不敛锋芒的势在必得,她甚欣慰。 一向板着脸的杨主任也难得一开玩笑:“在追求?那差不多嘛。” 闻洲笑笑,向准备走的杨主任告别。 “还是有差别的。” 他说得极轻,除了自己没人听的见。 可最应该听见的就是他自己。趁人之危,从不是君子所为,何况这事关洛晞名声,只要她不开口,他没有资格任由他人造成误会。 闻洲和几个护士一起把洛晞推回了病房,按照惯例,她还需要再住院观察一天左右。因为是院里医生的家属,几个刚入行的小护士也提早被杨之清打过招呼,不论是给药还是照例检查都比别人认真些。 闻洲就在每次有人进入病房时起身让开位子,其余时候,都是坐在病床旁,处理工作。 夜色已至,连杨之清都已经下班回家,护士早已换了一班。他抬腕看了眼时间,已经和杨主任说的半小时又过去了二十分钟,洛晞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洛晞,洛晞,醒醒。” 他先是拍了拍洛晞的肩膀,又记起上一次她拔牙时发的低烧,在额头试了试温度,确认没有任何高热症状后,这久久不醒的异样越发让他不安。闻洲低头仔细探试洛晞的鼻息,另一只手摸上墙上的呼叫铃。 按下去之前,他恍惚看到洛晞唇角微动,它凑近了些。 “洛晞,你说什么?” 紧贴上白色的病床被子,脸侧被不算好的走线痕迹刮得有些痛,他放轻了动作,生怕刚刚的画面只是错觉。 声音从嗡嗡作响到逐渐清晰,闻洲清晰地看见洛晞眼睛眨了眨,她张开口,看了眼面前的人。 “闻洲,你耳朵还疼吗?” “好困,我明天再来给你讲题。” 说完,又把眼睛闭了起来。 闻声而来的值班医生确认了洛晞的情况,病房外,他看出闻洲算是一个能听得懂话的人,把麻醉可能出现的情景一一讲了一遍,语闭,还要他不必担心。 面前这位高高瘦瘦的病人家属,却像反应迟钝般,等医生要走了,才怔怔地点头。 她一句话,把他瞬间拉回到过去。 可现在已经不是过去了。 往事错过的话语,要想再讲一遍,要付出的努力又岂是十倍百倍之间。闻洲隔着半开的病房门会看了一眼,洛晞安静地躺在床上,除了增添几分成熟后的从容,她还如高中一样漂亮。 是否像高中一样无助,他不清楚。 而他在这份无助中扮演了什么分量的角色,他更是不清楚。 41. 第 41 章 “你是说,你现在反而退缩了?” 就在离医院不远的千鲤酒吧,江仲琪让老板找出自己存的一瓶好酒。他给自己倒了半杯后,习惯性地持瓶往前一推,又想起闻洲那半杯倒的酒量,缩了回来。 没想到闻洲按着他的手给自己也倒了半杯,比他那份还多。 江仲琪笑着摇了摇头,两人一齐举了举,没碰实,饮了下去。 烈酒的苦涩在舌尖便开始散开,他皱了皱眉,“你怎么下来了?我听杨之清说,洛晞还在医院观察一天的。” “陆温情在。” 听到答案,江仲琪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声,被闻洲立刻捕捉到。 “怎么,你和陆温情中间,有我不知道的事?” “没什么。”江仲琪实不知道从哪说起,他们三人这段从年幼时就深刻在彼此记忆中的友情,原以为会是一生一世永恒的。 可高中时候的闻洲,大学时候的陆温情,大家都各自走上各自的人生,仿佛谁都不会再徒留在过去。也许,如果不是洛晞回国,闻洲暗戳戳地展开追求,这会是散落在时间长河中,与其他人没什么区别的,相逢后的走散。 他啧着口中的苦味,摇了摇头:“你和洛晞,实为少见,正因为少见,所以难得。” “人全身的细胞,七年一换,七年过去,就是全新的一个人了。我知晓我和陆温情之间坦坦荡荡,但是既然我已经有了女朋友,那就更不能让她难过。” 片刻后,他把杯中剩的那口底也饮了下去。 “女王果然是女王啊,”江仲琪叹了口气,“知道杨之清可能会误会,干脆躲得远远的,她才懒得掺和这些事呢。也就是清清和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不知道,陆温情能看上我?” 他指了指自己,摇头。 江仲琪、杨之清、陆温情。 洛晞、程旭、他自己。 闻洲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见他许久不答,江仲琪捅了捅他胳膊,闻洲沉吟片刻,酒色染唇,透着氛围灯的反光。 “你能好好学习吗?什么七年细胞论都被辟谣过了,你一科班生还信。” “最烦你们这些学霸了,走了一个陆温情还有你。”江仲琪晃晃酒杯,唇角是抑制不住的弧度,“还是我家清清好。” 闻洲难得没有开口逗他,这么幸福,他怎么反驳。 两人饮饱喝足后,出了千鲤沿着那条从华中放学时常走的必经之路。江仲琪显然喝得有点上头了,他强行把肩膀搭在闻洲身上,整个人几乎要被吊起来。 “你酒量……什么时候偷偷变好了,上次在我哥家,还敢躲酒……” “你是真不盼我点好啊,上次我感冒了,怎么喝酒。” “哦,头孢配酒……” 剩下的话,江仲琪没说。除了江伯瑄,他最怕的就是闻洲,即便现在喝醉了,也不敢造次,他直觉他真能把他扔在大街上。 江仲琪拍了拍闻洲的胸膛,不得不承认,手感不错。 “你干嘛呢?” “兄弟,你现在不能打退堂鼓啊,洛晞刚做完手术,正需要人照顾呢,你还不得宽衣解带侍奉汤药。” 闻洲一直没从在酒吧里,江仲琪所讲的三人复杂的关系中走出来,他冷着神情,连声音也轻轻的。 “陆温情应该会过去陪她一阵子吧。” “陆温情?她俩谁照顾谁。” 闻洲:“……” 倒不是没有道理,于是闻洲还是打了两辆车,只是自己那一辆,目的地填了他的公寓,也就是洛晞现在的住处。 把醉得不成人样的江仲琪扶上车后,他站在外面,敲了敲车窗,示意他有话要说。 “你在酒吧里说的,【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不在公司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江仲琪原本歪倒的身体,闻言凑了过来,冲着闻洲喷了口酒气。 “嘿嘿,我可不只是你哥们,我也是洛晞朋友啊。” “自己猜去吧,师傅我们走!” 车子扬长而去,而属于闻洲的那辆,司机也已经发来确认上车地点的信息,电话在掌心频频震动,酥麻的震感传至全身,被酒意削减了不少。 他没有陆温情那么坦荡,他想,他做不到抽身而去,他是真的喜欢洛晞。 无论是高中时突然的断联、大学四年的不闻不问,他早就没机会做一个合格的“朋友”了,又遑论今时今日,闯进洛晞和程旭的生活。 行动早已先于思想给出答案。 一天后,闻洲开车把陆温情和洛晞接了回去,连带着陆温情的几件换洗的衣物。 “你公司没问题吗?” 暗戳戳地下逐客令呢。 正和洛晞说话的陆温情,转过脸看了眼正在玄关收拾她俩的鞋子的人,一言不发地又转了回去,滔滔不绝地和她讲起最近的一个案例。 “就让他待在这吧,省份外卖钱。” 大量的法律术语中,穿插了女王的批复。 闻洲和陆温情对视了一眼,从那一眼他读出:奴隶还是从小培养的更会伺候人。 两人顺理成章地挤占了主卧,对这个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要肩负着做饭、打扫卫生、开车的苦力,安排进了客卧。 陆温情是调了工作赶去医院陪护的,连熬了几个大夜。从医院赶回洛晞现在住的公寓,紧绷的精神一下就卸了下来,她打了几个哈欠,便拉着洛晞陪她睡觉。 她习惯屋内没有任何光亮,窗帘和门都关得严严实实,才睡得安稳。 洛晞被糊里糊涂地拽上了床,又糊里糊涂地躺在了昏黑一片的床上,也不知体内的麻醉彻底代谢尽了没有,总之很快就睡着了。她曾听说全麻醒来 后会胡言乱语,但从医生护士,和一直陪在一边的闻洲的反应来看,她似乎没说什么奇怪的话。 全麻,闻洲十几岁时,做的那几场关于耳朵的手术有没有全麻,他醒来有没有说什么梦话。 十几岁,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年纪,她和闻洲跑到学校附近的街上打了耳洞,又在陆温情值班的晚自习偷偷早退跑了出去。他们一遍遍地走过那条通往别墅区的小街,路对面迎面三两个骑着电车的年轻女人,是刚结束了一整天工作的实习医生吗。 洛承家和闻萧然依旧因为家住得近被排了很多夜班,一直走到叠墅的院子里,栅栏旁的茉莉初盛开,还未走近便闻到香气。闻洲身上混着泳池的消毒水味,仲春的晚上已有了热气,他脱了校服外衫搭在左肩上。 右手随着步伐随意摆动着,向前,向后。在摇到中间身侧时,刚好撞到洛晞的手,又迅速弹开来。 月高悬在天上,洛晞走到门前停下来,她还在为了小测错了太多不该错的题而感伤。卷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眯了眯眼,闻洲的耳廓上有明显的刀口。 她那时候就开始烫头发了吗?洛晞记不清。 闻洲又在问,洛晞是不是想去京大。她忽然踮了踮脚,手环在闻洲的脖颈处,发丝因扬起的头而微微下坠,随着洛晞晃动的幅度,根根绕在闻洲的胳膊上。 淡粉色的口红印,留在闻洲脸颊。 他颤了颤睫毛,把人拥入怀中,手捧上洛晞流畅的下颌,指尖穿进发间。 接吻的时候该不该睁眼? 洛晞努力睁了几下,漆黑一片。 她念了大学才开始烫头,陆温情到了高三才做上学生会主席开始查晚自习,闻洲的手术留下了疤,他没在华中念高三。 所有的一切反常让洛晞在清醒的一瞬间意识到,这不是真的。 她做梦了。梦里,月光下,茉莉旁,她和闻洲在接吻。 洛晞忽然有些庆幸陆温情喜欢黑暗的环境,床头她放着用来晚间护肤的小镜子此刻失去了所有光源,看不清脸上有多红。她生怕吵醒睡在一遍的陆温情,蹑手蹑脚地下床,拉开房门。 一定是麻醉让她神经错乱了,她想。 制冰机还在嗡嗡发着操作音,洛晞迫切地找寻一点能让她降下温的东西,脸贴在冰箱壁上,似乎有了短暂的缓解。 她怎么能梦到这个。 “睡不着吗?” “你想去京大吗?”一样的声音。 洛晞直起身体,冰箱门上的反光,隐约可见她还未完全消下去的红晕,和身后越来越近的,那张冷白色的脸。 闻洲翻起两只杯子,从制冰机里取了冰,净水器代替了频率乱掉的心跳声,借着客厅那点微弱的光亮,昭示工作完毕。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中的水递了过去。 “怎么了,做噩梦了?” 42. 第 42 章 洛晞眯了眯眼,视线从冰箱上挪开。 面前的人,被冰箱冷调的微光,反衬出脸色的苍白。眼下的青色,因熬夜处理工作而更加明显。 “嗒” 向前走了一步。 洛晞迷魂着一双眼,伸出手,黑暗中虚幻和现实交织。 现在到底是真是假,是梦境是现实存在。 闻洲递出的水久久未得到接应,他垂下眼,看向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凝着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视线下移、偏左,知道汇聚成一个点,聚不成焦。 “闻洲……” 待到她先开口,他在将先前饮过的冰水咽下,冷液顺着喉咙滚进胃里,浑身瑟缩。闻洲润了润嗓子,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应答。 “嗯。” “我做梦了。” 全麻手术后会做梦,他提前查过了,对此并不意外。把这反常的动作归结在梦后的迟钝,显得犹未正常,他弯了弯腰,正好接上洛晞触碰而来的手。 比之他握着冰水的温度,没好多少。 与优越的脸部骨头紧贴的皮肉被她指节的动作连带着起伏了两下,闻洲忍着痛配合,让她相信梦已结束。 “梦到什么了?” 痛觉一步步加深,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闻洲忽然握住洛晞的手腕,阻止她趁此机会得寸进尺。 他握着、引着那只手脱离自己泛光的皮肤,停在空中。 “梦见什么了,跟我说说。” 他顿了顿,歪着一张脸仔细端详,“脸怎么这么红。” 洛晞仍旧眯着一双眼,动作慢慢、语速缓缓。 “我梦见……你,和我。”她向前更加探了一步。 闻洲的嘴唇被冰水浸润过,反倒是她,在空调房里吹了太久,因缺水而干涩,她抿了抿唇,视线拐向闻洲仍旧持杯子的那只手。 “我想喝水。” 没来由的要求,逗得闻洲无奈一笑,他把杯子移到洛晞口边,轻轻侧倾,另一只手把一直擒住的手腕松开,移至肩颈。洛晞仰头,力靠了一半在那双大而宽的手上,稳稳将水饮下。 她用力一咽,唇角一缕漏网之鱼,顺着歪过头的动势流下,还未到下巴,被她抬手擦去。 洛晞混沌的大脑因这过凉的温度而清醒不少,她仍旧慢悠悠地看向被弄湿了的指节,丝毫没有意识到,头顶上方一簇目光,紧紧跟随。 