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流的义愤》 1. 只要你喜欢的不是那位 马车颠簸,两溜轮印深深浅浅一路向东。 威廉去拉车帘,黄铜窗环上了年纪,连扯三下才遮住刺眼日光。他咬了口夹着腌肉的黑麦面包,在外壮游两年,还是吃不惯这种糙硬的东西。 别人壮游都是去王都,在画廊和教堂里摆弄颜料和纸笔,再差也是下海拽出几条大金枪鱼,然后举过头顶留念,谁会去那种穷乡僻壤! 他的主子在几个方案里看了又看,挑了又挑,在一众华丽选项里选择了——探寻精灵之旅:导师承诺,可传授手撕大黑熊等专业求生技能。 拜托,谁不想在学习油画、历史、马术、手撕大黑熊中选手撕大黑熊呢? 指印一按,威廉被打包送走,虽然他当时也点头同意了。他满怀对找寻精灵的激情踏上壮游,然后想扇当时的自己两巴掌。 如果跟他说要去森林里住两年,他死也不会去。 精灵,没有。 大黑熊,有的有的。 无论是被熊追还是在荒郊野岭啃野菜,威廉只想揍那不靠谱的导师两拳。日日等夜夜想,终于熬到壮游收官,蹭同学的马车顺路回家。 果然没几个正经人会选这条路线,只有一个落魄贵族的儿子,还有威廉这个贵族的家仆。 “喂。”德欧里坐在马车对侧,“你还在喜欢他吗?你上司。” 威廉猛地呛到,干硬的面包卡在喉咙里。 “老兄,他要真有你说的那么温柔,怎么两年连一封回信都不给你寄?”德欧里追到。 威廉一阵哽咽,勉强咽下面包。 他常写信回府邸,或长或短,用每月特意去城里买的漂亮信纸和信封,规规整整写下所见所闻,只敢在信尾偷偷写上一句。 我很想您。 有时又觉得面庞烫热,换纸写成:我很平安。 他很难和别人开口这段情感,每月去城里的邮局取回信都几乎汗湿了手心,紧抱着包裹,一路回到驿站房间才小心拆开。 一大袋银币。 和一张信纸,简单写着两个字:已阅。 捏着信纸正看反看,没了。 “他其实还是回了的。”威廉试图狡辩。 德欧里翻了个白眼。 车轮卡过石子发出老旧的吱呀声,两个人各自按住桌板上的东西,防止跌落。 “随便你吧。”到了平地,德欧里放松靠在沙发上,拍拍威廉肩膀宽慰,“只要你喜欢的不是黑柏林那位子爵,就还有希望。” “那人可是个实在的魔鬼,你想想那家伙,再想想你们府,是不是就觉得轻松多了?” “哦。”威廉敷衍。 他看了眼窗外:“我到了,先下车了。” 德欧里半扬的笑僵在嘴角,灰眼睛在窗外和威廉身上来回扫视,脸色像吃了苍蝇般难看:“这里?” 马车停下,威廉揉干净手指上的面包屑,把东西收进包里,在德欧里异样的目光中踩着脚蹬下车,拿走马车尾的行李。 太久没回这地方,空气中柏树的幽香都让他怀念。 黑柏林。 算是除了王都外最富饶的地方。 威廉踩着拼色砂岩穿过小巷,子爵的府邸离这不远,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太想见他了。 ……他现在怎么样? 两年里,只从一些捕风捉影里听到过他的消息。骂声偏多,夸的偏少。黑柏林的子爵是贪婪的狡狐、黑柏林的子爵贩卖假货捞金、黑柏林的子爵罔顾法条。 贪财而已,几年的生活费不还是他出的。 往好处想,至少没有一条花边新闻。 威廉敲敲府邸侧边的橡木门,以前熟稔的几个佣人来接他,他无心多唠闲话,一路穿过花园,行李的皮革带把手指勒出深印,回到房间把行李和肩上的大包放到地上。 这里一切都没变。 干净的床,晒过的被子,离开时破角的书桌被修好了。 威廉受不了身上长途马车闷出的蔫味,匆匆洗了澡,换上制服出来。 镜子里的人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嫩,五官硬朗,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两年前的制服小了不少,衬衫勉强包住肌肉,后背的布料绷紧。他用毛巾擦干沾了水的发梢,看向镜子。 要不还是换回之前的衣服……但穿森林里的猎装也太奇怪了。 威廉扯了扯领口,转身出门。 他从书房找到会客厅,跑了四五个地方不见人影。 他拦住一个过路佣人:“先生呢?” “还没回来。”佣人说。 威廉收回手:“……哦。” 还以为他会记得他回家的日子。威廉低头看了眼马甲,将漏扣的一颗扣子扭上。 有阵马蹄声,踢踏踩过碎石子路。 微风吹过,门扉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走廊尽头传来窸窣的交谈声。 熟悉音色钻进威廉的耳朵,极轻微地夹在嘈杂人声里。他转头望向门厅,打量了会儿,随即立刻赶去。那里已经团了不少人,遥遥看见一个白色影子。 文森站在人群中,和周围仆从说着什么话。 下午的暖阳洒在他的侧颜,为他镀上一层柔和氛围,过腰的银发被鸦黑缎带低束,顺着单薄的脊背垂落。只是抬手耸肩,仆从自然褪下他肩头的红外套,没有外衣的遮挡,贴身的米白绸制衬衫被马甲收拢,显出一段好看的腰线。 威廉把袖标整理妥帖,边扶正领带,边往人群里挤。 平时工作不见积极,现在都围在这里干什么! 几个仆人围得水泄不通,府邸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新面孔,一个拿着贵族的外衣,一个又拿着他换下的鞋子。 文森正要往前走,威廉一急,堪堪挤到他身后的位置,从两个男佣中探出头。 “先生。”他忍不住出声。 交谈声停止了。 那贵族转过头来,金眸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两年没见,文森似乎没什么变化,和记忆中一样温和儒雅,皮肤苍白,微垂的眉骨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像尊精细雕刻的大理石塑像。 目光落到威廉身上,终于和他四目相对,却多了几分陌生,如同在打量多年未见的旧佣人。 该说什么?糟糕,这样太奇怪了。威廉嘴巴张张合合,酝酿了整日的话堵在喉间,看着那对浅金眸子吐不出一个字。 贵族手一扔,威廉慌 忙接过信件包。 文森不再投来眼神:“会泡咖啡吗?” “会,我…”威廉连忙答应。 不等多说,文森随口留下:“送到书房。” 他不再停留,像只是顺口回应了个仆从,随后径直上楼。佣人间的欢声笑语还在耳边,几人团在一起窃窃私语,威廉往旁避让了几步,那道纤白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再没看他一眼。 仆人四散,门廊空荡。 威廉握紧手里的信件包,一时无言。 说到底自己只是个家仆,不能因为被子爵送去念了几年书就觉得自己不一般。 做好家仆的本分。文森也只需要这个。 他走到储物室,按印象是该放在这里。 威廉抽开文件柜的抽屉,手忽然停住。 抽屉里压着几张熟悉的纸,字迹像是威廉寄回的信。 很厚一叠,占了半格高,字写得密密麻麻。他垂下眼,指腹摸过信纸凹陷的笔痕。 怎么在这里? 或许真的如德欧里所言,文森没看过,也不太在乎,拿到后顺手塞进来,或是看过开头几封,后来懒得看了。 …… 威廉合上柜子,把信件包放在另外一格。 厨房的布局没什么改变,威廉洗干净手,利索找到文森常用的茶具。 府邸里有磨好的咖啡粉,威廉把它装进法兰绒袋里,用刚烧开的热水润湿,等萃取的咖啡一点点滴进杯子里,用银制糖钳夹下一小块糖融进去。 幼时在府邸,手指常因紧张而微微发抖,托不稳灌满水的茶壶,如今单手也显得轻而易举,一滴热液都没溅出。 只是临到门前,端盘子的手还是没由来地不太稳了,威廉轻吐一口气,敲门进到书房。 日光半斜,文森拿着封文件在手里端详,柔顺的银发散在肩后,泛着丝绸般的光泽。威廉将咖啡放至他手边,文森转了转银勺,端起杯子轻抿一口。 他的眉头紧蹙,不知道是因为文件还是因为咖啡,接着放下了杯子,瓷碟被磕出脆响。 文森没再喝了。 威廉站在书桌前有些局促。 “你没话要对我说?”文森在文件上写下了些什么,随后抬眼。浅金眸子从威廉攥在身前的手开始打量,最终对上威廉的视线。 他开口:“在外面转了两年,现在还打算留在这里工作吗?” 威廉从语气中听不出他的意思,只试探回道:“是的,先生。” “我身边正好缺个近侍长。”贵族翻了一页卷宗,“你能做吗?” 威廉愣了一会儿,随即点头:“能。” “咖啡非常难喝。” “抱歉,我……” “晚上陪我去精怪集市。”文森没多理会他,翻着另外两张长卷。 “?” 贵族笑了一下:“你不是一直念叨,先生这里根本没有精灵,找来找去都没有精灵,念叨了两年。” “下午四点,牵车到门口。” 威廉深吸口气,胸口的憋闷松下不少。 他低头应下:“好的。还有谁同行吗?我去通知。” “不了,就我们两个人。” 2. 活得年轻死得早 文森说要准备四天的行李,他去精怪集市进完货,会直接去拍卖会。 秘密,不得外传。 晚上去了哪里,见到了什么,不能说。 车夫位置坐着一个矮小的男人,毛毡帽压住半个额头,两只眼睛埋在深深的褶子里,像个皱皮橘子。 马车后的行李架偏窄,威廉把两个重木箱填在底层,让装衣服的皮革箱压在上面,捆紧牛皮绳。车夫在马车前探出半个头,针扎般的目光盯得威廉毛骨悚然。 见文森来了,男人跳下车架,迅速露出副谄媚模样,皱纹被笑容挤作一堆,踮脚替贵族打开车厢门。文森没有扶男人伸出的手,等他坐稳后,男人又轻手轻脚关上门,爬到车夫座。 威廉盖严实油布,把袖口挽至小臂,抬手擦拭额角的汗。 照理说,他得坐在车夫座。 但这男人,也在车夫座。 威廉只能在他旁边坐下。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不算友善。 男人甚至没到他肩膀,像个畸形人,看脸足有五六十岁。两个人挤在驾驶位,威廉个头高,一米九多,双手抱臂缩在左侧,防止挨到他。 不会要和这个阴恻恻的怪人坐一路吧……威廉不禁汗颜。 “进来。”车厢里传来文森的声音。 威廉果断钻到车厢。 只是便捷的短途马车,不算宽敞,里头有股木质的熏香味。文森坐在靠里的位置。威廉矮身坐到和他一侧的沙发,拉上车门。 文森半阖着眼,往嘴里塞了一颗糖衣杏仁。 他看起来似乎格外困,小口咀嚼,没任何吩咐。 “先生昨晚没休息好?”威廉从暗格里取出一条羊毛绒毯,盖在文森膝上。 “没事。”文森浅浅打了个哈欠。 窗外传来两记鞭声,两匹白马开始往前跑,逐渐平稳前行。 威廉还是问出:“外面那位我好像没在府里见过。” “他知道路线,嘴巴很严。”文森说。 去所谓的精怪集市?威廉对这部分没什么印象。无论是关于集市还是关于拍卖会,小时候文森吓唬他说多问会掉光牙齿,一直不敢关心。 他只知道文森每年会固定外出一次,不带任何仆人,然后满载而归。 但让老头子驾车也太不安全了。 看起来提不动东西,行李箱能拖地上,除非他放在脑袋上扛。 “我嘴巴也很严。”威廉争取了一句。 “他是哑巴。”文森回道。 “……哦。” 威廉悻悻闭嘴。 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退远,临城门的碎石子路难走,出了黑柏林,车轮像在干裸坑凹的泥土上滚。 连树都没得看了,只有乱七八糟的灌木丛。 从纱帘缝隙吹来的风混着一股草味。威廉不再看窗外,盯着正前方的提花丝绸,只敢偷偷瞥一眼身旁的文森。 文森闭着眼,亮红外套衬得一张脸毫无血色,要不是从认识时他就这样,威廉一定会以为他病了。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肩靠着车厢壁,长睫底下有浅淡的青色,卸了笑容的脸色格外疲惫。 这条路偏僻荒芜,连鸟叫都没有,车厢随行动缓慢摇晃,只留银窗环轻微的剐蹭声。 车轮硌过块小石子,文森脑袋向前栽了下,轻蹙眉头,紧绷着手臂坐稳身,片刻又靠着侧边松懈下来。 睡着了吗? 这样的话,睡一路脖子会很疼吧。 威廉思量再三,往里挪了挪,伸手托住文森微斜的肩,免得再磕到车壁。 文森身子睡软般歪过来,靠在他身上。 肩头忽然一沉,威廉下意识放轻呼吸。 “……先生?” 文森似乎毫无察觉,像找到了舒适的软垫,靠稳后传来匀称呼吸。 贵族柔软的发丝蹭着他,凑得过近了,淡淡的玫瑰味萦绕在鼻腔,威廉只觉得紧挨的脖侧发热发痒。 被压在身后的手无处安放,搭在肩上太奇怪,搭在腰上更是逾矩。 他僵了许久,只将膝上的绒毯上提,盖住他的小臂。落日的光透过纱帘斑驳打在文森身上,光点一摇一晃。 不知道还有多远,威廉一路撑着肩膀,直到夜幕拢下来,车厢里没了光,马匹在看不见尽头的浓黑里奔跑。 车夫避开岔出的横木,紧贴着车厢的叶片细枝不断刮娑蕾丝纱帘,就像在一团灌木里缓慢往前钻,噪声不大,格外唬人。威廉护住文森,两人往沙发中间挪了挪,以防窜出一根长刺。 车厢外枝叶渐少,照来稀薄的光,最终停稳。 威廉看了眼车外。 参天高树将圆月切碎,只留下可怜几道光。雾气沉沉在树根淤积,往前看有一盏昏黄的灯挂在高处。 是一家驿站。 车夫跳下车,皱皮脑袋贴到车窗边,往里望了一眼,看文森在休息,没多说话,自顾往车尾走去,往驿站搬行李。 晚上没办法再赶车,应该就是这里。 威廉轻轻叫他:“先生,到了。” 半晌,肩头的脑袋缓慢挪动,困倦地叹了口气,像没睡醒般。 等文森看清自己靠在别人身上,立刻坐直身,额角压出一道浅浅红印。 他捏了捏眉间,声音带着初醒的哑:“下车。把东西拿上。” 车厢门被打开,恰巧回来的矮小男人放下脚踏。外头格外潮湿阴冷,威廉去卸了最后两个箱子,快步跟在文森身后。 驿站里头还算光亮,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角落遍布苔藓和水痕,霉印往墙壁上爬。几个瘦高的人在长桌处喝酒,过长的脖子像枯竹杆。那老头没跟进来,行李往角落一放,消失在黑夜里。 “之前预定的,两间上房。”威廉拿出预约信纸。 老板挑着细长眉毛,圆粗的手指拆开信封,眯眼读字。紧接着,他翻开一边发黄的笔记本,低头核对良久,才开口:“一间房。记录上只订了一间房,汉姆先生,对吗?” 是熟人名字,以利府的男仆,威廉常和他打交道。 估计订的时候没想到会多一个人,威廉道:“加一间房。” “抱歉,小店客满了,连最次的下等房都没有。”老板羽毛笔划了一记,把信纸夹进本子里,“你知道的,现在是旺季。” “多加一金的话,可以收拾出马厩上楼给佣人住。” 威廉眉毛一挑。 黑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黑店。 睡马厩要一金?!在这里订一个月都不要一金! “怎么样?要不要?”老板从柜子里取出一大串钥匙,从铜环上拿 下一枚,放在桌上。 威廉看了一眼文森,文森已经轻车熟路往楼梯走了。 “那……”威廉犹豫。 马厩睡一夜一金就飘走了。对文森来说,一金不痛不痒,但让他从口袋里拿出来还是有点肉疼的,虽然能报销。 文森见威廉还在前台纠结,喊了句:“一晚上而已,过来。” 威廉会意拿了钥匙,拎起箱子跟上。 楼梯倒比预想的结实,踩上去没有怪声,房间在三楼,威廉打开房门,里头不算大,地板没有积灰,墙壁也没有发霉,壁烛台提前点亮了,室内泛着暖黄色的光。 他把皮革箱放在门口的地上,下楼把那两个木箱搬上来。文森已经把外套挂在了衣帽架,翻开皮革箱,找出件睡衣。 普通的单人床,不宽,只够睡一个人。 “我睡地板。”威廉关上门,把行李整理好。 文森颔首。 柜子里有多余的被子,威廉抱下两床,放在床边的地上,规整铺开。用膝盖跪了一下,棉絮还算厚,应该不会太硌人。 “我们明天去买什么?”威廉随口问。 “精灵血。”文森声音不大,“这个卖得最好。” 威廉迟疑:“……假货吗?” 文森听完笑了两声:“你还挺聪明的。” “不完全吧。我给它换了个好卖的名字,你知道的,有钱人喜欢猎奇的东西。”文森道,“一瓶,容光焕发,三瓶,青春永驻。” 真有这种东西? 威廉从没听过,不过好像自进府时文森就在干这行,如果是糖水安慰剂一样的假货,也卖不了这么多年。 “可是……”他刚想追问些什么,习惯性回头。 文森背对着他坐在床边,贴身衬衫脱了一半,露出半个瘦削肩头,正在换睡衣。 “……” 威廉又把脑袋转回去。 身后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接着听见短靴放在地面的两声啪嗒。 见许久没有后文,文森问:“什么?” “就是……呃。”威廉拍拍膝盖站起身,不敢回头,去柜子里拿枕头,语气支吾,“青春永驻,药水就能做到吗?” “当然有代价。”文森的语气轻飘飘,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活得年轻,死得早。”他说。 威廉一时沉默。 他把枕头放在地上,问道:“真会有人买?” “卖不过来。”文森的声音已经闷在被子里。 威廉看着他,那人显然已经要陷入梦乡了,绒被盖住半张脸。他吹灭烛台,轻手轻脚脱掉鞋子和衣物,叠在脚边,躺进地铺。 废了一天的肩背终于有时间松懈。 真有人愿意为了青春永驻而甘愿早死吗,早死多久?五十岁?四十岁? 他不太确定文森是不是又在吓唬他,他总是喜欢用华丽的词藻包装一个普通东西,像商人的职业病,爱摆弄他的银舌头。 威廉偏头,只能看见文森散下的一小缕银发,垂在床边。 八岁就在以利府做工了,那时文森已经是黑柏林的子爵,名声大噪。如今一晃十四年。 他…… 连一条皱纹都没有新增,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语调。 他老过吗? 3. 他是我的所有物 隔音太差,门隙间总传来低沉的闷响,可能是隔壁,也可能是楼下。威廉昏昏沉沉睡了半宿,直到谁推了推他的背才醒。 威廉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昏蓝,浅淡光亮照出文森模糊的轮廓,他坐在床边,长发尚未扎起。 “吃了它。” 一颗药丸被抵在威廉唇边。 他吞下药丸,微苦,药味呛得厉害。 那药从咽喉一路烧到胃里,泛起的烫热顺着血管爬向四肢,困意顿时烟消云散。味道太恶心了,威廉咳嗽不止:“这什么?” “为了你的安全,不要吐。”文森起身,“起来,还有很多事要干。” 威廉咽了一口唾沫,舌根发酸。他勉强压住反胃,爬起来摸黑找装燧石的小盒,点燃火绒,拿来一根蜡烛接火,再点满壁烛台。 才凌晨,估计四五点,很快就要天亮了。 楼下又是一阵吱咕声,又吵又嚷,像终于开了张。威廉能听见挤在一起的脚步声,厨房剁肉的菜刀没停过,几声拉长嬉笑也从地板下钻上来。 该死的,隔音这么差。 怪不得昨晚像没睡一样。就这个住宿条件,一晚上超过十铜币都算赚疯了。 浓郁的肉香飘进鼻子里,像煮了炖菜。 不知道住夜包不包饭。威廉肚子饿扁了,踩进靴子里整理绑带:“您早点想吃什么?我下楼拿。” “不要下楼。”文森温言警告。 他蹲在木箱边,打开固定的铜锁,把另一个木箱推过来,“把这个换上。穿在衣服外面。” 木盒里的服装很怪,威廉蹲下翻看。 更像是兽骨和兽皮,和一堆银饰铜饰。他随便拣出一个,是一个狼的头骨面具,没有下颚,上颚链接着一口锋利的狼齿,戴在脸上,尺寸正合适。 剩下的衣服就不太合适了,有些偏小,胳膊的皮革带紧绑着鼓起的肌肉,铁质针扣卡进最后一个洞眼,勉强能穿,威廉一件件套上。 说实话,他觉得有股狗味,从粗糙的皮草里蹿出来。收拾完去照镜子,一个晃眼,立即后退了两步。 不对。 他摘下狼骨面具,不可置信地反复端详镜面。 怎么回事? 威廉原本一双绿瞳,镜中圆瞳孔收细竖起,张开嘴,犬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异常尖长。 就像一只…… 野兽。 “好了吗?”隔间外传来文森的声音。 “好了。马上。”威廉急忙把狼骨面具盖在脸上,确保看不出什么异常,紧闭着嘴走出隔间。 楼底的吵闹声近在耳边,威廉不敢说是隔音的问题,还是他吃了那颗药,听力变成这样。 文森裹在和他相似的黑色皮革底下,肩上一圈艳丽的宝石蓝羽毛,丝绸手套换成了更厚的皮手套,尖长的金属护指像鸟类的爪子。鸟骨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对锐利的金眸。 威廉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到了这个词。 鹤鸵杀人鸟。 杀人鸟走近了些,他的长靴鞋尖镶嵌着一圈金属,走在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护指抬起威廉的面具,手指隔着皮革捏开他的唇,像给动物检查牙口。 一股强烈的来自文森身上的香味从相接处传来,从未如此清晰,不是平时玫瑰精油的味道,说不清,勾得胃里愈加饥饿。 威廉偏头躲开:“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因为你是人。”文森收了手。 他笑着擦了擦指尖,“效果还不错,至少看起来不像了。” 威廉盯着文森,舔了一圈牙齿。 文森给威廉塞了一把匕首,自己也拿上一把,别在腰间,“下去之后跟紧我。” “不要相信任何人,它们有食人的习惯。” 他推开门,混杂各种信息的气流如海浪般涌进来。底下的吊锅咕咚咕咚蒸腾出向上飘的热气,威廉不太想看锅里的是什么,只把文森护在靠里一侧,前后下了楼梯。 驿站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或者说是,生物。它们挤在长桌边,撕咬着一块占了半张桌子的肉,肥油顺着细长手臂一路流。 “这应该不是……精灵吧。”威廉低头小声在文森耳边嘟囔。 文森的刀鞘敲了记他的手臂:“别乱议论。” 