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窈[先婚后爱]》 1. 第 1 章 七月盛夏,傍晚时分,天空尽处彩霞漫天。 江水之上霞光涌动,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四季餐厅能成为玉泽市约会餐厅首选,正是因其窗外即江景这一卖点,因此窗边的位置千金难求。 江舒窈就坐在这千金难求一位的地方,在对面的相亲对象大谈自己创业史的时候发起了呆。 今天这位和前五位相亲对象出奇一致,也是一身西装革履的打扮,也是一说到自己的事业就原地开起了讲座,简直滔滔不绝。 桌上的手机伴随着一声微信消息提示音亮起屏幕。 江舒窈回神,视线扫过屏保通知横幅上显示的备注,又瞧见消息内容从第一条的“打卡同款”很快变成了“图片”两个字。 打卡什么同款? 江舒窈心里疑惑。 屏保通知看不到图片,她好奇得要命,思考着在相亲对象侃侃而谈时打开手机看一眼会不会有些不礼貌。 相亲对象似乎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在她纠结的时候话锋一转,语气殷勤:“我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江小姐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我一定知无不言。” 江舒窈抬头,重新将视线移到相亲对象的脸上,“没有了。” 相亲男点头,“你的情况我从介绍人那里了解过了,虽然只是个还没正式入职的大学讲师,又不是强势学科,但是没关系,我不在乎。” 他投来的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我们都是来相亲的,肯定要现实一些。我是个比较传统的人,对另一半的要求就是漂亮、清白。我坦白讲,你很漂亮,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一个,而且感情经历空白,这就是你最大的优势。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姑娘,很适合结婚,我对你很满意,也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好妻子。要是没什么问题,我们过几天就可以去领证。” 今天天气热,江舒窈渴得不行,点的那杯冰橙汁被她喝下去大半杯。喝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才发觉嘴里有股淡淡的苦味。 她清凌凌的眼直视对方,微笑:“既然是这样,那我也有个问题想要了解。” “你说。” 江舒窈:“你清白吗?” 对方噎了几秒,讪讪一笑:“男人跟女人怎么能一样?” 江舒窈笑笑没说话。 这一笑大约让人心里有点发虚,对方开始继续强调自身优势。 “像我这么好的条件在相亲市场上是很稀有的,你应该清楚。”他又往前坐了些,语气放软:“而且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听话就行,你也可以说说你对我的要求,不过分的我都能答应。有想法吗?” “没想法。” “没有?” “嗯。” 瞧见对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变为喜悦,江舒窈不紧不慢地补了句:“说完了?” 对方不解其意,慢半拍地啊了一声。 江舒窈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币,食指压着推到对面。 “橙汁钱。”她抬眼,笑容不减,语调还是温温柔柔的,“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既然说完了,那我回家了。” 说罢,她手指勾起包包背带,起身站起来。 男人反应了几秒,终于从“发老婆”的喜悦中清醒过来。 “你没看上我?”他惊道,“为什么?” 江舒窈拎着包,路过他身边,很认真地端详着他。 “因为我觉得你不漂亮,”她语调平平,“也不清白。” 在对方茫然时,她大步离开餐厅。 出了餐厅大门,她边走边打开微信,终于看见了那张图片的内容。 那是一张天空照。 今天的晚霞很漂亮,朋友圈已经被刷屏,她在来的路上也跟风发了一张,她猜“打卡同款”指的就是她那条朋友圈。 只是她在那张图片里还有一点新发现。 图片边角位置拍到了一个招牌,上面的字让江舒窈停下了脚步。她放大图片,转身,举起手机和身后的四季餐厅招牌对比起来。 屏幕上跳出新的微信消息遮挡住图片。 【我在停车场,结束了我送你回家。】 - 今天是周五,恰逢下班时间,来四季约会吃饭的人络绎不绝,车位占得满满当当。 其中,最显眼的当属那辆停放在C位的黑色大G。 车窗降下大半,驾驶位上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黑T,同色系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流畅而锋利的侧脸。 这人胳膊随意搭在窗沿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抬起又落下,整个人懒懒地窝在座椅里,单手拿着手机反复滑动刷新页面。 微信消息弹出的一瞬间,他懒散的模样瞬间收敛,忙坐起身,伸手把帽檐抬高,露出一双分外明亮的眼睛,趴到窗前往外望去。 目光搜寻了一圈,锁定目标,从窗子探出一半身子,边挥手边喊:“窈窈!” 他犹嫌不够显眼,当即开门下车,小跑着迎上去。 江舒窈看见朝她走来的人,颇有些无奈地说:“段骁骁,我不回我爸那,咱们不顺路的。” 段骁点头,嗯了一声,伸手去开车门:“我知道。” “那你还来?”她乜他一眼,站在原地没动。 他油盐不进,笑嘻嘻地把她肩上的包包拿走:“先上车。” 段骁拉着车门,笑得很乖巧,但据江舒窈对他的了解,下一次他还是会来。 江舒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上车坐好。 还是没忍住对窗外的他说:“以后别来接我了,又不顺路,你这样两边跑太麻烦了。” 他给她关上门,趴在车窗沿儿上,眉毛一挑:“谁说不顺路就不能来接你了?” 江舒窈觉得好笑,他总是有理。 段骁回到驾驶位,关窗开空调,却没急着发动车子。 他变戏法似地从后座拿出一份饮料,纸袋上印着大大的logo——“COLORFUL”。 他扎好吸管递过去,“尝尝这个橙汁,新品。” “你们最近研发新品好频繁啊。”江舒窈接过来,瞧了瞧杯子。 段骁拉过安全带系上,“没办法,竞争太激烈。当初决定创业,我爸妈还吵了一架,我起码得做出点成绩来才能不辜负我妈的资金支持。” 段家父母一方从政,一方从商,段骁毕业于警校,原本毕了业就会分配工作,也算子承父业,段父自然高兴。结果段骁临毕业前跟家里说决定创业,父母吵了一架,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 COLORFUL品牌挂靠在段骁母亲的公司名下,主做中高端茶饮料和甜点。 江舒窈曾经问他店名的寓意,他说当时手边有本外文书,随便翻的,江舒窈无言以对。 其实江舒窈觉得段骁的创业挺成功的,在她读研这三年里,他一刻不停地在本地接连开了十几家分店,她学校门口那家就是其中一家,也是最早开起来的一家,每天都能排老长队伍,在本地年轻人群体中的知名度很高。 江舒窈就着吸管喝了一口,咂摸一下,给出评价:“还不错。” “行,那就可以通过了。”开车的段骁目不斜视地说。 “这就通过了?”江舒窈看他,“你这也太草率了点。” 这几年里她几乎成了段骁的口味顾问,研发什么新品都要先拿过来给她尝尝,询问她的意见。说是参考,但江舒窈发现,只要她点过头的,最后都会上架。 段骁一笑:“不草率,这些东西的受众本身就是年轻女性多一些,拿来给你之前公司也做过内测了,你也喜欢的话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江舒窈不懂他的生意经,又喝一口。 橙汁还没咽下去,她包里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 几乎同一时间,段骁的手机也弹出一条消息,他扫了眼内容,不长,就四个字:东西到了。 段骁用余光注意着副驾驶上的人。 江舒窈咽下橙汁,接起电话:“爸。” 车内空间不大,一点细微的动静都显得愈发明显。段骁观察着前方路况,另外分了几分心思在这通电话上。 电话那头正是江舒窈的父亲——江宏安。 “窈窈,回去了吗?” “还得等一会儿吧,现在晚高峰,外面很堵。” “行,待会儿到家了给爸爸发个消息。” 江舒窈说好。 结束无关紧要的开场白,江宏安直击主题:“窈窈,今天相亲怎么样啊?我听你韩叔说,那孩子条件挺好的。” “嗯,是挺好的,但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没事,咱们不着急,下次再见见别的,慢慢挑,总会遇见好的。” 江舒窈生无可恋:“爸,您就让我歇歇吧,这个月您已经给我安排六场相亲了。” 那头的江宏安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语气一下子低落下来。 “你妈妈临终前就交代给我这么一件事,你说这么多年,就这一件事我都没办好,我怎么对得起你妈妈,等我下去了哪有脸见她……”说着说着,他就哽咽起来。 段骁心道果然是亲爹,知道怎么拿捏自家闺女。 果不其然,江宏安话音未落,江舒窈便迅速缴械投降:“好了好了,我见就是了,医生说了您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您保持心情平静好吗?” 七年前,江宏安因为妻子的意外离世悲痛欲绝,紧接着就被查出了癌症,因为发现得早,这些年又一直精心养护,才撑到了今天。 可人上了年纪,身体机能也是每况愈下,近两年江宏安进医院的次数愈发频繁,还有多长的寿命谁也说不好,医生已经交代江舒窈尽量保证病人的情绪平稳,言下之意就是吃好玩好,别让老人留下遗憾。 但吃好玩好对江宏安来说没什么用处,他就想看着江舒窈成家。 江舒窈别无他法,答应继续相亲。 江宏安达成目的,笑呵呵地交代她和段骁注意安全后挂了电话。 绚丽的晚霞在将暗未暗的天空尽处逐渐黯淡,一整条街都是夜市,各 色小吃车纷纷在此扎堆出摊,足足摆了几百米。 这里人多,段骁将车速控制得很慢。小吃车上的彩灯招牌接连亮起,缓慢在车窗上掠过。 江舒窈按熄了手机屏幕,沉默半晌后低头继续喝橙汁,然后咬着吸管转头看向窗外。 喧闹不止的人间烟火被贴了膜的车窗隔绝,她视线焦距拉近,盯着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自己的脸。 她细细端详着,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长得更像父亲,面部轮廓线条柔和,眉眼温润安静,及腰的乌黑长直发垂落,更给人一种温柔恬淡的印象。 从小到大,她从周围异性对她的反应中得知,自己似乎拥有一副还不错的皮囊,于是这副皮囊就成了异性们追求她的理由。 你喜欢我什么? 你长得漂亮。 她听过太多次这样的回答。 她的性格,她的思想,在他们眼里统统不重要,即使这幅壳子之下换了一个人,对于他们来说大概也无足轻重。 她在这些人眼里不再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人,只是他们精挑细选的装饰品,和他们身上的西装,腕上的名表没有太大的区别。 她没想过通过相亲遇见真命天子,但也不希望和一个不尊重自己人格的对象稀里糊涂地结婚。 她盯着那倒影出神。下一秒,猝不及防的,车窗降下,热闹的人声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将她从情绪中强行拉出。 她回头,不明所以地看向驾驶位。 夜市人多,段骁开车不敢分心,但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他勾勾唇,“又在那胡思乱想呢?” 江舒窈捧着果汁杯,人蔫蔫的,肩膀耷拉下来,低声说:“好烦。” “我是不是太矫情了。”平静的陈述语气,轻轻的,充满了自我怀疑,“明明是我自己答应去相亲的。” 正如刚刚相亲对象所说,相亲是现实的。她眼下需要一个结婚对象完成父亲的心愿,仅此而已,不应该过多地关注对方的思想,只要门当户对,人品没有大瑕疵,就可以纳入考虑范围。 但她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 “窈窈,你对自己太严格了。”段骁忽然出声,他目视前方,“相亲市场就是个大型垃圾站,偶尔能在里面翻腾出点凑合的东西,但大部分都是垃圾。谁翻半天垃圾没找出一点好东西还能欢天喜地的,是不是?” 江舒窈听完,侧目看着他愣了好几秒,噗嗤一声笑出来。 段骁看她一眼,跟着她笑。 “好损啊你。”江舒窈笑着叹了口气,“不过那也没办法,就算是垃圾场,我也得抓紧时间翻呀。” 江家父母都是独生子女,因而从她这一代开始家里就没什么关系近的亲戚了。母亲去世后,江宏安成了她唯一的亲人,她明白江宏安是担心她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无依无靠,才这么急吼吼地催她去相亲,她也不想让父亲为她担心。 天色渐渐暗了,段骁降低车速,开得更稳,说:“我觉得吧,安排你相亲不是江叔的目的,他是想看着你结婚,希望将来有个能替他照顾你的人。你一天不结婚,他就不会真正放心。” 江舒窈哪里不知道,可是想找到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人结婚,谈何容易? 她往后一靠,颇有点摆烂的心态:“不行就挑个顺眼的协议结婚算了,了了我爸的心愿。反正结婚不就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吗,也说不好协议的婚姻要比真正的婚姻存续时间更久呢。” 段骁闻言偏头看她一眼:“那你想没想过,万一你选的人不靠谱,婚后原形毕露,你该怎么办?告诉你爸,他更担心,不告诉他,你就得一个人忍受。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可我没有时间了。”江舒窈说。 她没时间去精挑细选了。 空气长时间不流动,车里有些闷。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舒窈发觉身旁的人许久都没有说话了。 前方红灯,车子停下。 江舒窈转头,与段骁的视线交汇,看清他那漆黑眼瞳中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江舒窈感受到一些呼之欲出的东西。 红灯变绿,段骁没有及时起步,旁边的车接连按喇叭提醒,混着段骁的声音一起传进江舒窈的耳朵。 她没太听清,但根据他的口型,她半看半猜地好像知道他说了什么。不过将那句话的内容在脑中过了一遍,她又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不由得问:“你刚才说什么?” 旁边的车主还在狂按喇叭。 段骁神色复杂地瞄她一眼,没顾得上立刻重复,重新起步。 开出一段距离,他大幅度转动方向盘,把车靠到路边,猛踩一脚刹车。 车子剧烈晃动一下,停住。 江舒窈被他这下急刹车晃得差点把刚喝下的橙汁给吐出来。 她还没缓过来,那句清晰而离谱的话再次传入她耳中: “我说——”他望过来,“那不如跟我结婚吧。” 2. 第 2 章 “你这样一直相亲解决不了问题,既不能让江叔安心,又会让你自己不开心。咱俩结婚,一来你可以拿我做挡箭牌,不用再去相亲。二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你爸会更安心。三来我爸妈都喜欢你,你也不用担心跟他们相处不自在。” “而且我保证,婚后你仍然可以过原来的生活,我不干涉你任何,你想什么时候离婚都可以。” …… 夜半时分,一室静谧,床头栀子花香幽幽袭来。 江舒窈第三次入睡失败,满脑子都是段骁在车上说的那些话。 她当时坐在车里听见段骁这么说,只觉得他疯了。段骁见她不说话,说自己不着急要答复,给她充足的时间考虑。 但冷静过后,她也意识到段骁的确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选。就像他说的,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了解,她完全不担心别的问题。 但也正是因为太熟悉了,段骁在她心里跟她的家人相差无几,作为结婚对象反倒让她有点别扭。因此,她从没打过段骁的主意。 江舒窈心头乱糟糟的,全然没有了睡意。 她起身下床,来到冰箱前拿瓶装水喝。 脚踝处一阵痒意,惹得江舒窈低头。 是她养的垂耳兔,叫做棉花糖。 江舒窈放下水瓶,俯身把兔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回想第一次见到棉花糖的情景,那时她还在读大学,段骁拉着她去夜市凑热闹。路过一处套圈游戏摊位,她一眼就看见了棉花糖。 窝在笼子里兔子小小的、雪白的一团,红红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来往的路人,像是作为奖品,正在忧心自己的命运。 身旁的段骁只看了她一眼,她明明一句话也没说,这人却好像会读心一般,拉着她径直走向摊位。 到如今,棉花糖跟了她五年。 而段骁却已经陪在她身边整整二十五年了。 其实拿他做挡箭牌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做过,学生时代她不知道用他挡了多少桃花。但今非昔比,如今他们都到了适婚的年纪,总有一天段骁也要结婚生子,她要是真的和段骁结婚,那不是耽误他吗? 拒绝的念头刚一冒头,她又想到老父亲晚上刚发过来的相亲安排,方才坚定的信念顷刻动摇了几分。 江舒窈正愁着,怀里的棉花糖动了动,一下子给了她灵感。 她决定听棉花糖的。 她抱着兔子到草料箱里随便抓一把草,然后一根一根地喂给兔子。 从第一根拒绝开始。 拒绝、同意、拒绝、同意……如此循环往复。 随着最后一根草被棉花糖慢悠悠地吃掉,答案呼之欲出。 江舒窈在地上蹲着没动,好一会儿才起身回房。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人发消息: 【我同意结婚。】 - 两天后,饭店包厢内。 江舒窈和段骁挨着坐在一起,接受着来自对面的三道锐利又震惊的目光的洗礼。 江舒窈被盯得头皮发麻,低着头在桌面底下绞手指,视线一下子落在右手无名指的钻戒上——那是几分钟前,段骁临进门给她戴上的。 造型设计很独特,钻石又大又闪,切割面漂亮,她不懂珠宝,但凭感觉觉得一眼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她第一反应是拒收,毕竟只是为了应付她爸,完全没必要花那么多钱弄个钻戒。 段骁却说:“这是玻璃制品,假的,你戴着应付一下你爸,要不求婚连个戒指都没有,江叔怎么放心把你嫁给我?” 她忖了下,觉得有理,便乖乖戴着了。 在段骁一句“我跟窈窈要结婚了”之后,包厢里的三位家长难以置信地盯着坐在一起的两人,惊得半天没人说话。 两家是多年的交情,聚餐也是常事,只是两个孩子突然宣布要结婚,这消息就像一颗突然掉在怀里的炸弹,简直是炸得他们措手不及。 良久,段母吴琳轻咳了一声,首先打破了奇怪的氛围,“那个……骁骁你怎么之前从来没提过这事呢?” 段毅也跟着附和:“是啊,这也太突然了。窈窈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们要是早说有这个想法我们肯定不拦着,但之前也没听说你们两个谈恋爱啊。” 江宏安也很懵,但前两位已经把他的问题都问了,他只得继续盯着两个年轻人等答案。 江舒窈紧张得用指甲掐手心。 来的路上段骁就交代她待会儿少说话,一切交给他来应付。她从小就不擅长说谎,此刻被这么一通“三堂会审”,她生怕露馅,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桌下,段骁伸手拍拍她的手,让她放宽心。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江舒窈对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还是有点了解的,心下顿时安定了几分。 她看向他,他对她使了个眼色,然后缓缓站起来。 段骁平时大多数时候都是简单清爽的休闲打扮,今天却忍着逼近四十度的天气穿了一身正装,西装领带一丝不苟,一敛平日的随意,颇显稳重。 “爸妈,江叔,你们别急,慢慢听我说。”他面向三位长辈,郑重其事地说,“我们两家这么多年的邻居,江叔你和我爸又是多年的好友兼工作搭档,您三位都是看着我和窈窈一起长大的,所以首先请你们放心,我对窈窈是认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江舒窈的目光无比柔和:“我喜欢窈窈很多很多年了,只是害怕表白不成或者以后分手了会影响我们两家的交情,这才一直憋着没说。上个月开始,我听说江叔在给窈窈相亲,这段时间我经常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饭也吃不好,因为我是真的害怕窈窈喜欢上别人。” “所以我想了很久,还是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就跟窈窈表了白。值得庆幸的是,原来窈窈也喜欢着我。” 江舒窈很是配合地与他对视。 吴琳有四分之一的外国血统,段骁几乎是完全继承了这份基因,生得浓眉大眼,骨相优越。灯光之下,他眉骨挺立,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他眸光愈发明亮。 段骁的眼睛黑瞳占比大,内眼角略圆,眼尾稍稍下垂,看人时自带无辜和真诚的效果加成。从江舒窈的角度 看去,这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再无其它。 尽管她早就做好了段骁会编故事的心理准备,在迎上他视线的那一刻,还是不由得心尖一颤。 他的眼神感染力实在强,语速不疾不徐,除了最后那句,几乎连她这个知情者都要被骗过去了,何况家长们。 她悄悄扫了一眼三位家长的反应,果然都是一副“原来是这样”的了然神情。 段骁对着江宏安的方向说:“我知道江叔您着急窈窈的婚事,就跟窈窈商量了一下,我们打算这几天就领证。所以今天把三位家长都叫了过来,正式宣布一下。急是急了点,但是江叔您放心,我对窈窈是很多年的感情,绝对不会辜负她。” 江宏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段家父母反应过来,互相交流眼神。 吴琳喜笑颜开道:“我和你爸没有意见,我们本来就很喜欢窈窈,早就动过窈窈的心思,但是看你们俩没有那个意思,我们也不好乱点鸳鸯谱。现在既然你们俩愿意,我们自然高兴。” 吴琳表明态度,段毅则去做江宏安的工作,他拍拍江宏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老江啊,孩子们乐意,咱们就答应了吧。咱们两家知根知底,窈窈嫁过来我们绝对当亲女儿一样宠着,绝不让她受委屈。婚房我们早就给骁骁准备好了,两个孩子立刻就可以住进去。哎呀,没有比我们家骁骁更合适的女婿了,你就答应了吧。” 江宏安其实也很中意段骁,说到底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人品肯定过关。他眼看着这小子从小就爱追着他家窈窈跑,恨不得长在他家,这份心意假不了,嫁给他闺女肯定不会吃苦。他考虑着,最后打算问问女儿:“窈窈,你决定好了吗?” 江舒窈点头:“爸,我想好了,我愿意和段骁结婚。” 江宏安观察着女儿的神色,没看出勉强之意,便也笑了,“我也没意见,只要窈窈过得幸福就好。” “阿娴的遗愿,我也算完成了。”江宏安笑着,苍老的眼里却有眼泪在打转。 江宏安一点头,其余人纷纷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一片喜气洋洋,三位家长开始兴奋地商量婚事。 江舒窈和段骁的意思是不办婚礼,理由是江舒窈不喜欢人太多的场合。这一点也是她和段骁商量好的,他俩这种关系办婚礼只会尴尬到脚趾扣地,婚礼是绝对不能办的。她主动把原因归咎到自己身上,这样她爸就不会觉得是段骁不够重视而心里颇有微词。 江宏安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女儿吃亏,毕竟是终身大事,“那不办婚礼,蜜月总该有吧?” 江舒窈心里咯噔一下。 就他俩这假模假式的婚姻,度蜜月简直比办婚礼还可怕! “不、不用了吧……” 她干笑几声,桌下的脚踢了段骁几下,示意他赶紧想办法推掉。段骁接收到她的信号,作沉思状,似乎在想办法。 段家二老也觉得不办婚礼委屈了江舒窈,正想着怎么弥补,一听江宏安的意见,当即没给任何人拒绝的机会,当即拍板:“我看行,趁着窈窈没入职,你们俩出去度个蜜月挺好的,就这么定了!” 3. 第 3 章 送走了家长们,车上只剩两人。 江舒窈终于逮到机会问他:“真去啊?” 他们怎么能去度蜜月呢? 段骁反问:“你有办法推掉?” 江舒窈语塞,她还真没什么好借口能推掉。尽管她已经把原因归咎于自己,但她看得出父亲对不办婚礼这事有些介意。 在老一辈人眼里,结婚是人生大事,不办婚礼已经很不应该了,要是蜜月旅行也取消,父亲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多想。 段骁也是这个意思,开解她说:“你就当是毕业旅行了,反正你九月才入职,还有一个多月呢,咱俩出去玩呗。” 他这么一说江舒窈的接受度才高了一点。 说来说去,度蜜月本质上也只是旅行罢了,她和段骁又不是没有一起出去玩过,她这么安慰自己。别的不说,她还是挺期待出去玩的。 “去哪里玩呢?” “你定。” - 领证的日子就定在“度蜜月”的前一天。 并不是因为那天有多特殊,而是两人前一天晚上刚商量好旅行目的地,江舒窈正好要出门买点旅行要带的东西,顺路去领个证。 民政局排队领证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了他们。 拍完合照之后是宣誓环节。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手里拿着誓词宣读。江舒窈起初有些难以开口,读了两句就悄悄侧目看向段骁,见其神色认真,泰然自若,这份坦然倒显得她有些扭捏。 江舒窈定了定神,调整心态,跟着他的节奏继续宣读。 “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青春还是年老,我们都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同甘共苦。” 结婚——这件在世俗观念中重要程度可以排进前三的大事,就在她和段骁临时起意的一场骗局中,悄然完成了。 江舒窈盯着手里的红本本,反复确认自己已婚这个事实。 虽然这场婚姻是假的,但眼前的证书却是如假包换。 大多数人对于踏入婚姻都有着一种特殊的敬畏,不说一定要进行一场长则十余年,短则三五年的爱情长跑,也至少要认真地谈个把月的恋爱。而他们俩这仓促的婚姻夹在其中,简直像是胡闹。 不过他们俩可不就是胡闹吗? 江舒窈站在原地发愣,段骁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发什么呆呢?” 江舒窈收回思绪,摇摇头,慢吞吞地收好证书,抬眼看他:“中午有安排吗,请你吃饭?” “今天不太行,邵飞先约了我。”段骁说。 邵飞是他的大学室友,江舒窈也见过。 江舒窈也没勉强,说要到旁边的商场逛逛,两人就在民政局门口分开。 段骁盯着她的背影走远,手里捏着那本薄薄的结婚证上了车,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才收到衣襟内侧贴身的口袋里,往停车场走去。 他刚坐上车,邵飞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证还没领完呢?您老什么时候到啊?” “马上。” 段骁挂了电话,七拐八绕地把车开到某条小巷子里的一家烧烤店。 夏天正是烧烤店最忙碌的季节,不过客人主要集中在晚上,这会儿店里冷冷清清的,段骁一进门就看见邵飞一个人占了一整张桌子。 “快来快来!”邵飞跟他招手。 段骁拉开椅子坐下,调侃:“大中午的吃什么烧烤啊,人老板还得专门烤那点东西,多麻烦人。” “这不是离我单位近嘛。”邵飞说,“再说明天你就出去度蜜月了,不中午找你,晚上你能有心思跟我出来吗?” 段骁笑着没说话。 邵飞:“恭喜啊。” “还得多亏你姑姑帮忙,戒指才能这么快拿到,谢了。”段骁说。 “嗨,咱俩谁跟谁,小事。” 段骁要开车,邵飞待会儿也要回去工作,两人只各自要了瓶冰可乐。 邵飞猛喝一大口,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转而谑道:“一个月前你拜托我找我姑姑帮忙的时候我其实还担心过,虽然你也不差戒指的钱,但总归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你都没跟人姑娘表白过就急着订戒指,我怕你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啊。谁想到你小子原来是都算好了。” “特殊情况。”段骁自嘲,“她被家里逼着相亲,我这也算……趁人之危吧。” 邵飞听了有点没反应过来,迟疑问道:“怎么个意思?” 都是兄弟,段骁也没打算瞒着,索性直截了当地说:“意思就是她答应跟我结婚只是为了应付家里,我没表白。” “不过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先占个名分,感情总得慢慢培养。”他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 邵飞看着段骁,舔了下嘴唇,话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段骁:“有话就说吧,咱俩没什么不好说的。” “那我就说了。”邵飞顿了下,见段骁点头,才接着说,“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江舒窈,但是你没表白,人家压根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们这样稀里糊涂地结婚了,万一她以后还是不喜欢你,你该怎么办?” 段骁皱眉“啧”一声:“能不能盼我点好,就没有可能最后我俩假戏真做了?” 邵飞哼笑,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段骁也是瞎说,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不怎么办。如果最后她还是要离婚,我不会拦着她的。”段骁连思考也没有,直接说,“反正我早就想好了,我这辈子就只会喜欢江舒窈一个人。没感情地结婚总比看着她没完没了地跟人相亲强,况且短时间内我俩离不了,多了这层关系我就有机会慢慢来。” 说完,他笑了笑,带着几分满足:“其实还是我赚了,最起码现在我是她的合法丈夫。” 邵飞看他这样子,心说这恋爱脑真是没救了。 从他认识段骁那一天开始,他就知道段骁有个暗恋很多年的姑娘在隔壁师大读书。段骁自己条件也不差,当年在学校里吸引了不少漂亮女孩的目光,但他就是谁也不想看,一门心思地往隔壁师大跑,甘愿守着一个不开窍的姑娘,一守就是七年。 邵飞替他着急,叹息道:“老段,不是我说,你们俩从小到大都在一块,你对她再好她也不会往爱情那方面想,已经习惯了你懂吗?