好渴,闻洲想。 清脆的触壁声,杯子被稳稳放置在台面上,闻洲撤出一步距离,再次回到那个没了结的话题,什么事入了她的梦。 “你梦到我和你,在做什么?” 银丝绕着樱粉色唇瓣,一启一闭,连前日剃须时下颌上刮破的细小伤痕也得见。这个距离,是梦中的距离。 “你和我……” 梦境没有给洛晞再重复一遍的机会,卧室里很快传来一声锐利的尖叫,几秒后,陆温情光着脚冲了出来。 “人到底为什么要上班!” “如果离了我就不行,那就给我涨工资啊!大半夜打电话是什么意思!我真是要疯了!” 洛晞很识眼色地适时噤声,她和闻洲对了个眼神,现在最好扫清一切障碍安全准时把陆女王送回工位。两人不约而同地别开视线,各自退了一步,给陆温情让出一条收拾东西的最快动线。 她口中还在念念有词,若给她打电话的上级也在,恐怕会被血溅当场。 洛晞伸出食指,敲了敲自己手腕。 闻洲从玄关随意扯下外套披上,“我送你。” 陆温情头也没抬,迅速换好了外穿的鞋子。一切准备就绪,她准备再叮嘱洛晞几句时,客厅已经没有了人影。 “等一下,温情,凌晨露水重温度低,你围条围巾再出门。” 洛晞从卧室里跑出来,以身高优势环住了急躁要出门的陆温情,一圈一圈把她牢牢围住。最后,还后撤一步,欣赏自己的杰作。 被围巾绕得只剩上半张脸的陆温情往一边老老实实等着的闻洲看去,她圆圆的眼睛随着脑袋摆动的幅度一同溜溜地看过去,留下眼白区域正对着洛晞。 洛晞支吾着:“那个,你也……” “赶快走。” 陆温情抓过洛晞手中另一条围巾塞到闻洲怀里,“我赶时间!” 夜深露重,果如洛晞所料,车子光是热起来,就耗费了不少时间。陆温情呵着冷气,不住地搓手,埋怨闻洲空调效果太差。 她不等他反驳,自己上手调到了最高的温度,身体才算有些缓过来。 “你从京大毕业以后,就直接回江城了?” 闻洲突然开口。 “废话,律师不能跨城市执业的,”陆温情靠在椅背上,享受最后车程的睡眠,“你开稳点。” 凌晨的车道上,空无一人,闻洲几乎把车速提到了最大,依旧没什么明显的震动,他并不把陆温情烦躁的态度放在心上,依旧耐着性子问:“那中间这几年你和洛晞见过吧。” “嗯。” “也包括她男朋友?” 陆温情缓缓睁开眼睛,黑寂的车厢内,她送给闻洲一记白眼。 “你以为我是洛晞呢,这么好套话。” “别忘了上高中以后你一次都没有考过我,要对自己的智商有自知之明。” 面对陆温情的句句带刺,闻洲也不生气,只是笑。 “好,那我问点别的。” “你和江仲琪,再无回到过去的可能了?” 陆温情换了个姿势,借着安全带的力撑着摇摇欲坠的脑袋,打了个哈欠。 “为什么一定要回到过去呢?” “你转学去江外,洛晞去加拿大找她妈妈,江仲琪……他觉得有比高考、比友情更重要的东西,这些从六年前不就已经注定了。” “就像你在京大做大创、跑项目,如果不是因为合伙人有深造的想法,你又怎么会回江城找到江仲琪。又如洛晞在多伦多的那几年,程佳实打实地陪在她身边,难道我非要自欺欺人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吗?” 说完,生怕闻洲忘记一般,陆温情补充:“就是程旭的姐姐。” “我知道。” 闻洲回得极快,陆温情忍不住在暗夜里勾了勾唇角,好安静,方向盘被紧攥的声音格外明显。 “可是我觉得,在洛晞心里,你的确还是她最好的朋友。” “那是她恋旧,但不是所有人都恋旧。至少对我来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既然是朋友,那尽量互不打 扰彼此的人生才是最好的。” 闻洲不再说话了,天色渐亮,留给陆温情休息的时间已经不多。 正因陆温情把所有人都当作被珍视的朋友,所以在闻洲退役、洛晞出国,每个人的心支离破碎时,她和江仲琪似乎成了维系这段共同友情的最后纽带。 而他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只因她看起来太过强大,才会让大家都忘了,她受的伤不比任何人少。 车子稳稳停在陆温情事务所楼下,她扯下安全带,对闻洲扔下一句,“谢了。” 便去拉动车锁。 “你说洛晞是个恋旧的人,真的吗?” 陆温情的动作顿住,但也只是一瞬,她回过头对闻洲做了一个久违的鬼脸。 “你猜啊,想让我代劳,没门。自己去问。” 说完踩着高跟鞋扬长而去。 闻洲逆着早高峰回到公寓时,洛晞人已经不在了。 她只留了张纸条,说是离公司太久,有很多业务要熟悉,提早回工位了。 娟秀的字迹,末尾被水渍荡开,洇成一团。 闻洲顺着痕迹找到了罪魁祸首,凌晨那杯被放热了的水,他忽然很想知道,洛晞到底梦见了什么。 简单冲了个澡,闻洲在沙发上凑合睡了两个小时,他又独自驱车去了超市买下不少即食用的食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直到确认洛晞短时间内饿不死,他才回了闻萧然那边。 车子还没停稳,一记熟悉的声音。 “好的老师,我给洛晞妹妹送过去。” 于唯安。 闻洲推门下车,向洛承家打了个招呼。 “听说洛晞租了你的房子,千万不要和她客气呀,要是不够,记得来问叔叔要。” “好,我一定不客气。” 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惹得洛承家频频发笑。 “上次,听说是你把洛晞送回家的,叔叔真是要谢谢你了。” “真没想到,洛晞都长这么大了,还麻烦你。” 于唯安站在一侧,即使为表礼貌刻意拉开了些距离,仍旧听得些只言片语,他拢了拢衣服,轻咳一声,两人的视线一齐向他打过来。于唯安有片刻的尴尬,但在对上闻洲的双眼时,迅速掩了下去。 闻洲仍旧气定神闲:“您这话说的,小时候我们管洛晞叫什么您忘了?公主,那送公主回家,还不是荣幸吗。” 他笑着接下洛承家拍在肩膀上的掌,状似无意地问:“叔叔您这是要?” “这不是听杨主任说,洛晞刚做完手术,想给她送点有助于恢复的药,这孩子,也不告诉我地址,她公司太远我走不开,就让小于帮我跑一趟了。” “小洲,好久不见。” 闻洲极快地皱了下眉头,复又很快舒展开:“的确,唯安哥。” “我随着洛晞叫你哥,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那我先走了,洛晞午休时间不长,别耽误她工作。” 于唯安侧过身欲走,面前横停的车子却突然响了两声,他回头,正见闻洲抬手,捏着一副车钥匙。 “正巧我没事,捎你一程。” “洛晞围巾落在我这了。” 于唯安眯了眯眼,目视着闻洲走到他身侧。 43. 第 43 章 医学生的求学路经太长,于唯安前半生从未真正从学校里走出来过。像洛晞工作的公司这样大的规模,完全是平时接触不到的。从车上下来后,他就在一边静静等着,看闻洲轻车熟路地与前台沟通、预约。直到两人一起被带到休息室等待。 “小洲看起来经常和大企业打交道。” 于唯安把洛承家嘱咐要送的东西抱至身前,行政处送的两杯咖啡摆在面前,一路口渴,他已先行尝了一口,比之医院当然是胜过许多。而闻洲却丝毫未动,只在他开口出声时淡淡地掀了掀眼皮。 他将手机收入口袋,漫不经心:“还好,顺路送过洛晞几次。” 于唯安脸上的肌肉,以极小的幅度抽了抽。 公司很大,从工位上接到消息再到等电梯来到一楼已经过去许久。洛晞听说有两个男生一起来找她,下意识多跑了几步。 “姐姐,”她扯了扯胸前的工牌,问前台,“有两个人来找我是吗?” 前台回忆着,点了点头,眼神还带些戏谑。 “是呀,在一号休息室,不错嘛Jasmine,艳福不浅。” 洛晞得到答案后又继续跑起来,脚上踏的还是陆温情送她的那双鞋,直到拐进前台所指的休息室。 “小心点。” 拐角处,她脚步一松,正跌向沙发,被人稳稳捞起来。 “你急什么?” 洛晞抬起头,在看到扶在她小臂上的那双手属于闻洲时心一沉,再回头,一声熟悉的声音出现。 “是啊洛晞妹妹,你别着急。” “唯安哥,你怎么来了?” 于唯安脸上有片刻的尴尬,洛晞在见到闻洲时是明显的习惯,而对于他,却是意外。他晃了晃手中那一大袋饱含着洛承家父爱的补品和药,面上浮起笑。 “老师让我过来给你送点东西。” “这也太多了。” 洛晞左顾右盼打量一下,数次尝试捧起却失败,一只白净的手伸向二人中间,“给我吧。” “我给你捎回去。” 洛晞没立刻答应,却也没反驳,她可没办法抱着这一堆东西挤地铁,闻洲看起来倒是很闲,差遣他跑一趟似乎没什么不好。 她还在犹豫,于唯安也上前一步:“不如我搭小洲的车,送到你家吧?” 于唯安知道了她家住在哪,那不就等于洛承家也知道了,洛晞心想不妙,她哪个都没答应,而是换了个话题:“你们都是第一次来我公司吧,要不要参观一下?” 闻言,于唯安猛地看向闻洲,低沉一整个中午的脸总算有了几分喜色。 “小洲,也是第一次来啊。” 洛晞几句话就想明白了缘由,她将手抱在了胸前,玩味地和于唯安一起,看向谎言被戳破的人。 闻洲并未直接回答他的话,他拿过面前的茶水,轻轻一咽,丝毫没有被戳破时候的慌乱,反倒一副品尝起来的样子。 “你们公司的饮品品控一向不怎么样。” 洛晞懒得拆穿他,只看向于唯安,第二次邀请。于唯安有些为难,他敲了敲手机,表示师命难违。 “好吧,你辛苦了,回头我帮你说老洛。” 在问了两遍闻洲要不要去送一下于唯安后,洛晞无奈起身,刷了自己工卡陪于唯安到公司门口打车。在目送于唯安消失在视野后,洛晞直觉身边仍留有某个人的气息,她抬了抬肩,果然触上闻洲的胸膛。 “你什么时候来过我公司了,我竟然都不知道?” 洛晞面朝公司外,仍未回头。回应她的话从斜上方传来,肩头和随着说话节奏而起伏的胸腔共振,她先是听到他咳嗽一声。 “送你去烯辉,也算送你上班。” “烯辉也算大公司。” 言下之意,他可没有撒谎,顶多算春秋笔法。 洛晞回过身,哂笑:“你才应该去做律师,这么会诡辩温情都甘拜下风。” “感冒还没好吗?” 突然转变的话题,让闻洲措手不及,“好了,”他摆了摆手,越是努力克制,压不住的喘意越是从口中露出,“咳咳,没事了。” 他憋红了脸,透过摆手时的指缝,看到洛晞拉下的脸。 “感冒就在家休息,你乱跑什么。” 手术过后的肿胀还未完全消散,明明是生气,却因两边不平衡的鼓起的脸颊,而显得分外可爱,闻洲没忍住,又咳了两声。 “你吃饭了吗?” “当然,这都几点了。” 洛晞没好气地说,“你呢?” 她刚问完就直觉不妙,这样惯性的一来一回,正中闻洲下怀。跟他讲话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的,她懊悔。 可惜懊悔已来不及,闻洲反客为主地重新坐会休息室的沙发,他仰头看向洛晞:“我还没吃呢。” 因几度想把咳嗽憋下去,而使眼眶盈水,此刻正湿漉漉地望着她。 “那你想怎么办?” 语毕,洛晞惊觉自己竟然脱口而出渣男语录,她顿了顿,“给你点外卖?” 算谢他这几天当司机的辛劳了,洛晞在心里盘算着。 “没胃口,可能是感冒的原因。” “你刚刚不还说已经好了吗?” 闻洲忽然捂着胸口,装腔作势,“你太冷漠了,我都被你冻到了,感冒又加重了。” 洛晞:“……” 真是烈女怕缠郎,何况她是一没有完全脱离低级趣味的普通女人,对着这副冷白皮肤和水汪汪的眼睛,竟然说不出“不”字。 “请我吃饭。” “现在?”洛晞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手机,又按灭,“我午休马上结束了。” “那就晚上,你几点下班?” 闻洲边说,边从沙发中站了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洛晞下意识回答:“五点。” “那我五点过十分再楼下等你,想吃什么提前发给我,我去定位置。” 把一切安排好后,洛晞才醒悟自己又上套了。 由于刚刚返工,Jessica交代的工作并不算多,连洛晞第一次真心期待的加班也没能实现。在办公室汇报完最后一次项目小结后,离下班时间还有五分钟,Jessica少见地提前看了眼时间,打断剩余的三人 。 “今天先到这里吧,下周一上班时继续。”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风一样地四散逃开,只剩洛晞还在慢悠悠收拾东西,被Jessica抓了个正着。 “Jasmine,在公司待了也有小半年了,感觉如何?” “嗯……”洛晞斟酌着话语,还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想听真话还是好话?” Jessica大笑几声,按了电梯,“我想听适合讲给领导听的话。” 