快下到一楼,文森偏头以极低的音量问:“会说精灵语吗?” 精灵语?壮游的时候学过,但一直没派上用场,有些绕口,威廉不敢说太熟练:“会一点。” “让我听听。” “呃。”威廉努力回忆,“早上好。你好吗?我很好,谢谢。” 杀人鸟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威廉也看着他。 犹豫了半秒,文森放弃般往前台走:“少说话。” 驿站老板依旧站在老位置,圆粗手指握着一块面包,另手握着羽毛笔,在笔记本上写写停停。他抬起眼皮,瞥了威廉一眼,又继续咀嚼,若无其事写下字:“两位。” 旁边的门咔哒一声响,老板把门板掀开。 两人穿过那道窄门。 外头还是青紫色的天,拢着一层清晨的薄雾。 精怪集市。 比想得热闹上太多倍,脑袋一望看不到边。 泥土湿黏,几个蘑菇大的小人从威廉腿边蹿过去,奔跑着跳到红砖上,一个石斧砸下,四散奔逃。粗手臂的人捡起砍成两瓣的蘑菇人,抖抖灰,搁在摊位上卖。 树和树间连着几条长彩旗,像在模仿人类集市。除了一样拥挤以外,好不伦不类。 两人往精怪里钻,空气中突然飘来一股浓重的海腥味,威廉有点犯恶心。 他寻着味道瞥了一眼,路边有个摊位摆着蚌壳之类的东西。摊主长着一张被拍平的鱼脸,那双巨大的眼睛缓慢转动,看了他一眼。 威廉后背发毛,跟紧前方的文森,用不熟练的精灵语问:“我的药还能持续多久?” “一个小时吧。”文森的精灵语相比之下流利多了,谈吐优雅自然,流利到威廉有点听不懂,“不要看它们的眼睛,会被吃掉。” 威廉立刻收回眼神。 精怪们总要挤威廉的路,说“借过”没用,文森越隔越远,威廉推开一个两个,遇到犟的,非要呲牙露出犬齿恐吓才肯挪腿。 好不容易挨近,文森也不回头,又要往前,威廉只好伸手抓住他的小臂。 那人一怔,停下脚步看他:“怎么了?” 威廉挤到他身边,一个粗壮臂膀从两人间伸过来,要来看这边的摊,威廉咧嘴呲他,那壮汉瞬间缩了回去。 “我跟不上您。”威廉往他身边贴近了点站。 “那你得努力了。那个东西还有半小时,小狼。”文森没有让他牵的意思,抽手向前。 威廉瞟了眼周遭的奇模怪样,咬牙跟着。 太热了,分明是清晨。威廉周身被黑狼皮裹得严严实实,闷出一身薄汗。 一家不算显眼的小摊,在一片树荫底下。招牌上的字威廉看不懂,文森在摊前站定,金属护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木板上的一个单词。 摊主很高,坐着都足足能有两米,身体又宽又大,声音沙哑低沉。 “一金。” “十铜币。”文森说。 砍这么狠?威廉站在文森身后,也摆出一副威严模样。 摊主浑浊的眼珠看着两个人,半晌:“二十铜币。” “十五。” 摊主不做回应,只是转向了威廉:“他是谁?我没有见过。” “所有物。”文森冷言,“所以可以十五铜币卖给我了吗?” 摊主垂眼看着文森不语,慢慢站起来,拿着三个玻璃管,用刀割开树,银白的汁液顺着刀刃滴进管子里,接了满满三管,用木塞和油布封住,向前递来。 文森从上衣夹层里取出铜币,扔进钱盒里。 威廉伸手要接管子,摊主的手没有松开,吐词缓慢:“他要多少钱?” 威廉不敢说话,拽了拽玻璃管。 “多少钱?卖给我。”摊主手握得很紧。 文森使了个眼色,威廉直接用劲从他手里拿下管子,两人顺着精怪潮走了。 威廉把管子放进衣服内衬里,小声问文森:“这就是精灵血?” “拿好了,精怪集市只开一天。”文森小声道。 精怪潮不动了,像回去的人太多,大大小小卡在了入口。 进来多久了? 威廉抬头看天,天已经全亮了。 过道太窄,他们不得不停在一个摊位边。这个摊位倒是正常很多,木板上只放着手工艺品,像珍珠或者蚌壳做成的小物。 熟悉的海腥味,威廉不适地皱了皱眉。 他看了眼摊主。 摊主两个眼睛庞大呆滞,像海里 刚捞上来的比目鱼,嘴巴歪斜,侧边的腮一动一动。 威廉收回目光,往文森身边走了点。 那鱼人紧盯着他。 它的嘴张合,露出黄垢的钝齿,不断吐出气音。 “人……人……” 威廉伸手捂紧狼骨面具。 精怪潮还塞着,只往前挪了几寸。被认出来了?怎么可能?时限还没到。 犬齿还在,没问题。 “……” “人!” “人!” 鱼人的声音尖锐爆开,不断重复单词。 一条深红的长舌从圆形肥厚的嘴里伸出,直冲面门。 威廉顿感不妙,后退了两步抽出匕首格挡。另一把匕首刺过来,鱼人吃痛,舌头掉下半截,瞬间血流如注。 腥臭的鱼血溅在威廉脸上,舌头在木板上跳动。鱼人像不知痛般,从摊位边往前挤,庞大的身体被木板卡住,文森握住威廉的小臂,拉他钻进怪潮。 精怪们的眼睛转过来,陆续有咽口水的声音。 木板嘎达砸在地上,蚌壳珍珠纷纷滚进泥里,虽然隔了四五个精怪的身位,重物往前挤的声音还是尤其明显。 威廉右手反握着匕首,跑快几步和文森并肩。 前方堵得厉害,几个两三米高的壮汉围在那边看宰杀蘑菇,文森一时没了方向,踮脚看不到路。 身后的声音逐渐逼近,威廉能再次闻见那股腥味。 他推不动那群家伙,情急之下,拉着文森跨进摊位间隙,从摊主身后的路走。 “不好意思!借过!”威廉一边说着不熟练的精灵语,一边绕过地上装货品的石碗,不小心踩翻一盒糖,糖粒掉在地上,虫子钻出糖纸朝四周飞快爬走。 威廉忍住恶寒,绕了三四个摊位,和文森穿回原来的主路。 看见那道窄门了。 威廉推开门,文森先跨步出去。 终于踩到驿站发霉的木地板上,威廉回头看了眼。 别的精怪依旧在吵嚷竞价。那鱼人挤出了怪潮,站在第一个摊口,双手下垂,目光空空,鱼嘴一张一合。 不管了。 威廉反手关上门,回到驿站,和文森上了楼回房间。 空气一下子寒冷回来,威廉解开外套,脱下面具,大口呼吸。 “他们会追过来吗?”威廉擦了遍闷在面具里出的汗。 “不会,只要你不主动开门。”文森把鸟骨面具放在桌子上,舒出一口气,解开皮革外袍随手放在一旁,“怕吗?” 威廉脸上满是鱼血,接住文森扔来的布,擦拭面孔:“不怕。” “东西呢?” 威廉后知后觉,从衣服夹层里取出三个玻璃管,被体温捂得温热,泛着银白的色泽。 他交给文森,文森接过后背对着他,把小木盒上锁。 “这么便宜,我们该多买点。”威廉道。 “泛滥的东西还会贵吗?”文森在床上坐下休息,“当然,它是树汁这件事你要闭紧嘴巴。你只要记住它叫精灵血。” “一会儿就出发,去瓦尔蒙特府,拍卖会在下午三点。” “是,先生。”威廉应到。 他坐下缓了会,去隔间简单换了新的衬衫,布过水擦干净身体和脸。镜子里,眼睛已经恢复正常,威廉扒开嘴唇,牙齿已经退回了,只差几个小尖没有收干净。 拍卖会,在瓦尔蒙特府主办。 ……德欧里家吗,威廉心里捏了把汗。 他们家不是出了名的寒酸,现在有钱办拍卖会了? 威廉把行李箱子全部收拾妥帖,把两人鞋上沾的烂泥擦干净,紧挨着文森下楼梯。底下几乎没几个人了,退了房。 皱皮橘子把马车停在驿站门口,威廉和他放好行李,启程离开。车厢里有两碟白面包,素的,好在个头大,淋满了草莓果酱。威廉吃了一个,又把文森剩的半个吃了,才终于填饱肚子。 马车驾到人烟渐多的地方停下,文森下车,把那个小木盒留给威廉。 “您不和我一起走吗?”威廉问道。他掂量了一下木盒,不重。 “不了。”文森上了另外一辆马车,皱皮橘子爬坐到马夫位,“我要走另外一条路,我们在那边汇合。” “保重安全,其余的不用管。”文森回头叮嘱。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第一时间来找我。” 4. 九万五千金币 这里去瓦尔蒙特府有点距离,威廉把木盒锁在车厢里,坐在车夫座,一边看着地图一边驾车。 过去要三个小时?四个小时? 皱皮橘子给他的地图沿路画了红线,文森没看,只说按着走。 ……但绝对绕路了吧。 正午的太阳毒辣,威廉看着地图上又弯又绕的标记,决定跳过一些小弯。他胳膊戴着以利府的红袖标,沿路的哨站都会直接放行。 文森和他应该不是一个路线,一路上威廉不时张望,没见到那辆现租的马车。 也不知道先生到哪里了。 威廉喝了一口水壶的水,嘴里寡淡。 好不容易行驶到阴凉处,两边树木繁茂,土路没有铺砖,路上连蹄印和马车轮印都少得可怜。 他握紧手里的马鞭。 按地图估算,离瓦尔蒙特的地界还有二三十公里,虽然不是大交通要塞,但附近有个市场,这地方常有小贵族来参加沙龙。 一个人都没有。 太安静了。 车轮碾过一颗石子,威廉折起地图塞进上衣口袋,端详了一阵左边的树林。 那几片灌木不适宜地动了两下,传来短暂的喷鼻声,像有什么大型动物在踱步。 威廉抽出匕首藏在身侧,挥鞭两下,白马提速奔跑。 叶片摇晃,窸窸窣窣。 忽的,两根铁箭破空而来,射破窗纱,扎进车厢里,又射来一支,卡进车轮里。 白马受惊,啸叫着朝前狂奔。马车东扭西歪难以控制方向,威廉翻身跳下车,在地上滚了一圈。 刚站起,没了人的马车随惯性撞向树,整个倒下来,腾空的轮子还在转。 林中窜出三个人,穿着浅色游猎装,脸被面具盖住。他们翻身下马,一人抽出长剑挡在最前方,两人跳上车厢,拿刀尖撬门。 “还有气吗?”带头的长剑手问,“要抓活的。” 那两人踹开门锁,扑了个空,直起腰大喊:“老大,里面没人!” “货呢?先把货带——啊!”长剑手话没说完,被威廉一拳砸在脸上,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没见过的红袖。”他往地上唾出一口血沫:“你家主人呢?” 威廉没理,只余光扫了眼车厢方向。 他把木箱锁在暗格里了,一时半会找不出来。 车厢那两人,矮个子还踩着门板埋头在找,另一个已经下来了,一手贴在裤袋上,像压着短刃。 ……只要尽快解决。 三个人,有点难办。 长剑手横起长剑冲来,威廉侧身避开,匕首贴着剑刃划过去发出刺耳嗡鸣。力道对在一起僵持不决,威廉咬牙,刚想撞掉他的剑,背后一刀砍来,威廉只好闪身。 拿短刃的人连着戳刺,一刀划伤威廉的小臂,威廉顺势抓住他的手腕近身,提膝顶腹,将他整个人摔在地上。 轰一声,尘土飞扬。那人被威廉压着气管,连连痛呼,眼睛往旁边瞟:“蠢货!找到没有!” “在撬了!”车厢里的声音急躁。 长剑手踢来一脚,威廉怕他下剑,只好松开压制,往侧滚闪。底下的人趁机爬起,弓背咳嗽着往黑马处跑。 威廉把碍事的头发抹到耳后,抓起地上的匕首。 长剑手的剑法不算精湛,交锋过一次,已经摸清他的路数。 不像强盗,不像杀手,他的招法更偏教条。威廉在密林里杀过几年野兽,对付这种人,不算太难办。 像是……侍卫?会是侍卫吗? 威廉对上他的剑锋,眉目阴冷:“你家主人是谁?” 长剑手咬紧牙关,青筋暴起,剑锋被一点点前压,逼近威廉这侧。威廉压抑住粗重喘息,小臂的伤口溢出鲜血,钝痛折磨着神经。 车厢传来钝器击打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威廉额头汗湿,甩开了一次剑刃想往前,那长剑又缠了上来,刃刃相击发出脆响。 “老大!找到了!” 威廉抬眼望去。 那人踩在车厢壁上,手里拿着木盒,满脸笑意:“那狐狸把货留这了!” 长剑手笑了一声:“看来你家主人也没那么聪明?” 威廉绷紧手臂,想压过长剑手,刀刃焦灼地抵在一起。 矮个子跳下车厢,抱着木盒往马上爬。 看长剑手松懈,威廉忽然卸力半步,长剑手下意识前压,威廉曲肘狠撞他小腹,刀刃插进对方护手里,猛地一拧,长剑脱手掉落在地。 不行,不能让他们带走。 威廉跑向马车,刚迈出两步,长剑手死死抱住他的腿:“跑!快点!” 像黏鼠板一样甩不开。 威廉想踹开他,长剑手不肯撒手,威廉只好捂住伤口,拖着身体向前。远处那矮个子已经翻身上马,木盒就在他怀里。 马跑得飞快,木盒一摇一晃,几近要从松垮的口袋里掉出来,又被矮个子扶回怀里。长剑手浑身是土,松开威廉紧跟着跃上马背,一溜烟往前跑。 威廉踉跄着追了几步,只有三个混蛋骑马远去的身影,连马蹄声也听不见了。 该死的…… 马车被撬开的门摇摇晃晃,遍地是打斗痕迹。 威廉大口喘息,肺像要炸开,直到缓过一口气,才醒觉小臂火辣辣地疼,低头看,那道匕首划出的伤口因肌肉过度绷紧而满是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流。 他在裤子上抹了两把手,撕下一条衬衫,扎住胳膊,给小臂止血。 匕首泛着寒光,威廉拿起它在手里端详。 这不像一般货色,比钢铁轻,威廉在手里掂了掂。 像秘银。匕首底端刻着一对双叉鹿角。 这里是地图上标红的位置,他们认识文森的马车。 ……先去拍卖会吧。先去找文森。 威廉呼了口气,把缴来的匕首放进随身小包,解开马车的挽具,两匹白马挣脱后甩了甩头。 威廉顺了顺鬃毛,骑上一匹。 他夹紧马腹,压低身子,快马出发。 瓦尔蒙特府的草坪上停满了马车,几个仆人正在栓马。威廉一路没停,缰绳震得手臂疼痛,下马的一瞬间,腿有些发麻。 “这位先生……您?”仆人过来接过缰绳,警惕地上下扫视。 “以利府。”威廉亮了亮红袖标,说话有些喘,“子爵到了吗?” 仆人立马给他递上湿毛巾:“大人在宴会厅,已经入场一个多小时了。” 威廉匆匆赶去,简单擦了擦手上的血,不至于弄得太吓人。他心上焦急,抹了把脸上的汗。 一个多小时……来得太晚了。 如果被知道弄丢了精灵血,一定会被赶出去的。明明是回来第一次当差,怎么爱情和饭碗都要完蛋了。 走廊里只有男佣女佣。他抓了一个侍从带路,挤过准备间,掀开宴会厅侧面的纱帘。 虽然是下午,宴会厅却拉上了厚帘,室内一片昏暗,点着几盏壁烛台。每张小桌上都有一根烛火。 威廉悄悄走进厅里,台上正在竞拍。 他扫过一排排宾客,伯爵、收藏家、商贾,还有许 多不知名的家伙,二楼的包厢,威廉甚至看见了公爵的家徽。 靠前的位置,一抹红色格外显眼。文森半倚在丝绒沙发上,烛火打亮他的半边脸,正和一边的男人闲聊着些什么,眉眼弯弯。 “四万金币!伯爵大人出价四万金币!”拍卖师正大声吆喝,声音已经有些哑。 威廉弯下腰,偷偷钻过去,半蹲在文森的沙发边,推了推他的小臂:“先生。” 文森转过头来,看到灰头土脸的威廉,面上显出几分疑惑。他蹙紧眉头,挪靠边了些,倾下身问:“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先生…货没了,被抢走了,但是……”威廉气息未平。 文森让他噤声,瞥了一眼台上,随后伸手过来检查他的伤势:“严重吗?伤到哪里了?” “没事,一点割伤。”威廉只好把话咽下去,藏了藏手臂,“我们要先取消拍卖吗?” “五万金币!”台中央穿着燕尾服的男人喊道,“以利子爵的精灵血!还有吗?五万金币!” 文森扫了眼宴会厅,昏暗烛火下,一个大贵族举着牌。 “五万金币一次!” “五万金币两次!” 威廉的目光落到拍卖师身上,指尖攥紧袖口。文森只是将桌上的烛台转了半圈,握柄朝外。 宴会厅的角落,一个紫发男人举牌。 “五万五千金币!”拍卖师喊道。 原先的男人不甘示弱,又举起了牌。 两人像较上了劲,紫发男人跟举,那大贵族就要压上一头,愈发气愤,压得愈多。 “七万金币!” 场里高低传来惊呼声和窃窃私语。 “八万金币!” 大贵族涨红了脸,站起来,高举起牌子。 “九万五千金币!前所未有的高价!”拍卖师惊诧,声音都变了调,“九万五千一次!” 文森把烛台缓慢转了回来。 场内没有人再跟举了,只剩稀疏的鼓掌声。大贵族靠回沙发上,面露傲色。 “先生……可是木盒。”威廉小声发问。 文森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惊慌,只如平常般:“你先出去,找人处理一下伤口。” “九万五千金币!成交!”拍卖师敲下锤子,“三瓶精灵血!明日送至您的手中!” 拍卖中场休息,人潮嘈杂。 威廉被按在休息室的沙发里,瓦尔蒙特家的侍者正给他擦拭消毒。拆开布条,满是血痂的伤口微微张开。 “需要缝针吗?”文森站在一旁。 刚浇过烈酒,威廉咬着牙:“没那么严重。” “你想手臂上留道裂口?”文森道。 “建议缝一两针,不算严重,也能自愈。”医师把针在火上烤。 “不了不了不了。”威廉连忙推拒,“你们这没有麻醉药粉,不严重我想还是算了。” 文森推开他遮挡伤口的手,仔细看了几眼,像在评估伤口的状态,确认口子不深才松口。他给医生打了几银币赏钱,让医师敷上药包扎。 冰凉的药贴在破口上,一阵强烈的刺痛,随即被紧紧裹上一圈绷带。威廉呲牙咧嘴,瓦尔蒙特府的医疗条件太差了,感觉不是什么好药。 等休息室的人散了点,文森坐到一旁:“不是说了,让你注意安全,不要管别的?” “可是……他们把精灵血抢走了,我们怎么交货?” “盒子是空的。”文森说。 威廉愣了一下:“什么?” “盒子是空的,真货在我这里。” 5. 双叉鹿角 威廉手臂的伤口隐隐发烫,不知道是缠太紧,还是脉搏真的在跳。 文森拉过威廉的手腕,指尖探了探绷带边缘:“疼吗?” 微冷的触感不轻不重压在小臂,威廉下意识往回收:“还好。” 文森没理,解开歪扭的结扣,把绷带往外松了半圈,又重新系紧:“动一下。” 威廉握拳,翻动手掌,那股勒住的感觉缓解不少。 想到被两箭射穿的车厢,威廉还是后怕。他放下卷起的衬衣袖子:“您不在车上是万幸。” 文森正要开口,屋外响起两声敲门声。 一位老管家站在休息室外,探进半个脑袋,满面笑容。见文森移来眼神,管家小声提醒:“子爵大人,下半场要开始了,请您入座。” 文森站起朝外走,拉平整马甲下沿,随口叮嘱:“休息一会儿,混到后厨找点东西吃,明白吗?” 威廉跟上走在他身边:“我陪您进去。” 文森只向外拂了拂手:“里面没你的位置,结束来找你。” 休息室离宴会厅只有一条短走廊,入口热闹嘈杂。文森正巧遇到认识的贵族,走近问候几句,随即身形隐进宴会厅的昏暗里。 纱帘重新垂下。 威廉在门口站了会,里头窸窣响起交谈声,文森大概已经回到座位了。 好吧。 总不会有人敢在伯爵的地盘动手。 赶路了大半天,威廉饥肠辘辘。混进后厨还是太夸张了,威廉叹了口气,转弯朝别的地方找找有没有给客人提供的食物。 不能偌大个瓦尔蒙特,连点下午茶都不准备吧? 烤面包的味道。 不知道有没有火腿肉。 威廉顺着香味走到一处偏厅。 里头的长桌一直摆到房间尽头,垫着一层蕾丝白桌布,各色餐点水果装在银盘里,琳琅往前铺开。几个客人端着茶在桌边闲聊,不时嬉笑。 看到了!好大一盘切开的肉派,热气还没散。 正要进去,门口的侍从拦住了他:“抱歉,您暂时不能入内。” 威廉再三张望,确认里头也有几个仆人模样的人在吃饭:“为什么?” 侍从盯着威廉染血的袖口,又抬头看向他,略带惧意地笑了笑:“您的衣服不太合适。” “我拿块面包就走。”威廉把沾血迹的地方卷起来,试图打马虎眼往前。 侍从伸手挡住路。 威廉咽了咽口水。 肉派向外鼓起,里面堆满了肉丁和蘑菇,底层酥皮被肉汁浸透,泛着油光。 拜托……都能进府不让吃东西? 一个骆色外套的手伸过去,拿起了装着肉派的银碟,正要往边上走。 视线上移,亚麻色的头发,迎着阳光的半张侧脸格外熟悉。 有救了。 “德欧里!”威廉朝里喊道。 那人一顿,回头张望。 怕他看不着,威廉挥了挥胳膊。对上眼神,德欧里端着餐盘走到门口,门边的侍从退到一边。 “放尊重点。”德欧里斥道,“虽然你们家是暴发户,但我是伯爵的独子。” “尊敬的伯爵之子。”威廉往下瞟了眼他手里的肉派,“还吃吗?不吃给我。” “给你给你。”德欧里不耐烦地把盘子和餐具塞给他,打量他的衣服和头发,“你不是干家政的吗?弄得像杀完人刚回来。” 威廉敷衍了几句,把大半肉派快快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德欧里要带着他往外走,威廉回头瞥向偏厅:“我得带点吃的走。” “干什么?” “我家主人就早上吃了半个面包。” “你把整个长桌打包过去得了。”德欧里杵了他一下,“换件衣服,到时候还以为我们家虐待客人。带了吧?” 威廉沉默。 好像想起什么要命的东西。 行李还在马车货架上,被他忘在树林了。 威廉讪讪笑了几下:“来的路上被抢劫了。” “天呢。”德欧里脸上戏谑少了很多,“你还好吗?老兄,这太可怕了。” 威廉咽下一口肉派,把盘子塞给德欧里,在随身小包里翻找,拿出那把缴来的匕首。他把包裹刀刃的废纸拆开,递给德欧里,“大少爷,这个是哪家的?” 德欧里狐疑地看着他,接过匕首,正看反看,眼睛扫过底端的鹿角标记停留片刻,半晌:“哇哦。” “哪来的?”他看向威廉。 “抢劫的人手里。你认识?” “不认识。” 威廉切了声,拿回匕首,重新包上废纸。 路过一个白衣仆人,德欧里叫住他,让他去拿件外套来。没过多久,仆人抱着一件黑色风衣跑来,德欧里扔到威廉手里:“换上。” 外套轻微褪色,袖口磨出毛边,但十分干净。 “谢了。”威廉扣上扣子,正好把血迹遮住。 仆人在德欧里身边耳语了几句,德欧里轻轻颔首,回头拍了拍威廉的肩:“先走了。你小心。” 陆续有人掀开纱帘走出来,威廉本想回偏厅装碟冷熏肉给文森,看拍卖会散了场,拿巾帕擦干净嘴,在入口处等待。 贵妇们几个挨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别的宾客也三两成对,亦或者带着孩子,聚着小声聊天。文森苍白面孔没什么表情,一个人走在其中,和周遭的人隔了些距离,显得形单影只。 威廉往前迎了几步接他。 文森跨出暗房的阴影,余光瞥见威廉,便弯起浅淡笑意:“走吧。伯爵准备了晚宴。” “您……还好吗?”威廉跟在他身边,小心观他神色。 文森像要说话,偏头过来。 威廉低头附耳。 “阿尔曼那老东西,当次主办人,要抽我五分之一的钱。”文森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一股穷酸味,伯爵府里揭不开锅了要从我身上挣?” “五分之一?”威廉算了算,“五百金?” “一共卖了九万五千金币。”文森说得非常快,“他提供一个场地,张张嘴要拿走一万七?” 