我看你干脆就一不做二不 休,直接表白算了。” 段骁摇摇头,“那可不行,失败了我还怎么见她?” 邵飞看着他,沉默了。他明白段骁的意思,他不是不想表白,而是不敢。 比表白失败更可怕的,是江舒窈再见到他会觉得尴尬,两人从此渐行渐远。依他对自己好兄弟的了解,段骁能接受江舒窈不喜欢他,但他接受不了他的世界里不再有江舒窈。 这种困境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开的,邵飞也没招了:“唉,算了,确实也急不得。” 段骁笑着说:“你也不用为我操心,我挺高兴的。就是暂时办不了婚礼,等哥们度完蜜月回来再请你喝酒。” “行。”邵飞拿起可乐瓶子跟他碰了一下,“那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邵飞急着回去工作,很快把这顿饭吃完。 段骁要开车送他。 邵飞:“不用,走两步就到了。” “行吧,那我就不管你了。”段骁说。 分别前,邵飞拍了拍他的肩,“哎,不过老段我挺好奇的,你说句真心话,当年那么多漂亮姑娘追你,你就真的一个也没动过心?” 段骁挑眉,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当然没有。” 邵飞问他到底是为什么,怎么就非要在江舒窈这一棵千年铁树上吊死。 后来开车回家的路上,段骁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这么多年,他怎么就完全看不到一点除江舒窈以外的别人呢? 车子路过一片小公园,里面有几个小孩在玩捉迷藏。 段骁停下来从窗口旁观,看到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急匆匆地跑到灌木丛后面躲起来,前面抓人的小朋友还在捂着眼睛数数。 “三、二、一!我要开始抓人咯!” 段骁瞄了眼那小女孩躲的位置,暗道不好。 果然在他皱起眉头时,抓人的小朋友径直就往小女孩躲着的灌木丛走去。 段骁无奈地等着小女孩被抓,刚刚有个爬上树的小男孩却在这时大叫一声。 抓人的小朋友当即换了目标,锁定小男孩的位置:“抓到你了!” 小男孩从树上爬下来,笑呵呵地说这局他来抓人。 看着灌木丛后的小女孩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段骁忽然就笑了。 他想到小时候的江舒窈。 江舒窈从小心思重,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情绪全都自己一个人消化。就像捉迷藏输了明明不开心,却还是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但他又觉得她太好懂了,她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甚至有时候唇角上扬的弧度不同,他都能立刻读出她的情绪。 这是一种在长年累月的相处中达成的默契。 别的男人能有他懂江舒窈吗? 那必是不能的。 只有他可以。 窈窈要是嫁给别人,那个人没办法及时注意到她的情绪,不能在她强颜欢笑时哄她开心怎么办? 他光是想想都觉得心疼。 世界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就喜欢围着江舒窈打转,保护她一辈子。 他段骁就要在江舒窈这棵树上吊死。 4. 第 4 章 江舒窈不喜欢早起,段骁便把机票订在了下午。 收拾完行李,江舒窈把棉花糖送到了江宏安那里。 昨天她已经把领证的消息告诉了父亲。 江宏安从她手里接过棉花糖抱在怀里,问了他们的行程安排,“本来想让你和骁骁一块回来吃个饭,爸把菜单都拟好了,现在看来只能等你们回来再说了。” 自打她的婚事有了着落,江宏安的精神头好了不少,最近没事还去公园练练太极。 江舒窈看着逗弄兔子的老父亲眉开眼笑的,顿时放心了不少,坐到他身边,“那太好了,我要吃你做的番茄锅包虾,回来给我做吧。” 江宏安笑呵呵地应下,问她还有什么想吃的,等他们回来前他去买菜,江舒窈毫不客气地点了好几个菜。 陪老父亲待了一会儿,时间已经不早,她该出发去找段骁汇合了。 江舒窈最后伸手摸一把父亲怀里的棉花糖,抬头看向父亲。 这些年不间断的化疗让江宏安的头发已经掉光,头上戴着的是她买给他的一顶报童帽,乍一看上去跟她记忆里父亲健康状态时的模样没有区别,仿佛他还是那个她眼里无所不能的他。 江宏安微笑着望着女儿:“去吧。” 江舒窈点点头:“我不在您记得按时吃药,我会发微信提醒您。” 江宏安摆摆手:“爸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跟骁骁安心去度蜜月,不用担心爸爸。” 江舒窈不知怎么的,眼眶又发热了,生怕自己掉下眼泪,飞快地上前抱了抱江宏安,这才离开。 - 旅行目的地第一站在北溪,是江舒窈一直想去但没去成的城市。 去年北溪新建成了一座大型主题游乐场,刚开园那会儿在各大社交平台上火了好一阵子,可惜那时候的江舒窈被毕业论文缠得分身乏术,没能赶上第一波热潮。 别的项目也就算了,要说江舒窈最感兴趣的,还是密室逃脱。据说乐园里这个是中式恐怖主题,重恐级别,是乐园的重点特色项目。 下了飞机,两人把行李放回酒店,一起去吃晚饭。 江舒窈边吃边兴冲冲地跟段骁说着网上看来的信息,说她一定要去见识一下到底多恐怖。 段骁听得心里直发毛。 江舒窈外表看着温温柔柔,接触不多的人绝对想不到,她是个深夜独自看恐怖片都能面不改色的勇士。 沉浸式密室逃脱近些年才火起来,但玉泽早些年就已经有了。段骁陪她去过一次,可以说是终身难忘。 江舒窈读书的时候被母亲看得很严,娱乐时间有限,尚且克制。结果现在有时间了,果然还是忘不了这项爱好。 见他面色为难,江舒窈很是善解人意:“你不感兴趣也没关系,我自己去吧。” “不是,我只是在想明天几点去更好。”段骁立刻说。 江舒窈真撇下他自己去,那这“蜜月”还有什么意义? 段骁:“游乐园多好玩啊,谁说我不想去了。” 江舒窈:“那我们明天一开园就出发,先去密室!” 段骁:“……” - 江舒窈并没能如愿。 密室门口的公告牌上,“暂时停运”四个大字令江舒窈大失所望。 段骁悄悄松了口气,“来都来了,我们先玩别的,不行过两天咱们再来一次。” 江舒窈叹气,打开入园时送的宣传册子翻了翻,“那碰碰车?” 段骁把她的包拿过来背上:“走吧。” 他们买了VIP票,节省了排队时间,一个上午就把热门项目玩得七七八八。 越到中午,天气越热。烈日当空,阳光愈发毒辣。 玩了一圈下来,江舒窈也累了,拉着段骁去打卡园内的网红冰淇淋。 到了地方一看,窗口前的队伍长到已经超出了防插队的栏杆区。 日头毒辣,段骁担心她受不了,说:“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来排吧。” 江舒窈摇头:“我可以的。” 段骁没再多说,从包里翻出遮阳伞撑开,高高举在头顶,阴影罩住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队伍还是一眼望不到头。 江舒窈热得快融化了,蔫蔫地跟着队伍一点一点向前挪动,她盯着刚才挪动的这点可怜的距离深深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有点高估自己的身体素质了。 段骁递了瓶水来,问:“要喝点水吗?” 她摇头。 他忽然低头凑近:“待会儿我们去主题餐厅吃饭?” 江舒窈点头。 “那边人肯定也很多,要不你先去那边拿号,我在这边排完去找你。” 江舒窈刚想开口,前方的队伍突然前进了一个位置。她还没来得及跟上去,那狭窄的空间里瞬间挤进了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挤得她往后退了小半步,一个没站稳跌倒在身后人怀里。 后背登时贴上身后人的胸膛,隔着他身上一层薄薄的布料,灼人的体温顷刻将她包围。 江舒窈愣神之时,身前横过来一条有力的手臂,拦住她腰身帮她重新站稳。 江舒窈回头,段骁松手,错开目光,“小心。” 江舒窈刚才只感觉热,现在感觉自己要烧起来了。她不能看段骁,只能去看那罪魁祸首。 “妈妈你看,我抢到位置了!” 始作俑者兴高采烈的大喊打破了两人之间略有些奇怪的氛围。 两人同时看向那小男孩,大约八九岁的模样,胖墩墩的,正朝着后面喊话。 江江舒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距离她很远的队伍拐角处,有一个手里拿着各种孩童用品的中年女人,晒得满脸通红,却很是欣慰地对那孩子喊:“宝贝你太棒了!” 那女人边喊边离开原来的位置,一路小跑过来,见儿子抢到的位置实在再站不下一个她,便把目光移到了后面的江舒窈身上。 女人干笑了声:“美女,我儿子年纪还小,他自己排队我不放心,你后退一点,我站这顺便还能给他打个伞。” “?” 江舒窈觉得莫名其妙,但出于家教,还是好脾气地与其交涉道:“阿姨,这里是要排队的。” 她话音未落,那男孩目露凶光,攒足了劲儿一头撞在她肚子上。江舒窈没有防备,被撞得往后倒去,还好被段骁挡了一下才没至于飞出去。 这一突发状况着实出人意料。 段骁急忙伸手架住痛得脱力的江舒窈,“没事吧?” 江舒窈皱着眉,手捂着被撞到的部位,痛到一时说不出话。 段骁一记眼刀扫向那突然撞人的壮实小男孩,男孩丝毫不惧,朝他做了个鬼脸。 段骁抿抿唇,侧目看着中年女人,冷声道:“阿姨,不放心您就还带着孩子站回原来位置吧,教小孩子插队不是好事。” 不料女人听见这话嘴脸瞬间尖酸起来,叉起腰,音量一下子提高了八个度:“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什么叫插队啊?他一个小孩子,你这么大个人了让让他不行吗?” 听到对儿子的指责,女人瞬间像个护崽的老母鸡,唾沫星子四处乱飞,身体不自觉地往前,极具侵略气势。 段骁下意识往前站,江舒窈却没往他身后躲,她缓了缓,忍着痛反问:“小孩子就可以插队吗?” 女人理不直气也壮,声音又尖又细,手指都快戳到江舒窈脸上了:“你有没有点素质!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 排在后面的一个年轻女孩看不下去,站出来高声讽刺道:“大妈,我们都比你儿子老,要不你先教你儿子懂点素质,尊敬一下我们?” 不知道什么时候,人群里有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一言不发地冲过来,直接上手拽住刚才说话的女孩子,阴恻恻地威胁道:“你再说我儿子一句试试?” 女孩子皱着眉,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臂:“放开我!这乐园又不是你家开的,不遵守规则还不让人说吗?” 中年男人被激怒,抬手就想打人。 段骁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钳制住男人的手,手腕灵活一扭,男人瞬间惨叫着放开了女生。 工作人员听见动静飞速赶过来,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赶紧劝段骁先松开对方。 段骁松手,男人狼狈地倒在地上,却不忘眼神怨毒地瞪着段骁,但触及段骁冷冰冰的眼神,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紧接着,女人一屁股坐到地上耍起无赖,干嚎了几嗓子:“哎呀,打人了!你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居然对我们动手!” 这热闹实在稀罕,什么碰碰车,什么海盗船,都在园区里没长腿也不会跑,但这热闹不看可就错过了。周围路过的游客纷纷驻足,更有甚者直接举着手机录起视频。 工作人员急出一身冷汗,连劝带 哄地使了吃奶的力气才把女人拉起来。为了让她不要继续撒泼,工作人员连声对她说着抱歉。 女人见耍赖有用,又扮起可怜:“我家孩子就想吃这个,这队伍半天不动,他心里着急啊,所以看见空位置才插了进来。孩子这么小,就想吃个冰淇淋也要被人辱骂,可怜天下父母心呐,我身为母亲实在是听不得有人骂我家孩子,孩子他爸也不是故意动手的。” 末了,眼睛偷偷溜了一下工作人员的神色,见工作人员颇有动容,终于趁机提出一句:“孩子真的很想吃这个,就让他快点买到吧,买完我们就带他走了。” 工作人员心中暗自权衡,虽然觉得不妥,但这家人实在有够无赖,不满足他们的要求指不定还要怎么闹。万一这些视频传到网上,他连工作可能都保不住。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面露为难地看向江舒窈和段骁,开口道:“美女你看这……” 江舒窈一打眼就知道工作人员的意思,怒气瞬间上涌,难不成这个世界上是谁无赖谁有理吗? 她张口就要回绝,却被段骁拦下。 她诧异地看向他,对方悄悄对她眨了下眼。 江舒窈收到信号,唇角一勾,往后退了退。 她知道,段骁要开始编瞎话了。 段骁先是叹了口气,接着满脸自责地对工作人员说道:“其实让一下本来也没什么,你也看见了我妻子这么乖,这么文静,温温柔柔的,放在平时,肯定就让这个小朋友先买了,今天都怪我。” 工作人员愣愣地等着段骁的转折。 “我得了重病,医生说活不了几天了。小时候家里穷,从来没有来过游乐园,觉得特别遗憾。我妻子为了让我在这个世上不留遗憾,即使不爱吃这个也陪我来了。我们排了很久的队才到这里,她本来就担心我身体熬不住,所以看见有人要插队,她才这么生气。” 他的语调低低的,带着些失落,带着些歉意:“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知道你也不容易的。没事,让他们就在这里吧。” 工作人员听完,没说出口的商量的话语堵在心里,一阵难受。 附近排队的游客听完他这番话,心里也不是滋味,看向那一家人的眼神都变了。 后来人群中传来七嘴八舌的指责声: “人家生着病,你们还要插队,还有没有良心啊?” “就是就是,你儿子这块头在外面多站会儿又没事,后面还有这么多孩子都在乖乖排队,凭什么让你儿子先买啊?” 前头有个带着小女儿的大哥看不过眼,牵着孩子从前面走过来,对段骁和江舒窈说:“你们去我那吧,我闺女说想先帮助大哥哥完成心愿,愿意让出位置。” 江舒窈和段骁都愣了。 段骁很快反应过来。他摇摇头,言辞恳切道:“没事的,让小朋友先吧,我这么大个人了,不能跟小孩子抢,您回去吧,我们继续排队就可以了。” 瞧瞧,身患重病,时日无多,还这么善良地为别人着想,简直不能再让人心疼了。 反观那一家无赖的刻薄嘴脸,真是没有对比没有伤害。 有人吵着让这家人回到原来位置,更有激情上头的直接让他们滚。 如潮般的指责声突然一股脑儿地涌过来,男人脸上挂不住,灰溜溜地拉着老婆孩子要走。小男孩不愿意,又哭又闹地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架势跟刚才撒泼的女人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中年男人本就觉得丢脸,见儿子这么闹,更觉脸上无光,上去给了男孩一个巴掌,哭声戛然而止。男孩憋着眼泪爬起来,一声都不敢吭,跟着男人走了。 看得江舒窈目瞪口呆。 那大哥仍然不罢休地劝他们俩过去,段骁推辞了半天大哥才终于作罢,又回到位置上继续排队。 一番风波后,队伍前进了不少。 段骁捡起伞,重新帮江舒窈遮起头顶的阳光。 前面的江舒窈半天也没一点反应,段骁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从一旁探出头去看她的脸。 此刻的江舒窈脸上没有表情,可段骁根据经验判断,她有事。 段骁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的事情经过,饶是他自诩全世界最懂江舒窈的人,这会儿也多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询问她:“怎么了?” 江舒窈看他一眼,又看看四周,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 5. 第 5 章 主题餐厅里排号的人果然不少。 段骁两只手被冰淇淋占满,腾不出手去拿手机给江舒窈发消息。不过他也用不着手机,打眼一扫他就能立刻锁定江舒窈的位置。 江舒窈坐在餐厅外的圆桌旁玩手机,正无聊着,视野里多了两支冰淇淋。 段骁蹲在她面前,说:“买了草莓和香草两个口味,你要哪个?” 江舒窈选了草莓,段骁拿着剩下的那支起身拉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江舒窈浅浅尝了一口,忽然觉得味道也就那样,还不如段骁店里做的。 一想到刚刚他们就为了这么个东西排了那么久的队,还跟人吵了一架,她就觉得有些不值得。 段骁看她小口小口地抿那支冰淇淋,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走神想些什么,于是伸手戳戳她放在腿上的手。 等到江舒窈把脸转过来,他问:“现在能跟我说说刚才怎么了吗?” 江舒窈想了一下,垂眼:“我可能听到你刚才编的那个理由的时候有点应激了吧。” 段骁愣住,回想自己说的话,终于知道是哪一句刺激到了她。 他说自己得了重病,活不了几天了。这很难不让江舒窈联想到江宏安。 江舒窈捏紧手指,看他的眼神有些忧虑:“段骁,你以后别拿这种事开玩笑了好不好,我真的害怕。” 段骁听完她的话,恨不得穿回一个小时前抽那个胡说八道的自己两巴掌。明知道她对这事敏感,干嘛非要编这种理由? 他不敢再玩笑:“对不起窈窈,我当时就是随口胡编的没想那么多,我以后一定注意,你别生我气。” 江舒窈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我说的不是……” 桌上的手机进来一通视频通话,打断了她。 江舒窈只好先去应付手机。 段骁本以为对面是江宏安,直到江舒窈接起来叫了声“小屿”,他才知道自己猜错了,原来是谢屿。 谢屿小他和江舒窈七岁,也算是家属院长大的孩子,只是没几年就搬走了。 生活在重组家庭中,谢屿从小内向,满眼忧郁,跟家属院的小孩们都玩不来,经常被欺负,挨打了也一声不吭。还是江舒窈最先发现这事,厉声替他赶跑了那群孩子。 从那以后,江舒窈的“小尾巴”就变成了两条——段骁和谢屿。 段骁从小就看这小子不顺眼。 面对江舒窈的时候,这家伙是也不内向了,也不忧郁了,仗着自己年纪小每天在江舒窈面前姐姐长姐姐短的,都搬走了还缠着江舒窈又是电话又是视频的。 啧,绿茶。 讨人嫌! 知道他要搬走的时候,段骁不知道心里有多爽。 谁知道这货居然要来玉泽上大学,敢情这么多年过去,还贼心不死呢! 江舒窈把手机放在纸巾盒上靠着,“我看见你给我发的消息了,刚才没来得及回你。租房子还是得实地去看,网上的图片不太可靠。等你过来了我陪你去吧。” 谢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嗯嗯,我也觉得,那到时候就麻烦姐姐你了。” “不麻烦。”江舒窈说,“等你来了提前告诉我一下,我去车站接你。” “真的吗,姐姐你真好!”谢屿兴奋道。 完全插不进话的段骁心里翻了个白眼。 正巧江舒窈那支冰淇淋有些融化,化掉的奶油顺着甜筒流到她手指上,眼看着要弄脏衣服。 段骁瞄一眼手机,唇角掀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伸手抽了张纸巾,凑过去给她擦手,刚好入镜:“是不是不喜欢吃这个,看你半天都没吃多少,都化了。” 江舒窈的注意力果然被他拉了回来,为了防止继续融化,赶紧低头吃了一口,“没事,能吃完。” 段骁安然坐回去,面上不显,耳朵却早已竖了起来,视频那头的人看见他入镜后显然沉默了。 几秒后,手机里传来年轻的男声:“姐姐你和段骁哥一起出来玩吗?” 江舒窈在努力消灭冰淇淋,闻言点点头:“是啊,算是……毕业旅行吧。” 她不打算把结婚的事告诉任何人。 她和段骁没准什么时候离婚,知道他们结婚的人越少越好,省得麻烦。 但这话落在段骁耳朵里又是另一种意思了,这说明她就没想过和他能长久。 “真好呀!等我到了玉泽,姐姐可以带我一起玩吗,我也好多年没回过玉泽了,好想看看都有什么变化!” 段骁本来就烦,听他说话听得直皱眉。 呀什么呀?呢什么呢?会不会好好说话了? 江舒窈却欣然应下。两人聊起这事你一言我一语的,段骁越听越郁闷,只能在一边咔嚓咔嚓地咬脆筒发出干扰音来彰显存在感。 还好江舒窈不爱煲电话粥,餐厅叫号也轮到了他们。 没等她开口,谢屿适时地道了别:“那姐姐我就先不打扰你了,你赶紧去吃饭吧。等我下个月到了玉泽再去找你玩,我要请姐姐吃饭!” “好,等你来了姐姐带你玩。” “拜拜窈窈姐姐!” “拜拜。” 视频挂断,江舒窈把手机放到一边,看段骁:“走吧,吃饭。” 段骁慢吞吞地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心里不爽许久,才追上去走到跟她并肩的位置,装作不经意地开口询问:“他什么时候来?” “没说,估计也就是开学前一段时间吧,他打算在校外租个房子,肯定要提前来看看。”江舒窈说。 段骁没精打采地哦了声。 双双沉默一阵,他时不时地瞄她一眼。 他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她一点看不出来他很在意吗? 他瞪大了眼睛在她的表情里寻找蛛丝马迹。 哦,她真的没看出来。 段骁:(???) - 晚上还有烟花汇演。 把项目玩了一遍之后,江舒窈拉着段骁一头扎进了纪念品商店。 段骁闷闷不乐了一下午也没把自己哄好,江舒窈问一句他答一句,其余时间就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后拎包。 江舒窈挑了个兔耳发箍,对段骁说:“你低下头。” 段骁照做,于是头上“长出”一对兔耳。 “段骁骁,你好萌啊!”江舒窈笑个不停,当即举起手机要给他拍照,“先别摘,让我拍一张!” 段骁无奈地看着她。 江舒窈:“笑一个。” 江舒窈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返回到相册里查看。 段骁五官立体,随手一拍也好看,只是江舒窈把每一张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总觉得他笑得不自然。 她低着头看照片,段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顺手拿了个同款兔耳给她也戴上。 江舒窈抬起头,看到他情绪寡淡的一张脸,终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他一下午都没怎么跟她说话。 她想了想,问:“你是不是逛累了,我们去休息一下?” 段骁沉默地低头望着她,眼皮轻轻垂下,遮住一半瞳仁。 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 唉,算了,他干嘛要跟窈窈耍小性子,又不是她的错。 都是谢屿那个小绿茶的错! “不用。”他摇头,视线落在她的手机上,“刚刚笑得太难看了,能不能别发朋友圈,我们拍个好看的发。” “啊?”江舒窈翻翻照片,“是有点不太自然,但是不难看啊。” “重拍嘛。”他拉拉她衣角,语气可怜兮兮的,“要合照。” 江舒窈最受不了有人跟她撒娇,虽然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但还是牵过他的手,把手机往他手上一搁,“呐,你来拍吧。” 段骁这才满意,拿着她手机咔咔就是一顿乱拍,选图的时候也要凑过去,指着拍的最好的一张让她待会儿加进朋友圈九宫格里。 两人在店里一直磨蹭到烟花汇演开始前,江舒窈买了不少礼物准备带回去,其中自然也包括他们头上的两只发箍。 天色幽暗,月色朦胧,乐园里灯光大开。 一路同行去观演地点途中,段骁悄悄拍了张他们的影子。 人潮拥挤,为了防止走散,江舒窈抓住了他的手。 柔软的掌心贴着他的,热热的,温度像电流一般从他掌心流到身体。 段骁一时间心跳如擂,以至于汇演开始后他还没回过神。 直到有人大喊:“你们看,那是流星!” 所有人都一齐看向天空,绚烂的烟火和大片流星雨在夜幕中留下痕迹。有人在拍照,记录下这难得一见的奇景,也有人双手合十,在默默祈愿。 江舒窈在许愿,段骁则在记录。 只是他的镜头里没有流星雨,只有江舒窈。 …… 烟火谢幕,游客随着人流出园。 段骁问她:“你刚才许了什么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江舒窈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段骁却不以为然:“什么灵不灵的,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能不能办到?” “那你应该不太能办到。”江舒窈笑道。 笑着笑着,她轻叹了口气:“这些年,我就只有一个 愿望。” “我希望我身边的你们都能好好的,不要生病,健健康康地活一辈子。” 自从江宏安生病之后,她几乎每一天都生活在离别倒计时的恐惧中。她实在是听不得身边这些人里谁再出现一点意外,她真的接受不了。 段骁有些难受,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知道,有些事不是别人轻飘飘的几句安慰就能让对方走出来的。 他只能陪着她,让她难过的时候不至于孤立无援。 “段骁。”她忽然叫他。 他转头看她:“我在。” “中午的时候我话没说完,我应激不是因为我爸。”江舒窈说,“我说的是你。” 她看着他说:“我爸是我唯一的亲人,但他的病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事实。而你也是对我非常重要的人,我不希望你出事。所以,不要再说那种话了,要避谶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直直地望进他眼里。 段骁愣了足足好几秒,反应过来的一瞬间觉得心花怒放,心里美极了。 他就知道,窈窈心里最重要的人一定有他,小绿茶才是排不上号的那个。 只是因为窈窈觉得他年纪小,可怜他,顺手照顾一下罢了,怎么能跟和窈窈朝夕相处二十五年的他相比呢? 如果说拍合照的时候他只剩下一点点不高兴,那么此刻江舒窈的一席话就是把他从那一点点的负面情绪里拽出来抛向了云端。 他觉得脚下似乎踩了筋斗云,整个人飘飘然快要飞起来了。 月光皎洁,风也温柔。 他微微俯身,歪着头到她面前,眼睛弯成两弯月牙:“我这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嘛,起码还能再陪你玩几十年的密室逃脱。” 江舒窈看他一眼,被他逗笑。 “别动。”段骁忽然说。 江舒窈:“?” “你头发上有个虫子。” 江舒窈瞪大了眼睛,所有动作都在一瞬间静止了:“那你快弄走啊!” 她一动不敢动,紧张地看着段骁伸手到她脑后。 然后,她的头就被他用力揉了一把。 江舒窈:“?” 段骁笑出声:“骗你的,没有虫子,逗逗你。” 江舒窈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段骁常年健身,手臂肌肉紧实,这一巴掌没对段骁造成什么影响,反倒把她自己的手掌震得生疼,一看都拍红了。 段骁哎一声:“打疼了吧?” 他拉过她的手,给她揉揉,被人气呼呼地抽走。 江舒窈抬脚就走,段骁边笑边追,追到和她并肩的位置又向前快走了两步,转身倒走,眉眼弯弯地哄人。 “别生气嘛,你也可以揉我的头发还回来的。” “我不要。” “别生气了嘛。” “哼。” - 回去的出租车上,江舒窈彻底没了精神,上车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路途稍有颠簸,眼看着她的脑袋就要磕到一旁的玻璃窗上,段骁连忙伸手轻轻扶住她渐渐歪过去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顺便给她整理好微乱的长发。 开车的大哥不经意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笑得暧昧,压低声音说:“和女朋友一块出来玩吗?” 段骁看着靠在肩上的姑娘,眼神温柔,低声说道:“已经结婚了。” 司机大哥笑了:“新婚吧?感情真好。” “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司机听到这恍然大悟,“哎唷,那真巧,我跟我媳妇也是。” 一说起这个,司机大哥顿时来了精神。 “我一直喜欢我媳妇,跟她表白了很多回她都不同意,后来被我磨得没办法了才答应跟我试着谈谈,我就抓住机会使劲对她好,终于把她给感动了。现在结婚十几年了,我还是很爱她,我和她从来没红过脸。” “一起长大的感情怎么说都比别人更深些,毕竟在一起那么久。有时候提起以前的事,我俩都觉得那时候冒着傻气。不过认真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因为我们参与了对方的整个人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所以冒着傻气也觉得可爱。” 司机在前头喋喋不休,话音里都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感。 段骁听着,视线落到江舒窈熟睡的脸上微微出神。 窗外夜色如河,湍急涌动,司机大哥的声音渐渐在他耳畔虚化远去。周遭万物虚幻,唯有眼前人真切。 过去的二十五年里,他和她也都曾互相参与过对方的人生。 自打他有记忆起,能想起来的人生经历中几乎都存在着她的身影,都与她有关…… 6. 第 6 章 房间的角落里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玩具。 被拆散的积木配件堆在一角,玩具汽车侧翻在地板上,床上各种奥特曼和变形金刚被摆弄成怪异的姿势。混在中间的,还有一个穿戴华丽的芭比娃娃,周围散落着款式不同的裙子。 房间的小主人无暇去管,他的右手手臂被绷带吊起,打着厚厚的石膏。小小的人坐在小板凳上,用左手吭哧吭哧地写字。 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吴琳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进来。发现小家伙负伤学习,顿觉欣慰,靠近去看儿子写的东西。 字迹歪歪扭扭地布满了纸张的每一个角落,但看来看去,来来回回写的都是三个字。 段骁听见动静,停笔,将那张纸献宝似的举起来给她看,兴奋道:“妈妈你看,我会用左手写窈窈的名字了!” 吴琳哭笑不得,摸摸自家儿子一头柔软的短发,语气颇为无奈:“骁骁,你自己的名字练了三天了,到现在连一个‘段’都没学会,怎么窈窈名字那么复杂你一学就会了?” 还连左手都学会了。 段骁不假思索道:“因为幼儿园有个男生给窈窈写了贺卡,窈窈很喜欢,我也要给她写!” 吴琳:“……” 吴琳拿牙签叉起一块苹果递给他,段骁下意识想用右手接,突然想起自己右手吊着,便转而用左手,“谢谢妈妈。” 吴琳看了眼儿子吊起的手臂,沉思片刻,循循善诱地问起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骁骁,你这么喜欢窈窈,那为什么要带她爬树呢?” 段骁圆溜溜的眼睛眨了下,眼皮微微垂下来。 “因为窈窈捉迷藏老是输,她不高兴当鬼,我就告诉她藏在树上不会被人发现。游戏结束了,她不敢下来。”他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我就说我在下面接着她,让她跳下来……” 然后江舒窈眼睛一闭真的跳了,他也确实接住了,代价是右手骨折。 末了,他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的。” 