洛晞心领神会,“工作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但带教太出色,让我不忍心离职呐。” 被Jessica用刚刚做过精致美甲的手指了一下,连洛晞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走到Jessica习惯停的车位。 旁边一辆显眼的SUV停得刁钻,就连曾在国外参加过赛车的Jessica都忍不住侧目,而听到两声节奏各不停的高跟鞋声靠近后,车门也突然打开了,迎面踏下一双长腿。洛晞迷眼看清了人,是闻洲。 “你——你不是说你十分钟后再来吗?” 闻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Jessica,等她以探询却丝毫没有愠色的眼神看向洛晞后,他才关上车门走近。 “所以说今晚这饭吃得一定合乎缘分,你也刚好提前下班不是?” “认识?” 洛晞面对Jessica靠过来的距离,点了点头,她拍了拍洛晞的肩,车锁声应声而起,地下车库四处撞着回声。 Jessica向自己的车走去,路过洛晞时,悄声耳语。 “这个看起来比上一个帅。” “你老板刚刚说什么?” 洛晞没好气地随闻洲上车,拽过副驾的安全带,她必然不想把Jessica说的话原样重复给他,只好随口扯谎。 “说你长得丑。” 半晌,左侧的人一言不发,洛晞倒有些担心话说得太过,她侧过头,主动问:“你不生气?” “明知道是假话,生什么气。” “不可能有人说我丑。” 洛晞被他这副自信气得彻底没话讲了,她靠上椅背,偏过头,冲车窗上的倒影说:“自恋!” “唉,没人恋的人,当然要自恋了……” 洛晞:“……” 刚做完手术,饮食和日常上有一堆禁忌,闻洲找了一家以素食为卖点的私厨,因为价钱摆在那,迎来送往的都算是些注重形式的。洛晞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商务装,又瞧了瞧闻洲身上的挺阔西装,居然刚好合乎店家要求正装的要求。 “你平时也穿得这么人模狗样?” “下午有个会面。”闻洲给前台报上名字,自有人专门领着两人进入包间。 洛晞鼻息轻轻一哼:“整天游手好闲,我还以为你那公司不打算要了。” “或许呢?” 倒水的动作一僵,闻洲轻笑一声,抬手从洛晞手中接过,替二人倒好了滚烫的茶水。 热气在不算远的距离间蔓延,闻洲抬起眼,直视洛晞正色的脸,散漫道:“也许我真的不打算要了呢?” 44. 第 44 章 “毁了程旭的求婚,送他一个公司,也算够意思吧。” 闻洲话说得极轻,却重重落在洛晞身上,她静静地盯着他,许久,叹气而言:“闻洲,我拒绝程旭求婚,和你没关系。”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说完,她提了提衣衫下摆准备起身,手被一股力牢牢钳住。 再抬眼时,闻洲亘着一双眼,在桌对面看着她,把即将要站起来的她稳稳按住。待洛晞的眼神移到两只交叠的手时,又缓慢而不舍得放开。 “陪我吃顿饭,好吗?” 他声音低而哑,明明身上还穿着那件出去谈事情时的考究西装,却像儿时输比赛般,眉头轻皱,嘴抿成一条线。怎么会过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洛晞说他,也说她自己。 她就那么坐下来了,因为那双眼睛,因为那句近乎哭腔的请求。 像过去那么多年无数次,不需要闻洲说话,她就留下来。 一顿饭吃得,两人比古代人还要规矩。洛晞刚刚手术,本就没什么胃口,闻洲却像是一整天都没时间吃饭一般,自顾自埋头吃起来。直到餐盘里的菜都下去大半,洛晞放下手里的碗。碗筷相触的声音,引得闻洲也一齐抬头。 “吃好了?” “嗯。”洛晞点头。 闻洲:“那我们走吧。” 说完便准备起身后结账。 洛晞哭笑不得,到底是谁请谁吃饭。她叫住他,耐着性子又把碗中的米粒一口一口送进口中,总算在撑得无法言语之前,看到闻洲也吃饱了。 送洛晞回家的路上,一路畅通,几乎没等几个红绿灯,便到了公寓大门。这间小区的安全性极高,任何租赁和借住都要在物业报备,前些天系统升级,闻洲一直来去自如,直到当晚,车子才被拦在红外安保之外。 “我自己走回去好了。”洛晞说着便去拉车门。 闻洲阻止,他朝车后座歪了歪头:“那么多东西,你怎么拿?” 说着,把车子停稳,取下钥匙。他越过中控向后座探身,洛晞本能地抬眼,又不得不后退,直到他先行下车,透过渐起雾的前玻璃,身影清晰地绕到副驾这一侧。 洛晞下车。 江城的冬天再怎么样也不会像海城一般大雪纷飞,甚至有不少喜欢单薄打扮的女孩仍旧只着单裙。洛晞虽然偶尔和陆温情调侃,她们年纪上来了比不上当年,但终究人在随时需要出差面见客户的行业,总不能穿得太过臃肿。 她今日正是连衣裙配高跟鞋,外罩一件厚厚的墨绿色毛呢大衣。 天气预报说,凌晨会有雨,气氛从傍晚便开始烘托。不必开口,一呼一吸,白气缭绕着,身边的人看不清。 可即使不说话,那股独属于他的茉莉香气,和晚风一起来。 洛承家送来的东西都由闻洲拿着,洛晞只需要背着自己的挎包,可还是走得那样慢,或许是风太大了,阻力太强。这样的并肩而行,出现在从华中到家的那条小路,出现在梦中京大校园,出现在乌托邦般的海城,唯独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 “伯瑄哥要回来了。” 闻洲突然开口。 “是吗?”洛晞偏了偏头,反应缓慢。 “在想什么?” 她的不专切被闻洲发现,原本随着步伐摆动的手腕处被猛地抓住,整个人向前仰了一下。闻洲注意到自己手上的力度过度,又悄悄松了手。 “在想,你生日。” 他点了点头,等着洛晞继续说下去。 “那天,程旭发现我们早就认识,他很生气。” “质问我为什么瞒着他,反倒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闻洲就那么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也就在听到那个名字时,眼下的肌肉轻跳了一下,在洛晞回头看向他时,又重新挂上笑。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很多话我都不想听,唯独有一句,我觉得很有道理。” 直觉告诉闻洲,他不该继续问下去了。洛晞笑得太好看,好看到这副笑容已经许久不见,已经许久不再与他有关。空气太湿太冷,她的鼻子和耳朵都被冻得泛红,双眼却依旧亮而黑。随着脑袋转动的幅度,隐去大半眼白,就那样湿漉漉地看着他。 闻洲衣袖下的拳头,握得紧了些,他低下头,对上洛晞的眸子,问:“他说了什么?” 洛晞却没有直接回答。 “我回国后,你陪我去看牙医,察觉到我不开心便打听了我假期的踪迹,被一个人困在伦敦,为了能见面,追到海城亲自对接烯辉的项目。” “闻洲,我可以自作多情地认为,你喜欢我吗?”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楼下,洛晞停住脚步,回头却发现,闻洲早就在一两米之隔的地方先行停下。 她把冻了许久的手揣进口袋,回身呵出一口冷气。 闻洲就那么高而稳地站着,他设想了一天又一天地话,就这么被洛晞讲了出来,好似在心里再也没有了继续的理由。他还要怎么往前走。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所以,我和程旭有个相同的疑问,如果真的喜欢,能忍得住那么多年都不表白吗?” “洛晞……” “你不要说话。” 闻洲刚一开口,就被洛晞打断,“我怕我停下了,这些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闻洲,你的存在让我很痛苦。” “因为我发现我仍然会为你而心动。” “可我不想要再回到过去了。” 洛晞的声音里渐渐带了哭腔,她以为,今晚如果注定有一个人要哭,那也应该是闻洲,没想到是她先。 闻洲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可脱俗地,在听到洛晞承认对自己心动那一刻,心也同样共振地快速跳了两下。可对她多年的了解和敏锐,让他很快意识到,那样不合时宜的跃动带来的,是刻骨铭心的痛彻心扉。 “当年你受伤,不愿再回到华中,我可以理解。” 她吸了吸鼻子,今天太冷了,她不想让眼泪真的掉下来。 “我不告而别,在高考后走掉,这事,算你我扯平。” “可是如果真的喜欢,可以忍得住四年都不联系吗?” “你明明和温情在同一所学校,难道,你就没有想到去问一下她我在哪里念书?何至于,多年后第一次见面,是以合伙人女朋友、男朋友的合伙人,这样的身份见面。” 眼泪终究难忍,冷风一过,她触到下颌出冰凉的银线,昂了昂头:“你又该如何自处,以什么身份,妄言我和程旭分手。” 洛晞越说越激动,风不住地打在她身上,原本厚重的外套却不堪侵袭,她多日精简饮食后最快见效的是渐轻的体重,风一吹,连带着侧步退了几下。 脚下一歪,整个人倒了出去。 闻洲就是这时候跨步向前,把先前那几米的距离彻底跨越。洛承家的包裹被扔在地上,他左手托住洛晞的腰,右手,捏住了她冰凉入骨的手。 这冬日里唯一的一缕暖意,从她清瘦的下颌处滚落,激起不规则的水滴边缘。 “你想知道,我和程旭在海城吵过架后怎么样了对吗?” 洛晞昂起头,深吸了一口气,那双眼她看过无数次,可没有一次像今晚这般,痛苦而无助,明明是最善游泳,却像溺水者。 “我们分手了,可我,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她不再有力气挣扎,他却不得不放手。 包裹交到听到电话后赶来的管家手中,洛晞紧跟着进入电梯,闻洲等在外面,眼泪留下的余温久久不肯散去,他竟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雨开始下了。 窗帘不够挡光,洛晞蜷缩在墙角,等闻洲在楼下站了许久许久,还是不走。最后,她起身关掉了所有的灯,至于他的踪迹,她再也无法看见了。 隔天见到陆温情时,洛晞肿着一双眼。 “你真的跟他这么说的?” 她放下酒杯,指甲嵌进早已卷边的桌沿,深咽一口浓由苦的烈酒。 “你也觉得我有点莫名其妙是不是……全麻对身体的伤害太大了,我总感觉最近情绪很不稳定。” “你居然跟他说,大学时,可以来问我你的踪迹?!”陆温情瞪大了双眼。 “我怎么会告诉他!” 洛晞:“……” “你说这个……随口扯个理由,呵呵,你别细想,别细想。” 陆温情伸过手在洛晞脸上捏了捏,恶狠狠:“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满脑子喜不喜欢,会出卖朋友?” “我才没有……放开我……”洛晞含糊不清地说着。 她不敢惹怒陆温情,毕竟今天来,是为了一件可能更容易惹怒她的事,她试探道:“伯瑄哥哥回江城,是为了江仲琪订婚的事吧?” “不知道。” 陆温情烦躁地偏过头,仰头把红褐色的液体尽数饮下。 “温情,我一直有句话想问你。” “江仲琪对你来说,是放弃了和你的友谊,那么当年跑到多伦多的我,是不是也一样?” 陆温情久久未开口,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最终都定格在,拿到项目offer时,一个人靠在华中高三(一)班门口时的那个洛晞。 她抬起眼,握住洛晞。 “都过去了。” 45. 第 45 章 和陆温情的见面,除了探讨一下最近意图十分明显的闻洲,还带来了一个算是意料之中的消息,江仲琪和杨之清好事将近,两人准备订婚了。 洛晞回到家后,才想起最该问的没问,于是又给陆温情发去信息。 她忽然觉得有些饿,放下手机去了厨房。窗明几净,上一次开火还是闻洲在的时候,他把厨房和岛台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按照过期的时间把食材在冰箱中全部码好。 洛晞拿出最外层的一盒速冻水饺,按照网上的教程撕开解冻,冷水下锅。 等待的间隙,她百无聊赖地靠在桌沿。热气的蒸腾下,厨房的窗很快结了一层薄霜,昭示着今年是场冷冬。 问出的问题,迟迟没有回应,洛晞忽然意识到,最适合教她这些的人是董悦,此刻在大洋彼岸,大概刚刚起床。她不想去打扰。 