一万七千金?威廉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换算下来,也得有个六千多万铜币了吧? 德欧里,成天说我家主子这不好那不好。 搞得像你爸不是奸商一样。 看文森火气正旺,在威廉耳边嫌贬不停。以为他结束了,威廉挺直背刚走两步,又被文森敲了一记。 文森比他矮半个头的身高,威廉不得不垂下头听他说小话。前面就是晚宴厅,贵族人来人往,威廉只好顺着嫌弃几句,好让那人歇火。 天色已晚,晚宴厅布置得和侧厅差不多,只是多了几张长桌,摆满食 物,中央摆着一条巨大的烤鹿腿,表面覆盖着香草和蜂蜜。 文森取了餐碟,两人被发了不同款式的餐具。他拿了块栗子蛋糕到碟里,挑着眉唏嘘:“连餐具都凑不成套了,可怜。” 他只挖了一个角,送进嘴里咀嚼,良久叹了口气,把蛋糕挪到威廉的盘子里。 有这么难吃? 威廉三两口把栗子蛋糕塞进嘴里。 咳…… 栗子泥太噎了。 他想找杯茶水或果汁,但没找到别的饮品,只好给两人各拿了杯香槟:“您将就一下,明天就回黑柏林了。” “我不喝酒。”文森有些抗拒。 “香槟。没什么酒味,小孩也能喝。” 文森勉强拿住酒杯,半信半疑地抿了口。 在几样食物里挑挑拣拣,在文森舌头下合格的不多,几乎全落进了威廉的碟子里。偌大的晚宴,文森只吃了几块苹果酱烤猪肉,压低声音:“说真的,没人背地里骂他?” 威廉咀嚼着快咬不动的野猪肉:“有。我们。” 文森想再槽几句,身后走来一个精瘦的男人。 阿尔曼亚麻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颊瘦削,穿着身深色羊毛礼服,袖口边缘磨得发亮,一副彬彬有礼模样:“文森先生,又见面了。今天过得怎么样?” 威廉手里立即被塞了个碟子,文森弯了副笑脸迎上去:“很不错。瓦尔蒙特伯爵,您的招待很周到。” 他们简单寒暄了几句,阿尔曼便将目光落在威廉身上,指了指:“倒是第一次见你带人来。这位是……亲戚?” 威廉咽下猪肉,整理齐□□衣。 “家里的近侍。”文森道。 阿尔曼精明的眼睛里染上些许笑意,了然点点头,像掠过一片废纸一样掠过了威廉,继续和文森谈话。 不干他事,威廉又转了回去,离两人远点,随便拿些东西吃。他听不懂贵族间的弯弯绕绕,无非是一些客套的奉承,和无关紧要的场面话。 他瞥了一眼中间的鹿腿。 算了,公爵的叉子还没进去,哪里轮到他。 刚想低头,一个矮个子忽然挤过人群,往角落的侧门走。 等等? 太像了。是他吧? 那个抢走木盒的人。虽然之前他们带了面具,但身形一模一样。 威廉和文森吱了声,绕过长桌追上去。 那矮个子还是一身浅色猎装,在贵族里格外醒目。威廉放轻脚步跟着出了侧门,外头天全黑了,花园走廊被烛火照亮。 前方有一个木门,矮个子打开铁锁,钻进门后。 威廉刚想追,被瓦尔蒙特府一列换岗的卫兵直直挡住。他本想绕路,十几个卫兵列队整齐,一个跟着一个前进。 木门关上,传来咔哒落锁声。 该死,跟丢了。 等这队伍过去,威廉缓了口气。 行进中,剑鞘碰撞发出轻响。威廉目光扫过那排长剑。 总觉得……熟悉。他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阿尔曼家的卫兵,每个剑鞘口都包着黄铜,压出鹿角花纹。 是双叉鹿角。 和匕首上的一模一样。 威廉神色一震,立马转身往晚宴厅赶。 糟了,文森和阿尔曼在一起。 被那老骗子支开了! 6. 你主子知道你喜欢他吗 宴席已近尾声,厅里只剩三三两两个人。威廉在晚宴厅里望了又望,希望看见文森在和某个贵族聊天,或者在角落吃水果塔。 但没有。 文森不见了。 虽然他以前也是不爱交代的性格,但不会在威廉没回来时一个人回客房。 威廉快步回到刚离开的地方,两只酒杯放在铺着白桌布的圆桌上,像刚搁下没不久。他举起一只放在鼻尖闻。 只是普通香槟,应该是之前拿给文森的那杯。 威廉又拿起另一杯,里头残存一层浅浅的金色酒液,暖黄烛光下与香槟无差,靠近后,一股辛辣的酒气扑出来。 太呛了。文森喝不了这种酒。 如果有人说喝一口能少抽五千金币的话,另当别论。 威廉扫视一圈。 失踪的还有阿尔曼。 晚宴厅外,主楼梯口的几个侍从端着银盘,正在收过路贵族喝完的酒杯。走走停停,总有两个侍从留在那里。 收杯子的不会死站在那里,威廉顺着往上看。 他们在守楼梯? 这么短的时间,阿尔曼走不了太远。宴会厅附近没有,他不会蠢到带人去客人能随便进出的地方,所以也不可能在偏厅和图书室。 一楼不行。地窖更不可能。 一个伯爵堂而皇之带喝醉的子爵去地窖,就算文森的人缘再差,一楼几十个贵族来来往往,总会有人看出异常。 府邸主人的私人区域一般在二楼,安静且不会有人打扰。通常会有几个不公开的会客厅,书房,或者休息室。宴会中东道主接微醺的客人上楼暂作休息,是最平常不过的事。 几扇门被吞没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没有更高的楼层。只可能在那里了。 主楼梯上不去,再耽误下去,不知道会不会被转移到别的地方。 得赶紧换条路。 威廉眼睛一转,厅里几乎没有贵族逗留了,佣人们正收拾桌子,小跑着往后厨端餐盘。好几张圆桌上堆着空酒杯,刚在偏厅负责开酒瓶的侍者,正把食物残渣往木桶里倒。 不是瓦尔蒙特内侍统一的白色制服,更像临时聘的队伍。 多半的府邸主人不喜欢仆从在楼里乱跑,贵族走主楼梯,佣人走后楼梯,当府邸里的隐形人。后楼梯一般和几个后勤区都通着。 家仆不多就好办。 威廉顺手把桌边空餐盘垒成一摞,抱起往后厨跑去。 正值打扫高峰,宴会厅里满是收不完的食碟,乱放的酒杯,几个辨不清路的佣人,推着餐车像无头苍蝇般找路。 后厨灯火通明,临时工太多,谁和谁都不熟,没人注意多出一个是或不是的人。威廉顺人流进去,到处是银器碰撞的声音,大水桶里塞满待洗的餐具,几个蹲着的女佣正奋力清洗,水渍溅在铺满地板的红砖上。佣人忙得脚不沾地,从威廉身边跑过,只喊着:“手脚快点!” 威廉避开地砖上淤积的水,一边抱着盘子往前走,一边四顾找楼梯入口。 转角一道小侧门里钻出个男人,怀里抱着冰桶,一溜烟跨过地上的水盆走了。 趁侧门未合上,威廉把餐盘往旁边长桌一放,闪身进门。 里头路窄,两人宽,四周只有毫无装饰的石灰墙,角落堆着木箱和换下来的桌布。走廊尽头,一段木梯沿墙向上爬。 威廉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梯,侧身让过一个下楼的佣人。 希望阿尔曼不会做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威廉抹了把碍事的头发,木阶吱呀作响,沿路的壁烛台火光跳动,烤得空气发闷。 宴会厅的乐声被隔在厚墙外,只剩模糊几个重音。 木阶尽头,侧门半掩,威廉透过那条缝观测,外头没有人,轻手轻脚进去,合上侧门。 二楼是一片静谧的墨绿。 从头至尾铺着一层羊毛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 走廊环着大厅,被主楼梯镂空出一块,房间在遥远的对面。 威廉探头朝下看。 那几个侍者还在楼梯口,背朝着他。 他们向宾客收着杯子,赠送一些礼品。谈笑声离得很远,贵族放完酒杯不多停留,往外走去了,似乎花园有什么热闹。 侍者不时向上瞟一眼,宴会厅出来三个贵族,问侍者讨要些什么。 威廉鼓了口气,穿过主楼梯那一大块空缺,在走廊对侧站稳。 很好,很好。 楼下没有异响。威廉摸了一把口袋,确认匕首还在那里,可以随时掏出来。 走廊尽头一片昏暗,扫眼过去,两侧共五扇门。间隔处的展示柜空了大半,只剩几层蒙灰的木架。 门缝都透着昏黄烛光,分不出异样。 只能用最老土的办法了,威廉把耳朵贴在第一扇门的边上,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 没有,不是这间。 正要去下一间,恍惚听见咔哒一声,威廉立刻矮身,缩进展示柜的阴影里。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脚步声被地毯吞得很轻,只能听出一定是个男人。 威廉屏息,安静的环境下心跳格外明显,他的背贴紧墙面,偷偷往尽头那侧看,只能看见一点裤腿和衣角。 是双黑皮靴,贵族爱穿的款式。 那男人直直走到对侧,推开房门进去。 房间里柜门开合几次,抽屉被拉开的声音刺进走廊里。半晌,男人走了出来,合上门,一个尖长的东西在手里转了一圈,像是把拆信刀。 那双黑色皮靴在走廊中央突然停下,朝威廉的方向转了半寸。 威廉收回头,捂住口鼻。 他看见了吗? 不可能,走廊的烛火不亮,看挂画都费劲。 对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打量。 细线般的目光扫过来。 一秒。 两秒。 威廉压住刀。 三秒。 鞋尖停留了一会,在原地踱了一下,转身回去,男人快步进入尽头的房间,关上门。 威廉深吸几口气,仔细听着动静,那人应该没想再出来,才站起身。 他抽出匕首,紧攥在手里,贴着墙根摸到那间屋子边,掌心微微出汗。 隔着门板,里头传来模糊的椅子拖动声。 “水……” 那个声音很含糊,像烂醉的人在呢喃。虽然哑得厉害,威廉一下就认了出来。 是文森。找到了。 一杯水泼洒而下,杯子被随意放回桌上,室内只剩文森凌乱的呼吸和壁烛燃烧声。 威廉咬紧后牙。不知道里面有几个人,如果还有阿尔曼的贴身男佣,贸然进去只会坏事。威廉强忍住破门的心,贴着耳分辨。 “现在清醒了吗?”阿尔曼的声音传出,压着烦躁,“子爵大人……您知道多少人在找你吗?” “无论是公爵还是侯爵,都很想要你手里这批货,包括我。从拍卖会开始,我就想找你谈谈了。” “哪里来的?精灵血。”阿尔曼冷言,“把进货渠道告诉我。” 室内沉默了一会儿。 “我已经问第三遍了。”阿尔曼的声音闷闷的。 阿尔曼想要渠道? 威廉忽然明白。 九万五千金币,足够让一个快破产的贵族眼红得发疯。 阿尔曼根本不是来谈合作的,他想把文森踢出局,抢走他的生意。 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文森被水呛出几声咳嗽,缓了很久:“……不知道。” 啪! 什么东西狠砸在桌上。 阿尔曼声音终于撕破了文雅的伪装:“文森?以利,你当我是傻子?!” 椅子腿刮过地板,像有人被一把拽起,杯子砸在地上,碎裂声骤然炸开。 不能再等了。威廉看了一眼门缝,后退两步,肩头向前,用尽全力撞向房门。 哗啦一下,门锁崩开,房门拍在墙上。 冲进门,水杯碎了一地,那件亮红外套被随意扔在一旁。 文森被阿尔曼拽着头发,歪斜地靠着沙发,双腕被捆在身后。银发湿黏地贴在他的脸上,水滴顺着脸颊往下滴,领花被打湿了大半。 他的眼睛半眯着,几乎睁不开,纤长的睫毛湿漉垂着,醉得可怕。 混蛋,给他灌了多少酒? 威廉的目光落在文森湿透的银发上,握着匕首的指节一点点收紧,防御在身前。 文森因不适皱了皱眉,想偏头躲闪,又被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拽起来。 阿尔曼一手拿着拆信刀,抵着文森的脖子:“再近一步,就杀了他。” 威廉很轻地吸了口气:“把手拿开。” “你主子有张完美的脸。”阿尔曼拆信刀轻轻刮过文森的脸皮,语气很轻松,“啊……靠这样一张脸,骗到了多少人?” 阿尔曼的目光扫过来,视线和宴会上见面时一样恶心。独属于贵族的高傲眼神,像在打量货架上的物品,灰色眼睛里蓄满了轻蔑。 至少威廉没在文森身上看见过这种眼神。 一次都没有。 他怎么敢…… “你想干什么?”威廉几乎要没有耐心听他讲话。 “威廉。”阿尔曼把名字在嘴里嚼了嚼,“我知道你,我儿子提起过你。” 他重新把刀尖对准文森的脖颈,慢悠悠道,“那个……什么来着?爱慕自己主人的仆人,爱了好多好多年。” “但仆人总归是仆人。” “你主子知不知道啊?我来告诉他?” 7. 您一直和我说话好吗 空气死一般沉寂。 文森被迫仰着头,双眼紧阖。 威廉看见阿尔曼勾起半边嘴角,像闻到肉味的鬣狗,逐渐变得兴奋起来。 “看看你的脸。真是好难看一副表情。”阿尔曼抓着文森的头发,“不过我和他也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你的话……” 他撇着嘴,惋惜地摇了摇头:“当玩物都够呛。” 威廉牙根发痒,忍不住往前两步,阿尔曼便死死用刀尖抵住文森的脖子,苍白的皮肤顿时裂开一条血线。 他只好后退:“你别动他。” 阿尔曼拖着文森,往左边挪了一步。威廉立刻往左看,墙壁上挂着一个传呼铃,金属导管向下延伸,只要铃一动,底下的佣人就会知道。 如果被围上来,估计这辈子是出不了伯爵府了。 “你想要精灵血,是吧?”威廉出口。 阿尔曼的动作慢了下来,示意威廉继续说。 威廉咽了口唾沫:“我陪他一起去进的货。我驾的马车,有一份地图在我手上,就在这里,我的包里。” 他从包里掏出那张羊皮纸,攥在手里,在阿尔曼眼前晃了一眼,迅速把地图放在壁烛边,离火焰只有一寸。 “你叫人,我就烧了它。”威廉说,“他的嘴里撬不出字。烧了地图,我也不记得路。” “你先松开他,让他过来,我就把地图给你。” “你觉得可能吗?”阿尔曼轻笑。 那抹血痕刺在眼前,威廉只好退让:“至少松开刀。” 阿尔曼盯着那张地图,似在辨别真假:“你怎么保证它是真实的?” “搜了半天,你不也什么都没搜到?” 隔着玻璃传来乐声,底下的花园在办露天晚会,但只请了二流乐队,只剩几个小贵族愿意捧场,稀稀落落站在草地上。 阿尔曼沉默,烛火倒映在他眼睛里,半晌答应了这个条件:“先给我看。” 威廉把地图靠近了烛火半寸,羊皮纸卷曲垂下一角,堪堪要被烧到。 似是妥协,阿尔曼沉着眉,将刀从文森脖子边移走,松开了控制他的手。 文森因无力支撑而下滑,歪倒在沙发靠背上。 威廉依言将羊皮纸拿开了一些:“要看的话,就靠近点。” 阿尔曼反握着刀,走近了两步。 还不够近,如果能够到他的手的话…… “扔过来,小子。”阿尔曼站定。 威廉后背起了一层汗,瞟向文森。文森姿势十分别扭,双手背后,在沙发上直了些身,银发垂散,脸没在阴影里。 完全还没醒…… 威廉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又看了看阿尔曼,将地图举至身前:“你过来看,在我手里看。” 阿尔曼脸色阴沉,不耐烦地往前走。 可以,再近一点,再走近一点。威廉一手攥着羊皮纸,一手在身后准备。 只要到能够到的地方。 那人突然停了。 阿尔曼对上威廉的眼睛,笑着叹出一口气:“刺杀伯爵可是重罪啊。” “看来我们没必要进行这个交易了。”拆信刀在他手里转了一圈,阿尔曼调转方向,快步走向沙发。 “等等!我们可以再商量!”威廉心头一陡,不管不顾往前冲。 文森垂着脑袋,想像正常人一样坐起。 夜幕升起一束金色的烟花,在半空中炸裂开,打亮了半个黑夜。 阿尔曼伸手想去抓他的头,文森一歪,随即重重撞向阿尔曼。 阿尔曼下意识后退半步,手里的尖刀翘起,刀锋蓦然扎进文森的胸口,溢出黑红的血液,在洁白的领花上晕染开。 “阿尔曼!!!” “等等……怎么可能?”血顺着刀柄流满阿尔曼的手指,他像被针扎了般缩手松开刀,拆信刀叮当掉在地板上,文森跌落沙发,地毯上也溅到滴落的血点。 威廉冲上前,朝阿尔曼胸廓狠狠挥了一拳,阿尔曼撞倒了衣帽架,捂着心口半天起不来。 “不不……先生……”威廉把刀刃卡进捆住文森的绳子里,朝外割,“……我很快带您出去。” 阿尔曼在地上发出粗重的喘息,想扶着矮桌站起,又摇晃着倒下。 绳子割断,威廉从文森的膝弯抄起,抱着他往门外跑。 文森心口猩红,血色没有再向外晕染,不知道刀子捅进去多深。他闭着眼,睫毛不时抖颤,最终还是没有睁开。 威廉怕压到他的伤,不敢背他,只能把他抱在身前,把文森的手挂在脖子上,鼻腔满是血腥味:“先生,您抱紧我好吗?您抱紧我。” 文森手指动了动,勉强攥住威廉的衣领,将头埋在他的颈侧。 穿过走廊,底下的白衣侍者看见威廉,大叫一声,把银盘扔到边上,两个酒杯没扶稳跌碎在地,直往楼上冲来。 威廉踢开侧门,往楼下逃,差点一脚踩空,跌撞绊下最后三节木梯,靠在墙边站稳身体。 他往转角看了眼,那里有一左一右两扇门。 铃铛大作,像按不停的鸡在尖叫,整个楼梯间充斥着响声。 不知道哪扇通往外面。 如果是宴会厅的门,被侍卫堵住就死定了。 后厨的门打开,几个佣人听到响动正要往上赶,领头的人看见威廉睁大了眼睛:“你!……哪里进来的?” 匆忙从楼上走后楼梯下来的白衣侍者追了下来:“抓住他!不要动静太大!” 威廉一咬牙,抱起文森往转角跑。 后厨的人才反应过来去追他,和下楼的白衣侍者撞在一起,楼梯间混乱不堪。 威廉犹豫了一秒,直接撞开一扇。 宴会厅里长桌已经收拾整洁,蕾丝布卷起,露出乌木桌面。几个临时工正在拖地,见闯进两个人,纷纷抬起头,迷茫地望过来。 身后脚步声跌撞追来,威廉把门砰的踢上。 走一步看一步吧! 威廉记得有出去的小门,他走过,四顾却找不到了。 “花园怎么去?”威廉用水桶挡住门。 临时工擦了擦鼻子,指往大厅左侧:“那边。” 威廉转头。 他把文森往上颠了颠,跑进小门。 小臂的伤口传来痛感,一丝湿意在绷带上蔓延,像血痂裂开了。文森的身体不断下滑,狂奔了一路,威廉的手有些支撑不住。 水桶被撞开,在地上滚了半圈,又被踢到一边。佣人从狭窄的楼梯间冲出来,在宴会厅里排查,问着临时工些什么话。 花园外围传来卫兵交接的脚步声。 威廉回头看了眼,几个影子好像从玻璃窗看到了他,往小门跑来。 快快,躲……先躲起来。 威廉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看见围在花园边过人高的黄杨树篱,紧贴着挤进狭窄的小径往深里走。 露天的走廊上灯光昏暗,壁烛台烧得只剩半截,夜幕沉沉。 “刚还看见……跑哪去了。”四个侍者挤满了走廊。 威廉屏住呼吸,短枝刺着身体和脸,心跳如雷。 提灯的光从草坪依次转过来,停在灌木丛上。 威廉不知道自己的脚会不会暴露,夜幕黑沉,他钻得够深,后背也全是叶片。 “是吗?”侍者走近了几步。 威廉不敢移动,有昆虫从脚面爬过。 花园中央的露天晚会还没 结束,提琴和长笛奏着圆舞曲,几个喝醉的贵族正站在草坪上闲聊,篝火时不时发出燃烧的脆响。 咔嚓,楼上什么东西打碎了,夹着几声猫叫。 脚边的灯光瞬间挪开,一队卫兵冲上楼,另一队去了花园。 威廉松了口气,等外头完全没了人声才继续往前挤,不知道这条不经修剪的小径有没有出口,或者只有堵死的灌木。 “您还好吗?”威廉偏头蹭了蹭文森,小心踩着满地枯叶碎枝,避开凸起的碎石。 怀里的人安静得如同木偶,勾着他的手没有用力,只剩轻微的呼吸扑在威廉的颈窝。 “您说句话吧,好吗?”威廉不敢低头,不敢去看他胸口的血渍,眼睛直直向前,“求你了。” 怀里的人咛了一下。 “什么?” “冷。”文森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散进夜风里。 威廉抱得更紧了些,试图将自身的热度传过去,才发现文森寒冷得像块没有体温的冰,无论是贴着他脖颈的脸颊,还是环着他的手臂。 应该是因为衣服湿透了的缘故……没事,没关系,等去了驿站,把衣服换掉就好了。 “您一直和我说话好吗?”威廉把人往上抱了抱,身上沾满碎小的叶片,遥遥看见远处有一个低矮的小屋,便奋力往那赶。 没看见卫兵的灯光,威廉从小径艰难跨步出去,树影摇晃。 那是间园艺房,外头是红砖墙,门口的木滑门坏了半边,黑洞洞敞着。 他钻进园艺房,里头一片漆黑,把文森轻轻放在稍微有些光亮的地方。他跪坐下来大口呼吸,才发现手臂抖得可怕,手指僵直,流满了小臂溢出的血。 这里偏僻,连晚会的音乐声都听不到了,只剩夜里扑腾的几只鸟,爪子不时在铁皮屋顶上踩,尖锐烦人。 威廉捏了捏几近痉挛的胳膊试图缓解,他脱下黑风衣,手掌贴住文森的后背,扶起一些,把风衣拉过去,给文森严实裹上,扣上扣子。 文森靠在红砖墙上,头发沾了几片碎叶和土,威廉一点一点摘干净。 碎叶握在掌心,威廉沉默了会儿,扔在一旁。 他把手指放在文森鼻下。 似乎是闻到血腥味,文森咳嗽了一下,把头偏向一边。 还有气,还活着。 威廉顿时卸了力,瘫坐在地上,神经一阵阵钝痛。 他在衣服上抹了抹手,又拿干净的地方擦不小心蹭到文森脸上的血。擦不掉,还是有一块模糊的血迹。 打伤伯爵吗,无所谓了。 一定要带他走……哪里能出去? 瓦尔蒙特府一圈两三米高的围墙,正门有人把守,小门也一定封死了,就算抢到马,也冲不了关卡。 屋顶的鸟突然展翅飞走。 威廉警觉,把文森护在身后,在阴影里压低身子,看着门外。 对侧的神龛在月光下沐浴了一层银白光辉,神像摊着手,底座爬满常春藤,被风吹动。 脚步声在不远处,像卫兵的硬底皮靴,和长棍拍打树篱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他把文森往里藏了藏。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门外伸来一盏提灯,暖黄的光刺进室内。 德欧里站在门外,停住了脚步。 文森被黑风衣包裹着,只露出惨白一张脸,靠在威廉肩上。两人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入口有两滴鲜血。 德欧里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灰色眸子里不知道是什么。 “少爷,那边有人吗?” 