吴琳听完前因后果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骁骁,妈妈不是怪你,你帮助朋友是对的,但是要注意方法。那棵树那么高,跳下来真的很危险,以后遇到这种事,记得先回家找爸爸妈妈,好吗?” 段骁点点头,眼睛看了看吴琳,有些担心地问:“窈窈会不会被她妈妈骂啊?” 吴琳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没说话。 母子俩沉默着,门铃突然响起。 吴琳心口一跳,眼睛一转,心里有个大概猜想。 她出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位年轻美貌的女人,身旁牵着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 果然是赵娴带着江舒窈上门来了。 江舒窈低着脑袋,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小手不安地攥着裙角。 吴琳装作不知道对方来意,把母女俩迎进来,笑着对江舒窈说:“呀,是窈窈来啦,骁骁正等着你一块玩呢。” 赵娴抿着嘴唇,默了片刻,开口说:“不好意思阿琳,我是带窈窈来道歉的。这孩子没个轻重,害得骁骁受伤,真的抱歉。我今天刚出差结束,一回来就听说这件事,实在是过意不去。” “哎呀,都是小孩子,不是故意的,骁骁也没什么事。这事都得怪骁骁,不应该带着窈窈爬树,得亏窈窈没事,要不我才真的是过意不去。”吴琳往段骁房间的方向看过去,见儿子打开一条门缝,正扒着门悄悄往外偷看,她招招手:“骁骁,窈窈来了,快点过来跟窈窈说对不起。” 段骁从门后磨磨蹭蹭地走过来,站在江舒窈面前,也低着脑袋,“对不起窈窈,我不该让你爬树的。” 江舒窈抬起红红的眼睛,脆生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我该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往你身上跳的,害你的手都受伤了。” “我没事,不怪你。”段骁抬眼看她,捏着衣角,有些扭捏,“那窈窈……你以后还愿意跟我玩吗?” 江舒窈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段骁霎时眉开眼笑,用仅剩的一只手拉起江舒窈的手,“那我们去玩玩具吧,你的娃娃还在我房间!” 江舒窈没有立刻跟着他走,而是怯生生地抬头看向赵娴。 吴琳见状,笑着对赵娴说:“你看孩子们都和好了,这点小事真没关系的,让他们去玩吧。” 赵娴闻言冰冷的神情才有了一丝松动,对女儿说:“去吧。” 江舒窈如蒙大赦,终于开心地笑了。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朝房间跑去。 金乌西沉,夕阳余晖透过窗玻璃,照在奔跑的他们身上,从客厅到房间门口的路仿佛被无限拉长。 春去秋来,光阴流转,又是几度轮回。那缕余晖穿透光阴,见证着他们渐渐褪去孩童模样…… 少女坐姿端正,伏在案上下笔如注,偶尔停顿一下凝神沉思,复又提笔落下。 这几年,江舒窈身形渐渐开始抽条,一身蓝白色的校服,却丝毫不显臃肿。下巴尖尖,明眸皓齿,豆蔻年华的少女,青涩却也耀眼。 她注意到旁边投过来的视线,笔尖停顿:“段骁骁,我脸上有答案吗?” 段骁挑起一边眉毛,仍旧看着她傻笑:“没有,但是蹭蹭学霸的聪明气没准我就会做了。” 江舒窈听见他的一套歪理,无语地盯了他两秒,眼神指指他的练习册:“哪道题不会?” < p>段骁笑嘻嘻地拿起练习册,给她挨个指题。 江舒窈离他近了些,耐心地给他讲起题目。 江舒窈讲解风格简洁明了,段骁领悟得很快。等她讲完,他按照江舒窈教他的重做一遍,再拿给她看,江舒窈用红色水笔给他画了个大大的对钩。 一来二去已经是晚饭时间,江舒窈说她要回家了。 段骁帮她收拾书包,送她出门,分开前他站在门口说:“明天你生日,我们去游乐场玩吧。” 江舒窈应了声,走到对面打开门,走进去,“九点?” “好。” 第二天。 江舒窈在游乐场里看了一圈,段骁问她想先玩哪一个,江舒窈指了指恐怖主题密室逃脱的方向。 “那个好像是新开的项目,玩那个?” 彼时的他正是年少轻狂的年纪,多少有点不知道天高地厚。心里想着待会儿江舒窈害怕了他还能在一边安慰她,充分展示他超乎常人的勇气。 窈窈一定会觉得他超勇敢! 他想想就觉得开心,于是一口应下:“走!” 进去之后,段骁才发现事情的走向渐渐不受控制。 这里面怎么这么黑? 什么东西在扯他衣服! 卧槽,这个鬼眼珠子掉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 反倒是江舒窈老神在在地拿着手电筒,对着鬼怪妆造的工作人员丝毫不慌,也没注意到身后瑟瑟发抖却强装镇定的段骁。 一只吐着长舌头的白衣女鬼吊着绳子从天而降,突兀地出现在两人面前,脸色煞白,双眼流血,舌头一直垂到地上。段骁吓得差点灵魂出窍,一声尖叫把江舒窈给吓了一跳。 江舒窈诧异地盯着他,他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对上江舒窈探过来的眼神,慢慢反应过来,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那个……” “我、我、我就是没做好心理准备,我一点都不害怕的!” 江舒窈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缓慢地点了下头,似乎是相信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段骁赶紧跟上,他吞咽了下,努力不让自己声音发抖,说:“窈窈,我刚才手电筒不小心扔出去了,我怕跟你走散了,能跟着你吗?” 江舒窈很大方地伸手,爽快道:“那你抓着我的手。” 段骁点头如捣蒜。 后来的路他全程默默抓着江舒窈的手,几乎是闭着眼睛跟着她的步子走出去的。 多年后段骁再回想起来,他人生中的许多“第一次”都和江舒窈有关。 比如第一次玩密室逃脱发现自己怕鬼。 再比如,人生中第一次跟人打架。 7. 第 7 章 段骁虽然调皮好动,但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人打架,还被学校叫了家长。 起因是赵娴在江舒窈的书包里发现了一封情书,语句用词颇为露骨,赵娴非常生气。 段骁从小就知道,江舒窈的妈妈跟他的妈妈完全不一样。 赵娴对女儿要求很高,只要江舒窈稍微有一点不符合她的标准,她就会冷着江舒窈,几天都不搭理。 不过看到那封不堪入目的情书,赵娴大约是气狠了,一反常态地怒发冲冠,对着江舒窈发了一通好大的脾气,把江舒窈吓得直哭。 段骁在家里听到一半,站起身就要冲出去,却被吴琳拦下。 对面的斥骂声好一会儿才停,段骁想发个短信问问她是否还好。文字编辑好,他却犹豫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慢慢地删掉了信息。 第二天一早,江舒窈眼睛肿得像个核桃,但什么也没对他说。 她不想说,他也不会开口问,自己查就是了。 一番调查之后,他终于查出那封情书的来源。一放学,他谎称自己有事,让江舒窈先回家,自己则到隔壁班把那个畏畏缩缩的男生堵到校外的小巷子里。 那男生害怕之余居然还敢对江舒窈出言不逊,段骁把人一顿暴揍,恶狠狠地警告他,以后离江舒窈远点,否则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后果就是那男生第二天带着家长到学校告状,班主任直接叫了吴琳和段毅过去。 段骁不卑不亢地陈述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但拒不道歉,说除非对方先给江舒窈赔礼道歉。 对方家长气得七窍生烟,吴琳和段毅赔付了双倍医药费,又安抚了好一阵儿,对方才善罢甘休。 段骁回家就挨了老爸一顿揍。 段毅揍完,开始静下心来跟仍旧梗着脖子觉得自己没错的儿子讲道理:“你保护窈窈这没错,但是你不能简单粗暴地使用暴力去给窈窈讨公道,那你跟社会上那些不务正业的小混混有什么区别?” 段骁平静地说:“谁让他欺负窈窈,他再敢骚扰窈窈,我还打他。” 段毅一听,作势又要举起皮带打人,被吴琳急忙拦下来。 吴琳把段骁叫到房间里,母子俩进行了一番交谈。出来的时候,段骁慢吞吞地挪到段毅面前,说自己知道错了。 “那你说说,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件事你怎么解决?”段毅板着脸问。 段骁认真说:“我还是会揍他,我是做错了,但我不后悔。” 这个答案让段毅沉默下来。 平心而论,他也觉得被打的那孩子活该,连窈窈那么乖巧的一个小姑娘也要去招惹。这样的孩子如果家长不加以引导,以后指不定会不会走歪。 他训段骁也是害怕这孩子会走歪,以后遇事只知道使用暴力。 良久,段毅没好气地跟段骁挥挥手:“没事回房间反省去,少来气我。” 段骁一听就知道他是消气了,于是回房间临关门前嬉皮笑脸地扒着门框:“爸,你下手有点太轻了,一点都不疼!” 段毅一条皮带丢了过去,砸在被段骁迅速关上的门板上,发出啪的一声。 - 从幼儿园到高中,段骁都一直紧紧跟着江舒窈的脚步前行。 在枯燥乏味的学生时代里,条条框框的校规压抑着独属于青春期少男少女的躁动。 而有些东西恰恰是愈是压迫愈是剧烈。 长得漂亮的小姑娘总是格外受欢迎,尤其是像江舒窈这种长相过于出众的。 一上高中,江舒窈姣好的容貌和优异的成绩一下子让她成为了全校瞩目的女神级人物。教室门口常有别班男生专门过来假装找人,实则就为了看她一眼,或者托人送她情书和礼物。 每每到这个时候,段骁就很不爽。 他不喜欢那一双双落在她身上的眼睛,这些人就像是蜜糖周边的苍蝇、天鹅旁边的癞蛤蟆一样惹人讨厌。 那次情书事件之后,江舒窈对这种事避之不及,唯恐历史重演。 她每天回家前都要检查一遍书包和课桌抽屉,确保不会多出点什么东西,有东西就拜托段骁出面帮忙还给对方。 段骁对接到这个任务表示非常兴奋,尤其是到当事人面前代表江舒窈把东西扔回去的时候,他会找到自己身为“正宫”的优越感,怜悯又幸灾乐祸地看着那些企图上位者面露失望,别提有多爽。 然而人太得意的时候就容易乐极生悲。 语文课上他光顾着想江舒窈,老师布置的课文一点没背,正好被抽中。 于是他被留在教室背书,背会了才能回家。 江舒窈写完作业,很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说要去校门口的文具店逛逛,他什么时候背完去那找她。 江舒窈一走,他急得直抓头发。最后磕磕巴巴地终于背完了一整篇,跟语文老师撒娇卖乖半天,好说歹说才脱了身。 他肩上搭着校服外套,拎着书包火急火燎地往校门口跑, 江舒窈早就逛完出来了,只是她对面还站着一个黑黑壮壮的高个男生。 他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停在不远处观察着。 那黑壮男生好像对她说了好长一段话。接着江舒窈对他摇头,也说了句什么。黑壮男生突然情绪激动,倏地上手抓住她的肩膀,江舒窈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段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把人拽开,挡在江舒窈前面:“哥们,对女生动手动脚的不大礼貌吧?” “关你什么事?”黑壮男不耐烦地丢下一句,眼神不住地往他身后的江舒窈身上瞟。 段骁蹙眉,严丝合缝地挡住他的视线。黑壮男脸色一下子黑了,仗着自己力气大,粗暴地推了段骁一把,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给我让开,你谁啊,给我来英雄救美那套,我劝你少管闲事!” 段骁的脾气也上来了,说着就要上前,江舒窈从后面死死拉住他的手腕。 黑壮男挑衅个没完,段骁挣脱束缚,正要扑上去—— “我不答应你是因为我有男朋友了,就是他!” 身后传来江舒窈焦急的声音。 话音落地,黑壮男生愣了,段骁也愣了,只有江舒窈的脸涨得通红。 回家路上,段骁罕见地没缠着江舒窈聒噪,只是眼神不断地悄悄瞄着她。他耳根一阵一阵地发烫,心里暗暗琢磨着江舒窈的意思。 难不成……这算是突然表白吗? 段骁感觉自己的脸也开始发烫,忙不迭又偷看她一眼。 江舒窈低着头走路,垂眸盯着脚尖,一直没说话,也没看见他的小动作。 段骁把她的这种状态称之为害羞。 表白是江舒窈先开的头,他总不能等着人家姑娘一个人把整个流程都走完吧。 他总得说点什么。 直接跟她说他也喜欢她,然后…… 然后谈恋爱吗? 好像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想想还有点紧张。 他还在那里千般娇羞,万般扭捏的时候,江舒窈先开口了:“段骁,你……” 来了来了! 段骁感觉自己的心跳频率即将要突破人类极限,热气飞速上涌,直冲天灵盖,他咽了下口水,竖起耳朵,直勾勾地看着她的嘴唇,生怕错过江舒窈说的每一个字。 可江舒窈只看了他一眼,半张的嘴生生停住。段骁正奇怪,只见她神情错愕地指了指他的鼻子:“你、你流鼻血了。” “?” 8. 第 8 章 段骁后知后觉地抬手抵了下人中,手指上顿时沾了鲜血。 血越流越多,江舒窈手忙脚乱,翻找纸巾给他止血。外面没有水龙头,于是她拉着他到附近商铺借用了一下卫生间。 好一番折腾,段骁弄得一身狼狈,校服白T上星星点点地散着血迹,额前的头发被水打湿,鼻孔里还塞着纸巾。因为仰着头止血,他看不见路,只能被江舒窈拉着手腕向前走。 这一出突发状况倒是缓解了他们俩之间刚才那种尴尬的氛围。 段骁把纸巾拿下来,发现不流血了。他找了个垃圾桶丢掉,再回到江舒窈身边。 他犹豫了一会儿,“在校门口你拉着我干嘛?” 江舒窈又递了张新的纸巾过去,让他擦擦脸上的水珠:“我怕你再因为我跟人打起来。我知道那次段叔叔打你了,我不想你总是因为我被批评。” 段骁默了一瞬,接过纸巾在脸上囫囵抹了一把。 “窈窈。”他还没死心,“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江舒窈的目光向他投去,他又开始紧张起来。 一秒,两秒,三秒…… 江舒窈眨了下眼睛,移开目光,语气艰难:“我想说,我刚才跟那个男生说的话……你能不能不要澄清,就假扮一下我的……男朋友?” 段骁听清了她的话,反应了好一会儿,呆呆地看着她。 什么叫假扮男朋友? 江舒窈攥着背包肩带,低声解释:“如果他们知道我有男朋友了,应该就不会再来找我了,能省去不少麻烦。” 他听明白了。 闹了半天是他想多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假扮男朋友也挺好的,起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不会再围着江舒窈转了。而且先占个名分,没准以后就转正了呢! 江舒窈半天没等到他的回答,以为他不愿意,小声说:“没事,这个要求好像是有点过分,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愿意。”段骁朝她灿烂一笑,“这有什么的,以后谁敢再来骚扰你,你就报我名,我看谁这么不长眼。” - 即使只是假扮男朋友,段骁也乐在其中,在其他男生羡慕嫉妒恨的眼光中渐渐忘却自我。 那时候班里正举行“一帮一”的师徒结对活动,段骁凭借着在班里快要垫底的成绩,成功分到了江舒窈这个年级第一的金牌师父。 江舒窈为了报答他的“献身”之恩,专门为他制定了一个学习计划,用来督促他学习。 不知不觉来到了高三,学习的压力如大山一般压过来。 高三刚开学,班主任让他们填写目标院校然后贴在自己桌子上。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了些想法,纷纷落笔。 江舒窈在横线上写下了“待定”两个字,一向教导他们“做事要有目标”的班主任居然对此没有任何意见,还给江舒窈找了个让人心服口服的理由: “人家次次都能考快七百分,这样的成绩不出意外可以在国内任意挑选学校,一时做不出决定也没什么。” 这让段骁突然意识到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他们俩成绩差这么多,很可能无法考到同一个城市。 距离远了,他不能时时刻刻都陪着江舒窈,她身边会出现新的人。也许她会交往一个真正的男朋友,之后和他的联系越来越少,直到失去联系。 想到这里,段骁终于淡定不下来了。 还好那时离高考还有很长时间。 段骁像是变了个人,从前学习态度马马虎虎的人忽然一门心思地用功起来。江舒窈每天晚上忙完自己的计划后会帮他梳理知识点或者抽查一下他的古诗词背诵。 段骁的底子不好也不坏,属于尖子班的“凤尾”,学习能力尚可,只是态度散漫。而今他痛下决心,又有江舒窈这个顶级学霸帮忙,成绩突飞猛进,可把段毅和吴琳高兴坏了。 日子过得飞快,一年的光阴转瞬即逝。在蝉鸣不止的炎炎夏日中,高中生活悄然结束。 等成绩的日子悠闲也无聊,赵娴给江舒窈报了驾校,安排她暑假学车。段骁放弃了原本列好的假期清单,跟她报了同一家驾校。 江舒窈考过科目一的那一天,段骁一脸乖巧地站在考场外等她。江舒窈只看了他一眼,上来就是一句:没事的,还有下次。 江舒窈学科目一的时候,段骁学科目一。 江舒窈开始到场地练科目二的时候,段骁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练车场地的休息区继续学科目一。 当然,只有在她上车的时候他才学习,她一下车,他就凑过来。 眼看着马上出分。 他问江舒窈想报哪里的学校。 江舒窈坐在休息区的板凳上,眺望着天空尽头,说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大概会出省。 段骁本来也没什么想法,心里便打定主意当江舒窈一辈子的小尾巴。她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他从草丛里拔了根狗尾巴草,心不在焉地在地上画圈圈,隔了几秒,忽然出声:“等报完志愿,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江舒窈笑了笑:“现在不能说?” “不行。”他说,“一定得报完志愿。” 他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表白。 江舒窈:“好,那你别忘了。” 高考出分那天,江舒窈稳定发挥,一举拿下了当年玉泽市的市状元。段骁也超了一本线几十分,可以挑个不错的学校。 出分第二天,段骁考过了科目一,喜滋滋地要请江舒窈吃饭,庆祝他三考科目一终于通过。 这时候,江舒窈接了一个电话。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在后来的很多年里都记得那个阴郁的下午,江舒窈在医院里扑在赵娴的尸体上哭到几度晕厥。 赵娴在路上出了车祸,抢救无效,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咽了气。 江宏安伤心过度,犯了心脏病,做检查的时候又查出了癌症,整个江家顿时乱成了一锅粥,能主事的居然只剩下一个刚成年的江舒窈。 在吴琳和段毅夫妻俩的帮助下,江舒窈办完了赵娴的葬礼。 她本来就安静,那段时间愈发的沉默。 离报志愿结束还剩几天的时候,段骁去家里看她,她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她眼圈是红的,嗓音也哑着。 她说,我不去外面了,我打算留在本地上大学,方便照顾我爸。 段骁只是打开带来的饭盒,里面是刚做好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哄着她吃一点。 他说好,那我也留下。 江舒窈最后报了玉泽师大。 段骁查了一圈,离师大最近的就是那所警校,他的分数报这个也不算浪费,于是二话不说就报了。 大一开学之 前,班里同学嚷嚷着最后聚一次。 江舒窈这段日子除了家里就是医院,段骁想让她散散心,连哄带求地把人带到聚会上。 一帮刚获得自由的半大孩子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未来,语气中满满的都是憧憬。 聚会快结束时班长郑奇把江舒窈单独叫了出去,段骁犹豫片刻,悄悄跟上。 他躲的位置有点远,听不太清两人的谈话内容,等离近了,就听见江舒窈说了一句:“谢谢你喜欢我,但是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也许未来会改变想法,但至少也得等我硕士毕业再考虑这样的事。你很好,但我们没有缘分。” 段骁凭着这句话猜出郑奇大概是在表白,顺便脑补了一下表白的内容,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边的郑奇还在竭力地表示自己可以等下去,只要她愿意,段骁一边听一边翻白眼。 等什么等,窈窈要是有谈恋爱的想法,还轮得上你在这献殷勤? 没有恋爱打算这种话,别人说或许只是找个借口委婉拒绝,但江舒窈说,那说明她真的这么想。 她的一句话,拦住了郑奇,也拦住了他。 段骁的表白计划再一次被推迟。 大学期间,江舒窈课余时间就回家照顾江宏安。江宏安的病情倒也没恶化,只是在经历妻子去世之后精神已是大不如前。 大概是担心自己哪天突然撒手人寰,江宏安无比担心自己走后无人照拂江舒窈,似乎唯有看着她成家,他才能安心离开。据说,这也是赵娴临终前的愿望。 在江舒窈硕士毕业的前一个月,江宏安撑着精神开始给她安排相亲,江舒窈为了父亲安心,没有明面上反对,按部就班地遵从着父亲的相亲安排。 段骁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接连失眠好几晚,做了一个有些疯狂的决定。 他要求婚,马上。 那首先得有一枚求婚戒指。 他记得邵飞的姑姑是法国首席设计师。他连夜给邵飞打电话,拜托他搭线,加急定制一枚钻戒。 段骁一趟飞机直飞法国,亲自和设计师沟通需求。 回国后等成品的日子里他也没闲着,江舒窈一出门相亲,他就去接人刷存在感,顺便假装不经意地给江舒窈灌输一些观点。 诸如相亲市场上的男人都是被挑剩下的,想在这些人里找一个正常人简直是屎里淘沙。 再如第一次见面花钱不大方的不能要,拒绝抠门男。 太大方的更要注意,搞不好有大雷。 还有,长得帅的沦落到要相亲指不定是几手货色。 长得丑的也不能嫁,将来生了小孩,左边一个丑老公,右边一个丑孩子,谁能受得了? 江舒窈见了几个相亲男之后对他的话深以为然。 直到那一天,婚戒抵达国内,他终于有了求婚的机会。 …… 夜晚道路空旷,车子疾驰在夜色中。 光影变换位置照在熟睡中的江舒窈脸上,段骁伸手挡住。 他垂眸看她,想到与她这二十多年的点滴过往,脑海中不禁蹦出出发前邵飞在烧烤店里问他的那个问题。 此刻,他忽然有了答案。 为什么非得是江舒窈? 因为他的世界早就到处都是她的痕迹,以至于他抬头望去,一双眼睛被她占得满满当当,再也看不到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9. 第 9 章 出来快半个月,已经是八月初。 江舒窈惦记着江宏安的身体,以及还要准备月底入职需要的一些材料,两人玩得差不多后正式打道回府。 他们俩领证之后,吴琳拉了一个家庭群。昨天晚上江宏安在群里发了菜单,邀请众人今晚到家里聚餐,得到众人一致点赞。 飞机落地时是傍晚时分。 玉泽刚下过一场小雨,驱散了些许夏日的燥热。 男人们负责在家里做饭,吴琳负责到机场接小两口回家。 “我们回来啦!” 吴琳冲着屋里一嗓子喊完,厨房里两个正忙活着的男人就迎了出来。 段毅过去帮忙拿东西,江宏安穿着围裙,拿着铲子,从厨房探出个头:“饭一会儿就好了,坐半天飞机很累吧,赶紧歇歇。” 江舒窈本想去帮忙,但有客人在,她得招待,“没事爸,不着急,你慢慢做,我先给大家沏点茶。” “哎哎,行。” 江舒窈说着就要动,被段骁按下:“我去吧,茶叶在哪里?” “厨房上面的柜子里。” 段骁去沏茶,段毅又回到厨房继续帮忙一起做饭,客厅里只剩下女人们。 段骁端着茶壶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个女人凑在一起不知道聊到什么一起笑得前仰后合,看到他一脸懵的表情,两人笑得更大声了。 他眯眼,小气揣测道:“你们俩是不是说我坏话呢?” “哈哈哈哈哈哈……” “……” “没有没有,我就是感慨一下你小时候领着窈窈到处淘气的事,可没说你坏话哦,都是你自己干的事。”等吴琳笑够了,才说,“哎,说起来还有件你们俩都不知道的事。” 段骁不信,哼一声,走过去给两人倒茶:“我自己的事我能不知道?” “你一周岁时候的事你也记得?” “……什么事啊?” “我也是前几天在家里整理旧物翻出来一个旧相机才想起来,那里面有你周岁时候抓周礼的录像,我就导出来了。”她说着就打开手机相册找视频。 段骁也来了兴趣,好奇地在吴琳身边坐下,与坐在吴琳另一边的江舒窈对视一眼,然后两人一起低头去看吴琳的手机。 “哎,找到了,你们看。” 吴琳点了全屏观看,把手机横过来,三个人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一小块屏幕看。 映入眼帘的是段家客厅墙壁上的彩色气球和“一周岁快乐”的花字,录像拍摄时间久远,整个画面都像是蒙上了一层复古滤镜。 无人入镜,镜头之外却热闹非常,能听到很多种不同声线在喊“骁骁”。随着镜头缓慢推进,画面最终停留在一个趴在地毯上的小男孩身上。 那便是这场抓周礼的主人公——小时候的段骁。 他被一圈零碎的小物件包围着,乌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像是在犹豫选哪个好。 “骁骁,来,选这个!” 视频里的段毅要比现在更为精神,笑容和蔼地站在放置警徽的方向朝小段骁招手。 小段骁往那边爬了几步,离近了看一眼那警徽,伸出小手拍了拍。 大人们围在周围,纷纷喊他来拿自己这边的物件,小段骁却没有被任何人吸引过去,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警徽旁边放的一个样式精致的金锁。 几秒后,他抓起那只金锁自己费力地坐起来,看着一个方向咧嘴笑,然后手撑着地板自己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镜头跟着他的脚步慢慢地移动着,直至在抱着江舒窈的江宏安面前停下,拉住江舒窈的手,大方地把金锁塞到她手心。 周围的大人们看到这一幕全都被逗笑。 一片欢笑声中,视频悄然结束,吴琳身侧的两个年轻人一同沉默下来,表情别扭地面面相觑。 吴琳收起手机,无比感慨:“所以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没准就是天注定的呢。” 江舒窈悄悄抬眼去看那边的男人,见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琳倒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儿子的异样,只是张开双手同时搭在两个人的肩上,“你们两个在一起,妈妈真的很高兴。妈妈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段骁搁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捏了捏,“谢谢妈。” “那个……我去厨房帮忙了,你们聊。”段骁噌的站起来,逃也似的径直奔向厨房。 吴琳在他背后喊:“哎!你在边上学习可以,可别上手啊,我们可不想再吃完进医院了!” 江舒窈本来还有点别扭,一听到这句话又忍不住笑起来。 段骁在做饭这方面属于又菜又爱玩的选手,非常热衷于研究做菜,但每次做出来的东西都不大好吃。上次四季豆没炒熟,更是把段家二老吃进了医院。 段骁回头幽怨地看着母亲,“上次是意外!” 说完,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厨房。 吴琳边笑边跟江舒窈小声调侃:“窈窈看见没,这是害羞了。” 江舒窈惊奇地看向厨房方向,想看看真的假的,可惜早就看不见段骁的影子了。 厨房里,段骁跟在江宏安旁边探头探脑,像条小尾巴,乖巧地讨教:“爸,您也教教我做这个呗,等我学会了回去给窈窈做。” - 两家人吃过晚饭,江舒窈把给家长们买的礼物拿出来分,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聊天,气氛融洽,其乐融融。 时间不早,段毅吴琳起身告辞。 夫妻俩回到家里,段毅才开口问妻子:“东西给窈窈了吗?” 吴琳正在换拖鞋:“我怕窈窈推辞,就都给老江了,让老江给吧。” “那就行。”段毅把外套挂到衣架上,“我觉着老江其实还是挺在意婚礼的事的,俩孩子不想办也没办法,别的方面我们得做到位。” “是啊,也不知道现在年轻人都怎么想的,婚礼这种人生大事都说取消就取消了。”吴琳叹道,“窈窈这孩子也是可怜见的,老江要是也走了,江家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了。” “物质方面咱们肯定不会亏待窈窈,但是形式上,不办婚礼的话还能怎么弥补呢?”段毅说。 夫妻俩对年轻人的喜好实在不了解,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对策。 还是段毅最先想到办法:“哎,你翻翻窈窈朋友圈,看看她有什么喜欢的。” 吴琳觉得这也是个办法,连忙拿过手机点开江舒窈的朋友圈。 江舒窈更新朋友圈的频率不低,多的时候一周能有三四条,一般都是些琐碎的生活碎片记录。 最近的朋友圈是旅行九宫格。 “有了!”吴琳一拍大腿,兴奋地看着丈夫,“上次我朋友家女儿结婚拍的那个婚纱照特别漂亮,说是专门找的专业摄影工作室拍的写真。窈窈喜欢拍照片,咱们就给孩子们预约一个婚纱写真吧!” 段毅也赞成这个提议,吴琳说干就干,当晚就给朋友去了电话,要到了摄影工作室负责人的电话。 一番交流后,吴琳喜滋滋地说:“正好这个摄影师最近有档期,我得赶紧告诉孩子们,让他们抓紧去拍。” 吴琳利索地付了订金,当即就把负责人微信推给了江舒窈,并发了一串语音过去。 此时此刻 的另一边,江舒窈根本无瑕去管手机,因为江宏安的意思是让她和段骁在家里住一晚再走。 江舒窈一下子犯了难。 她和段骁已经领证,晚上肯定是要睡一个房间的,可是他们俩不能睡一个房间啊! 江宏安看出来女儿的犹豫,“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江舒窈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当然愿意在家里多陪陪父亲,但是段骁怎么办,她总不能把人撵走吧。 一旁的段骁在江宏安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指。朝江宏安扬起笑意:“没事,我们今晚就在家住,窈窈也好多陪陪您。” 江舒窈回头看他,发现他笑得坦然,一副让她把心放到肚子里的神色,也不知道他晚上打算怎么办。 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下来,江舒窈也不好再说什么。 晚饭用过的碗筷还没收拾,段骁很有眼色地一人包揽下所有活计,坚决不让帮忙。 江宏安望着厨房忙碌的身影,对这个女婿愈发满意。 他收回目光,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女儿:“爸爸有些东西要给你,你跟爸爸来房间一下。” 江舒窈不明所以地跟过去。 江宏安一进屋就拿了个小凳子放到衣柜前,站上去伸手崽顶部摸索。 “您找什么,我来帮您找?”江舒窈仰着头看他。 “不用。”江宏安话音未落,从上面拿出来一个文件袋,“找到了。” 江舒窈扶着他下来,看着他又从枕头底下拿出了另一个文件袋。 