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潜入仙门后》 1. 深海 璃海之南的最深处漆幽如墨,沉沉海水之下是无尽的黑暗与死一般的寂静。角落处的一抹亮光在此处显得渺小微弱,却足以吸引人的目光。 少年捏着避水决,唇角微扬,俯身靠近那团微光。 远处看不过是一颗暗淡的星星,到了近前,这柔光却照亮了一片天地,将这小小角落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裴惊风腰间长剑出鞘,他双指并拢,剑影带着赤红色的强劲灵力,随着手腕翻转迅速向前刺去。 海水呼啸间,透明的结界只支撑了片刻便再也抵挡不住剑风,被撕开了一个裂口。 “坠星珠的结界,倒也不过如此。” 他穿过裂缝便要去取那巨石上漂浮的珠子,却感受到了一股浓烈的妖气。 是只大妖。 裴惊风凝眸一扫,一只通体泛着荧蓝色微光的小水母从岩石背后探出了头,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杀意,这水母受惊一般又缩了回去。 世间灵宝,有些存在的日子久了便会生出妖灵誓死相守。 刚刚那般浓的妖气,裴惊风本以为是遇到了这坠星珠的守护妖,需要应付一番,可眼前这只明显没有一点要保护坠星珠的意思。 他收回长剑,不再看那妖冒头的地方。 裴惊风抬手夺过珠子,转身便要离开。这时,他却感觉一侧的衣袖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他眉头微皱,侧过头,见自己绣着流云暗纹的玄黑袖角缠着一条幽蓝色的小触手。腰间长剑寒光一闪,他抬手便要将这触手斩断。 紧张关头,幽蓝的触角缓缓变成一只女子的手,手指芊芊,紧紧捏着他的衣袖不放。白皙的手腕上环绕着银镯,镯子末端坠着一只玉铃铛,与他的衣料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目光上移,他的眼睛对上了一双干净明亮的眸子。 少女一身浅蓝色衣裙,长发未束垂在颈侧,乌黑的发丝随着海水微微波动。她神色有些害怕,眼睛却定定看着他,坚定而又诚恳。 “你......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荧灯声音轻柔,在静谧的海底显得无比清晰。她将语气放得很软,忐忑地看着眼前的黑衣少年。 记忆中,她小时候就是这样找长辈们要东西的,每次都很有效果。母亲就算再生气,看到她这样也会软下心来,不再与她计较。 荧灯被困在坠星珠自生的结界中,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人了,她有些胆怯,但她必须抓住机会离开这里,于是硬着头皮拽住他。 谁知这人竟然没有一丝动容。 裴惊风打量她一眼,凌厉的眉眼透着冷漠,干脆地把衣袖从她手中扯了回来。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随手扯下腰间挂着的镇妖瓶,在荧灯眼前晃了晃,笑得有几分恶劣。 “看清楚了,我是捉妖师,你觉得我会救一只妖?” 荧灯怔了一下,觉得他笑得有些扎眼。 见裴惊风将墨绿色的琉璃瓶重新挂回腰间,荧灯压下心中的情绪,再次看向他的眼睛。 “可是你没有抓我,我见过的捉妖师都是见妖就收,你没杀我,我觉得你是好人。” 见他没说话,荧灯继续道:“我小时候误入此处,被这珠子的结界阵法锁住,已经记不清是百年还是千年了。你把珠子带走,法阵却还在,它是我在这里能看到的唯一的光。没有了它,我不知道该怎么在这里再待千百年。” 她说着,目光小心翼翼:“求你……” 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触动了他,裴惊风挑眉,扫了一眼她脚边泛着金光的锁链,凝聚灵力在自己手心划出一串血珠。 鲜红的血滴飞向荧灯,没入她的眉心便不见了。 紧接着,一道赤色剑风袭来,荧灯被逼得闭上了眼睛。 只听锁链瞬间传来叮当断裂之声,伴随着清冽的嗓音。 “你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现在被我下了追踪咒,若是出去作恶,天涯海角我也会将你斩杀。” 荧灯心头一颤,再睁眼时,黑衣少年已经消失,海底重新陷入沉寂的黑暗。 她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不是好人么?可他还是帮了她。 本来只是作赌,她知道遇上捉妖师,对方没杀她已经很难得了,没想到这人真的救了她,还做得如此干脆。 璃海东南的岸边有座小城,夜色中万家灯火连缀,远远的映得海面也漾着融融暖光。 荧灯赤着双脚,从水中一步步走出来,看着不远处的灯火城楼,停住了脚步。 她曾在无数个日夜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再见到外面的天光,几乎成了一种绝望的痴念,可现在真的出来了,自己曾经最渴望的就摆在眼前,她却有点怯了。 看着这些曾经在记忆中出现过的东西,荧灯觉得熟悉又陌生,这一瞬间,她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也是她第一次切实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很多年了。 她抬手,幽蓝色的灵力在手掌中汇聚,变成了一根缀着珍珠的银簪,荧灯用它将自己的长发挽起。 一瞬间,荧灯周身妖气消散不见。 这簪子是母亲的,数百年前,她听说母亲被一个捉妖师追杀到璃海最偏僻的海域。那时她什么都不懂,一心急着找到母亲。 好不容易在一颗发光的珠子旁边找到了这支银簪,却被困住了。 这簪子可以遮挡妖气,连最顶尖的修士也看不出来。可是有得就有失,戴着它可以遮掩妖身,外人看来她就是个凡人,但她不可以动用妖力术法,一旦施法就暴露了。 荧灯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城内走去,边走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关系的,好不容易出来了,该高兴才对,这有什么好怕的。虽然她很久没和人说过话了,但多练一练,习惯了就没事了。 进了城,这里的街道与整个玄青大陆的其他城池差不多,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越往里走,荧灯越觉得奇怪。 今晚似乎是遇上了什么节日,处处张灯结彩,街上摆满了需要售卖的花灯纸伞,明亮的火光映在青石板上,一片喜庆祥和。 要与这祥和氛围相适应,街上应该热闹才对。看月亮的方位,还没到深夜,但荧灯一路走来看到的人并不多。 更奇怪的是,她从岸边走到城内居然没见过一个女人,不禁心生戒备。 荧灯赤着双脚,走了这么久,脚底被粗糙的石砖沙砾磨得生疼。路上的人见到她,都是先有些好奇和疑惑,紧接着马上别过头不再看她,像是在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荧灯有些尴尬,将裙子扯了扯,想盖住自己赤裸的被磨出血痕的双脚。 她知道,在人族没有人会赤着足在外面行走,自己这样在别人看来肯定十分古怪,但 她现在隐藏了妖力,不能变出鞋子来,也不能让脚底的伤口愈合。 不知道这些行人疑惑的眼神是因为她没穿鞋,还是因为她是个女子。 不行,她得先想办法给自己弄一双鞋,这样走路太难受了。 买鞋必须要有钱,但她身无分文,甚至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玄青大陆的银子是不是还跟从前长得一样。 荧灯想了想,一时没什么头绪。 她边走边看,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卖鞋的摊子,既有男人穿的靴子,又有女人的绣鞋。摊主是个粗壮汉子,眉眼看着凶煞,一副不好相与的样子。 没有钱,她也没什么底气,只能厚着脸皮先试试能不能向摊主赊账。 荧灯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上前:“老板,我......” 她刚开口,就被男人打断了。 “离远些!” 男人声音粗鲁,面露嫌弃之色,边说还边从身旁拿起根长树枝驱赶她。 荧灯被吼得发懵,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自己明明什么都还没说。 她连忙后退,转过身,跑进了一个没人的小巷子,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刚坐下,她就觉得眼眶有些酸。 自己孤独困在海底这么久,今日好不容易可以和人说话了,可是外面的世界又让她觉得陌生冰冷。 被困之前,她还年幼,有温柔爱她的母亲,有慈祥可亲的姑姑伯伯,还有很多一起玩耍的小妖玩伴,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荧灯心头泛起一些委屈的情绪,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她当年追着阿娘的气息却只找到了一根簪子,没有亲眼看到母亲殒命,她总还是心存希望。 要是能知道当年那个捉妖师是谁就好了,这样就可以知道阿娘到底还在不在,就算真的不在了,她也可以有个报仇的目标。 初春的夜风还未褪去寒气,在狭小的巷子里显得更凌厉些,荧灯双脚被冻得通红麻木,原本破损的伤口也感觉不到疼了。 她用单薄的衣袖擦拭着眼泪,正难过着,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眼泪只对在乎你的人有用,随便掉眼泪只会让别人看到你的弱点。” 荧灯愣了愣,用手将脸上的残泪抹去,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小巷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少年一身玄黑,劲瘦的腰间挂着一只墨绿琉璃瓶。 他一头乌发用朱红绸带高高束起,红色发带被春风吹动,在发间飘摇。 裴惊风站在台阶之下,单手扶着剑柄,平静地注视着她。 荧灯的目光撞上他俊朗张扬的眉眼,对他的出现有些惊讶,却又莫名觉得安心了不少。 只有在乎她的人才会在意她的眼泪,可是她已经找不到在乎自己的人了,只是想发泄情绪。 荧灯这样想,倒也没有反驳他的话。 少女衣衫单薄,抱膝孤坐在寒风中,一双清透的眸子还隐隐泛着水光,就这样望着他不说话。 裴惊风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刚刚......自己是不是不该这样说话。 他面上神色不改,很快把这怪异的想法从脑海中挥散。目光下移,裴惊风注意到了她红肿发紫的脚。 “在这等我。” 说完旋身消失在了小巷。 2. 啼乌(一) 裴惊风速度很快,没一会就再次出现在荧灯眼前。 他回来时,臂弯挎着一条带毛领的湖蓝色披风,手里还拎了双淡蓝色绣鞋。 荧灯明白他方才是看出了自己的窘迫,给她买这些东西去了。 说实话,因为母亲的事,她对这些修士印象很不好。 但这个人不仅没有因为她是妖而害她性命,还答应帮她出来,她也不该因为另一个捉妖师做的事而恨他。 荧灯试探着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我没有害人。” 他放她的时候说给她下了追踪咒,要是她作恶就要来杀她,可是她现在什么都没干,他却找了过来。 裴惊风笑了笑,把披风往她怀里一塞,便半蹲下来,伸手握住了她一只脚踝。 荧灯睁大了眼睛,下意识便要挣脱,却感受到了一股暖意从脚底蔓延到她的整个小腿。 见她不再挣扎,裴惊风抬手,将赤红的灵力缓缓隔空输送至她足尖,原本被砾石磨出的伤口和有些泛紫的红肿渐渐消失。 少年的手瘦削却修长有力,覆在她脚踝裸露的皮肤上,她能感受到一层薄茧。温暖的触感让她不由一颤,荧灯从来没有和男人男妖有过肢体接触,心中不由慌乱。 正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方才抛出去的问题有了回应。 “坠星珠和你共处的时间太长,已经离不开你的气息了,被我带出来几个时辰就逐渐暗淡,有消散的倾向。” 他松开手,又换了另一只脚疗伤,继续开口。 “所以我来是想和你做个交易。你说自己被困已久,出来肯定需要适应,我可以为你提供食宿,教你适应人间,让你不被别的捉妖师所伤。但是你需要时时跟着我,等我彻底炼化这颗珠子,我会放你离开。” 荧灯的伤彻底好了,双足也恢复了知觉。 裴惊风抬眸,收回了自己的手:“你觉得如何?” 正合她意,且不说她现在确实需要有人帮助,就算撇去这点,她也想跟着他。 眼前的少年能轻松破开坠星珠的结界,一剑便斩断了缚妖锁阵,她知道他肯定是个实力强劲的捉妖师,说不定是哪个仙门中人,要是能以他为切口,在仙门打探当年追杀母亲的人应该也有希望。 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脚踝,荧灯捏了捏怀中厚厚的披风,没有犹豫。 “好。” 坠星珠成熟后会自己生成一个结界,这结界只能从外面破除,而她是恰好站在结界范围内,结界形成时没能及时出去,便被困在里面再也出不去,只能等人从外面解救。 偏偏这么巧,坠星珠旁边还有个缚妖阵,结界形成时灵力波动触发了法阵,更加出不去了。 从母亲被追杀的消息,到找到母亲的银簪,再到自己恰巧被困,这当中有许多疑点,她一直想不明白。既然出来了,她就要想办法把当年的事情一一弄清楚。 第一步,要先和眼前这个交易对象搞好关系。 “我叫荧灯,你呢?” 少年将鞋子放到她身旁的空地上,站起身来,双手环胸侧倚在墙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裴惊风。” 荧灯点了点头,将披风展开披在身上系好,俯下身试着穿鞋。 刚才裴惊风只是扫了一眼她的脚,买回来的鞋竟然刚好合身,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穿上鞋系上披风,荧灯觉得整个人舒适了不少。 她抬头,朝对面的人露出一抹诚心的笑,眉眼弯弯,柔软的毛领围在脖颈,和先前狼狈可怜的样子截然不同。 “谢谢你。” 裴惊风没有说话,靠着墙,不再看她。 两人一时无言,只能听到不远处风吹树叶的声音。 打破这寂静的,是一串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有人大喊:“周大人,那女子就在那里!” 荧灯循声看去,一队身披铠甲的士兵举着火出现在巷口,对方已经看见了她,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她立刻站起身,但此处是个死胡同,没有可以后退的地方了。 这城里虽然有卖女子服饰的地方,却没见过一个女人,鞋摊的摊主看到她反应激烈,难道这些人是因为这个来抓她的? 一群人很快逼到近前,为首的是个一身锦衣的中年人,蓄着半长的胡须,身材魁梧。 他旁边站着的正是刚才的摊主,想来就是这人叫来了这些兵卫。 周允看向荧灯,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这几日城中妖物作祟,命案频发,城主今日紧急下令,所有女子需待在家中不准出门,否则处以严刑。你却不顾城中安危,非要出来祸害人,是何居心?” 说着,向身后的人挥手:“把她拿下,送去大牢。” 荧灯解释道:“大人,我是外地人,不知道这些。若冒犯了城中规矩,我现在就可以离开。” 她的声音被一片嘈杂掩盖,周允根本不在意她说了什么。 一众兵卫正要上前,裴惊风从墙边走到了中间,正好挡在荧灯和一众人之间,悠悠开口:“慢着。” 周允这才注意到刚刚暗处还站了个男人,心下了然。 最近啼乌城出了好几桩命案,死的都是一对一对的年轻男女,那妖怪会在恋人相会时幻化成女方的样子,和所幻化的女子一起出现。这道禁令也是因此而设。 没想到这两人这么不怕死,冒着没命的风险也要在此私会,真是不把律令放在眼里。 他气得胡子微颤,要将眼前的男子一起抓走。 但一垂眼,看见了裴惊风手中缀着红缨的佩剑,剑鞘散发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赤红灵气。这打扮,似乎是个修士。 于是连忙让士兵停下,上前试探着问道:“你是捉妖师?” 裴惊风拨了拨剑穗:“路过此处,听说城中有妖,不少修士来了也没抓住,我就来看看。” 周允听后面色和缓不少,对他行了一礼。 玄青大陆的人大多是肉体凡胎,却有少数天生具有灵脉,这些人会修习术法,组建仙门,为百姓铲除妖祟,很是受人尊重。 “既然是仙君,来为我城除妖,自然应该以礼相待。只是仙君身后这姑娘,虽是一道来的,看起来却没有灵力,只是普通女子。城主有城主的规矩,必须将她带走,以免让妖怪钻了空子,请见谅。” 几个兵卫绕过裴惊风,一把摁住荧灯的肩头将她扣住。 荧灯闭了闭眼,这些人虽然要抓她,听起来却不会要她的命。没到危及性命的时刻,她不能冒险暴露自己的妖身,先让他们抓吧。 “若我说,我是临岐山的呢?” 裴惊风唇角微扬,将未出鞘的剑抬手横在周允眼前。 长剑嗡鸣间堪堪露出半截寒刃,红光一闪,周允心中大惊,连忙后退几步。 临岐山是整个玄青大陆最负盛名的仙山。来他们这边境小城的多是小门派的捉妖师或者一些散修,除非出什么轰动全境的大事,否则很难请到临岐山的人。 只是听说这临岐山规矩森严,弟子外出除妖都必须穿统一的白衫,个个仙风道骨的样子。眼前这年轻人一身黑,说话语气也散漫放肆,没有一点仙门做派,还配着一把灵气赤红的长剑。 这样想来,若他真是临岐山的人,便只能是 那少年尊者裴惊风。 周允不敢相信这样的人物会突然出现在啼乌城,可这少年加注在剑身的灵力强劲逼人,看着不像假的。再者,即便不是裴惊风,也是个厉害人物,开罪不起。 他连忙躬身再行一礼:“恕小人眼拙,没认出临岐山的仙君。斗胆问一句,阁下可是裴仙君?” 裴惊风挑眉,笑了笑,收回长剑:“在下裴惊风,冒犯了。” 周允听后堆起一脸笑,对押着荧灯的人使眼色:“还不快放开这位姑娘!” 双肩的沉重力道消失,荧灯揉了揉发酸的手臂,看着挡在自己身前这人的背影。 她先前便猜到他厉害,没想到还是个有名气的人物,随便报出身份就能让对方的态度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裴惊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身去,对周允说道:“我能帮啼乌城尽快除去作恶的妖,但这位大人需要答应我两个原则。” 周允听他说这话,重新走上前,陪笑道:“裴仙君尽管开口。” “第一,妖捉到之前,我的身份不可对外泄露半字。” 他停顿了一下,狭长的眸子定定看着周允,继续说:“第二,我带来的人,不归你们管。” 周允心下欢喜,满口答应,眼睛躲过裴惊风的目光,看向他身后的荧灯:“这是自然,裴仙君放心。您的身份我们绝对保密,这位姑娘在城中可以随意行动,姑娘有什么需要的,也尽管吩咐。” 接着侧过身,示意身后兵卫靠边,在巷子中央空出一条路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二位请随小人回城主府,小人立刻禀告城主,在府中好好招待二位。” 裴惊风将剑别回腰间,单手扶着剑柄,看向荧灯:“走了。” 荧灯察觉到一双双眼睛正在看着她,闻声马上迈开腿,低着头跟了上去。 啼乌城主戴守万本来已经灭灯歇下了,听完周允提前派回来的人禀报此事,起身穿戴整齐,让府上的人连夜准备小宴。 一行人回到府上时,戴守万已经负手候在门口,将裴惊风和荧灯带到了待客的正堂,为他们看座。 两人挨着坐下,荧灯摸了摸身下的凳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木头做的,看着又硬又冷,坐下来却很是舒服。 下人们抬来两张摆满茶水糕点的小桌,摆在他们面前。 荧灯好奇地看着精致剔透的各色点心,捏了捏手腕间的玉铃铛,便放下手去,将目光转移到其他地方。 一转眼,恰好发现裴惊风正看着她。 裴惊风扬了扬唇角,没有说话,却有声音进入她耳中。 “你是客人,等会他开口让你吃的时候,想吃什么尽管吃便是。” 这是传音术。 荧灯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这么轻易就被他看出来了,她很久没见过人间的食物了,这些五颜六色的糕点看着确实很吸引人。但她知道人族在饭桌上有很多规矩,不敢直接吃。 听到裴惊风的话,她安心不少,向他点点头。 戴守万看着四十来岁的年纪,应该和周允差不多大,却没那么魁梧。他身材偏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着倒是气度非凡。 他笑了笑,开口道:“二位贵客远道而来,今夜仓促,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膳房正在准备菜肴,二位先用些茶点,稍作等待。” 裴惊风与他客气几句,便直接进入正题:”听闻啼乌城中有妖作乱害人,请戴城主将情况讲一讲,我们也好行动。“ 戴守万叹了一口气,这事让他很是头疼,不过想到今日来的捉妖师身份不凡,又燃起了希望,于是将经过细细讲了出来。 3. 啼乌(二) 一个月前,啼乌城有商户为家中儿子娶亲,这富商家境殷实,成婚当日整条西街都热闹非凡,观礼的人围在宅子门口绕了许多圈。 迎亲的队伍将新娘从城郊的娘家接来,沿着西街回男方家,一路上锣鼓喧天。 眼看着临近宅子门口了,抬轿的轿夫却都觉得喜轿突然沉了不少,转眼间,前进都变得吃力了一些,但好在只有几步路便到了。 落轿之后,新郎满心欢喜走上前来掀开轿帘,向里面伸出手,女子白皙的手指搭在他掌心,被他从轿中扶了出来。 见到团扇遮面的新娘,街坊邻里们纷纷起哄高呼起来。 这样热闹的时刻,诡异的事情却发生了。 只见一对新人正要携手进门时,方才那辆喜轿的轿帘竟然再一次掀开,走出了一个手持喜扇,穿着同样婚服的女子。 看到这场面,观礼的人们发出惊呼,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更是直接吓跑了一半的人。 正要进门的新郎新娘转过身,看着轿子旁的女人,都顿住了。 两名女子同时放下了扇子,竟然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见到对方的脸,她们尖叫出声,那神色,似乎刚刚在轿子里从未发现对方的存在。 新郎大惊,一把松开了身边人的手。明明是熟悉的爱人的脸,此刻却让他觉得可怖。看着两人,他想后退,却感觉双腿像灌了铅。 两个新娘都冲上前来,一左一右拽住他的袖子,说对方是假的。 慌乱间,一女子问道:”郎君,你好好看看,到底哪一个才是檀儿?” 新郎像是被什么迷住了,眼神呆愣下来,他左右看了看两张完全一样的脸,竟然真的选了起来。 他拉起方才第一个出轿的新娘的手,笑了笑:”你是檀儿。” 女子笑了起来,柔媚的眼睛与他的视线紧紧纠缠,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猜错了哦。” 新郎如梦初醒,双眼恢复了清明,他发现自己刚刚不对劲,想要逃走,却来不及了。 两个新娘同时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一阵阴风刮过,所有人都彻底反应过来,刚才没有被吓跑的百姓和轿夫此刻纷纷抱头而逃。 而这风沙很快便消散了,女人的笑声与风声同时停止。 一对新人躺倒在地,新郎满脸是血,眼睛变成了两个血窟窿,眼珠不翼而飞,死状惨烈。 而一旁真正的新娘肤色苍白发青,像是早已被人吸干精气,没有了生息。 这事很快在城中传播开来,弄得人心惶惶。 