屋外不远的地方传来声音:“这边有血,一定是从这边过去的。” 威廉颤抖着手,对德欧里摇了摇头。 8. 可是……那是他啊 那卫兵的声音离近了些:“少爷?” “没事。”德欧里侧过头,“他们不在这里。” 他把提灯放下,伸手扯老旧的木滑门。轨道锈钝,木门只被拉出一个角,卡在中途。 借着昏暗的光亮,德欧里极快速地比了几个手势。之前在密林,不能出声时,他和威廉常用手势沟通。 东南方。 墙。 洞。 德欧里余光瞥过来,威廉点点头。 他颇为怨懑,拿着提灯往回走:“真该找人来修修这破门了,三天两头跑进来疯浣熊。” 交谈声越来越远,不再有敲棍的声音。威廉静待了一会儿,探出头看。 晚会结束了,外面没有人。 他把木门推开点,小心翼翼抱起文森出了园艺房。 月光大白,威廉抬头看月,试图分辨方向。 只有一轮圆正正的满月。 多数贵族爱开南窗晒太阳,他又转头看了眼庄园的高楼,三面都开了窗。 该死的,东南方在哪啊? 没办法了,只能先往庄园边缘摸过去。 威廉向面前的神像祈祷了一下,希望他不要绕远路,随后藏进左边的阴影里。 他把文森抱紧些,走几步便偏头贴近他,确认还有呼吸传出来。在树林里摸黑走了五六分钟,高高的铁篱笆挡在前方,常春藤顺着栅栏爬上去,墨绿乌黑。 走到底了……左边吧。 他踩着地上的枯叶沿墙往左走。 林子里的风很小,月光稀疏,文森攀着他的脖子,轻轻往上缩。威廉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把人勒在怀里:“抱歉。” 他松了些力度,文森半趴在他的肩头,被风拂过的发丝一飘一晃,威廉还是能很明显地闻到那股压在风衣里的血味。 不知道伤口捅得多深。 威廉当时看见拆信刀的刀刃满是血。 但文森的口鼻没有呛血,应该没伤到肺。 小臂上的伤口愈加发烫,估计这次回去一定得缝针了。威廉咬着牙,汗水打湿了睫毛。什么圆滚滚的东西从脚边爬过去,威廉吓得一怔。 定睛看去,是一只浣熊。 它踩得枯叶咯吱咯吱响,半晌前面又冒出来一只小的。 洞一定在前面。 威廉抬头,加快脚步向前。 一个角落上泥土光秃,像被动物踩过很多回,威廉凑近看,一只脚踩上旁边的石阶,把文森放在自己屈起的大腿上,腾出手伸前去探。 常春藤一抓就抓动了,底下铁篱笆断了几根,是一个半人高的缺口。 太好了! 威廉喘了口气,探头出去看。 外面是街道,深夜少有人徘徊,离正门很远,没有卫兵。 威廉收回脑袋,先把文森送出去,自己再爬出来。 一路上几个旅店,威廉刚想迈步,就看见烛火下亮着双叉鹿角的家徽,只好调转方向换一家。越往深巷子里走,巷子里躺着几个人,像喝烂醉的酒鬼,威廉跨过他们横在路中的脚,去敲一家旅店的门。 这家店太破了,甚至不用登记姓名,威廉拍了一银币给他,还找了十铜币回来。问他要了些应急药,绷带和酒,一并送上楼。 威廉把文森放在床上,合上房门。他点燃蜡烛,想去查看文森的伤口。 文森皱起眉,似乎觉得蜡烛刺眼,细腕抵着威廉的手不愿被靠近。威廉只好把烛台放在床边的矮桌上,那人才安静下来。 “我要动伤口了。”威廉洗干净手,“如果您觉得疼的话,就告诉我。” 洁白的领花被血染了好大一块,红得发黑,威廉去解扣子,血痂就碎渣样地掉落下来。衬衣有一道破口,威廉慢下手,小心地揭开,露出底下的皮肤。 威廉把巾帕卷水拧干,小心擦拭干涸在心口的血渍,把大部分都处理了,又卷了干净的水再擦一次。 但是…… 没有伤口。 怎么会没有伤口? 破损的衬衣敞开在两边,而文森身上连道疤都没有。看错了?怎么可能,威廉亲眼看见阿尔曼的刀没入了他的胸腔,在替他割绳子的时候还在往外流血。 威廉轻碰了一下在衬衣破口下的肌肤,平整,光滑,没有破,如同它本该如此。 文森的胸口微微起伏,睡得深沉。 室内光线昏黄,威廉呆坐在椅子上,一时茫然。那一刻,房里瞬间鬼气森森,一切都变得陌生而怪诞。他甚至有点想远离那张床,站到两面墙的夹角里,把烛火全部点亮。 但椅子牢牢黏住威廉,不知名的情绪像细小的手在捏住他的心,让他一阵阵头皮发麻。 可是……那是他啊。 威廉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好久。 半晌,先伸手替他拉好了毯子。 咽在肚子里吧……当没看见。 威廉不得不强迫自己从这件事上转移注意力,扭转过头,拆开自己早就溢血的绷带,浇酒上去消毒。剧痛袭来,威廉咬紧牙,莫名觉得心安一些。 他熟练撒上药粉,单手缠的绷带不太漂亮。 文森明天一定会帮他重新缠的,然后他会说“让你不缝针,现在变成这样。”,或者“等回家,让家里的医师重新绑。”,再让他去买份早点回来吃。 对,就是这样。 威廉把血布条全扔在桌上,没有再理。 似乎有什么声音。 像什么东西在嗅闻。 从哪里传出来的?威廉立刻站起,环视四周,视线锁定在门缝。 走廊亮着烛火,门缝那有一双脚的影子,本来走向了下一间,没多久又在门后站定。 追兵吗? 房门被敲了三下,打破室内的寂静。 威廉握着匕首藏在身后,一手握着门把手,心底暗自数秒,然后猛地开门。 眼前是个箱子。 ? 威廉往下看,皱皮橘子顶着四个箱子,往房间里挤,然后轰一声放倒在地,扭了扭脖子。 地上的箱子明显被翻动过,四角都是草和泥,是他落在树林的那几个。他去找回来了?太好了,他还以为必丢无疑了。 “那个……”威廉看着那个极其矮小的男人,“谢谢。” 皱皮橘子转头,埋在褶皱里的眼睛像老鼠般反着光,伸出一只手问他讨要什么。 威廉从口袋里摸出一银币,放在他手掌上,皱皮橘子使劲跺脚,威廉只好把口袋里所有的银币都摸给他:“我只有这点。” 皱皮橘子才罢休,把银币塞到他的束脚裤里,鼓鼓囊囊离开了房间。 穿烂衬衫太憋屈了。 威廉翻开皮革箱,他往文森箱子里叠放的礼服 和衬衫全被抢空,只留了几根发带。威廉立马打开自己那箱,皮靴被偷了。 衬衫还在,因为太便宜逃过一劫。 威廉叹了口气,拿出两件衬衫搁在床边,先给自己换好。 文森的衣服被泼过水,又都是血,脏得不能过夜,他缓慢扶起文森,让他靠着自己肩膀,解开衣扣,把那件潮湿的衬衫扔在地上。 他的头发还是有点湿,威廉正拿来衬衫要给文森套上,文森就软趴趴地滑下去了。 “您坐一下。”威廉捞起他。 威廉扶着他的小臂,让醉鬼乖乖套上袖子好难,刚想套另一只,一边肩头的衬衣就往下掉,只好先随便扣上几颗扣子,穿完再整理对齐,脱下短靴把脚塞进毯子里。 旅店的房间太小了,除了靠边的窄床和桌椅外,唯一的空地被四个垒起的箱子占满。威廉只找到一条备用毯,打算坐在椅子上将就睡一夜。 文森蜷缩着身子,面朝威廉。 他的声音藏在绒毯下,沙哑轻微:“冷。” 威廉几乎要听不清,睁开惺忪睡眼,把身上的毯子盖到文森身上,掖好毯角不让夜风灌进来。 透进的月光让文森的长睫投下灰色的阴影,他睡得不安稳,不时把身体缩紧,似乎绒毯没办法为他带来热量,只能把手脚合在一起,互相带来些温暖。 威廉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 房间的窗已经都关紧了。只是秋天,烛火跳动,狭窄逼仄的室内有些闷热。 “冷。”文森轻喃。 ……在难受吗? 威廉把手探进毯子,里头冰得吓人。 毯子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了热源,往侧边转了一点,贴住他的手臂。 威廉在床边坐了好久,最终揭开毯子边缘,轻手轻脚钻进去,揽住文森的腰,把他抱进怀里:“好点吗?” 文森太瘦了,手臂一圈就环住了,手是冰的,脚也是冰的,像一具冬日里的尸骨。等威廉的手掌包住他的手,小腿贴上他的小腿,把热量隔着薄薄布料传过来,才逐渐回温,像一个在熟睡的人。 文森没回应他,只是不再喊冷。 威廉抱着帮他取暖,窄床躺不下两个男人,只能尽力贴合在一起,两个脑袋靠近,近到威廉能感受到文森的鼻息扑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泛起不该有的燥热。 ……令人恶心的忠心。 如果他知道的话,会厌恶吧。 至少大多贵族都这样觉得,被仆人爱慕上和裤腿沾了碍事的牛蒡种子没什么区别。 然后摘下来,扔掉。 威廉低下头,文森就靠在他的臂膀上,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端详他。 文森的眉眼温润,右眼下一颗小痣,常被银发遮住,看不见几次。 威廉静默不语,最终闭上了眼睛。 奔波一天,威廉只消片刻便沉入了梦乡,恍恍惚惚做了许多梦,光影掠眼而去,层叠在一起,一块也抓不住。 怀里什么东西挣了一下,威廉下意识收紧手,梦见在林子里遇到了只恼人的狐狸,直到它不再乱动了,才松了些力道,替狐狸解开捕兽夹。 日上三竿,房间被阳光填满。 威廉缓缓睁开眼,光线刺目,一晚没翻身肩背僵得发疼。 刚想抬臂缓解,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9. 死人也该露面说话了 文森醒来浑身酸痛,宿醉的昏沉让他对眼前的情景解释无能。 他低头看了眼,不是他的衣服。 沉睡的青年揽着文森的腰,一想推开他,贴在腰间的宽大手掌便把他往怀里带。威廉的脸颊近在咫尺,文森不常打量他的脸,青年的五官如今已经长开,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合起的眼睫像一只欲飞的黑鸦。 如此近的距离,让文森很难再忽略抱着自己的人已经是个成年男性,而不是小时候可以逗着玩的孩子。 文森从齿间勉强挤出几个字:“威廉,放手。” 那张脸迷糊凑过来,文森浑身僵住。毛绒脑袋搭在他的颈窝,蹭了蹭,呼吸深沉。 相贴处泛起的麻意蔓延开,威廉温热的呼吸还在颈侧的皮肤上。文森耳尖通红,掰着威廉的小臂尝试脱身。 分隔去壮游的这两年,威廉常在密林打猎为生,文森在他臂上摸索想找个合适的发力点,只摸到了一些旧疤。他的指尖触到威廉因受伤缠的绷带,最终还是止住了动作。 不知道这人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在睡觉,威廉几乎要把整个身子压在他身上,文森不敢再动了。 终于熬到这人睡醒。 威廉低头,文森的脑袋在他怀里,身体被自己桎梏在身前。 “您什么时候醒的?”威廉困意瞬间褪去,慌忙松开手,整个上半身往后挪。 文森踢了脚还伸在他当中的小腿。 毯子底下一阵乱动,威廉吃痛,瞬间移到床边:“抱歉!” “下去。” “好的!”威廉连滚带爬到椅子上。 文森从毯子里坐直身,银发翘起几根小弯。威廉的衬衫对他来说有些大了,肩线往下垂,袖口盖住大半个手掌。 他扶着额头,面颊和耳朵有些潮红,眼睛满是宿醉的血丝,在窄床上没有说话。 文森向来大度,无论是调班还是加薪,他总是笑着同意,但他一旦面无表情地沉默…… 那绝对死定了。 “我不是故意的!”威廉立刻挽回,“我可以解释!” 室内沉积了一晚的空气像发出热气的焦沙,填住两人的口舌,只是窗缝吹来的微弱气流已经无法缓解因密闭产生的阻塞感。 文森许久才开口,声音微哑:“我昨晚喝醉了。” “你走后我和阿尔曼喝了几杯酒,后来的事我没什么印象。” 他似乎想在脑内再搜刮一些记忆出来,结果只叹了口气,把还在腿上的毯子掀到一边:“到你了。” “呃……”威廉局促地坐在椅子上,看了眼他的心口,小心试探,“您有没有觉得…哪里疼?” “为什么我会觉得哪里疼?”文森压了几声重音。 胸口满是血污的衬衫就在威廉脚边,他还能想起昨晚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和当时几近没入胸腔的拆信刀。 回忆中刀掉在地上的叮当脆响,打醒了他尚存绮念的头脑。 文森忘了? 威廉有些懵:“您……不记得昨晚的事了吗?” “不用提了。”文森打断,“我的衣服呢?” “在地上,可能有点脏……所以,您还是先穿我的吧。”威廉瞟了眼地上的衬衫,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让文森看到,脚已经把它往床底踢去。 如果看到,文森就会知道他发现他中刀没有伤口的事。 如果没看到,威廉还能把这段抹掉,当作没发生,昨晚文森断片了,现在醒了只会以为…… 等等。 威廉突然冒出一个很诡异的想法。 早上的事加在一起。 文森不会以为他们酒后乱性了吧? 威廉腾地站起,耳朵烧红,额头沁出汗珠:“您一定要听我解释一下了!” “我没有那么想听!” “您昨晚被绑架了。”威廉口条不太清楚,只一股脑说出来,“阿尔曼想要精灵血的供货渠道,所以把您骗到二楼休息室拷问。” 文森说话还是有些迟钝:“然后?” “然后我把您救了出来,晚上先住在这里,等您醒酒再作安排。”威廉快速倒完,“您明白了吧?” 言毕,文森的眼神带着狐疑,扫了几眼他。 威廉摆出最真诚的面孔。 好在片刻,文森掠过了后半夜的事,只是找出卷在毯子里的发带,用手理顺头发:“还发生了什么?在瓦尔蒙特。” “绑架贵族估计阿尔曼不敢往外说。”威廉半藏半掩,“他和您起了一些冲突,但没有搜到精灵血。” 文森捏着发带的手指停顿,随意扎了个结,把垂散的发丝一并捋至肩后:“……差点忘了。” 他在窗边敲了两下。 没什么反应,他再次重敲,不耐烦地拉长了间隔。 窗边出现一双手,片刻艰难探上半个脑袋,皱皮橘子推开窗翻进室内,褶皱里全是汗,大口喘息。 文森说了两句听不懂的语言,摊开手掌。 皱皮橘子解开粗麻外套,三管精灵血藏在他的内衬里。他一管管取出,小心放在文森的掌心。 透着阳光,文森晃了一下玻璃管。 银白的光点在半透明的介质里旋转、回流、再归于平静。 九万五千金币,就只是三瓶小小的树汁。 “去买点吃的回来,还有得体的衣服。”文森把玻璃管放进衬衣口袋,“下午去瓦尔蒙特交货。” “下午?”威廉道。 昨晚刚从阿尔曼手里逃出来,今天就回去? 那不是回去送死? “买家也在。”文森说,“一直都是这样,第二天在东道主的府邸里交货收金。” 威廉对阿尔曼的品德不是很信任:“安全吗?” “他不敢在别的贵族面前动手。” “您昨晚就是这样没的。” “……”文森不太想聊这个话题,“那我们白干一场,放掉侯爵鸽子,灰溜溜地回黑柏林?” 威廉无奈站起:“我去买吃的。” 他转身要出门,摸了摸裤袋。 …… 一个子都没有。 “先生,我没钱了。”威廉站在门口。 文森道:“不是刚发过吗?” 威廉瞥了一眼皱皮橘子。 皱皮橘子捂住鼓囊的口袋,要往窗外翻,文森钩住他的后衣领,把他定在原地。 他们低语了几句。 威廉不知道是低语还是恐吓。 皱皮橘子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银币,放在威廉手上。 文森眼皮上下一略,皱皮橘子边发出哼唧气音,边把口袋掏空,把昨天要的银币全部还了回来,完毕讨好地蹭了蹭文森的手。文森不着痕迹地抽开手,皱皮橘子也没尴尬,弯着笑容从窗边爬了回去。 “以后不要老老实实地给陌生人钱。”文森让威廉好好放进钱袋,“我给过它三个金币了。” 威廉没仔细数,不知道那奸滑老头有没有少几个银币,下楼出旅店买东西。 昨晚横在过道的醉鬼还在这里,只是挪到了阴凉处,歪撇着脑袋。 穿过一条街,遇到成衣店,威廉的余钱不多, 只能咬着牙按印象里的尺寸买了马甲和外套,转眼就只剩几个银币攥在手里。 街边餐馆烟囱向上蒸腾着炊烟,饭点里面人来人往,威廉挤在柜台边站着,等后厨把他点的兔肉派送过来。 门口进来几个白色制服的人,拉开椅子,坐在门口的圆桌边。 瓦尔蒙特的人? 威廉往柜台挪了几步,躲在结账的人群后。 “搜了三条街,也没找到那个罪犯。”粗眉男人咬了口黄油面包,“杀了人能躲到哪去?” 坐对面的年轻人叹气:“伯爵大人也真倒霉,好不容易主办次拍卖会,府邸里就出了命案。” 声音嘈杂,威廉听不太清。 瓦尔蒙特死人了?威廉记得出了园艺房之后没再看见卫兵,都往楼里赶了吗? “能拿到工钱再心疼上级吧。”女人随便指了几个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压低声音,“尸体在温室发现的,传说是外地人,死得可惨,脸都烂了。” “得了吧,你说得我都不敢去抓了。”年轻人挤起眉毛恶寒,“不是说为了劫财吗?” “我遇到过那个黑头发小子,他进府的时候就都是血!”粗眉男人声音突然大起来,绘声绘色,“看起来就不是好货,我当时就该拦下来。” 威廉思考了一下。 谁。我? 我杀人?还划脸?什么时候。 等了半刻的兔肉派终于送来,隔着油纸也觉得滚烫。白衣仆人的桌子就在门口,他们刚上了菜,大口吞食。 威廉拎着细麻绳,试图藏在人群里绕过圆桌。那粗眉男人正喝酒,视线无意扫过来,在威廉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威廉快步走出餐馆,拐进小巷,看身后无人,快速往旅店赶。 外地人、没有脸、昨晚。 果然,阿尔曼也觉得那把刀捅进去后文森必死无疑,想在威廉跑回黑柏林前先发制人,把绑杀贵族的罪名放在他头上。 他推开房门,文森已经起床了,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他惯会把不合适的东西粉饰妥当,宽大的衬衣也显得合身起来。 “先生,阿尔曼的搜捕队在找我们。”威廉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合上门,“他们在温室发现了一具尸体,说是我杀的。” “尸体的脸烂了,我觉得……”威廉正想继续说,余光瞥见那件本该在床底的血衬衣,被平整叠放在皮革箱里。 他的话卡在喉间,嘴唇张合。 “你觉得,那应该是用来代替我的尸体,对吧?” 文森接上他的话,转过身面朝威廉。 室内窗帘半掩,挡了大半阳光。文森看起来和以前别无两样,温柔的表情,平缓的语调。 如果他谈论的不是这件事的话。 “我已经死了。他这样觉得。” 文森拆开威廉带回来的包裹,穿上新买的马甲,一颗颗扭上扣子,“死在了昨天晚上,至于尸体在府邸内和府邸外,对他来说没区别。” 他微侧,向威廉抬起左手:“他编了什么戏码?” 威廉反应了一下,僵着手拆开包裹里的外套,帮他穿上袖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应该是…为了钱弑主害命。” “仆人难以辩解的罪名。”文森颔首,“就地处决,别的贵族不会有异议。” 威廉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拉平外套领口,这件衣服还是不太合适,肩线有些歪扭。他想了一会儿,问:“我们怎么办?” “回瓦尔蒙特。”文森并不在意,整理完便与威廉拉开距离。 “死人也该露面说话了。” 10.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威廉本想问文森还要不要吃午饭,他买了兔肉派,刚出炉。文森说他没胃口,在四个几乎被洗劫一空的皮革箱里找他的礼品盒。 威廉记忆里文森没怎么吃过东西,半个白面包蘸草莓酱,两口栗子蛋糕,几片烤猪肉。 这样撑过三天会不会太艰苦了。 难道他是邪种?威廉听过邪种的传说,壮游的时候在密林里遇到过几个,和人长得一模一样,但行动迟缓。只要夜里关紧房门,它就没办法进门啃你的手。 不像……难道是精灵?吸血鬼? 不对啊,他能在神像前面,也能晒太阳,身上没有肉变成灰。 威廉乱想了半天,边咬着兔肉派,边看文森把精灵血放进一个小木盒里,盖上盖子。 他试探开口:“先生,我也可以买些活鸡活兔回来。” 文森转过半个身子,慢慢挑起眉毛,眼神满是疑惑和惊讶。 “……如果您想吃的话。”威廉声音渐弱。 “疯了?” “抱歉,我,呃…”威廉别开眼神,手在身上摸了阵,最后握拳垫在另一手的小臂底下,咳嗽了两声。 文森把礼盒放在桌上,让威廉擦干净手拿。 威廉把剩下的兔肉派塞进嘴里,去隔间的铜盆舀了勺水洗手,用布擦干后,拿起那个盒子。 只是一个非常朴素的木盒,和之前在马车上交给他的那个别无二致。威廉把它放进随身小包里,跟文森出了旅店。 下午日头正晒,文森走在前,威廉离着一步跟着他。 瓦尔蒙特离得不远,刚出小巷拐了一个弯就看见了铁栅栏。 “我们真的不会被抓起来?”威廉环视附近。 “他不敢。”文森没回头,“侯爵这个时间应该到了。” 两人沿着铁栅栏,在常春藤的影子下一直走,看到石砌围墙,又走了十五分钟。 白衣守卫站在黑色铁门两侧,远远看见文森,摘下礼帽放在胸前,微微躬身行礼。待两人走近了,便推开身后的铁门:“下午好,子爵大人。” “下午好。”文森径直走进去。 威廉正要跟,守卫却跨了半步,挡在他身前。 威廉往侧边走,那守卫又跨了步,满脸警惕和防备:“这位……” 文森停下脚步:“怎么了?” “抱歉大人,伯爵有过吩咐,如果遇到……” “和我的人有关系吗?”文森打断他。 守卫沉默片刻,目光在文森和威廉间来回扫,眼底尚有犹豫,最终后退一步:“请进。” 威廉走快几步回到文森身后。 通往主宅的花园路很长,路过的几个园丁在修剪花丛,认出文森后就停下了活,简单问好行礼。 走进楼里,佣人比昨天少了大半,威廉记得昨天刚来时,走廊里有四五个侍者,宴会厅又有七八个。 大厅满是水痕,一个佣人正弯着腰,在水桶里洗拖把。见有人来了,他抬起头,脸色顿时煞白。 威廉认得他,是昨晚给他指路的那个临时工。 “侯爵来了吗?”文森顺嘴问,“还在老地方?” 临时工睁大眼睛,拿围裙擦了擦鼻子,伸出的手有些抖:“是的,在…在二楼会客厅。大人。” 室内一片安静,文森自然走上主楼梯,只剩皮靴叩击大理石阶的声响。威廉跟着走到楼梯中旬,背后传来拖把摔在地上的声音,那个临时工不小心绊了脚,正跌跌撞撞往门外跑。 “别看了。”