江宏安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把两个袋子放在她面前:“这里面有一份是我的,另一份是你段叔和吴姨给的,哦,现在得叫公公婆婆了。” “你公婆给的这份里面是你婆婆公司的股份转让书,还有六家商业街最好地段的铺面和三套房子,包括你和骁骁的婚房都在里面,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待会儿你自己看看。” 段家给的东西他没动,原原本本地交到她手里,然后拆了自己准备的那个袋子。 他把东西一一拿出来,首先是一张银行卡:“这是爸爸给你准备的嫁妆钱,密码是你生日。” 紧接着是一份文件,“这是一份家里所有财产的明细,以及……” 他拿出一份文字材料:“爸爸的遗嘱。” 江舒窈听不得这两个字,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爸——” 江宏安平和地笑笑,“这些事早晚是要交代的,让爸爸说完。” “遗嘱早就已经公证过了,虽然爸爸也盼着你早点成家,以后我走了好有人能照顾你,但是爸爸也很担心你婚后过的不幸福。所以这些东西,就是爸爸给你留的退路。”他说,“骁骁是个好孩子,你和骁骁在一起,爸爸的顾虑少了很多,但这些东西还是早点交到你手上的好。” 江舒窈的眼泪早已经连串落下,她摇头:“爸你别说这些,你要好好活着。” “傻孩子。”江宏安叹了口气,粗粝的手掌落在她脸上,给她擦去眼泪,“爸爸总有一天要离开你的,人的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不要伤心。你好好的,爸爸就放心了。” 江舒窈扑到他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趴在父亲肩头痛哭:“我不要这些,我就要你好好的。” 江宏安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中满是憧憬:“好了好了爸爸不说了,不哭了,都是成了家的大姑娘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哭鼻子?爸爸会好好活着,至少也得活到你给我生个小外孙女那天。” 朴素而简单的愿望,却令江舒窈被愧疚感吞没,她泣不成声。 对不起爸爸,我一直都在骗您。 10. 第 10 章 段骁早就做完了家务,见客厅没人,便猜到父女俩在房间里说悄悄话。 他喂了角落里的棉花糖一把草,等它吃完又把它抱起来摸个不停,直摸到棉花糖用后腿蹬他才罢手,自己回房了。 今天要住的这间屋子就是江舒窈的房间,江宏安已经提前收拾过,床品都是新换的。 江舒窈的房间风格清新素雅,窗帘、床品以及家具颜色都是淡淡的。床头花瓶里插着一束栀子花,是她最喜欢的品种,应该是江宏安今天刚买来的,空气里都泛着浅浅的花香。 房间不大,书柜就占了一整面墙。最上层是江舒窈从小到大参加各类竞赛拿到的奖杯,第二层是一些照片,下面几层则是按类整理好的书籍。 他到她的书桌前坐下,随手拿了一本翻看起来。 看到第二十页的时候,房间门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江舒窈一声不吭地走进房间,她低着头,整张脸隐没在暗处,等段骁发觉不对仔细看她的时候才发现她眼睛周围一圈都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哭过了。 段骁立刻放下书,起身朝她走去,“怎么了?” 他第一反应是江宏安说了她什么,但转念一想这父女俩关系很好,江宏安也不是爱教训人的性子,这种可能性不大。 江舒窈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柳眉微蹙,眼眶里的泪水不停地打转,一眨眼就掉落一颗泪珠。 段骁没办法,拥着人坐到床边,自己拉过她桌前的学习座椅,和她面对面坐着。 床面高,椅子低,他手肘撑着膝盖,猫着腰自下而上看她的眼睛:“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还哭了?” 江舒窈顿了几秒,把刚才江宏安把遗嘱交给她的事慢慢说了一遍。 “我就是觉得很对不起他,他明明那么期待我结婚,但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一直都在骗他。”她垂着眼皮,低落的声音里带着内疚,“段骁,要是我爸知道我们骗他,他会不会很难过啊?” 听到这里,段骁放下心来,他笑得理所当然:“那不让他知道就好了。” 他用指腹揩去她脸颊上的眼泪后,双手轻按在她肩上,定定地和她对视:“多久我都陪你演下去,只要你还需要我。” “晚上哭多了明天眼睛会肿,不哭了好不好?”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江舒窈却更觉亏欠他。 他有什么义务一直帮她圆这个谎呢? 他一心与她失控的眼泪作斗争,“哎,怎么还越哭越厉害了?” 她垂眸望着他,他还在认真给她擦眼泪,她说:“段骁,谢谢你。” 她轻轻按住他的手:“但我不能一直这样耽误你,如果你哪天遇见喜欢的人,我们就离婚,我爸那边我会再想别的办法,我也会帮你跟你女朋友解释。” 他一时停顿,温热的泪珠划过了他的手指。 别的办法?什么办法?跟别的男人再结一次婚吗? 他掀起眼皮看她须臾,复又垂下眼睛,唇线抿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哄她良久,他一点一点擦干净她脸上挂着的泪珠,松了口气:“好了,不许再哭了哦。” 江舒窈点点头,自己抬手抹抹脸,眼眶还是湿润的。 她想抽张纸巾擦擦脸,可一打眼却没找到纸巾在哪。 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段骁给她擦眼泪的时候,全程用的都是手。 以前她哭的时候,他也只是在一旁递纸巾,从来不会上手。 脸颊上的触感后知后觉地涌现,带起一阵奇异的电流。 段骁敏感地察觉到她落在他手上一闪而过的视线,而他手指上干涸的泪液在此刻似乎仍留有余温。 他喉结轻滚,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我刚才没找到纸巾,不过你放心,我刚洗过手,干净的。” 末了,他没等江舒窈接话,自己赶紧接上一句:“你家纸巾放在哪里啊,我去拿一包过来?” “这里有。”江舒窈拉开床头柜下的柜门,从里面取了一包。 她慢条斯理地拆包装袋,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她当然不是嫌他手脏,不过她也已经得到答案了,他只是一时没找到纸巾而已。 擦干了眼泪,她的情绪也有所平复,这才想起一件要紧事。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问:“今晚怎么睡?” 段骁绕到床的另一侧,把江宏安给他准备的被子和枕头抱起来,看着她:“你睡床,我打地铺。江叔不会不打招呼进你房间,不会露馅的,放心。” 江舒窈看向他的眼神里带上了歉意,挣扎了一下,说:“睡地上对身体不好的,我们把床中间用东西隔开,你睡床就行。” 段骁坚决不肯,笑道:“你把我想得也太脆弱了,一晚而已,没事的。” 她还是觉得不好,明明是他在帮她的忙完,怎么还能让人睡地上? 她还未开口,段骁就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出言打断:“窈窈,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做什么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何况我一个大男人,只是打个地铺而已,大夏天的,真的没关系。” 江舒窈拗不过他,只得从柜子里找出几床厚被子给他当床垫,摞起来都快有她的弹簧床垫高了。 段骁坐上去颠了颠,揶揄道:“行吧,我也体验一下豌豆公主的待遇。” 江舒窈:“……” 很久没见到有人如此精于苦中作乐之道了。 好在刚旅行回来,段骁行李箱里还有换洗衣服。 他到外间公用卫浴里洗漱好,换上了干净的短袖和短裤,坐在客厅里等江舒窈房间的水声停了约莫半小时后才敲门进屋。 今天半天都在路上奔波,两个人也都有些疲倦。 等段骁在那厚厚的一摞被子上躺好,江舒窈关掉了床头的台灯——那是房间里最后的光源。 谁也没有再说话。 空气中栀子花香幽幽浮动,一缕月光被窗纱过滤,从窗帘缝隙里柔和地透进房间。 静谧的、温柔的夏夜,静心去听,能听到窗外细微的蟋蟀鸣叫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当床上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床侧临时小窝里的人轻轻地侧过身体,看向床上被月光笼罩的人。 他的视角被高高的床沿遮得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是有她在的方向。 他枕着弯曲的手臂,满足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赶路实 在消耗精力,昨晚睡得很早,第二天江舒窈还是一觉睡到了八点钟。 她下意识往床下看去,“豌豆王子”和他的床垫都已消失不见,她都没有注意到人是何时离开房间的。 清醒几秒,她整理好被子,推门走出房间。 没了门的阻隔,两个男人在厨房里刻意压低的声音轻而易举落进她的耳朵。 “窈窈最喜欢吃甜粥,她身体弱,我一般会给她做五红粥,补补气血。这粥想做的好吃,食材得提前泡上一晚,小火慢炖一个半小时,起锅前五分钟再放枸杞和红糖。” 江舒窈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门口。 江宏安小声指导,段骁身上挂着围裙,在一边拿着手机敲敲打打,大约是在记录江宏安说的话。 他低头打一会儿字,抬头问:“那红糖应该放多少?” 江宏安拿了个勺子演示给他看,后者边点头边记录。 一老一少背对着她窃窃私语,晨光为两个人的身形轮廓镀上金边,画面美好得让江舒窈有些眼热,恍惚以为身在美梦里。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在想,就一直这么生活下去也挺好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两人全神贯注地研究食谱,没人发现她,她又回到房间去洗脸刷牙,等待着过一会儿那碗用爱熬制的五红粥。 可惜,在等待的过程中她没忍住看了一眼手机。 昨晚她睡前没看手机,到这会儿才发现吴琳发了好几条长语音过来,还推来了一个人的微信名片。 看到微信昵称上“摄影工作室”的字眼,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立马把语音转文字,屏幕被顶得往上滑了好几屏。 她滑回来从头开始看。 两分钟,她看完了所有文字。 十分钟,她用来怀疑人生。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了什么婚礼主题的无限流,怎么过了一关还有第二关? 度蜜月她姑且可以安慰自己只是一场旅行,那婚纱照她又该怎么办,安慰自己请段骁当拍照搭子吗? 她握着手机冲出去想找段骁商量对策,一到厨房门口,两个男人纷纷转身看着她。 江宏安:“醒了?正好粥快好了,等一下咱们就开饭。” 江舒窈看了段骁一眼,把话咽了下去,看向江宏安:“嗯……好。” 有江宏安在,她不能直接告诉段骁这事,只能到餐桌前坐着,一边等早饭,一边把吴琳的聊天记录截屏发给段骁。 她望向厨房里的人,看到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猜测他应当是看到了消息。 只是她等了又等,等到早饭上了桌,他依然没回复。 不久后,他端着那锅五红粥来到她身边。趁着江宏安还在厨房,她飞快地压低声音问:“你看到消息了吧,怎么不回我?” 段骁放下粥锅,拿勺子盛好满满一碗放到她面前,乌黑的眼瞳里看不出情绪:“等我待会儿去探探我妈口风再说,先吃饭。” “煎蛋来咯!” 江宏安端着盘子进来,江舒窈只好先按下此事。 她一筹莫展地望着那粥碗缓缓升腾的热气,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搅动着,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11. 第 11 章 江舒窈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吴琳的微信消息,想等段骁出面去说。 谁成想饭还没吃完,吴琳一通视频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江舒窈望向段骁,他会意地点头。 接通视频,吴琳开门见山地问:“窈窈啊,看到妈妈给你发的消息了吗?” 江舒窈迟疑一秒,手机被段骁拿走了。 他喝了一口粥,说:“妈,我们吃饭呢,等吃完我们俩商量一下。” “这还要商量什么?我看窈窈挺喜欢拍照片的啊,还是说是你小子不想拍?” “我不想拍有用吗?” “没用。” “……” 段骁随口胡扯:“窈窈最近要准备入职材料,挺忙的,还是别拍了。” “不耽误啊,档期可以调,拍这个用不了几天的。再说我定金都付了。” “妈……” “哎呀你个男的你懂什么,把手机给窈窈,我跟窈窈说。” 段骁无奈地耸耸肩,手机再次回到江舒窈手里。 吴琳继续说:“窈窈你听妈妈说,可能你们年轻人思想我不太了解,但是作为一个过来人,妈妈希望婚姻带给你的记忆是美好的。婚礼你一时半会儿不想办就算了,以后还可以补,但婚纱照不一样,你现在拍跟以后拍的心境是不一样的,这是一种美好的纪念。听妈妈的话,去拍吧。” 江舒窈很是为难。 办婚礼、拍婚纱照,这都是结婚的标配流程。她已经用自己的名义拒绝了婚礼,再要拒绝拍婚纱照,实在有些不太好开口。 可是…… 可能是她犹豫的神色太明显,吴琳也退了一步:“那这样,你们再商量商量,妈妈不催了,你要实在不想拍,妈妈就把婚纱照的预算拿来给你添件首饰,这样行吗?” 江舒窈知道她是一片好意,虽然自己不方便告知实情,“谢谢妈妈。” “一家人还客气。”吴琳笑弯了眼睛。 闲聊了几句,吴琳对着手机点了几下,说:“我这边有电话进来,先不聊了。” “哦对了,还有件事。你们去度蜜月的时候我给你们婚房里添置了点东西,还找保洁打扫了一下,你们随时可以搬进去。”她语速飞快地说,“那就先这样,下次咱们见面聊。” “嘟”的一声,视频挂断了,只留下暗自凌乱的江舒窈。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终于有了一点对自己已婚的真实感。 在她的设想里,她和段骁之间除了多两本结婚证之外,和以前读书时假装谈恋爱也没什么区别。 可她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结了婚是默认夫妻双方要同居的。 她,和段骁,同居? 这顿早饭吃到最后,江舒窈已经完全尝不出味道,满脑子挥之不去的都是她要和段骁同居这件事。 段骁店里有事找,接到电话后匆匆吃了几口,便赶去店里处理事情了。 他一出门,江舒窈手机上很快就收到了他的微信。 段骁:【婚纱照你要真接受不了,我去想办法拒绝。搬家的事不急,反正你那个公寓也还没到合同期限,到时候就说那里离你学校近比较方便,至少等到期,等你想好了再说,别太焦虑。】 江舒窈被他这句话稍稍安抚,但心头仍旧有些纠结。 她对着日历算了下时间。 她那套公寓是研一的时候签的合同,因为她上一套房子的房东要自住,不愿意再跟她续合同,她租下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时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发生导致搬家,一下子签了三年的合同。 看看合同期限,还剩下一个月左右,刚好可以住到她入职之后,这样就算搬过去,也可以减少在家里见面的时间,避免尴尬。 其实说起来就算搬过去他们俩也是分房睡,以前出去玩住民宿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可能还是因为多了那两张证,让她总是忍不住想起他们两个现在是合法夫妻。 挚友变老公,虽然是名义上的,但她再面对段骁时总觉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怪怪的。 总之,能晚搬一天是一天。 搬家的事还能拖一拖,婚纱照这事可不太容易回绝,也不知道段骁到底准备怎么办。 饭毕,江宏安收拾好碗筷,出来路过客厅,见女儿耷拉着肩膀,情绪不高地坐在沙发上摆弄手机。 江宏安坐到她身边,“还在想婚纱照的事吗?” 江舒窈诚实地点头。 江宏安笑了笑,眼神指了指面前茶几上的果盘,里面有水蜜桃、苹果、葡萄和梨:“吃点水果吗,爸爸昨天刚买的,都是你喜欢吃的。” “我要苹果吧。”江舒窈说。 江宏安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拿过旁边的水果刀削起皮来:“跟爸爸说说,为什么不想拍?” 江舒窈一愣,这哪能说实话。 她有点心虚地捏着手指:“没什么,就是最近可能有点忙,怕抽不出来时间。” “不是说可以调档期吗,等有空再拍也可以啊。”江宏安说。 听话听音,江舒窈从父亲这句话里察觉到了什么:“爸,你很想让我去拍吗?” 江宏安闻言没有否认:“毕竟是你婆婆的一片心意,定金都付了,能去还是去吧。” “而且结婚是大事,你不想办婚礼爸爸不勉强,但爸爸很想看看我宝贝女儿穿婚纱的样子。” 他脸上挂着和蔼的笑意,江舒窈真切地在他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种期待感。 她想,江宏安一定很想亲自送她出嫁,可惜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头脑一热,略一思忖:“好吧,那我拍。” - 事实上,江舒窈说完就后悔了。 “怎么办啊,我当时听见我爸那么说,心一软就答应了,我怎么就答应了啊啊啊啊!” 车上,江舒窈坐在副驾驶焦虑得想死。 段骁忙完事情已经是下午,两人在江宏安那吃了晚饭后离开。 段骁很少看到她焦虑成这个样子,笑她:“既然答应了那就去拍吧,我没关系的。” 江舒窈还在懊恼自己怎么就没坚定一点,听见这话扭头苦着一张脸看他:“真的没有挽救的办法了吗?” 段骁递给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江舒窈绝望地倒在靠背上。 她给自己催眠:“算了,我就当是体验一下婚纱模特的工作吧。” 段骁挑起一边的眉毛:“什么意思,拿我当男模啊?” “能严谨点吗?”江舒窈无语地瞥他,“男模跟男模特不是同一种职业,懂吗?” 段 骁哈哈大笑。 回到家后,江舒窈瘫在沙发上忍不住又在想这事,越想越内耗,于是爬起来到浴室慢吞吞地洗了个澡。 拖到不能再拖,她盘腿坐在床上深吸一口气,终于拿起手机添加了吴琳推过来的工作室微信。 对方几乎是立刻通过。 一口可丽饼:【您好,我是一寸灰摄影工作室的负责人兼摄影师周可丽。】 江舒窈报了吴琳的名字,对方这才知晓她的来意。 一口可丽饼:【您家人购买的是SVIP套餐服务,我们会全程配合您的时间安排,您对照片的场景、妆造有什么需求都可以跟我沟通,我们这边尽全力满足您的要求。】 江舒窈盯着“周可丽”这个名字,一种熟悉感掠过心头。她怕对方等得着急,没来得及细想,沉下心来开始去想要求。 她能有什么要求,她压根不想拍。 一想到要跟异性朋友拍婚纱写真,她就恨不得连夜起来收拾行李逃离地球,搬到火星去住。 婚纱写真肯定要摆很多亲密动作的吧…… 她下意识地代入了一下自己和段骁的脸,顿时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真要那么拍了,她以后还怎么见段骁啊! 江宏安只是想看她穿婚纱,至于动作,应该也不重要。婚纱照没有必要非得亲亲抱抱的吧? 思索再三,她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江舒窈:【我希望到时候摆动作可以不那么亲密,就两个人距离远一些最好。】 江舒窈看着周可丽的昵称和“对方正在输入……”来回切换,都能想得到对方对于她的这项需求有多么困惑。 谁家好人拍婚纱照要求跟结婚对象离远点啊! 那边沉默半晌,发过来一句:【请问您和您爱人明天有时间吗,我们可以见面详细沟通一下,方便我们更加了解您的需求。】 江舒窈明天倒是没什么安排,便回了句好,然后退出两人的聊天界面。她接着点开段骁的对话框,询问他有没有时间,想着没有时间她就自己去,反正她估计段骁也没什么意见。 过了一会儿,段骁才回了消息。 段骁:【刚才在洗澡,刚看到消息。】 段骁:【明天我有时间,可以过去。】 约好时间,江舒窈看到他那边显示输入中,持续了几秒后又归于平静。 什么都没有发过来,聊天框不再有动静。 隔了一会儿,他只发来一句:【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晚安。】 江舒窈也打算睡了,回了他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跟周可丽约好上午九点见面,她估算了下车程,提前定好了闹钟。 关了灯,她静静躺在床上,脑子却仍然不安静,又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两人一起去了周可丽给的工作室地址。 下来接人的助理把两人引到会客室内,让他们稍等片刻。 约莫过了五分钟,一位麦色皮肤的短发女孩走了进来,一身牛仔工装,简单利落。 江舒窈和她一对视,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两个女孩互相打量着对方,在这个过程中,江舒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对方似乎看到她很惊讶。 许久,对方试探着问:“你是……江舒窈吗?” 12. 第 12 章 眼前这位短发女孩面带惊讶地朝她看过来。 江舒窈奇道:“你认识我吗?” “你不记得我啦?我们是高中同学呢!”周可丽招呼着她坐下,自己则坐到另一面的沙发上,继续说道,“我那时候在班里是个小透明,你可能对我印象不深。不过我可记得你,你那时候在我们那一级很出名,人长得漂亮,成绩还那么好,我记得当时可多人追你。” 江舒窈微窘,她只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也怪她读书时性格不太合群,对班里很多人都不熟,这会儿实在没对上脸。又听见对方这么夸她,她是真有点不好意思。 周可丽看出江舒窈的窘迫,倒没介意,笑着说:“原来是你结婚啊。” 她往江舒窈身旁坐着的男人身上定睛一看,乐了:“呀,你们这是修成正果了,恭喜恭喜!” 段骁笑道:“谢谢。” 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两人,周可丽是惊喜的。 高中时的段骁是个热心的,平常班里有什么事他都很积极,加上长得好看,异性缘极好。江舒窈的人气就更不用说了,自然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夸张的时候,江舒窈课间去一趟洗手间,回来就能发现自己桌上多了好几张纸条。后来学校里开始传这俩人在一起了,男生女生们的心全都碎了一地。 但这一切都和周可丽无关。那时候班里人八卦,还猜过江舒窈在众多追求者里到底会选谁。当时和江舒窈走得稍近一些的异性只有段骁和班长郑奇,大部分人更看好郑奇,理由是段骁和江舒窈认识那么久都没在一起,那只能说明江舒窈对段骁压根没动那心思。 只有周可丽毫不犹豫地押了段骁。 她的理由也很简单,江舒窈和郑奇走得近完全是因为两个人都在学生会有职务,江舒窈面对郑奇的时候永远只有公事公办的态度,但面对段骁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则是放松的。江舒窈如果不能接受段骁,那也绝不可能接受郑奇。 后来听说自己嗑的CP成真,周可丽还偷偷激动了好几天。再后来,高考完大家就各奔东西了,这些年这俩人连同学聚会也没出现过,因此再没人知道两人的消息。 周可丽也没想到,在毕业多年之后还能吃上这一口粮,而且她可以亲手给自己以前嗑的CP拍婚纱照欸! 周可丽按下内心的汹涌澎湃,急忙扯回自己跑远的思绪。她清清嗓子,按照规定得先询问客户需求。 “那个,你们有什么想拍的类型或者场景吗?”周可丽问完,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江舒窈给她发来的奇怪需求,有些不理解地问:“舒窈昨天说的,嗯……动作不要那么亲密,距离最好远一些,那你们俩是想拍那种有故事感的吗?” 江舒窈心下一惊,没料到周可丽就这么直愣愣地说出来了。 她提这个要求的出发点是为了避免两人尴尬,对她和段骁来说这本就属于心照不宣的规则,是很正常的要求。 但是如果把它摆到明面上来,尤其还当着段骁的面,这就有点微妙了。 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果然,下一秒江舒窈就感受到了段骁投来的视线,她装作看不见,轻咳一声,面不改色道:“我觉得你就随意发挥就可以。” 周可丽压着激动,看向段骁。 段骁收回视线,对周可丽淡淡一笑,“我们没什么特殊要求,就照窈窈说的,你随意发挥吧。” 周可丽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小火苗,一拍掌:“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你们俩满意!” - 既然决定要拍,江舒窈就想着速战速决,越快越好。周可丽当场拍板,说回去就立马写策划案,第一个场景的拍摄就安排在后天。 从工作室回去的当天晚上,江舒窈收到了周可丽发来的一份内存占地巨大的策划案,文件加载好久才在屏幕上显示出内容。 打开文件的一瞬间,江舒窈一双眼睛登时瞪圆了。 密密麻麻的小字堆在一起,重点部分被贴心地用黄色高亮标示出来,估计是怕她脑补不出来,旁边还附上了手绘的火柴人动作图,乍一看怪可爱的。 手机叮咚叮咚响个不停,周可丽还在持续输出。 周可丽:【咱们后天要拍的是校园场景,我已经跟高中学校那边联系过了,最近还没开学,我们可以直接进去。】 周可丽:【服装道具我明天亲自去挑,后天早上你们俩一到,化妆师会先给你们化妆,然后我大概给你们讲一下怎么摆动作。】 江舒窈:【目瞪狗呆.jpg】 江舒窈:【可丽,其实我们不着急的,你可以不用把工作安排得这么满。】 周可丽:【不不不,我爱工作!我一看见你们两个站在一块,脑子里的点子就噌噌噌地往外冒!】 周可丽:【你看看这份策划还满意吗,不满意的地方随时告诉我,我立刻改。】 江舒窈往下翻了翻文档,有点意外。 她记得周可丽说,吴琳预约的是一套52张的套餐,而眼前这份文档里足足写了66张的策划。 江舒窈问出自己的疑惑。 周可丽很快回复:【那个是我私人赠送给你们的,就当我的随礼啦!等你们办婚礼的时候我还可以免费帮你们录婚礼vlog哦!】 江舒窈内心惭愧,那恐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她不想给人泼冷水,只打了个马虎眼:【谢谢可丽,等你结婚的时候我一定给你包一个超大红包。】 周可丽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她是否会回礼,自顾自地又连发好几条消息,询问她对策划案的意见。 周可丽的策划案写得非常详细,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江舒窈看了看,觉得策划案里的动作都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她能感觉到对面的周可丽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开拍了。 江舒窈没提什么实质性意见,她只想赶快拍完交差。 周可丽又特地询问了她对道具和配饰的偏好,发了几套不同类型的模特样片过来,并附上了自己的建议:【校园场景要不我们拍两套妆造,一套校服,一套婚纱?】 江舒窈全程就只有一句话:【都可以。】 周可丽:【好,那我再去问问段骁的意见。】 发完这句话之后,周可丽便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江舒窈靠在床头把没看完的文献继续看完,眼睛看得有些酸,于是抱着平板仰躺在床上,闭眼想着明天有什么要做的事情。 周遭太过安静,她险些就这么睡过去,还是手机响了一声,才让她从睡着的边缘惊醒过来。 是谢屿发来的微信,内容是机票的截图。 谢屿:【姐姐, 我后天下午飞机落地,你有空吗?】 江舒窈说过要去接他。 周可丽定的拍摄计划安排在上午,下午她应当是有时间的。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回:【有的,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你。】 谢屿:【开心.jpg】 江舒窈想了想:【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订餐厅。】 谢屿:【我不挑食,姐姐你喜欢吃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 江舒窈回了个“乖”的表情包,又问他没找到房子前住哪里,谢屿发了酒店地址来。 她看了一眼,离她这里不太远。 谢屿:【不知道姐姐你最近忙不忙,有没有时间带我看房子,所以我先订了一周的酒店。(乖巧.jpg)】 有没有时间这个问题,江舒窈现在还真不好回答,不过有专业中介在,找房子也快,她就是帮忙把把关,用不了多长时间。 她说:【之后再看吧,看个房子的时间应该还是有的。】 谢屿:【好!期待后天和姐姐见面!】 结束和谢屿的对话,江舒窈搜了搜附近的餐厅评价,选了一家口碑不错的订下,然后熄灯睡觉。 前不久刚入了伏,玉泽又临海,天气潮湿闷热。 空调一开一整晚,上调一度会热,下调一度又冷,江舒窈睡得不太安稳,断断续续地一直在做梦。 早上八点,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江舒窈从睡梦中吵醒。她睁眼在床上坐着缓了一会儿,随手披了件外套,起身去开门。 房东太太的尖细嗓音一下子让江舒窈清醒了几分。 “哎呀,我敲了好久的门,还以为你不在呢。” 江舒窈歉意地笑笑,视线落在了房东太太身边的女孩子身上,又移回来:“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你不是说租期到了之后不再续合同了嘛,我最近想卖房,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昨天把房子挂出去了,这个姑娘是来看房的。”房东太太说。 那小姑娘朝她微笑,江舒窈也回了个笑容。 一大清早被以这样不是很合理的理由吵醒,江舒窈有些不高兴。 她抿抿唇,委婉地说:“可我租期还没到,现在看房是不是早了点?” “不会白打扰你的,每次过来我给你发红包。”说着,房东太太就打开手机,微信给她发了个红包过来。 江舒窈没收:“阿姨这不是红包的事……” 房东拉起她的手,挺诚恳地说:“姑娘,帮帮忙吧,我也是着急用钱给家里人治病。要不这样,我再给你留出一周的时间,要是你能找到新房子我多赔你一个月的租金,再按合同赔你违约金,你看这样行不行?” 听到给家里人治病的字眼,江舒窈难免联想到江宏安,心下一软,也不想再计较了。 她侧身让开路:“那进来吧。” 房东太太领着小姑娘进去,把房子一顿夸。小姑娘一脸茫然,只是听着对方不知几分真的介绍偶尔点点头。 江舒窈还有些困,但有人在,她只好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玩手机,等着人走。 两人一看就是半个小时,小姑娘还有些犹豫,只说再考虑一下。 