戴守万知道后立刻放出消息,请了几位捉妖师来,但这些修士在城中反复搜寻都没有找到妖怪的气息,说妖怪已经离开了啼乌城。 没过几天,又有一对新婚夫妇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捉妖师们事后到处寻找,依旧找不到这妖怪。 啼乌城出了这样的事,没有人敢在这段时间办婚事了,原本计划好的婚期全部取消。 人们本以为不成婚就没事,可就在荧灯进城的这天,早晨居然同时死了三对男女,死状与那天结婚的两人差不多。 这天是雨花节,当地未婚的男女都会出来游街玩耍,在节日当天可以邀请合眼缘的异性一起过节。而本身就有情的恋人,也会在这天出来相会。 街上一早就布置好了,锦灯满街,彩帜盈天,鲜花香草妆点户户家门。 可惜节日刚刚开始,这些东西就没了用处。 戴守万猜测,那妖物不只是杀害成婚的新人,只要是有情人都可能会面临灾祸。 这些惨案发生的时候,都是突然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子,蛊惑男子做出选择,然后杀人。于是他紧急下令,所有女子必须待在家中,在外面游荡的全部抓起来。如果发现青年男女悄悄见面,两人都会被惩处。 荧灯手中拿着一块栗子糕,轻轻咬了一口,边吃边认真听着戴守万讲述。 听到最后,她皱了皱眉,忍不住腹诽。 依她看,这样做实在不公平。况且他们也太小瞧了妖怪,最初以为不办婚礼就没事,后来又觉得青年男女不见面就没事,若是这妖再换个手段,他们又当如何呢? 戴守万说到这里的时候,膳房的餐食也做好了。摆着茶点的小几被抬下去,换成了一张大圆桌。 荧灯尝了几个菜,顿时觉得这外面的世界万分美好。她在海底的时候有妖力,可以不吃东西,但人间的食物会让她愉悦满足,她很喜欢。 吃完晚饭,戴守万吩咐人带他们去客房休息。 就在此时,有兵卫匆匆来报,说城西又死了一男一女。这两人本都老实待在家中,半夜却趁着巡卫换岗的空档跑了出来,死在了池塘边上。 有起夜的邻居见过那男子出门,说看到他出去的时候眼神呆滞,叫了两声也不理人,看着像梦游中的人。 荧灯蹙了蹙眉,如她所料,就算两人不见面,这妖也会有其他手段的。 裴惊风听后站起身道:”这妖一刻不抓住,就可能会多一个丧命的人。既然酒足饭饱,我就直接去找妖了。但我带来的这位姑娘肉体凡胎,劳烦城主着人带她下去休息。” 戴守万没有灵力不能捉妖,希望只能寄托在眼前的仙人身上,于是对裴惊风道了几声辛苦。他看着少年身后的女孩,不知道临岐山的尊者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凡人女子,还处处照顾。 心下带了一丝探究的意味,面上却不显,一脸温和地请荧灯去内院歇息。 荧灯摇了摇头,对裴惊风道:”我想和你一起去,可以吗?” 她记得裴惊风说过坠星珠不能离她太远,要是这珠子坏了,她对他就没有价值了,但她现在还需要他。 裴惊风挑眉,他看出来荧灯不知用什么法子隐藏了妖气,但据他捉妖的经验,妖气隐藏得再好,一旦施法也会暴露。 现在城中招来了不少捉妖师,可不是每个都讲道理的,这水母妖定然不想暴露身份。既然不能施法便和凡人无异,跟着他能做什么? 况且他捉妖从来不喜欢带着谁,按照他平日话中带刺的性子,此刻定要说些不想带拖油瓶之类的话。 但一想到她今日独自在巷子里掉眼泪,以及坐在桌前,想吃茶点菜肴都小心翼翼的样子,看来是个脸皮薄、心中敏感的。 若是这样说话不免会落了她的面子。 于是他忍住了挂在嘴边的话,只说了句:”外面危险。” 荧灯却笑了笑,挪到他身边,将脸凑得很近。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我可以帮你,我很聪明的,相信我。” 少女一头乌黑长发只用一根银簪简单绾起,前额小缕未被束起的细碎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不经意间轻轻拂过他脖颈,如羽毛一样轻柔。 裴惊风顿了顿,后退一步,与她拉开了些距离。 这女妖见着陌生人时眼中有怯意,在人前小心翼翼,也不大爱说话。但对他好像越来越信任了,与在旁人面前不 同。 荧灯的眸子在暖黄烛光中泛着细细星光,一脸认真地望着他,眼中满是期待之色。 罢了,带上就带上吧。 裴惊风对戴守万随口胡诌了几句,改口说了些荧灯体质特殊,能帮忙找到妖怪之类的话,让他把卷宗拿来,两人一起商量捉妖的事。 城主府的人为他们专门腾出个地方,因为裴惊风说荧灯可以帮忙捉妖,对她多了两分敬畏之心。 关上门,两人一起翻看了这几起案子的卷宗,里面所记录的与戴守万先前所说大差不差。 看完之后,裴惊风一手支着头,问道:“你是妖,为什么要跟着我捉妖?这可不在我们的交易范围内。” 荧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没有撒谎:”我怕你走远了,那个珠子会坏掉。而且我可以帮你,虽然我也是妖,但我不会包庇作恶害人的同族的,就像人族也会处死作恶多端的同族一样。“ 母亲曾告诉过她,从前妖族也是和人族一样,有着严格的律法。妖聚集在流月墟,流月墟与玄青大陆被璃海阻隔,互不相犯,若有妖在人间作恶,妖族自己会派人捉回惩处。 只是后来妖族内斗严重,许多妖不再听从命令,为祸人间。妖王也无力管束,渐渐放任,便走向了如今的局面。 见她说得认真,裴惊风没再追问,将话题回归到啼乌城的案子上。 ”几次死的人都是两情相悦的青年男女,且今晚被杀的两人事先并没有在一处,所以这妖一定是提前就知道谁和谁是心意相通的有情人,有了确定的目标再动手。” 荧灯点了点头,接着他的话补充:”它隐藏了妖气,潜伏在城中某处,行动肯定会受约束。白天能同时杀死三对人,我觉得,它可能并不是用本体杀人的,她有分身。” 能事先知道城中有哪些人相恋,又不用本体杀人,两人眼前一亮,异口同声:”姻缘庙。” 如果这妖常常在姻缘庙待着,就很容易知道有关婚恋的消息。即使男女双方不在一处,它 知道了目标是谁,就可以驱使其相见。 不一定是姻缘庙,但一定是与姻缘有关系的地方。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杀相爱中的男女,还一定要两人相见,最后杀了人还夺走男人的眼睛,这应该和妖怪想要的东西有关。 ”修为超过百年的妖可以隐藏妖气,但绝对做不到这么干净,要是想完全不被发现,还要借助外物。” 说这话的时候,裴惊风笑着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眼中看出什么东西来。 荧灯一愣,觉得他虽然是在说城中之妖,话外却在审视她。 她虽然看得出这人目前不会害她,但也不敢完全交底,簪子的事情暂时不能告诉他。 于是她索性装傻,顺着话头又扯回那只妖身上。 ”你说得对。姻缘庙这样的地方受香火供奉,多少有些仙气,她要是藏在那里,既能锁定目标,又可以隐藏身份。即便用分身杀了人,本体藏在庙中,也不容易被发现。” 裴惊风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点点头,认可她的推断。 这水母妖,虽然先前看着胆小羞怯,到了这种时候,旁边又没有其他人,分析起问题来倒头头是道,看着也有几分机灵。 他有些好奇,忍不住问:”怎么捉住它,你有什么想法?” 荧灯想了想,认真道:”我们去求姻缘吧。” 裴惊风听后坐直了起来,一脸错愕:”我们?” 4. 啼乌(三) 荧灯点点头:“我们假装求姻缘,去姻缘庙探查一番。若能找到它的气息最好,若是不能,也可以吸引它,让它将我们纳入要杀的目标范围。” 听着可行,但现在城中刚死了几对男女,城主又设下禁令,怎么会有人在这个节点去求姻缘?这样贸然前去,若那妖有点脑子,定会有所怀疑。 她虽对生人内敛些,瞧着却是有几分机灵的,裴惊风打量着少女颤动的长睫,觉得她一定能说出点道理来,倒也不急着追问。 荧灯抬手端起白瓷茶盏,润了润嗓子,继续道:”不过我们最好一前一后去,装成约定私奔的恋人。现在城中人心惶惶,有人想暂时偷偷逃出去避祸再正常不过,这样免得那妖怀疑。” 一对男女不同时间到姻缘庙,故意向神像透露自己的名字,祈求神明保佑自己和爱人平安逃离啼乌城。 同时第一个人为第二个人留下逃离时相见的时间地点,假装把姻缘庙当做私奔的联系地点。 是个不错的法子。 裴惊风收起桌上的卷轴,幽幽开口:”分开行动,你不怕遇到危险?” 在海底的时候,他从她身上感受到的那股妖气很浓郁,再加上她自己说已经被困不知上百还是上千年,他知道她妖力定然不弱。 但如今荧灯隐藏妖气,要动用灵力定会惊动城中其他捉妖师。 荧灯知道他的意思,浑不在意:”必要的时候我可以用灵力,若是妖气被发现,事后就说是那妖怪身上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样嫁祸的法子并不正派,裴惊风是仙门中人,不知道他会不会不喜欢。 她抬眸观察裴惊风的反应,却见他笑了起来,看着恣意张扬。 商定完后,周允按着他们的要求,为两人安排了两个去处。免得两人事后都回城主府,那妖怪发现后生疑。 此时已经入了后半夜,明月高悬,整个啼乌城浸没在一片静谧之中,只能听到房瓦上的草虫鸣叫声。 荧灯按着方才周允告诉她的路线走着,转过几条街口,终于到了啼乌城的月神庙。 月神庙没有封闭的大门,穿过一道石拱门便能进去。这个时间点,庙中看守洒扫的人应该都在深眠中。 荧灯借着月色,小心走进庙中。 她踏进月神殿,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对着神像开口:”月神在上,小女傍晚时托人给裴郎传话,让他来庙中等消息。我们二人深夜惊扰您,还请您见谅。” 点燃手中提前带来的三柱香火,青烟缓缓升起。 荧灯叩首跪拜:”小女荧灯和裴郎明日离开啼乌城,待城中妖物铲除后再归家。愿月神娘娘保佑我们二人明日一切顺利,愿我与裴郎岁岁相守,恩爱白头。” 做完这些,她在神像下的台子上轻轻刻下几个若隐若现的字便离开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荧灯细细回想了刚刚在庙中观察的情况,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她也感受不到有什么异常的气息。 只能等清晨再看看会不会发生什么。 她刻下时间地点,与裴惊风约好卯正时分在城口会面。 荧灯回安排的地点拿了个包袱,来到城口。她坐在石板上,手中揉着一根草茎,仰着头,看月亮逐渐隐于云间。 直到晨光缓缓从天边散放,她随着脚步身的响起看向走来的裴惊风。 少年腰间的佩剑和镇妖瓶都不见了,应该是被藏了起来。 荧灯打起精神来,两人见了面,说不定什么时候那妖就会突然出现,变成她的模样。 可是在城门口等了许久,天色渐渐亮了,也没等来什么妖怪。 她有些沮丧。 裴惊风双臂交叠环在胸前,神色如常,抬脚往回走去。 ”别等了,姻缘庙藏妖本就是个猜测,与婚姻有关的地方又不止这一处。” 荧灯知道这个道理,收起心中的失落跟了上去。 日出后的街道上逐渐有了百姓走动,两人行至西街中段时,裴惊风突然停住。 他凝眸望向侧边巷子,荧灯顺着视线看去,只瞧见了一角树影。 裴惊风一个翻身跃上了屋顶,再一转眼又站定在荧灯身旁,动作干净利落。 ”里面有棵树,你照着姻缘庙的流程去走一趟,把原本的时间改成今天晚上即可。我回一趟城主府。” 荧灯没问原因,只点头应下。 这个人做事干脆,总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让人忍不住相信。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荧灯理了理衣角,转身进入巷中。 走得深了才发现,这里连接着一块外面看不见的场地。 入目的是一棵高大古木,树身有数人合抱之粗,枝干苍劲,虬曲交错。树梢挂满了红色绸带,微风吹拂间,红绸绿叶相摇缀。 古木庄严,给这一块偏僻空地增添了几分神圣之感。 荧灯心中惊讶,里面竟有如此一片天地。 大树旁边有个闲置的小摊,平时应该是卖些红绸木牌和同心锁,但这几日无人光顾,就歇业了。 他们先前猜测,杀人的妖藏身之处应该与男女婚恋有密切联系。昨晚试探了姻缘庙,并没有什么反应,或许是妖没有看中他们,又或许是选错了地方。 这棵姻缘树上红绸密集,枝丫上挂满了绸带和木牌,光顾此处的人定然不少。古树吸收天地精华,最适合沾了邪气的妖鬼藏匿。 若说那妖藏在这里,倒也合理。 既然来了,不妨试一试。 荧灯见小摊没人,只能回西街主街上买了个小木牌,再自己裁了一条红布系上。这次她有了城主府的令牌,没有人再敢拒绝她。 回到大树下,她抬头查看了树上离自己最近的几个木牌,大多是写着两人姓名和简单的祝福语,也有一些是写的单个人名。 她敛眸看着自己手中的牌子,提笔写下自己和裴惊风的名字,又在背面写了个时间地点。 荧灯手中握着木牌,对姻缘树说了些在姻缘庙中差不多的话。做完这些,她抬头在树上找了个空旷显眼的位置,将手中系着红绸的木牌扔了上去。 手中没把握准,差点砸到树杈上的鸟窝,好在成功挂上去了。这位置不高,挂的牌子又少,裴惊风随后来了应该能找到。 荧灯拍拍手,顺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去。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身后好像有一道视线。荧灯转过头,看向姻缘树的方向,却没有看到一个人。 这里很安静,只能偶尔听见几声细碎的鸟鸣。 不知道为什么,她转过头的时候,觉得这树异常高大。方才站在树下时没有注意,现在这些交错的枝桠绿叶遮住一片天光,显出几分森然。 再转身时,这种异样的感觉又消失了。 荧灯抬脚离开,没有再回头。这树有些诡异,还是小心为妙。 重复上一次的步骤,她又回到接 应点收拾了一个包袱。 时间缓缓流逝,等到外面天光渐暗时,荧灯装作私逃的小心样子,再一次来到了城口。 太阳垂落天幕,明月再一次升起。 裴惊风街口与她分开之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面,荧灯把玩着手腕间的玉铃铛,坐在城墙下等他。 也不知道坠星珠离开她这么久怎么样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终于听到了少年干净澄澈的声音。 “荧灯。” 荧灯听到裴惊风唤她,站起身,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在月光映照下很是好看。 两人距离近了,就在裴惊风离她两步之远的时候,荧灯突然察觉到一阵阴冷的风向她袭来。 裴惊风扬起唇角,对她做了个嘴型。 荧灯点头,一只手抚上发间,在阴风逼近的一瞬间扯下银簪。 乌发吹散,强劲的灵力从荧灯体内乍现,将那股阴森妖气驱退了一小段距离。 紫光闪烁间,裴惊风身侧出现了一个和荧灯一模一样的女子。 它堪堪站稳,惊讶又愤恨地看着荧灯。 一个妖,非要装成凡人,还和人族男子纠缠不清,它对荧灯有些不齿。 对面也是妖,它能感觉出来这女子修为不低,本想退却,但转念一想,自己的本体并不在此处,即便败了也伤不到它。 方才它已经施法,虽没影响到那女子,却让这男子中了幻术。 它笑了笑,这不知从哪来的女妖闯到它的地盘,今日就算不能成功吃到精气,它也要让这男子发现她的身份。 它想知道,这人族男子若是发现自己心爱之人是只妖,会是什么反应,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荧灯”目光流转,如水的杏眸中显出紫色幽光。它勾起嘴唇,一只手拉住裴惊风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侧脸,眼中含情。 “裴郎,你好好看看,我们哪一个才是荧灯呀?” 裴惊风双眼依旧看着前方,双目失神。 按理说,这时他会因为妖术的作用选择自己。但裴惊风一直保持着刚才的样子,似乎从它出现后就再也没动过。 “荧灯”很是疑惑,手中凝聚起妖力,猛地向裴惊风袭去。 紫色灵光将少年贯穿,随着紫光的消失,裴惊风也消散在了原地。 它心中大惊,被骗了! 这是分身之术,他一定不是普通人族。 一想到白天荧灯和裴惊风两人都去过姻缘树,它蓦地意识到了什么,也顾不得一边的荧灯了,转身便要离开。 “急什么,你不是很爱玩吗?” 荧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将灵力运转至手腕,边说话边连摇三下腕间的玉铃铛。 铃声清脆,话落,一根泛着蓝色光芒的银丝从铃铛中弹射飞出,在妖怪逃离的一瞬间缠上它雪白的脖颈。 它回过头,发出尖锐的吼声:”你作为妖族,居然勾结仙门中人陷害同族!” 说完,将妖力汇聚成锋刃,想斩断银丝。 明明是它先用幻术戏弄凡人,吸食|精气,损害妖族名声。 荧灯摇了摇头,漆黑的双瞳干净透亮,看着柔弱无害。 她手腕一转,玉铃铛再次震响,伴随着强劲的蓝色妖力,银丝倏地收紧,眨眼间割断了”荧灯“的头颅。 一时间血花迸溅,那妖的分身化为紫烟消散,只在原地留下一片淡紫色羽毛。 5. 啼乌(四) 荧灯收回银丝,重新用银簪将头发挽起。 她走到妖怪消失的地方,蹲下身将那根紫色的羽毛捡起来,放在手心打量。 分身化作羽毛,看来是只鸟。 正要起身,这羽毛却发生了变化。荧灯看着它的羽根处有光亮一闪而过,紧接着,羽毛从中间断成了两半。 她反复观察两片残羽,没看出什么端倪。 不论是妖的分身还是本体,被诛杀后都会灰飞烟灭,如果留下了东西,一般是内丹之类有价值的东西。 羽毛没有随着鸟妖的分身一起消散,还凭空断裂,必然不寻常。 于是她将羽毛收起来,留着后面查一查,说不定有用。 荧灯匆匆赶回姻缘树下之时,裴惊风长剑正收回刀鞘。 少年身姿挺拔,负手而立,束发的朱红发带翩飞飘扬。 他正前方的树下,美艳女人一身暗紫罗裙被鲜血濡湿了一半,此时一只手撑着地,半趴在地上。 见她过来,裴惊风扬起笑意:”干得不错,小水母。” 幻罗鸟捂着腹部的伤口,见到一身蓝色衣裙的少女,眼中带着愤恨。 荧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与她双眼齐平。 她摸了摸她垂在肩侧的发丝,眼中没有嘲笑,没有得意,也没有悲悯,只是认真地看着她。 少女眉眼温和,声音柔软动听:“小鸟,我知道你想骂我。但你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妖族曾经有规定的,你不记得了?” 她语气和善,让人忍不住放下戒备心,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半分让步。 幻罗鸟眨了眨眼,很难想象,方才就是这样一个看着柔软可欺的少女,睁着那双无辜的眼睛,面无表情地割下了她的头颅。 她明白荧灯话中的意思,知道这两人不会放过自己了。 垂下一双媚眼,手中悄然运转残存的妖力,猛然向荧灯袭去。 裴惊风早已料到她会竭力反击,手中掐诀,赤红色灵力在空中形成一个漩涡,将荧灯卷回身旁,避开了她的攻击。 他挡在荧灯身前,从腰间解下镇妖瓶,漫不经心地开口:“害了那么多人,你的鸟命是肯定保不住了。不过......” 裴惊风顿了顿,恶劣地笑了:”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只要你说说,你害人的时候那些花里胡哨的做法是为什么。” 幻罗冷笑一声:”既然活不成了,我还会在意死法么?要杀便杀。” 裴惊风玩味地晃了晃手中的琉璃瓶:”那就进我的镇妖瓶,先受七七四十九日的神魂凌迟之痛,再灰飞烟灭。这期间,你的神识会一直保持清醒,试试罢。” 说着,镇妖瓶从他手中飘起,瓶口朝向地上重伤的女妖。 她察觉到了那瓶子的危险,在镇妖瓶运作之前连忙开口:”慢着,我说!” “我叫南烟,是一只幻罗鸟。两年前我被捉妖师重伤,修为丢了大半。” “我听前辈们说过,吸食人一瞬间的强烈情绪可以快速提升修为,尝试之后发现惊恐的情绪最容易获得。幻罗一脉善于变化之术,能迷惑人心,我便利用了这一点。人族弱小,若是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爱人,昔日眷恋的脸也会变得可怖。再迷惑他选择自己,告诉他选错后变成妖鬼的样子,这时恐惧达到最大,我就可以直接取其精气。” 裴惊风眼神冰冷,嗤笑一声,嘲讽道:“让人恐惧有千万种法子,你偏偏选这么麻烦的方法,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说完,他拔出腰间的悬红剑,剑锋抵在南烟脖颈,剑身反射出的寒光在她脸上一晃。 “好了,送你上路。” 南烟面露惊恐之色,想要逃,却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秒,裴惊风持剑的手腕一转,赤红的剑风带出一大串鲜红的妖血。 南烟捂住咽喉,死死盯着裴惊风的脸,发出最后一点微弱嘶哑的声音。 “仙妖......勾结,不为两族所容。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裴惊风混不在意,施了个清洁咒,染血的悬红剑恢复干净的样子。 将悬红收回剑鞘,他挑拨着朱红的剑穗,眉眼间的冰冷尽数褪去,眼中含笑,走回荧灯身前。 “任务完成,该回临岐山了。” 荧灯心中微动。 临岐山是玄青大陆最大的仙门,存在的时间久。若是能进去查探一番,对目前的她来说,是最有希望能查到当年那个追杀母亲的修士的消息的。 她倒不担心裴惊风回去会害她,毕竟若是他存了这样的想法,当时就不会救她出来,她不做什么害人的事就可以了。再者,即便是真的有危险,她也必须去试一试。 她神色平静,认真道:“我答应过留在你身边,直到你炼化坠星珠。不过我是妖,仙门对我来说万分凶险,你可要护好我。” 裴惊风语气懒散:“那是自然。但我需要提前告诉你,你以没有灵脉的凡人女子身份被我带回仙门,一定会有闲言碎语。” 荧灯笑了笑,她本就是孑然一身,进了仙门连身份都是假的,还怕什么闲言碎语。 “他们说便说,我不听就是了,只要不把我扔出去。” 裴惊风大笑两声,双手环胸,一身轻松地抬脚往回走去。 回到城主府,戴守万听闻他们斩杀了城中妖祟,心中万分高兴,为他们大办了一场庆功宴。 城中其他修士也被请来一起庆祝,府中一派热闹喜气。 席间,众人恭维之声不绝。戴守万没有透露裴惊风身份,他们虽然不知道这少年是什么人,却也猜测是大仙门中的仙君。 这时,一名散修面露担忧之色。 “在下暂住在城西,昨夜突然察觉到旁边的城口处有强劲的妖气,正要出门查看时妖气却消失了。此前那妖行凶之时也会有妖气显露片刻,但都比不上昨夜的十之一二,莫非还有其他大妖?” 荧灯坐在桌前,听到这话神色如常,放在桌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 其他人听说还有大妖,心中慌乱,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裴惊风漫不经心地解释:“各位有所不知,那幻罗鸟修为高,本就会收敛妖气,又借着姻缘古木的灵气隐藏,平时出现的妖气都来自她的分身。昨夜这位荧灯姑娘引出了那妖的真身,想必仙友说的大妖依旧是这幻罗鸟,只不过是她的真身妖力强劲些。” 荧灯看着他一脸正气地胡说八道,有些想笑。但是听到话头移向自己,席间修士们打量的眼光都 聚集到自己身上,她也笑不出来了。 有人夸道:“这姑娘身无灵脉,却挺身引诱妖物,这样的勇气真是令人佩服啊!” 众人纷纷应和。 荧灯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着,也不习惯应对这么多赞美,有些无措地垂下眼眸,没有说话,拿着筷子假意吃起东西来。 裴惊风暗暗瞥了她一眼,觉得很有意思。 在妖和他这个熟人面前,少女聪明沉稳,有时也会露出几分灵动之气。却很怕生,在人多的地方便像只哑了声的猫。 不过他刚才可不是故意把话头引到荧灯身上让她不自在,裴惊风觉得,荧灯很认真地帮他捉妖,这份荣誉也理应分她一份。 筵席散去后,两人辞别戴守万,启程回临岐山。 荧灯跟着裴惊风踏上悬红剑,御剑之术一起,她差点稳不住身子。