文森轻声提醒,“你是近侍,不是观光的小孩。” 威廉转回头,整理了一下表情:“抱歉。” 二楼拉开了窗帘,走廊阳光明媚。 隔着墙,传来阿尔曼模糊的声音:“迟到一个多小时了……我已经派人去问。文森有没有和您说要延期?” “没,他没说过。”另一道浑厚男声说。 “您要不要……看看别的藏品?路途遥远……” 男声没立刻接茬,语气平淡:“有什么?” “我们家有上好的红宝石……” 文森停在会客厅前,敲了两下门。 阿尔曼的声音停止,文森推开门走进室内,弯起一抹笑:“抱歉,我来晚了。” 纱帘没拉起,落地窗投下烈阳的光。侯爵坐在长桌边,背后站着贴身男仆。阿尔曼拿着银制茶壶,正往侯爵杯里添茶。 看到文森,阿尔曼的手一抖,茶嘴撞到杯沿,磕出重重一声,红茶撒了几滴在碟子上。他猛站起身,目光下移,片刻又盯着文森的脸,瞳孔缩小。 侯爵看着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没有一道皱纹,就是胖,浑圆的肚子撑得马甲发紧。他放下手里的藏品单,张开双手:“文森!终于来了,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 文森俯身贴了贴他的面,在威廉替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路上遇到了点小麻烦。” 文森视线从侯爵身上移开些,瞥向一边站着的阿尔曼,温言问候:“阿尔曼大人,您看起来很疲惫。昨晚没睡好吗?” 阿尔曼看起来有些愣住,嘴角紧绷,被提醒才坐下:“不……劳您挂心。” “那就好。”文森弯起眼睛,“威廉,拿副茶具。” “是。”威廉扫了一眼房间。 地毯被整个换过了,点了很重的熏香。 他去靠墙的边柜拿了副茶具,先在一边斟满红茶,从糖罐里夹了一块方糖融进去,再放至文森面前。 “你听说了吗?”侯爵前倾身子,双下巴压扁领花,“昨天这儿出了命案。还没抓到凶手,说是谁的仆人干的,黑头发绿眼睛。” “是吗?”文森瞟了阿尔曼一眼。 阿尔曼皱眉,干瘦的手指不断转动祖母绿戒指。 侯爵眯着眼,打量一阵威廉,惊奇地和文森说:“和你的仆人挺像的。” 文森没立即接话。被侯爵点名,威廉只好礼貌拉出一个讪笑,往文森身后挪了半步。 阿尔曼出声插话:“侯爵大人,我们还是聊聊货品的事……” “怎么可能?”文森笑了两声,压低声音凑近侯爵,竖起手挡住嘴巴,“不知道是不是配餐的原因,我家仆人回去吐了半个晚上,今天上午才找到医生治。” 侯爵眼神都没分给阿尔曼,也学着文森压低声音:“我也觉得…昨晚我根本吃不下去。” 虽然压着声,但连威廉都能听到。阿尔曼面色铁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侯爵和文森两人聊得正欢,他插不进话,那双灰眼睛只好瞪着威廉。 威廉悄悄,悄悄偏过头,把包里的木盒拿出来,双手捧着备用。 “这带治安感觉不好,下次拍卖会我还是想换地方办。”文森端起茶杯吹吹,抿了一口,“要不是黑柏林太小,就在家里办了。” “下次来我这里办,侯爵府,怎么样?”侯爵要拿糖罐,威廉递给他。侯爵往茶里扔了三块方糖,边搅拌边说,“只要你额外给我留一管,一切好商量。” “您太客气了。”文森拍了拍手,示意威廉把 盒子拿上来。 威廉把盒子交给他,退到一旁。 “其实喝三次就足够有效,您不必一直买。”文森打开木盒,递到侯爵面前。 “请验货。” 盒子里头是黑色绒布作底,侯爵的胖手指从嵌槽里扣出一管,盒盖内部贴着一小张羊皮纸,威廉的角度看不清字,应该是说明书什么的。 “我有的是钱。文森,尽管多地卖给我。”侯爵晃了晃玻璃管,笑了笑放回,把木盒交给他的贴身男仆。 “侯爵大人不虚此行,谁能看出来您今年快六十了?”阿尔曼强弯了张笑脸奉承。 “当然。”侯爵笑弯了眉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查出来是哪位死了吗?” 阿尔曼的脸有些挂不住了,笑出了声气音:“下人还在查,等有消息了……” 休息厅的门突然打开。 一个白衣侍者跑进来,满头是汗:“大人,查出温室的尸体了……是……” 他抬起头,看见文森坐在桌边,一时话卡在喉咙里,急忙看向阿尔曼。 阿尔曼搅茶的手顿住,眉头紧皱。 白衣侍者喘着气,四顾之下,嘴唇颤抖地说:“是……呃,是偷溜进来的流浪汉……?” 阿尔曼压着怒气:“整个查明白了再来告诉我。” 白衣侍者又风一样地出去了,威廉替他关上门。 “流浪汉?”侯爵茫然地看向阿尔曼,又加了块方糖,“上午不是说,是哪位贵族?” “只是误传,您明白的,仆人看到点东西就喜欢到处乱说。”阿尔曼缓慢搅着茶,勺尖在杯底发出剐蹭声。 “你真该多雇点人了,连流浪汉都能溜进府。”侯爵喝了口茶,这才对味道满意。 阿尔曼闷声应下。 侯爵手指一挥,贴身男仆拿出一份兑换凭证给文森,羊皮纸边缘压着银行火漆,是九万五千金币的汇票。 威廉从文森手里接过,小心翼翼放进包里。 侯爵又递来一个正方形木盒,比手掌大一点,锁扣啪嗒打开,里面装满了金币和宝石。 威廉眼前发光,他从没看过那么多金子。 有多少?一百金?两百? 这一盒足够养整个以利府一个月了吧! “这是预定金,我要订下次的。”侯爵道,“你可别又全部卖给别人。” “当然,侯爵大人,我向来给您挑最好的,”文森合上盒子。 他等待了一会儿,垂手敲了记威廉。 威廉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把沉甸甸的木盒拿进怀里。 两人寒暄客套了几句,侯爵便说有事要离开,站起身和文森告别,大摇大摆出了门。 送走了侯爵,文森坐回位置,喝了口红茶。休息室内的气氛逐渐寒冷下来,阿尔曼站在桌边,眉头下压,紧盯着文森那张笑脸。 他从齿缝里挤出一点声音:“你是个什么东西?文森。” 阿尔曼的嘴唇带着不自然的颤抖,张合了几下。 “你昨晚……” 他像耐心到了极点,撕破伪装,双手拍在桌面上,大声嘶吼:“你应该死了!死透了!我扎穿了你的心脏!” 阿尔曼大口喘息着,被淹来的平静掐住脖子。 文森向前探了些身,像只温顺的绵羊,抬头看向阿尔曼。午阳照亮他半张脸,银白的发丝泛着光。 威廉本以为他会继续说些糊弄的话。 文森轻轻启唇。 “重要吗?” 11.你在害怕我吗 阿尔曼指甲发青,猛拍了一下桌子,开始疯狂咒骂。 文森懒得和他多话,转身离开长桌往走廊走。阿尔曼正要追出来,威廉砰关上了门。 回头看,那人没再出来。 “他家近侍看起来有点傻。”威廉脚步轻快,走在文森旁边。 “谁?” “刚刚进门那个。”威廉看见了那人衬衫上的小标,不是近侍也该是个护卫。 威廉自认十分专业,无比专业,临阵非常冷静,非常给主人长脸,堪称模范之近侍。 他低头去向文森讨夸:“我怎么样?” 文森分来眼神看他:“很好。” 两人走下楼梯,皱皮橘子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带着顶毛毡帽,看见文森就站了起来,探头探脑往里看。 “去备车。”文森吩咐道。 皱皮橘子得令,扭身走了。昨天乘的马车还在瓦尔蒙特的马厩,离这有段距离,估计有十几分钟才能来。吓白脸的仆人不敢多说话,在前头引路,带两人去侧厅休息。 箱子太重,威廉只好先放在茶几上。文森在丝绒沙发上坐下,指了指盒子:“打开。” 威廉依言,打开木盒的锁扣。 里头的金币金光灿灿,晃得威廉不敢多看,打开后将盒子挪至文森面前,退到一边。 文森本想倒杯茶,茶壶里没有水,只好放了回去,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你拿一把,当作赏金。” 一阵痒意从威廉的心脏搜刮至掌心,他往木盒边挪动了两步,虚虚说道:“这不好吧?” 文森摊开手,示意他拿。 威廉有些犹豫。 拿多少? 拿多了有点不合适,毕竟这是文森辛苦赚来的钱,他的功劳已经包含在每月发的薪水里了,抓一把显得他很贪婪,不值得信赖。 他拿了三枚金币,小心看文森的脸色,又放回去了一枚。 文森皱眉。 威廉立马又放回去一枚,捏着一枚金币在掌心。 “昨晚的胆子没继承到现在?”文森道。 “……哈哈。”威廉汗颜。 “那就拿。” 他对昨晚果然还是有点在意…… 威廉硬着头皮,手掌没入木盒。 他抓了一把金币出来,不小心带出一两枚。 金币啪嗒掉在茶几上滚,威廉觉得不止手心痒,连小臂的骨头和耳道深处都在痒。黄金冰凉,被滚烫的掌心抓得发热。 是……他的了? 威廉知道自己一定冒汗了,后背像有蚂蚁在爬。 天呢,拿这笔奖金,他未来三年都能休假了。 不行,不能休息。威廉晃了晃头。见不到文森,到时候近侍长的位置被顶替了,不划算。 “谢谢先生。”威廉强装镇定。 文森没再说话,看着威廉把金币装到自己的钱袋里,不小心掉了颗,弯腰捡了三次才捡起来,忍不住笑了声。 威廉收拾干净桌面,把木盒重新锁好,回到一边的木椅坐着,暗自伸手在钱袋里数了数。 马车还没来,文森窝在沙发上有些心不在焉,冒了一句:“我好饿。” 威廉抬头:“您想吃什么?” “柠檬塔。黑柏林东边那家。”文森的声音蔫蔫,“你还记得路吗?” 威廉对此有些印象,以前常帮文森跑腿带回来。他回忆了一下:“记得。” 窗外传来马蹄和铃铛声,文森站起来往门外走,威廉拿起东西跟着。 马车停在门外的石砖路上,皱皮橘子打开车门,扶文森上座。 里头桌子上放着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压着一张羊皮纸,是侯爵的落款,说是稀罕物,从南群岛运来的,整个贵族圈子没有几盒,送给文森尝尝。 威廉跟着文森钻进车厢,刚想在他旁边坐下。文森转头看他:“你不坐外面?” “我……”威廉半弯着腰欲言又止。 文森指了指前面,示意威廉出去。 威廉只好把随身小包和木箱放在车厢里,踩着脚蹬下去,合上车门,坐上车夫座。 被赶出来了…… 皱皮橘子坐在他旁边,仰头看着他,发出声气音。 威廉撇了他一眼,这老头绝对在幸灾乐祸。 本想驾车,但想起自己只是被发配过来的,缰绳在皱皮橘子手里,威廉只能双手抱臂靠着硬木板:“走吧,老兄。” 两匹白马拉着车缓慢出发,穿过林荫道,小步快走出了瓦尔蒙特的门,去旅店停靠拿了行李,到正道上才开始加速跑起来。 是……刚刚让他生气了吗?觉得他太刻意了? 威廉沉着脸,用指甲去卡掌心的肉,留下一道道印子。 不会吧,威廉记得听见他笑了。 果然,文森对昨晚还是很介意。 除开必要的社交场合,文森不太喜欢和别人距离太近。威廉印象里文森以前的近侍长,因为总喜欢给他穿外套时搭到他的肩,第三次就被卸职调岗。 三次。我有三次吗?威廉暗自数了数。 抱一晚上……应该算一次吧? 威廉有些欲哭无泪。 车厢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像纸盒被拆开,文森窸窸窣窣揭开锡纸。威廉贴耳过去,又不再有声音了。 他只好坐回去,沿途给皱皮橘子指路。 日头逐渐西斜,瓦尔蒙特离黑柏林不远,算是接壤的封地。进了东门,威廉抹了把被太阳晒烫的脸,有些昏昏欲睡。 马车摇晃,踏过一路碎花拼砖。 车厢突然传来三声敲击,威廉猛然醒神,转回头贴上车厢:“我在。” “不是说记得路吗?”文森的声音隔着车厢,“我怎么看见店飘过去了。” 威廉看向四周。 糟了,走过了。 他急忙让皱皮橘子掉头,往回跑了一两百米,停在一家小店后面的露天座位边。 威廉放下脚蹬,替文森打开车厢门。文森下了车,说路上太闷了想透透气,在靠街的位置晒太阳。 威廉进店,里头是记忆中的古朴模样,胡桃木摆设,拖得发亮的瓷砖,威廉走到柜台边,点了一份柠檬蛋白霜塔,堂食。 店主转身,打开木架的防尘罩,柠檬香气就急不可耐地飘出来。他托下装着柠檬塔的白瓷盘,放在柜台上。底部是金黄色的酥皮塔壳,顶上的蛋白霜挤得规整,像涟漪一样一圈 挨一圈,被烤出焦糖色的纹路。 “子爵大人也来了?”店主往餐盘上放餐具,看见威廉的袖标。 “是。” “稍等。”店长又转身往里走了些,端出一碗布丁炖奶,“替我向子爵致敬。” 威廉付完钱,端着餐品去外头找文森。 遥远处,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群孩子,穿着亚麻衬衫和扣带鞋,脸蛋红扑,像群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围着文森转。 装巧克力的纸盒就在桌上,空了大半,每个孩子手里都捏着亮晶的糖纸,嘴唇沾着巧克力的印记,又因拿到的糖纸颜色不同开始追逐着抢。 威廉站在店门遮阳棚的阴影里,看着一个孩子从店边的花圃里摘了花,放在文森的手上。 文森余光看见了威廉,朝他招了招手。 威廉走到阳光底下,把两个餐盘轻放在桌上:“店主赠了一个布丁炖奶。” 文森看上去心情不错,嗯了声,拿起刀叉切割柠檬塔,割成小块,把最靠近柠檬馅料的部分优先送进嘴里。 威廉坐到一边椅子上看他,最后别开了目光。身边的孩子跑来,又给他摘了朵蓝花瓣的花。 文森对柠檬塔兴致盎然,威廉心上憋闷半天,被身边的聒噪烦得不行。 “我也想要。”威廉还是开口。 文森唇边沾了点蛋白霜,咀嚼着塔壳酥皮。他偏头说了两句,孩子们便一窝蜂去别的地方玩了。 终于安静下来,日头正在下山,文森推了推桌边的纸盒:“留了两颗给你。” 纸盒里躺着两个绿色锡纸包的巧克力。 威廉拿起巧克力,放进口袋里。 只剩刀叉不小心剐蹭白瓷盘的声音,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虽然馅料不厚重,但整个柠檬塔还是太大了,文森吃了半个,和赠送的炖奶,放下刀叉。他擦干净嘴,没要走的意思,威廉也只好坐着。秋日的夜风有些凉,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滚。 “你在害怕我吗?”文森突然发问。 他像观察了很久,语气中夹了分小心翼翼:“因为我是,那种恶心东西。” “不,怎么可能。”威廉道,“我不会害怕您。” 文森的手指摩挲了一会,金眸盯着威廉的瞳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下午为什么一直心不在焉?”他问。 威廉沉默了一下。 说害怕,其实今天他已经基本接受了。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没和他坐上一个车厢,又看见他和孩子们玩得开心,心里有些难受吧? “没有……”威廉暂时没找出借口,先出声狡辩。 他支吾了半天:“……我不知道怎么和您说好。” 文森又等了会儿,见没有后文,最后垂下了眼睫。 “这样。我知道了。” 他起身离开座位,威廉想拉他,文森很轻巧地躲开了。皱皮橘子拉开车厢门,文森回了马车,只能透过蕾丝纱帘模糊看见他撇向一侧的脸。 威廉在门口站着,文森没有理他。 他坐回车夫座,皱皮橘子驾车回以利府。 口袋里的巧克力容易掉出,威廉把它握在手里,绿色锡纸硌着掌心。 12.不必跟着我 黑铁门向两侧推开,马车驶入以利府,两边柏树乌黑直立。对比瓦尔蒙特,以利府要小上两倍,只有一栋主楼,浅色的雕花石墙没有被风蚀的痕迹,最后一缕暮色在蓝灰色塔尖上消失。 穿过米白花岗岩铺的大道,楼上已经陆续点亮了灯。 威廉下车,皱皮橘子快他一步打开了车厢门。文森走在前面,威廉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好凑到他身边问:“明天我们什么安排?” “休息吧,你累了。”文森说。 家里的佣人候在门口,见马车到了,两个出来搬行李,一个在门厅帮文森换下外衣。 文森整理了一下不合适的衬衫领口:“汉姆,准备热水。” 威廉往前一步:“我来吧……” “汉姆?”文森望向走廊,提高音量。 走廊传来男声:“来了!” 汉姆从远处小跑来,要拿文森的行李。威廉先伸手拿过,拎着皮革箱跟上正在往前走的文森。 怎么了…怎么不理他了。威廉一步不敢慢。 “拿着你的行李,回房间。”文森终于回头,止住威廉的步子,“票据给贝瑞,她会给你报销。” 没等威廉回话,文森径直去了书房。 佣人们各司其职,热闹退散,回到了原先的位置。汉姆伸手过来:“休息吧,兄弟。” “可是……”威廉站在原地,后撤了撤手。 汉姆的手贴过来,从威廉手里拿下箱子。 他快几步跟上文森,两人上楼消失在拐角。 角落孤零零躺着皮革箱,威廉收回眼神,拿起它,回到自己房间。 床铺和离开时一样,威廉打开有点破烂的行李箱,找块布过水擦拭四角沾上的泥,把衣服裤子拿出来抖抖,有灰的放一边,干净的放回衣橱里。 现在还不到七点。 威廉坐在床上,拆开巧克力塞进嘴里,另一颗放在床边桌子上。在路上有些捂化了,甜香腻在舌头上。 晚上该怎么办? 这个时间,他应该给文森整理沐浴用品,现在是汉姆。 如果他要洗发的话,近侍再负责帮他擦干护理,然后准备明日事务的流程表,帮主人挑选合适的衣服。 但是文森不让他跟着了。 现在怎么辩解都像在找借口了……该说什么?因为太累了所以才心不在焉? 那文森更要让他休息了。 说因为在发呆有点分神? 更是十足的蠢货。 威廉倒在床上,抬手不小心敲到床柱,小臂传来剧痛。他卷起身闷哼,想起小臂受的伤,卷起袖子,绷带溢了点血色。 叹了口气,威廉出门去药房,不知道贝瑞在不在,正好交报销票据。等包扎完,再去找文森聊聊。 药房亮着灯,一排排贴着标签的抽屉从地面排到天花板,空气里混着草药和烈酒的气味。贝瑞金发扎起,拿着一罐鼠尾草,在账本上登记入库。她看见威廉进来,抬头看他:“回来了?怎么不跟着先生?” “有点小事故。”威廉坐到桌前的木椅上,把绷带解开,“贝瑞,我的伤口有些发炎。” “能有什么事故?”贝瑞脱下手套,去洗了洗手,回来仔细看伤。 贝瑞和汉姆比威廉要大上三四岁,从小和他一起长大。贝瑞好奇地向前伸头:“回来两天,你不会和他表白了吧?” “没有,怎么可能……嘶。” 她往威廉伤口上倒草药浸液清洗,威廉咬紧牙关,贝瑞又笑着用木片挑起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表面:“看来你还算清醒。” 强烈的刺激褪去,威廉只觉得伤口一片冰凉,贝瑞很快将一小片浸过药液的亚麻布覆盖在伤口上:“行动老实点,别碰水,别提重物。” “好……” “姐。”门口传来汉姆的声音,“明天先生要出门,给我五十银币差旅费。” 出门? 威廉被贝瑞按着绑绷带,回头看汉姆:“他不是说明天休息?” 汉姆大步进来,自顾自拉开一边的抽屉,又推上打开另一个,从里面拿钱:“没啊。上午出门,中午回来。” “谁跟着?”威廉急道,“不带近侍吗?” “我跟着。”汉姆挠了挠头发,把抽屉合上,“但出去半天不带近侍也正常吧,又不过夜。” 哪里正常! 小时候文森偷溜出府吃夜宵都要带他去!他八岁起就一直跟着他了! “抱歉贝瑞,我先走了。”威廉绷带缠了半落,忍不住站起来,拽住汉姆往外走。 文森怎么能不带他带别人?威廉恍若雷劈,脑子一片空白。 威廉手臂搭在汉姆后脖颈,硬推着他走,一路从药房赶到走廊,又上了楼。 “喂,我和他又不熟!”汉姆走得踉跄,“我问这种话是要丢工作的!” 威廉听不进汉姆又在唠叨些什么,左是一句不想,右是一句不敢。临到门前,威廉缓了缓心绪,压低声音:“你就帮我问一句,是不是有别的安排忘了?” 汉姆不情愿地长呼了一口气,拉齐被威廉推歪了的领口:“行吧。我就帮你一次。” 他把书房门打开一条小缝,小步进去,合上了门。 室内很安静,一扇胡桃木门隔绝了书房内的声音。 威廉抱臂在门口等,踱步了一圈又一圈。 怎么还没出来? 聊得比较久,应该是有别的安排? 威廉的手指攥着肘部的布料,口舌发干。等了一刻钟,看见门开出一道缝,就急忙迎上去:“他说什么?” “他说……没有。你没有别的安排。”汉姆轻轻关上房门。 威廉正要追问,汉姆先一步抬手:“停停停。兄弟,我努力了。我说我有点头痛,问他明天可不可以换班给你。” “然后呢?”威廉泛起希冀。 “呃……先生说话太文雅了,中心主旨是我胡扯。” “……” 威廉绕过汉姆,手掌压在黄铜门把上。汉姆立马阻止他:“别,刚升职就疯了?” 犹豫再三,威廉心一横,压下门把进屋。 书房内的壁烛台正在燃烧,室内像泡在一汪暖水里。文森穿着丝绸睡袍,头发半干,桌上多了几封邮件,他拿了一张信纸在手里,没有抬眼。 威廉关上门,文森对他的闯入毫无反应,他只能踌躇着走到桌边。 “你们……明天要出去?”威廉垂着眼。 文森轻轻地应了声。 威廉手指摸到茶壶,把文森的茶杯倒满:“远吗?” “不 远。” 两相无言,威廉盯着文森的脸。他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看那份文件,不时写下一些字。 书房里再没有别的声音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见。 威廉嗫嚅着嘴:“……我的手臂还有些疼。” 他抬起手,贝瑞没缠完的绷带有些散了,风刮得薄布在手背上飘动。 久到威廉以为文森不会再理他,那人还是松动了。 文森拉过威廉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即使在夜里还是带着那幅丝质手套,两个指节抵在威廉的腕骨,查看他的小臂。 威廉不敢放松,绷直了手。 文森和以前一样,一手按在他的小臂中央,一手捏着绷带另一端。散开的布条被拉直,他细致地缠上绷带,一圈压着一圈,抚平褶皱。 “我做错什么了吗?”威廉问。 “没有。”文森低着头,烛光打亮他的侧脸。 