送走两人,江舒窈关起门来叹了口气。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看来只能尽快搬去段骁那里了。 13. 第 13 章 这两天,周可丽完全没心思干别的事,一心全是她的CP拍摄计划。 到了定好的拍摄日,周可丽一大早清点好拍摄道具和服装,带着团队早早等在了玉泽师大附中门口。 收到微信消息提示,她立刻抬头,远远地看见一辆黑色大G驶来。 车子在不远处慢悠悠停下,江舒窈提着一大袋东西下车。段骁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对江舒窈说了句话,周可丽猜应该是让江舒窈先过来,他去停车。 江舒窈对段骁点点头,段骁开着车子朝停车场的方向离开。 等江舒窈看过来,周可丽才挥了挥手,“在这里!” 江舒窈一路小跑过来,走近后,从那一大袋里拿出一份早餐给她,“时间太早了,我担心你们没吃早饭,就带了一些过来。” 周可丽这些年混迹摄影圈,接过大大小小的单子,可以说阅单主无数,什么诡异的拍摄时间都约过,却从来没人关心过他们这些干活的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时候工作太忙,她都是啃两口面包就打发了。 她对江舒窈的好感度条大幅度前进,颇为感动地接过了那份早餐,“谢谢!” 江舒窈说不客气,把早餐给在场的工作人员全分了一遍。 没过多久,段骁停好车过来与他们汇合。周可丽跟保安沟通后,带着一行人进入校园。 正值暑假,校园内十分安静,下课铃声回荡在众人耳畔,深远悠扬。红砖甬道两旁新栽植了许多绿植,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伫立在道旁,繁茂的枝叶过滤着刺目的阳光,让人得以一抬头就看见道路尽头的楼宇。 故地重游,总是会让人无限感慨。 自从高中毕业之后,江舒窈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所有关于这片土地的记忆都集中在高中那三年里。 江舒窈一路上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回想自己的少女时代,可惜她那时候实在太闷了,脑海里有关于青春的记忆锚点除了刷不完的题目和高考,就只剩下身旁的这个人。 她不由得偏过头看他。 段骁有近一米九的个头,头小身长,皮肤白皙,黑色短发前不久刚修剪过,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淡淡的金色。 白短袖,黑色工装裤,站在那里很长的一条人,线条干净,人也清爽。 不知是不是他们两个人经常见面的原因,江舒窈觉得,现在的他和十几岁的他没有区别,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点都没变。 段骁捕捉到她的视线,跟她对视两秒,然后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眉毛轻挑,狐疑道:“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江舒窈唇角微扬。 段骁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能感觉到她心情很好,于是也跟着傻乐。 - 周可丽带着众人来到教学楼里的一间空教室。 “现在时间还早,咱们先化妆换衣服。”她转头,对身后的一个小姑娘问:“小朱,衣服拿来。” 被叫作小朱的姑娘麻利地把服装拿过来,交给两人。 周可丽:“今天我们尽量先把婚服妆造拍完,舒窈说下午有点事,校园妆造要是来不及就明天再来吧。” 段骁原本计划结束了约江舒窈一起看电影,还没说就泡汤了。他想问问她有什么事,他能不能跟着,碍于周可丽的催促,他只能等下再问。 拿了装有对应服装的袋子后,两人各自占了一间空教室换衣服。 周可丽准备的婚纱款式比较繁琐,小朱在里面帮她一起穿才穿好。她出来时,段骁已经开始化妆了。 为了节省时间,两名化妆师同时开工。隔着一段距离,两人背对着背上妆,段骁略微侧了侧头,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窈窕的背影。 大约用上了裙撑,她只能站着上妆。蓬松的裙摆铺了满地,窗格投进来的光束照在上头,折射出无数细闪的光华。 未盘好的乌黑长发散落肩头,掩在洁白的婚纱之上。雪白的肌肤在背后的镂空设计中若隐若现,无限朦胧。 和他梦里的很像。 周可丽在一旁讲起今天的拍摄计划,比如一会儿化完妆要去哪里,拍几张,需要什么状态等等。 讲完,她像是老师讲完课习惯性地问学生感受一样:“我说得明白吗?” 大部分内容江舒窈都在那份策划案里看过,于是她肯定地点头。 周可丽转而去看段骁,发觉那人对着镜子眼也不眨,压根没听她说了什么。 段骁全程都在走神,被抓包了只好心虚地笑笑,“没事,我听你指挥就行。” “也行,反正都不复杂。”周可丽想了想自己有没有漏了什么没交代。 没想起什么,最后她挺贴心地看向江舒窈说:“舒窈你不用紧张,今天的拍摄动作没有那种非常亲密的,咱们的校园部分主打一个纯爱,一定满足你的要求!” 江舒窈:“……”能不能不要提这茬啊。 正在给段骁涂唇膏的化妆师:“先生,您再笑的话唇膏会涂出来的。” 段骁:“……” 化妆师都是周可丽花大价钱请来的专业选手,给不少明星画过,上妆又快又仔细。 化完妆,化妆师给江舒窈编好头发,戴上了头纱。 那头纱是覆住整个头的款式,前缘延伸到她额头,堆叠着大量的亮片和珍珠,两侧垂下细小的透明珠串。整体很长,她稍有动作,远远看上去那头纱就像水波一样流动,蝴蝶底纹振翅欲飞。 段骁又开始走神,被周可丽逮着打趣了一通。 周可丽先就近带着两人拍了一些教室场景,怕中午阳光太毒,紧赶慢赶地拍完,转战室外。 刚开始基本还都是策划案里的动作,只是周可丽拍着拍着就上了头,又临时现挂了一些新的。 “男方在前面奔跑,牵住身后女方的手。女方稍微提着点裙摆,要跑起来,我抓拍就好。” “抱一下,女方扑进男方怀里,手臂环住男方的腰,朝我这边露侧脸,闭眼。男方一手搂腰,一手抚背,下巴轻轻搁在女方头顶,要那种很珍视的感觉!” …… 刚开始两个人都有些手足无措,完全是跟着周可丽的指挥,动作拘谨得要命。 江舒窈紧张得话都要说不清楚了:“那、那、那我抱了?” 段骁又能好到哪里去,喉结滚了几滚,轻声回应:“嗯。” 江舒窈眼睛一闭,心一横,不管不顾地抱过去。 她感觉到段骁的身体僵了几秒,随后背部忽然多了温热的手掌,她侧脸贴在他心口,听到来自于他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分开时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两个人都落了张红彤彤的脸,又一起被温暖的阳光晒红了耳朵。 接连换了几个场景后,在周可丽的专业指导下两人渐渐不再那么局促。尤其是段骁,颇有点渐入佳境的意思了。 江舒窈也好了很多,但她更多是因为累得没力气了。 她坐不了,从刚才换婚纱到现在折腾这么久,她一直都是站着的。也不敢靠墙,怕弄脏婚纱。 中场休息时,段骁往她身边凑过去,拍拍自己的肩膀:“靠着我休息一会儿吧,能省点力气,待会儿还要继续拍呢。” 刚才手也牵了,抱也抱了,江舒窈这会儿已经差不多对段骁完成了脱敏,她是真累了。 顾不得不好意思,她没精打采地靠到他肩头,把重量摊到他身上一部分,果然轻松了不少。 周可丽本来在一边看成片效果,一抬眼撞见这一幕,赶紧猛按快门,拍了一组逆光的背影照。 这俩人盘靓条顺,站在那里,仅仅是身体轮廓也是极具故事感的。 她没去打扰两人,兀自欣赏了好一会儿。 - 休息片刻,江舒窈恢复了一些体力。没想到拍摄进度还挺快,婚服部分竟没多久就拍完了。 化妆师给改了妆,两人换了衣服准备继续拍完校园部分。 庄重的西装变成熟悉的校服,精致的盘发变成简单的马尾。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对方打扮成这副模样,两人都有种奇妙的感觉,互相盯着对方看了很久。 依然是从室内到室外的顺序,校园部分的动作和场景基本是和婚服部分重合的,为了到时候可以做拼图对比。 拍了一上午,两人愈发熟练起来,进度飞快。 拍完最后一张重合的校园风格照片,江舒窈以为终于要结束了,结果周可丽说还差一张操场送水的照片,是婚服部分没有的。 “这一张的动作很简单,女方站在主席台上,男方站在台下,然后舒窈拿着 水递过去,同时你们两个一定要有眼神交流,微笑对视。”周可丽说完看着他们俩,“能明白我意思吗?” 江舒窈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侧目去看段骁,发现他听完这句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于是用胳膊肘轻碰了他一下。 段骁连忙说明白。 按照周可丽说的,两人迅速找好位置。江舒窈站在台上,倾斜着身体略略越出主席台的栏杆伸手递水,低头俯视台下人。 段骁实是把周可丽的指导贯彻到底。 他仰着脸,一双点漆似的黑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眼底有着化不开的温柔,唇边带着笑意。 像是那天在饭局上对家长们“官宣”时的眼神,那种全心全意,仿佛这一刻,他的世界里只能看到她的眼神。 江舒窈晃了下神,呆呆地保持着递水的动作,却无法再继续看着他的眼睛。紧接着就听见在不远处找角度的周可丽大声提醒:“舒窈你别害羞,看着他的眼睛,笑一笑!” 重新接上他的视线,江舒窈觉得那句话说得真有道理——对视是人类的精神接吻。 这远远比刚才的拥抱与牵手更让人难以招架,哪怕她知道段骁是演的。 段骁弯弯唇角,安慰她:“别紧张,最后一张了,拍完就结束了。” 他的语气倒是气定神闲的,可是她在他的耳朵尖上发现了一抹绯红。 演技还挺好。 江舒窈这么想着,放松些许,弯唇微笑。 周可丽兴奋大喊:“哎对对对!就是这样!别动哈!” 她嘴角翘得压根压不下来,手指几乎是颤着的,却没忘了按快门,咔嚓咔嚓连拍好几张。 她急忙看了眼成片,对远处的两人说:“拍完啦,可以休息啦!” 江舒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收回递水的手。 段骁却反而朝她伸出了手:“我拉你下来,我们去吃午饭?” 她摇头:“我想先休息一会儿。” 段骁收回手,知道她今天真的累了,没有催她:“那我去超市逛逛,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都可以。” “行,那我就看着买了。” “嗯。” 段骁离开,江舒窈长舒了口气。 她就地坐在主席台的台阶上,手里还拿着那瓶作为道具的矿泉水。她拿水贴在脸颊上,用来降温。 没想到拍婚纱照会这么累人,还好当时没松口办婚礼,可以想见一整天的婚礼办下来得有多累。 她大脑放空,发呆五分钟,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心想还好谢屿的飞机是临近傍晚的,不然她真是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了。 周可丽整理好物品,从另一边上来,放下相机包,在她身旁坐下。 她随口找了个话题打开话匣子:“好久没回来,连操场都翻新了。” 江舒窈已经不记得操场的原样了,但听周可丽这么说,也随着应了一声,“是啊,我们都毕业七年了。” “时间过得好快。”周可丽笑叹,话锋一转:“我没想到这么巧,能给你们俩拍婚纱照。你们婚礼日期定下了吗?” 江舒窈还是那套说辞:“最近太忙了,我们俩对婚礼都没什么执念,暂时不打算办了。” 周可丽颇为遗憾。 过了片刻,她说:“你知道吗,高中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你挺高冷的。” “啊?”江舒窈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人这么评价她。 “这是褒义词哈!”周可丽怕她误会,忙说道,“虽然高冷,但是人很好。因为我问过你几次题目,你给我讲得特别细致,以前我问班上其他的好学生,他们会不耐烦地对我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让我觉得自己特别蠢。但是你没有这样对我说,我问的很简单的问题你也会很耐心地给我讲透。” 江舒窈不记得当时究竟是什么情况,但听她这样说忍俊不禁:“那你可能还要感谢段骁,我是给他讲题讲多了,所以别人问再基础的问题我都会觉得很正常,因为不会再有人比他问得还基础了。” “真的吗?” 周可丽半信半疑,她记得段骁最后的高考成绩还挺好的,“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故意装不会,借机跟你多说几句话呢?” 江舒窈愣住了。 14. 第 14 章 段骁回来的时候,周可丽已经和工作室的人一起去吃饭了,只剩江舒窈一个人还坐在主席台上等他回来。 他拎着购物袋大步流星地走近,把袋子先递了上去,随后手抓着栏杆轻巧一跃,人就翻了上来。 把江舒窈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皱起眉念叨他:“太危险了,这个栏杆万一松动了怎么办,下次走台阶。” “知道知道。”他没当回事地朝她笑,没心没肺的,撑开袋子,“先吃点垫垫,等你休息够了咱们去吃饭。” 江舒窈只是有些累了,却并不怎么饿,想到待会儿还要吃正餐,便打算找个小包装的零食。 伸手去拿的时候,她目光在那袋子里的东西上一一扫过,那里面全都是她平时喜欢吃的东西。 连同零食的口味在内,全部都踩在了她的喜好上。 这样精确的了解,需要一个人长年累月地观察对方,并放在心上。反过来想,她自认无法像段骁对她这样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她最多也就知道他最讨厌什么和最喜欢什么。 周可丽的话再次浮现在她心头。 如果段骁真的是为了跟她多说话才故意装不会题目的,那她只能想到一个原因。 “你下午要去干什么啊?” 段骁突如其来的问题把她拉回现实。 她回过神,随手从袋子里拿了一支橙子口味的棒棒糖,边拆包装边淡声回答他:“哦,去接小屿,他下午的飞机。” 听她说话时段骁刚好开了一听可乐,抠开拉环“噗”的一声,泡沫溢出来,流到他手上。 他嘴角微微下拉,转头看着她。 江舒窈不知道他在发什么呆,可乐洒了也不管,连忙摸摸口袋找纸巾,可惜遍寻无果。 “我也要去。”段骁说。 “啊?”江舒窈还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迅速地把还在往外溢的泡沫一口喝掉,等它不流了,又看着江舒窈重复一遍:“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可以给你当司机,送你回家的时候还能帮你运一部分行李。” 她昨天就把房东要卖房的事告诉了段骁,商量好这几天等她把行李全部收拾好就搬。 搬家是个大工程,她的零碎东西多,最近又要拍婚纱照,行李只打包了一点。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段骁对谢屿的事情这么上心,“你下午没有工作吗?” “没有。”有也要推掉。 他才不要让小绿茶跟窈窈单独相处。 担心她回绝,他捏着鼻子打感情牌加码:“我们俩也很久没见了,还怪想他的。以前咱们三个玩的多好啊,他来玉泽上学,我作为哥哥也得多照顾照顾,谁让他是咱们三个里面年纪最小的。” 江舒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毕竟也算是发小的情分,段骁这个人向来对身边人都是很在乎的,多年未见的谢屿他都这么上心,那对她更上心一点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思及此,江舒窈不疑有他,也一起想通了刚才因周可丽那句话而起的纠结。 段骁对她这么好,完全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江舒窈暗自松了口气,如果段骁真对她有别的心思,她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 她认为友情远远要比爱情稳定得多,现在这样就很好,等他找到心仪的那个人,她再带着祝福渐渐淡出他的生活。 见她半天没回答,段骁又开始使用杀手锏,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带我一起去嘛。” 江舒窈点了头。 达成了目的,段骁喝了一口可乐,心里开始盘算。他瞄了眼她右手的无名指,指间的婚戒在阳光折射下熠熠生辉,很难叫人注意不到。 他转了转自己手指上的配对婚戒,几不可察地弯起唇角。 休息了半小时,江舒窈一起身发觉身上还穿着拍摄用的校服,这才想起周可丽走的时候忘记收回他们俩身上的衣服了。 换下衣服,她连忙发了消息过去,周可丽却说要把衣服留给两人做纪念,还说这是他们俩爱情的见证。 作为知悉两人结婚内情的当事人,江舒窈一时哭笑不得。 两人一起吃完午饭,离谢屿飞机落地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段骁最终还是约到人一起去看了电影。 落幕后,段骁看到周围有人举着票根拍照留念,眼珠一转,心生一计。 “我们也拍个票根留念吧?” 江舒窈说行,段骁打开手机,让她伸手过来。 “要右手。” “左手右手有什么区别?” 江舒窈不解地问,却还是换了右手持票。 段骁拍下两人同时戴了婚戒的手,又拍了张合照,然后求着江舒窈发朋友圈的时候把这两张带上。 江舒窈不懂他的脑回路,但照做了。 之后,他开车载着江舒窈到机场接人,时间刚好赶上。 两人等了片刻,就看见接机口走出来一个背着背包的高瘦少年,米白色带红白条纹的运动风穿搭,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黑发白皮,朝气蓬勃,在人群里极为出众。 谢屿很快找到江舒窈的位置,拖着箱子一路径直奔她而去。 只是走近了一看,江舒窈身旁还站着个人。 他微笑着跟江舒窈打了招呼,十分大方地分了段骁一个眼神:“段骁哥也来啦,谢谢你来接我。” 段骁脸上也挂着标准的礼貌微笑:“是啊,窈窈带我来的,不然我还不知道你今天来呢。” 一场两个男人心照不宣的较量悄然拉开序幕。 谢屿笑了笑没接话,视线重新落回江舒窈身上。 江舒窈说:“别在这站着了,走吧,姐姐请你吃饭。” 三个人去了江舒窈提前订好的餐厅,是个四人位,座位两两相对。 段骁理所当然地霸占了江舒窈身旁的位置。 服务生送来菜单,江舒窈特意询问了谢屿的忌口。谢屿笑眯眯的,还是那句话:“姐姐,我不挑食,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江舒窈哦了声,自顾自点起菜来。 点完之后分别问两人还有没有想吃的,两人同时摇头。 江舒窈把菜单还给服务生,最后叮嘱道:“所有菜里麻烦不要放香菜,谢谢。” 服务员:“好的,我给您备注。” 谢屿并不讨厌香菜,方才也并没有提这一茬。待服务员离开后,他问:“姐姐你不吃香菜吗?” 江舒窈看看段骁:“他不吃。”< /p>段骁挑起眉梢,似笑非笑地欣赏着谢屿的表情。 那张笑脸果然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缝。 段骁心情极佳,很明显这顿饭不用吃完输赢就已经注定了。 谢屿很快又恢复了平和的笑意,拉着江舒窈聊起天来:“小时候在家属院住,江叔叔没少照顾我,我想着姐姐你这几天要是暂时没空带我看房子的话,我明天就先去家里看看江叔叔。” “我爸最近精神挺好的,他肯定欢迎你去。” “是吗,那我明天去买点礼物带给叔叔,姐姐你可以帮我挑一挑吗?” …… 听见谢屿开始找话题跟江舒窈没完没了地聊天,段骁故意叫来服务生要了一壶开水,一言不发地为江舒窈烫起餐具来。 烫完她的,又烫自己的,然后把水壶放在一旁,人往座椅上重重一靠,任由被他发出的动静打断对话的两人看来,再没动作了。 江舒窈对身旁人这些幼稚的小心思一无所知,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光顾着谢屿,有些忽略了段骁。 她把话题扯到段骁身上,对谢屿说:“我们三个能一起吃饭真的不容易,你段骁哥还说很久没见挺想你的,以后你在这边上学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们。” 末了,她转头看看段骁,后者点了下头,扬扬下巴,表态:“有事说话。” 他虽然不会帮忙,但是可以去看看笑话。 谢屿笑语盈盈:“那就麻烦窈窈姐姐和段骁哥了。” 段骁:“……” 段骁看见他这张笑脸就觉得这人装得没边儿了,他要是不掺合掺合,他家窈窈还不得被这小绿茶哄得晕头转向? 他心里窝着火,不知不觉咬紧了牙关,反复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让企图自己冷静一些,心里按按把谢屿列入了重点防备对象名单。 他凭本事结的婚,谁也别想撬他墙角。 - 临别前,江舒窈随口问了一句两人是不是没加微信,两人心有灵犀似的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当场加了好友。 回到家里,段骁迫不及待地看了江舒窈下午发的那条朋友圈点赞列表,“谢绿茶”赫然在列。 他一想到小绿茶看到这些气得牙痒痒的表情就觉得痛快。 他露出得逞的笑,哼着欢快的调子把从江舒窈那里拿来的行李放进婚房主卧里,又仔细将屋子打扫一番。 一切搞定后,他退出房间,自己到次卧休息。 躺在床上,他在备忘录里列了一些江舒窈搬过来后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开始在购物平台上搜索起来。但转念一想,还是等她搬过来后一起去置办吧。 这样还能和她一起逛商场,为他们的家里添置新物件,亲手布置小家。 以后他们一起养棉花糖,窈窈喜欢小动物还可以养猫猫狗狗,下了班他们可以一起逛超市买菜做饭……哦对了,他还要继续学习做饭,有窈窈这个超级学霸在,他一定能学会,和她学做饭的时候,又可以和她多说很多话。 这样的日子,他不知盼了多少年。他希望江宏安能长命百岁,这样窈窈不会伤心,他们两个也一直不会离婚。 带着对未来同居生活的美好畅想,段骁幸福地在床上打了个滚儿,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15. 第 15 章 周可丽安排的拍摄风格类型很丰富。 除去第一天的校园场景,后面几天又陆续拍了游乐场主题、明朝婚装、宫廷风等等…… 江舒窈一度感觉周可丽在玩什么真人换装小游戏,她和段骁就是她的模特。 彻底拍完的那一天,江舒窈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是结束了。 当然这次的婚纱照拍摄也不是全无好处,比如这么一来二去的,江舒窈和周可丽慢慢熟络了起来。 女孩子间的友谊总是建立得格外迅速,江舒窈长这么大身边除了段骁这个固定玩伴之外,就没有一直玩下来的朋友,大多数人离开了当时同处的那个环境之后,也就慢慢没了联系。 她第一次体会到有一个同性好友的快乐,这和她跟段骁的友情还不太一样。因为性别差异,有些事她没办法和段骁讲,但是面对周可丽却可以毫无顾忌。 江舒窈很喜欢周可丽直爽的性格。 她话少,而周可丽却是个小话痨。她们俩待在一起,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听,周可丽说,彼此都觉得很舒服。 周可丽会跟她分享一些新奇的事情,有她工作时听到的炸裂八卦,有时也会聊起高中时的人和事。 关于高中时期,她讲的很多事情都是江舒窈不知道的,听到耳熟一些的名字,再和那些八卦联系在一起,江舒窈觉得有种很深的割裂感,仿佛她和周可丽上的不是同一所学校。 不过她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一个场景是一条小溪边,两个女孩也不讲究,就席地而坐。 周可丽说:“班里其实有几对早恋的,有的没熬到毕业就分了,有的报志愿的时候有了分歧,不愿意异地恋,就也分了。反正据我所知,你们俩好像是班里唯一一对走到结婚的。” 江舒窈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住,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她和段骁的事有点复杂,为了避免麻烦,她没跟周可丽讲,周可丽一直以为他俩能有今天是真爱使然。 每次一提起他们俩,周可丽就自带一种兴奋感,这个时候,江舒窈就只能心虚地低头,然后默不作声地岔开话题,比如现在: “你怎么知道别人都分手了?” “同学聚会的时候听他们说的呀。”周可丽丝毫没察觉自己被带跑偏了,就着这个话题开了个新话头,“哎呀,你不提这茬我还忘了,郑奇你还记得吗?” 江舒窈想了想,点头。 郑奇是她毕业之后为数不多联系过几次的人,不过每次都是郑奇逢年过节给她发节日祝福,她出于礼貌回复。这个时候,通常对方会跟她聊上几句,问问她的近况。 当年高中散伙饭上,郑奇曾经很郑重地对她表白过,甚至询问了她的高考志愿,想要和她考到同一个城市,被她拒绝了。 她自觉拒绝得很干脆,料想自己也没有可以让人守身如玉七年,就为了她这么个不确定的人的魅力。 她不知道周可丽有什么关于郑奇的消息要带给她。 周可丽也没卖关子:“他最近又在组织同学聚会了。” 江舒窈抬眼:“又?” “是啊。”周可丽看她一眼,了然道:“每年他都会在微信群里组织一次,你没看到消息吗?” 江舒窈悻悻然。 上学时班里只建了一个QQ群,高考结束后群里还热闹过一阵。后来大家散到五湖四海,随着时光流转,这个群也就跟着安静下来。再后来大家连QQ都很少用了,社交全部转移到微信上,郑奇就又建了一个微信群。 建新群这事江舒窈是知情的,只是她觉得没什么用处,就一直没加。 后面几年郑奇也还是保留着每年都给她发节日祝福的习惯,可她十天半个月才看一次QQ,看见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久,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之后不知道是郑奇也不再用QQ了,还是她总不回消息让他不高兴了,江舒窈再也没收到过他的消息。 “你去吗?”周可丽问。 江舒窈抿了抿唇。 之前是因为没在群里,不知道聚会的事。但现在知道了,尽管她不是很想去,但也不好在同学面前显得太冷漠了。 她问:“什么时候?” “好像是八月底吧,还有一个多星期。”周可丽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窈窈,其实我还挺想去的,但我一个人在那待着也无聊,要不……你也去吧?我们俩还能做个伴儿。” “你跟大家还有联系吗?”江舒窈问。 周可丽摇头,“也没有了,所以只去过一次,觉得自己待着太无聊就不再参加了。但是如果你去的话……” 她不再说下去,伸手拉拉江舒窈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她。 江舒窈觉得很神奇,怎么她的朋友一个两个都喜欢跟她撒娇,段骁是这样,周可丽也是这样。 偏偏她还就最受不了这一套。 她立刻求饶,“那我也去吧。” 周可丽立马雀跃道:“啊,我就知道窈窈你最好了!” “那我把你拉进群!” 看她操作几下,江舒窈打开微信,一刷新,消息界面中突然多出一个群。 大约是毕业时间太过久远,群里一片沉寂,连群里进了个新人都没人发现。 江舒窈想到什么,跟周可丽说:“可丽,我跟段骁的事你能不能先不要告诉别人?” “啊,为什么?” 江舒窈编了个理由:“万一他们以为我结婚都没通知他们就不好了,还得一个个解释,有点麻烦。” 周可丽想了想,点头道:“也是,你放心,我肯定帮你保密。” 两正聊得热火朝天,段骁看了又看,最终还是识趣地没有过去打扰,只是在不远处乖乖等待。 还是周可丽眼尖,发现段骁蹲在那边无聊得在玩地上的草。 周可丽忍着笑拍拍江舒窈打趣道:“好了,为了保护小草,你还是赶紧跟你们家那位走吧,再晚点方圆一里的草都要被他薅秃了。” 江舒窈才看到那边蹲在地上的一大只。 今天是她正式搬家的日子。她自己把一些重要的物件打包好后,剩下的全找了搬家公司专人打包和运输,这会儿已经全都送到段骁那边了,省心得很。 只是段骁说他一个人在那边住过得粗糙,家里缺东少西的,想跟她一起去逛逛,买点东西。 没等江舒窈作出反应,周可丽已经站起身,朝那边的段骁喊:“过来吧,我们聊完了!” 段骁缓缓走近,摸摸后脑勺,故作大方:“其实我不急的,你们要是没聊完就继续。” “真的?那我可约窈窈逛街去了?”周可丽逗他。 段骁:“那不行。” 周可丽大笑:“好啦,我还得回去修图,窈窈就先还给你了。” “精修图一周差不多能修完,到时候我把底片也一起给你们,但最近单子多,成品相册可能要久一点了,大概一两个月。” 段骁:“改天请你吃饭。” 周可丽说:“吃饭就不必了,只要你以后把窈窈的时间分给我一些就好了。” 段骁笑道:“那可能有点难。” 周可丽轻哼一声,转头对着江舒窈就换了一副软软的语气:“窈窈你看他!” 江舒窈一本正经:“回去我说他。” 闲扯几句,周可丽告辞了。 溪水泠泠,下午的阳光还有些烈,江舒窈鼻尖上挂着一点汗滴。 段骁把脖子上的挂脖风扇摘下来戴在她脖子上:“我们也走吧,” - 别的东西倒还好,只是厨房里比较荒芜。 两人的第一站就是餐具区。 货架上展示的餐具令人眼花缭乱,段骁对生活品质的要求不高,给他个塑料盆他也能拿来吃饭,而江舒窈却是很热爱生活的人,什么东西都要好好挑选。 江舒窈负责选东西,段骁就推着车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对着两种不同颜色的碗纠结了一会儿,想到这些东西以后段骁也得用,开口询问他的意见:“你觉得这两个颜色哪一个更好一些?” 段骁的视线在两只碗上转了一圈,没觉得有什么偏好,抬眼看她:“都买。” 这两套碗每一套都是六只,还有配套的碟子和勺子,都买就是十二套。 江舒窈:“咱俩吃饭好像用不着这么多碗吧……” 段骁直接把两个颜色都拿了一套,放进购物车里,“都买回去,用哪套看心情,省得你纠结。” 买完餐具又去其它区域转了转。 按照段骁的购物原则,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车里满满当当地堆满了各种物品。仔细看就会发现,有不少重复的东西,只是颜色和款式稍有差别。只要她稍有纠结,段骁就直接全拿走。 她已经不敢纠结了。 她在来的路上列了一个清单,对着清单查了一遍购物车里的物品,基本已经买齐。只是那满到快要放不下的购物车里不仅有清单上的物品,还有一堆清单上没有的。 江舒窈疑惑地拿起一对造型丑萌丑萌的水杯,瞄了段骁一眼:“你用?” 段骁笑道:“觉得很可爱,给你买的。” < p>“可是我有水杯。” “备用。” “为什么是两个?” “这是一对啊,总不能拆开吧。” 江舒窈又从底下翻出一对鸭梨形树脂摆件,由两个单独的鸭梨小人组成,中间用磁铁连接住,外包装上写着名字“永不分梨”。 “这又是干嘛的?” 段骁:“这个也可爱,我喜欢。” “那这个,”她拎着一对兔子布偶的耳朵,“这你也喜欢?” “你不觉得它长得很像棉花糖吗?” 除了这三样,里面还有好多奇奇怪怪的摆件和玩具混在一车的正经物品中。 江舒窈彻底服了,她都没注意段骁是什么时候放进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小物件,还都是一对一对的。 她把布偶放回车里,无奈地微笑:“你开心就好。” 段骁揪了下兔子布偶的耳朵,问她:“还有东西要买吗,我们可以再逛逛。” “不逛了不逛了。”江舒窈真是怕再逛下去,这里八百年都卖不出去的怪东西都被段骁搬回家。 段骁:“那我们去买点吃的吧,家里冰箱也是空的。” 江舒窈说行:“今晚我做饭吧,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还没谢谢你。” 