洛晞把窗户打开,原本安静无人的高楼外转瞬有了些声响。做饭前,她特意学着那些YouTube博主的样子精心为自己搭配了背景音乐,此刻曲子交换的间隙,窗外的风声、窗内的乐声,还有不知何处的噪音,交叉在一起。 让人没时间伤春悲秋。 她探出身去,等脸庞被刮得生痛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下意识寻找那辆车。有些事,做得多了就成了习惯,比如和陆温情见面后用代号讲述的圈内八卦、比如和同事一个眼神便齐聚茶水间的默契,再比如,深夜总是有人陪伴的回家。 说起来,她现在还住着那个人的家呢。 洛晞来不及细想,原本该放着她今晚温暖的夜宵的地方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洛晞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下蹲。 紧接着,她看到岛台上的手机因为振动而小幅度地移动着,她蹲着摸过去,接起来。 “闻先生,我们这边是物业。” 洛晞顿了顿:“嗯……我……” 在听到是女声后,对方立马改口,称:“噢,不好意思,是闻太太,我们这边检测到有什么东西过沸,自动切断了,希望没影响到您煮东西吧?” 洛晞闻声抬头,才注意到她刚用来煮夜宵的锅,正汩汩往外冒着水,热气绵延着上升,即使摘下盖子,视线也全部都被遮蔽。洛晞夹着手机,支起胳膊把透明盖子移到一边。热气被扑灭后,汤里已经被煮烂的水饺一个挨一个地浮在最上空。 “唉。”她叹了口气,两只手都扶在了灶台最边缘上。 电话那端的打工人见状,用最快的速度结束了通话:“那不打扰您了,明天会有专业人员上门查看是否有损坏。闻太太晚安。” 洛晞已抽不出力气对着电话那端呐喊,对方搞错了关系。 她把手机从头和肩之间抽出来,顺着两条消息提醒敲开屏幕。 陆大律师:【订婚还要给礼金??】 另一条,在发布后立即撤回,洛晞猜测,是陆温情准备去问一下她妈妈,数额给多少才合适。 洛晞从收藏里精心挑选了个表情包回过去,便不再顾得上去看手机。厨房里还有一片狼藉等着她去收拾。 一周后,江仲琪和杨之清的订婚宴。 原只打算小范围地办一下,可江仲琪妈妈从业多年也算桃李天下,学生们一传十十传百,竟都竞相要来凑个热闹。也就是赶在春节前,各个公司都不好给假期,宴请的人数才勉强控制住了。 当然,这些会因为工作而无法到达的人,不包括洛晞和陆温情。两人一早相约去美容室专程打扮了一下,才结伴一起去到酒店。远远看去,江仲琪呵着冷气,搓着手站在门口,笑对着来来往往的宾客。 “瞧他志得意满的样子。”陆温情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小杨怎么看上他了。” 洛晞比陆温情要高出不少,为了穿闺蜜装,两人平衡了一下,她在一边稳稳地搀着陆温情,生怕她一个不小心跌倒在各位宾客面前。阶梯前,她提了提两人的裙子,步子放得慢了些,又害怕挡到身后的人,一时慌乱下,两人险些一起向后仰去。 “班长,怎么突然变这么高了。” 闻声,两人一起回头,肩膀上的力也被撤回,一张仍看得出温润,却躲不过岁月摧残,略微挂了些风霜的熟悉的脸。 洛晞和陆温情异口同声:“姜维笙?” 被叫出名字的人也只是爽朗地笑了两声,轻轻一扶,两人便借力般一起上了台阶。 陆温情仍旧沉浸在惊讶当中,多年未见,她和洛晞的变化都不算太大,但姜维笙,若是在大街上遇到,恐怕是绝对认不出来的。 “最近在做什么?” 洛晞扶了扶额头,班级第一和班级第二果然是一见面就要确认双方是否赢过自己啊。她闻到了硝烟的味道,准备溜之大吉,被陆温情一胳膊拽回来。 “在做苦逼的低年级律师。”陆温情叹气,摇了摇头,颇有一副入错行的悔意,她扬了扬下巴,问回去,“你呢?一直在江城?” 姜维笙先是看了眼洛晞,轻描淡写:“随便做点投资。” “是吗?”陆温情把胳膊强行架在洛晞的肩上,“那我们算半个同行啊,洛晞更是,她现在的公司……” “我知道。” 姜维笙点了点头,“听朋友提起过。” 或许年少的闪耀太过刺眼,他显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做过多停留,透过两个女生并肩而立的间隙抬了抬手:“呐,新郎来了,我们去打个招呼?” 洛晞自然知道,姜维笙口中的投资,并不像她和陆温情每日在案前处理的那些成百上千的文件一般。毕竟不久前,她还曾在他家里开的那间酒楼吃过饭。想来这些年,毕业后,往大了说叫投资,往小了说,不过是做点小生意。 可想到昔日酒楼客满的盛况,洛晞又不禁想,大概比她和陆温情这些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的高级牛马要有意义得多。很快,她又收回了自己大脑中的胡思乱想,那怎么能一样呢。 至少陆温情有梦想,而她,仍未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江仲琪和姜维笙你捶我一拳,我打你一掌,玩得有来有回,陆温情见状自然又是一副恨铁不成钢,拉着洛晞跑到拍照签到的地方一起送了礼金。见到江仲琪母亲后,又是避免不了 的一阵关于“最近在做什么”的审问。 面对曾经的教导主任,谁都不敢放肆,老老实实地答着,对于关于职业规划问题的认真程度,简直堪比面试,直到两人齐肩的礼裙一同触摸到一阵冷风时,江仲琪母亲才刚停止了“教诲”。她偏了偏头,立刻绽出一个笑颜,一个这群华中的学生从未见过的笑颜。 “伯瑄,你工作那么忙,不过来也可以的。” “妈,您说什么呢。仲琪订婚我这做哥哥的不到场,该让小杨的父母觉得我们怠慢了。” 江仲琪母亲拍了拍洛晞和陆温情的手,穿过二人走向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大儿子。 “你还知道你是哥哥啊,弟弟都赶在你前面订婚了,我真是发愁啊。” 说完,她意识到教训一个也是教训,教训三个也是教训,抬起手在一边傻笑的两个女孩面前点了点。 “你们也要抓紧了啊,想当初,你们一个个长得漂亮又成绩好,可没少让我们老师们担心,谁能想到最后竟然全都输给这小子了。除了你们,还有那个……” 话音未落,从主会场跑来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身影,他似乎忙了许久,这样冷的天,额头上竟起了一层薄汗。 “阿姨,那边有位阿姨正在找您。” 江仲琪妈妈的视线顺先被吸引走,只剩下四个人面面相觑。 还是江伯瑄这个做大哥的首先打破沉默。 “多亏了闻洲在,帮爸妈料理了许多事,我倒是要谢谢你了。” 闻洲刻意只将眼神控制在和江伯瑄之间,他轻勾了勾唇,开玩笑道:“毕竟也是听他叫了半辈子哥了。” “是啊,你这个大哥,当得比我要称职。” 说完,以还有电话会议为由离开了。 这下轮到陆温情不得不去做那个把话题延续下去的人,可她从来不擅长。 “咳咳,有需要传话的就快点,我没耐心的。” 她先是看了眼洛晞,实现躲避,又回看向闻洲,一样的视线躲避。得了,算她多管闲事了,她拽了拽洛晞的衣裙,指向客座席的位置。 走出两步后,熟悉的声音才有响起,闻洲先前未喘匀的气此刻更甚。他喊住两人,顿了片刻。 “程旭出差了。” 陆温情听得云里雾里,问:“所以呢?” “江仲琪没邀请他,你今天,不会和他见面……” 陆温情用她那考过全市状元的脑子简单思考了一下,毫不留情地点破:“你多虑了。” “她现在不想见到的人应该不是程旭。” 洛晞:“……” 冷菜上了一半时,陆温情仍在感慨,姜维笙变化之大让人唏嘘。洛晞跟着附和了两句,神思全在面前的酒杯上。 “每个人体质不同吧。” “也是。”陆温情陪洛晞举了一杯,“其实仔细看,也就是有点发福导致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某个整天泡池子的。” 她话说到一半,用胳膊肘戳了戳在旁边的人,“你看,泡池子那位,是不是长得还挺人模狗样的。” 46. 第 46 章 洛晞顺着陆温情手指的方向看去,作为预定伴郎的闻洲,在帮江仲琪父母招呼完宾客后,总算是闲了下来。订婚宴并不像婚礼一样有许多流程,不过是走得近的亲朋好友聚在一处道个恭喜,新郎新娘双方都见一面,免得以后在路上见面时认不出来。 不过这对陆温情和洛晞而言并无太大意义,早在几个月前,闻洲生日时,她们就和杨之清在海城见过面。 里里外外跑得太急,闻洲干脆脱去了外套,他瞥见已经被占满了的挂衣架,掸了两下又重新架在手臂上。转回神,方才注意到在讲悄悄话的陆温情和洛晞。他朝姜维笙点了点头,坐在一边。 洛晞不知为何,想起了在姜维笙家酒楼的那一晚,她想到的不是配合装潢隐藏挂衣架的巧妙。而是一顿饭毕后,步行至家的夜晚。 和彼时身侧的人。 陆温情个子小胃口也小,没吃几口便说饱了。眼看江仲琪还要被自家七大姨八大姑扯着讲好一会儿,她干脆掏出手机开始处理工作。时不时提起酒杯,陪洛晞喝两口。 “洛晞,小杨有点不舒服,你……” 话音戛然而止,陆温情几乎在同一时间按灭手机,她瞧了瞧身侧上下眼皮已经有些打架的洛晞,起身站了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小杨有点不舒服,看是不是……既然洛晞喝醉了,我再去找别人。” 江伯瑄刚说完,原本坐着的陆温情“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生理期?” 她直接了当地点明江伯瑄难宣于口的词汇,仰头望向比她高出不少的人,淡然自若。一只细胳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洛晞,另一只胳膊还在包里翻找着什么。 “我去看一下吧。” 陆温情从座位前抽出身体,冲闻洲的肩膀毫不留情地拍了一下。 “喂,看好洛晞。” 说完人便跟着江伯瑄离开了。 洛晞平日里酒量并不差,即使遇到开心的事多喝了几杯,通常也能保持清醒地回到家中。闻洲坐在与她三个位置之隔的地方,离得不算远。总共也没坐下多久,不知她何时竟灌了自己这么多杯。 他拧着眉,手无意识地转着小巧酒杯,直到姜维笙咳嗽了一声。 “上高中时,你和洛晞、陆温情江仲琪他们关系就不错,这么多年还能保持着这样的友情,真是难得。” 他站起身,给闻洲让出一个位置。 华中两年,人难免有个头痛脑热,又有哪一次洛晞不是被闻洲背着去了医务室呢? 而闻洲始终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 高中时,他们是邻居、是玩得好的朋友;即便洛晞回国后,她已经有了男朋友,他数次给自己洗脑,公平竞争,他问心无愧。可是时至今日,洛晞亲口告诉他,她并不想跟他在一起。 他还有再越过这两个座位的理由吗? 一站二坐,姜维笙立在中间,竟一时僵持不下,直到满面红光的准新郎官走近。 “聊什么呢?哟,洛晞,脸怎么这么红,比我都红。” 他下意识地先去看了眼闻洲,却撞上他低垂而抑气的眼神。手中酒杯也随着脑袋重新摆动向姜维笙,疑问的意味明显。 姜维笙大剌剌地搭上江仲琪的肩膀:“你未婚妻不是不舒服吗?你还有空在这喝酒?” “什么?清清不舒服?我怎么不知道?” 姜维笙没有回答他,只是手下的力度加重了几分,揽着他调转了个方向。 “走吧,我还想和江老师打个招呼。” 原本这桌就是属于华中的高中同学的,姜维笙一说话,三三两两地便附和着要一起去见江仲琪的父母。满桌的人,走得只剩下两人。 闻洲无力前行的脚步,终究是被人推了一把。 他把已经快要把头垂到地上的洛晞捞起,半副身体的重量压在他的小臂上。 闻洲低下头,轻声说:“能走吗?” “温情……好热。” 洛晞含含糊糊地说着醉话。 没等她继续,闻洲一个横抱把人整个锢在了双臂之间。车子就停在酒店门口,为了今日这场订婚宴,连大堂的人手都增了许多。电梯门一开,培训有素的工作人员们便一起浅鞠了一躬。 “不是预定了五个小时吗?” “对呀,怎么新郎已经抱着新娘走了?” 洛晞从躺上后座的那一刻就没个消停。 一会儿,说太热要开冷风;一会儿又说车里太闷要摇下窗子。闻洲一路紧踩着油门,只在几个信号灯时才抽出空回头看她。 “温情,你知道就你们主任最近接的那个案子标的有多少吗?” “嗯,1000万?” “待会要上蓝莓山药,你记得别吃。” “蓝莓山药都不吃,太没品味了。”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各聊各的。 “你说得对,闻洲那家伙怎么保持得那么好啊,我跟你讲,有一次,我看到他游泳偷偷数了数,怎么腹肌和上高中时一样一点没变。” 闻洲:“……” 他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红色余温从耳尖漫至整个脸庞,只好偏过头,用皮质的椅背物理降温。 这么一偏头,正好从后视镜上看到洛晞。 她也不知喝了多少,已经开始拖最外面的那层外套。羊绒低领下,是被抓得泛红的白皙皮肤。 闻洲立刻把车停在就近的路边。 他打开后座车门,半个身体探进去,先是把自己的外套裹在洛晞身体上,有些发烫。试过自己的体温后,又挨个把洛晞的额头、双手挨个探了一遍,确信只是酒精引发的短暂体温上升后,松了口气。 “好热……” 洛晞仍旧动了动嘴,染上酒气的声音比平时要更懒慢一些,拖着长长的尾音,几度要把自己撑起来。 已经离公寓不远,闻洲干脆落锁,把洛晞从车里扶了起来,靠着底座带来的高度差,顺利把她放在了背上。 一触碰到冰凉如水的白衬衫,洛晞瞬间安静了下来。 江城的路平又宽,闻洲稳稳地背着洛晞往前走,两人的动作一致,只两只亮闪的鞋子,随着步伐的加快而一下一下地晃着。 快到楼下时,睡了一路的洛晞突然开口,她把脑袋从黑色外套中钻了出来,眨了眨眼。 “还记得拍毕业照的时候,天也是这么阴。” 她抽出一只环着闻洲肩颈的胳膊,张开五指,向上地够了够。 “我一 直害怕会下雨。” 但滴水未落。 “是吗?”闻洲笑了笑,“照片拍得满意吗?” “不满意。” 洛晞脑袋又重新蹭上了闻洲的背,他能感觉到她摇了摇头。 没等闻洲问,洛晞便自顾自地说起来。 “你个子太高,想拍合照我摆出来的姿势就很古怪,后来踮得我脚都酸了。” 闻洲突然停了下来。陆温情只有一米六,毕业那天,无论如何洛晞也不必踮脚才能拥有合照。 而除了华中毕业那天,她这二十多年,还拍过哪次毕业照。 他想到那张在她朋友圈挂了许久的照片,他几乎确定,洛晞认错人了,但不是把他认成了陆温情。 “你说的是和谁。” 他语气完全沉了下来,全然不顾洛晞晃动的双腿,示意他,继续走。 “可是天就这么一直悬而未决,那时候我才知道,拍照的时候,相比于瓢泼大雨,其实阴天的效果才是最差的。既没有雨天的氛围,又没有晴天的光线……” “洛晞,”闻洲打断她的话,回过头,试图去看她的眼睛,“告诉我,你在跟谁说话。” 他分明看到她嘴巴又动了动,可是却再也没出声。未发出的两个音节,悬而未决的天。 洛晞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她先回复了Jessica的工作信息,确保在自己没请假且失联的日子里,没有耽误团队的任何工作。从房间到厨房的距离明明只有不到十步,她走了足有半分钟。腿上分明灌铅一般的疼痛,太阳穴也似下一秒要炸开一般。是喉咙那刀片般的刺痛支撑着她强行完成了倒水这一动作。 好久没喝醉了,江仲琪订婚宴上到底发生什么了?洛晞挠着已经乱成一团的头发,没有半点记忆。 门铃断断续续响了两三声,洛晞扯着干涩的嗓音大喊一句:“马上就来。” 有一半都被留在了空气中,也不知门外的人是否听见。她便又加紧了步伐,一步一步朝门口挪去。 “谢……咳……谢。” 洛晞从快递员手中接过加急发送的文件袋,顺手拿过玄关处用来拆快递的剪刀。手起刀落,划开一道完整的口子时,洛晞才瞥到寄件人信息。 【乔可】 洛晞下意识想起那条据说很重要的首饰,她当日在海城时,跑到江伯瑄家里找了许久总算找到,因为怕快递有损,特意等到回到江城后叫了闪送。 就这样,乔可有了洛晞的地址。她第一反应是填错了地址,原本要寄给自己的,误填了洛晞这。 事关她人隐私,洛晞没有继续拆下去。犹豫片刻还是找出许久前的通话记录,反拨了回去。 “喂,乔可,我是洛晞,我刚刚收到一份文件,似乎是你的,我已经拆开了,但你放心,我没有看里面的内容。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送过去。” 电话那端先是愣了几秒,很快接话:“洛晞?你嗓子怎么了?” 确定没什么事后,乔可才分出了点精力努力回想了一下:“收件地址是哪里?” 洛晞报出了小区名字,电话那端忍不住轻笑了两声。 “是那啊,没关系,你看就好了,那是寄给闻洲的。” 47. 第 47 章 闻萧然是在闻洲八岁那年决定离婚的,对外统称,性格不合。 在闻洲的印象里,父亲讲话没个正经,常常逗得母亲捧腹大笑,他想不通,究竟什么是“性格不合”。能让一个人真心地笑出来,这还不叫性格合吗?好在,即使父母离婚,但关乎闻洲的大事他们都会出现,尤其是,当闻洲在市体育馆游泳时,被本地的一个教练选中后。 闻萧然的工作关乎生死,常常请假身不由己,每次她走不开的时候,都是闻洲爸爸陪着他的。也只有在这种时候,闻萧然会语气自然地在电话里安慰小小的闻洲。 “没关系的,我已经告诉了你爸,他陪你去比赛。” 赛后,闻洲爸爸再把他送回到闻萧然工作的医院,直到她下了夜班,困得睁不开眼,母子二人倒在车后座。闻萧然总会领着闻洲下车,命令闻洲的爸爸把比赛时用过的东西好好清洗一遍,然后自顾自地回房间补觉。 他喜欢这种理所当然的感觉,仿佛爸妈从未分开。 很快,闻洲那副善于总结经验、并擅长实际运用的头脑发现,只要他一直游,爸妈就会一直来看。 他奋力制造着一个早已不可能实现的自我骗局。他想要爸妈一直在,他就要一直游。 - 临近春节,乔可又有婚礼要忙,匆匆就挂断了电话,洛晞对着早已显示忙音的手机呆愣了许久。那被她“不小心”划开的快递文件袋裂了口子,袋中的文件一页页溜出来,顺着走页的方向一股脑全都摔了下来。 洛晞躲闪不及,全部掉在了脚上,她猛地弹跳开来。即便如此,她对英文太过熟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不用刻意翻译,就读懂了前几页的标题和三两行正文。 她拍了拍额角,环视一圈自己起床后刚刚换洗过的衣服,是不是自己其实酒根本就没醒,还在做梦呢。 尽管不久前她才刚刚说过不想见到闻洲,但洛晞早就走过这些程序,直到有些材料早拿在手里一天,或许就能得到更好的结果。她站在镜子面前左右看了看,确信已经没有任何宿醉的痕迹,才把散落在地的纸张重新装好。 密码锁在人靠近前,敏锐地率先发出滴滴的响声,似乎是坏掉的预兆。洛晞一掌压下,却被门外的冷风回顶了一下,重重推开,反弹到墙上发出“咣当”的一声。 正巧,正对的电梯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的人被声响吸引,抬起头。 那时华中教学楼还没有安装电梯,洛晞也总是把书整整齐齐收拾好,从不抱在怀里。可闻洲仍然觉得,他好像回到了六年前,训练结束后,洛晞在一楼大厅等他。 “你……” “我……” 洛晞把抱在胸前的手垂下,偏了偏头,说:“我先说。” “我准备搬走了,你可以算一下违约金,我转给你。” 没等闻洲问理由,她便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物业总认为你是业主,有时会把电话打到我这。你的东西也会寄过来。” “不太方便。” 闻言,闻洲眉间迅速抽了一下,几年江城未在下雪,可是他却想起那年多伦多,他一个人逛完景点,一回头。 自己想念了那么多年的人,就站在身后。 他更近一步,呵出一口冷气。 “不方便?” “我连和你、你前男友共处一室都接受,有什么不方便的?” 洛晞后退一步,却磕到了门槛上,她扶住门框,手中刚封好的文件又掉了一地。 “你就这么没有契约精神吗?从小到大都这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闻洲不给她躲避的空间,直接一步到位,手高过她的头,按在她靠住的那边门槛。 “说话算话,连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洛晞偏开头,不想回应他的问题。 “你要不要先看看快递,好像挺重要的。” 她左躲又躲,无奈闻洲的肩膀太宽,个子又太高,她索性顺势蹲下,把刚刚掉落的文件重新捡起来,举过头顶,眼神依旧躲避。而闻洲丝毫不接。 蹲姿又麻又酸,她干脆直接坐在门槛上,就这么和闻洲耗着。大不了待会冻晕了,直接什么都不用看不用讲了。 “脚腕怎么了?” 沉静如水的声音从头顶上,轻轻落下来。 一如他身上始终如一的消毒水味,包裹得她呼吸不顺、思绪缓慢。 洛晞后知后觉地:“嗯?”了一声。 “脚腕。”她看到原笼罩住她的整个宽而高的身形在她眼前慢慢低下来,直到那张她一直在躲避的脸出现在眼前,“出血了。” 洛晞才想起和乔可通电话时,纸张掉落,正好蹭过她的脚,“好像是被纸划得。” “你的纸。” 她补了一句,挑起眼去看闻洲的眼睛。似乎把罪魁祸首推到他身上,能减轻些自己迷糊而粗心的重量,洛晞小心地观看闻洲的反应。见他一言不发,便抬起手。 “别动。” 血迹还没被捂住,手腕又被捉住。洛晞身上还带着些空调暖气的余温,闻洲的手却是凉得冰一般,她忍不住“嘶”了一声,仔细比较着。 声音和手,到底哪个更冷一些。 “你又拿东西又扒门,手上多少细菌了。” “起来。” 闻洲拽住洛晞胳膊把她“连根拔起”,便抬腿往门里进,洛晞下意识地偏过身体,给他让出一条路。 直到他行云流水地从橱柜里找出酒精棉片,半跪在她双腿前,她才觉得哪里不太对。 怎么又让他进来了。 “你准备出去读书?”她清了清嗓子,手里那摞文件,烫手山芋般,她想赶紧扔出去。 闻洲仔仔细细地擦着,颇有种把过去洛晞帮他上药时候下的重手都还回来的气势,无奈洛晞是个不怎么怕疼的。 “你都知道了。” 不是疑问句,只是轻飘飘地把洛晞没说完的话补充。 洛晞点了点头,她原本下定决心绝不多管闲事的,可看着闻洲的脸,不知为何还是问了。 “为什么?你公司不要了吗?” 伤口本就很小,即便闻洲存心“报复”,在用了三张以后也无处可擦,他扶住身 后的茶几一撑,整个人又变回一长条。天然带着压迫感,他看向洛晞,久久说不出话。 尴尬在空调下加温,洛晞往后一躺,也索性不再看他。 直到听到他叹了口气,洛晞才转回头,闻洲一改脸上半笑不笑的神情,倦意尽显。 “洛晞,我们这样的关系,早就不适合客套,你不想知道,又何必问。” “谁说我不想知道?” 洛晞闻言站了起来,也不知是因为没吃早饭,还是闻洲的压迫感太强,被小腿后的沙发垫一挡,又重新跌坐回去。 “我没在跟你客套。” “是吗?”闻洲突然笑了出来,他勾了勾唇,“那好,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在江城待很久,我觉得你还是会走。我想追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不想再失去你了。这就是理由。” 说完,他轻呵两声,那眼神,俨然一副“你看,我就说吧”的得意,和几分落寞。 “你不是真的想知道吗,怎么又不说话了。” “闻洲,这样真的很没意思。” “没意思?我看挺有意思的啊。不然怎么会有人,明明说好要一起考京大,最后不告而别,一个人跑去了加拿大?洛晞,你告诉我,多伦多有意思还是江城有意思。” 洛晞一直避而不答,闻洲干脆弯下身,他的体温终于在屋内热了起来,最先升起来的,是吐出的气息。一呼一吸,绕在洛晞脖颈。 “给了江仲琪订婚宴那么大一笔钱;写好了辞职信;跟陆温情约好假期去旅行;准备退了房子回去陪闻叔叔……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又打算走了。” “你偷看我电脑!” 洛晞气急,用力推闻洲的胸膛,自是徒劳,反被她把两手全部抓住。 “疼……你放开……” “是吗,这样就疼了吗?”闻洲话说得狠,手上的力却已经悄悄卸下,“两次不告而别,我又有多痛呢。” “如果不是今天我问你,是不是要有第三次了。” 洛晞挣扎得浑身无力,干脆放弃,绞尽脑汁地逮着闻洲言语的漏洞:“哪有三次,你会不会算数。” “伦敦那次。” 闻洲言简意赅。 洛晞:“……” 这也算,他是敏感肌吗。 她重重地呼吸一口,把刚刚浪费掉的力气重新提起,终于肯直面闻洲双眼。 “闻洲,我没说过和你一起考京大。” “考京大,与和你一起考,是两码事。” 她的情窦初开来得太早,对自己喜欢闻洲这件事早早有预料。可漫长的楼上楼下,两年的一起上下学,她都没等来那句最想听的。爱情不是雾里看花,她怎么能冒险。 