紧急之下一把拽住裴惊风的腰带,才堪堪稳住身形。 裴惊风一愣,差点忘记了,她现在一点法力也没有,于是侧身将左手伸向她。 “抓着,别掉下去了。” 荧灯站稳后才意识到刚刚扯的是他的腰带,现在反应过来,生怕给他扯掉了。 她两只手抓住裴惊风的手臂,不再乱动。 从高空俯瞰山川江河,荧灯觉得很有趣。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从高处看过外面的风景了,此时正逢夕阳,暖色的天光散落大地,眼下的青山城池都美得让人心惊。 裴惊风的御剑之术高超,一路上都很平稳,速度也很快,没多久就在一处山脚停下。 这里远离人间城池,高耸的山峦一座座向远方绵延,山间灵气萦绕,确是一处宝地。 两人正前方有一座气派的大门,两侧高大的玉白石柱上镌刻着云纹,正中间的牌匾上写着两个鎏金大字:临岐。 这样仙气飘飘的地方让荧灯有些本能地排斥,但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仙门,她是一定要进的。 门口站着几个白衣修士,见来人是裴惊风,纷纷抬手行礼。 “见过尊者。” 为首的青年男子面色温和,对裴惊风很是恭敬,他目光扫过裴惊风身后的蓝衣少女,迟疑道:“尊者,这位姑娘是?” 裴惊风只说了句“我带来的”,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男修愣了一下,连忙挡住要跟着往里走的荧灯。 他为难道:“尊者,仙门有规定,非临岐山弟子若没有掌门和各位长老许可不能入内。何况这位姑娘看着身上没有一点灵力,应是个凡人,这样不合规矩。” 裴惊风回过头,眉毛微挑。他伸手抓住荧灯的手腕,拉着荧灯绕过这修士就往里走,神色冰冷,语气狂放不羁。 “我说了,是我带来的人。掌门要是不满意,来落泉峰找我问罪便是。” 几人听到这话,便也不敢再拦,任由两人大步流星地朝里走去,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消息很快在临岐山内传开。 掌门周夷坐在议事堂首位,正和三位长老商量着下一次弟子试炼之事。在听到来报的弟子说了什么时,一脸震惊。 他一拍桌子,气得站了起来。 “什么?裴惊风居然带了个没有灵脉的女子回临岐山,我看他是被纵容惯了,无法无天了!” 6. 问罪 堂下三人听闻此事,神色各异。 主掌戒律的三长老筱青坐直了身子,慵懒的双眸终于露出几分亮色。 掌门每次议事都免不了短话长说,明明三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却要夹带着许多不搭边的话赘述。 方才她早已听得没了耐心,眼睛盯着一个地方放空。但是现在听到周夷说裴惊风带了个女子回来,还是个没有灵脉的女子,顿时来了兴致。 裴惊风是临岐山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既不是管理宗门的长老,也不是临岐山的弟子,独自住在落泉峰,年纪轻轻就被推为尊者。 他个性狂傲,做事随心所欲,掌门对这个不受控制的人早已不满。 但临岐山自从前任掌门仙逝,已经逐渐式微,玄青大陆另有两大仙门兴盛起来,临岐山与它们形成鼎立之势。 如今临岐山还能坐着仙门之首的位置,与裴惊风第一捉妖师的实力密切相关。 玄青大陆妖物长期祸乱人间,修士最大的任务是铲除妖邪,因此裴惊风的地位无法撼动。 这些年,只要裴惊风不叛出临岐山,就算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周夷和他们三位长老也只能口头骂几句。 除非裴惊风与宗门为敌,他们可以动用前任掌门留下的禁制将其控制,其他时候,他们也奈何不了他。 平时裴惊风虽然狂傲无礼了些,忍一忍便也由着他去了,却不曾这样光明正大地挑衅门规。 筱青是临岐山唯一的女长老,生了一副明艳大气的容颜。已近中年,却没有一丝老气,反而更添几分成熟的光彩。 她站起身,正色道:“尊者此番做法确实不妥,带了这个破坏门规的头,以后弟子们若是效法,临岐山岂不是乱套了?我作为戒律堂长老,理应和掌门一起,去落泉峰问个清楚。” 大长老公孙明摸着花白的胡子,没有说话。 二长老游玉谦与筱青年纪相仿,摇着一把扇子,调侃道:“我说师妹,你想看热闹就直说。真去了落泉峰,可别躲在掌门后面不吭声。” 筱青睨了他一眼,他将扇子一合,怕她真恼了,不再多嘴。 周夷合上手中的弟子名册,扔到一边。裴惊风太过放肆,若是就这样不管不问,他堂堂掌门的面子该往哪里搁? 况且如今提起临岐山,世人都知道有个裴惊风,却不见得知晓掌门叫什么。他不愿承认,却又控制不住,自己对这个尊者不满已久。 不满他明明出身卑贱,却能拥有一身绝世的天赋。不满他明明不是临岐山的人,前掌门却执意留下他,给他特权。更不满年纪轻轻,他名声实力却处处压自己一头。 周夷握紧拳头,怒然拂袖而去。 堂下三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落泉峰上,荧灯正看着眼前的木屋发愣。 她原以为,裴惊风既然是尊者,住处自然是一等的好,结果竟然和自己小时候住过的小屋子差不多。 从临岐山门外一路走来,处处是大气恢宏的亭台楼阁,她方才还在想象,裴惊风住的落泉峰会是什么精美的模样。 直到看到这座木屋…… “你……就住在这里?” 裴惊风自然地推开木门,察觉到她的讶异,突然想逗一逗她。 他垂下眼眸,目光瞬间黯淡下来,面露沮丧无奈之色:“委屈你了。” 荧灯看着他的神情,心中一抽,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本以为他身为尊者,受人尊敬,过得应当不错。却不想,他孤零零一个人被扔在这山上,连座像样的房子也没有。 看来他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光鲜,有着不可言说的难处。说不定还受宗门长老欺压…… 短短几秒,荧灯已经在脑海中想象出无数个裴惊风被掌门压榨的悲惨画面。 她有些愧疚,裴惊风平日看着威风,定然在意面子,刚刚自己那样怕是会伤到他的自尊心。 于是,荧灯将惊讶的表情换成开朗的微笑,她摇了摇头:“我是觉得这屋子很有世外高人的感觉,没有其他意思。而且我不挑地方的,在海底的大石头上睡了几百年,这地方已经很好了。” 说完,她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我年幼的时候和阿娘住过璃海海底的石头房子,后来阿娘带我来到人间,住的也是这种木屋。我觉得很亲切,比冰冰冷冷的楼阁宫殿好多了。 看着她认真解释的样子,裴惊风忍不住扬起嘴角。 荧灯再次扫了一眼这里的环境,屋子并不算小,侧边还带着小厨房。屋前的院子铺着光洁的石板,整个院落看着干净整洁。 其实还是很不错的。 正要跟着裴惊风进屋,却有人来了。 荧灯转身看去,来得人不少。为首的男子鬓发花白,一身白袍看着最有质感,还绣着与大门石柱上相似的金色的符文。 他身后跟着三人,一对年轻男女和一位老者。 这三人身后还跟了几个弟子打扮的修士。 看着来人的神情,荧灯已经猜到他们的来意了。 筱青打量了一眼荧灯的脸,眼中有一抹亮色闪过。 她很快恢复了严肃的样子,凤眸迸发出威严气势:“尊者,你强行带这女子入临岐山,违背了门规。如今掌门亲自来了,尊者最好解释清楚。” 裴惊风挑眉看着院前浩浩荡荡一群人,他靠着门框,动也不动。 “哦?先别急,若我没记错,按照约定,没有我的允许,除了掌门任何人不能擅闯落泉峰。” 话落,小院的石板之下冒出赤金符文,符文随着灵力快速波动,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 阵法以周夷为界划出一个圆形,周夷和小屋在圆内,其余跟来的人都在圆外。 符文连缀旋转起来,圆弧的金光闪烁间,众人被一股强劲的气流强行往后推去,一直退到离院子十几丈的位置才停下。 三位长老还能稳住身形,几名弟子却不行,直接被弹飞到地上。 游玉谦错愕:“他竟然能设下如此厉害的阵法。” 他们几人与裴惊风交集不多,只见过他用剑,没想到还精通阵法。 没有人回应他的话,游玉谦看向筱青,但筱青却只侧着耳朵作倾听状。 嘴里 抱怨着:“果然被赶出来了,隔这么远,怕是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游玉谦一时语塞,原来她只关心能不能看到热闹。 木屋前,周夷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地面逐渐消失的符文,眼角抽了抽。 他正了正神色,只当没看到刚才的一切,开口道:“裴惊风,从前你做什么,本座不便多管。但今日之事实在荒唐,你可知错?” 裴惊风站直了身子,从台阶走下来,与周夷站在同一高度。 他语气比方才放缓了不少:“周掌门,此事是我不对。但这位荧灯姑娘是我恩人之女,恩人临终嘱托我照顾她。如今她举目无亲,有没有灵力,一个人无处可去,我才暂时将她带回宗门。” 说着,他眼中流露出哀痛又无奈的神情:“实在是迫不得已,掌门一颗慈悲之心,一定能体谅柔弱孤女在世间生存之难。你放心,等我给她找到了好去处,自然会送她离开。” 周夷蹙眉,露出狐疑之色。 见他马上要开口发问,荧灯脑子一转,抬脚两步走到裴惊风身侧,恭敬地向周夷行了一礼。 她顺着裴惊风的话头,胡诌道:“都是小女的错,还请掌门不要责怪裴仙君。小女的父亲在璃海边为仙君挡了妖怪的偷袭,也因此殒命。父亲放心不下我,才嘱托裴仙君,裴仙君也只是感念恩情。” 荧灯说了两句,脸颊滑下一行清泪。 “小女孤身一人,若留在家中定会受人欺负,实在是没有去处了。求掌门能给小女一个机会,过一段时间,小女一定自行离开。” 周夷将手背到身后,话都说成这样了,他作为正道仙人,自然不能再强行赶人。 且这一套说辞,虽然裴惊风违反门规,但有情可原,他这个掌门也不算丢了颜面。裴惊风不好处罚,既然有了理由,那就不必再跟他杠上。 他冷哼道:“既然如此,本座且不赶你走。但是你身无灵脉,临岐山从不养闲人。” “没让你养。” 裴惊风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仿佛刚才眼中对恩人的哀伤从未存在。 他接着说:“她的吃穿用度都用我的那一份,掌门不必忧心,绝对不会多拿宗门一分一毫。” 筱青侧着耳朵:“掌门居然就同意了?” 她施法延长了五感,将远处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看着她失望的样子,游玉谦展开手中的扇子,边摇边说:“你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既然有了台阶就要及时下,谁想和裴惊风来真的?” 公孙明从被推出来那会就离开了落泉峰,现在热闹看够了,筱青一众人便也转身回去了。 待周夷走后,周遭安静下来。 荧灯再次看向有些简陋的小木屋,她以为裴惊风住在这里是因为受到欺压,可他刚才哪有半分被欺压的样子。若说是他欺压别人,倒还有几分可信。 裴惊风看出她的疑惑,也不再逗她了。 “屋子是我自己搭的,东西也都是自己做的,我不想用临岐山的东西。” 荧灯捕捉到了一点东西,她能感觉出来,裴惊风并不喜欢临岐山。 7. 悬红 他不喜欢临岐山,一定有他的原因,可能是一些不好的经历。 荧灯想着想着,思绪飘飞起来。 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荧灯有点想直接开口问裴惊风,探查一下怎么寻找几百年前的线索。但是思索一番,又怕他察觉自己在寻找仙门中人,目的不纯。 裴惊风虽然在临岐山众人面前放肆,对她这只妖还算不错,但她知道他的立场始终是坚定的。 他现在与自己和谐相处,除了坠星珠的因素,还与她从未害过人相关。 可一旦察觉她想找某个修士,要加害对方,他一定会像平日里收恶妖一样,毫不犹豫地了结自己的性命。 算了,还是先想想其他办法吧,既然来了仙门,总归算是成功了一步。 裴惊风不知道她头脑中的百转千回,抬手将腰间的悬红剑解下,手中灵力从剑柄抚至剑尖,随后往地上一扔。 荧灯被他的动作拉回了思绪,不明白他这是在做什么。 在她疑惑之际,悬红剑在与地面接触的一瞬间散发出赤红色的光。 剑不见了,但原地出现了一个一身红衣的少年。 他生了张娃娃脸,比裴惊风矮大半个头,年龄看着也要小些。发间编着几缕细巧的小辫,眉间一点朱砂红痣,皮肤很白,看着柔和,眉眼却又有着一丝英气。 少年现身后,对裴惊风低头恭敬道:“主上召唤,可是有事要吩咐?” 裴惊风点头:“悬红,我有事要下落泉峰一趟,你先帮她在屋子里收拾出一个住的地方。” 悬红抬头,狐疑地看向一边的蓝衣少女,不情愿地撇撇嘴。 他顿了顿,还是应下了。 “属下明白。” 裴惊风没有再看荧灯,听到悬红的回应,一个转身便消失不见。 剩下悬红和荧灯站在原地,盯着对方打量了好一会,气氛有些凝滞。 悬红先打破了沉默,他声音还有些稚嫩。 “妖女。” 荧灯:“……” 这小少年还真是随主人,嘴里吐不出什么好听的话,甚至还不如裴惊风。 荧灯见他看着年龄不大,心中觉得亲切,便也没觉得气恼。 她本来不准备开口跟他说话,但心中实在好奇。 “小……剑灵,在啼乌城怎么没见你出来过?” 悬红瞪了她一眼,不屑道:“爷爷我与神剑共生,如今已过千岁,可比你大多了,叫谁小剑灵?” 荧灯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略带稚嫩的娃娃脸,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悬红被她看得有些别扭,别过脸去,继续解释。 “我离开剑身会有损耗,仙门内灵气充裕,现身会减轻灵力消耗。但凡间没什么灵气,我轻易不会出来。” 原来是这样。 荧灯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悬红见她话少,不继续追问自己的光辉身份,早已挂在嘴边的夸耀之辞说不出口,心下有些失落。 妖族果然无趣。 于是不再理她,哼了一声进屋去了。 裴惊风这木屋外面看着不小,内里布局却十分简单,只有正厅和一间卧房。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入眼的都是些看着平平无奇的木制桌椅和简单的柜阁,虽然简朴,好在干净整洁。 他那样张扬的人,住处却如此素淡,有一种极强的割裂感。 悬红在屋里转悠几圈,从外面拖了一把躺椅进来,又去裴惊风卧房里抱了床被子铺上。 悬红挠了挠头:“你先在外面这间将就一下吧,屋里就一张床,我也没有主上那样现场做出家具的能力。” 荧灯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善意的笑:“这很好了,谢谢你!” 虽然他说过自己已经千岁了,但顶着这张圆脸,荧灯总是下意识把他当成小男孩。 而且他是剑灵,由悬红剑生出神魂,在她看来和妖族没什么不同。 妖族也是世间事物生出的灵物,万物有灵,只不过人们心中有偏见罢了。若说作恶害人,人族之间尔虞我诈,害死的同族也不见得比恶妖害死的少。 只要有灵智,就会生善恶。她看不惯作恶的妖,但她是妖,她的母亲也是妖,整个妖族对她而言是包含着爱与亲近的存在。 有这层原因,荧灯对悬红有一种亲切感。 虽然一开始与这个陌生人相处有些无措,但没过多久她就自在起来,对他的善意也很真诚。 悬红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妖,也从来没和裴惊风以外的人过多相处过,一时觉得她笑得晃眼。 他摸了摸辫子,跑了出去。 再回来时,衣服里兜着几个水红色的果子,将它们放到桌子上。 悬红本来对荧灯有偏见,但现在又觉得她不像坏人,渐渐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你先吃点果子,我可不会做饭。” 荧灯差点忘了,从前在海底可以几百年不吃不喝是因为有灵力支撑,但如今封锁了妖力,她和凡人没什么区别,是需要吃东西的。 在啼乌城的时候城主好吃好喝款待着,她不觉得饿,现在到临岐山已有半日没进食,是有些饿了。 正要再次感谢悬红,就见他身子一缩,变回了悬红剑躺在桌上一动不动了。 荧灯拿起桌上的果子,坐在门前慢慢吃着。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她看着远方天幕日落西山,又生出一种熟悉的孤独感。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由奢入简难,出来慢慢见多了人,她好像再也不想体验从前永远望不到边的孤寂。 她害怕主动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害怕扎进人群当中。但现在仔细想起来,一个人孤立于世界之外更让她恐惧。 适应了这么几天,或许她也可以尝试着去多交些朋友,尝试和各种各样的人与妖相处。 她想再次融入这个世界。 要想打听母亲的消息,免不了与仙门中人打交道,她更要迈出这一步。 天色暗了下来,荧灯关上房门,在躺椅上盖好被子闭上眼,脑海中思考着。 数百年前的事情,就算有人知道,也不一定还记得。不过仙门捉妖应该会有所记录,就像人间办案的卷宗一样,能找到当年的记录,问题就简单多了。 她想先找人打听,若是真有这种记录的书册,再想办法去查。 想着想着,荧灯不知觉间沉沉睡去。 裴惊风回到落泉峰的时候,荧灯已经睡着好一会儿了。 他推门进屋,看到躺椅上熟睡的少女,微微一愣。 虽然人是他带回来的,但出去了一趟也没将她放在心上,回到自己的屋子,猛然看见屋里躺了个人,他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走的时候没上心,只让悬红给荧灯收拾个住的地方,却忘了家中只有一间卧房,荧灯还是个女子。 躺椅又凉又硬,实在不适合睡觉。 裴惊风走上前,想把荧灯挪到自己卧房中的床上去。 他刚伸出手,顿了顿,又觉得无处下手,将手收了回来。 将她抱过去吗?男女有别,这不合适。 弄醒她?但她睡得正香,也不合适。 想了想,他将有些滑落的被子扯了扯,重新为她盖好。做完这些,裴惊风没有回卧房休息,转身又出了屋子。 翌日一早,荧灯从躺椅上坐起来,揉着有些酸痛的脊背。 她看向里间空荡的床,和昨天一样。 裴惊风居然还没回来。 再看向桌子上静悄悄的悬红剑,她不是剑的主人,不知道怎么把他召唤出来。 所以今天这里还是她一个人。 荧灯眸色暗了暗,有些无趣。 她推开房门,看到外 面的一瞬间愣在了门口。 裴惊风回来了,站在院子里对着一个方向,双指聚着红色的灵气,隔空比划着。 而他正对的方向,也就是院子东侧原本空旷的地方,出现了一座新的小木屋。 木材正随着裴惊风手中运转的灵力改变形态,一点一点完善着屋子外面的结构。 还真是自己搭房子,荧灯心中惊讶。 听到开门的动静,裴惊风扭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说了句:"今天开始你暂时住这里。" 荧灯应了一声。 她走到院中,问道:“你昨天出去了一段时间,坠星珠没问题吧。” 她想知道,坠星珠离开自己能维持多久,既然裴惊风能离开那么久,说明它不会很快消散。 弄清楚这点,她就可以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裴惊风停下手中的事:“没那么脆弱,只要不是很长时间就行。” “那你什么时候能炼化完?” 坠星珠虽然蕴含着丰富的灵力,但以裴惊风的实力,应当要不了多长时间。他迟迟没炼化完,只能说明他根本就还没开始。 他还专门为自己搭了屋子,定然不会马上炼化完。 荧灯倒是希望他能慢一点,这样她就能在临岐山多带待一段时间了。 裴惊风道:“不确定,但我会尽快。” 他找到了坠星珠,但还需要另一种材料,两者一起炼化才能削弱自己体内被种下的禁制。 他看着荧灯明亮的眼睛,看来这只妖想离开了。 不过也合情合理,一只妖肯定不会想天天待在仙门担惊受怕,况且...... 裴惊风扫了一眼这座小院,从前他一个人,只要有个住处就行,并不在意条件如何。现在看来确实简陋了些,她不愿意在这样的地方长住也很正常。 现在只能先稳住她,自己快些找到需要的东西,到时候两个人都好解脱。 想到这里,裴惊风衣袖一挥,已经像模像样的小木屋被他一拆而散。 荧灯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话惹怒了他。 她解释道:“我没有催你的意思,我......我只是想知道情况,你慢慢来也没事的。” 裴惊风知道自己让她误会了,于是笑了笑,放缓了语气。 “我知道。” 荧灯看着他带着笑意的脸,舒了口气。 她想到自己昨晚的想法,试着问:“你下次出去,我能到落泉峰外面走走吗?一个人太无趣了。” 裴惊风点点头:“这是你的自由,想出去也不必等我不在的时候,晚上按时回来就行。” 荧灯对他这样爽快的态度有些惊讶。 “你不怕我跑了?而且我是妖,不怕我偷偷做什么对临岐山不利的事?” 裴惊风懒洋洋地抬手掐了个诀,荧灯突然感觉眉心烫烫的,下意识用手去抹。 他笑着说:“你忘了追踪咒?而且...” 停顿了一下,他接着道:“我信你,不会、也做不到什么对临岐山不利的事情。” 就算对临岐山不利,他也不会管。 但后面这一句裴惊风没有说出来。 接着,裴惊风走到院子边上,随手拔了几根草,往上面灌输了灵力后递给荧灯。 “你施不了法,只能徒步,走回来坠星珠早没了。握着这个,可以用意念直接传送回来。遇到危险就把草扯断,我能感知到。” 荧灯接过这几根细细的嫩草,心中惊喜。 她双手握住裴惊风一只手腕,眼中满是雀跃之情,欢笑间露出齐整瓷白的牙齿:“谢谢,你真的很好!” 手腕处不属于他的温度让他有些不自然,正在他不知该作何反应时,手上感觉一松。 他回过神来,少女已经开心地往山下跑去,留下一抹淡蓝色背影。 8. 手札 仙山的一切都与仙门外的世界不同,花草树木在充裕灵气的滋养下长得高大粗壮,叶片花瓣都泛着光泽。 荧灯一路下来看到好几种漂亮的果子,晶莹透亮,萦绕着淡淡的灵气。 直到走出了落泉峰,果子渐渐少了,她才后悔方才没有摘两个尝尝。 下了落泉峰,就能看到零零散散的临岐山弟子。入眼是清一色的白色弟子服,素净又利落,荧灯一身蓝色襦裙在其中格外显眼。 路过的人不由自主地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打量一番,又转过头与同行的人窃窃私语。 面对一双双眼睛,荧灯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别扭,她面不改色地走过,一点点探索着宗门陌生的一切。 走了好半晌,总共就找到了一座膳堂和一处修炼场。临岐山不愧是玄青大陆众仙门之首,实在是太大了。 荧灯转了转发酸的脚踝,不禁感慨,要是能用灵力就好了。 她休息片刻,再抬头时,发现不远处的石墙边有几株果树,水红色的果实在阳光下分外诱人。 荧灯抿着干涩的嘴唇,小心巡视了一圈。 这里很偏僻,摘两个果子吃应该不会被发现。而且那果实看着与悬红昨日摘回来的是同一种,红色果实挂满树枝,定然不是什么珍贵仙果。 她小跑几步来到果树下,树木不高,她踮脚能摘到一些。 荧灯啃了两口手中的果子,刚尝出些甜味,就听到一声男人的嗤笑。 她以为是自己偷果子吃被发现了,连忙将嘴里的果肉咽下,转头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却没有在附近找到一个人影。 那声音再一次响起:“我们之前交代的事,你不会忘了吧?” 这次荧灯听清楚了,声音是从墙后传来的。 她轻轻走到石墙转角处,往里看去。 这应该是一处种植灵药的园子,各色珍花异草整齐排开,一眼望不到头,整个院子氤氲着草木灵气。 药田边站着两男一女,女孩手中拿着浇水的木瓢,应该是负责照顾灵草的。而她对面的两名男修勾肩搭背,一高一矮,面上都是嘲弄之色。 高个子的那个往前走一步,逼得女修后退。 女孩气得面色发白:“你就算作弊进了试炼又能如何,不是自己应得的东西,得到了也会遭报应!” 