她说的是结婚的事。 段骁:“窈窈,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要不你也顺便教教我做饭呗?” 江舒窈也挺好奇的:“你怎么那么喜欢做饭啊?” “多学点技能不好吗?”段骁反问。 其它家务都没什么技术含量,只要四肢健全谁都能干,只有做饭他不行,实在考验技术。 俗话说得好,想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一个女人的胃。 不会做饭算什么男人。 “行。”江舒窈答应下来。 段骁开心道:“那我们今天一起做。” - 两人满载而归,一起回到云锦天阙小区。 回到家里,江舒窈把买来的东西分类,将厨具和餐具拿到厨房的洗碗机里清洗。段骁则在旁边处理买回来的食材。 江舒窈一转头,见段骁连围裙也没系就准备杀鱼。那鱼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活蹦乱跳的,眼下被他捞起来双手抓住,没完没了地在他手里扑腾,溅了他一身一脸的水。 段骁皱眉,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鱼放到案板上,用力拍下去,鱼没了动静,他的唇角缓缓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像在说“小样,跟我逗”。 江舒窈:“……” 他身上那件白T现在已经没眼看了。江舒窈默默看向今天刚买回来还没拆封的围裙,忍不住想段骁平时自己在厨房鼓捣的时候得有多费衣服。 不过好歹鱼被拍晕了,他搬了个小板凳,把放鱼的水盆放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处理起来。 江舒窈做饭好吃,但她不喜欢处理活物,每次都是拜托鱼摊老板帮忙处理好再拿回家,但偶尔会遇见无良商家,偷偷换掉她选好的鱼或者缺斤短两。再有就是,处理好的鱼肉等拿回家肯定没有现杀的新鲜。 当时在超市段骁说他会处理,江舒窈还半信半疑的,现下看见他干脆利落的动作,她才是真的信了。 她倍感新奇地从他侧后方探出头看他扒鱼肚,没料到同一时刻段骁刚好注意到自己身上一片狼藉,想起来今天买了围裙,转头想问问她放在了哪里。 两相动作,他一偏头,嘴唇轻轻擦过她的耳廓。 四目相接,段骁呼吸停了一下,耳根开始升温,口不择言地道歉:“对、对、对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个意外的“吻”轻得犹如蜻蜓点水,却在江舒窈的心尖上荡开了一圈涟漪。 她定了定神,若无其事道:“没关系。” 说完这三个字,她的大脑就像满屏雪花的电视机一样,罢工了。 她应该再说点什么,比如问段骁怎么学会处理活鱼的,云淡风轻地把话题转走,化解尴尬。 但她没抓住最好的说话时机,两人纷纷沉默了好几秒。 令她感到庆幸的是,洗碗机完成工作发出提示音,给了她一个顺理成章逃走的借口。 她背对着段骁,把洗好的碗盘一一放进碗橱。 段骁无意识地吞咽一下,手还是抖的。 江舒窈那边整理得差不多,紧接着回到案板前开始备菜,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自己的事情。 段骁观察许久,可以确定她没有因为刚才的意外而不高兴,悬着的心微微回落了些,安慰自己那只是一个意外,窈窈不会放在心上的。 16. 第 16 章 段骁不是完全不会做饭,只是拿捏不好各种调料的用量,且做饭时喜欢“灵机一动”。 有段时间,他沉迷做一些“新口味”的菜,并且拿回家给吴琳和段毅吃,一向嫌弃外卖的两人吃了一口他的饭当场点了个外卖吃,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也就江舒窈能给他捧捧场,从他饭菜的众多缺点里扒拉出来几个优点,鼓励他继续加油。 直到上次他的四季豆没做熟,把江舒窈吃进了医院,他好一段时间没敢再瞎折腾了。 锅里的油把刚倒进去的肉片煎得噼啪作响,不一会儿肉香弥漫在空气里。段骁端起盛放蔬菜的盘子,倒进去。 身上那件沾了鱼腥味白色短袖被他换下,黑色围裙妥帖地穿在身前,这人时不时拿着铲子往锅里扒拉几下,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说他要掌勺,江舒窈让出位置,就站在旁边盯着他,然后就看见他本该放盐的时候舀了一勺白色晶体要放进去。 江舒窈及时制止:“这是糖你知道吗?” 他顿住,讪讪笑了声:“紧张了,我、我知道这是糖。” 江舒窈看着他把糖倒回去,这次终于舀对了。 她刚松一口气,又看见他把一整勺毫不犹豫地全放进去了,她叹气:“放太多了。” “嗯?”趁着盐还没融化,段骁急忙用铲子铲出来一些,“我看教程上说少许盐,那少许到底是多少?” 这问题可算是把江舒窈给问住了,想了想,她回答:“就是适量的意思,看你口味轻重。” 段骁似懂非懂地哦了声,继续扒拉锅里的菜,等放生抽的时候江舒窈一个没注意,他又是一大勺放下去了,放完还特地回头看看江舒窈。 江舒窈无奈扶额,她总算是知道段骁做的饭怎么味道总是有点怪怪的了。但看他热情高涨的,又实在不忍心打击他,于是勉强点了下头,段骁得到了认可,欢欢喜喜地转过头接着炒菜去了。 江舒窈决定,下次她自己做饭的时候把调料用量拍一下照,打印出来贴在冰箱门上用来给他做个参考。 等段骁祸害到第四个菜,准备创新一道橙汁炖牛肉的时候,江舒窈连哄带骗地拿回了掌勺权:“剩下的交给我吧,再耗下去要变成夜宵了。” 段骁看看时间,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那我干嘛?” “你不是要学习吗,我教你啊。” 段骁觉得这样也行,一桌菜总得留几个好吃的。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江舒窈具备针对他的资深教学经验,每做一步就讲解一步,非常仔细。 她说一句他就记一句,记到一半的时候,他沉浸在她语调淡淡的声音里一阵恍惚,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江舒窈课间给他讲物理题的时候。 那时候他可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侧脸,听她温柔耐心地给他解释题目,偶尔她会察觉到他的失神,故意板着脸对他说,你要是不想听我就不讲了。 其实她根本不会生他气,下一次她还是会认真地给他讲题。她说,段骁,你要好好学习,我希望我们大学还能做同学。 可惜他不争气,实在没有继续做她大学同学的能力,但离她近一点这个目标他会努力去实现。 而现在,她是他的合法妻子,距离修成正果似乎只剩下一步之遥。 他想起下午那个阴差阳错的“吻”,或许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吻,江舒窈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有他一个人记住了那一瞬间心动的慌张感。 他明明离她很近很近,可事实上好像很远很远。 没人知道那一步之遥究竟有多远,他只能尽力靠近她一点,再靠近她一点,近到占据她的眼睛。 “这个菜的话盐就放小半勺……” 她全然未觉察他这一时片刻的神游,他落在屏幕上已久的手指再次有了动作。 - 一顿折腾,两个人终于吃上了饭。 段骁迫不及待地把菜全部端上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江舒窈,想知道这次做得怎么样。 江舒窈很给面子地把他每个菜都尝了一口,给出八分的评价。 “抓胃”计划第一步,圆满成功。 段骁如果有条尾巴,这会儿应该已经要摇上天了。 “从来没人给过我这么高的评价,你多吃点!”段骁高兴得往江舒窈碗里夹菜。 江舒窈不是爱扫兴的人,知道他在兴头上,便由着他给她碗里胡塞。 此时,放在客厅充电的手机连着响了好多声。江舒窈拿了手机重新坐回餐桌前,翻看微信消息。 原来那个班级群里的人终于发现群里多了一个人,因为她没表明身份,都在问她是谁。 她忙着指导段骁做饭,一直没看见消息,周可丽就帮她回答了。 群里有了几十条新消息,她一条条看过去,对着几个名字反应了好半天才记起来在说话的都是谁。 好友验证里还多了一条来自郑奇的好友申请,她刚一通过,郑奇就立马发了消息过来。 郑奇:【舒窈,好久不见。】 江舒窈也回了句“好久不见”。 郑奇:【过段时间我们想聚一下,你要一起来吗?】 “谁啊?”段骁随口问了句。 江舒窈一边低头打字回复,一边回答道:“郑奇,咱们高中的班长,你应该还记得吧?” 段骁听到这个名字,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瞬,心情微妙了起来。 每一个跟江舒窈表过白的雄性生物他都如数家珍,深刻地被他记在情敌名单上。 段骁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加的他微信?” “就刚才,下午可丽把我拉进同学群了,他从群里加的我。” 段骁微微拧眉,缓慢地扒拉了一口饭菜。 已淘汰的人还想打复活赛,门儿都没有。 嘴里刚被江舒窈打过八分的饭菜突然就不香了,段骁觉得江舒窈可能是在安慰他才给他八分,因为他现在突然觉得醋放多了。 江舒窈没有在饭桌上玩手机的习惯,回完消息,自然地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碗里的菜已经摞成了一座小山丘。 她努力地吃着,没作声。 段骁:“他找你什么事啊?” 江舒窈在想聚会的那一天自己是否会有别的安排,闻言抬头:“哦,是同学聚会的事。可丽说她一个人去太无聊,让我陪她一起,我也没什么事干,就答应了。” “好像群里都讨论好几天了,你不知道吗?” “我嫌他们吵,大二的时候就给退了。”段骁抓住她话里的重点,她说她要去,“你拉我进群呗。” 江舒窈一愣,“你要去吗?” “嗯。” 江舒窈只好把段骁也一起拉进群,群里自然又掀起一阵讨论。 段骁只打了个招呼,其余的什么也没说。 他倒要看看郑奇这个已淘汰选手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想到段骁也要去,江舒窈想起一件事。 “那到时候咱俩分开去吧。”江舒窈解释道:“咱俩结婚这个事解释起来太麻烦了,而且我和同学们也不太熟,如果他们问起,我不打算告诉他们。” “……行。” 不官宣那个郑奇不更得卖力献殷勤了! 那他就更得去了。 “听你的。”他朝她露出一个微笑,低头吃起饭来。 官宣有官宣的办法,不官宣也有不官宣的办法。 - 江舒窈喜欢做饭,却很讨厌打扫厨房。 段骁感觉自己终于有点用武之地了,高兴地包揽了善后工作。 江舒窈去喂棉花糖,在客厅跟它玩了一会儿,然后才回到段骁给她准备的房间。 一开门,门后的场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段骁家里的装修风格一水的极简主义,冷冰冰的风格,而给她的这间卧室却是温馨明快的。 窗帘、床品甚至床幔的颜色都是她心爱的淡色系,新鲜的栀子花摆放在床头和窗边,满屋子都是花香。 屋子里好多好多奇形怪状的小玩偶,原来购物车里的那些他是真的有用处。 下午那只被他说长得像棉花糖的兔子玩偶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放了进来,正乖巧地坐在她的床头,怀里还抱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些什么字。 她走近,拿起那张纸,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亲爱的窈窈,欢迎回家。” 她轻轻弯起唇角,把兔子和纸条一并放回原位,拍了张照片。 另一边,段骁打扫完厨房,火速钻回房间,准备先刺探一下敌情。 郑奇的微信他之前加过。 段骁在联系人搜索框里搜名字,却显示没有这个人。 他根本没有删人好友的习惯,不可能是删除了,大概率是没备注或者是填写了除名字以外的备注。 他耐着性子在上千个联系人里挨个翻找,最终目光锁定在一个备注为“癞蛤蟆”的联系人上。 点开朋友圈一看,果然是。 浏览片刻,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大家的朋友圈基本上都是三天可见或者直接不开放的,郑奇的朋友圈居然是全部开放的! 段骁仔细研究了一下。郑奇发朋友圈的频率相对稳定,一般一周一条或者两周一条,内容大多是些旅行照片和读书心得。 这一周他已经在周一的时候发过一条了,今天傍晚却又新发了一条,配的还是一张自拍照。 文案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段骁:“……” 秦观要是知道自己的诗被拿来勾引别人老婆,估计也得踹开棺材板起来抽这人两个大嘴巴吧? 段骁被恶心得不行,忍着想顺着网线把这个随时开屏的男孔雀暴揍一顿的冲动,愤愤退出他的朋友圈。 点开备注栏,在“癞蛤蟆”后面加了个括号,里面写上:相逢哥。 他就说这年头有几个朋友圈全部开放的,肯定是江舒窈通过好友申请之后他才开放的! 改完备注,他没忍住再度点进郑奇的朋友圈,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五官逐渐扭曲。 然而令他顷刻间松开紧皱眉头喜上眉梢,只需要江舒窈的一条消息。 她发来了小兔玩偶照片,并回了他一个自制版棉花糖作揖的表情包,她说:“谢谢。” 段骁眉飞色舞地回她消息,终于放弃了对郑奇朋友圈的审判。 17. 第 17 章 玉泽的八月向来多雨,上一秒还是烈日炎炎,下一秒就顶着太阳轰轰烈烈地下一场暴雨。 拍完婚纱照,江舒窈终于腾出空来帮谢屿看房子。只是天公不作美,早上她刚收拾好准备出门,就被大雨给堵了回来,只能另寻时间。 段骁今天有点忙,一大早就去巡店了,家里只剩她一个人,无聊的很。 因着过几天的聚会,平时鸦雀无声的微信群在这几天也常常有人聊几句。 江舒窈坐在客厅沙发上窥屏,默默爬楼看大家扯闲天打发时间。 门铃突兀地响起,江舒窈回头看了眼,起身朝门口走去。 打开可视门铃,屏幕上出现一位着装正式的女人,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还抱着一个很大的盒子,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看起来像是品牌店里的柜员。 江舒窈开了门。 女人表明来意:“您好段太太,段先生在我们店定制了一套西服,已经做好了,我是来送衣服的。已经提前和段先生联系过,他说让我交给太太。” 江舒窈扫了一眼她胸前挂着的工牌,又看了看那个盒子上的商标。 云锦天阙治安很严格,如果不是业主同意,无关人员是进不来的,应该不会是骗子。 她抬眼看着她的脸:“哦,好。” 柜员双手递过盒子:“您打开检查一下。” 江舒窈接过来,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打开盒子检查。 深灰色的西装,上面有格子暗纹,整体版型精致。 “没问题。” 江舒窈验收完,柜员便准备告辞了:“那就麻烦您了。段先生试穿后如果觉得哪里不合适,还可以拿回店里进行修改,请您也一并转告段先生,祝您和先生生活愉快!” “……谢谢。”江舒窈听着她的称呼怪别扭的。 交流结束,江舒窈等对方坐上电梯后关上门,低头看向那盒子。 上面的logo是一家专门定制手工西装的高端品牌,段骁在她面前穿过几次这牌子的衣服,比如跟家长们摊牌那天。 她没多想,只当是他工作需要,把盒子顺手放在茶几上,没想到不小心扫掉了旁边的水杯,“啪”的一声摔碎了。 她急忙抽纸巾吸水,打扫干净后小心地把碎片缠了厚厚的胶带,确保不会划伤人之后丢进垃圾桶。 快到中午时,雨终于停下。乌云散去,天光大亮,不一会儿外头聒噪的蝉鸣便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 段骁发了一张菜单照片过来,问她想吃什么,他一起带回来。 她选了几个,约莫过了一小时,段骁拎着打包盒回来了。 门口传来响动,段骁换好拖鞋,快步往客厅走,额角都是汗,边走边吐槽:“这鬼天气,刚才还下雨呢,这会儿出去能热死个人。” 他似乎渴极了,放下东西,拿起茶几上的丑萌水杯,仰头给自己灌了几口。 “那个……”江舒窈眼睁睁看着他把半杯水喝光,小声提醒道:“那个好像是我的杯子……” 段骁喝完,垂眼仔细看了下。这杯子就是上次逛商场的时候买的那对,江舒窈说觉得丑丑的,只有他拿了其中一个在用,他以为她不会用,就理所当然当成自己的了。 段骁的重点非常巧妙地放在了“杯子”上,他扬眉:“我买的时候你说丑丑的,结果其实心里是认可我的审美的是不是?” 江舒窈解释:“我原来的杯子今天不小心摔碎了,所以用了这个。” 现在这个她也不好意思用了,她颇为郁闷地看着那个杯子。 段骁又倒了一杯水,“明天赔你个新的。” 这是赔偿的问题吗? 江舒窈错开眼,目光落在那西装盒子上,抬头:“上午有人来送衣服,说知会你了,我就收下了。” “哦,我知道,是我订的。” 他咕咚咕咚喝了两杯水才缓解了一些燥热,想起自己刚在外面跑了半天,现在一身的汗,忙离江舒窈远了些。 他拿走西装盒子,把饭菜打包盒给她:“我先去洗个澡,顺便试试衣服,你先吃饭吧。” “我等你一会儿吧。” “不用等我。”段骁摆摆手,“我吃两口就得走了,下午有几个供应商要见。你先吃吧,待会儿饭菜都凉了,我特意让他们现做的,热乎的好吃,赶紧尝尝。” 说完他就急匆匆地往卧室走了。 江舒窈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么忙,为什么还要回来这一趟呢?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段骁像是为了跟她吃饭才回来的。 下一刻,她又猛地摇摇头。 应该是为了那套衣服吧,毕竟下午要去谈生意,得穿得正式一些。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思路更合理,愈发笃定。 手机里又开始传来新一轮的消息提醒,她收回思绪去看微信群,发现郑奇发起了一个参加聚会的人数统计接龙。 她还没吱声,周可丽已经帮她接完了。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了新消息,把手机扣了过去。 段骁还没出来,她想了想,拿着饭菜到厨房,把打包盒里的菜拨出来一部分到盘子里,放到保温箱里保温,自己回到餐桌旁吃起饭来。 半晌,段骁换了身衣服出来,的确如他所说,匆匆吃了几口就又出门了。 他并没有穿那套西装。 - 那套定制西装的出现时机有点出乎江舒窈的意料。 八月底,先前定下的同学聚会日期悄然到来。 聚会时间定在晚上,周可丽傍晚时候按照江舒窈给的地址过来准备和她一起去聚会,一进小区就被云锦天阙的配置迷花了眼。 见到下楼来接她的江舒窈时她深吸一口气,颇为震惊地看着江舒窈:“窈窈,你居然是个隐形富婆!” 江舒窈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现在在周可丽眼里她和段骁是一对真爱,她要是说这是段骁的房子,跟她没关系,好像有点奇怪。 她糊弄过去,领着周可丽坐电梯上楼,进屋后给她切了水果端过来,“吃点水果。” 周可丽用牙签叉起一块水果放进嘴里,在房子里环视一周,问:“段骁呢?” “在房间里换衣服吧。” 周可丽听完,忽然朝她招招手,眼神示意她离近一些。江舒窈坐到她旁边,周可丽立刻凑过去,神神秘秘的。 “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周可丽压低声音,“前几天班长跟我打听你 的近况,特意问了你现在是不是单身。因为我答应过你不把你和段骁的事说出去,他这么一问,我就只能说你单身了。” 江舒窈看她这么紧张,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听完不以为意地笑道:“好的,知道了。” “不是,班长这架势一看就是对你旧情未了,盘算着追你呢。你又不公开结婚消息,他要是当众对你献殷勤,你家那位真挺憋屈的,他会不会吃醋啊?”周可丽替她忧虑道。 “旧情未了”这个词让江舒窈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她睁眼盯着周可丽卡壳了好一会儿,终于察觉到是哪里的问题。 江舒窈挺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郑奇以前喜欢我的?” 周可丽:“?” 这问题把周可丽问懵了:“……这事咱班有谁不知道吗?” “等一下。”周可丽品着江舒窈的问题,“你不会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吧?” 江舒窈顿了下:“我是在他表白之后知道的。” “!!!”周可丽持续震惊,“他还跟你表白过?!” “不过我拒绝了。”江舒窈说,“所以大家到底是怎么看出来他喜欢我的?” 周可丽望天:“恐怕只有你这个当事人看不出来吧,他表现得真的超级明显啊,平时他都不怎么跟女生来往的,只爱跟你说话,你时候没觉得他总没完没了地找你讨论问题吗?” “这就算喜欢吗?”江舒窈迷茫了。 周可丽:“这当然算啊,想尽一切办法接近你,跟你产生交集,如果不是因为喜欢,那干嘛费这种心思呢?” 江舒窈却不这么觉得,要论这个,段骁找她问题的次数肯定更多,不过她不能对周可丽举这个反例。 话音刚落,她俩同时感受到一道存在感强烈的视线,一抬头就看见段骁穿着那套高定西装站在门口看她们。 这西装刚到家那天江舒窈只觉得看起来质感很好,面料挺括。至于整体,装在盒子里的确不如穿上身的效果来得直观。 夏季款式,整体较为宽松。段骁的肩膀本就平直宽阔,穿上这衣服更凸显了肩膀线条。 那面料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在光线折射下隐约泛着一点微弱的金光,穿在他身上贵气十足。 江舒窈多看了几眼,觉得挺好看。 周可丽上下打量着他,迟疑道:“你要去……开会?” 段骁睨她一眼,正色道:“去聚会。” “啊?”周可丽惊呆了。 她刚才甚至想问他是不是要出席什么宴会,结果穿成这样居然只是为了去一场同学聚会? 这会不会有点太低调了…… “你们俩怎么去?”段骁没注意周可丽的神色,问她们俩。 江舒窈:“可丽开车。” “行。” 末了,江舒窈看着他这一身烧包的打扮,还是多问了一句:“你确定要穿得这么正式去参加同学聚会?” “不帅?” 江舒窈一时语塞:“呃……帅还是帅的,就是感觉……” “帅就完了。” 看他不把那个开屏的孔雀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周可丽根据自己多年看偶像剧和言情的经验,慢慢反应过来段骁突然搞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18. 第 18 章 江舒窈和周可丽都以为除了段骁不会再有人这么烧包了,结果到了现场,发现显眼包真的不止段骁一个。 比起段骁,郑奇打扮得更为夸张,衬衫西裤,皮鞋夹克,头发上也不知道抹了多少发胶,周可丽眼见着头顶的灯光照在他的头发上显得尤其的亮,亮到反光的程度。 周可丽跟江舒窈小声吐槽:“我的天,他穿得好像从民国穿越过来的。” 江舒窈发现郑奇往门口看了过来,连忙拍了下周可丽示意她别说了。 郑奇直直朝着江舒窈过去,眼里满是惊喜,他伸手:“舒窈。” 江舒窈礼貌微笑,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班长。” 周可丽插话:“班长来得好早啊。” 郑奇笑道:“大家都是同学,别这么生疏,叫我名字就好。” 时隔多年后重逢白月光,郑奇激动得无以言表。他的目光生了根似的黏在江舒窈身上,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坐吧,人还没到齐,你们来得算早的。” 说着,他引着江舒窈到座位上坐下,自己则紧挨着江舒窈的座位一同坐下。 周可丽跟过去,见对方试图开始对江舒窈献殷勤,迅速提起了十二分的警觉。 这人明摆着是拆她cp来了! 段骁人还没到,她得帮忙防着点。自己嗑的cp自己守护! 她忿忿不平地瞪了郑奇一眼,忙不迭地拉开江舒窈挨着的另一边的椅子坐下,并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占着。 郑奇还没开口,周可丽就见缝插针地拉着江舒窈扯起闲嗑。 江舒窈面对郑奇突如其来的热情也有些不适应,但教养使然,她又不好意思不理人,周可丽的话痨属性简直是救她于水火,忙接上了周可丽的话头。 郑奇紧盯着两人,想找个插话的机会吸引江舒窈的注意力。 周可丽才不给他这个机会。 拉着江舒窈聊了几分钟,段骁终于来了。周可丽如释重负,兴奋地跟他招招手:“这里这里!我给你占了位置!” 周可丽拿起包,自己挪到原来放包的座位上。 段骁慢悠悠地过去坐下,隔着江舒窈看郑奇,跟他打招呼:“你好啊班长。” 两个男人隔空对上视线,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江舒窈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浑身不自在。 左边是青梅竹马兼形式婚姻对象,右边是曾经对她表过白的高中男同学。 她忍了几秒,扭头对段骁说:“要不咱俩换换位置,我想挨着可丽坐。” 段骁唇角勾起一抹笑,一秒没耽误地起身和江舒窈换座位。 江舒窈如蒙大赦。 她看向周可丽:“可以陪我去一下卫生间吗?” 周可丽:“走。” 两人一块出了包厢。 郑奇眼看着段骁坐到他身边把江舒窈挡了个完全,脸色微变。可到底都是成年人了,再有情绪也能很好地掩藏:“段骁,好久不见了。” “嗯,确实。”段骁简单回应,眉目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说完这句话就低头摆弄起手机来,没有再搭话的意思。 郑奇的视线在他和江舒窈的座位之间逡巡片刻,最后重新定在段骁脸上:“我记得你和舒窈高中的时候关系不错来着,你们这些年还有联系吗?” 段骁抬头,闻言淡淡地笑了声:“班长,我听说你现在在出版社做主编?” 郑奇不明所以,话题怎么就拐到他的工作上了? 但还是答了:“对。” 段骁“啧”了一声:“那我觉得您的用词精确度还是不太够啊。” “我和窈窈的关系怎么能用不错这种词来形容呢?我们两家从父母辈就是好友,我们俩从出生开始就在一起玩了,何止是关系不错,而且我俩高中还谈过呢,这事班长你应该知道的啊。” 郑奇表情一僵,随后弯唇:“可我听说舒窈现在是单身。” 段骁不在意地嗯了声,语速慢悠悠的:“因为她说研究生毕业之后再谈恋爱,这不她今年一毕业,我就来排队了。” 他唇边的笑意深了些,也多了几分玩味,看向郑奇的眼神里挑衅意味极重:“作为初恋,机会还是挺大的,你说是吧班长?” “那也不一定。”郑奇平和地笑笑,掸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爱情这种事从来不分先来后到,只要舒窈还没做出选择,甚至还没结婚,别人也是有机会的。初恋只是占了先机,合不合适、能不能走到最后只有舒窈自己知道。舒窈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我相信她一定会选择那个最适合她的。” 说到最后一句,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段骁一眼。 “哦?是吗?”段骁脸上还保持着体面的微笑,暗地里拳头却已经捏紧了,“青梅竹马这么多年,谁更合适我想窈窈心里是有数的。” 什么叫甚至还没结婚别人也有机会?意思就是人家谈恋爱了他也要横插一脚是吗? 还真是自甘下贱,天生当小三的货色! 心里再三默念着“答应了窈窈不公开”,段骁才堪堪忍住,没把手机相册里面存的婚纱照和结婚证照片甩到这个男小三预备役的脸上。 这时候,门口又新进来几个人,江舒窈和周可丽也跟着众人一起进来,边往座位走边跟众人寒暄几句,最后回到了座位上。 两个男人默契地暂停了这场斗嘴。 - 参加聚会的人在聚会开始前的一刻钟内相继到场。 包厢里空间宽敞,是这家饭店最大的包房,能容纳下三十几号人仍不显拥挤。 菜品还没上齐,大家自动跟更熟悉的人挨在一起,三三两两地聊起近况。 七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产生巨大的变化,江舒窈看着这些曾经日日面对的脸,竟然一个都想不起名字,只觉得陌生,偶尔看见一两个觉得熟悉的,却也对不上号。 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就装作自己记得,跟对方稀里糊涂地一顿寒暄。待对方转而和其他人打招呼的时候,周可丽再凑在她耳边悄悄告诉她刚才的人是谁。 “刚才的那个女生,以前还在背后说过你不少坏话呢,没想到刚才见到你还挺热情。”周可丽小声跟江舒窈嘀咕。 江舒窈暗中端详着刚才的女生,实在不记得自己和她有什么过节,问周可丽:“我好像没有得罪过她,她为什么说我坏话?” “嗐,高中的小女生嘛,最爱比较的年纪了,她那会儿自诩是班里的英语大神,结果有一次有个男生问她题,她给人家一顿讲,那男生发现你和她的答案不一样,就提了一句,然后她就生气了,对着那个男生好一顿挤兑。关键是老师上课就公布了答案,你的才是对的,然后那个男生下课去嘲讽她,她就恼羞成怒,彻底记恨上你了。”周可丽讲起陈年往事,眉飞色舞的。 江舒窈觉得新鲜,小声啊了一下,无奈道:“这跟我有啥关系,我好冤呐。” 江舒窈感叹:“我现在才觉得我的高中跟上了个假的一样,跟我有关的无关的八卦我都不知道。” “没事,以后我慢慢跟你讲,给你补回来。我可知道好多八卦。”周可丽有些小得意地看着她,“你想知道谁的?” 江舒窈的视线在包厢内的人们身上徘徊,但被来上菜的服务生打断。 “打扰一下。”好几个服务生各端着几样菜品,先后放在餐桌上,一齐朝众人鞠了一躬:“祝大家用餐愉快。” 精美的菜品摆满了一大张桌子,大家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纷纷掏出手机拍照。 有人惊叹出声:“班长,这次搞这么豪华的啊!” 郑奇对众人露出一个笑容,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着酒杯起身,朗声说:“这次难得人来得这么齐,大家毕业后天南海北的聚一次不容易,下次见面还说不定是什么时候,所以这次就安排得豪华了一点。不过大家放心,经理是我朋友,一定给大家最大力度的优惠,除此之外,这次的聚餐费用我个人出一半,大家吃好喝好!我先敬大家一杯!” 郑奇将杯中的酒水喝尽,席面上一片欢呼。 “班长大方!” “谢谢班长!” 郑奇在一片赞美声中坐下,享受着众人天花乱坠的吹捧。 段骁心里冷笑,对着郑奇说:“那怎么好意思让班长出钱呢?” 随后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端着酒杯站起身,面向席上众人:“我毕业之后这是第一次参加聚会,之前没跟大家聚一聚真是非常遗憾也非常抱歉,为了表示歉意,今天这顿记我账上,大家有什么需要可以再添。” 包厢里众人听说能免费蹭上这顿豪华大餐,全部都沸腾了。 他向众人举杯:“为了再次表达我的歉意,我自罚三杯!” 接着,他一杯接一杯地真的喝完了三杯。 郑奇说:“段骁你也太客气了,这一桌花费不少,你实在不用这样的。” 段骁喝完最后一口酒,稳稳放下酒杯,听到他的话缓缓勾起一个笑容:“班长不必替我担心钱包,这家饭店是我母亲名下的产业,走我的账面可要比找经理打折方便多了。” 郑奇:“……” 此话一出,席上的人们神色各异,其中不乏对段骁的羡慕的眼光。 “我去,骁哥你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豪!” “那我们可不客气了,真不a了。” “谢谢骁哥请客,也谢谢班长为我们安排!” 段骁坐下,瞥了眼一旁的郑奇,面露胜利的微笑,对众人说道:“不客气,大家吃好喝好。” 