闻洲也慢慢松开了她,他半只腿本就抵在洛晞岔开做的沙发上,没了全部支力后向旁边一歪,刚好坐在洛晞身侧。运动裤挨着连衣裙。 空气里,只剩洛晞摩挲沙发边缘的声音。 “我小时候,”闻洲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开口,“觉得我爸妈之所以和你爸妈不一样,能够陪在我身边,是因为我一直在游泳。” 48. 第 48 章 洛晞也拿不准,闻洲为什么突然开始讲小时候的事情。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去全国比赛时,我妈给我收拾了很久的行李,临出门时,又被医院叫了回去。” “其实那时候我也不算是小孩了,队里有领队、有司机,随队出行很方便,可她还是给我爸打了电话,要他一定要陪同。后来,我在更衣间等了很久,第一次站在全国的赛场上,说不紧张是假的,几乎是最后一个站上跳发台。场馆里人山人海,我根本看不到我爸在哪。” “你还会紧张?” 洛晞有些不信。 因长期运动保持的肩颈挺直,少有地蜷缩在沙发一角,闻洲看向她,勾了勾唇,没有说话。 “那后来呢?” “后来,我当然拿了第一。” “切。”就知道这人憋不了一点,伤心难过只装了一秒就露馅了,洛晞扯过沙发边的毛毯,把自己团团裹了起来。 闻洲见状,在缝隙处仔细地掖了掖。 “你或许不会相信,在触壁的那一刻,我突然就看到了我爸,不止他,还有他身边的我妈,他们两个抱在一起。” 两人一起低下了头。 洛晞何等聪明,更何况那些年楼上楼下的关系,关于闻洲家里的事情,她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曾经,闻洲那样甘之如饴地渴求,爸妈为了他的成功而欢呼拥抱在一起的那一秒。 高中时候的洛晞曾经羡慕过他,那时候她想不通,为什么有的人的父母离婚后还可以常常见面。而董悦和洛承家,连坐在一起一起吃顿饭都是那么困难。可到了加拿大后,她见到了更多的人,她明白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和离别有时是不可控的。或许,在放下执念这条路上,洛晞走得比闻洲要快许多。 后来的事情,谁都不忍心提及,闻洲因为受伤做手术,再也不能成为职业了。 他开口轻叹,明明有了鼻音,又硬生生吞了下去,只剩声带还在紧张,一时发着颤动的音调。 “洛晞,那些年没有表白过心意,是我太懦弱。可是我不敢,我害怕你也只是像我爸妈一样,喜欢一个成功的我,我害怕你们所有人都只能接受一个站在领奖台上的我。” “我必须拼命学习,至少,我要给我们的未来创造同在一个学校、一个城市的机会,我要有能力考到你想去的大学,才不算配不上你。” “就连你,也不声不响离开了。我知道你怨恨我这么多年总有机会向你袒露一切,可是你走了……洛晞,或许你想过我的感受吗?那时候我又有什么立场向你说明一切!” 闻洲越讲越委屈,哭腔再也止不住。 初到多伦多的那些年,洛晞不是没有幻想过会是这些理由。可是阴差阳错下,当年的天之骄子也难逃自我怀疑,她摇摇欲坠的成绩,每晚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房子,还有……鼓起勇气跑到江外却和乔可打了个照面。 她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想象,原来年少青春,她和他心意确实是相通的。 洛晞垂下头,“都过去了,闻洲,现在……太晚了。” “晚吗?真的晚吗,还是你不肯面对自己的心,你真的对我没有半点感觉,那为什么在婚宴上喝得酩酊大醉?” 闻言洛晞猛地抬头。 “你别这么自恋行不行,那是Jessica鼓励我多出去看世界我太感动了才多喝了几杯,”说着,她站起来找出手机中的信息,怼在闻洲眼前,“你看——啊你干嘛。” 胳膊被抓住,轻轻一扯,洛晞整个人几乎跨坐在闻洲的身上,闻洲脸上没有丝毫猜错后自作多情的尴尬,死拽着洛晞不放,任凭她怎样挣扎。他眼睛里、脸颊旁,早就没有了刚刚的失意,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得的意气风发。 “不论什么,洛晞,我看到你那么伤心的时候就下定决心了,无论你去哪我都会跟着你。” “我这一生对所有的选择都问心无愧,唯独那一年,就多伦多那一年。我发现你和程旭在一起时,我就应该把你追回来。” “现在我不会再放手了。” 洛晞在和他对抗中败下阵来,彻底没了力气,想也知道她怎么挣脱得了差一点就走上职业游泳队的人,干脆放松力气,任凭塌处置。 “我和程旭早就分手了,你用不着这样。” “你和他是分手了,”闻洲顿了顿,目光移开半分,朝前些日子洛承家托他们给洛晞送来的东西扬了扬下巴,她连拆都没拆开,“但依旧群狼环伺。” 洛晞知他所指,故意逗他:“你说的有道理,我都分手这么久了,该考虑考虑下一阶段的生活了,前几天见到姜维笙,他还问我,嘶……你属狗的啊!” “噢,还有个属狗的男人在追你?几天不见,洛女士又在哪散发魅力呢。” “有病,放开我,赶紧放开,我没力气了。” “没力气就坐。” 闻洲点了点头,向下示意,洛晞循着方向看去,脸瞬间红透。 “你胡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闻洲一脸无辜,“怎么,你怕我腿撑不住你?” 洛晞:“……” 她不想和纯情处/男讲话了。 “给我次机会,好吗?” 手腕处的力气不知何时早已褪去,唯一剩下的只有迅速燃起来的体温,透过掌心。洛晞眼睛朝向天花板,足足思考了十分钟,直到大腿处隐隐的酸痛,她终于放过自己。 “如果你拿到offer但是不去读,留位费不是白交了。” 闻洲被突如其来的转换话题打蒙了,他愣在原地,直到洛晞从他身上跳下,手还悬在半空中,喃喃自语。 “什么……什么意思。” 争吵、流泪、挣扎,洛晞花了太多力气,她直奔厨房猛灌了口水,只留闻洲一个人在客厅,半响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 隔着水波的折射,闻洲的脸变得扭曲,多年梦寐以求的、曾以为永远失去的,在这一秒,咫尺可得。洛晞忍住笑,点了点头,畅快地长呼一口气。 “你不是说我去哪你就去哪吗?如果我不打算回多伦多了呢。” “洛晞,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还没想好,也许回,也许回江城,也许去世界的另一个地方……” “我问的不是这个!” 闻洲难得打断洛晞讲话。 “你、你是说,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哎, 别。” 洛晞伸手,堵住他没说完的话,“你还没认真表白呢,不要跳了步骤。” 她亮而黑的眸子,因仰视的角度而难得露出些眼白,闻洲从那双眼中,看到终于走过尽头的自己。他等了这么多年。 手表监测传来心跳过速的警报。 “洛晞,我喜欢你,”闻洲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呼吸难耐,喘不上气,“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几乎是同时,那早该流尽的眼泪,淌过时间长河,挂在洛晞瘦削的下巴上,在闻洲腕间的衬衫彻底晕开。 她狠狠点了点头,向闻洲,更像十八岁站在天台,无助的自己。 她的爱恋有了回应。 酝酿了一整日的雨,终于破云而出。轰隆作响的暖风在偌大的房间里聊胜于无。但没关系,两颗心的温度,总会热得更快。 闻洲几乎是用了一秒钟就决定从闻萧然那再搬回来。 “为什么不行?” 他大学时也见过舍友在电话里哄过女朋友。那时候他作为全宿舍最忙的人,在几人体量的眼神下背过身去。所有人都以为从实验室归来必定累得倒头就睡,没人知道他还醒着。 那时候他想,他如果和洛晞在一起,必定什么都顺着她,根本不会走入“哄”这个步骤。 他现在想抽自己两巴掌。 洛晞只是摇头。 “我原来也不怎么回家住,我妈不会觉得有问题的。” 洛晞瞬间抓住了关键词:“原来?什么时候?你不是说为了阿姨上班方便一直住在那吗,原来都是为了骗我是吧?” 闻洲:“……” “哈哈,不搬就不搬,我每天都来就好了。” 趁着从闻洲怀里坐起,洛晞低下身去捡争执间散落一地的文件,手还没碰到,便又被环住腰腹,带了回去。 她不得不承认,闻洲胸膛间,比这个房子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暖和,甫一触碰,就离不开。 “我说真的,”她拍了拍闻洲重得离谱的胳膊,往一侧挪了挪,“留位费呢?” “什么东西?” “你不是要去读书吗,难道不用留位费?” “噢,”闻洲又把胳膊环在洛晞肩颈,稍一用力,两人一起朝沙发角落倒过去,“你男朋友拿的是全奖。” 洛晞:“……” “你现在可以走了。” 说着,被抱得更紧。 送闻洲等电梯时,洛晞想起自己最开始就想问的一个问题,她确信闻洲此刻心情还不错,才斟酌开口。 “留学的事情需要早做准备,乔可去海城那次应该就是跟你交流这些的,那时候我和程旭还没分手。” “嗯。” 果然触到逆鳞了,洛晞不动声色地往他的位置靠了半步,勾起的小指,轻轻晃动。 “那你也要去多伦多?” “去。” “为什么?” 电梯在叮声后打开门,洛晞明显觉得额头上方的目光格外凉。 “我还想多活几年。” 闻洲先踏进电梯,手肘轻轻一弯,洛晞连带着被拽了进去。 “在江城看你们幸福,我会气死。” 49. 第 49 章 闻洲的车子开不进小区许久了,电梯门打开,他从洛晞手中接过雨伞。 “走了。” “嗯。” “真走了?” “走呀。”洛晞甩了甩手,像被粘住的手掌,荡出去又回来,她催促着直指要关上的电梯门。 闻洲把空闲的那只手伸到两扇门之间,红外感应检测到后又重新打开。 洛晞:“……” “你是不想走了吗?” 闻洲眉梢轻佻,不置可否,不知不觉中,又抬手拦了一次电梯门。虽然这楼上住的都是白领,这时间不算电梯使用高峰,洛晞还是害怕会影响邻居。 “别闹了。” “那,你亲我一下。” 他侧过脸,敲了敲嘴角之上,冷白色的皮肤。 “现在?” 会不会有点太快了,距离确立关系也就过去一两个小时,她左顾右盼,生怕有人会路过。 “嗯,怎么了?不愿意?”闻洲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一副如果不被满足,就赖在这里不走了的气势。 亲一下脸而已,她又不是没见识过西方文化,这不算什么。洛晞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眼角带笑地应了他。她靠近几分,微踮脚尖,在闭眼的瞬间,指间的骨骼稍一用力,她整个人向另一边偏去。 和一双微凉的唇瓣擦肩而过。 洛晞讶异地睁大了双眼。 “嗯,蓝莓味果酱。” 闻洲探出舌尖,在刚刚触碰过的唇角轻舔一下,“我猜得对吗?” “对……” “好了,”他志得意满地抬起头,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洛晞披上,还不忘替她把牛角扣都系上,裹成糖果般,“上去吧,晚上我再过来。” 电梯再度合上,逐渐把闻洲的背影夹成小小一片,楼层数字亮起的一刻,背影再也看不见。 洛晞掀了掀眼皮,鎏金电梯门逐渐合成一张她完整的脸,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扬起了嘴角。被闻洲的外套罩着,整个身体都有说不出的暖意,她摊开手,连刚刚被牵着的地方都还留有挥不掉的温度。 过去无数个无助的雨夜,她真的没有幻想过这个温度吗?好在,现在不是最迟的时候。 洛晞工作的地方惯常在放春节假期前举行年会,最后一个月例会结束后,轮到她记录小结。Jessica把她叫到办公室,神秘兮兮靠近。 “你的辞职申请我还没批,正好把年假用掉再走吧。” 洛晞恨不得立刻抱拳敬谢仁义,“这几天有什么吩咐,我做牛做马报答。” Jessica大笑几声,她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立刻要洛晞去做的,在办公椅上转了几圈后,她突然站起来。 “这样,把你男朋友带来年会让我见识一下吧。” “新的。”她补充。 