矮个子厉声道:“关你屁事,把我们交代你的事做好就行。” 高个子笑了笑:“你可以选择不做,但明日一早,你写的那些东西就会出现在李师兄手里。怎么样?想让李师兄知道吗?” 说着,他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女孩露出厌恶的表情,用手去挡,却反而被他抓住了手。 荧灯再也看不下去,忍不住从墙后走了出来。 “你们刚刚说的话,我可都用留影镯录下来了。” 三人闻声看去,只见来人面容清丽,蓝色长裙曳地,行走间裙摆轻扬,像一池波荡的湖水。她头上绾着凡间女子的发髻,不似临岐山之人。 少女边说边露出手上的银镯,玉铃轻响,与她清脆的声音相交织。 男修放下女子的手,看着荧灯的打扮,突然想到昨日尊者带回凡人女子的传言,心中猛地跳了跳,面上却依旧狠厉。 “多管闲事。你身上没有一点灵气,一介凡人,也敢管仙门的事?” 荧灯不在意他的威胁,毕竟自己手里还有裴惊风给的救命稻草。 男人冷笑着,继续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帮她?若是刚才的对话公之于众,她可不会感谢你。” 荧灯唇角微微上扬:“我将镯子交给掌门,即便她有不可告人的事,你们二人私下威胁也是事实。怎么,你们愿意陪她一起受罚?” 二人神色一变,矮个子男修手中聚起灵力,阴冷地看着她。 她早就猜到,又开口:“想杀我灭口吗?我一介凡人能住在临岐不被赶出去,自然是有原因的。杀我,你们可以试试。” 高个子男修压住同伴的手,对他摇了摇头,随后换了轻缓的语气。 “既然如此,我们也认错。不过这事涉及席师妹的面子,暴露出去可都吃不到好。” 荧灯看到女孩捏紧的拳头,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荧灯知道对方什么意思,她说:"那是自然,只要你们不再纠缠,此事我便装作不知道。" 顿了顿,她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道:"可你们若是再来威胁,这段留影,一定会出现在掌门面前。" 两人咬牙,点着头离开了。 女孩握住荧灯的手,眼角隐隐有泪光,却露出一抹开心的笑来。 “姑娘,谢谢你。我叫席寒枝,我身上没什么能答谢你的东西,但若是日后你有需要的地方,我一定尽力帮你。” 她声音明快,方才虽然被两人威胁,却仍然说出反抗的话,看着应该是个性子爽朗的女孩。 荧灯拍着她的手,与人唇枪舌战很是爽快,但面对别人真诚的谢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我叫荧灯。” 席寒枝抿了抿唇,犹豫着开口:“荧灯姑娘,那留影镯,求求你不要给别人看,可以吗?” 荧灯笑了:“哪有什么留影镯,这就是个普通镯子,骗他们的。” 席寒枝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眼中满是羡慕:“你好聪明。我真羡慕你们这种机灵的人,我就是太笨了,被人威胁却什么办法也没有。” 荧灯问:"你做错什么事了,他们怎么知道的?" 见她面露难色,荧灯道:“我不是临岐山的人,不会告诉别人,你要是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席寒枝点头:“我相信你,也愿意告诉你,但我没做错什么。” 她捏紧拳头,眼中闪过冷光,说起前几天发生的事情。 席寒枝出身贫寒,虽有灵脉却比其他人微弱,以她的家境和资质本来是进不了临岐山这样的大宗门的。 但有一年临岐山弟子试炼,一个小队在捉妖时被狼妖所骗,好几名弟子困在妖怪的藏身之地被当做人质。 当时带队的师兄李泽玉赶到时,想要诛杀那妖,却不得不考虑同门的安危,局面一时陷入僵持。 漂泊路过的席寒枝知道后,主动以身作饵,将妖引开,让几名弟子得救。 而李泽玉救完人再赶去救她的时候,她已经被妖重伤,倒地不起。 再醒来时,她灵脉受 损,虽捡了条命回来,却不能再用灵力了。 得救的弟子都很感谢她,但修复灵脉的药太难得,他们没有办法,只能给她一些人间的银钱。 况且席寒枝受伤之前灵脉本就微弱,就算费力治好了,也不过是个末等修士。 她本以为自己此生就这样废了,却没想到,李泽玉执意要为她治伤。 有人劝这位带队师兄,给她一些关照表示感谢就好了,真的为她治伤,代价太大。但李泽玉认为席寒枝受伤是他们导致的,还是带她回了宗门。 回到宗门后,李泽玉组织被救的弟子一起向掌门请命,跪了整整一日,终于求来了修复灵脉的仙药。 席寒枝也得以留在临岐山,但她灵力低微,只能做个看药园的弟子。 从那以后,席寒枝刻苦修炼,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 或许是天道酬勤,她竟然真的超过了许多人,拿到了试炼的竞选名额。 她太开心了,但这些年只知道种药和修炼,她没有朋友可以倾诉,只能将自己的心事全部写进手札。 席寒枝有一本厚厚的手札,里面记录着她每一天的生活和感受,也记录着她藏在心中的秘密。 她一直忘不了李泽玉,也慢慢意识到,自己对这位师兄产生了恩情之外的情感。 不仅仅是因为李泽玉救了她,毕竟自己也是为了临岐山而受的伤,临岐山救她是应该的。席寒枝真正心动的,是李泽玉身上的那股温和善意,是他的正直与义气。 席寒枝一直以为,只要她不说出来,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直到通过预选试炼的层层选拔,进入最终决选之时,长老们公布了比赛对决的名单。 与她对决的人叫谭粱,也就是那个高个子男修。 她并不认识这个人,只像先前一样在药园中认真准备着。 那天晚上,她在手札本上写完当日发生的事,正要合上本子休息时,听到石墙外面传来奇怪的声响。 席寒枝怕有人偷灵草,连忙出去查看。绕着院墙反复搜寻,却什么也没找到。 等她再回到石桌旁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手札翻到前面的内容,还被人撕掉了两页。 她大惊失色,这时,两个人影出现在她身后。 “李师兄,我忘不了你温柔的声音,也忘不了你带我回宗门时的坚持。我好想再和你说说话,如果我进入试炼名单,你应该也会为我高兴吧。” 席寒枝听到这段话,觉得自己一身血液都冷得凝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只见两人手中各拿着一张纸,其中一人边高声朗读边发出笑声。 谭粱两指夹住那页手札:“瞧瞧,我看到了什么?你居然对李师兄有这种心思,若是李师兄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呢?” 她冷下脸来,厉声喝到:“还给我!” 两人却将纸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 他们二人一得知对决的对手是谁,就开始想办法观察她。 正巧发现她有写手札的习惯,便将她引开,没想到还真在手札里发现了东西。 孟安站在谭粱身边,对席寒枝说道:“不想让人知道也可以,过几日的对决,你必须输给谭师兄。” 9. 子母蛊 席寒枝没想到,自己一个人老老实实修炼,竟也能招来这样的苍蝇。 这次竞选的机会是她一步一步努力得来的,若是成功进入试炼,再完成试炼任务,她就可以离开这偏远的药园子。 这样不仅能离李泽玉近一些,也能有变强的机会。 她不愿意就这样把机会拱手让人,却又害怕自己的心思被李师兄知道,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席寒枝的理智被气愤冲散,她怒目横视,捡起桌脚的木剑,运转灵力,全力向谭粱刺去。 谭粱和她都是进入终选的人,若是两人单独对决,席寒枝不一定打不过,甚至很有可能占到上风。 但现在对面是两个人。 几招之后,席寒枝败下阵来,被谭粱掐住脖子抵在树干上。 “还有几天时间,你自己想好。当然,你也可以去告诉长老和掌门,但这两张纸一定会被公之于众。” 席寒枝被他压得喘不上气,谭粱说完,松开了手,与孟安一起笑着离开了药园。 从那天以后,席寒枝清净了一段时日。 今天是终选前的最后一天,两人再一次找来威胁她,就出现了荧灯看到的那一幕。 听完这些,荧灯眉头皱了又皱,她突然觉得方才那样放过谭粱二人还是太简单了。 若不是因为身处仙门有所顾虑,她甚至想直接化妖将两人好好收拾一番。 偷偷翻看别人的秘密,还以此作为威胁,这样的手段下作又恶心。 荧灯能体谅席寒枝的心情,安抚她:“没事了,你明日好好发挥,在斗武场上出口气。等你变强了,他们也就不敢再欺负你了。” 席寒枝觉得,自己这些遭遇能有人倾听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荧灯的解围也让她感到温暖。 她用衣袖擦干脸颊上的泪痕,重新振作。 自己的事说完了,她开始好奇起荧灯来。 昨晚她去膳堂吃晚饭,听到旁边一桌人饶有趣味地讨论着当日发生的事情。 据他们所说,落泉峰那位很少露面的尊者,这次从璃海边的小城带回了一名没有灵脉的女子。 虽然长老们解释,说尊者是为了报恩暂时收留她,但大家还是忍不住往其他方面多想。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猜测,多数弟子认为两人关系暧昧,绝对不止恩情这么简单。 毕竟真要报恩,多的是办法,裴惊风却偏要顶着违反门规的罪名带她来临岐山。 即便带来了,临岐山偌大的宗门难道还找不出一个住的地方?如今孤男寡女住在落泉峰,他们很难不多想。 整日里待在仙门,他们除了修炼和功课没有别的事可做,所以聊起这些总是觉得有意思。 若是平时,席寒枝可能会挤过去多听听热闹,但马上要终选了,她脑子里一直想着谭梁那天威胁的话,听了几句就离开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今日遇到荧灯,听来的那些传言又纷纷涌入她的脑海。 席寒枝眨着圆圆的眼睛,兴奋地问:“荧灯姑娘,你真是尊者带来的吗?他人怎么样?你在临岐山待得可还习惯?” 一连串的问题抛向荧灯,荧灯摸了摸脸颊,她没想到席寒枝这么快就从烦恼中走出来,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 荧灯自然不能如实告知,将昨日与裴惊风一起对掌门说的话加工复述了一遍。 至于裴惊风人怎么样,荧灯自然地编道:“裴仙君应该是个很好的人,但我和他说的话不多,也不算很了解。” 说完这些,她想到自己下山的目的。 荧灯抓住机会,问:“寒枝,我想问问,宗门中有没有藏书阁这样的地方?” 席寒枝点点头:“自然是有的,藏书阁有三层楼,底下两层都是开放的,但第三层只有掌门、尊者和三位长老可以进入。” “你是想去藏书阁吗?我可以带你去!” 荧灯记下了她的话,心下思量,如果宗门有捉妖案件的记录,应该会放在藏书阁。 但这种东西不好直接问,她只能先去碰碰运气。 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凡人女子,宗门内的藏书大多是与修炼捉妖相关的,猛然问起藏书阁,荧灯怕她怀疑。 于是解释道:“是这样的,裴仙君收留了我,我想亲手做些安神的香包送给他,以示感谢。我想在香包上绣一些降妖的图样,需要看看与妖相关的图鉴。” 席寒枝心思单纯,不疑有他,见荧灯这样有诚意,心中暗暗感动起来。 她觉得荧灯正义又善良,和大部分传言中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这样想着,席寒枝十分爽快地拉住荧灯:“走,我现在就带你去!” 荧灯被她御剑带到了一处高楼之下,这一段距离,若是走路定要走上好一会。 看着敞开的大门,荧灯若想在里面查探,免不了花些时间。如果席寒枝和她一起,她便不能自由行动。 于是荧灯向席寒枝道谢,说自己找图样需要很长时间,让她先回去准备明日的对决。 席寒枝本想坚持等她,但想到自己的对决,又有些担心,便答应了。 离开之前,席寒枝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荧灯姑娘,随时欢迎你来找我。等我手中的事情忙完了,一定要带你在临岐山好好玩玩。” 看着她离开的身影,荧灯心中泛起一股暖意,笑了笑,提着裙摆走上藏书阁门前的台阶。 进入藏书阁后,荧灯从一楼慢慢逛到二楼,一直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她也没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有些失望,但这也是预料之中的情况。 席寒枝说这里总共有三层,第三层不是普通弟子能进入的,证明这第三层放的都是临岐山最重要的书卷。 荧灯觉得,这第三层才是最有可能找到有用信息的地方。 刚才的楼梯道第二层就没有了,她抬头寻找,却只能看到完好的天花板。 三楼的入口不在这里,看来,要想进去只能从那几位有资格进入的人入手。 这件事对目前的她来说很有难度,只能改日再想办法了。 不过,既然来了藏书阁,她也不能白来。 荧灯按方才寻找时的记忆,来到一排书架下,书架正中间刻着“万妖谱”三字。 她的眼睛从最上面一排的书册往下扫去,过了好一会,目光定格在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上。 册子侧面的名字是“幻罗鸟”。 上次荧灯在啼乌城捡到了一根羽毛,一直被她收着。今日既然来了这里,她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和这羽毛有关的记载。 抽出书册,从第一页开始浏览,荧灯在最后几页发现了有关的语句。 “幻罗善蛊惑人心,幻罗鸟千年可炼出一根分身幻羽。” “幻羽落入外人之手会裂为两半,男女同时触碰两片残羽,则成情蛊。若所杀幻罗鸟为雌鸟,女体为母蛊,男体为子蛊,男子对女子情根深种。若为雄鸟,则母蛊子蛊反之。” 荧灯眼皮抽了抽 ,她猜到这羽毛又有,或许能作什么法器,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效用。 她合上书放回书架,这东西她暂时用不上,还是先放着吧。 四下扫视一圈,她周围再没有什么有用的书卷。 荧灯从衣袖中拿出裴惊风给的草,握在手中,心中默念。 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至全身,荧灯闭上眼睛,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暖流包裹住。 这样的感觉很快消失了,荧灯再睁眼时,眼前的场景已发生了变化,她回到了落泉峰的小院。 不对,这似乎又不是裴惊风那个院子。 中间的木屋和院中的石板都没变,但东侧凭空多出来了一座两层高的木楼。 木楼比一旁的木屋还大一圈,外观也精美不少。一楼与二楼用转角的扶梯相连,楼梯的扶手处被花枝缠绕,一朵朵粉白的花盛开着。 木楼四方檐角悬挂着铜铃,微风一抚就发出好听的声响。它立在那里,与一旁简陋的屋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早上裴惊风给她搭屋子的方位,早晨他突然将建好的木屋摧毁,荧灯还以为他是生气了,结果短短一天时间,他居然建了栋小楼出来。 这会儿天已经快要黑了,看着正屋窗子映出的暖黄灯光,荧灯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抬脚往里走去。 刚要抬手扣门,木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裴惊风听到屋外的脚步声,知道是她回来了,一拉开门,与少女刚好撞上。 荧灯笑眼弯弯,指着外面的小楼,问道:“这是给我住的吗?” 裴惊风顺着她的手指瞥了一眼,微微点头。 荧灯心中困惑,问道:“你自己住这么简陋,为什么给我住那样好的屋子?” 裴惊风抱臂,云淡风轻地说:“怕你住不惯。” 其实他是怕荧灯嫌弃屋子简陋,不愿意久留。他想让她满意一些,自己才好把坠星珠的事情暂时搁置。 比少女的回应先发出声音的是肚子的咕咕叫声。 裴惊风挑眉,绕开荧灯往外走去。 “你去哪?” “给你做碗面。” 荧灯看着他往屋外的小厨房走去,心中万分震惊。 和裴惊风在一起的这几天,她已经不止一次被惊讶到。 原本只知道他会捉妖,却没想到他还会搭房子、做家具,甚至还会做饭。 荧灯跟了过去,见裴惊风束起袖子净手,她也将袖子挽了起来。 “我来帮你。” 她从灶台上找出面粉,往盆里倒了些,便开始加水和面。 裴惊风没有拦她,拿起刀切配菜。 他动作很快,切好以后看向荧灯。 荧灯从来没做过这个,原以为很简单,谁知这水加多了,和成了面糊糊。她加了一勺面粉,加完发现面粉多了,再加水,发现又变稀了。 荧灯:…… 就在她与面团缠斗之时,裴惊风从她手中拿走了面盆。 “不会做就进屋待着。” 她觉得实在是有些丢人,脸皮一热,在一旁把手洗干净,回到屋子里去。 撑着头等了好一会,裴惊风终于端着一碗面走进来。 荧灯闻到香味,方才和面带来的挫败感转瞬消散。 汤面上方浇着香菇和肉做成的臊子,荧灯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忍不住赞叹:“好好吃!” 这碗香菇肉丝面的味道完全不输她从前在人间餐馆吃过的面。 10. 厨艺 舌尖的美味、厨房中娴熟的身影与裴惊风这个人显出一种怪异的反差。 荧灯咽下一口面条,好奇地问:“我听说厉害的修士就像妖族的大妖一样,是不需要吃普通食物的,裴仙君怎么有如此厨艺?” 临岐山有弟子膳堂,席寒枝就说过她会去那里吃晚饭,不过那是为修为较低的普通弟子提供的。 像裴惊风,以及掌门长老们这样的修士,应该早就学会了辟谷之术,可以不吃不喝。 但手中这碗面味道鲜美,面条的韧度也刚好合适,能看出来下厨之人的熟练程度。他既然不用吃饭,又怎会做饭做得这么熟练呢? 裴惊风本只是怕她在山上饿死,随手做了碗面给她填填肚子,见她赞叹不绝,心情莫名愉悦起来。毕竟从小到大,他做的饭只有自己吃过,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做得好不好吃。 但听到荧灯问起厨艺,他的眸色不自觉地暗了几分,一些久远的记忆片段涌入脑海。 三百年前,那是裴惊风刚被前任掌门元宁真人带回临岐山的时候,年纪尚幼。他不服元宁真人的安排,不愿待在临岐山,却又受到牵制,不得离开。 他被迫留在仙门,却以死相逼,不愿拜任何人为师,独自住在落泉峰,也不接受临岐山给他的任何衣食法器。 元宁真人说他是天命之人,没有强迫他,只要他能留在临岐山就够了。 小小的少年在落泉峰上为自己一点点开辟出住处来,自己摸索着烹制食物。 第一个百年,靠着卓绝的天赋与超常的努力,裴惊风完成了一个又一个捉妖任务,他为自己换来生存的食物与财物,也为自己打下了天才少年的名声。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元宁真人仙逝了。但裴惊风并没有解脱,他死前将控制裴惊风的禁制传给了新任掌门周夷与如今的三位长老。 后来裴惊风修为突破七重灵境,成为玄青大陆第一捉妖师。 他早已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为基本的生存摸爬滚打,但还是保留了从前的习惯。 独来独往的三百年,只有不停地做事,他才能切实感觉自己是一个活着的人。 同时,他也通过这种方式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要忘了从前为自由与尊严付出过的努力。 裴惊风撇去这些久远的记忆,回答荧灯的问题:“无聊。一个人无聊,就经常做饭打发时间。” 荧灯对人的情绪变化感受十分敏锐,她能察觉出裴惊风一瞬间的失落,不免生出一点共情的滋味来。 他一个人住在这里,虽然出去捉妖能和别人打交道,没有她一个人待在海底那么惨,但大多数时间应该也是孤独的。 想到这里,荧灯眼神不由得柔和了几分,想要安抚他。 她目光扫过桌角放着的剑,叹道:“还好你有悬红陪着。” 裴惊风笑了笑:“悬红跟着我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两百年了,而且它也不是每天都能化人形的。” 说着,他顿了顿,看着荧灯被烛火映照的脸,眸光幽微。 “那日从璃海放你出来,或许也有这个因素。” 因为他知道孤独的滋味,走过无数个孤寂的长夜,所以能感同身受。 那日在海底,透过少女漆黑纯净的双眼,他能感觉出她的妖气是纯净的,没有沾染过邪念与人血的纯净,所以他没有杀她。 本准备拿了珠子就离开,但她那句恳求的话让他动摇了。 自己只是在落泉峰独自住了三百年便尝尽孤寂之苦,他至少还能看到日升月落,能出山捉妖除恶。 而这只水母妖从小就被困在海底那一小寸地方,如果他拿走坠星珠,她连唯一的光源都失去了,又如何在那黑暗死寂的海底再度过未来的千百年呢? 裴惊风不喜欢所谓的善人,也不愿意做什么善人。他曾经对人持着一颗善心,却差点丢了命,后来捡回一条命,又失去了自由。 他告诫自己,要保持一颗铁石心肠,才不会被人利用。所以在人前,裴惊风总是摆出冷漠又放肆的样子,事实证明这样做确实是有用的。 但真正遇到荧灯那样的恳求,他偏偏又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 荧灯听到他这样说,有些错愕。 她放下筷子,将一只手覆盖在裴惊风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温和:“没关系,这段时间我可以陪着你,至少在我们的交易结束之前,你不用一个人了。” 裴惊风还是不习惯被人触碰,他抽回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手,站起身轻咳一声,伸手夺过荧灯已经空了的瓷碗。 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语气,仿佛方才显露出的几分柔和都是幻象:“我可不用人陪着。” 说完,拿着碗走出了屋子。 荧灯眨眨眼,看出了他的不自然,觉得他这种心口不一的时候最为有意思,不由笑了笑。 夜色渐深,院子周围传来呦呦虫鸣,该休息了。 荧灯回到属于自己的那座小木楼,先查看了一番屋内的布局。 底层放着桌椅和休息的小塌,墙边摆着精致的置物架子,窗边台子上的素净瓷瓶中插着几枝她没见过的蓝色小花。屋子最里面有一架黑木屏风,屏风后摆放着浴桶。 二层是卧房,床上铺好了柔软的被褥,柜子里还有几件新的衣裙。 一切都体现着建造之人的用心。 这都是裴惊风一个白日弄出来的,她在心中惊叹了一遍又一遍。 查看完后,荧灯沐浴梳洗一番躺倒在床上。 她从换下的衣服里取出那两半紫色的羽毛,两只手各拿半根,躺在床上一边看一边思考。 情蛊吗? 裴惊风斩杀的幻罗鸟南烟是雌鸟,按照百妖谱的记载,幻羽能让一名男子爱上她,这对她来说是一件极好的宝物。 虽然不能直接当做武器,但感情这种东西最是奇妙,如果用在对的人身上,也能成为利器。 她将两□□毛重叠在一起,想到了藏书阁封锁的第三层。 席寒枝说,那里全宗门只有四个人能进。如果她将这情蛊下在其中一人身上,引诱一番,再让对方带自己进去,或许可行。 即便去了第三层之后仍然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也能获得好处。 这四个人是临岐山地位最高的存在,也是整个玄青大陆众仙门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活得久、资历深,若是愿意对自己知无不言,对她来说便是极大的助益。 四个人中,她首先排除裴惊风。 < p>一是因为裴惊风救了她,她不太想这样做。二是因为他平日里不管宗门中的事,又独来独往,知道有用信息的可能性不高。 