周可丽攥着江舒窈的手,嘴唇不动,声音压得很低,含含糊糊地说:“搞了半天窈窈你是嫁入豪门了!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江舒窈低着头以同样音量的声音回答:“这我真不知道。” 江舒窈模模糊糊地知道吴琳名下有几处产业,但还真不知道现在他们所在的这家饭店也是。 不过她现在比较好奇的是段骁究竟在和郑奇较什么劲,刚才的那番话里明显带着对郑奇的敌意。郑奇说请一半,他说全记他账上。郑奇说找经理打折,他就说这店是他家的。 简直是明晃晃地给了郑奇一记响亮的耳光,连她这个迟钝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俩人之间不太愉快。 她瞄一眼郑奇,尽管他似乎在尽力克制,但微微抽搐的脸部肌肉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看来气得不轻。 她知道段骁不太喜欢郑奇,但他不喜欢的人多了,大多也只是懒得搭理,见面糊弄两句也就是了,她还真没见过段骁毫无预兆地跟谁发难。 菜已上齐,开场白也结束,众人开始动筷。郑奇平复好心情,又变成了那个稳重可靠的班长:“那今天就麻烦段骁同学破费了,大家难得一聚,我们一起碰个杯吧。” “好啊!”有人应和道。 众人一同站起来,举杯。 郑奇:“来,就祝我们这些人前途光明,人生顺遂!” “干杯!” “干!” 玻璃制的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声清脆声响。灯影晃动,推杯换盏,杯内的酒水也随之晃动。 众人碰完杯,仰头饮尽。 江舒窈盯着杯子里的酒水犹豫了几秒,眼见周围的人先后喝完,动作迟缓地举杯靠近唇边,只是嘴唇还没接触到杯子,她突然感到手里一空。 段骁眼疾手快地将她的酒倒在自己的杯子里,用低到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待会儿记得帮我叫个代驾。” 说完后,他迅速连着自己的酒一块喝了个干净。 桌上的人要么在喝酒,要么注意力全在这顿美味珍馐上,一时并无人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 除了郑奇。 段骁侧目瞥他的酒杯,笑嘻嘻的:“班长,怎么没干杯啊?” 郑奇微笑,一饮而尽。段骁眯了眯眼,看看酒瓶,故作惊讶:“哎呀,刚才给大家倒了一圈酒都没了,再要一瓶吧,今天我们——” “不醉不归?”他笑容满面,语气温和,自然得仿佛在向一个多年的老友约酒。 郑奇默了两秒,微笑回应:“那就不醉不归。” 段骁对门口的服务生招手:“你好,请帮我们再添一些酒水。” 江舒窈心里叹了口气,安静地打开手机约了一个代驾给他。 19. 第 19 章 月朗星稀,夜色如水。 黑色大G与黑夜融为一体,飞速疾驰于路上。 江舒窈摸到车窗控制按钮,半降下车窗,从车窗外吹来的热风将车内浓重的酒气吹散了大半,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还萦绕在她周身。 车内光线昏暗,她借着这微弱的灯光看见段骁的双颊泛着酡红的颜色,一双圆润的狗狗眼在这光线不足的狭小空间内显得尤为明亮,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舒窈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要酒,跟郑奇没完没了地喝。到底喝了多少她没注意,反正最后郑奇已经完全没了清醒的意识,是被朋友拖走的。段骁还稍微强点,起码能正常走路。 段骁不是个嗜酒的人,除了高中毕业的那次散伙饭上,段骁从来没喝醉过,起码在她面前没有过。而仅有的那一次醉酒,他也是立马回了家,所以江舒窈不知道他的酒品怎么样。 从聚餐的地方出来,段骁行为一切正常,只是话少了不少。上车后眯了一会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醒了,就一直这么盯着她看。 江舒窈笑:“你老盯着我干嘛?” 他不吭声,只是嘴角向下拉了拉。 江舒窈猜:“生气了?” 这回段骁不盯着她了,乖乖摆正脑袋移开视线,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江舒窈思考片刻,离他近了些,轻声问:“你是不是有点难受?” 段骁又把头转了回来。 江舒窈歪头:“嗯?” 又过了数息,他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抱住她的胳膊,轻轻地靠上她肩头,闷声回了句:“嗯。” 江舒窈伸手给他松了松领带,对着前头的代驾说:“师傅,麻烦开慢一点。” “哎,好的。” 车速明显减慢,车身比刚刚稳了许多。 她今天穿了一件飞袖连衣裙,胳膊上没有任何布料遮挡,靠在她肩头的人整个侧脸贴在她皮肤上,温温热热的。 他闭着眼睛,江舒窈也看不出到底是不是睡着了。但安安静静的也总比那些耍酒疯的强,便由着他去了。 代驾把车开进地下车库,从后备箱拿了他自带的折叠自行车,赶着去接下个单子。 江舒窈把段骁叫醒:“到家了,走吧,回家睡。” 他松开她的胳膊,等她下了车后跟着一起下去。 江舒窈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的肩膀,看到段骁脚步略微虚浮,但走得还算稳当,于是慢腾腾地跟在他身后。 然而走出去没两步,他忽然停下,然后整个人蹲在地上,不肯走了。 “?”江舒窈快步走到他面前,“你蹲这儿干什么?”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完这句话,这人像鸵鸟埋沙一样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之间。 “你怎么了?” “……” “起来跟我回家吧。” “……” “那我自己走了?” 他终于有了点反应,抬起头来看她。 段骁的体型要比江舒窈宽大一大圈,平时他要是不低头江舒窈跟他说话就得仰着头。这会儿他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江舒窈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看他竟有种被遗弃小狗的即视感。 江舒窈叹了口气:“那你起来跟我一块回家?” 她微微弯腰,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试探着朝他递过去。 他双手接住她的手,然后捏着她的手指部分拉近,额头贴上她的手背,又没动静了。 江舒窈莫名从这个小动作里感受到了他情绪的低落。 哄人也得先回家再说。 她跟他商量:“这样,你先跟我上去,然后跟我说说你怎么了,行不行?”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不肯答话。 江舒窈别无他法,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她抽回手,双手把他的脸捧起来,故作生气地盯着他眼睛,威胁道:“你到底回不回家,不回你就在这蹲着吧,我要走了哦。” 等了几秒他没反应,她干脆利落地转身作势要走。 段骁急迫地抓住她手腕,终于肯出声:“窈窈。” 她回头,见他总算是站起来了。 他松开她的手,眼皮轻垂,遮住了大半瞳仁,语速缓缓:“你别丢下我,我跟你走。” 江舒窈本来就对他硬不起心肠,就算是念在他帮她挡酒,她也不能真把他一个人丢在这车库里,刚才也只不过是想吓吓他的权宜之计。 她的语气又变得柔软:“走吧。” 段骁嗯了声,迈开步子,直直地朝车库的柱子上撞去。 “哎!”江舒窈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拽回来,这人居然还有点委屈,抿着嘴唇,眼巴巴地望着她。江舒窈叹气,念着他现在是个醉鬼,反手抓住他手腕:“还是我带着你吧,让你自己走,你非得撞墙上。” 这次段骁没再犯倔,由着她带他往前走。 江舒窈花了一番力气,终于把人带回家,送到他的房间。把人放在床上,她缓了口气,“你先别睡,等我一下。” 江舒窈出去又进来,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造型丑萌的水杯,这次用的是他的那一个。 只是她进屋的时候,原本躺在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抱着膝盖坐在了地板上。 江舒窈想着先让他把杯子里的蜂蜜水喝了,走过去温声说:“喝一点好不好?” 段骁接过杯子,听话地喝了几口,之后就捧着杯子发呆,没继续喝了。 江舒窈站在他面前,抱着胳膊犹豫地垂眸看着他,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现在要是直接问这个醉鬼,他说实话的概率有多大? 她还在思考怎么开口,段骁先开了腔。他声音低低的,带着浓重的委屈意味:“窈窈。” “嗯?” “我不舒服。” 他今晚喝了太多酒,江舒窈下意识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急忙问:“哪里不舒服?” 段骁眼睛望着她,缓慢地把手掌贴到心脏的位置,“这里。” 江舒窈这些年照顾江宏安也多少了解一点医学常识,她想起一些饮酒过度引发的器官衰竭症状,顿时慌了神。 她弯腰,低头观察他的脸色,紧张道:“我带你去医院吧?” “我没病。”他幽幽道,“我是说我不开心。” 江舒窈站着,垂眼看他。段骁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低着头,她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一颗脑袋。 他卧室的灯光很亮,满室光明中唯有他所在的这一角似乎暗了下去,一片阴霾和颓丧。 他不肯抬头,江舒窈就蹲下身子,从下往上去仔细看他的脸,发现他的眼眶是红的。 江舒窈心里奇怪,但见他这样,语调也是下意识地放柔了:“怎么不开心了,因为我?” 段骁停顿了几秒,默认了。 江舒窈又问:“为什么?” 问到这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身手工西装的衣角,把那一块布料捏得皱巴巴的。 段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能说什么呢?他和窈窈结婚本来也不是因为爱情,说他很没安全感,郑奇对你没安好心,怕你真的喜欢郑奇就要跟他离婚吗? 他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江舒窈等了半天也没得到他的答案,追问:“怎么不说话?” 良久,他似乎终于做完了心理斗争,可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只小心翼翼地问她:“窈窈,你能不能不要理郑奇?” 江舒窈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一丝乞求的意味。 “这是为什么?”她问。 “我不喜欢他。”他的眉头皱着,“所以你也不要理他好不好?” 喝醉了的段骁年龄好像突然小了十几岁,发起脾气来幼稚又无厘头,叫江舒窈摸不着头脑。 江舒窈纳罕,她真的很想知道郑奇到底跟他有什么过节,怎么就让他厌恶到这个程度。但直接问他肯定是不行的。 她整理了一下长裙裙摆,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掌支起下巴,引导他:“可他又没有得罪过我,我为什么也不能理他?” 段骁胸口起伏几下,好似想要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他又说不出,憋得脸色通红,于是扭头不看她,语气也跟着霸道起来:“就是不许。” 段骁虽然偶尔会在她面前有点幼稚,但多数时候他都是冷静而可靠的。现下她眼前的这副模样大约得追溯到少年时期才能看到。 她玩心大起,忍着笑意,继续逗他:“那你得给我个理由,不然我下次还跟他讲话咯。” 闻言,段骁又看向她,表情倔强又委屈,嘴巴却闭得严严实实的,就是不肯说一个字。 江舒窈也不急,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 对视几秒,她没能成功等到段骁开口,却惊奇地发现段骁的眼眶愈发的红,眼角渐渐湿润了。 忽然,两行泪珠从他的眼里滑落,江舒窈一时呆住。 完了,逗过头了。 他眼里蒙上水汽,讲话的声音染着哭腔:“我们两个才是天下第一好,不是吗?” “是是是。”都到这个份上了,江舒窈哪还有闲心逗他玩,赶紧严肃道:“我以后都不理他了,行吗?” 江舒窈去拿床头柜上放着的纸巾,抽了两张递给他擦眼泪,段骁没接,直接上手抹了一把,还不忘问:“真的?” 江舒窈用笃定的 语气说:“真的。” 段骁依依不饶:“那你说,郑奇是混蛋,你再理他他就是猪。” “段骁骁,你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江舒窈好笑道。 他沉默地看着她。 江舒窈败下阵来,只能边在心里对无辜的郑奇抱歉,边按照段骁的意思说:“郑奇是混蛋,我再理他我就是猪。” “不对。”段骁摇头,“是你再理他他就是猪。” 这是什么逻辑? 跟醉鬼是讲不了道理的,江舒窈深以为然,只得又重复一遍。 果然,她按照他的心愿说完,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嘴角有上扬的趋势,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仿佛不想被她看出来他这么容易就被哄好了。 江舒窈心中一阵好笑,果然人长大了脾气也不会改变。 “现在开心了?” 他没答话,放平双腿,往后靠在床沿上,仰着脸,目光却还是停留在她身上。 这么蹲着跟他说了一会儿话,江舒窈腿都麻了,她扶着床边站起来缓了一会儿,伸手要拉他起来:“起来吧,地上凉。” 他把手递过去,等她握住。 江舒窈用力一拉,人没拉起来,反倒因为腿麻,一个踉跄被他带得跌倒了。 她想撑一下地板,却不小心撑在他大腿上,手忙脚乱地撤回手,膝盖这么一磕更麻了,半天没起来。 察觉到段骁呼吸乱了几息,江舒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等一下等一下,我腿麻了,你等我缓一下……” 她话音未落,段骁双手锢住她的腰侧,扶她坐正。 只是坐的是他的腿。 江舒窈撑着他肩膀想要借力起来,腿却怎么也使不上力,直到段骁放在她腰侧的手加重了力道。 “别动。”可能是因为刚哭过,他眼尾红得厉害,嗓音略微沙哑,“一会儿就好了。” 江舒窈脊背僵直,一动也不敢乱动。 一会儿真的能好吗?她怎么感觉好像麻得更严重了,她好像要感觉不到下肢的存在了…… “段骁……” “嗯?” 她这样坐着要比段骁略高一些,一低头就能看到他幽深的眼眸,睫毛密密的、长长的,直挺挺地覆在眼睑之上,却遮不住他那双无端看谁都认真的眼睛。 额前碎发垂落的阴影打在他绯红的面颊上,鼻梁高挺,嘴唇殷红。方才的泪痕未干,他眼周也是红红的一片,可怜又可爱。 他直勾勾地仰望她,江舒窈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那双眼睛蛊惑到,放在他肩上的手缓慢地爬上他的脸颊,掌心紧贴他的脸部轮廓。 她鬼使神差地低头向他移动,一厘米一厘米地朝他靠近。 携着淡淡酒气的呼吸与她的渐渐交缠在一起,指尖微颤,她几乎感受到了他迎面而来的温度。 窗子没关,夜风吹动窗纱,在地板上投下剪影,肆意纷飞。 - 江舒窈逃回房间,身体贴在门板上。黑暗中,一张白皙如玉的脸从面颊到耳朵根红了个透。 从刚才她主动靠近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她和段骁之间有些东西变了。 她无法欺骗自己刚刚的一切只是她见色起意,因为这张脸她看了二十五年,她从来没有对段骁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而刚才的靠近令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刻的心动,她对段骁的感情也许并不如她想的那样单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找不到一个明确变化的时刻。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唯一的变量只有同居。 同一个屋檐下,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人,这孤男寡女的长期住在一起,难免不会产生点别的情愫。 说好了等他有喜欢的人就还他自由的,现在这算什么? 她庆幸今天段骁喝醉了,如果他想起什么她还能抵赖。可是再这么下去,难保有一天她不会越陷越深。 真要是发展成那样,可就有点不好收场了。 她坐起身来,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 入职在即,她前几天已经被拉进了工作群,群里正在统计需要入住宿舍的人数。 她只在大学住过一段时间的宿舍。本科时的宿舍六个人,大家来自天南海北,作息与习惯都有差异,一起住在一个逼仄的小空间内难免有摩擦,宿舍气氛隔三差五就变得很微妙。她忍了一个月,就到外面找了房子,搬出去住了。 老实讲,她对住宿舍这件事打心底里有些抗拒,因此没有第一时间报名。 但是眼下的情况,她还是搬出去冷静冷静为妙。 她找到负责人的微信,开始编辑消息。 20. 第 20 章 今天是个晴天。 深色的遮光窗帘没拉严实,晨间的阳光从窄窄的缝隙里穿过,照在宿醉的男人半边脸上。 段骁悠悠转醒,眼皮稍抬,不适应地眯了眯眼,抬手遮住光线。 头一阵一阵地痛,他撑着手臂缓慢地坐起来,身上的薄被滑落,他低头瞧见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衬衫。经过一夜的挤压,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外套和领带都不在身上。 他皱着眉头,按了按太阳穴。 四下环视,他在床头柜上发现了自己的手机,拿过来看了看时间,显示八点半。 他本想再躺下睡一会儿,却眼尖地看见了江舒窈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窈窈:【我做了早餐,你如果有胃口的话过来吃一点吧。】 段骁一骨碌从床上翻身而起,走到门口忽然闻到自己身上还没散去的酒味,只好准备先冲个澡再出去。 一转身,他目光落在小沙发上面整齐叠放的领带和外套上,一看就知道是江舒窈的手笔。 昨晚应该是窈窈把他带回来的,可能还照顾了他很久。但糟糕的是,他完全想不起来从饭店回来之后的事情。 他创业初期那会儿没少应酬,喝多了之后都是一个人回家,一觉睡醒也就过去了。 这还是第一次被江舒窈全程跟着。 站在原地回想许久都没能想起来一点,他只好祈祷他昨晚没出什么洋相,也没对江舒窈酒后吐真言。 他快速冲了个澡,换好衣服,来到餐桌前。 江舒窈穿着简单的短袖和短裤坐在桌前,大概是为了方便吃东西,平时披散的长发被她随手盘成一个不太规整的低丸子,碎发从两鬓垂落,随意又闲适。 桌上摆好了两份早餐,江舒窈面前的一份已经吃了大半,她手里握着一杯牛奶,视线落在了另一只手中的手机屏幕上。 段骁坐到她对面,看了她一眼,江舒窈似乎察觉到他递过来的目光,抬眼问他:“头疼吗?” “有一点。”段骁如实说。 “我给你找点药?” “没事,只有一点点,不严重,休息会儿就好了。”段骁拿起面前的三明治,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不死心地继续回想昨晚的事。 越想越没有头绪,他悄悄瞄一眼对面的人。 江舒窈默声吃着早餐,神色如常。 看江舒窈对他的态度,他昨天应该没有跟她耍酒疯,应该……也没有对她说什么胡话? 段骁机械地嚼食物,盯着江舒窈神游天外。 江舒窈单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好像在给谁发消息。不多时叮咚一声,她彻底不再看手机,只是吃饭的速度快了些。 她囫囵吃完,对他说:“我今天要去帮小屿看下房子,中午可能回不来。” “……哦。”段骁习惯性地回答完,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小屿”是谁。 江舒窈已经吃完准备收拾餐具了,他急忙补了句:“要不我也去吧?” 江舒窈端盘子的手顿住。 今天是周末,意味着她如果不出门,就要在家里和段骁相处一整天。 她好不容易能有个借口躲他一阵儿,他也要去的话那不就等于又凑一起了吗? “不用了吧,看个房子而已,我一个人能搞定。再说……”她顿了顿,“你不是头疼吗,还是在家好好休息吧。” 后半句虽然是她的借口,但她也是真的希望他好好休息一下。 尽管如此,她还是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数秒之后她听到他松口:“那好吧,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打车就行。”她撂下这句,端起餐盘放到水池,没再听到段骁的一再请求,霎时松了口气。 “窈窈。” 江舒窈绷直脊背,转过身和他隔着一段距离对上视线:“啊?” 他抿抿嘴唇,表情有些凝重:“我昨天是不是跟你耍酒疯来着,让你不高兴了?” 江舒窈连连摇头。 昨天好像是她比较失态。 怕他发现端倪,她解释道:“我没有不高兴,你昨天什么都没做,挺安静的。” 段骁半信半疑地看她良久,久到江舒窈冷汗都要冒出来了,生怕他想起点什么。 在她心里犯嘀咕的时候,段骁开口说:“我知道了,那你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 江舒窈总觉得段骁好像看出了点什么。 她今天早上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敢面对他,难道还是伪装得不够,露了什么马脚吗? 出了家门,坐上中介的车,她一路上心里都在打鼓。 她后悔没有答应带他一起过来帮谢屿看房子,可能这样他就不会多想了。 她本来还想回江宏安那里先住两天冷静一下,现在看起来如果她这么做了,段骁胡思乱想的几率就更大了。 她想悄无声息地切断自己滋生出来的不该有的念头,却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处理方式不当让段骁受到伤害。 她蹙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全都落在了一旁的谢屿眼中。 “姐姐?” 江舒窈回神,“怎么了?” 谢屿微笑,关切道:“没怎么,看你黑眼圈有点严重,昨晚没睡好吗?” 江舒窈下意识揉揉眼睛,“这么明显吗?没事,我今晚回去早点睡就好了。” 对,如果今天看房结束得早她正好回家看看江宏安,拖到晚一点再回去,回家就立刻进房间睡觉,这样就不用见段骁了。 只需要再撑明后两天,她就要到师大入职,学校那边今天早上已经批了她申请宿舍的请求,到时候她可以以云锦天阙离学校太远,住宿舍方便为借口住在宿舍,有了合理的理由搬走,就不会伤害到段骁了。 想到这里,她稍微松快了些。 一上午过去,中介带着他们两个连续看了好几套房子,都在谢屿学校附近,也都符合谢屿的要求。 根据江舒窈的经验来看,房子应该没什么问题。谢屿在她的参谋之下,选了一套最合眼缘的。她又帮忙砍了价,合同就这么签下了。 陪谢屿返回酒店退完房,谢屿正式搬进出租房。 他随身的行李不多,日常用品缺东少西的,江舒窈到超市贴心地买了些日用品和食物给他。 他在打扫卫生,江舒窈没进去,站在门口把购物袋给他:“应该买得挺全的,你先凑合用吧。” 谢屿很感动地收下并道谢,说等收拾好家里请她过来吃饭,尝尝他的手艺。 临别前,江舒窈 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小屿你哪天开学?” 谢屿说:“学校给了两天时间,一号和二号都可以。” 她了然:“那就剩两三天了,入学还要军训半个月,挺辛苦的,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 谢屿适时地发出邀请:“姐姐你明后天有空吗,我想趁着这两天在玉泽转转。” 这对江舒窈来说可真是及时雨。 这下好了,明后天也能合理地不在家了。 - 没有江舒窈在的房子,段骁待得没意思透了,于是一大早就跑到邵飞家里骚扰。 邵飞顶着一头炸毛的鸡窝头开了门,跟段骁大眼瞪小眼片刻,登时就要关门。可惜他动作慢了一步,被段骁轻巧抵住,闪身进了屋。 段骁:“窈窈今天有事,你就收留我一天呗。她好像不太想理我了,你给我出出主意。” 邵飞原本还困着,听完都被段骁气醒了:“我他大爷的昨晚加班到半夜,您老放过我行吗?再说我一个单身狗,你让我给你出什么主意?滚蛋!” 段骁赖在他家沙发上,死活不肯走:“我请你吃饭行不行,出不了主意陪我待会儿也行,起码熬到窈窈回家吧!” 邵飞感觉自己真是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给他当爱情保安赎罪来了。 他无语地关上门,抓了把头发,看向他:“说吧,又咋了?” 段骁坐直了身子,把参加同学会到今天早上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着重讲了郑奇的部分。 邵飞搞不懂他:“我说你至于吗,你们家那位有多招人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还有上次你说的那个姓谢的小子,先不说你跟人只是形式婚姻,就算真在一起了,你还要限制人家交异性朋友是怎么的,挨个吃醋你吃得过来吗?” “怎么不至于了!”段骁抓狂,“我没有限制她交朋友,我压根都不敢跟她说我吃醋,我就是心里没底,害怕哪天她突然告诉我她找到真爱了要跟我离婚。那你说都结婚这么多天了,我们俩一丁点进展都没有,这内忧外患的,我能不愁吗?” 邵飞“啧”一声,随手拿了茶几上的一罐啤酒给他。 段骁看见酒就会想起昨天那未知的夜晚,简直是万恶之源,跟他摆手:“戒了。” “?”邵飞拿抱枕砸他,“你不昨天刚喝了酒吗?” “今天早上刚决定的。” “……”邵飞扣开拉环自己喝了,“得,爱喝不喝。” 看着好友愁容满面的,邵飞也是没辙,“那你就打算这样赖在我这一整天?” 段骁瞥他,没说话,意思却很明显了。 “你这么整,我都想替你表白去了。”邵飞随口胡诌:“不行你去色诱吧,使使美男计,你有这张脸怕啥,再装不经意地秀秀八块腹肌,多少也能管点用吧?” 段骁鄙视道:“兄弟,你还能再土一点吗?” 邵飞:“食色性也,懂不懂?反正你也没什么好办法,试试又怎么了?” 段骁还真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提议,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决了。 他和窈窈现在的关系就像合租室友,秀腹肌什么的把握不好度很容易变成性骚扰吧?万一把人吓跑了他哭都没地儿哭。 他长叹一口气,仰靠在沙发上,无力望天:“真愁人啊。” 21. 第 21 章 跟谢屿道别后,江舒窈按照计划又在江宏安那磨蹭了好一会儿,蹭了一顿晚饭,硬生生拖到了晚上八点才回到云锦天阙。 输完密码进门,除了智能管家的一声“欢迎回家”已经闻声而来的棉花糖之外,家里一片安静。 江舒窈抱起兔子在家里左看右看,发现段骁没在家,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给棉花糖补了草料和水后,她一刻不敢松懈地钻回房间。 卧室之外,段骁半小时后才回到家,发现客厅亮着灯,江舒窈早上穿的那双运动鞋也整齐地摆放在鞋架上。 他换好拖鞋,匆匆走近主卧一看,里头的灯却是暗的。 他忧郁地朝着那扇门望了一会儿,后悔没回来得早一点,没准儿今天还能跟她见上一面。 懊恼许久,他没精打采地进了书房处理工作。 到了月底,各家分店的收支明细已经上报,他还没来得及看。除此之外,还有新店的装修账目。 COLORFUL成立三年,玉泽本地分店共有十八家,其中盈利排名靠前的总是开在大学城里的店面。大学年轻人多,消费水平也高,是各大餐饮品牌争相抢夺的资源。他早有打算选个合适的大学,把新店开进校内。 玉泽师大女孩占比高,正符合品牌客户定位,可校外不远处已经有了一家,对于是否要开校内分店他之前还在观望。 但自打江舒窈确定留校,他就彻底不想管利润问题了,赔钱也要开。 近期他一直在留意校内的店面,几番竞价后终于拿下。为了赶在开学前完工,他给工人们都加了钱,终于赶上了,开学就可以正式开始营业。 到时候他可以借着巡店的借口接窈窈上下班,这种机会可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这店开得真值。 他坐在电脑前幸福地畅想未来,胡思乱想了半天,一看时间已经不早。今天他跟邵飞打了一天游戏,健身任务还没完成。 他想起邵飞的馊主意,虽然色诱着实有些土,但身材还是要保持的。 他立刻起来做热身运动,到家里健身房里的器材上挥汗如雨。 身上的半袖逐渐被汗水浸透,他随手脱下搭在一旁闲置的器材上,直到完成了计划的运动量才从跑步机上下来。平稳了呼吸节奏,他一把抓过那件半袖,一摸还潮着。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想了想,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往主卧的方向看去——没开灯。 他放下心,顺手把衣服搭在肩上,赤裸着上身出了门。 房子的布局他早已轻车熟路,不用开灯,摸着黑也能快速找到厨房冰箱。他拿了瓶冰水,就站在冰箱前仰头喝起来。 水喝到一半,他忽然感到厨房漆黑的环境似乎稍微亮了一点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转身,看到门口处的身影。 四目相对,刚从睡梦里醒来的江舒窈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愣在门口呆呆地盯着他看。 厨房的灯还关着,她刚刚打开了外头客厅的灯,此刻光源透进厨房,朦朦胧胧的,刚好能看清。 段骁直愣愣地站在冰箱前,裸露的躯体被身后冰箱里的灯光映出明显的轮廓。常年锻炼的男性躯体线条漂亮而不乏力量感,白皮薄肌,腹部的块垒分明在昏昧的光线下若隐若现。身前朦胧的黑暗和身后的光明两相交融,以他的身体为界。 段骁机械地抬起手臂,缓缓挡住胸前的两点淡粉,面露惊恐:“窈窈……” 江舒窈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她没有在做梦。 段骁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一道黑影嗖地一下在他面前光速消失了。 段骁:“……” - 江舒窈本就是去找水喝的,现在水没喝到,反倒更加的口干舌燥了。 她躺回床上,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可是眼睛一闭全是刚才的画面。 其实也没什么的吧,只不过是没穿上衣而已。夏天偶尔经过工地,里面的工人也大多裸着上身干活,审核严格的视频平台也没少给肌肉男推流,她又不是没见过男性赤裸的上身。 她安慰自己段骁的身体和他们的没什么不同,是她自己对段骁心里有鬼罢了。 算算日子,她的生理期也快到了,可能是因为激素的波动,所以最近荷尔蒙有点泛滥? 江舒窈闭着眼睛想到这个理由,很快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对,一定是因为这个。 她拉高薄被,在黑暗中遮住了脸。 