他不松不紧地在末端作结,末了还是开口:“人会害怕未知的东西,你觉得毛骨悚然,很正常。” 文森松开威廉,缓言吐出最后一句:“所以你没必要强撑着跟在我身边。” “怎么会?”威廉立刻出声,“我没有害怕您,千真万确。” 冤枉,冤枉啊! 早知道会误解在这里,下午威廉随便编一个借口也要说了! “可你的手在发抖。” 情急之下,威廉抓住文森的手:“是真的,您就算要把这颗心掏出来,我也不会有怨言。” 他将那只冰冷的手按在心房,底下的心脏鼓动又鼓动,彰显着它对面前人的忠心。 “真的……我没有强撑。” 缓慢的,那只手从威廉掌心抽离,像抓不住的水一样流走。文森重新看那份信纸,语气没任何变化:“好。” 威廉敛着眉毛想再说几句,那人只是说:“出去吧。” 威廉挪动步子,最终还是出了书房。 已经很晚了,府邸没剩几个人,走廊的壁烛烧掉大半。威廉拿着蜡烛走下二楼,站在自己房门口,直到热蜡不小心滴到手上才推开门。 报销,他无所谓。文森给了他那么大一笔金子。 休息……他也没那么需要。 威廉坐回床上,拍了拍嘎吱响的床柱试图修好它。他躺在枕头上,拉上被子裹严实自己,睡热了左边只能翻到右边,片刻又烦躁地翻回去。 他怎么可能怕他? 威廉承认,刚开始是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后来抱着他睡了一夜,还跟他去了瓦尔蒙特。 这难道还不算胆大包天? 换成汉姆,早跑回老家找巫师驱邪了。 他试着先睡一觉,可思绪不断翻涌,冲击着几日紧绷的神经,无数个声音从心底窜出来,念咒一样在脑海中乱窜。 …… 一个小时后,威廉睁开眼,右边头皮阵阵痛。 他坐起来,手掌揉揉干涩的眼睛,揉得有些红。威廉找出抽屉里的燧石。点燃蜡烛,肩上披了件外套出门。 走至中庭,书房的方向还亮着灯,在黑暗中十分显眼。 文森还没睡吗? 威廉朝楼梯迈了一步,又停住。 夜风从走廊的窗吹进来,威廉垂下头,走回房间。 13.发现一个杀一个 威廉睡得很差。 天空从黑色变成青色,屋外逐渐有人起床,厨具叮铃咣榔,再听见马车启程的踢踏声。他迟钝地睁开眼。 文森走了。 威廉坐起来,穿起叠放在脚边的衬衫,整理领口,带上袖标。 他今天没什么事,文森没给他安排工作。 休息。 多贴心啊。 威廉和几个路过的仆人打了招呼,在饭厅吃了夹肉排的白面包和鸡蛋,睡眠的缺失让他有点犯恶心。 他惯常去了文森的书房,整理昨晚文森开夜工遗留的垃圾。桌上的信件文森已经自己收齐了,威廉拿着木托,把隔夜的茶壶收起来。 书桌右手边多了五个瓷杯,杯底凝固着干涸的咖啡渣。 文森一个人喝的?他昨夜没睡? 威廉闻了一下。 好苦,手艺好差。 除了文森自己泡的以外,府邸里抓不出第二个人能泡成这样。 他一个个收到木托上,用布擦了一遍书桌,手在桌角顿住。 ……他到底在干什么。 威廉眼睛扫过桌面,寻找文森昨晚放起来的信。 他记得有封是红色封套,其他都是很厚的米白亚麻纸。可能被文森夹在哪了,威廉把木托放到边柜上,望了眼门外,还是先去关门。 汉姆出去了,其他佣人在花园里干活。 应该没人会突然进来。 威廉把纱帘也拉严实,在裤腿上抹了两把手,小心翻文森的书桌。 按文森的习惯,看过的信他会放在右边,未读的在左侧。威廉从那叠信里翻,按着日期一个个核对,一月前的,三月前的。 没有,不在这里,威廉把它恢复原样。 翻找的手因心虚有些慌乱,但转念一想,干都干了,大不了就被骂一顿,反正文森现在也不和他说话。 他拉开左边抽屉,账本、地契、月度报表。拉开右边抽屉,笔记本、欠条、支票。 还能有国王的欠条? 威廉诧异了一下,定睛在笔记本上。 本子里夹了很多东西,夹层鼓囊不平,威廉把本子平放在桌上,小心翻开。 那封红色封套的信夹在纸页里。 威廉一手压着那页纸,一手拿起信。 蜡封已经被划开了,正面收件人写着文森?以利子爵,反面印了黑柏林城卫厅的徽印。 城卫厅一般不向封地领主汇报普通案件,除非出了什么无法控制的恶性事件。 威廉找东西夹在书里,正要取信出来看,窗外传来极轻微的铃铛声,好像是马车。 府邸的门开了,仆人出来迎接文森下车。 该死,汉姆不是说下午才回来?连中午都没过! 威廉连忙把信放回原位,收拾干净书桌,把窗帘拉开,拿起木托跑出书房,贴着墙往佣人楼梯走,钻进去的最后一眼,看见文森正一个人上楼。 文森偏头过来,似乎察觉到二楼有人。 威廉立刻关上门,隔绝那道视线。 ……没看到吧。 木托一歪,三个空杯滚倒碰撞,叮叮当当。 他护住水壶,一路下楼。 这里不大常用,文森喜欢热闹,佣人们走主楼梯也没关系,只有办宴会的时候会开,现在没人打扫,都是灰和蛛网。威廉从后厨钻出来,把木托放在水槽边。 他掬了把水洗脸,拍干净黑发沾的灰,低头检查了遍衣服有没有蹭脏。 门口有脚步声,正往里走。 威廉动作有些不自然,去水桶里舀水,冲洗瓷杯里的咖啡渣。 “有吃的没?”背后传来汉姆的声音。 威廉看了眼靠墙盖着布的面包藤篮:“早上粗麦面包没发完,你要吗?” “帮我拿一个。”汉姆说了声,又往门外走去。 威廉回头看他,只看见汉姆坐在饭厅的木椅上,虽人高马大,此时却弓着背,脑袋低垂,双手相互揉搓。 这人怎么了? 他洗完几个杯子,把隔夜的茶叶倒进泔水桶,用布擦干,收进柜子里。威廉从藤篮里挑了个冷熏肉夹最厚的面包,拉开汉姆身边的椅子。 汉姆面色发白,有些魂不守舍。他咬了一大口面包,没嚼多久,猛地呕了出来,把面包和肉片的混合物吐在了地上。 “别吐!”威廉往旁边撤,“老天……你自己拖干净,你见鬼了?” “太恶心了!真的太恶心了!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恐怖的事?”汉姆看上去有点崩溃,“我看不了肉了,我看见就想吐……” 威廉只好把夹的冷熏肉塞在嘴里毁尸灭迹,留下空面包给他:“……怎么了?先生带你看什么了?” “不是先生。是……城卫厅。”汉姆拿巾帕擦干净嘴角的口水,发抖的手不停摩挲着膝盖,“黑柏林死人了……” 果然出事了。 汉姆胆子小,威廉倒了杯热茶,放进他手里:“你怎么样?还好吗?” “人怎么会死成那样呢?你说,一定是怪物干的吧?”汉姆抱着茶杯,“我真的,我要回老家找巫师帮我驱驱邪了。” “先生怎么说?” “我没听到,看到尸体我就一直吐,先生就一个人和探长谈了。”汉姆还是语无伦次,茶杯被手带着抖,嘴巴说个不停,“先生说全城宵禁。威廉,黑柏林进邪种了,我们夜里千万别出门。” “你知道吗?我老家就特别多邪种,屋子里必须要放神像。以前有个外地户不知道,那天晚上邪种就爬进了他的家,早上人被啃得只剩骨头了。”汉姆抓住威廉,“怎么办?我要不要去买个神像回来?” 威廉只能尽力安抚汉姆:“先生没发话,你别瞎急。” “说真的,哪个邪种要是藏在我身边,我一定先给猎魔人寄信,然后在神龛里过夜。” “汉姆……” 他喋喋不休,精神恍惚,眼神像散了焦:“监察队吃了那么多钱,怎么还不把那些东西全部剿杀……” “汉姆!”威廉厉声打断他的话。 汉姆被吼的一愣,抬头看他。 威廉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缓下来,弯身收拾汉姆刚刚的呕吐物,把食物扔进泔水桶,润湿拖把拖地。 “你怎么了?”汉姆问。 威廉把墩布在水里涮了又涮,拎出来拧水,沉默了很久。 “那些东西……也不是每个都那样吧?” “怎么可能?”汉姆呛到,“你们黑柏林人就是没吃过邪种的亏。必须发现一个就杀一个,总之死掉最好。” 威廉越听越心头发毛,汉姆继续碎碎念,什么光怪陆离的事都往外说,威廉真想拿叠冷熏肉让他继续吐,好止住他的话头:“小声点,先生在楼上。” 汉姆叹了口气,喝光了茶往药房走。估计他是去找贝瑞倾诉第二轮。出了事除了找他哭就是找贝瑞哭,然后姐弟俩一起怕得不敢出门。 威廉站在饭厅门口,手指攥着拖把杆。 黑柏林从来没有过邪种,它对于威廉来说,就像虚无缥缈的传说一样。无论听多少次,都无法燃起真正的恐惧。 文森……如果被他们知道,会被归为邪种吗 ? 威廉侧过一点身子,看向二楼。 刚才汉姆嚎得太大声了。 他和汉姆都是人,是发现邪种就要千方百计杀死的人,而威廉只是文森一个雇佣的仆从,领工资的关系,伸着手说我不会告发你,我没有害怕你,我会守口如瓶,这种轻飘飘的话他凭什么相信? ……他还是没办法把文森和那些东西联系在一起。 威廉拖干净汉姆出去留下的足印,把拖把归回原位。 中午文森没下来用餐,贝瑞说上去送茶水时发现他睡着了,于是没有叫醒他。府里只剩一些日常清洁整理的活。 威廉本在休息厅打盹,听见屋外很夸张的一阵跑动声。他穿上靴子,赶到门口。 门口的石道上站了两个红衣立领的佩剑侍从,身后的马车暗红漆皮,车轮覆着黑色铁箍,四匹白马站定,踢了踢蹄子喷气。 其他佣人陆续出来,威廉在最前面,右手按在胸前,向下车的年轻男人行礼。 男人穿着高领衬衣,身上很重的熏香味:“以利子爵在府中吗?” “他在休息。”威廉回答,“我是以利府的近侍长,您有什么事?” 那人带着手套的手从内侧衣襟里取出一封信,深红色蜡印上赫然是王室的徽印。 他双手递前:“帮我立刻转交给以利子爵,请他务必仔细。” 威廉接过信,佣人们躬下身行礼。信使钻回车厢,佩剑侍卫站在原地没动,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马车一路出了府邸门,仆人们挪回了室内,确认那两个侍卫应该听不见才各自散开,议论纷纷。 国王来信?威廉捏着信封,正反看了眼。黑柏林的事已经传到王都了? 他把信递给汉姆:“去吧执事长。” 汉姆后退了两步:“我不去,我还没调理好呢。” “先生不想见我。” “你这辈子都不去了?”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拿着信上楼。 他手指摩挲着信纸。 只是公事,很合情合理。 主卧在走廊尽头,威廉站在门口,屈指敲了两下门,接着进屋。 室内昏暗,提花窗帘拉拢了,钻石样的光从花样缝隙漏进来。威廉踩着羊毛地毯,走到他床边,床头有淡淡的薰衣草味。 文森还在睡,眼下有浅淡的青紫,几乎陷在软枕和薄毯里,呼吸深沉。 威廉把窗帘拉开一条小缝。 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正好照亮文森半张脸,沉睡的人不适地皱起眉。 “先生?”威廉轻声叫他。 文森抬起手臂,盖在眼睛上,声音带着初醒的哑:“什么事?” “国王来了信,要您立刻查阅。” 他似乎还是受不了这点微光,背身过去,只留了一个发丝杂乱的后脑:“念。” 威廉记得床头柜里有拆信刀,他打开抽屉,拿刀划开蜡封,取出里头的信纸。 “致文森?以利。近日有人举报您身份存疑,监察队将在三日后前来进行最终确认,您务必留在府内,不得外出黑柏林,接受调查……” 威廉声音越念越小。 ……监察队? 监察队! 汉姆说的那个,看见邪种就杀的那个? 威廉心漏跳一拍,接着浑身汗毛直竖。 完蛋了。 除了阿尔曼举报的,威廉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手指攥着信,轻轻推了推文森的肩:“先生,怎么办?” “先生你在听吗?先生快别睡了!” 14.神的迟疑 威廉把窗帘拉开半扇,室内顿时明亮。 文森背靠枕头,陷在睡梦里努力睁眼。他缓了半天,挑高眉毛强迫眼皮掀开一条缝,接过信纸捏在手里。 威廉在旁边焦急等着,根本判断不了他到底有没有在看。 “好。”文森手一翻,信纸反盖在毯子上,“当时有谁看见阿尔曼捅了我?” “我们从楼上逃下来,应该有几个佣人和临时工看见了,八九个人吧?还有德欧里。” “不。谁看见,阿尔曼把刀捅进我的身体了?” 威廉回忆了一下。 佣人和护卫应该只看见文森衬衣被血浸透了,威廉手上也有血,走了一路,至于看见刀子…… “当时只有我和阿尔曼在休息厅。”威廉道。 文森把信纸折小,随手扔在床边柜上: “监察队会有点小麻烦。” 只是小麻烦? 威廉盯着文森,试图找到他露出的马脚。 文森只是坐着,有些合上了眼睛。他太困了,如果现在监察队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会选择睡觉。 威廉站在床边没有挪步:“您会有事吗?” “别担心,没什么大事。” “真的?” “他们可能会问你一些问题。”文森补充,“你不要表现得太慌张。” “好。” “最近夜里不要出府邸,听见响声不要开门和窗户,明白吗?” “好。” 语毕,文森拂了拂手,示意威廉可以走了。 威廉看了他很久,最后拉上窗帘,室内重回昏暗,轻手轻脚关门离开。 第三日,威廉拉长着脸,站在黑柏林西门的树荫里,等监察队入关。 旁边的废弃水产养殖场七八年了还在这里,威廉小时候至少里面还卖鱼,现在只剩若有若无的腥味飘出来。据说是地段不好,没商贾愿意买下改造做生意。 他看了眼怀表,监察队已经迟到半小时了。天空飘着小雨,打伞太麻烦,淋湿又恼人。 “还没到?”威廉身上装模作样穿着那套配合王室检查的礼服,现在沾了水,更加难受。 他扯了扯勒着喉咙的领口,“不来就走了,黑柏林想查就查?” “再等等。”汉姆也扒拉着有毛刺的高领,手里握着雨伞柄,“你一会别对监察队说话那么冲。” 威廉往旁边溜达了几步,没应声。 又等了十五分钟,终于看见有一队马车从雨幕远方走来。 白马灰鬃,蹄子哑黑,淡色挽具后面是象牙白的马车,四角包裹着银制护片,车门处银制浮雕向上舒展着叶片,一点蓝色缀在叶片中央白鸽的眼瞳上。 一连来了四辆车,头车在威廉身前停下。车帘掀开,威廉上前两步,里头穿银色制服的男人亮出神会的徽章:“奉命调查以利子爵,请带路。” 威廉扫了一眼马车队:“监察使大人,一共有几个人到访?” “十二个,以及瓦尔蒙特伯爵。” 阿尔曼也来了。 威廉颔首,带着人在前方引领。 马蹄踩过积起的水洼,一路上行人驻足议论,亦或者躲在雨棚下偷瞄。一行人进入以利府的大门,在楼前停下。 三天前随王室信使来的侍卫依旧在门口把守,腰上佩剑。文森已被禁足至今,威廉想着就来气。 “到了。下车。”威廉说。 汉姆暗地拧了他一把,推开威廉给监察使开门:“您小心雨水。” ……用得着吗。又不会因为你嘴甜就不动我们家主人。威廉心里不服。 白袍子的人陆续下车,他从主车挪开,看向最后一辆蓝皮马车。 威廉打开车门,放下脚蹬。阿尔曼穿着和上次一样的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油亮。 “您请下车。”威廉还是稳了稳口吻。 阿尔曼似乎认出了他,瘦得贴在面颊上的皮弯出一个笑。他踩着脚蹬下车,走到威廉的伞下:“替我向你家主人问好。” “您可以自己去见。” “或许等调查结束,他就没办法见我了。” 威廉带着他跟在监察队的队尾。府里的佣人帮监察队从拖着的货板车里拿出用厚布包裹住的东西,一个个搬进屋。 “那您要小心茶水。” “毕竟无论喝到什么,您的命也只有一次机会对吧?”威廉瞥了他一眼,收伞关门。 东西全部搬到了大厅,高高低低有数十件。一个监察队员从箱子里拿出一柄银色长枪,白蜡木做的杆,秘银做的长刃尖头。 为首的男人眼窝深凹,银灰色头发里夹了几根栗色,穿着同样象牙白的长袍。 他见文森下楼并没有行礼,只是等文森在他面前站定,微低了头:“我是负责本次仪式的监察使,您可以叫我穆里。” “如果结束后,确认您不是邪种,记录员会如实报告国王陛下,消除对您的指控。” “如果确认了呢?” “那么我们将用长枪扎穿您的心脏和大脑,确保您的死亡。” 文森笑了笑:“几个邪种会被这话吓到?” “十有八九吧。”穆里侧头,指挥下属准备东西,“子爵大人,占用一下您的休息厅,或者您有更适合进行审查的地方?” “不必,就那里吧。” 威廉和汉姆跟着进了休息厅,一左一右站在文森身后两米的位置。阿尔曼坐在靠边的沙发上。监察队在房间四周摆上神像,每尊大概有人小臂高。他们祝祷一番,取下蒙着神像眼睛的厚布条。 克洛芜斯的神像通常雕得悲天悯人,而这里的四尊与瓦尔蒙特府里的那尊截然不同,克洛芜斯高举利剑,剑刃朝下,脚底踩着没有面目的怪物。 威廉看见他们清场,让文森坐在木椅上,然后在房间四周撒上一圈盐。 那手握长枪的人就站在威廉旁边,银光一闪。威廉快速扫过,那人身量和他差不多,穿着薄甲,但脖子和小腿没有防护。 计划……文森没说计划,他到底有没有计划? 总之万一测出来,他就先把枪抢走。 “审查期间,除非必要,任何人不得触碰子爵。” 穆里话语落下,一人打开木盒,双手捧出一块圣鉴石,放在桌子中央的蜡木托盘上。 “请将你的手放在圣鉴石上五秒,如果是邪种,会腐蚀皮肉。” 文森闭上眼作虔诚样,伸出双手,贴合圣鉴石而放。 威廉只能看到文森单薄的背影,心里默数。 四秒,五秒。文森移开了手。 “他带手套了,监察使大人 。”阿尔曼身体前倾。 文森手心向上,让穆里取下他的丝质手套。 那双手光洁如初,没有半点被腐蚀过的痕迹。 “他……一定是他的伤口愈合了!”阿尔曼声音不再平稳,“监察使大人,带手套测试不算数吧?” “我不会因为某些人的疯话,一而再再而三的当罪犯。”文森道。 穆里把手套放到桌角:“丝绸不会影响结果。” 威廉走前几步收起手套,放进口袋里。 “请您站到中央。”穆里往侧退了一步,“然后摊开双手。神会进行裁决,如果没有反应,视为您无罪,如果三尊及以上的神像落了剑,我们将进行处决。” 文森站起,往前走两步,在四尊神像视线中点站定,转过身面对穆里,摊开双手静待。 监察队点燃了蜡烛和乳香,带着树脂的辛辣,最后只剩苦味弥漫在休息厅。 穆里一手放在圣鉴石上,一手按在胸前。他的声音冷静而低沉。 “以克洛芜斯之名,见证此身。” “愿吾等不因妄言而裁决,不因怜悯而轻纵。” 人们纷纷闭眼祈祷,十指合掌置于胸前,连同阿尔曼也是如此。 威廉隔着木桌和文森四目相对,周遭虔诚的祈祷声涌进耳朵。他的手掌也汗湿了,牙根发酸,像回到了当夜阿尔曼把拆信刀抵着文森脖子的时候。 威廉看不到神的剑,他不知道那刀刃是高高举起着,还是已经洞穿了文森的喉咙,把他钉死在神的恩泽下。 文森面上没有恐惧,甚至有心情弯起一抹微笑,无声说话。 闭眼。 威廉看懂了他的口型,还是难掩担忧。 文森随即先合上双眼。 空气中的清苦味更重,威廉呼了口气,双手合十,加入人群的祷告。 圣洁的克洛芜斯啊,您的眼瞳如天空般通彻。请求您放过这个人,乞求您。威廉心里默念。 他贪财,他嘴刁,但他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威廉不知道没了他该怎么办。 “愿审判降于罪者。” “亦止于无罪之人。” 穆里说完最后一句话,睁开了眼睛。 威廉立马跟着睁眼。 休息厅不大,乳香燃烧,室内飘着层灰烟,让人难以喘息。汉姆用手挥了挥空气,紧咬着唇。 四尊神像轻微震动,发出闷响,越来越强烈。 突然,东侧神像手里的长剑毫无预兆地落下,锃一声,插进底座怪物的脑袋,几近碎裂。 锃!北方神像的长剑一并落下。 威廉心吊到嗓子眼,浑身寒冷。 第三尊神像的剑在手里缓慢转了半圈,石头与石头粗粝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石屑掉落,克洛芜斯高举的剑抖了又抖,最后还是握在手里。 第四尊没有任何反应,静默在原地。 没有人敢先开口。 随后,挤在休息厅外的佣人开始压低声音议论,很快变得嘈杂。 文森张开眼,合上了手,空中的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记录员手里的羽毛笔一顿,看向穆里。穆里皱着眉头,一时没有说话。 威廉攥紧手心。 什么意思?平票? 15.盐圈软禁 “写吧。”穆里率先开口。 “神给出了中立的结果,子爵暂未被归在清剿范围内。” 记录员低头,蘸墨在羊皮纸上写字。 威廉暗自松了口气,习惯性转头看了眼汉姆。不知道汉姆是被乳香熏的,还是真的吓红了眼眶,把刚拿出祈祷用的项链放回衣领里。 文森已经回到桌后坐下,威廉把手套还给他。 应该没事了,没测出来。 “怎么可能?穆里,他绝对是邪种!甚至……甚至是恶魔?!”阿尔曼站起来,睁大了眼睛,指向文森,“他被秘银重伤过,三秒钟就恢复了伤口!不相信的话,你们可以试!” “您似乎很希望我有罪,伯爵先生。”文森靠回椅背,慢条斯理地穿回丝质手套。 “两尊神像落剑,还敢说你是人?”阿尔曼追道。 “还有两尊没有。”穆里终止了两人间的争吵,“瓦尔蒙特伯爵,如果您无法保持理智,需要请您先行离开。” 阿尔曼悻悻闭嘴,坐回了他的沙发。 乳香呛得文森有些不适,清清嗓子:“结束了吗?” “抱歉,您身上仍有疑点,还有一些黑柏林的事需要确认。” 穆里让手下打开休息厅的窗,通风散气。 “您需要配合回答几个问题。” “问。” “第一个问题,您的外貌近十五年似乎没有变化?” “我是卖青春不老药的。” 穆里瞥了眼文森,在等文森的后文。 但文森没有后文。 穆里沉默了会儿,不置可否地颔首。 “第二个问题,黑柏林为什么没有设立神像?” 神像? 这样一说,在威廉的记忆里好像的确没有在黑柏林见过神像或教堂,连神龛都没有一个。外地就多得可怕,连阿尔曼的府邸里看得到的地方就起码放了三尊。 “你应该比我了解,神像是为了驱逐邪种防止入户行凶。黑柏林没有邪种侵害,自然不必设立神像。克洛芜斯宽宏大量,应该不会和小小一座城计较吧?”文森道。 “不过我按时缴纳了神税,你们可以查账。” 记录员书写不停,阿尔曼的手指停在戒指上,灰眼睛瞬时一亮,问道:“那黑柏林最近连发的命案,子爵也觉得不是邪种干的了?” 文森分来目光。 “两个人死状凄惨,尸体残缺,有邪种的可疑痕迹。”阿尔曼见文森没有应答,压着眉接连盘点。 “您是黑柏林的领主,却说这里没有邪种。