那日找上落泉峰的一众人中,她记得有一位长老是女子,而掌门太过正道古板,那位白胡子长老年纪又太大,这样排除下来,就只剩了那一位拿着扇子的男长老。 看那人的脸,尚且还算年轻,眉眼温和。 荧灯放下羽毛,闭上眼睛。 就是他了。 荧灯越想越兴奋,感觉自己离成功又近了一步,不知翻腾了多久,终于渐渐睡去。 清晨的柔光透过雕花小窗洒在荧灯脸上,她揉揉眼睛,坐起身来。 穿戴齐整之后,荧灯从小楼侧边的小楼梯慢慢走下来,刚下楼,就看见院中的小石桌上放着碗筷。 裴惊风从厨房端着两碗粥走出来,放到石桌上。 他余光扫了荧灯一眼,淡淡道:“过来。” 一起床就能吃到早饭,看到这番待遇,荧灯有些不好意思。 裴惊风虽然有时候嘴上说话带刺,但切实的行为却很照顾她。 荧灯小跑两步,乖乖在裴惊风对面坐下。 “谢谢你。” 裴惊风皱眉:"你怎么这么多谢谢,每日都要说。" 说完,他察觉到自己语气重了,又补了一句:“不过是多副碗筷的事情。” 荧灯一点也不恼,笑着对他点点头。 今日是弟子试炼参与者的终选日,她本想下山去比武场看看,为席寒枝鼓鼓劲。 但是一坐到这石凳上,她又冷静下来。想起自己如今在临岐山的传言,以及其他弟子们看自己的眼光,他们对她应该是有偏见的。 如果她这时候去台下找席寒枝,别人看到了,一定会多想。她不想给席寒枝带去麻烦,还是改日再单独去药园找她为好。 裴惊风看她端着碗发愣,敲桌道:“你有心事?” 荧灯回过神来,摇摇头:“昨日在山下交了个朋友,我在想下次什么时候再去找她。” 朋友么? 他垂眸不语。 这么快就交到新的朋友了,她昨晚还说会在这里陪他。 而且他记得,荧灯一开始是极内敛的。 当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裴惊风有些难以置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样一种怪异的情绪。 荧灯在这里交到了朋友,有了留念,就会愿意多待一段时间,这分明是好事。 很快调整好了思绪,裴惊风道:“想去便去。” 荧灯低着头喝粥,并没有察觉到裴惊风面色那一瞬的变化,专注地想着自己的计划。 今日见不到席寒枝,但她迫切地想知道那位年轻长老的信息。 想了想,她决定直接问裴惊风。为了不让他怀疑,荧灯直接把询问范围扩大到整个长老团。 “裴仙君,你知不知道掌门和三位长老都住在何处,平日里又经常待在何处?” 裴惊风打量着她的眼睛:“你问这个做什么?” 荧灯撒谎越来越熟练,几乎没怎么思考:"他们不喜欢我,我知道了他们常出现的地方,下次下山玩就可以绕开这些地方了。" 11. 引诱 裴惊风没有多想,将临岐山这几位重要人物简要介绍了一遍,荧灯将重要的信息一一记在心头。 掌门周夷,临岐山的最高领导者,住在临岐山主峰,除了重要的活动和决策需要,一般不会在宗门内四处走动。 大长老公孙明,修道经验丰富,负责弟子考核选拔,主持各项比赛,也负责对接与其他宗门的交流。 二长老游玉谦,擅长医道药理,负责各类丹药、法器的提供,以及部分宗门庶务。 三长老筱青,喜欢处理弟子间的各种矛盾,主管宗门戒律赏罚,维护宗门秩序。 这三人的住处都在无忧峰,但筱青平日里喜欢一个人住在戒律堂,很少回无忧峰去。 他们的排名是依辈分来的,公孙明是长辈,游玉谦和筱青是同门师兄妹,因此荧灯最关心的那位男长老就是游玉谦。 荧灯揉了揉眉心。 游玉谦在这四人之中,听起来是对她找人最没有助益的一位。 但幻羽不能对两个女子生效,她又实在不愿意去引诱白胡子老头,这样想来,她只能按照原计划行事。 荧灯加快了喝粥的速度,喝完以后,她站起身与裴惊风告别。 “裴仙君,我突然想起今日是试炼终选的日子,我下山去朋友的住处等她,问问她比试的结果。我会避开刚刚你说的这几位,天黑之前赶回落泉峰,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说着,对他挥挥手,再一次往山下走去。 裴惊风看着自己对面空荡荡的位置,有片刻失神。 下山以后,荧灯叫住了一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女弟子,试探着打听道:“仙君,我有些事要找长老,你可知道今日三位长老是否都在参与试炼终选?” 女修愣了愣,瞧着荧灯这一身打扮,猜到了她的身份。 迎着这弟子的目光,荧灯只恨自己没有资格穿上临岐山统一的白色门服,每次一出门都省得自我介绍了。 见她面如温玉,一双杏眸透澈,裙摆飘动间像是一只蓝色蝴蝶,女弟子心头微动,声音也不觉放软了几分。 “弟子终选还没有到真正的试炼环节,只需大长老一人主持。二长老应该在无忧峰忙着筹备试炼所需的法器药物,三长老喜欢四处走动,我也不清楚她在不在。” 游玉谦在无忧峰,公孙明主持大选去了,两人不在一处。而裴惊风说过,筱青很少回无忧峰。 好机会! 荧灯心中大喜,眉眼生辉,向她道谢。 见荧灯要走,女修忍不住夸道:“姑娘,你很美。” 荧灯听到这样一句突然的夸赞,白皙的脸颊感受到一丝热意,她还是不会自然地应对别人的夸赞。 而且从她被困海底,一直到现在,她似乎还没照过镜子,并不清楚自己如今的模样。 荧灯笑道:“谢......谢谢。” 说完,她压下心中隐隐的雀跃,匆匆离开了。 一路上,荧灯又找人打听了无忧峰的位置,加快步子往无忧峰赶去。 边走着,边在脑海中思考着怎样让游玉谦触碰到她携带的半片幻羽。 本来她还半晌没捋出什么思绪,但肚子突然传来的一阵咕咕声响提醒了她。 荧灯有些饿了,走了这么久,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她忍了忍,突然有了想法。 饿着肚子,拖着酸乏的双腿,荧灯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到了无忧峰下。 上山的小道上两侧站了两个小童,看样子是负责守山的。 两人见到有陌生女子想进山,来人又没穿临岐山弟子服,疑惑地对视一眼,同时出声:“你是谁?这里是无忧峰,进峰需要告知长老。” 荧灯停下脚步,往两人身后望不到尽头的青石台阶看了一眼。 她笑道:“既然如此,劳烦二位仙君帮忙通传一声,告诉二长老,落泉峰的裴仙君让我过来传话。” 小童听到落泉峰,严重的疑惑更甚,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她。 尊者怎么会主动来找二长老? 但两人互看一眼,还是答应了荧灯。 其中一个小童手中掐了个法诀,化作一道白烟往山上飘去,消失在了荧灯眼前。 没等多久,小童回到了方才消失的位置,他向荧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姑娘请随我来。” 荧灯提起裙子,跟着他一步一步爬上了无忧峰。 她边走边四处观察着,这无忧峰与落泉峰大小差不多,却要住三位长老,裴惊风也算是独占山头了。 虽然大小相近,景色却截然不同。 落泉峰更接近荧灯印象中的自然光景,有各种各样的野果子,鸟鸣不绝。而无忧峰的树木高大板正,一路上来也没见到什么野花杂果,四周静静的,她不大喜欢。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一处平坦的地方。 小童道:“姑娘沿着这路往前走就到了,二长老在里面等你。” 说完,又化作一缕白烟离开了。 荧灯顺着道路往前看去,这里没有上山路上那样郁郁葱葱的密林,青石台阶到了她的脚下变成了鹅卵石小道。茂密的仙草簇拥着小径,一路延伸到前方不远处的院落。 她走到这里,已经是累到了极致,再加上腹中饥饿,险些站不稳。 要坚持一下,现在还没到倒下的时候。 荧灯歇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终于走到了尽头,她抬起头,只见飞檐翘角,青瓦琉璃。同样是住在山上,这古朴华美的屋舍,和裴惊风的小木屋简直天差地别。 只不过,少了几分人烟味。 “那日从尊者口中听了一次,你叫荧灯?” 荧灯被男人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她朝里间走出来的游玉谦看去。 来人看着是个成熟男子,眼中含笑。一身蓝白相间的袍子,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穿着气度都与寻常弟子不同,正是她印象中的样子。 她俯身行李:“见过二长老,小女正是荧灯。” 游玉谦打开扇子,走近了些,打趣道:“落泉峰那位可不会主动来找我说什么,所以,荧灯姑娘打着尊者的名号,是有事相求?” 荧灯知道他不会相信那说辞,也并不打算遮掩。 她知道,打着裴惊风的名头,他一定会见她,这就够了。 “请长老原谅我借了裴仙君的名头,此番贸然求见,是想向长老询问些药理。” 游玉谦没想到她来是为了这个,眯了眯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荧灯解释道:“我父亲虽于裴仙君有恩情,但这几日承蒙裴仙君照顾,给他带来太多麻烦,心中有愧。我见他常常心烦意乱,便想悄悄为他做一枚清心安神的香囊表示感谢。听说二长老擅长医药之道,就冒昧前来打扰,求您指点一二。” 游玉谦笑道:“原来如此。你有心了,这事也简单,我可以教你。不过,我告诉了你香囊用药,你能给我什么呢?” 她不疾不徐地回应:"小女一介凡人,自己也不知如何报答长老,只求长老垂怜。若是长老有用得上的地方,我一定尽心尽力。" “玩笑话罢了,你随我进来。” 他答应的倒是爽快。 两人一起走进西侧的丹房,穿过一排又一排药柜,走到一张桌案前。 饿了大半日,又徒步一路从落泉峰走到无忧峰,荧灯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脚步越来越虚浮,眼前微微发黑。 看来时候差不多了,只需要等待一个机会。 荧灯暗暗将手伸进自己衣裙的腰际,双指夹住半片幻羽,将羽毛悄然握在手心,她面色如常地跟在游玉谦身侧。 游玉谦走到桌边取过纸笔,提起笔站着在纸上写下药材与香料的名字。 荧灯在一旁认真看着,她眨着发昏的双眼,只觉得耳边嗡鸣,顺势往正在运笔的游玉谦身上倒去。 这一倒虽然是计划好的,但荧灯也着实没想到自己这具没有灵力的身体真会虚弱至此,真中带假,假中有真,恰到好处地不会让人生疑。 游玉谦见她晕倒,下意识伸手去扶。 荧灯作势倒入他怀中,一只手臂被游玉谦扶住,而捏着幻羽的另一只手自然地按在他胸口。 美人入怀,游玉谦愣了愣。 他第一反应是觉得荧灯在装晕,但用灵力探了探她的脉象,确实是身体虚乏所致。 荧灯的手按了半天,这羽毛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心中疑惑,昏昏沉沉中,又换了个地方按着,依旧没什么反应。 ?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书上分明就是这样写的啊。 “你没吃东西?” 荧灯声音有些发抖,答道:“为了赶路未...曾进食,长老见笑了。” 游玉谦笑了笑,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我已辟谷,此处没有食物,这就送你回落泉峰。” 荧灯心中大惊,这里不是凡间,他作为堂堂长老,还是最懂医道的长老,若是真要帮她,哪里需要什么食物,直接给她输些灵力就是了。 对上游玉谦温柔含笑的眼睛,她突然品出了一丝狡黠的味道。 他是故意的。 但是她不能就这样被游玉谦送回落泉峰去,早上她才告诉了裴惊风自己会绕开长老的住处,下午就晕倒在无忧峰,被游玉谦带回去。 这不是把"我有问题"几个字写在脑门上让裴惊风看吗? 荧灯想要挣扎起身,推辞道:“不必麻烦长老,我......自己可以传送回去,裴仙君......给过我回山的法器。” 游玉谦却摇摇头:“举手之劳而已,你人在我这里晕倒,我怎么也要给尊者一个说法。” 说完,便带着荧灯走出屋子,御剑飞到了落泉峰。 12. 阴差阳错 荧灯本就头晕眼花,游玉谦御剑的速度又极快,等到达落泉峰的时候,她已经难受到了极点。 此刻临近黄昏,天边橘红的焰火从西落的圆日蔓延开来,烧红了半个天际。 裴惊风正在院中练剑,他手持悬红剑,身如惊鸿。 一招一式间衣袂翩飞,赤红的剑气与朱红的发带相辉映,时而柔和如春风,转瞬间又带着破山的凌厉。 感受到不属于落泉峰的灵力波动,他手中力道一变,剑锋偏转,朝着外来之人刺去。 剑波将将要到达来人身前时,裴惊风瞥到了一抹熟悉的蓝色。 他目光一凛,收回了灵力,停下手中动作。 裴惊风持剑而立,看着温柔含笑的游玉谦,又扫了一眼他怀中的荧灯,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冷意。 “三长老这是?” 好不容易到了平地,荧灯本来准备挣脱游玉谦。 听到裴惊风的声音,她心头颤了颤,不敢想象马上要面临什么。于是干脆不动了,闭上眼睛装死。 游玉谦声音如春风:“尊者放心,我不会再往前走。荧灯姑娘来无忧峰找我,却在我那里晕了过去,我为她诊过脉,应是饥厥虚劳所致。她是尊者你带回来的人,我自然要送她回落泉峰。” 裴惊风看着荧灯依偎在游玉谦胸口的苍白的脸,再看向她闭上的双眼,没有说话。 他抬手,红色的灵力在手中凝聚,汇成一条虚幻的长鞭。 鞭尾向游玉谦所站之处延伸,爬上荧灯的腰身,炽热的温度让荧灯忍不住颤了颤。 他手腕一转,将荧灯从游玉谦怀中卷了出来,拉到自己身侧。 裴惊风收回灵力,稳稳扶住如烂泥一般往下滑倒的女子,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荧灯惊地差点叫出声来,却不敢醒来,只能继续装晕。 她的思绪早已成了一团乱麻,心跳如雷,拼命想着接下来的对策。 慌乱见,她感觉到搂着自己的那只手在向她体内缓缓输送着灵气,荧灯愣了愣,果然感觉身体舒适了些。 裴惊风一手圈着她的肩膀,抬眼再次看向游玉谦,语气中有讽意:“有劳三长老,寒舍鄙陋,我就不留客了。” 游玉谦目光扫了到他身后小院中凭空多出来的精美小楼,眼中多了几分寻味。 笑了笑:“既然人已经送到,我也该回无忧峰了,告辞。” 说完,他拂袖离开了落泉峰。 周围环境重归寂静,荧灯靠在他身上,感受着裴惊风沉稳的心跳,头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解释的说辞。 “还不醒?” 她知道装不下去了,只能缓缓睁开眼睛,抬头望着他。 裴惊风方才给她输送了些灵力,此刻也不担心她再晕倒,见她睁眼,便松开了手,不再搂着她。 荧灯尴尬地笑了笑:“裴仙君。” 他没有说话,提着长剑,往院内走去,走到石桌前的凳子上拂衣坐下。 荧灯跟上他的脚步,见他坐在自己早上吃饭的位置。 她正要开口解释,却瞥见裴惊风脚边一片紫色的淡淡荧光。 荧灯一怔,摸了摸自己束腰处,果然,她身上只有一片残羽。 怪不得在无忧峰时,她都把幻羽贴到游玉谦心口了,也没有任何反应,原来另一片羽毛根本没在她身上。 看这位置,应该是早上喝粥时掉落的,她却未曾察觉。 荧灯一时浑身血液倒流,差点被自己气晕过去。 好机会就这样被错过了,经过她这一闹,下次再想近游玉谦的身怕是难如登天了。 裴惊风随意地坐在石凳上,手中的剑也不收入剑鞘,被他一只手抵在地上,剑尖和靴子离幻羽都堪堪只有一两寸的距离。 荧灯睁大了眼睛,想要阻止裴惊风的身体继续挪动,却找不到合适的动机。 裴惊风没注意到脚下紫色的羽毛,他笑了笑,有些讽刺地问道:“你不是说要避开掌门和长老么,怎么去了无忧峰?” 果然还是发问了。 荧灯抿了抿唇,作出个羞涩的表情。 裴惊风不知道她这样的神情是何意味,有些疑惑,等着她开口。 “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荧灯扫了一眼地上的幻羽,继续道:“你救我出璃海,又专门为我弄了个好看的屋子,我心中惭愧,就想着也要送你点东西。但我身无分文,又无法使用灵力,想了想,决定亲手做个香囊送给你。听说三长老精通药理,我就想去求个清心安神的药房,到时候把药材装进香囊中。” 说着,见裴惊风的靴子又往旁边动了,黑色的衣裳也垂下一角,快要沾到地上的紫羽。 她连忙提高了音量,往他身前走了一步,重新吸引他的注意。 “我想悄悄做好了再给你,贸然问起三长老的行踪怕你生疑,只能编些话骗你。” 裴惊风又问:“为何会饿晕过去?” 荧灯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去无忧峰又无法御剑,怕晚上不能及时赶回来,只能一刻不停地走。快到无忧峰的时候本已经很饿了,但我想着,你这落泉峰都有那么多仙果,无忧峰应该也有,上去摘几个吃了就行了。可谁知道上了山才发现,那无忧峰半个野果也找不出来。我只能强撑着去找三长老,然后又饿又累就昏过去了。” 裴惊风眸色暗了暗,荧灯打量着他的脸,也不知他信了没有。 他放下握着剑柄的手,将悬红靠着石凳侧立着,双手环胸,摆出个慵懒的姿态。 这一系列动作下来,他的脚离开了原本放置的位置。 眼看着裴惊风就要碰到地上的幻羽,荧灯心中猛跳,什么也顾不得了。 她再次大跨一步,弯下身子,想要按住裴惊风挪动的双腿。 但是晚了一步,玄黑的靴子已经再次落到地面的石板上。 荧灯扑到裴惊风腿前,他下意识要躲,衣袖牵连间,悬红剑从石凳边倒到了地上。 在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剑刃砸到了石板上的羽毛。 幻羽原本暗淡的紫色一瞬间亮了起来,幽幽紫光缓缓融入剑身,随后便完全消失不见了。 荧灯双手已经按到了裴惊风双腿上,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刺痒,心头传来一股隐隐的灵力波动,似乎结成了什么印记。 完了。 她拨动着裴惊风的右腿,却没有在地面上发现幻羽的踪迹。又费力将他的腿抬起,荧灯看了眼他的鞋底,还是什么也没有。 看来裴惊风碰到幻羽了,方才心头的异动,应该就是情蛊生效的反应。 荧灯愣愣地望向裴惊风的疑惑的眼睛,只觉得两眼一黑。 这一天可真是荒唐。 裴惊风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扑过来蹲在自己身前,一时失神,也没有躲开她的手。 一双手还放在他的膝头,他愣了愣。 游玉谦刚刚带她回来的时候,他心中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恼意。不知道是因为荧灯骗了自己,还是因为游玉谦抱着她,也或许是别的什么。 他当时关注点在别的地方,所以就算将荧灯拉过来搂住,那样近的距离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然而现在四下异常安静,落泉峰上只有他们二人。

少女的手轻轻搭在他腿上不动,一双眸子漆黑如幽潭,就这样巴巴地望着自己。 裴惊风突然觉得很不自在。 膝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不自觉地又想到刚刚轻轻搂住她的感觉,他耳根发热,缓缓爬上了一分难以察觉的红。 他挪过腿,立刻站了起来,与荧灯拉开了些距离。 “你在干什么?” 荧灯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动作太大,于是柔声解释道:“我......我方才就是想让你不要生气,我不该去找三长老,给你带来麻烦,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裴惊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厨房走去。 荧灯看着他的背影,收回目光,坐到他方才坐过的石凳上,仔细地在地上又找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摸了摸自己身上原来放幻羽的地方,她的那一片也不见了。 她苦笑一下,瘫坐在石桌边,看着厨房中少年忙碌的身影发呆。 现在看来,不用再费心去找游玉谦了。 她本来不忍心利用裴惊风,可现在走到了这一步,她也没有办法了。 既然如此,便只能从裴惊风身上下功夫了。 不过细细想来,给裴惊风种下情蛊对她来说确实是极好的选择,只是她心中有些过意不去罢了。 裴惊风虽然年纪轻,但实力强劲,在仙门又有声望和话语权,比起费心费力地去找游玉谦好多了。 这样安慰着自己,荧灯失落的心情又渐渐恢复了平静。 没过多久,裴惊风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 荧灯大半日没吃东西,若不是裴惊风方才给了她一些灵力,恐怕此刻真的已经昏迷不醒了。 现在闻到饭香,她眼中瞬间又有了光彩。 桌上摆着两碗米饭,几碟小菜。 待裴惊风坐下,荧灯小声道:“你也还没吃饭?” 他拿起筷子,头也不抬,语气比平时还要冷些:“等你。” 荧灯点点头,默默吃了起来,一直到碗中食物见了底,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又一次疑惑起来。 情蛊不是已经种下了吗?可是这人怎么一点变化也没有,反而比之前还冷淡了,说话也冷冷的。 虽说他知道自己肚子饿之后,立刻去厨房做了饭,可是他之前也给她做饭吃,这应该不是情蛊的功劳。 她边吃边想了想,难道幻羽进入体内之后生效需要些时间? 算了,反正也急不得,再观察观察为妙。 荧灯放下筷子,看向裴惊风,问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裴惊风闻声,抬眼看到她那双无辜又有几分忧色的眸子,自己也没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放缓了。 “既然解释通了,你又为了给我做香囊费尽心力,我为何要生气?” 见他这样说,看来是暂且相信了自己那番鬼话,荧灯不由得舒心了几分。 裴惊风笑了笑,放下手中碗筷:“期待你做的香囊。” 刚舒缓的心情又落回了原地,虽然用香囊的理由招摇撞骗好使,也将他搪塞了过去,可是她哪里会做什么香囊。 看来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为了圆谎,这个坑她不得不填。 于是荧灯勉强挤出一抹笑:“我会尽快做好送给你的。” 今日去找游玉谦,对方给她写了药方和香料名字,只可惜被她打断了。 这事也不难,既然如今目标换了人,她也不必再过分在意游玉谦的心思,抽空再去要一回就是了。 下次再去,她坦坦荡荡地讨要药方,也不用担心惹人怀疑。 13. 闭关 夜色渐深,两人各自回了屋。 裴惊风端坐在塌上,透过半开着的窗户,往小楼看去。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也不动,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小楼暖色的灯光熄灭,外间彻底暗了下来。 腰间佩剑嗡鸣一阵,散发出耀眼的红色光芒。赤红的灵气从剑身浮向空中,在裴惊风身前不远处汇聚成人形。 悬红顺着裴惊风的目光向黑漆漆的窗外扫了一眼,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主上,明日你要去寻找凝水木,荧灯姑娘一个人在落泉峰,要不我去照顾她吧。” 裴惊风回过神来,看向悬红期待的眼神,心中有些奇怪。 悬红跟了他这么多年,除非他专门有事召唤,是不会轻易从剑中出来的。 他明日确实是要去寻找凝水木的方位,确定了大体的位置,日后再找机会获得。让悬红照顾荧灯,这一点他也想到了,但是他是准备明日一早闭关的时候再告诉悬红。 “上一次让你给她收拾休息的地方,你还万般不愿,怎么突然这么积极了?” 悬红一手绞着发间的细辫:“主上分出一缕神魂出去找凝水木,我又不能跟着,只能从其他地方帮点忙了。” 裴惊风在临岐山的举动都被周夷几人暗中留意着,没有正式的任务或者合适的理由,轻易离开临岐山容易引起怀疑。 上一次去璃海摘取坠星珠,也是先装作闭关,分出一缕神魂,察觉到坠星珠在璃海东南之后,他专门接下了啼乌城捉妖的任务,再借着这个名义去寻找的。 