与此同时,房门外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江舒窈竖起耳朵,有些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可别是来找她的吧…… 幸好,脚步声停止了片刻,再次响起的时候是渐渐远去的,她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隔了几分钟,床头的手机忽地响了一声。 拿来一看,果然是段骁发来的。 段骁:【水给你放门外了。】 须臾。 他又发来第二条:【我以为你睡了不会出门,没有下次了,对不起T_T】 江舒窈看完消息打开了小夜灯,起身下床。她拉开门,看到地上摆放着一瓶冰水和一个装满水的杯子。 她拿起来,发现杯子里的水是温的。 刚才所有的尴尬都慢慢消融在掌心的温度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愧疚。 他在自己家里原本可以自由自在的,现在却还得顾及她的感受。她不可避免地想,在她搬过来的这些日子里,他是否有很多次这样的不便。 一定是有的吧,和异性一起居住怎么可能比一个人更自在呢? 不过还好她马上要搬走了,除了名分上暂时不能解绑,他可以重新回归自由的生活了。 想到这里,她微微安心了一些,把水杯和瓶装水放到床头柜上,带上了门。 床上的手机依然亮着屏幕,界面仍旧停留在他的两条消息上。她知道段骁一定还在等,她今晚不回的话,他大约要失眠了。 于是,她思忖几秒,坐在床边捧着手机编辑消息。 消息发送出去后,顶部的备注信息和“对方正在输入”的字眼来回切换很多次,最终她却只看见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她安静地看着那杯温水,端来喝了几口,又躺回床上。 没过多久,段骁的房间里传来微弱的水声。 - 人在洗澡的时候无法去做别的事,脑子就会开始胡思乱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段骁现在就在花洒下的热水里怀疑人生。 时间回到江舒窈从厨房门口消失之后。 他站在原地亡羊补牢,麻溜地把那件潮湿的半袖套在身上。尴尬之余,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她来厨房是干嘛的,于是拿了一瓶冰水和一杯温水走到她房门前,抬起来的手却怎么也叩不下去,思索再三就只把水放下,没敢当面说抱歉。 回到房间里,他捏着手机斟酌良久。 要不发个微信解释一下? 好像怎么解释都无法改变他没穿衣服的事实…… 他就知道邵飞那破主意不靠谱,这天时地利的巧合窈窈都跑得这么快,他要是真去色诱了,她还不得去请个道士回来给他做法驱魔啊? 可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不立刻解释的话,那她会不会觉得他就是故意的啊? 心里一阵天人交战。 段骁纠结地拧着眉毛,试探着发出了第一条。隔了几秒,他眼睛一闭,又发送了第二条。 …… 魂不守舍地洗完澡,这次他老老实实地穿上睡衣,手里拿着毛巾随便在湿哒哒的头上乱擦一通,眼神在房间里四下寻找吹风机。找了一圈,没见到影儿。 没有吹风机,他找了条干毛巾尽量吸一吸头发上的水,擦到半干,坐在沙发上拨弄起手机,反复研读他那两条消息之后江舒窈发来的消息。 江舒窈:【我知道的,没关系,外面那么黑我其实什么都没看见,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从这句话里只读出了四个大字:欲盖弥彰。 真没看见吗?那她怎么比见了人的耗子跑得还快? 社死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重复上演,他生无可恋地往后一倒,顺手把头上的毛巾盖在脸上,恨不得这辈子再也不见光。 - 经过一晚上的思想斗争,段骁还是觉得应该当面再跟江舒窈道个歉。 只是翌日早晨江舒窈早早就出门了 餐桌上留了纸条,他快速浏览便签上的娟秀字迹,心情一下子沉到谷底。 这一天,她早出晚归,当天晚上回来 时倦意深重,只跟他打了个招呼便回房了。 她那张便签上已经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早出晚归的理由倒是很充分,他甚至看不出她是真的早就答应了小绿茶还是因为这连续两晚的事在躲他。 第二天天刚亮,段骁定了闹钟起了个大早,终于逮到了又要早早出门的江舒窈。 江舒窈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起这么早?” “正好醒了,就起来做个早饭。”段骁把水煮蛋盛出来过凉水,扭头笑吟吟地看她,“粥马上就好了,你先坐。” “……好。” 江舒窈坐下,侧目看着灶台前忙碌的人。 明天她就要入职报到,搬走的事也是时候告诉他了。 她收回目光。 约莫十分钟后,段骁把一锅五红粥端上桌,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上次跟江叔学了几招,我刚才尝了一口,还不错。” 江舒窈笑道:“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她舀起一勺热粥吹凉,浅尝一口,味道的确不错,和江宏安做的很像。她点头:“好吃。” 得到夸奖的段骁脸上洋溢着笑容,自顾自坐在她对面剥起水煮蛋。 江舒窈连着喝了几口热粥,空荡荡的胃顷刻暖了起来。 段骁把手里那颗水煮蛋剥得只剩他手指托着的一小块蛋壳,然后放在了面前的小碟子里,推到她这边。 他说:“多吃点。” 江舒窈吃了整整一大碗五红粥,又吃掉两颗段骁递过来的水煮蛋,及时按住了他还想再剥蛋壳的手。 她觉得是时候开诚布公了。 “段骁,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段骁眼皮蓦地一跳,朝她看去。 江舒窈沉吟道:“是这样,师大那边可以为教师提供教师公寓,我申请到了一间。平时做实验可能比较忙,所以我打算以后在那边住,可以节省通勤时间。明天入职报到,我顺便就搬过去了。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的照顾。” 段骁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砸懵了。 他顾不得语气里的慌乱:“那、那、那你搬走了,万一江叔或者我爸妈过来串门怎么办?” “我周末不加班的话会回来。他们应该也不会很频繁地过来,我会把我的一部分东西暂时放在这,如果他们来了问起我,你就给我发消息,我临时回来住一天,这样他们就不会起疑心了。”江舒窈说。 “……那棉花糖呢?”段骁抓住救命稻草,像是离婚时企图用孩子挽留妻子的丈夫,“宿舍应该不能让养宠物吧?” “棉花糖就留在这吧,反正我还会经常回来,就是平时得麻烦你照顾它了,你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就再想办法在师大家属院租个房子,把棉花糖接过去。” 段骁听出来了,她这是铁了心准备搬出去了,现在这是正式通知他。 他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费了那么大力气才离她近了一点,这才一个月不到,她就要走。 她一走,他就真的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名分,还是不能见光,面对郑奇这种等级的情敌的挑衅连吃醋资格都没有的名分! 刚才吞进去的食物这会儿堵在一起,连带着心口也闷闷的不舒服。最终他摇摇头,并不想斩断跟她的任何一丝联系,“方便的,我会好好照顾棉花糖,你放心。” “那就麻烦你了。” 段骁垂着眼睫,生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落下了。他调整气息,喉结滚了滚,语调是蔫的:“为什么突然要搬走?” 他一下子想到那两个糟糕的夜晚,小心翼翼地试探:“是不是我这段时间打扰你了?” 江舒窈失笑:“这是你家啊,要说打扰也是我打扰你呀。咱俩毕竟只是形式婚姻,这么长期住在一块你也有很多不方便,而且这里真的离师大太远了,我搬走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段骁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煎得金黄的蛋饼,整个人都被低落的情绪笼罩着。 她想走,他不能强迫她留下来,再舍不得也要放她走,这是他们的约定。 “明天就走?” “嗯,我把随身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段骁情绪不高地哦了声,抬头问她:“那我能去送你吗?” 江舒窈答应了。 22. 第 22 章 江舒窈当年的高考成绩十分耀眼,一度被各大高校争抢。而她为了能好好照顾江宏安,自愿放弃了其他学校抛来的橄榄枝,选择了玉泽师大。 玉泽师大虽然也不差,但比起最顶尖的学校对尖子生的吸引力还是有些差距。江舒窈能选择师大让师大的招生老师欣喜若狂,当年就应下了江舒窈的本校保研名额,以至于她在师大一待就是七年。 她在师大读了七年,段骁就风雨无阻地往师大跑了七年。 来过无数次的地方段骁闭着眼都能找到路,他驾轻就熟地到后勤陪江舒窈领了房卡,又把车开到了教师公寓楼下。 江舒窈带的东西不多,随身的只有两个小行李箱。段骁拿了一个,江舒窈准备去拿另一个,却被段骁截胡。 段骁拎了拎两个箱子,掂掂重量:“这么点东西还轮不到你来。” “在几楼?” 江舒窈看看房卡上面贴着的门牌号,回答:“六楼,应该有电梯。” 段骁关上后备箱,一手拎一个箱子:“走。” 这栋教师公寓是近几年新建的,无论是外表还是内部装修都还很新。但段骁打量了一圈,怎么看都不顺眼,担心江舒窈在这里住得不习惯。 公寓里没几个人,两人乘电梯很快来到六层,江舒窈在前面带路,找到分配的房间。 段骁提着箱子正要进去,被江舒窈拦住。 江舒窈:“等一下,我看看室友在不在。” “室友?”段骁对这里更不满意了,吸了一口气,“师大抠门成这样吗,教师公寓还不是单人间?” “里面是两室,一人一间,只有厨卫是公用的,我觉得还可以吧。” 江舒窈干笑,她不敢说这是因为她前两天卡着截止时间才刚上交申请,所以只剩下双人间了。 段骁未置可否,强忍下要带江舒窈回家的冲动,往后退了些。 江舒窈上前打开门,往里探了个头。 这里的条件比起云锦天阙肯定有差距,但空间宽敞,住两个人绰绰有余。该有的家具都有,地板干净,采光良好,环境还算不错。 她一打眼瞥见茶几上堆放着一些外卖袋子,看起来室友已经入住,只是她也不确定室友现在在不在房间里。 她退出来,顾虑道:“要不你还是别进去了,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放个行李就出来。” 她拿过段骁手上的两个箱子,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你待会儿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请你吃饭?” 能跟她多待一会儿,段骁求之不得:“没事。” “那行,你等我一下。” 她拖着箱子进入室内,看见两间卧室,其中一间的门大开着,应该是给她住的。 另一间的门却紧闭着,但鸦雀无声。 江舒窈看了一会儿,继续拖着箱子往自己的房间走。 这时候,旁边那扇紧闭的门被人忽然拽开,吓了江舒窈一跳。 一个黄发女孩穿着一身粉色睡衣,睡眼朦胧地从里面走出来。她眼睛眯着,大概是刚醒,脸上没有表情,嘴角耷拉着,显得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江舒窈刚看了时间,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她没想到这个时间室友还在睡觉,刚才拖箱子的声音可能有些吵,而对方的表情看起来又不太愉悦。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睡觉,打扰你了。”江舒窈连忙道歉,“我是新来的农学院老师江舒窈,你好。” 对方打了个呵欠,用手指擦擦手里的眼镜后戴上,目光从厚厚的镜片后投向江舒窈,面色稍微缓和了些:“哦,你好,我是梅香,也是农学院的。” 江舒窈礼貌地笑了笑,指指外面,“我朋友还在等我,我先回房间放行李了。” 梅香默了两秒,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地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啦,我东西不多,谢谢。”江舒窈道。 梅香哦了声,转身回房间,门关到一半,又钻出来对江舒窈说:“小点声。” 没等江舒窈回答,对方迅速关上了门。 江舒窈在原地愣了几秒,看了眼手边的两个箱子,又看了眼梅香的房门,默默拎起其中的一个箱子,放轻了脚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往房间里环视一周,又出来到厨房和卫生间看了看,盘算着待会儿下楼顺便买点东西上来。 放完行李,她走出门。 段骁正百无聊赖地半倚在走廊的墙上盯着她这间宿舍的门口,见她出来,立刻眉开眼笑,正要上前说话。 江舒窈竖起食指抵在唇间,压低声音说:“室友在睡觉,出去说。” 段骁不理解:“这个时间她睡觉还不让人说话了?” 江舒窈怕人听到,急忙给他打手势让他小点声。 段骁不情不愿地闭上嘴。 待进了电梯,他恢复正常音量:“你那室友怎么个情况啊?” “可能昨天熬夜了吧。”江舒窈随口说。 “我看未必,她没准就是这种作息。”段骁说,“跟陌生人一起住多少会有些习惯上的差别,很难遇见一个各方面都合得来的室友。她要是一直都是这种作息,白天还不让人出点动静,你得在这住得多憋屈?” 江舒窈:“才第一天,你怎么就知道我跟她合不来呢,先住住看吧。”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有些担心的。她本科住宿舍就遇到过这种情况,作息不一致太容易产生矛盾了,而她又是害怕跟人起冲突的性格,要是梅香真的日夜颠倒,她真是有的受了。 但既然决定搬出来了,她也只能看看情况再说,不行就还是得租个房子。 “不说这个了。”她语气自然地转移话题,“请你吃饭,你挑地方吧。” 段骁想了想,道:“食堂。” “这么给我省钱?今天食堂窗口开得应该不多,可能没什么你喜欢吃的。”江舒窈笑,“你可以挑个贵点的餐厅。” 段骁摇头:“不要,贵的餐厅又不是没吃过,今天就想吃食堂。” 江舒窈:“那好吧,听你的。” 到了食堂,果然只有寥寥几个窗口开着,江舒窈点了几个小炒,两个人坐在食堂解决午饭。 段骁想到马上要和她分开,故意把吃饭的速度放到最慢,渴望把相处时间再延长一些。 可惜这顿饭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吃完了。 江舒窈还要回去整理行李,他也没有理由再赖在她身边。 饭毕,江舒窈陪他走到停车的地方。他伸手想去拉车门,握住把 手的那一刻又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江舒窈认真地对她说:“要是在这里住得不开心,我随时欢迎你回家住,我过来接你。” 江舒窈笑道:“知道了。” “嗯,有事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嘱咐完这句,他搜肠刮肚地想着还有什么能说的,却是没有了。 他垂眸:“那我走了。” “再见。” 他开门上车,发动车子后没走,降下车窗看她:“回去吧。” 江舒窈点头,跟他挥挥手:“注意安全。” 她的宿舍在另一个方向,跟他道了别后,她便缓缓走向他的反方向。 后视镜里映出她渐行渐远的身影,他不再克制地看向视野里那个越来越小的人,满是不舍的目光悄然描摹过她的轮廓。 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她消失在转弯处,他才依依不舍地回过头,关上车窗,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他中午其实有个客户要见,因为要送江舒窈就让助理挪到了晚上。现在这个时间回家没多久就又要出门,他干脆到新店转了一圈。 明天学生们正式开学,店内一切准备就绪。他四处检查了一番,跟店长提了几点意见。 临走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又交代了一句:“之后我可能需要一个专门的外送人员帮我送点东西,也不远,就送到教师公寓,明天员工到齐你问问谁愿意干,每月加一千奖金。” 店长奇怪道:“咱们不是不开外卖吗?您是打算开通外卖服务了?” “不。”他说,“只给一个人送。” 店长心里猜测着这位跟老板究竟是什么关系,怎么想都不一般,于是自告奋勇地揽下了这份差事。 - 夜晚饭局散去,代驾把车又开回了云锦天阙。 饭局不可避免地喝了些酒,不过以他的酒量还不到醉的程度。他一个人在地下车库里待了许久,攒够了勇气才进了家门,面对重新变得空空荡荡的房子。 出门时是两个人,回家却只剩下他一个。 智能管家的机械声传来:“欢迎回家!已自动为您开启回家模式。” 段骁没搭理,自顾自地走到沙发处,萎靡不振地趴上去,盯着茶几上那个被他误用过的丑萌水杯。 江舒窈没带走,把它留下了,此刻落在他眼里颇有点物是人非的落差感。 段骁索性闭上了眼睛。 垂落在沙发边的手掌下多了一抹毛茸茸的触感,他睁眼看见棉花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他翻个身仰躺在沙发上,把棉花糖抱在胸前,两手各托着它的一只前爪,眉眼间满是疲倦。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你妈是不是打算不要咱爷俩了?” 棉花糖红红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盯着他,垂下来的耳朵动了动。 段骁顿了顿,忽然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不会的,她不会不要你的。” 她只会不要他。 跟棉花糖大眼瞪小眼了几分钟,他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一抬眼刚好望见江舒窈的房间。 盯了几秒,他的心理防线犹如密集摆放的弹药筒,遇上这一丁点明火,突然全线崩溃。 明明才和她分开了半天,他就已经开始想她了。 23. 第 23 章 一转眼已经是九月中旬,两场雨后天气愈发凉爽。 江舒窈搬出来的时候只带了夏季衣服,因此周末去看完江宏安之后,下午又回云锦天阙取了一趟秋装。 收拾完,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半,她也没急着回去,因为根据她这半个月的观察来看,梅香这个时间应该还在睡觉。 段骁有事没在家,她一个人闲得无聊,在家里刷手机磨时间,刷着刷着,眼皮就愈发沉重起来。 昨晚梅香和男朋友煲电话粥到凌晨,她一整晚都没怎么睡。这会儿家里过分安静的氛围着实有些催眠,她窝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段骁是收到她回家的消息后紧赶慢赶赶回来的,回来时看到沙发上熟睡的人,立刻放轻了脚步。 江舒窈一直都是瘦削的,大约是空调温度有些低,她此刻整个人在空间不大的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只有很小一只。 他走近了些许,一眼便发现了她长睫覆盖之下那抹淡淡的乌青。 打消了把人叫醒回房间去睡的念头,他回她房间找来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 她搬走之后,他见她的次数寥寥可数,每一次见面他都格外珍惜。做完这一切,他半跪在沙发旁静静地注视着,没有打扰她。 令人懊恼的是,被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在这时进来了一通电话。 江舒窈也没想到自己能在这睡着,听见铃声的那一刻陡然惊醒,一睁眼却看见离她两步之外的段骁正背对着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背影透着一丝手忙脚乱。 她奇怪地叫他:“段骁?” “……啊?”他干巴巴地回应。 江舒窈坐起身,好奇地朝他看了一眼,但来电铃声一直在响,她只好先处理电话。 段骁背对着江舒窈,胸腔仍在重重地震动。 但他转念一想,他又没干什么坏事,只不过是离她近了一点,犯得着这么做贼心虚吗? 这个时候他要是溜了那就更显得不自然了。 他定了定神,留在客厅装作找东西的样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看起来忙忙叨叨的,耳朵却始终注意着江舒窈那边的动静。 江舒窈接起电话,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他只能听到江舒窈说了几个“对”,然后最后说了句“现在回去”,电话就挂掉了。 “你今天不在家里住吗?”段骁问道。 “嗯。”江舒窈低头看见身上的薄毯,又看看段骁,“今天就是回来拿下衣服。” “……哦。” 江舒窈直勾勾地看着他,他莫名心虚地别开眼,只听她问道:“你刚才怎么了,为什么在地上?” “……” 他摸摸鼻子,张口就来:“不小心被地毯绊了一下。” 他答完,江舒窈仍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她到底信没信,反正最后是没追问他了。 不过他也有问题要问。 他目光扫过她眼下的乌青,担忧道:“你在学校是不是休息得不好?” 江舒窈觉得自己不能说实话,要不然他一定会想她为什么宁愿忍受噪音也不愿意回来住? “刚开学事情比较多,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她含含糊糊地糊弄过去。 怕他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忙说自己还有事,逃离了现场。 - 其实还真是让段骁说准了,梅香的作息果然比较古怪。 工作日还稍微收敛一些,一到周末就日夜颠倒,白天几乎见不到她人,只有中午和傍晚能看见她出来在餐桌或者茶几上吃外卖。 然而一到了晚上,她彻底睡醒了,要么煲电话粥,要么开语音打游戏。 江舒窈作为学院老师里的新人,这学期的排课很满,还要兼顾实验项目,有时候上完课她得泡实验室做实验,做到深更半夜回到公寓,还要忍受梅香的噪音,说觉得不打扰是假的。 不过周末她会回江宏安那过夜一天,工作日梅香也不会吵太久,她戴个耳塞忍忍也就过去了。毕竟是室友,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想着实在不行就再找房子算了。 江舒窈回到学校的时候,送货师傅已经到了公寓楼下。 “江小姐是吧?您下单的洗衣机我给您送来了,但公寓需要刷卡我进不去,只能在这等您。” 她连忙说:“不好意思啊,路上有点堵车,跟我走吧,我带您进去。” 说完,她走在前面开路,把人带上六楼。 刷了房卡,打开宿舍门,她特意往餐桌方向看了眼。 梅香果然已经起床,一个人在餐桌上吃外卖。 江舒窈松了口气,想跟她打个招呼,无奈对方沉浸在手机播放的电视剧里,根本无暇搭理她。 她只好走近,等她摘下耳机后跟她交涉。梅香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又戴上耳机不理她了。 由于作息不同,她和梅香接触不多,江舒窈也已经习惯了梅香这种冷淡的态度。 她出去叫师傅进门开始安装洗衣机。 看着师傅装完,检查好没有问题,江舒窈把人送下楼,在门口碰见一个被门禁拦住的外卖小哥。 她本想上前问问是否需要她帮忙,却看见小哥拨通了电话,而下一秒,响的是她的手机。 两人目光相接,小哥询问了尾号,江舒窈发现还真是自己的餐。 一看手机,半小时前段骁发了消息给她,只是她那会儿在看着安装洗衣机,没有注意。 她接过餐,给段骁发去消息,准备上楼,段骁却让她再等五分钟,还有一份。 五分钟过后,她收到了COLORFUL校内店的店长亲自送来的饮品和甜点。 保温袋里面是一杯冰橙汁、一盒三个口味拼装的毛巾卷、一块芒果千层,还有一整块香橙巴斯克,再加上刚才那份三菜一汤的外卖,她饿三天也就能吃这么多了。 她无奈地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段骁。 江舒窈:【你再这么投喂下去,我要长胖了。】 段骁秒回:【咱天生丽质,不怕!】 她只好让他下次别点这么多,这次送都送了,她可以给住在公寓的同事们分一分。 她拿着两份外卖上楼,进门后往餐桌的方向一看,上面还摆着外卖包装和留有剩余红汤的打包盒,而梅香早就不在原地。 她盯着餐桌上的垃圾,眉头微微皱起。忍了又忍,最终认命地把桌子收拾了。 她坐下来,本着不浪费的传统美德尽量多吃,也只吃完了大半的饭菜,最后只还剩一点胃口留给了那块香橙巴斯克,因为那好像是新品。 她拆了盒子,用配备的刀叉切了一小块来品尝。 微信消息提示音响起,她打开手机,正巧段骁问她这次的新品有没有吃。 江舒窈又尝了一口,仔细咂摸着味道,把自己对这个新品的口味评价发给他。 “哇,这家甜品超好吃的!你真有眼光!” 梅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突然发出这么一声惊叹,把江舒窈吓得手一抖,手机没拿稳正好不偏不倚地砸在她面前那块巴斯克上。 江舒窈惊魂未定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梅香。 梅香见她被吓到,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抱歉,然后自顾自地走到桌前,扫了一遍江舒窈放在桌面上的那袋甜品,眼睛亮着惊喜的光:“他们家不是不送外卖的吗?” 江舒窈把手机捡起来,抽了张纸巾擦上面的奶油,慢半拍地回她:“是朋友送的。” 梅香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一样,紧紧盯着手上的那盒没拆封的毛巾卷,仿佛在自言自语:“我想吃他们家的毛巾卷很久了,贵贵的,而且每次去都排好长的队,还限量,根本抢不到。” 江舒窈想着反正自己吃不完:“不嫌弃的话你吃吧。” “真的吗?!”梅香嘴上这么问着,手却已经非常迅速地拆开了包装盒,“谢谢你!我不客气了!” 梅香坐下来,开开心心地咬了一口,“真好吃!” 江舒窈对她笑笑,继续低头收拾那一片狼藉。 梅香却在吃东西的间隙里开始跟她闲聊起来:“我刚才看见你发微信,这是你男朋友送的吗?” 江舒窈擦桌子的动作停住,顿了一下,否认:“不是,就是好朋友。” “男的女的?” 江舒窈微不可察地蹙眉,不太习惯被陌生人问来问去,硬着头皮答:“男生。” 梅香一脸暧昧地拖长调子哦了一声,笑笑:“我懂。” 这语气让江舒窈直觉对方好像误会了什么。 “呃……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忙否认,“我跟他就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好朋友,父母都认识。” 梅香得出结论:“哦,青梅竹马。” “……” 江舒窈尴尬地笑了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感觉自己不管说什么在梅香那里都是越描越黑,于是干脆低头做事,少说少错。 梅香吃完一个毛巾卷,偏过头盯着江舒窈好一番打量,忽然说:“你长得真漂亮,肯定很多人追你吧。” 江舒窈还没来得及回答,梅香扫了眼桌上的外卖袋又得出新结论:“不过身边有个这么贴心的青梅竹马,也不必非得看外边的男人。” “……”江舒窈看向盒子里剩下的两个毛巾卷,“你喜欢的话,这两个也送给你吧。” 梅香很是惊喜,飞快道了句谢就吃起了剩下的甜品,再也张不开嘴了。 江舒窈怕她吃完还要继续拉着她闲聊,也没了吃东西的心思,快速把垃圾收在一个袋子里,看向剩下的那块不完整的巴斯克和千层,同时,梅香也在看。 梅香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口说:“这家的甜品就得新做的才好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这些你还要吗?不然也送我吧,我帮你消灭掉!” 送谁都是送,江舒窈点头:“那送给你吧。” 江舒窈把垃圾塞进垃圾桶,生怕梅香再跟她搭话,马不停蹄地躲回房间,绷着的肩膀顿时松懈下来。 打开手机,段骁又发来消息:【你好像不太喜欢这个新品,那先不上架了。】 江舒窈特意滑到上面看了一遍自己发给他的评价,问他:【我觉得我说得比较中肯,你怎么就看出来我不喜欢呢?】 段骁:【一般情况下,你太能忍了,根本不会对任何人和任何事说出什么负面评价,所以你的回答要降一级来看才是真话。】 江舒窈盯着这行消息,不禁反思起来。越想越觉得段骁对她的言行举止已经了解到了一种连她本人都自愧不如的程度,她自己从没察觉到这一点,很多时候她都是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她无言以对,发了个表情包过去,而段骁很快又发来一条消息:【我说过了,要是和室友相处不来我随时欢迎你回家住,上下班我都可以接送你。】 她就知道还是被他看出了端倪,心窝处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地蹭了一下,说不清的痒意。梅香那些调侃的话此刻一一萦绕在她耳边,她狠命地摇摇头,想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晃出去,仍旧是温柔地回绝了他的好意。 待冷静下来,她开始着手整理带回来的秋装。 这些衣服在衣帽间放了几个月,江舒窈一起丢在脏衣篓里,抱出去准备用新洗衣机洗一遍。 路过餐桌时,梅香又不见了踪影,空荡荡的甜品盒子里残留着一些奶油,随意地躺在桌上。 江舒窈瞥了眼,好不容易才忍下了收拾干净的冲动,眼不见心不烦地进了卫生间。 新洗衣机和旧洗衣机面对面摆放,旧的那台被塞得爆满,里面的衣物被挤出来,要掉不掉地垂在边缘。 江舒窈忘不了她刚来那天看见这台旧洗衣机里的“盛况”——混着外衣、内衣裤和数不清多少只的袜子,一打开洗衣机的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江舒窈从来没见过这阵仗,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地关上了机门。 她知道这洗衣机以后她无福消受了,这段时间的衣服全是送洗衣店,小件就只好手洗,这几天才腾出空去门店订了台新的。 从卫生间出来再次路过餐桌的时候,她犹豫了片刻,洁癖发作之下还是没忍住顺手把空盒子丢进了垃圾桶。如果她不收拾,这些东西就会留到明天早上,毕竟这桌子明早她还是要使用的。 天色渐渐变暗,一轮明月高悬于夜空。 明天周一,江舒窈排了早上的课,早早洗漱好上床准备早点休息。 与周公谈话的前一秒,隔壁房间突兀地传来一阵笑声,将半睡不醒的江舒窈硬生生从与周公的夜谈里拉回了现实。 隔着一道墙,梅香那边的说话声穿透力极强,江舒窈被迫听了一个小时的恋爱电话粥,配着梅香甜腻到有些尖锐的嗓音,效果翻倍。 据她所知,梅香明天也有早八要上,她猜想应该不会聊太久。她闭着眼等待,然而一个多小时过去隔壁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江舒窈叹了口气,坐起身从抽屉里找出一对耳塞塞住耳朵,世界终于清静。 她想,她确实有必要找梅香好好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