是您无能失职……” 阿尔曼坐直了身,慢悠悠抛出一句。 “还是子爵遮住克洛芜斯的眼睛,方便自己做事?” 刚从城卫厅回来这几日就连着禁足,他哪有机会再调查?威廉看着文森心急,文森没应声。 汉姆跟着去过城卫厅,替他辩白:“我们本来……” 穆里打断汉姆,“以利子爵,您对此如何解释?” 文森一直礼貌的语气压了几分厌恶:“这件事还在调查。伯爵的消息倒是比我快了。” “监察队需要介入本次命案。”穆里说,“侦查期间,您的行动范围还需要继续限制。” 文森盯着面前白色神袍的男人。穆里面无表情,垂眼看着贵族。 两人僵持片刻,最终文森靠回椅背,语气冷淡。 “当然。听你们的安排。” 人群从休息厅往外退,四尊神像被重新蒙上眼,监察队小心翼翼搬动它,穿过围在休息厅外的佣人,放回蜡木盒子里。 穆里走在前方,文森走在中间,威廉跟在他旁边。 威廉微微低头,趁监察队不太留意,凑在文森耳边:“我们有招吗?” “没有。”文森回答。 威廉一顿,还是压低音量:“现在怎么办?” 文森扫视了一圈监察队,目光定在穆里的背影:“你跟紧穆里,他去哪里你去哪里。” “阿尔曼呢?” “那个不用管。” 监察队一路上楼,文森被软禁在卧室里。 一个青年抱着盐桶,里头是粗海盐,和乳香燃烧后的灰混在一起。他沿着墙,从卧室到连着的书房和盥洗室一路倒,围了一个盐圈。 文森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规整盐圈的形状:“不是查明了我不是邪种,还要圈我?” 穆里没有回头:“您比我清楚。” 威廉领到了监察队给的排班表,府里的佣人和监察队两两结对,两个小时轮一次班。 佣人通道被上了大铁锁,监察队负责守在楼梯口,家仆负责守在卧室门口,楼外有队伍巡逻。 他匆匆扫一眼。 凌晨两点到四点。 威廉一时不知该现在去补觉还是熬一熬算了。他和汉姆商量了一下时间,他睡觉的时候让汉姆盯着监察队,如果听到说要去城卫厅,就进来叫醒他。 文森下不了楼,威廉抱臂靠在饭厅门口,后厨里热火朝天,要给监察队和阿尔曼准备晚饭。 真是不要脸,又要拘他们家主人,又要蹭他们家饭菜。主人还在能给你做饭,主人没了这帮人喝西北风监察队又不管。 威廉撇撇嘴,去后厨给文森端点东西吃。 汉姆没给晚饭批太高的餐标,和平时差不多,炖了牛肉洋葱萝卜汤,把鸡腿鸡翅拆下来单独烤,鸡胸肉用黄油煎熟,撕开和卷心菜拌在一起。 监察队和佣人们坐在一起,桌子不够用,又搬来一张。穆里本被安排和阿尔曼坐一起,他似乎不太乐意,过来坐在了监察队的长桌,吃佣人餐。 威廉给文森磨了杏仁露,让厨子额外做了奶油蘑菇汤和香草煎小羊排,放在木托上往外端。 路过单独做一桌的阿尔曼,他的菜还没上。阿尔曼看见威廉手里的木托,露出一副警惕的神态,指尖捏紧叉子。 还能给你吃?想得倒美。 威廉拐出餐厅,往楼上走。 现在值班的是贝瑞,威廉给她带了两个烤鸡腿让她先垫肚子:“汉姆在底下给你留了面包,一会儿忙完了他送上来。” 贝瑞接过鸡腿,捏着底部的锡纸愤愤道:“他们不就是在刁难人?神都说不是了,还轮班看守,当我们家先生是重刑犯吗?” 被监察队放在走廊的神像正对门口,威廉推开房门:“先忍忍吧。” 他跨过门口厚厚一圈盐。文森站在窗边,白盐离他的靴尖只有一寸,一排窗都大开着,外头还未完全黑。 威廉把木托放在小桌上:“先生,雨会飘进来。” “难闻。” 风带着细细的雨水吹进来, 窗下地板积了薄薄一层水,盐圈外围融化了少许,但海盐足有一掌宽,对比起来显得无足轻重了。 “我让厨房做了点您爱吃的。” 文森还是站在窗边,威廉又叫了他一声,他才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他拿着刀叉,切割那份小羊排,突然问:“阿尔曼吃什么?” “只比佣人餐多了杯苹果酒。” “这还差不多。”文森把羊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他吃得很优雅,刀叉几乎没有剐蹭到餐盘,但几口就吃没了,餐盘空空荡荡,就剩了两颗淋着酱汁的西蓝花。 威廉在想是不是备少了:“您还要吗?” “不了。”文森捧着杏仁露,温热正好,“现在监察队什么安排?” “两个小时轮班,家仆守卧室门,监察队守楼梯口。” “你几点值班?” “凌晨二到四点。” 文森点点头,小口喝他的杏仁露。 他们……算和好了吗? 威廉没敢问,直到文森把空杯放在木托上,巾帕擦擦嘴:“下去吧。” 威廉小心打量他的神色,试探道: “要我陪您一会儿吗?” “不用。” “好的。”威廉拿起木托,速速离开卧室。 晚餐时间不长,监察队吃饭很利索,不像阿尔曼,粗麦面包好像能划伤他娇贵的喉咙,扔在炖肉里泡了半天。 以利府实在不大,只有五间空房能给客人休息,汉姆安排了几个佣人挤一挤,留出房间让监察队两两睡,加上轮班的空缺,勉强睡下。 威廉吃完饭就在卧室里补觉养足精神,快到凌晨两点,威廉爬起来整理好衣服,点蜡烛出门。 府邸内灯火通明,二楼汉姆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威廉拍醒他,和他交了班。 从两点一直守到快三点,威廉眼皮坠坠。 文森的房间还亮着烛火。 还以为文森会先睡,怎么又在熬夜。 一定又在看命案的那些信了,明天天亮都不睡。 威廉和底下的监察队打了声招呼,那个栗色头发的青年看上去有些腼腆,他犹豫了一下,同意让威廉给文森萃一杯咖啡。 威廉走进厨房,起火烧水。这次他找贝瑞认真深造过,绝对不会难喝。 他兑上热奶和糖,端着上楼,轻轻敲了敲卧室门。 里面没有回应。 威廉打开门进屋,又轻声关上。 室内烛火燃了半截,红色的蜡油积在烛台里,两边的窗户大敞,地面都是雨水。 不在被子里,也没在沙发上。 威廉端着咖啡,把木托放在小桌上,环视一圈。 窗帘被风吹得向右飘,地上的盐圈完好无损。 吱呀,威廉听见左边书房传来轻微的动静,他立刻转头看去。 文森刚从书房走出来。 书房的窗户开着,风带着雨不断往里灌。 文森银白色的头发黏在额头和脸颊,黑色夜行外套满是水,本像刚办完公出来透气般的闲适表情定格在了脸上,望着进门的仆人。 水珠顺着衣角滴在地上,他的鞋尖满是泥。 威廉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腥味,从文森身上散发出来。 分不清是血还是鱼。 16.被筛选的受害者 文森站在书房门口,没有任何动作。 威廉很难说此时他的心情。 交班的时候和汉姆查过房,文森还在里面。刚过一个小时,他就出去溜达一圈了? 虽然监察队没抓到文森的实质性证据,但威廉觉得按文森的挑衅程度,说不定过几天就有了。 好在是他值班。 …… 威廉捏了捏眉角。文森好像一副专门挑了他值班的时间出去、又没想到进门会撞见他的表情。 “您不进来吗?”威廉看着还在原地的文森。 文森沾着泥的靴子往后退了些。 威廉靠近他,他又退了半步,直到威廉弯腰蹲身,解开靴子的绑带,帮他脱鞋,把长靴暂时靠在墙边:“您受伤了?” “没有。” 黑色的夜行衣湿透了,文森脱下来,沾水的衬衫贴在肌肤上。威廉找来他睡觉常穿的袍子,自己背过身,等他换好。 过了一会儿,身后人敲了敲他的背,把湿衣服裤子递过来。 威廉扫过衣服每个角落,没看见血迹。他把衣物叠起,放进脏衣篓里,和日常要洗的衣服混在一起。 文森换好了睡袍,衣料遮到大腿中段。他赤足站在羊毛地毯上,任由威廉拿来白绒毯,把他整个人裹住,拘在床边坐着。 威廉搓着绒毯,试图擦干文森的头发。 仆人的阴影几乎把他盖住,文森抬头,像在等威廉问什么。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安静得过分,一动不动盯着他。 察觉到眼神里的重量,威廉率先开口:“我没有因为阿尔曼说的话,就觉得您晚上出门是去杀人。” 言罢,文森缓缓陷进绒毯里,逐渐放松。 “但我有点生气。先生。”威廉道。 文森的背又紧绷起来。 “为什么?”文森问。 威廉手上动作不停:“您和汉姆说过计划吗?” “没有。” “有谁知道?” “……”文森没有应答。 那就是没人知道。 这人总是这样。 至少不是只有他不知道,威廉心里涌上一股若有似无的安慰。他追问道:“如果进来的是监察队怎么办?” “你不会让他们进来的。” “在您心里我有那么万能?” “嗯。” 没想到文森会这样干脆地回答,威廉一时没回话。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很好,没有热度。 威廉用绒毯擦拭文森的脖颈,把毯角往他手里塞了塞,让他自己擦干手。 室内烛火半亮,文森的头发被威廉搓得毛绒,脸陷在白绒毯里。他的视线一直跟着威廉,让威廉有点不适应。 “你还在生气吗?”文森问。 “……一点。” 文森沉默了会儿,试探道:“给你加赏金?” 威廉也沉默下来。 但那人的眼睛亮亮的。 他真不明白? 在文森似乎要张口报出一个具体数字前,威廉抢道,“您以后有什么计划,至少先告诉我。万一我送咖啡时监察队说要一起进来,进来了才发现您不在怎么办?” 文森的手隔着绒毯托住下巴,似是妥协:“哦。” 威廉心道不知道真答应还是假答应,头一天装乖,第二天就忘记。 文森又说:“明天穆里和阿尔曼会一起去城卫厅,你跟上他们。穆里不喜欢被监视,你离远点,不要被发现。城里进了脏东西。带好我给你的匕首,远离水渠河道。” 威廉投去可疑的目光:“您明天做什么?” 文森往旁边一倒,裹着绒毯钻进被子里:“等你回来吧。今晚没找到什么东西。” 看他已经闭上双眼,背朝着他在床上拱成一个鼓包,只露了一小点头顶的发丝。半晌,似乎觉得不直接贴着被面睡不舒服,又把绒毯踢出了被子。威廉只好捡起绒毯折好,从矮柜里拿出玫瑰花罐。 他往脏衣篓里撒了点花瓣,文森常用这个熏衣服,现在没机会熏,只希望能把腥味盖住。室内没什么乳香味道残留,他把窗户一扇扇关上,地上的水只能明天再收拾了。 再次检查了一遍书房,那地方盐圈断开了一个角,威廉偷偷从别的地方抓几把来,勉强补上。他擦干净靴子上的泥,放回原位。 咖啡变成温的,威廉端了出去。还有半个小时,他现在不算特别困,打算一会儿结束了回床上继续睡。 底下那个监察队员已经靠着柱子不时下滑,强撑着眼皮不合上。 一杯咖啡怪贵的,不喝有点浪费。威廉叫了声他:“你要喝咖啡吗?” 那监察队员惊醒,看向威廉,有些推拒:“可以吗?” 威廉走到楼梯口,把咖啡递给这个满脸雀斑的青年:“我家主人要睡了,他没有动过。” 青年接过咖啡,试探地抿了一口,然后慢慢小口喝下:“我是莱尔。” “威廉。” “你们府里待遇不错。” “别的地方不这样吗?” 莱尔叹了口气:“一般会被轰出去……” “这么严重。”威廉哈哈了一下。 有些尴尬,威廉的确起过这个念头。 在他们迟到半小时害他们在雨里等的时候有这个想法,把文森囚犯一样关在卧室里时也有。 碍于贵族的颜面和汉姆的三申五令,他努力地忍住了。 莱尔把咖啡喝见底,归还杯子:“谢谢。” “不客气。” 威廉去厨房洗了杯子和用具,凌晨三点府邸里一片寂静,两人没再说话,等到点后,威廉和佣人接班查房,回屋子睡觉。 隔天晨起,威廉找到了前几日文森送他的那把匕首。看着不像秘银的材质,也不像寻常的铁,刀柄缠了一圈绷带,握在手里有点分量。 威廉把它带在身边,从早饭开始监视穆里的行踪。 早上十点,穆里在黑柏林巡查。但骑马实在太不好藏了,被穆里发现,拎在队伍旁边跟着。 下午两点,监察队在府邸里各处都摆上神像,威廉虽然信教,但克洛芜斯目光灼灼,替文森干活,总有点瘆得慌。 下午五点,穆里和阿尔曼进到文森的卧室里审问。 文森穿着睡袍,窝在被子里,未梳起的长发随意搭在肩头,床头矮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草莓松饼。 穆里每次问话,他便乖顺地即问即答,让阿尔曼抓不到半分错处。文森看着两人沿着房间检查了一圈盐,百无聊赖地继续翻他的书。 莱尔快步进来,在穆里耳边小声说:“长官,城卫厅松口说愿意配合调查了。” 穆里颔首,不再和文森纠缠,转身下楼。 文森咬着松饼,给门外的威廉递了个眼神。 威廉会意。 就是现在。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监察队后,上午是晴天,晚上又下起连绵的雨了。威廉打了把黑伞,城卫厅只隔了两条街,厚重的石墙在雨幕里高高立起。 监察队刚进大厅的门,威廉在旁边的矮窗边等。 “你们一个城卫厅,敢把伯爵拦在外面?”威廉听见阿尔曼的声音。 “这里是黑柏林。”里头警探声音不卑不亢,“不是瓦尔蒙特,也不是您家庄园。” 阿尔曼气结:“愿意配合调查就是这样?” “探长说只能看文书记录,监察队可以检查尸体,但不能超过半小时。”警探冷静道。 “您可以去茶室喝茶。” 雨滴溅湿鞋面,里头阿尔曼又争吵 了几句,最后息了声。 “这边请。”探长说。 监察队的脚步声远去,威廉收起黑伞,进入大厅。 地上都是泥水脚印,一侧的告示版上贴满了肖像画和通缉令,四张桌子上的羊皮纸堆得山高。 说实在的,威廉觉得自己应该算跟丢了…… 文森也没告诉他跟完了要干什么?阿尔曼除了话多外,应该弄不出岔子了。毕竟这里是黑柏林,闭着眼也要站文森。 命案的消息,文森一个字都没和他透露过。 无论是文森的想法,还是发生了什么,威廉只听过汉姆吓吐了时说得几句描述。 ……也没说不许他单独行动吧。 威廉走到警探桌边,亮了亮红袖标:“以利府。” 警探站起躬身:“您有什么事?” “为了命案的事,子爵让我代为面见探长。” 威廉摆出一副严肃表情。 警探看着走廊尽头亮着灯的房间,又看看他:“您先坐一会儿?探长现在有事。” 威廉点头。 警探带路,给值房外的休息室点上蜡烛,倒来杯红茶。威廉小声道谢,坐着等监察队出来。 透过半开的门,对过值房内烛火摇晃。威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没过多久,探长带着监察队出去,约摸二十分钟,探长自己回来,带威廉去值房。 “替我向以利子爵致敬。”探长收拾着桌上一卷卷羊皮纸,“这几天城里不安生。” “有什么线索了吗?”威廉接过羊皮纸,上面写着案情综述。 “监察队说是邪种所为。”探长拿起桌上冷掉的茶,喝了一口,“但我不确定。我在黑柏林呆了二三十年。也没见过什么邪种。他们说是邪种,我觉得野兽也有可能。” 羊皮纸上记录很详尽。 十月十八日,城南死亡一名男子,左脑洞穿,头盖骨缺失,家人说其夜间去网鱼,一直未归,推测死亡时间为晚上十一点。 威廉记得当时文森和他在瓦尔蒙特交货,晚上到黑柏林应该就收到了信,十九日来城卫厅看了情况,下午就被关在府邸里禁足至今。 二十日,城西养殖场附近死亡一名男子,依旧头颅被洞穿,眼球缺失,夜间死亡。 二十二日,城西死亡一名男子。 威廉算了一下日子。十八、二十、二十二,平均两天一次。而今天就是二十四日了。 “您的想法是大型野兽进城伤人?”威廉问。 但如果是野兽……不可能到现在一个目击证人都没有吧。城里进一头狮子,第二天就该抓到了。 “死者之间互不相识,身份不同,没有共同的仇家。”探长拿出根据死者家属描述还原出的生前画像,“调查已经排除仇杀和熟人作案。我不敢确定,很像野兽的捕猎周期,而且……” “死者只有颅内缺失,一击毙命,身体没有别的残缺。子爵虽然颁布了宵禁,但还是有一名死者在家中遇害,没有目击证人。”探长道。 威廉忍住寒意,仔细端详。 三个死者平均年纪二十出头,本地人,黑发,有长有短,但都是直发,浅色瞳孔,蓝色、绿色。 它有固定的下手偏好吗? 死前穿着深色衣物,身形高大。 …… 这几个特征,让威廉觉得有些巧合。 因为他也差不多是这样。 除了常穿颜色外,威廉从外形到特征都和死者们十分近似。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从城南逐渐向城北逼近,而以利府在黑柏林的最北侧。 如果说随机被害,已经有点站不住脚了。 它像在找某种类型的人。 或者…… “我想确认一些细节。”威廉放下羊皮纸,“能让我见尸体吗?” 17.敲击声 探长看着威廉,眼神有些怀疑。 “子爵同意吗?” “他派我来的。” 探长盯着以利府的红袖标,最后妥协,搁下手里的卷宗,重新拿起放在桌边的提灯,揭开灯盖,换了一根新蜡烛:“走吧,近侍长。” 威廉跟在他后面,探长递来一块粗麻巾,让威廉进冰窖的时候捂住口鼻,能减少不适。威廉接过,粗麻巾有很重一股醋味。 从城卫厅侧门出去,天空昏黄发红,两人没打伞,后院平地有一栋石屋,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一个石头砌的入口,除了一道上锁的大门外什么都没有。 探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圈,翻找了会,捏着一把钥匙开锁。 门后是直往深处去的石阶,缝隙爬满苔藓。两人带进来一帘雨,关上门后,只有探长拿的提灯发着光。 底下透着阴阴寒意,往下走了二三十阶,威廉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它不浓烈,却向威廉每一个细胞重复发出警告,有同类死在这里。黑暗压得人难以呼吸,威廉用粗麻巾遮住口鼻,醋味的刺激遮住了那股本能的不安。 探长拿出蜡烛,点亮了吊灯,地窖才亮起来。 这里层高很矮,天花板就压在威廉头顶不到五公分,一圈都是石头建的,四周是码放一圈的冰,中间的石台上,三具尸体被白布盖住。 逝者安息。威廉默念了几句祝祷词。 脑袋的部分,与正常人的轮廓不同,白布明显凹陷了下去。左边那具只凹了一小块,最边上一具几乎半个头都没有了。 威廉知道汉姆为什么会吐了。说实话……他也有点发毛。 “有冰,没有腐败得很严重,再过几天就不好说了。”探长用粗麻巾严实盖住口鼻,“再锁定不了目标的话,会保留卷宗,先让家属安葬。” “一击毙命?”威廉问。 “不,有打斗的痕迹。”探长说,“伤口不是一次形成的,头部附近部分伤口周围有淤青和肿胀,意思是生前损伤。另外一些伤口没有这种反应,是死后造成的。死者死亡后,凶手还在持续敲击,等到把头骨敲碎才停手。头骨碎片我们也没找到。” 有打斗的痕迹,说明死者生前和凶手交过手。 如果真的是那个东西的话。 威廉心一横,硬着头皮,不再用粗麻巾盖住鼻子。其实气味没他想得那么糟糕,冰吸纳了很多味道,空气潮黏,苔藓和肉类放久的闷味混在一起。 不行……他有点想吐了。 威廉忍住反胃,心道抱歉,掀开了尸体手部的白布。 烛火下一双蜡白的手,僵硬弯曲,指甲满是黑泥,手背有块黑紫色的淤血,上面干涸着很恶心的粘液。 威廉闻到了,千真万确。 鱼腥味。 非常明显的鱼腥味,掀开白布后扑上了鼻子。 威廉立刻检查了三具尸体的手,都有这股味道。威廉用粗麻布捂住鼻子,醋味让他几近要呕的胃部舒缓不少。他问:“你闻到了吗?鱼腥味,鱼的味道。” “第一个死者是捕鱼回来,所以会有鱼腥味。”探长说。 “但后面的不是。第二个死者,酒后回家在养殖场边遇害,第三个死者,在家中窗边遇害,他们身上都有很重的鱼腥味。”威廉仔细回忆了一下卷宗上记录的案发地址,不太确定道,“但他家就在河道前面,对吧?” “是的,近侍长。”探长道,“死者头部被敲开了,里面是空的。” 文森叫他提防河道水渠,是这个意思? 没有目击证人,因为凶手从河道里来,从河道里走了。 是……精怪集市那个鱼人。 那东西比人高,比人大,一卷长舌和钝牙。它一路从那里追过来了,杀黑色衣服的人,是因为当时威廉穿的是黑狼皮? 它想吃他? 威廉不敢随便下定论:“刚刚监察队怎么说?” “他们说尸体上有邪种的痕迹,也有子爵大人的痕迹,所以不好判断。” 文森?威廉疑惑:“他掀开看了吗还是?” “大人检查过一次尸体的伤口。” …… 够狠。 威廉的额角一跳一跳地疼,先生您太尽职尽责,让阿尔曼下了必死的套。 他沉下心:“您之前不是说,像野兽在猎食?” 探长点头。 “我想,恐怕真的有一个巨型怪物在黑柏林的水里猎食了,探长。” 两个人熄灭吊灯,地窖重归黑暗,探长走在前,威廉跟在后,外面雨越下越大了,黑云压压,遮住了月光。 “近侍长,您现在就回去?”探长的提灯几乎被雨打灭了,顶着风打开侧门,“现在天黑了,路上危险,明早再走?” 威廉挤进城卫厅,浑身是水。早知道会突然下那么大,就带伞去地窖了。他抖抖门口的伞:“我得回去,凌晨还要值班。” “子爵大人会体谅你不归的。” “先生被监禁了……所以。现在府邸是监察队管事。” 探长把雨湿的外套挂起来,想了会:“你要不要带个武器走?好歹手里有点东西。” 威廉停下脚步:“有什么?” “呃……鱼叉?合适吗。” “……”威廉沉默了下,“长剑吧,谢谢。” 探长从值房里拎了把长剑,威廉接过试了试重量,合手。他垮在腰上,打伞出门。 一路狂风刮着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树影乱摇,威廉靴子里灌满了雨。虽然黑柏林离海近,秋天多风暴,也少见这么大。 威廉没空看怀表,约摸着七八点。 汉姆会记得给他留个面包吧? 威廉绕了路,但从城卫厅回以利府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条河,河水翻涌升流,景观桥建得低,几乎路面要被河水吞没,只剩高高的一排雕花石柱。 明天白天街上估计要惨了。不知道谁家的木桶滚了出来,威廉听见咚咚咚的响声,一直在上坡那条街上回响。 再等下去水位还要高,威廉索性把伞收了,绑紧裤腿,把匕首和长剑固定牢,卷起双袖,扫视了一圈河。没有怪东西,就三四米宽。 