如今坠星珠已经到手,想要真正炼化后为自己所用,他必须尽快去寻找凝水木。 荧灯毕竟是妖,随时有身份暴露的风险。悬红灵力强盛,让他看着荧灯,他也好放心施行离魂之术。 裴惊风没再追问悬红,只是叮嘱道:“明日我会在屋内设下结界,荧灯问起来就说我要闭关。” 本来说完这句就够了,但不知为何,今日游玉谦带着荧灯回来的画面再一次浮上心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务必告诉她,不要频繁离开落泉峰。这里是仙门,若是暴露了身份,我可救不了她,” 悬红早已沉浸在喜悦之中,应了几声,便旋身钻回剑中。 裴惊风将种种思绪从心中撇净,既然交代清楚了,便可早些施法。 他闭上双眼,一手在胸前作决,卧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包围。 小楼中,荧灯累了一整天,脑袋一沾上枕头就失去了知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她洗漱一番,觉得肚子有些饿,不自觉地想到裴惊风绝妙的厨艺。 一边猜想着今日裴惊风会做什么早膳,一边往外走。 荧灯推开房门,却没有像先前一样闻到饭香味,她往院中扫视了半天,也没找到裴惊风的身影。 从缠花楼梯向下走,却看到台阶上坐了个红衣小少年,竟然是悬红。 住在落泉峰的这些天,她只有最开始见过悬红,后来就没见他露过面了。 听到身后传来的走下楼梯的声音,悬红转过身,抬头望向她。 微风轻抚美人面,天光朦胧照罗裙。 悬红的目光触碰到荧灯提裙而下的身影时,不由得呆愣住。 上一次见到荧灯的时候,虽然知道她生得好看,却也没有觉得她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甚至因为荧灯是妖族,还对她有些敌意。 可是今日不知怎的,悬红看见荧灯,恍惚间觉得她像九天神女落入凡间。 少女五官并不算惊艳的类型,可与她对视的一瞬间,悬红竟然生出一种惊心动魄之感。 荧灯诧异又欣喜:“悬红?” 她突然想到,上一次悬红出现是因为裴惊风要离开落泉峰。今日没见裴惊风出现,只有悬红在这里等着,会不会也和上次一样。 于是她走到悬红面前,问道:“你怎么坐在这里,裴仙君今日不在吗?” 悬红回过神来,面颊微红:“主上闭关了,他说这两日不能进他的屋子,让我出来照顾你。” 荧灯向他身后的屋子看去,心下了然。 裴惊风突然闭关不出,悬红又不会做饭,她总不能顿顿吃果子,看来要学着自己做饭了。 于是荧灯走到院子一侧搭着棚子的小厨房寻找食材,她翻箱倒柜,只找到了一些米面和风干菌类。 靠在灶台上,她问道:“你主上平时做饭的食材都是哪里来的?” 悬红道:"落泉峰后山有主上自己种的菜,肉类都是临时下山买的。" 荧灯忍不住感叹,这也太有生活气息了。 悬红迟钝地反应过来,荧灯一早起来还没有吃东西。 他一拍脑袋:“荧灯你等等我,我马上去给你摘些菜回来。” 说完,他化作一团红光不见了。 荧灯对他的热心和积极有些惊讶,上次见到悬红的时候,他语气中总带着一股傲气,今日明显变了不少。 看来是对她熟悉了些,关系也就拉近了。 趁着悬红去摘菜的功夫,荧灯淘了一碗米倒入锅中,她准备烧火煮粥,却没有找到火折子一类的东西。 裴惊风是修士,平日里生火自然是不需要利用外物的,随手扔个火决便可。 但她现在不行。 正在犯难之时,悬红回来了,手中抱着一大盆沾着朝露的青菜。 荧灯眼前一亮,让他来生火。 见荧灯主动寻求自己的帮助,悬红觉得心中痒痒的,很是愉悦。 过了一会儿,生米终于煮成了熟饭。 但是是很大一锅。 荧灯看着锅中够五六人食量的粥,并不气馁,默默在心中记下一笔。 她先前只知道米会胀大,却不知道会变得这么多,这样算来,下一次只需要放今日五之一二的米就够了。 悬红站起身,看向锅中的白粥,安慰道:“何必如此费事,我可以带你去膳堂,我速度快,一来一回不会费时间的。” 荧灯摇摇头:“我想学会。” 活在这世间,她不可能事事靠着别人,多学会一项技能,万一到了需要的时候,她也能独自应对。 用与不用是一回事,会与不会又是另一回事。 荧灯将粥盛了出来,又试着炒了一碟青菜。 她端着饭菜出来,在石桌上摆好,招呼悬红一起坐下吃。 尝了几口,味道虽然不怎么样,好在能吃。 正吃着,她突然想到昨日的弟子终选,想着还是要去看看席寒枝才行。况且她昨日还答应了裴惊风要做一个香囊,有关的材料都要去山下找。 于是荧灯将自己要下山的计划告诉悬红。 对于荧灯的计划,悬 红自然是无条件支持的,他点了点头。 喝了两口粥,突然想起昨夜裴惊风交代的话,他立马又摇头。 “不可不可,我差点忘了,主上昨夜让我转告你,你身份特殊,在仙门内走动要万分小心,若是被发现了,他也救不了你。你要是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我可以给你带回来。” 荧灯顿了顿,这倒是。 最近老是在临岐山晃悠,虽然她发间的银簪能掩盖妖气,但非必要还是少出去为好。若是真发生什么意外,这里是玄青大陆最大的仙门,她很难活下去。 前几日是为了打探母亲的下落,如今目标既然已经锁定在裴惊风身上,她目前只需要在裴惊风身上下功夫,也没有必要老是往山下跑。 况且悬红主动说了帮她,他是裴惊风的剑灵,想来实力不会弱。让他帮忙带些东西,也不算难事。 荧灯起身回自己的屋子,提笔给席寒枝写了一封信,她将信纸折好,出来交给悬红。 “悬红小兄弟,麻烦你帮我将这信带给药园中的女弟子席寒枝。另外,我上次找二长老讨了一张药香方子,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她话还没说完,悬红便爽朗答应:“方便方便!这些都是小事。” 荧灯很是感动,对他笑了笑。 悬红心中微动,红着脸,留下一句“等我”便飞身下山去了。 此时的戒律堂大院中央,筱青懒洋洋地靠坐在躺椅上,凤眸扫向身前跪着的弟子。 这弟子身形清瘦,面容俊秀,此刻侧脸挂着一道血痕,更添了几分昳丽。 他紧紧抿着唇,低着头,只能看到筱青的鞋子。 见他不认错,筱青摇了摇头,俯下身抬起他的下巴。 光洁的一张脸上,血红的剑痕太过扎眼,她用手抚向那处伤痕,指尖凝聚的绿色灵力将伤疤一点点拂去。 霍昭感受着脸上微凉的温度,睫毛微颤。 “你虽是我的亲传弟子,我却不能偏私。宗门禁止同门弟子私下打斗,你可知错?” 他看向筱青的眼睛,却没有一丝退让:“师父,是他们先不尊重你。弟子触犯门规,甘愿受罚,但我不认错。” 今日一早,霍昭晨练结束后从练武场离开,路上听到三名男弟子私下议论筱青。 这几人应是之前犯了错,受到筱青惩处,心中不服。 一开始只是抱怨她苛刻,可话在嘴中越说越偏,因着筱青是唯一的女长老,几人竟然悄悄说了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 他们不知道霍昭就在身后。 污言秽语入耳,霍昭眉眼瞬间冷了下来,他翻身跃到三人身前,抬脚就向中间男修踹去。 几人扭打起来,他是筱青的亲传弟子,修为和功夫都是一等的。与三人打斗起来,虽然伤了脸,却一点也没落下风。 随后那三名弟子因为斗殴和侮辱长老,受了重罚。 霍昭毕竟先动了手,也是免不了责罚的。 他抿唇不认错,说完方才那句话,本以为师父会生气。但筱青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错,确实不该认错。” 霍昭有些诧异,看着筱青的衣角,他正要说话,却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游玉谦摇着扇子,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师妹果然严厉公正。” 14. 师徒 筱青抬眼看向一步步走近的游玉谦,语气淡了下来:“师兄怎么来了?” 游玉谦走到她身前,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 他笑了笑:“弟子试炼该筹备的东西刚准备完,好不容易闲下来,我就想来看看你。” 观察着筱青的神色,他继续道:“方才在门口,我听人说了今早发生的事情,你这徒儿,虽然莽撞了些,却是个有情有义的,你舍得重罚他?” 游玉谦说话总是温和朗润的,他面色如常,说到"徒儿"二字,却将语气加重,带着几分玩味。 筱青抱臂看着他,微微勾唇,问道:“无论什么缘由,他触犯了门规,自然该罚。师兄是觉得我会徇私?” 她虽是笑着,却学着游玉谦的语气,将"师兄"二字刻意加重拖长。 说完,筱青对跪着的少年道:“霍昭,为师和二长老有话要讲,你先去刑房等着。” 霍昭恭恭敬敬地朝着筱青俯身行了一礼,随后站起身往侧面的刑房方向走去。 望了一眼消失在转角处的清瘦身影,筱青转过头:“到底有什么事?” 游玉谦顿了顿,将昨日荧灯来找他的时候晕倒,自己是如何将人送回落泉峰,以及裴惊风是什么反应一一道来。 听完这些,筱青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上一抹亮色。 她这位师兄平时虽然不是什么冰冰冷冷、不染纤尘的圣人,却也不是对闲言轶事感兴趣的人。 虽然不知道游玉谦为什么突然过来跟她说这些,但她很感兴趣。听着他的描述,再想到前些日子跟着掌门去落泉峰向裴惊风问罪时的场景,她不禁笑了。 “没想到裴惊风那小子天天臭着个脸,还有这样的一面,当真是有意思。” 游玉谦一直注意着她的神情变化,却并没有从她脸上和说出的话里捕捉到一丝自己想要的东西。 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他想表达的根本不是这些。 这么多年过去,他能感觉出来,筱青对自己越来越冷淡,刻意地保持着距离感,甚至连无忧峰也不回了,整天住在戒律堂。 每次想到这些,游玉谦就感觉心中发紧。 一切的变化,好像都是从霍昭的出现开始的。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该为这些小事分心,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他想让筱青对自己像从前那样亲切,哪怕是多注意到自己一些也好。 所以昨日送荧灯回落泉峰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绕了路,特意抱着荧灯从戒律堂上方经过。 修炼到他们这个境界,早已能延伸五感,他清楚地看到筱青靠坐在这露天庭院中的长椅上,筱青应该也看到了他。 游玉谦猜想,若是筱青看到了,至少是会好奇的。 他今天过来向她说这些,是想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和荧灯在一起。 可是筱青明显没有注意到这些。 游玉谦神色微冷,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终于忍不住将自己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我本是来看看你,跟你说说话,现在也该回无忧峰去了。师妹一向精明,但作为师兄,我还是该提醒一句。”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扫向刑房的方向。 “当初你从山外救下霍昭,给了他留在临岐山的机会,后来又看中他的资质,将他收为亲传弟子,这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不该再有超出师徒关系之外的行为出现。师妹,不要逾矩。” 筱青听到这句话,瞬间冷下脸来,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师兄这是什么话?我从恶妖爪下救他一命,这是修仙者该有的慈悲之心和责任,收他为徒,是看中了他天姿不凡,并不觉得这些是什么恩赐,我也不明白师兄口中的超出师徒关系是什么意思。” 游玉谦双眼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往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是吗?不过我收的女弟子可不会主动来给我擦汗,我也不会数十日不眠不休地为弟子打造一把利剑作为生辰礼物……” 筱青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道:“我这里的事,师兄知道的倒是不少。师兄多虑了,我是临岐山三长老,知道轻重,师兄还是多关注自己该关心的事为好。我今日事务繁忙,就不送客了,师兄请回吧。”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刑房走去。 在游玉谦看不见的角度,筱青眉心透露出一瞬间的慌乱。 游玉谦站在原地,手中不自觉地捏断了一片扇骨。 落泉峰上,荧灯坐在院边台阶上,将自己闲来无事在山上摘的各色野花修剪好,然后一枝枝插进花瓶中。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向天边,太阳已经有了西落之势。 奇怪,她只是让悬红去送个信,再找二长老要一张药方,悬红又不像她不能使用法力,按理说早就该回来了。 可是他从早上出去,到现在太阳快落山了,还是没回来。 荧灯站起身,拿起院中石桌上的悬红剑。 这剑是裴惊风放在这里的,专门让悬红陪她,剑柄处隐隐萦绕着红色灵光。 早上悬红走前告诉她,如果自己出去了,她有什么需要,可以握着这把剑呼唤他。 荧灯将长剑抱在怀中,决定再耐心等一等。 她正要再次坐下,却感觉怀中的剑轻颤了一下。低下头,却见剑柄处方才一直萦绕着的红色灵气突然消失了。 荧灯心中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拍了拍悬红剑,将它握在手中喊了三四遍悬红的名字,等了片刻,却还是没有一点反应。 这是什么意思?悬红是裴惊风的剑灵,整个临岐山应该没有人会伤害他,可手中这剑为什么会失灵呢? 荧灯有些担心,她看向裴惊风的屋子,知道他在闭关,还是隔着结界试探着唤了他两声,也没有反应。 她想了想,只能自己抱着剑往山下跑去。 下了落泉峰,荧灯本来想去找掌门或者长老求助,却突然想起来,悬红说过,裴惊风这次闭关对他来说很重要,如果不是掌门主动来问,尽 量不要告诉他们。 于是,她回自己房间找出裴惊风送的那根草,如果出现了什么意外,自己不方便施展法术,还可以直接传送回落泉峰。 荧灯揣着草,抱着剑,一路飞奔到落泉峰下。 她上午让悬红去找了席寒枝和游玉谦,所以找人也要先去这两处。 这件事不好惊动游玉谦,只能先去席寒枝那里看看。 临岐山草药园中,席寒枝正在收拾东西,将自己的物品一件件放入储物袋中。 忙碌了半天,终于将行李收拾好了,只剩最后一件东西。 她目光扫向桌上的试炼通行玉牌,忍不住笑了起来,将玉牌拿起来放在手中摸了又摸,无比珍视。 但转瞬间,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又露出一抹担忧之色。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席寒枝的思绪,她疑惑地看了一眼房门,将手中的玉牌小心收起来,向门口走去,问道:“谁呀?” 一边问着,一边推开了房门,看到外面站着的是荧灯时,她松了口气,热情地招呼荧灯进屋。 走进屋子,看到空空如也的桌柜和小榻上鼓囊囊的包袱,荧灯问道:“你要搬走了?” 席寒枝点点头:“对,我打赢谭梁,成功进入试炼名单了。这几日要离开药园,搬到弟子寓舍去。” 昨天对决的时候,她没有顾及谭梁手中抓着自己的把柄,在比试中全力以赴,将对方完全碾压,赢得一片赞扬之声。 也许是为了解气,席寒枝在长老喊停的前一刻掐准了时机,把谭梁踹倒在地,弄得他一脸灰尘和擦伤,很不体面。 她说完,又疑惑地看向荧灯:“早上有位红衣服的小仙君来找我,自称是帮你带信,我给你写信说了这件事,托他带给你,你没有收到吗?难道那人是个骗子?” 前些天被谭梁孟安两人威胁,她至今心有余悸,赢得了试炼机会也还有些忧虑,她害怕再发生这样的事,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荧灯知道她误会了,忙举起手中的剑给她看,安抚道:“你别担心,他不是骗子,是裴仙君的剑灵,我现在来找你也是为了他。“ 荧灯将悬红迟迟未归的事告诉了她,只隐瞒了裴惊风闭关的事。 “悬红是为了帮我带信才偷偷跑出去的,这事裴仙君还不知道,若是裴仙君知道了一定会责罚他,所以我只能自己先悄悄跑出来找,如果实在找不到再回去告诉裴仙君。他来过你这里,所以我想来问问你。” 席寒枝性子直率,又善良,荧灯并不想骗她。但裴惊风闭关的事她不能随便说出去,怕给他惹上麻烦,所以只能为自己寻找悬红编一套合理的说辞。 听完荧灯的话,席寒枝在脑海中细细回忆起来。 她一边回忆一边道:“他来得很挺早,等我写完信就走了,没待多久,也没告诉我要去哪里。等等......” 席寒枝一拍脑袋,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继续道:“他问我有没有吃过烧鸡。” 荧灯:“?” 15. 逐芳阁(一) 荧灯愣了愣:“他还说什么了吗?” 席寒枝点头:“我说吃过,他就问我膳堂有没有。” 难道是去膳堂买烧鸡了? 悬红是剑灵,平时跟着裴惊风斩妖除魔,不能随便出来,这次好不容易没裴惊风看着,馋烧鸡了也是有可能的。 还有一种可能。 荧灯想起早上吃的早饭,小厨房里没有肉,她用悬红从后山菜园子摘来的菜勉强做了顿饭。悬红不会做饭,又受命照顾她,或许是想买些现成的肉食回去。 但是就算真的是去买吃的,以悬红的身手,不可能现在还没有回来。 荧灯想了想,将悬红剑递到席寒枝手中。 “寒枝,我没有灵脉,没办法催动这把剑。你可不可以帮我往这把剑上输入一些灵力,这样就可以靠着剑身和剑灵的感应去找方向了。” 席寒枝毫不犹豫地接过剑,面色认真起来,手中聚集起青色灵气,她翻过手掌,往悬红剑上缓缓输送着灵力。 过了半晌,剑柄处原本消失的红色灵光似乎又突然活了过来,微微闪烁,连带着宝剑也发出一阵嗡鸣声。 荧灯心中一喜,看来这样真的可行。 可没等她多高兴片刻,席寒枝额头冒出冷汗,握着剑的手忍不住地颤抖。 哐当一声,悬红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荧灯连忙去扶住席寒枝,让她坐到椅子上。 席寒枝摆摆手,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对荧灯露出一个笑:“没事没事。” 她看了眼地上的再次黯淡下去的长剑,叹道:“对不起,荧灯姑娘。这样的神器,以我的修为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而且,我以前在晨课的时候听堂主讲过,像这种已经有了器灵的神器都是认主的,要想催动,不光要要修为够高,还要受到神器的信任。“ 荧灯沉默了半晌,修为够高,还要有剑的信任,那看来只有裴惊风可以了。 但现在的情况,裴惊风是指望不上了,看来这个法子行不通。 她点了点头,捡起地上的剑。 既然如此,就只能先从烧鸡入手。 “谢谢你,寒枝。我再去膳堂那边看看,下次再来看你。” 荧灯说完,便要往外走去。 席寒枝见她要走,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拉住她。 “你等等。” 荧灯回过头,见她从那堆收拾好的包袱里找出一把剑和一个锦囊一样的东西。 席寒枝拿上东西,就拉上荧灯风风火火地出了门,边走边道:“你脚程太慢了,我御剑带你,而且你那把神剑太显眼了,放到我的乾坤袋里比较好。” 少女一身最普通的白色弟子服,长发侧扎成辫,眼神中满是急切,一副不帮荧灯找到人誓不罢休的样子。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半山腰了,余晖正在缓缓消散,不算明亮的夕阳将席寒枝一身白衣染成暗暗的黄色。 荧灯看向身旁少女坚定的侧脸,心中微动。 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两人很快来到膳堂,这个时间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大堂内只剩了几个打扫卫生的人。 临岐山并非所有人都是修士,负责后勤洒扫的大部分都是从山外招来的普通人,即便是身怀灵根,灵力也比较低微。 她们进入大堂,来到一位最近的中年妇人身旁。 荧灯问道:“大娘,您今日有没有在膳堂见过一个红衣少年,娃娃脸,来买烧鸡的。”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否认识悬红,毕竟悬红常年待在剑里,不怎么出来见人,于是大概描述了一下悬红的样子。 宗门内弟子服饰统一,她走在路上都经常被好奇的目光扫视,更别说悬红那身鲜亮的红衣,更为扎眼。 这样的人,若是来过,肯定会有人记得。 那大娘抬起头,思索了一番,摇了摇头,俯下身继续擦桌子。 席寒枝与她对视,也露出失望之色。 “那臭小子简直狂妄至极!” 不远处传来一句怒骂,荧灯诧异地循声望去。 一位厨子打扮的老者从一旁走了过来,他应该是听到了荧灯问话的声音,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胡子都气得有些颤抖。 “他居然敢说我做的烧鸡难吃,还当众丢在了地上。老夫在临岐山掌勺几十年了,还从来没见过这样无礼的人!” 听到这话,荧灯有些尴尬,但又欣喜于有人见到了悬红。 老人身后有人急忙来拉住他,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听后却是不屑,更加大声。 “哼,他是有身份的人又如何,明明是他有错在先,这事就算闹到掌门那里去我也有理,气死老夫了!” 荧灯上前两步,忙安抚道:“对不起啊,我朋友性子就是这样,我替他向您道歉了。但他今日迟迟未归,我很担心他,您知道他离开膳堂之后又去了哪里吗?” 老人听到她和悬红是朋友,本想再骂几句解气,但听到她的后半句话,见少女面色焦急,终是收了嘴。 他皱着眉头:“那都是上午的事了,还没回去?” “当时他说我做的烧鸡难吃,又扯了个弟子问哪里才能买到味道好的,别人让他去山下小镇。嘴那么挑,现在还没回来,依我看,他是在山下大放厥词,让人收拾了。” 他说完,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席寒枝闻言,一拍双手:“山下小镇我最熟悉不过,走吧,我们现在就去。” 时间在飞速流逝,荧灯不敢浪费时间,跟着席寒枝一同御剑往下山的方向飞去。 这短暂的飞行过程中,她的嘴就没停歇过,可能是想缓解荧灯的紧张情绪,说了不少话。 原来,席寒枝虽然整日待在药园修炼,却不是完全不出门的。她觉得悬红的话没错,临岐山膳堂的饭菜实在是太难吃了,所以经常抽空溜到山下小镇上买吃的。 她听其他弟子说过这山下小镇的由来。 临岐山作为玄青大陆的领头仙门,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年年都会从妖邪手下救下很多凡人,这些被救下的人中,有去处的会被送回家,而实在无家可归者,宗门也会收留安置。 百年前,临岐山将这些人收留在宗门山脚下,予以庇护。后来随着人数的增多,此处逐渐繁荣起来,发展成了一个小镇,称为临岐镇。 安居于此的人们各自找到 生计,商铺、酒楼、学堂、药铺越来越多,在冷清庄严的仙山脚下自成一片烟火之气。 临岐山的弟子们课业结束后,常常会结伴下山采买聚餐。他们在山下的消费是大半个小镇居民的收入来源,因此掌门并不反对,只要不惹出祸来便好。 听席寒枝讲完这些,荧灯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一大片灯火亮光。 “到了!” 席寒枝压下胸前施法的手掌,荧灯感觉到脚下的剑开始下降,方才看到的星星亮光片刻便近于眼前了,直至双脚落地站稳。 “弟子寓舍有落锁的时间,现在天黑了,他们应该都已经陆续回了宗门。” 听到席寒枝这话,荧灯边走边四处看着,见街上除她们之外果然没有穿着白色弟子服的人,只有些没有灵根的普通人。 这临岐镇比她想象中还要繁华,虽只是个小镇,看着却不输前些日子去过的啼乌城。 两人很快来到一家酒楼下。 荧灯抬头看着前方高悬的牌匾,上面写着“逐芳阁”三个大字。 席寒枝双手环抱:“我记得镇上没有专门卖烧鸡的地方,那位小仙君若是要买,一定会去酒楼。逐芳阁是这两年刚开业的,它家饭菜做得好,两年时间就称霸临岐镇了。” 荧灯一边听着,目光却仍停留在那做工精美的牌匾上。 牌子的右下角画着一只漂亮的紫色蝴蝶,蝶翅上流光闪闪,泛出五彩的光泽。不知道画师用了什么高超的画技,让这蝴蝶翩然灵动,竟像是要从牌匾上飞出来一般。 “别看啦,时间不待人,我们快进去吧。” 席寒枝拉着她大跨步往酒楼内走去,她也很快回过神来。 进了酒楼,才是别有洞天。这逐芳阁除了牌子做得好看,从外面看着就是个普通酒楼,里面却雕梁画栋,恢宏气派。 这个时间,街上都已经没什么人了,而逐芳阁一楼坐满了客人,甚至还有不少是临岐山的修士。看来仙门的宵禁也没那么严格,舍馆落锁也有人不按时归宿。 酒楼里客人多,干活的伙计自然也不少。 荧灯和席寒枝兵分两路,向店里的伙计挨个打听悬红的消息。 本来怀着满心的希望来到这里,希望能找到人,可她们问了半天,却是越问越失望。 酒楼中的伙计仆役面对她们的询问都是摇头,说没见过这个人。 荧灯心里晾了半截,正想着问完一圈再没有就只能放弃烧鸡这条线索了,却察觉到了问题。 她遇到了伙计们口中的王掌柜,秉持着“不错过任何一个希望”的原则,荧灯将打听的话术对这位掌柜说了一遍。 王掌柜忙着拨弄算盘,和其他人一样,也说没见过。 荧灯对别人的情绪变化很敏感,她注意到,刚才自己提到“红衣服,年纪小,头发间有小辫子”的时候,他拨算盘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除此之外,他还抬眼悄悄打量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在与她目光相对的一瞬间,又恢复了先前的神色。 荧灯心跳快了起来,她看向忙碌的掌柜,耳中满是旁边传来的热闹喧嚣的欢笑声。 这里,一定有问题。 16. 逐芳阁(二) 荧灯顿了顿,飞快整理起思绪。 假如悬红来过这里,还被掌柜的记住了,他却刻意隐瞒,那极有可能是悬红在这里发生了什么。并且,这件事不能让人知道,否则会对掌柜或者逐芳阁产生不好的影响。 如果是这样,她们这样光明正大地找人必定会引人注意。 为了自己和席寒枝的安全,她最好先站在悬红的对立面去。 荧灯依旧站在王掌柜身前,她长叹一口气,双手撑住柜台,再次看向王掌柜。 “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明明是个修行之人,却连我这个凡人弱女子的东西都抢,太不要脸了,若是被我找到了,定要让我的修士朋友好好收拾他一顿!” 最初从璃海出来的时候,荧灯见到生人都会胆怯,恨不得自己是蚌精变的,能随时缩回壳里去。如今,她已经完全不怕与人说话了,甚至能自然而然地胡说。 荧灯边说着,边留意着他的神情。 王掌柜听到这里,果然眉头舒展了半分,他抬头,愤愤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事,这样恃强凌弱的人确实该罚!” 荧灯赞成地点头,眼圈泛起一圈红色,焦急道:“我们在镇上都找遍了,逐芳阁是最后一处,您仔细回忆一下,真的没见过这个人吗?他抢走的宝物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若是找不回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王掌柜微微仰起头,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良久,还是说没见过。 他安慰道:“姑娘,我也不知道如何帮你,但你那位一起进来的朋友看着是临岐山的小仙君。我会吩咐伙计们帮你留意,若是见到这样打扮的人,一定第一时间告知临岐山。” 荧灯感激地看着他:“谢谢掌柜。看来今天是找不到了,我朋友为了帮我夜不归宿,现在仙门寓舍也落锁了,您给我们安排一间房间吧,我带她先去休息一晚。” 王掌柜笑了笑,便热情地叫了人来。 这时席寒枝也打探完了,一脸失望地走到荧灯身前。 荧灯迎上前去,抓住席寒枝一只手腕:“寒枝,辛苦你帮我找了这么久,今日找不到就算了,我带你上去吃点东西休息一晚。” 席寒枝有些不明所以,怎么突然就要在这里歇下了,找人可是十万火急的事情。 就在她疑惑之时,荧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走吧。” 席寒枝立刻收敛了神色,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酒楼内的伙计将两人带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阁子,待荧灯点了几个菜,便恭恭敬敬地关上门出去了。 看着房间的门关上,席寒枝施法弄了个阻隔声音的结界,看向荧灯:“怎么了,你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荧灯点点头,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席寒枝终于弄明白了,她想了想,又问:“但说不定那掌柜的只是恰巧看着表情奇怪,其实他真的没见过呢?” 荧灯知道她的顾虑。 “我也不敢完全确定,只是有一种直觉。而且我们现在也没有别的线索,离开了这里也不知道该去哪找,不如先把这逐芳阁好好排查一遍。” 席寒枝觉得有道理,而且荧灯虽然没有灵力,却比自己聪明机灵,总给她一种靠谱的感觉,于是也不再多想。 “好,我都听你的。” 与此同时,更高一层楼的房间内,几名临岐山弟子正举杯欢笑。 这房间比荧灯两人所在的那间奢华得多,朱红的梁柱金枝缠绕,帘幕层层叠叠,都是上等的鲛绡所制,空间更是比楼下大了一倍有余。 觥筹交错间,几人互相讲述自己捉妖的见闻,其中不乏吹嘘夸耀之辞。 一名男修说完自己与虎妖缠斗的经历,其余人齐声鼓掌喝好。 席间有一高一矮两人坐在一处,竟是上次威胁过席寒枝的谭梁、孟安。 孟安举起手中的琉璃盏,笑道:“孙师兄果然实力不凡,这么凶恶的虎妖都能轻松诛杀,完全能当咱们仙门的首席弟子,就算是那李泽玉来了,也未必比得过!” 孙有平听到这话,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家中世代经商,手里有的是钱,经常带着一众同门出来挥霍逍遥。他本是和李泽玉同一年进入临岐山的,但自己天资不够,又不思进取,如今仙门内人人都认得李泽玉,却没人记得他孙有平。 他知道方才孟安的话只是奉承恭维,却觉得听了舒心。 谭梁嗤笑:“那李泽玉整日端着个脸,只不过皮囊生得略好些,能惹些师姐师妹喜欢,真要论本事,他算什么东西。” 有人问:“还真有人喜欢那面瘫啊?” 谭梁眯着眼睛,有些醉了:“可不是吗,那个谁......” 正要把席寒枝的事说出来,一旁的孟安却推了他一把,打断了他的话,将话题引向别处。 几个人越喝越晕乎,孙有平皮肤白,很快面颊上就泛起浓重的红晕。 有人笑着说:“孙师兄,你脸怎么这么红?” 孙有平不屑:“说的什么屁话,这才喝了多少。” 不知道谁跟了一句:“真的,不信你照镜子看看。” 孙有平心中气恼,酿酿跄跄地拿起一旁的镜子,仔细端详起来。 他本来已经喝醉了,头脑一片混沌,但当他一双眼睛盯住镜面时,却是猛地将镜子扔回桌上,顿时冷汗直流,酒也醒了一大半。 其他人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怎么了。 孙有平指着桌面,声音有些颤抖:“这镜子,它......它怎么照不出我的脸?” 几人听后瞬间变了脸色,纷纷拔剑,警惕地看向那面镜子。 孟安疑惑:“我们坐在这里吃饭喝酒,桌子上只摆放食物酒水,怎么会有镜子?这镜子是何时出现的,居然没有一个人察觉,难道是妖?” 谭梁看向镜子所在的地方:“可是我感觉不到妖气。” “孙师兄,你是我们几个里最有本事的,要不,你再去看看?” 孙有平本来想退缩,他修为平庸,刚才说自己诛杀虎妖,但实际上那只是一只修成人形不久的老虎,妖力尚弱,要真是对上什么厉害的妖物,他哪里敢对付。 几双 眼睛看着自己,他面子架不住,只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临岐山脚下,哪有什么妖物敢作乱?我再看看,说不定刚刚只是喝醉了,没看真切。” 说着,他走向前将镜子立了起来。 几人站在桌前,都盯着那面镜子,但当镜子照向他们时,每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镜中映照着雕花的房门,华丽的地毯,明明都是房中的景象,诡异的是,竟然一个人影也没有。 下一秒,镜中出现了一个人,几人纷纷转身看向身后,是个白衣服男人。 那人扫视一眼,像是自言自语:“这里也没有。” 他们回过神来,举起剑,一同向那人刺去。 男人手指轻抬,所有人都静止在了原地。下一秒,他眉间一道金色的印记泛出光辉。 “忘了吧。” 这群弟子似是得到了什么指示,都将手中的剑收回剑鞘,失了魂一般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摇了摇头:“临岐山,果然不行了。” 说完,人就随着一道金光消失在原地。他消失之后,几个人如梦初醒。 谭梁揉了揉脑袋:“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对,该孙师兄了。” 孙有平笑了笑,举起琉璃盏:“上回,我在不归山遇到了一只虎妖......” 对楼上发生的事情,荧灯与席寒枝并未察觉。 “寒枝,把乾坤袋里那把剑拿出来。” 悬红剑之前和她一起待在临岐山,离这里距离比较远,悬红断联后就失去了反应,只有它信任的人用足够的灵力催动才能寻找剑灵。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悬红真的在这家酒楼里,一旦距离足够近,它也可能恢复与悬红的联系,出现一些反应。 荧灯接过剑,把剑系在腰间。她扫了一眼饭桌,又提起桌上的酒壶,将酒杯塞到席寒枝手里。 “走吧。” 她们采取了最原始质朴的方法——挨间挨间地找。 逐芳阁一共有三层楼,越往上的房间越华贵。荧灯本来想两个人分开行动,一人负责二楼,一人负责三楼,这样不仅能节约时间,就算遇到什么情况,她也能施展法术,以免身份被发现。 但席寒枝觉得她一介凡人,这样太过危险,坚决不同意分开。 荧灯想了想,她们没有能联络的东西,如果遇到危险也不能及时让对方知道,确实不妥当,便也不再坚持。 她们从二楼第一个房间开始搜查。 荧灯在房门上小心地敲了几声,片刻后,有人开了门。 那公子哥见门外站着的是两个年轻姑娘,愣了愣。 “姑娘,有什么事吗?” 荧灯轻声恳求:“公子,深夜冒犯了。我们昨日在这个房间住过一晚,今天才发现我的耳坠子不见了,兴许是掉在地毯上了。它对我很重要,不知道您可否允我们进来找找?” 他挠了挠头,目光不自觉地往房间里瞥了一眼,似乎有些为难:“这......” 席寒枝站在一旁,见他犹豫,正要开口求他,却听房间内传出一道女声:“让她们进来吧。” 17. 逐芳阁(三) 原来是镇上的一男一女在此私会,不好意思让她们看见,好在两人都是好说话的。 荧灯进门后暗暗观察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 两人道谢后便退了出来,等房门关上后,又转向第二个房间。 她们对来开门的不同的人编出不同的理由,就这样,很快将二楼的房间摸索了个便。 期间遇到了善解人意的,也遇到过破口大骂的,一直找到最后一间,还是一无所获。 荧灯有些焦急起来了,带着席寒枝匆匆上了三楼。 没想到刚上三楼,就遇到了刚安顿完客人准备下楼的酒楼伙计,显然,对方也看到了她们,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席寒枝一颗心绷紧了,看向荧灯。 荧灯反应很快,握住她的手腕,往她手中的酒杯里倒酒。 倒完酒,荧灯眯起双眼,步子变得歪七扭八。她痴痴一笑,嗔道:“寒枝,怎么不喝了?” 席寒枝明白了她的意思,嘬了一口杯中的酒水,努力压住被辣得想到处乱飞的眉眼,作出一副迷醉的情状。 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伙计伸手将她们拦下,行了个礼,问:“二位姑娘不是在二楼的阁子里吗,怎么走到三楼来了?” 荧灯看着他,眼睛瞪得滚圆,疑惑道:“什么?我们难道走错了?” 他笑了笑,热情道:“姑娘们许是喝多了酒,走错了路,你们的房间在楼下。” 两人四处看了看,道了声谢,迷迷瞪瞪地回到了二楼,藏在转角处。 待那伙计从三楼一直下到一楼去,才舒了口气,重新跑回三楼。 经过这一番波折,荧灯心中更加急切,只希望悬红安然无事。自己找到人,就能赶紧回落泉峰了。 刚来到三楼,她们就听到一阵喧闹的男声从不远处的房间传来,声音有些熟悉。 “那李泽玉整日端着个脸,只不过皮囊生得略好些,能惹些师姐师妹喜欢,真要论本事,他算什么东西!” 听到李泽玉三个字,席寒枝皱起眉,忍不住靠近那个传出声音的隔间。 荧灯跟着她一起停在了房间门口,傾耳听着里面的动静,突然感觉腰间的剑颤了颤。 她低头看向泛出微弱红光的剑,顿时欣喜起来。 看来她找对了,悬红就在这附近。 里面的声音再次响起,隔着一扇门,荧灯都能想象出说话之人的小人嘴脸。 “还真有人喜欢那面瘫啊?” “可不是吗,那个谁……” 席寒枝知道他在说自己,双拳紧握,她害怕自己的秘密被说出来。于是不等谭梁话音落下,便一脚踹开了房门。 屋内众人正在兴头上,还没反应过来,听到声响,纷纷朝门外看去。 只见门口站着两个女子,左边的是临岐山女修,双手环胸,秀丽的眸子中满是怒气。而右边是个蓝衣少女,一根玉簪绾着简单的发髻,认真地扫视着屋内,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谭梁孟安看到来人是谁后,神情有些不自然,想走却又无处可避。 孙有平忍不住怒吼:“你们干什么,欠收拾?” 席寒枝刚才听到他们言语侮辱李泽玉,本就生气,后来又担心谭梁把自己喜欢李泽玉的事情说出来,一时来不及思考,就踹开了门。 但现在这么多男修,她又有些后悔自己意气用事了。 且不说寡不敌众,她来这酒楼本来是为了帮荧灯找人,现在人还没找到,就和这群弟子发生冲突,她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荧灯。 如今门也推开了,她却犹豫起来,看向荧灯。 荧灯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扶住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想做什么就去做,他们不敢怎么样。悬红剑刚刚有了反应,正好你拖延时间,我才方便在屋里找人。” 孙有平本以为自己能一嗓子将人唬住,却不想这两人这么放肆,就这样站在门口互相耳语起来,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 他站起身:“没事找事的东西,教训她们!” 几名男修拔剑对准两人,她们却没有往后退,反而一起抬脚跨进门槛,将门给关上了。 席寒枝边往里走边说:“仙门最忌讳弟子间私下斗殴,看来几位是想去筱青长老那儿挨鞭子了。” 荧灯则端着酒杯,懒洋洋地走到一旁的屏风边倚靠着。 眨着一双纯净无辜的眸子,静静旁观着,在不被注意的时候悄悄侧头看向屏风之后的空间。 “咦?这不是谭师兄吗?前几天输了试炼选拔,我还以为你会伤心几天,没想到心态这么好,还有闲心编排别人呢。” 说完这句话,席寒枝径直走向坐在靠里侧的谭梁。 众人被她的话吸引,也没人记得动手,目光都投向面色铁青的谭梁。 席寒枝在他椅子边停下脚步,一边打量一边嫌弃地说:“怪不得爱说李师兄闲话,原来是嫉妒。自己长得丑,就说别人'只不过生了副好皮囊'!” 谭梁再也忍不得了,怒喝道:“你是真不怕我把那件事情说出来?” 她笑了笑:“你想说就说啊,难道你和孟安干的事情就能见人了?” “你……” 孙有平本就好面子,刚才让其他人教训这两人,没有人出手,现在这女修又这样挑衅一直恭维自己的师弟,他目光顿时阴沉下来。 他抽出自己的佩剑,向席寒枝袭去。 席寒枝侧身躲过,就在孙有平再一次要攻击她时,有人从身后猛地将她一扯。 一个转身,荧灯已经挡在了她身前,冰冷的剑刃在即将砍到荧灯脖颈的时候猛地停了下来。 席寒枝被她这举动吓得惊叫出来:“荧灯!” 孙有平也愣住了,不知道这个没有一点灵力的女子为什么会出来挡剑。 荧灯却神色如常,她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脖子贴着剑又往前走了一步。 白皙的侧颈瞬间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孙有平惊得忘了反应,一旁的谭梁见状,也顾不得刚刚颜面扫地的事情了,赶紧起身握住孙有平持剑的手,让他把剑收起来。 他对孙有平摇了摇头,道:“孙师兄,她是落泉峰的人。” 孙有平似乎想到了什么,心里猛地跳了跳,将剑丢到一旁。 荧灯淡淡开口:“抱歉,方才我们在门口听到屋里有犬吠,怕恶犬伤人,这才急忙冲了进来。打扰了各位仙长的雅兴,还请见谅,我们这就离开。” 说到“犬吠”二字的时候,她看向谭梁,乌黑的眼瞳中满是警告的意味。

孙有平气闷得很,又不敢再对她们动武,哼了一声,便拂袖坐下,不再说话。 荧灯见几人都不再说话,笑了笑,拉着席寒枝从这间房间走了出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谭梁暗暗握紧了拳头。 出来关上门后,席寒枝看向荧灯脖子上的红痕,心疼又懊悔。 她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一边小心地擦拭着荧灯伤口周围的血迹,一边严肃道:“你一点灵力也没有,还敢来给我挡剑。我虽然没什么出息,但遇到危险好歹能抵挡一二,刚刚那种情况,要是他没收住手,你可就没命了!以后不许这样了。” 荧灯当然不会贸然把自己性命搭上,刚刚在里面,她知道那人不敢真的弄出人命,才那样做的。 不过看着席寒枝严肃的样子,她也没打断反驳,只乖觉地点点头,此事就算过去了。 她说:“我刚刚在里面没找到悬红,离得近的还有几个房间,我们再找找,你等我一下。” 于是,荧灯解开腰间挂剑的系带,她拿着剑,往旁边的房间走去,边走边观察着剑柄处的红光。 席寒枝听她的,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又走回来,回来时,面带喜色。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荧灯点点头,带着她来到离孙有平他们不远的一个房间门外。 席寒枝看向她手中的剑,刚才在那边,剑柄处只是微弱的红色灵力围绕,现在却比先前浓郁了不少。 荧灯敲响房门,等了半晌,却没人回应。 她有些疑惑,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房间内没有点灯,从外往里看去是一片漆黑。 席寒枝不禁有些担心,她握着剑,拉住荧灯的手腕,让自己处于前面,小心地往里走去。 进屋后,她掐了个火决,将房间内的蜡烛一一点亮。 随着光线的出现,她们也终于看清了屋内的布局。 这里和刚才的房间布置很相似,只是供人休息的小榻前没有屏风遮挡,荧灯一眼就看到了塌上躺着一个穿着红衣服的人。 “找到了!” 她急忙小跑过去,走近之后才能看清面容,这躺着的小少年确实是悬红。 悬红端端正正地躺着,双眼紧闭,他身上没有酒气,不像是喝醉了。 这么晚没回落泉峰,却在这里睡大觉,她怎么想也觉得有问题。 荧灯俯下身,一边唤着悬红的名字,一边伸出手去想要将他摇醒。 “悬红,你醒醒!悬......?” 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却没有摸到衣服的触感,竟是生生从悬红的身体上穿过去了。 “这......” 席寒枝被吓了一跳,赶忙冲上去拉人,却和荧灯一样,只抓到一团空气。 “他不在这。” 荧灯冷静下来,站起身警惕地看着周围,快速思考起来。 席寒枝立刻运转灵力,举着剑,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两人都仔细观察着房间。 突然,席寒枝好像发现了什么,疑惑道:“这里,和刚刚我们去过的其他房间好像不太一样。” 荧灯点头:“这儿,怎么会有这么多......” “镜子。” 18. 逐芳阁(四) 刚才进来的时候光线太暗,她们又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榻上的悬红这里,所以没有注意到里面的问题。 房间两侧的墙壁上都镶嵌着镜面,而挡住小榻的屏风上方,也悬挂着一面圆形的小镜子,正正地对着"悬红"所在的小榻。 这些镜子里映照着两人的身影,看着似乎很正常,可这里是酒楼,怎么会放这么多镜子呢? 荧灯小心地绕过屏风,却发现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面一人高的落地长镜。 而奇怪的是,她看到这面镜子第一眼的时候,还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而眨眼间,自己的身影就从镜子里消失了。镜中只剩下房间内的装饰物,比如她身旁的大屏风。 这样诡异的一幕,着实将她吓了一大跳。 跟着她一起走过来的席寒枝应该也注意到了这面镜子,忍不住小声抽了一口气。 席寒枝一心想做万人敬仰的厉害捉妖师,从前面对妖怪,就算打不过,她也不会害怕。 但对这种摸不着头脑、找不到实体的诡异画面,她心里实在是有些发毛,忍不住想到年幼时其他孩子为了吓她而讲过的一些鬼故事。 然而转念一想,荧灯没有灵力,她作为修士,若是露怯,荧灯肯定会很害怕。 于是,席寒枝努力让自己表现得镇定,她一咬牙,将荧灯护在身后,一剑劈向长镜。 银白的剑锋将镜子一斩而碎,镜片散落了一地,而转瞬间,地上的镜子碎片居然散放出明亮的金光。 荧灯暗道不好,拉住席寒枝的衣袖,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警惕地看着地面。 席寒枝不知道她一个没有灵力的姑娘,哪来的勇气冲到自己前面,不免感动万分。 突然间,金光猛地变大,直接将整间屋子照得恍若白昼。 两人被强光逼得睁不开眼睛,而当刺眼的光芒消失,她们再睁眼时,面前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这人一身白衫,长发只用一根绸带拢在身后,松而不散。五官很是周正,眉间有金色的印记,一轮淡淡的碎金光圈悬浮于他身后。 他缓缓睁开眼睛,神情淡淡,给人一种悲悯疏离之感,像是一尊落入凡尘的神像。 两人有些愣住了,一时间分不清眼前是神仙还是妖魔。 这世间哪里有什么真神,虽然感受不到妖气,但刚刚房间内阴森可怖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这个男人,定然不是善类。 荧灯心道不妙,此人修为一定不低,要想逃脱,她可以用裴惊风给的那根草,但席寒枝怎么办,悬红又怎么办? 她不能抛下他们,可是除了这个法子,她只能动用灵力了。 