那双看透一切的双眼靠得太近,洛晞忍不住向后缩了缩,装傻:“什么啊。” “你还想骗过我,”她扯下工作牌丢到一边,上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洛晞,“你全身上下都流露着恋爱中的气息。” “真的假的?”洛晞摸了摸自己脸颊,转头看向Jessica办公室的镜子,皱眉,“有这么明显吗?” Jessica把她拉回来,三两下收拾好了东西准备溜之大吉,“很明显!” “第一次团建时你说你有男朋友,那时候部门很多男生都觉得,是你眼光太过挑剔用来搪塞大家的,连我也有点怀疑。” 洛晞仔细回想着,当时有几个人脸色确实不算好看,她转念一想,“不对啊,我和程旭,参加过同一个酒会。” “噢,他长什么样来着?” 洛晞:“……” “总之,这次,把你男朋友领来吧,也免得等你离职后还有客户打听到我这来,我可没这耐心,一个心烦直接把你联系方式推过去。” “到时候,麻烦事踢给你新男友去处理了。” 洛晞倒不是怕闻洲会因为这些事介意,只是因为她暂时还不想公开,最近这家伙没少给自己“摆脸色”。不是故意跟她说一些客套用语,就是逛街时想起来突然保持距离。 每次嘴里还都振振有词:“干嘛?我这叫保持边界感,保持礼貌,才不能让人发现我们是情侣。” 她哄得有些烦了。 Jasmine:【公司年会可以携伴,你有空吗?】 W:【有。】 秒回。 Jasmine:【我还没说哪天呢,你不用勉强,有事我就再问问别人。】 W:【你想叫谁?姜维笙还是于唯安?】 【他们都忙着工作呢,你少去打扰,就我最闲。】 洛晞看到他胡搅蛮缠的回复气不打一处来,把手机丢到一边,过了一会儿,又从中控处捡回来。 Jasmine:【那麻烦你了。】 W:【?】 【撤回重新说。】 洛晞快速打字:【保持礼貌。】,便不再回复。 她听到驾驶座上传来两声轻咳,才留意到Jessica已经睨了许久。雨后的阳光格外刺眼,她像被传染般也咳嗽几声,坐直身体。后视镜里,笑颜还未来得及收回。 洛晞用凉下来的手背贴了贴脸颊,后知后觉已经有些酸痛,温度持续居高,嘴角落不下。 “差不多可以了,不要在领导面前秀太多恩爱,小心被我报复。” 洛晞点头。 车子停在别墅区门口进不去,Jessica生怕今夜还有场雨,让洛晞拿上备用雨伞。 黑色长柄伞孤零零地躺在偌大的后备箱中,一眼便能辨认出来。洛晞握住伞柄,起身去找头顶开关时,后备箱盖突然感应到而下坠。避之不及之时,她忽觉腰腹被人环住,向后一拖。 撞入一片茉莉香气。 手在一瞬间脱力,黑色伞面在空中炸开,笼住两人。 洛晞下意识地伸掌试图维持住平衡,却在回头时稳稳抵在闻洲肩头,一抬头,是一张冷色面容,在与之对视的一瞬间,才隐起紧张神色。闻洲小臂一用力,洛晞的脚被带离地面,还未来得及惊呼,又稳稳落在他身侧的位置。 伞也被他接了过去整齐收好,双手一瞬间变得无所适从。Jessica已经开出一段距离,又停下 ,她从车窗内探出头,“没事吧?” 洛晞摇头,冲车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担心。落下时,被一人紧紧抓在手心。 “怎么这么不小心?” 洛晞没回答他,紧盯着两人握住的手,好一会儿,她抬眼,话却全被闻洲堵了回去。 “我没违反约定。” “不是你上司邀请我去年会的吗?” 言外之意,Jessica早就知道他们的关系,他在她面前牵住洛晞的手,并不会违背当初两人说好的暂时不公开。 洛晞有些不自然地偏开头,嘟囔道:“你怎么知道。” 说得再轻,还是被闻洲听了个清楚,他握住她的手举到自己唇边,作势咬了一口。 “不是她邀请,你能让我去吗?” “疼……” 其实闻洲并没有多用力,洛晞也只是想着快点搪塞过去,两相比较下,竟是闻洲的控诉听起来更加委屈,脑袋垂下,明明雨过天晴,却像淋过雨的落汤小狗。 该给小狗一点安慰,她抬手揉了揉闻洲的头发。 “哎哟,我是怕我爸年纪大了,我一会儿分手一会儿谈恋爱的,他会受不了。” “等我们公开了,给他个惊喜不好吗?” 闻洲这才不说话了,只是还冷嗤了一声,不肯去看她。 洛晞便作势要把手挣脱开,一下,两下,全是徒劳。 “他们都忙着呢。” “没人看见。” 趁着洛晞胳膊发力,闻洲只轻轻一带,便把她拉到了自己怀里,“抱一会。” 反正有力量差距,洛晞干脆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挣扎,任由闻洲把胳膊环在她脖颈处,用力嗅着。 “嗯,很香。” 他满意地闻着自己留下的杰作,温热呼吸喷在洛晞脖颈处,因在室外待得时间过久,冷热交替间分外敏感。她试图缩回脖子躲避这跳跃神经的痒意,却因为力量悬殊化作徒劳。 “今晚就到家里吃个便饭吧……咦,洛晞?” 手松开的一瞬,闻洲忽觉腰腹接到一股逆行上施的力,他整个人连连退了几步。 便听洛承家带了丝无奈的教育声:“都多大了,还打架,让别人笑话。” 说完,他拉过闻洲左右看了看,“没磕着吧,闻洲?” 闻洲先看向一边低头的洛晞,他捂住小腹,笑着冲洛承家摇了摇头。 “没事的,我和洛晞闹着玩的,都习惯了。” 接着,视线滑向还没来得及换下白大褂的于唯安,笑意又扬了扬,“唯安哥。” “我带学生来蹭个饭,跟你妈妈说过了,她说今晚你掌勺,要给小洲添麻烦了啊。” 闻洲顺势走到了洛承家身边,压着步子,两人一齐走向院门。 “您言重了,洛晞的哥哥就是我的哥哥,给哥哥做顿饭这不是应该的吗?” 少了两个人,洛晞和于唯安自然便落在了同排,她一面在心里吐槽闻洲的花言巧语,一面紧跟上。抬眼间,一直走在前的闻洲突然回头,洛晞撞上他的眼神,脚步竟慢了一拍。 怎么回事,搞得像被捉奸一样。 50. 第 50 章 不论是洛承家还是闻萧然,都到了喜欢家里热热闹闹的年纪,平时总爱寻些名头招呼小辈到家里来吃饭。今日的这顿,是称有朋友送了刚捕捞上来的海产品,让大家趁快尝尝鲜。 闻萧然是护士长,照例在换班时和小护士们多嘱咐了两句,一楼只剩一个正经长辈洛承家。他清了清嗓音,主动给坐在两边的“孩子们”倒水。 “最近听说宁教授身体不太好,抽空我们去拜访一下。” 他先看了眼洛晞,又向于唯安示意。这位预计在退休前收的最后一位亲自带的学生好整以暇地坐直了身体,还未开口便被身旁的人抢先。 “听师兄提起,是有些老毛病了,冬天发作地比较厉害,前些时日教授刚从南方回来,想来是调养地不错。” 于唯安侧身看向闻洲,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又退回去了。 倒是洛承家觉得意外,他想过师出同门会有些接触,但没料到闻洲和宁教授的关系会这么近,连具体回江城的时间都一清二楚,不免对这个在他眼中一向多了点少年锐气的邻家儿子,侧目几分。他放下茶杯,身体不自觉地离徒弟远了几分。 离闻洲近了几分。 “一直都没和小洲聊过,当时在京大读完怎么就直接毕业了,听宁教授提过你的成绩一向不错的。” 也许是洛承家现在偶尔带几节课的缘故,身上还保留着些许书卷气。闻洲规规矩矩地一同落杯仔细回话。 “当时觉得知识读得够多了,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怕再把时间用在学习上,喜欢的女生就被别人追到了……闻叔叔您知道,我从小就没洛晞那么爱读书,要不是当时受她影响,退役以后可能就留在江城随便找个学校了。” 闻洲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提到他们的年少时节,洛承家不免想起,当初人人称赞他有个优秀又漂亮的女儿,他连连笑了几声,调侃道:“对呀,当初,还是晞晞先说要念京大呢,没想到你们就这么错过了。” “说到个人问题,怎么这么久了也没有进展,你妈妈该着急了。”他虚指了指闻洲,笑着冲他摇头。 闻洲执拗地回答洛承家随口提及的上一个问题,“又遇上了,就不算错过。” 说完,他手机接二连三地震动起来,洛承家来不及思索闻洲的话外之音,对着低头敲字的女儿又开启了唠叨模式。 “晞晞,工作是做不完的,既然在洛阿姨家吃饭就和小洲小于多聊聊天,你们年轻人之间话题更多……” 闻洲便趁机不动声色地把手机跳至静音键,他都不用翻开屏幕,就知道洛晞给他发的信息是什么。不过是她自己觉得威慑力十足,可在闻洲眼里如撒娇般的威胁。 他起身向洛承家致意,“闻女士快回来了,我先去厨房准备着,叔叔您在家里随意。” “洛晞,帮我照顾一下唯安哥。” 说完,笑着冲于唯安点了下头,一齐勾起的眼角也带着深深的笑意。于唯安觉得,闻洲今日和平常有些不同,他却说不上来区别在哪里。 许久,他想起,这样类似的神情,他在球赛里见过。 球员越位成功,即便被判罚,可对面的防守已经溃不成军,所有人都知道,胜利的天平早已知道会倒向哪一方。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洛晞听话地收起手机,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绕着沙发绒布。洛承家朝卫生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她却连头都没抬。 以为女儿还沉浸在失恋的难过中的老父亲只好点地再明一些,趁着于唯安去了卫生间,向洛晞倾情推荐。。 “小于这个人我考察了很久,不仅工作能力强、有责任心,平时在病患中经常受到称赞。最重要的,他算是老爸的学生,日后你们两个人相处有什么龃龉,想必他是个能包容之人。” 话说得够明确了,洛晞不是傻子,再不懂就是对不起为她操心一片的父亲了。她停了画圈的手,抬头。 “爸,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洛承家双手抱胸,向后一躺,他对自己识人的本领一向有信心。而女儿前段感情的失利,他一直归宥于是自己没有提前考察过,只有董悦见过一面。显而易见地,董悦挑男人的眼光,走向的结果是二人离婚。 “你觉得我和程旭分手是因为我太作了吗?” “当然没有!”洛承家哑然,他缓慢垂下了双手,“爸爸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在我心中一直是最优秀、最体贴人的宝贝。” “那为什么爸爸觉得,我的下一段感情需要有你的师徒关系才能更顺利?” 洛承家:“……” “第二个问题,我是唯安哥的病人吗?” 显而易见的答案,洛承家不必回答,洛晞接着说了下去。 “就算我不是他的女朋友,难道他就不会给我好好看病、对我耐心负责吗?那说明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医生。可是如果他不论我的身份如何,都会恪守职责,那么我又何需通过恋爱,才能享受到爸爸辛苦教学的成果呢?” 接连几个问题把洛承家问得哑口无言。 “好啦,我知道爸爸关心我,不过,老洛,你还是把你宝贵的时间用在科研和手术上吧,这样也算造福全人类。我作为女儿,在好人有好报这件事上肯定第一个受益!” 洛晞挽上洛承家的胳膊,指了指院外,“闻阿姨回来了,我去催一下闻洲,问问什么时候开饭。” 闻洲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双臂撑在理菜的台子两侧。他没给趴在门边观察他动作的洛晞一个眼神,只轻声掀了掀唇。 “过来。” 洛晞满脸堆笑的样子,三步并作两步挤到了他身边。 “门上都是油烟,”两手一起被闻洲抓了过去,湿纸巾蹭过手心,在冬日的干燥里湿意转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指尖相触的温度。 “也不怕蹭脏了。” 洛晞甩甩手,故意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你不想知道我爸跟我说了什么吗?” 她分明看到闻洲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上却不甚在意,伸手端过刚刚早就切好了的菜,边 翻边问:“有什么必须得我知道的吗?” 洛晞:“刚刚我爸在撮合我和唯安哥。” “呵。” 早有怀疑和货真价实地把真相摆在面前的感受还是有些不同,闻洲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占有欲,冷笑一声。 “哎呀,原谅我爸嘛,他又不知道。” 