他先抓住石栏,探步踩上桥面。 河没到脚踝,威廉的靴子也吸饱了水,顶着湍急河流迈步格外沉重。 什么东西撞到小腿一下。 威廉抽一只手扶在剑柄,一只手抓着石柱。 他站稳,又一次撞到了他的腿,威廉立刻低头。 是一条红色滑腻的东西,背上有白斑,圆滚的身子顺河流飞快游走。河里养的观赏鱼,威廉叹了口气,重新抓着石柱往前迈步。 水位越来越高了。文森真该改建一下这座桥,当时他要建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威廉就反对了,结果每年风暴过这座桥都像水中漫步一样。 终于到对岸,威廉拖着满脚水又走了几步,等看不见河,把靴子里的水倒出来重新穿上。 威廉还是听见咚咚声,在雨幕中显得更加清晰。同时,他在雨水中闻到了一股腥味。 他几乎是立即把手按在剑柄上,拔出了长剑,沿着墙往前走。 咚咚,咚咚。 声音愈来愈响,腥味浓郁起来,威廉看见靴边流过的雨水有一股是淡粉色。 他抬眼,警惕盯着巷子深处。 那里光线昏暗,威廉只看到一个庞大的圆形的东西,几乎堵满了路。它的鱼嘴一张一合,坐在那里,捣鼓着些什么。 咚咚。它黏腻的又像鳍又像手的东西停下动作,低下它的头,伸出红色的舌头舔了下,随即坐直身,又敲了两下。 威廉很难形容这种怪异的感觉。 就像深林中那种长毛猴子,想吃到果仁,就拿着坚果在石块上反复敲,一边听一边调整角度,寻找脆弱的裂缝。 鱼人看上去还没找到,庞大的身躯一抖一抖,不时发出不耐烦的气音。 威廉心跳到了极限,发梢黏在脸颊上,等他意识到靴边流淌来的浅粉色是稀释的血水后,胃里一阵绞紧。 他该……他该立刻回去,告诉监察队,让穆里来处理这件事情。 回去的路不远。 天空劈下一道闪电,惊雷震耳欲聋。顺着猛然大白的天光,威廉清晰地看见巷子里。 鱼人捧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脑袋,在石砖上敲。那个人肢体已经僵直,脸上领口被鱼鳍抹得全是黏液。 在靠前点的位置,还躺着一个人。米黄头发,白衣服,他的头上沾了点血,但看起来没有受伤,睁着眼睛,呆愣地靠墙坐着。 他吓傻了似的,微微转过头,看向威廉。 怎么还有个人?!自己不会跑? 威廉咬牙,这男的继续坐着就死定了。 那个男人吓得满脸泪水鼻涕,嘴唇张合,声音已经哑到像一根线。 “救命……救命……求求你……” 不管了。威廉瞥见巷子边的铁桶,直接拿起倒干净杂物,将它扣在头上。有总比没有强。 在记忆里,鱼人的行动速度缓慢,至少精怪集市的时候是这样。 又一次闪电,借着光,威廉横剑直冲进去,鱼腥混着血味令人作呕。那鱼人听见动静,睁着两只庞大的鱼眼,看了看手中的尸体,又看向威廉,一点点放下人头坐直身。威廉没有犹豫,一剑捅向它的头部,腥臭的鱼血飞溅而出。 鳞片有些硬,剑刃撞到坚硬的骨板,发出一声闷响。威廉接着冲势补了一肘,刺进半截。 威廉后退了两步观察:“快,站起来。” 米黄色头发的男人浑身颤抖,没反应过来。 “等什么?跑!”威廉吼了他一句。 米黄色头发的男人这才靠着墙站起,双腿发软,跌撞着往巷子外冲。 威廉一边后退,一边把手按在文森送他的那把匕首上。 鱼人颤颤巍巍站起身,威廉只见过它坐着的样子,现在足有两米多高。那把剑顺着它不断抖动的身子往外掉,带出了一些白色的脂膜。 它动着它满是血的嘴,共鸣腔发声有些漏气。 “人……人……” 威廉才不管它,掉头就跑,直接冲出了巷子。 而那东西似乎在短暂的兴奋后,跌跌撞撞奔过来。 18.雨中的白影 米黄头发的男人在前面跑,不时回头,看到鱼人追出来,无法抑制地发出惨叫。 他可别又腿软,这次就救不了他了。威廉看了他一眼,冲出小巷,大步往北方跑。 回家差两条街。 “小心!”那男人突然大喊。 威廉立刻拐了个弯。 身后的庞然大物擦着他的肩膀冲了出去,过于大的惯性让它没办法立刻变换方向,扑空翻倒在地。 这东西的速度比他想得要快一点。如果要跑两条街,估计有点悬。威廉没停下脚,边往前边四处寻觅,米黄色头发的男人朝他招了招手,身后是两栋房子间的一条窄道。 好地方,威廉调转方向跑过去。鱼人的鳍子在空中扑腾,半晌终于站起来,烦躁地嘶吼一声,逆着风追。 男人已经挤进去了,威廉看钻风而来的巨大黑影,迈步进窄道,紧跟前方的人。 缝隙里黑暗浓稠,只有出口泛着一点微光,威廉脚下全是又软又滑的苔藓,喘出的热气被贴着身子的石墙返回来,闷热无比。 只往前挤了三四步,他就听见鱼人拼命往里伸着鳍,或称之为它的手,濡湿地在墙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拍打声。 片刻安静后,威廉觉得后脑有一股推力,慢慢的,铁桶向前倾倒,压掉一半视线。 紧接着是头发,然后什么东西滑到了他的后脖颈,冰凉透彻。 是团肉吗。 舌头,是舌头。 威廉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夹缝太窄,行进都困难,他没办法抽匕首:“走快点!” 那男人囫囵哦了几声,拼尽全力往前挤。 往里急急走了一米,在背后乱刮的濡湿感终于不在了。铁桶卡着威廉的头,他只能往前看,不知道鱼人还在不在入口。 “你家在前面吗?”威廉问。 “没,我看到有缝就进来了,我不是黑柏林人。”男人的声音还有些抖。 威廉从没走过这种小道,尤其漫长,慌乱中想不起通往哪。两个人挤出去,终于透到气,浑身是汗和水。 坏消息。 面前是一条沿河的栏杆。 威廉往回望了眼,又看了眼河,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落脚,天亮再走。” “你家在哪?”男人问。 “有点远。” 威廉抽出匕首防御在身侧,敲了敲最近一户的门。没人应答,继续往前敲。男人见状,也沿街敲起来。 这是条沿河大道,一排大多是商户。平常来玩的人多,夜里只剩空关的房子。风暴来袭,没收起的餐桌木椅全部吹翻在漂亮的拼花砖地上,吸饱泥水。 男人在一栋仓库样的房子前停下:“我们撬门吧?” “你会吗?”威廉站在他旁边,转身警惕河道。 男人取下领带夹,开始捣鼓栓门的铁锁。 河水翻涌,被风卷着拍打岸边。 等了有一刻钟,威廉回头去看情况,男人还是弯着腰在撬,细针卡在锁眼里。威廉看着他似乎不会这个的样子:“能行吗?不会我来。” 啪。 威廉抬眼,看向河道。 一切如旧,风吹断了一根旗帜,掉在了河里,被浪花卷进深处。 “用石头砸。”威廉拍了拍门框。危急情况,明天再来找老板赔偿损失。 男人随地捡了块岩石,用力砸门锁,哐哐哐哐,大门不断发出闷响,金属与金属剐蹭。听他砸了有数十下,威廉不得不去看:“怎么还没好?” “很快……”男人抹了把汗。 啪嗒。 威廉立即回头,端起匕首。 他看见远处一团黑影。 “快,窗户,砸窗户算了。”威廉轻声。 只一侧目的时间,黑影已经迅速前进到离两人五十米远的地方,像棵树的影子。但威廉的直觉告诉他那绝对不是一棵树,因为刚刚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没听到前进的声音,但他闻到了空气中稀薄的腥味。威廉试探着假装低头看门锁,又迅速回头。 那坨影子又前进了十米。 它被威廉看见,就不动了,站在原地。 是鱼人。 威廉不知道为什么它没有直接冲过来,鱼人双鳍高举,有些反光的鱼眼眯了起来。昏暗天光下,威廉不太能把它和附近的环境区分开。 它在……伪装? 威廉瞬间汗毛倒竖,不敢让自己表现得太异常。他有一种预感,如果它发现自己被看到了,一定会立刻冲过来。 雨水落在威廉的脸上,威廉浑身绷直。 砰一声,男人把窗户砸开了,翻窗跳了进去:“快来!” 威廉握着匕首一点点后退,用手摸着墙,摸到了窗框。 鱼人一动不动。 威廉心底默数三个数,转头翻窗进屋,余光瞥见黑影瞬间撞了过来。 果然是个仓库,天窗透进来蓝色的光,到处是储物的木箱,有一阶通往二楼的楼梯。 威廉看了眼木框,里面有捆麻绳,大部分都是腌鱼桶,一些装着盐袋和渔具。太好了,赔得起。他用麻绳捆紧了横木,和男人把几个腌鱼桶转过来,挡在门前。 鱼人发现了破洞的窗,脑袋把所有漏光都堵住,想往里钻,三角的木刺被它全部弄在地。 威廉朝它的舌头来了一刀,握着的刀柄逐渐发热。 地上是溅进来的水和鱼血,鱼人不断发出嘶吼,碎玻璃卡在它的鳞片里,它拼命往外拔了好一阵头。 得出去,留在这里迟早完蛋。威廉扫视一圈,仓库一楼只有门前一排有窗,瞥向楼上。这种临河仓库,高层会留通风的窗口。 总之试试吧,他不想把命搭在这里。 门砰一声被撞击,腌鱼桶后移了半寸。 “上楼!”威廉喊了一声男人,往楼梯上跑。 男人愣了一下,捡了把鱼叉,紧跟着跑上楼梯,满脸鼻涕和泪花,腿已经重新发抖了。 仓库一楼二楼天花板是打通的,楼梯比他想得要长,中段拐角有一扇窗,但外层罩了一层渔网,出去就是一楼的屋顶。 男人用鱼叉使劲敲窗,把玻璃砸碎。鱼人又撞了一次门,捆门的麻绳还完好,但固定的木栓开始崩裂。 两人想把窗外的渔网弄破,用鱼叉卷,用匕首割,渔网像是专门防盗用装上的,麻绳粗得像捆船用的,威廉扎了一手的刺,堪堪割断两处。 砰! 腌鱼桶被破开的门撞到一边,鱼人从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干地让它的速度变慢了,拖着脚想走过挡住他的腌鱼桶。 “神啊!神啊!我向你祈祷,我向你祈 祷……我想活着,我想活着。”男人放弃了割绳,抱着鱼叉靠墙滑坐下来,抖着手把尖头对外。 威廉用脚奋力踹了几下渔网,破口还是只容一个手臂通过,他咬紧牙,回了头。 鱼人寻寻觅觅,在一楼没找到目标,它的鳍摸到了楼梯,抬起它臃肿的脑袋,目光接触到威廉的那一刻,全身的鳍向外舒张开,接着便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咕噜……人……美味……” 它的嘴里嘀咕着模糊的单词,和男人的哭叫声几乎叠在一起。威廉看着越来越往上拱的庞然大物,握紧手中的匕首。 刀柄很烫,或许被他攥得太久了,威廉横握朝鱼人捅去,但鱼人一直往前顶,它的力气太大,湿滑的地面站不住,威廉被迫后退,最后鞋跟抵到了墙面。 咚一声,鱼人的舌头弹射出来,石头般砸在他额前的铁桶上。威廉头脑发晕,满耳朵都是铁桶撞击的震响,眼前发黑,恍惚一下坐到了地上。 他吸了一小口气,头晕目眩,挣扎了两下没能站起来,鱼人的阴影逐渐笼罩住他。 威廉没敢想死亡的事情。 和这个胆小鬼死在一起也太逊了,理想中,真的要死的话,至少也死在文森身边。 想到死后文森连他的脸都看不到,他握着匕首的手就一阵颤栗,伸起挡在面前。 鱼人过来拉住威廉的手,又湿又黏。 在等待鱼人把他往下拖的时候,鱼人的动作停住了。 它睁大的双眼视线对焦在威廉的方向。 威廉意识到它看的是他身后,他从鱼人反光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道白色影子,站在渔网外。 雨声变轻很多,威廉的眼神不是很能对焦。 那白色影子动了,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像云层间倾注下来的一弧白月,连坠落的雨丝都被带上了微弱的光。 鱼人的鳍瑟缩起来,威廉一咬牙,砍下了它半个手,它也只是直挺挺地站着,如同见到了高位猎食者,陷入了恐惧的僵直。 它后退了两步,接着拉着尖长的嘶吼,慌不择路跑下楼梯,蹼一滑,几乎是滚到了一楼。 腌鱼桶卡住了它的路,鱼人无头苍蝇般乱撞了半天,倒在地上,扑腾又扑腾才站起来,找到原先的门,从门缝里挤出去。 它逃走了,沉重的声音越来越远。 威廉强拉着窗沿站起,大口喘息。他摘掉头上已经扁了的铁桶,望向窗外。 窗外一片雨茫茫,万家闭户,街巷无人。风里传来遥远的整点钟声。 空气中残存的一丝玫瑰的味道,或者别的什么。 他觉得熟悉,但一阵强烈的眩晕爬上来。 肾上腺素褪去,威廉腿软坐回了地上。男人扶住他的肩,满脸惊恐地摇晃:“你没事吧?神啊……” “那个,你明天陪我回以利府行吗?耽误你几分钟。”威廉忍住眩晕,“帮我作个证人,说你看到了那个怪物。” “可以,我本来就要去,没事。”男人抖着声音答应。 威廉紧抓着他的衣服,鱼血在男人白色的制服上留下指痕:“你千万别跑掉。” “好,当然。” “我想我要先晕一下……” “你晕吧,你晕吧,我来收……” 没听完他的话,威廉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19.带回来的证人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威廉发现自己躺在一楼的一张垫子上,后脑枕了捆麻绳。天朦朦亮,威廉坐直身,额头传来一阵刺痛。 米黄色头发的男人靠墙坐在另一张垫子上,抱着鱼叉呼呼大睡,鼾声响亮,破掉的窗户被他用渔网补上了,门也用腌鱼桶堵严实。 威廉扶着一边的木框站起来,身形踉跄。 昨天那个白色的东西…… 威廉印象有些模糊,让他回忆只觉得头疼。 身上的衣服还没完全干,他找了个水洼,掀起额发。 一块圆形的淤紫,在额头偏上的部分。 还好有刘海,不然回去不好交代。威廉理了理头发,把淤紫挡住,检查了一遍,不太容易看出来,就是转眼珠的时候有点晕。 昨晚翻倒了五箱货品,还是六箱来着,太乱数不清。威廉随便从一楼的柜子里翻出了一张羊皮纸,细找还有墨水和羽毛笔,在纸上写上大字,放在门口显眼的位置,等老板来了去以利府报损。 仓库遍地狼藉。威廉叹了口气,先摸出了几个银币压着纸。出来一趟,把以利府的名声败坏了不太好。 他把男人摇醒,男人一阵乱动,举起鱼叉:“什么!什么!” “是我。”威廉按下鱼叉,“我们得走了。” 男人惊魂未定,终于看清眼前人,松下一口气,把鱼叉扔到一边:“吓我一跳。” 威廉把男人拉起来,两个人搬开挡门的腌鱼桶,离开了仓库。 天空放晴,撒下来的阳光还是让威廉有点冷。 街上陆续有几个人在收拾地上的杂物。威廉走在前面带路,男人不远不近跟在后面:“恩人,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希恩。” “威廉。” “你是以利府的近侍长?”希恩走快几步。 威廉应了一声。随后觉得气氛有些尴尬,补道:“你呢?” “哈哈……我只是见习近侍,每个月只能领五十的那种。” “五十银?那还好啊,和我差不多。” “五十铜币。” 一个让威廉犹豫活不活得起的数字。 他不由得多打量了几下希恩。 希恩挠着头,一副窝囊样子,白制服上都是鱼血和灰。 威廉觉得嗓子有些干涩,不太想说话,脚步发沉。得赶紧回去了,他加快了点步子:“你不用担心,只要你实话实说,我家主人给赏金很大方。” “以利子爵,传闻里好像挺可怕的……至少我们那都那么说。”希恩小声嘟囔,“说他……” 威廉站定,瞪了希恩一眼。 希恩迫使闭上了嘴,有些茫然,好像意识到触了霉头,立马调转话头:“但是,但是他的确很大方。我之前在宴会上给他调过饮品,他给了我五银币。” 这还差不多。 还想在黑柏林说文森的坏话,胆子太大了。 威廉带他走了两条街,推开侧门进到以利府,从小径一路走到楼下。 楼外巡查的侍卫多了四个人,一列一列跟着巡视。 威廉进到门廊,这个时间佣人应该已经在做早餐了,但府里格外安静,连走动的声音都没有。威廉领希恩到饭厅坐下,到后厨拿了面包给他吃。 佣人们沉默寡言,威廉打了几句招呼,只有含糊的回应。 奇怪。 他自己也拿了一个面包垫肚子,简单洗漱换衣服,把文森给的匕首洗净,仔细擦干刀刃上的水痕,收回腰侧。威廉闻了闻手,恶心味道还缠在手上,他用橄榄油皂搓了又搓,确认没异味才停下。 威廉上楼,本应该守在楼梯口的监察队员守在了卧室门口。威廉觉得府邸里气氛实在剑拔弩张:“早,莱尔。” 莱尔问:“你要见他?” 威廉点头,看莱尔冷面的样子,心里燃起不安。 莱尔打开了门。 室内都是乳香的苦味,文森银发未束,靠在床头,薄毯子盖住长腿,百无聊赖翻着一本闲书。室内两把靠墙的椅子,分别坐着监察队员和家仆,监察队员握着白蜡木长枪,盯着床上的人。 威廉正要抬脚,发现门口的盐圈消失了,取而代之出现在床边,严严实实一圈,离床只有一米的距离。 发生什么事了? ……穆里改策略了? 他正要进去,被长枪拦住:“危险,只能站在这个距离。” 只是因为尸体上有文森的痕迹,不至于收紧范围吧。文森被禁足前去过城卫厅,留下痕迹再正常不过。威廉看了一眼监察队员,监察队员竖着眉,表情冷漠。 威廉抬高拦路的长枪,不顾劝阻,走到文森床前,跨进盐圈里。 “为什么昨晚没按时回府?”文森翻了一页书。 “抱歉……我。”威廉一时难以辩解。是他贪了心,做了文森吩咐以外的事,擅自主张,没跟穆里一起回来。 威廉小心观察文森的神色,试图找补:“但是我带了证人回来,他可以证明您的清白,我们都看见了命案的真正凶手。” 文森的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下了。 卧室的耳朵太多,一举一动都盯着,文森没办法说一些话。他给书夹上书签,放在手边,抬头看向威廉。昨夜风暴,威廉一夜未归,回来眉宇间带着倦意,文森不喜欢仰视他人的角度,道:“离近点。” 威廉会意,单膝跪在文森床边,等他训话。 文森的手贴上威廉的面颊,威廉觉得他的手似乎比以前还要冰了,但贴在脸上,莫名觉得还算舒适。 文森顺着一路检查,最终掀起了威廉的一角额发,看见了那块淤紫。他的手心轻轻贴在威廉额头。 威廉眉头微松,良久,那令人舒适的冰凉又离去了,浓重的昏沉又漫上来。 “你发热了。”文森道,“没感觉吗?” 威廉摸了摸自己额头,“可能昨晚淋了雨……所以。” “找贝瑞拿药,然后回房间休息。” 威廉刚听没什么反应,意识到好熟悉的话,立刻抓住床边的被褥:“不,我呆在这里就好。” “发热了不休息,干嘛?你们三个人要在我卧室里开大会?” “我没事,就一点小烧,没什么大不了。” 文森的手重新贴上来,检验他的话:“鸡蛋敲上去也熟了。” “我不走,我担心。”威廉跪在床边不愿意站起,“离开了一晚,监察队就围进来了,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文森绕过淤青,抚了抚威廉的额发。似是松口,他朝看守的家仆吩咐:“让贝瑞带一些退热的药上来,还有消肿的,威廉受伤了。” 家仆起身,得到监察队员的同意,跨步出门。 威廉看着那点头的监察队员。 这里是以利府,有文森的命令还不够吗? 出入 还得听他们的? 威廉刚想问话,监察队员比威廉先出声:“子爵夜中违反禁制,穆里大人勒令,严加看管,剥夺一切权力。” 威廉道:“那人不是还在这里,又没有逃走。” “今早发现了尸体,穆里大人和阿尔曼伯爵正在调查。”监察队员道,“若无法排查干净嫌疑,将押往王都接受审讯。” 尸体?小巷里那具? 威廉亲眼看见鱼人杀了他,和文森没有半点关系。 他还救了一个证人回来。 穆里他看过以前的死者,他应该也闻到了那股怪异的味道。如果他愿意听威廉说完,一定会发现这不是文森所为。 “你们只盯着以利府不放?”威廉说,“黑柏林的水里藏了个怪物,不抓住会继续害人的。” “怪物是怪物,子爵是子爵。” 威廉怼道:“你们调查的依据是什么?阿尔曼的话?” “注意你的言辞。” 威廉正要继续说,文森轻轻点了点他额头的淤紫。一阵钝痛,威廉只好闭口。监察员移开目光,不再争论。 家仆端着木托回来,上面放了一管药剂和一个小陶罐。威廉小声嘟囔:“真是仗势欺人。” “好了。”文森道,“喝药。” 威廉打开药剂的木塞,闻起来是柳树皮煎的水,一口下去,虽然兑过蜂蜜,喝下去还是苦得要命,沉淀的药渣糊在舌头上。 文森用木片挖起一勺蜂蜡混着紫草的软膏,抹在威廉额头的淤紫上:“等穆里回来再说吧,先省点力气。” 额头冰凉,威廉自己掀开头发,让文森涂药。 “证人怎么样?”文森问。 “在楼下。” “好。”文森给他贴上一块冷敷布收尾。 威廉的膝盖有些麻了,文森让他去旁边休息,回房间睡一觉,不愿意的话就旁边的长榻。威廉站起身,挪到床边的长榻上,把靠枕理到一边,侧躺下休息。 文森常在这看书,留了条毛毯未收,威廉身体沉,躺下来就再没力气想事了,这才意识到全身的关节有多酸痛。他把毛毯盖在身上,掖紧每个角落,鼻畔残存着文森常用的熏香味道。 睡着后头很昏,意识飘忽不定,威廉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直到下午坐起来,小桌边放了杯热茶和一份餐食,威廉看了眼文森,应该是给他的。威廉端起喝了一口润润喉咙。 “醒了?”文森还在看书,“感觉怎么样。” 威廉摸了一下额头,上午的发热感好了不少:“应该没事。” 卧室内外看守的人已经换过了,威廉吃完东西。又等了一次轮班,听见楼下传来马的声音。 大厅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离得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穆里回来了。终于能把事情讲清楚,威廉起身打算下去喊希恩。 正到楼梯口,就遇见穆里上楼,威廉往下看,阿尔曼离得很远,刚从饭厅出来,旁边跟着一个白影子。 希恩? 威廉脑子有点空白。 希恩哭丧着脸,抱着阿尔曼的胳膊直哭,米黄色的头发垂下来,脸上多了块红色的擦伤。 一瞬间,威廉忽然想起这个人莫名给他带来的熟悉感来自哪里。 白色的制服。 他是阿尔曼的贴身近侍? 希恩站在阿尔曼身后,带着泪水的眼睛望了威廉一眼。阿尔曼拉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