闻洲放下手头的东西,转过身面对洛晞,正色道:“怎么能怪闻叔叔。” “都是于唯安的错。” “是他明知道你有男朋友还老在你身边晃,是他趁人之危一见你分手就想上位,是他总是在闻叔叔面前献殷勤让他产生错觉……” 洛晞越听越不对。 “等一下。” “你说的是唯安哥吗?我怎么觉得……另有其人呢。” 闻洲踩着拖鞋向洛晞的方向移了一步,“啪嗒”一声。 “你还叫他哥哥。” “是哥。” 尽管腰腹间被环得越来越近,脖颈处温热的呼吸让她连心脏都跟着发痒,洛晞仍旧颤着声音给闻洲纠错。 “那也不许叫……嗯?” 洛晞被闻洲最后从嗓子里挤出的尾音挠得耳朵动了动,她小腿一软便从他掌心向下滑了滑,出于本能地抬手扶住了他的肩膀。闻洲感受到她的紧张后,顺势紧了紧胳膊,洛晞整个人被向上提了几分。 靠得过分近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很快地发生着变化。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向下敛神。 “洛晞、闻洲——” “咳咳,怎、怎么了?”洛晞迅速从闻洲身边跳开,她先看向身后的闻洲,重新回到双臂撑着理菜台的动作,除了神色微懒,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倒是她,脸上烫得足能烧透一枚鸡蛋。 洛晞随手拿了瓶水在自己脸上冰了冰,才看向刚刚拐进厨房的人。 “有什么事吗——于唯安。” 这似乎是洛晞第一次连姓带名地称呼,于唯安明显愣了一下。他越过洛晞看向在她身后高出了一整个头的闻洲。 那人双袖卷起,露出白皙皮肤下明显跃起的血管,明明讲话的是他,可眼神只落在洛晞身上。许氏被盯得久了,才略微抬了抬脸,眼却仍旧是半眯着的。 耳尖上的泛红还未完全褪去,明明是笑着的,却活像猛狮在捕猎的过程中被扰了心神。 于唯安收回眼神,冲洛晞扯了扯嘴角。不用镜子他也猜得出来,和闻洲相比,自己笑得分外勉强。 “院里临时有事,我就不留下来打扰了,过来跟你们道个别。” 洛晞点点头:“这样啊……可惜,你尝不到闻洲的手艺了。” “怎么会呢?”他莞尔,“当初第一次见面时,闻洲也露了一手。那时候洛晞妹妹刚从国外回来,还吃不习惯吧?所以说,世事难料,以后还有机会的……” 他尾音未落,闻洲突然开口打断。 “时间不早了。” 闻洲从理菜台边走出,绕过洛晞身边时,拉住她的手腕,向身后轻轻一扯。 “我送你。” 51. 第 51 章 夜晚的凉意越来越深,闻洲也就顺理成章地找到理由,送洛晞“回家”。 临行时,闻萧然把两人亲自送到车上,她拍了拍驾驶座头顶的玻璃,看着儿子从车窗内探出头来。 “你今晚,还回家住吗?” 说完,侧身回头看了一眼在院子里认认真真赏起花的洛承家。 “妈,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儿大不中留,我这不是提醒你一下吗?”她察觉到副驾的洛晞朝这边看来,立刻又笑起来,“晞晞,晚上饭菜合不合口?我看你只吃了一点啊。” 洛晞松开系了一半的安全带,一手扶住中控,另一手撑住闻洲的车座靠背,俯身朝窗户那边靠了过去。 “多谢闻阿姨,我吃得很香呢。”她半个身子歪着,又笑得用力,不免向左侧略倒了倒。 闻萧然把眼神落在了自己儿子自然抬起的手上,洛晞被稳稳扶正。 她觉得儿子今晚是不会回来了。 “好,路上小心。” 一直到洛晞输入密码,门开了,两人无声地一前一后进了卧室换好鞋,她才注意到闻洲今晚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了?” 她把散落在耳后的头发全部拢起,随意地扎在脑后,褪去窗外冷空气的锐利冰霜,在逐渐暖起的客厅里,竟也散着暖洋洋的柔光。 任闻洲再赌气,也忍不住伸手将她拥入怀。 “又是哪里惹我们闻总生气了?跟我讲讲。” 洛晞半坐在闻洲的腿上,胳膊随意地搭在他肩膀两侧,她仰着脸晃了晃头,把两侧的碎发向后甩去。灯光下,那双眸子亮亮地盯着闻洲刻意避开的双眼。 他吞了吞水,转过脸把洛晞扶稳些,越发觉得自己想讲的话是那么难以启齿。 “嗯?” 洛晞又换了个方向,靠得更近。 “于唯安……” “噢,”洛晞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身体放松了一半,靠在闻洲身上,“我已经跟我爸说清楚了,他以后不会乱点鸳鸯谱了,你别放在心上啦。” 她伸手冲着闻洲瘦削的下巴乱揉一气,也没什么肉。 闻洲在她头顶轻轻“嗯”了一声,大手覆上洛晞乱动的手。她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干脆坐了起来。 “闻洲,我喜欢有话直说。” 她静静地看着他,眸中如一滩安静的水,平静却有力。多年来闻洲便为这双眼而沉醉,他便也一同变得有力了些,坐直身体,面对洛晞的双眼。 “我今晚一直心不在焉,是因为于唯安最后说的话。” 洛晞仔细回忆着,她只顾着观察洛承家和闻萧然有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了,于唯安说了什么?完全没有印象。 “什么?” 闻洲并没有把于唯安的话复述一遍,他闭了闭眼,像是郁结在心头的一团很久的气,如今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 “得到你的方式,并不算清白。” 闻洲低下了头。 剩下的话,不用继续说,洛晞也想得明白。她猛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闻洲。 “闻洲,我是什么战利品吗?” “你觉得你赢过了程旭,所以得到了我,或许有一天,于唯安也会赢过你,你就会失去我。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闻洲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却为时已晚。他顿了片刻,垂下头,“洛晞,你知道,我等了许久才等到你回头看我的机会,我只是太害怕失去。” “所以呢?”洛晞声音冷得像沉至湖底的冰。 她干脆移开眼,去看被北风一下一下拍打的窗,犹如此刻她心中掀起的吼叫。 “所以我就要为了你的这点没有安全感,不和任何人来往,不和任何男生讲话,对吗?” “不……” 闻洲紧跟着站了起来,他想要再次抱住洛晞,却被她后退一步躲开了。 “在程旭去海城之前,我有给过你任何机会吗?” 闻洲皱起眉头,他对洛晞太了解,或许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就知道她会怎样生气,又会怎样反驳他。可他还是轻叹承认:“没有。” “所以你又为什么会觉得,在我和你在一起的期间,我会给别人机会?” “是我。”闻洲向前一步,纵使洛晞还是挣扎着不让他抱入怀中,他也要执拗地握住她的手腕,整个人弓起身体,满脸懊悔,“是我太没有安全感,这段感情来之不易,我才会一遍一遍担心我在你心中的地位。” 洛晞不依不饶:“你究竟是担心在我心中的地位,还是对我的人品本身就有疑?既然如此何必当初,我们也可以从现在起……” “不要!” 闻洲摇着头上前,却被洛晞一步一退扑了个空。他人太高,重心不稳便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笔直地跪在洛晞面前。 “你……不用行这么大的礼吧。” 被闻洲这么一跪,洛晞气已经消了大半,也不再用力挣脱,任由闻洲牵着那一只手。而闻洲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问洛晞肯不肯原谅自己。 “你先起来。” “那我当你原谅我了。” 洛晞没说话,闻洲自己给自己找到了台阶下,他顺势靠着站起来的力量,把洛晞拉入怀中。 “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生气的好像另有其人吧。” “那我不生气了,你也不准生气了。” 洛晞被他抱的喘不上气,只想快点被松开,敷衍地“嗯”了一声。 “真不生气了?” “嗯。” “那你亲我一下。” “闻洲,你别太得寸进尺。” “得寸当然要进尺。”说着,便自己靠了过来,在洛晞脸颊处轻轻啄了一下。 见她没躲开,更是伸手扣住她的脖颈,让她不得不迎面看向自己。 一瞬间,洛晞只觉得本就呼吸困难的唇齿,被毫无章法地吞噬着气息。 大敞的居家羊毛衫从肩头滑落了一半,闻洲空闲下的那只手,绕过薄薄的后腰,环环扣上。皮肤在受冷又受热后,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就这一下,原本横冲直撞的舌尖,慢慢洇开一片铁锈的味道。闻洲慌不择路地拉开两人距离,大脑被炸开的酥麻感控制,竟盖过了痛意。 洛晞忍住笑意,闭眼不再看闻洲那双已经泛着迷离的双眼,她轻轻垫脚,凑在闻洲身边。 “接吻不是这样子的。” 闻洲轻颤的睫毛僵在空中,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嘴硬地反驳,热气的吞吐便从耳边移到了唇下。 “闭眼睛 。” 他像着了魔般,听话照做。 闻洲才发现某些事情一旦有了指引,是可以无师自通的。 他留恋地在洛晞唇角轻轻蹭了蹭,垂下的双眼,还能窥见她微张的双唇上,沾了星星点点水光的亮。而后,他便继续顺着她近乎完美的下颌,一寸一寸,移到脖子、肩颈。 手触碰到的柔软,身体比大脑抢先一步反应过来。 “等等,”洛晞按住闻洲的胳膊,用力推了半天还是徒劳,“我饿了,想吃东西。” “好,点个外卖。” 说着闻洲便抽出手,去够床头的手机。 “不……” 洛晞趴在闻洲肩头,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保留最后的清醒。 “你去买,我要吃冰淇淋,外卖过来就化了。” 闻洲一头雾水地抬头,他拖着洛晞的脑袋,慢慢放到枕头上,明明胸腔内心脏跳跃的幅度快要蹦出来,他还耐着性子给洛晞解释:“不会,有冰袋化不了的。” “你可以顺路买点别的……” 洛晞此刻有半分懊恼,跟这个完全没谈过恋爱的人解释起来真是麻烦。 她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已经红透了的脸,嗡嗡的声音再次强调着。 “别的。” 不知过了多久,洛晞觉得自己身上的重量撤去,紧接着他听到门被风大力甩上的声音。 他听明白了吧? 闻洲开车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24h营业的便利店。等甜品站的号码排到时,他也被半打开的车窗吹醒了一半。 一小盒孤零零地躺在车座上,他不免自嘲地笑了笑,这种事居然还要洛晞提醒。 他毕竟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幸运至此,能有这样的一天。 回到家后,洛晞已经换了身衣服,头发半干,坐在床头透过灯专心地看着不知哪国文字的原版书籍。 闻洲靠在卧室边,没有进去。 他尴尬地咳了两声,抬头。 “我去客卫洗一下。” “嗯。” 洛晞听到不远处传来稳定的水声,才把已经能倒背如流的书扔在了床头。 她双手捂住整张脸,在床上来回滚了几下,透过指缝的微光,紧盯着天花板。 她向扑通狂跳的心脏给出答案,不论未来如何,此时此刻,她好像回到了少女时代,她喜欢闻洲,她要和他在一起。 “洛晞,我洗好了。” “好。” 那本书又回到了洛晞手中,直到暖调的黄光被一副高而宽的肩膀挡住。闻洲探出两根手指,轻轻抽走了书。 几乎是同一时刻,沉溺的吻从高处落下。睡裙被掀起大半,她又闻到了那份茉莉的清香,渐渐把整个人包围。 叮咚—— “闻先生、闻太太,在家吗?我们是物业的,过来回访一下前段时间的报警器。” 洛晞猛地推开伏在她身前的人,猛地大口呼吸着。 那人像是完全没了脾气,慢条斯理地系着胸前家居服的扣子。半垂下的眼眸,尽是毫无餍足的不满。 只在洛晞重新穿好衣服时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房间。 她这个样子,他怎么可能让任何人看到。 “洛晞,再折腾几次,我就该去看医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