世间难有两全的事情,如果身份暴露,她也无法狠心杀了席寒枝灭口,只能到时候再另想办法。 如今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想着,她也不再有顾虑,冷下声来:“把悬红交出来。” 白衣男人神色平静:“可以。”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脸疑惑,这未免也……太轻易了些? 下一秒,他却抬袖轻轻一挥,昏迷不醒的悬红便跌摔在地上,落地时摔出沉闷的声响。 荧灯害怕有诈,不敢贸然前去扶悬红,只担心地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盯着白衣人的眼睛,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意图。 “我没有害他。” 席寒枝嗤了一声:“人既然在你这里,你的话,我们如何能信?” 他却没有回答,垂眸看向荧灯:“这里不是你的归宿,跟我回去吧,我是来找你的。” 回去……为什么是用"回去"这个词? 她从有记忆开始,除了偶尔会调皮溜到人族居住的玄青大陆玩耍,都是和母亲一起住在璃海靠着流月墟的北岸,那是流月墟的边缘地带,附近的妖她都相熟。 除了与母亲最亲近的紫禾姑姑是蝶妖,其余邻里亲戚都是从璃海上来的海妖。比如她是水母,当时一起玩的小伙伴都是些鱼虾海贝。 而这个白衣男人是从镜中出来的,看来是个镜妖,她并没有见过他。 既然不认识,又何谈"回"字。 荧灯:“我不认识你,也不相信你。” 那人似乎早就猜到她会这样说,面上波澜不惊,抬脚向荧灯走来,将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 席寒枝听着两人的对话,有些摸不着头脑,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但见这人走近,便想拼尽全力和他拼上一拼,却突然觉得自己浑身筋骨像是凝固住了,动弹不得。 荧灯感受到一阵危险的气息,伸手就要去拔自己发间封印妖力的银簪。 或许是眼前这妖修为太高,她的手刚碰到簪子,就再也动不了了。 白衣人笑了笑,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指从簪子上拨开,让她的手放回身侧。 荧灯紧张起来,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他端详着荧灯的脸,片刻后,抬袖将她的发簪扶正。 他的声音像玉石一样温润,但随后说出的话却让荧灯汗毛直竖。 “我不会害你,不必为了对付我暴露自己的身份。这些修士可不是讲情谊的,她要是知道了你的秘密,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好吗?不要走了你娘的老路。” 如同一道霹雳在荧灯脑中炸响,她眉头猛地皱紧,嘴唇忍不住有些微微颤抖。 这番话透露出两个信息。 一是他知道她是妖,甚至知道她头上的簪子是她隐藏妖身的关键。 二是他认识母亲。暴露身份是走母亲的老路,难道母亲是因为这个遭到追杀的? 荧灯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何,现在愿意跟我回去了吗?” 这温和的声音太有蛊惑性,荧灯不得不承认,他的话确实诱惑到她了。 但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人故意说出这些话引诱自己跟他走,真的可信吗?或许他并不知道真相,只是通过什么方法窥探到自己心中的秘密,而这背后藏着危险的陷阱。 再者,当初在海底,裴惊风就给她下了追踪血咒。她如果真的跟他走了,裴惊风闭关出来,为了那颗坠星珠不灭,一定会来找她。若是发现了自己的秘密,说不定会为了防止她未来报仇害人,一剑将她杀了。 她想知道真相,自己继续按计划查探,也未必不能成功。 荧灯狠下心来,装作糊涂的样子:“公子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就是个凡人,哪有什么身份?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打不过你,只求你能放我和朋友们。” 那人也不恼,只点点头,不再强求。 他凑到荧灯耳边,用只有荧灯能听到的声音说 :“要是哪天后悔了,把它摔碎,我就来带你回流月墟。” 在席寒枝看不见的角度,白衣人往荧灯手中塞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荧灯低头一看,是一面小巧古朴的镜子,边缘有着一圈木制雕花。 她沉默半晌,没有说话,算是收下了。 那人嘴角轻扬,伴随着细碎的金光消失在原地。 他消失的时候,留下一句话,声音在房间内回响:“剑灵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是利用他来找你,至于他为什么会在这酒楼晕倒,我劝你们不要深究,这背后的势力,不是你们现在能撼动的。” 话音刚落,两人就觉得身上一轻,终于可以动弹了。 荧灯愣在原地,还在思考着刚才那些话。 席寒枝从身体被定住之后就再也没听清他们两人在说什么了,那男妖应该是施了什么法术,将声音与她隔绝了。 她觉得很奇怪,悬红好歹也是裴惊风的神器所生,如果悬红晕倒在酒楼和镜妖没关系,他到底遇到了什么? 更奇怪的是,那妖一出现就说是来找荧灯的,可是一只这么厉害的大妖是怎么认识荧灯这个凡人姑娘的?专门来一趟,只是为了和荧灯说几句话,就离开了。 她心中有很多疑惑,但荧灯对她很好,她不愿意怀疑她。 还是不要乱想了。 她走到荧灯身边:“荧灯,你……还好吗?” 荧灯回过神来,匆匆垂下袖子,将左手拿着的东西遮住了。 “没事,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找上我,连累你了寒枝。” 她藏东西的动作很快,但席寒枝还是注意到了。 席寒枝装作没看见,本来很想知道那白衣服男子对她说了什么,现在看来,荧灯是有秘密的。 她识趣地管住了嘴,露出一抹明媚的笑:“没关系,现在人找到了,我们也都没事,今天真是有惊无险。” 两人一起扶起地上的悬红,见他呼吸均匀,面无异色,应该是没什么危险,只是怎么也叫不醒。 席寒枝无奈,小声说了句:“剑灵大人,冒犯了。” 然后运转灵力,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巴掌。 一掌下去,少年白嫩的面颊立刻红了一大片。法子粗鲁,但胜在有用,悬红眉头紧皱,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谁敢打爷,疼死了!”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扯着嗓子也要骂出声来。 席寒枝吓了一大跳,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刚刚是因为实在叫不醒你才下了重手,请见谅!” 悬红正恼怒着,却发现自己此刻靠在荧灯肩头,也不知道为何,他心中莫名其妙生出一种悸动的感觉。心情瞬间得到平复,脑子也渐渐清醒起来,将骂人的话吞回腹中。 他挣扎着自己坐起身,晃了晃脑袋:“这是哪里,我们怎么在这?” 荧灯:“我们正打算问你呢,早上你下山帮我办事情,怎么会晕倒在逐芳阁,发生什么了?" 早上下山,给荧灯办事情,逐芳阁…… 悬红混乱的记忆随着这些字眼重新被捋顺,他一拍大腿:“我记起来了,逐芳阁,对,我在逐芳阁,这里有问题!” “我本来想给你带只烧鸡回去尝尝,但膳堂做的太难吃,我就来了逐芳阁……” 19. 逐芳阁(五) 在悬红的叙述中,他很少这么自由悠闲地出来逛酒楼,所以进来之后,先让伙计打包了一份烧鸡带走,又给自己点了些好吃的想独自潇洒一番。 正值酒楼最繁忙的时候,悬红酒盏中的酒都快喝完了,饭菜却迟迟没有送上来,他便从自己的隔间出来,想找店里的伙计催一催。 悬红没怎么喝过酒,酒量很差,只饮了一盏就有些头晕了。 不过好在他体内灵力深厚,就算喝醉了,脑袋也是清醒的,不至于醉倒。 逐芳阁又大又华丽,走廊上也是堂皇迷人眼,他一时没注意走反了方向,一直走到尽头也没走到上来时的楼梯。 走廊的尽头是光洁的墙壁,他有些烦躁,不愿意再原路返回,不过是没有楼梯,只要他想下楼,根本难不倒他。 悬红非人非妖,是悬红剑生出的灵体,他的实体是悬红剑。只要脱离了剑身,他就像一抹魂灵,可以不受到空间的束缚。 于是,他一个转身化作一团红色灵光,原地没入木制的地板,直接穿墙而下。 成功到达了楼下,他恢复成人形,却傻了眼。 刚刚穿墙的位置底下对应的根本不是酒楼大堂,他不小心跑到后厨来了。 这是一个小房间,地上堆满了尚未处理的各种食材。 今天可真是事事都不顺心,悬红叹了一口气,正要继续穿墙离开,却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诱人香气。 他收起动作,四处寻找着香气的来源,终于将视线停在了角落处的小桌子上,上面摆了一小碟精致的金乳酥。 这个房间应该是用来存放和处理食材的,并不是烹制和上菜的地方,这小小的一碟点心,或许是厨子们休息之余的食物,放在桌子上没吃完。 他绕过地上散落的萝卜,走到桌子旁边,那股气味闻着更加香甜。 悬红咽了咽口水,忍不住捻起一块乳酥放入口中品尝起来。他哪里吃过这样精美细腻的点心,一时被缠住了味蕾,忍不住又多吃了两块。 后来…… 后来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荧灯和席寒枝。 席寒枝算了一下时间,道:“可是从你来逐芳阁,到现在,这中间隔了大半天的时间。你在后厨吃了点心,怎么会昏倒在房间里呢,难道是别人把你送回来的?” 荧灯眉头微挑,问:“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悬红揉了揉头皮,仔细想了想:“不舒服的地方,好像没有……不过,我似乎做了个噩梦。” “什么梦?” “记不清了,但我模模糊糊感觉背上很痒,想伸手去挠,却发现自己的手不见了,我低头去看,看到了两条巨大的触须,像蛾子身上的那种。” 悬红有些恍惚,本来没想起来自己做过梦,现在仔细一回忆,突然觉得脑海中残存的那一幕无比恶心。 “蛾子……” 荧灯听着悬红的讲述,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对,是牌匾。 进入逐芳阁之前,她抬头看到牌匾上画了一只漂亮的蝴蝶。 不过即便是知道了这么多线索,悬红不记得中间发生的事情,她也不敢贸然推测。 以悬红的实力都无法对抗,如今他们只有三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况且刚刚那个白衣镜妖的话还萦绕在她耳边,他说这背后的势力不是她们现在能招惹的。 或许是那人提到了母亲,他虽然神秘怪异,荧灯却莫名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查出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是赶快离开这里。 “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回临岐山再说。" 席寒枝和悬红都点头认可。 荧灯拿出悬红剑,悬红明白她的意思,化作一缕红烟钻进剑中。 席寒枝打开侧面的大窗户,大概估计了一下窗户的尺寸,对荧灯道:“可以从这里出去,我带你走。” 荧灯把剑牢牢系在腰间,起身走到窗户旁。 窗户只有半人高,她们必须先翻过窗户。 席寒枝一个翻身,在即将掉下楼去的时候迅速御剑稳住身形。 她在窗外向荧灯伸出手:“来,相信我,别怕。” 荧灯点点头,抓着她的手翻了出去。 此时一楼账台后的房间内,一个厨子打扮的男人小心地关上门,看向竹椅上坐着的人。 “掌柜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王掌柜冷哼一声:“这事要是暴露出去,坏了上面的计划,我们都得去地府报道!” 厨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依旧有些后怕。 他们奉命研究一种放入食物中的东西,成功的会被留下,失败品则必须销毁。 今日那碟点心便是失败品,本该立刻处理掉的。 但他疏忽大意,处理不及时,也没想到会有人闯到后厨去偷吃。 发现之后,他本想杀人灭口,但王掌柜说这人身份不凡,要是杀了,临岐山的人调查到酒楼来,这里的秘密一定会被发现。 于是,他赶紧去翻阅了上面那位交给酒楼的书册,里面记录着炼制那东西的方法,也有失误后的处理办法。 按照书上的指示,他把“那东西”从悬红体内引了出来,再将人送回楼上的房间安置好。 “掌柜的放心,只要它离开了人体,那人就不会记得中间发生过的事情了。” 王掌柜揉了揉眉心,点点头。 他又小心地问:“那,这件事要不要向上面汇报?” 王掌柜骂道:“蠢东西,这件事是咱们失职,要是上面知道了,不得扒了你的皮?瞒着,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厨子连忙应是,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临岐山内,席寒枝带着荧灯飞过灵药园,想将她送回落泉峰。 荧灯摇摇头,让她原地停了下来。 “寒枝,你快回去休息吧,今日辛苦你了,跟我跑到大半夜才回来。裴仙君给过我回落泉峰的传送符,我自己回去就行,不用再送我了。” 席寒枝见荧灯从衣袖中扯出一根细长的草叶,笑着对自己晃了晃。 她应下了,叮嘱道:“今日发生的事太奇怪了,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们力量弱小,做不了什么,你回去以后跟裴仙君说一说,以防下次再遇到。” 荧灯点头,待席寒枝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便捏着草叶传送回了落泉峰。 落泉峰上没有燃灯,淡淡 的月光洒在两座屋子上,一片寂静,只偶尔能听见几声虫鸣。 荧灯看向裴惊风紧锁的房门,终于松下一口气。 她将悬红剑挂在裴惊风门口,拍了拍剑身:“好好休息一晚,我回屋去了。” 回到自己的小阁楼,荧灯烧水沐浴,洗去一身的疲惫后便上了楼上的卧房。 她关上房门,靠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了白衣男妖塞给自己的那面镜子。 借着落入屋中的皎洁月光,仔细地打量着镜子,心绪烦乱。 她到底该不该相信那个人呢? 虽然知道越诱人的越可能藏着危险,但哪怕有一丝成功的可能,她又舍不得将机会丢弃。 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继续按原计划探查,如果成功,她就不用冒险再去找这个来路不明的镜妖。 如果努力之后依然一无所获,她就摔碎这面镜子,到了那时,即便是刀山火海,她也愿意去闯上一闯。 思及此处,荧灯将镜子重新收好,重重地躺倒在床上。 之前虽然成功给裴惊风种下情蛊,却没发现他对自己有什么变化。 或许是需要一些诱发条件呢? 不行,不能再这样毫无进展了,她必须赶紧想办法将裴惊风的心骗到手。 第二天一早,荧灯就跑到席寒枝的药园子里去了。 席寒枝因为昨晚的事耽搁了,还没来得及搬走。 荧灯找她借了一大堆话本子,便急急忙忙回了落泉峰。 悬红从剑中出来,伸了个懒腰,见荧灯抱了一堆书回来,好奇地问:“你哪里搞了这么多书,难道你想修仙法?不过你是妖身,也修不得啊。” 荧灯摇摇头:“哪里有那么正经,我就是太无聊了,借了些话本子回来看,解解闷。” 悬红来了兴趣:“里面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故事,能给我看看吗?” 荧灯想了想,她为了研究和裴惊风感情升温的办法,借的全是些将男女情爱的风月册子。悬红看着年纪小,心智又不成熟,不能给他看这些。 她拒绝道:“不可以,你该去看些正经书。” 悬红撇了撇嘴,想再求她几句,却又怕自己惹她厌烦,便不再强求。 荧灯抱着书就要上楼,刚走了几步,却发现悬红也跟了上来。 她有些不解:“我要回屋了,你跟着我做什么?” 悬红停下脚步,愣了愣。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看见荧灯就想跟着她,离她越近,自己就越安心。 他尴尬地咳了咳,努力寻找着话题:“我……对了,我是想跟你说,我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他应该很快就要结束闭关了,说不定就是今天。” 荧灯睁大眼睛,这实在是一条有用的消息。 可是她一直以为修仙之人闭关都要很长时间,没想到裴惊风速度这么快。 她点点头:“好,谢谢你。” 说完,便急匆匆地上楼关上了房门。 悬红站在木楼梯上,仰头看向上面的房门,心中生出一种失望的酸涩感。 荧灯回到房间后,趴在被褥上,翻开最上面的一册话本,认真起来。 “大魔头和俏仙子……” 20. 梅子酒 仙子得知自己喜欢的人是魔,狠心离去。 多年后,两人再次相遇,仙子喝了很多酒,看见爱人熟悉的脸,再也压不下心中的情绪。借着酒意搂住魔头表达自己的心意,放肆了一番。 酒醒后,仙子无法在爱情与正道之间做出选择,最终还是狠下心来,趁着魔头放下戒心,一剑杀死了他。 荧灯:“……” 这本不喜欢,她丢到一旁,又翻开第二本。 “清冷师兄与同门师妹。” 师兄师妹日久生情,但碍于世俗伦理,心意相通也只能克制情感。有一天,师妹喝了很多酒,师兄把醉酒的师妹送回宗门,师妹喝醉后欲望被放大,不顾两人的关系,吻上了师兄的脸。 两人从此不再管什么礼法和外界眼光,义无反顾地在一起了。 荧灯用手指绞着一缕头发,若有所思。 “看来酒是个好东西。” 她又翻了几本,心中逐渐有了主意。 人一旦喝醉了酒,干出什么事情都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假装醉酒,即便是没有勾搭成功,她事后也可以假装什么都不记得,不必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 荧灯勾了勾嘴角,将话本册子合上。 裴惊风的神识回到落泉峰时,晚霞已经渐渐散去,夜色悄然将千山笼罩。 房间内没有燃灯,却有幽暗的火光从窗纸渗透进来,还伴随着两人说笑的声音。 他缓缓睁开眼睛,往紧闭的窗户看去。 推开房门,荧灯和悬红坐在石桌前正聊着天,悬红眼神迷离,摇头晃脑的,嘴中不知道咕咕囔囔在说些什么,像是喝醉了。 晚风吹拂,送来阵阵清甜的酒香。 听到房门打开的吱呀声,荧灯转过头,看到熟悉的黑色身影,她笑着招手:“裴仙君,我们从山下买了梅子酒,快来一起喝!” 离魂之术很是耗费心神,他本来有些烦躁不适,但看见荧灯期待的样子,也不好扫了她的兴。 默了片刻,他迈步走到了两人身旁。 石桌旁只有两个石凳,此时悬红和荧灯各坐一边。 见他过来,荧灯拍了拍悬红:“悬红,你好像喝醉了,回剑里休息吧。” 悬红看着她,痴痴地笑着,也不管对方说的什么,连连答应,甚至连裴惊风站在一旁也没有察觉到,他一头钻回剑中。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了荧灯和裴惊风两个人。 这也正是荧灯想要的,她专门先诓着悬红多喝了几杯,这样方便自己行事。 裴惊风见悬红方才痴笑的样子,觉得有些奇怪。 荧灯见他没动,连忙拉着他坐下。 “我从困在璃海之后就没喝过酒了,小时候尝过的酒都是辛辣难咽的,没想到临岐山的梅子酒这么好喝,甜甜的。悬红说你闭关结束了,我就忍住馋,只抿了两口,等你来了一起喝。” 裴惊风接过她递来的酒杯,为自己斟了一杯,他端着酒打量着,嘴里一贯吐不出什么好话,随意调侃道:“如此殷勤,不会要给我下药吧?” 荧灯眼皮跳了跳,虽然自己没有给他下药,也确实意图不轨。听他冷不丁来这么一句,知道他是无心的玩笑话,她还是有些紧张。 她作出一副失望又有些委屈的表情,从裴惊风手中夺过杯子,将他杯中的酒倒进自己杯中,仰头一饮而尽。 虽然是梅子酒,但猛地灌下这么一杯,也不免觉得喉咙烧灼。她忍住呛,差点憋出泪来。 裴惊风见她这样,不免有些愧疚。 他重新倒了一杯酒,将杯中的酒饮下。 “抱歉,我不该这样开玩笑。” 荧灯摆摆手:“没关系,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她将昨日悬红在逐芳阁的经历细细说了出来,只是隐瞒了中间遇到镜妖的事。 一边说着,一边一杯一杯地给自己倒酒喝。 她说出这件事,一来是本身就要告诉裴惊风,二来也是找话题为自己创造一个喝醉的过程。 裴惊风听后微微皱眉,随后正色道:“我知道了,弟子试炼结束之后,我会去逐芳阁看看。” “弟子试炼?你也要去吗?” 他点点头:“每次都试炼,都是我和三个长老轮流跟随,维护试炼的秩序和安全,这次我准备去。” 他虽然不参与宗门管理的各项事务,但弟子试炼的任务来自玄青大陆的各个地方,为了多一些出去的理由,他一直在参与。 这几日施展离魂之术,他找到了凝水木的大致位置,就在此次弟子试炼的区域附近。 所以,他会抓住这次机会。 只有拿到凝水木,与坠星珠一起炼化,他才能化解体内被前掌门元宁真人设下的禁制。 荧灯了然:“原来如此。” 话说到这里,荧灯想说的说完了,一时想不出别的话题。估摸着时间,已经可以装醉了。 但她喝了这么多酒,虽然有些昏沉,意识却是清醒的。若是再喝,又怕真的喝醉了。 一想到自己要做什么,她就很是紧张。 先前计划的时候以为很简单,真的到要行动的时刻了,她却无法动弹,也想象不出来自己对裴惊风动手动脚的样子。 上次去勾搭游玉谦,她一套动作下来顺畅无比,并没有这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对象换成裴惊风,她就像换了个人。 都说酒壮怂人胆,这么多杯酒下去,她反而怂了起来。 荧灯咬咬牙,盯着手中的空酒杯看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推开酒杯,趴在石桌上,定定地看着裴惊风。 裴惊风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安静了下来,一垂眸,就撞上少女那双黑润的眼睛。 朦胧月色下,又似蒙上了一层极轻的雾,并不算清明。 此刻,那双眼睛里,只能装下他的倒影。 荧灯的嗓音染上几分迷离之感,她声音很轻,一字一句道:“裴惊风,你长得真好看。” 裴惊风愣了愣,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不敢再看那双乌黑的眸子。 他语气依旧平稳淡然:“饮酒伤身,你不要再喝了,天色已晚,回房歇下吧。” 荧灯乖巧地点点头,从凳子上站起身,晃了晃头,便酿跄着往前走去。 裴惊风皱眉,她看着已经不太清醒了,根本没有往东侧的小木楼走,而是歪歪扭扭地朝他的房间走去。 他起身上前,抓住荧灯的手腕,将她拦住。 腕间的玉铃铛 发出两声清脆的声响,荧灯抬头,半眯着眼睛,似乎并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裴惊风放缓了语调,耐心地说:“走错了,我送你回去。” 荧灯却摇头:“可是我上次也在里面睡的,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些醉话,轻叹一声,准备直接扶着她往木楼走。 刚要挪动步子,裴惊风却僵住了。 荧灯挣开被他拉住的那只手,顺着他的肩膀一路往上,双手轻轻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太近了。 裴惊风能听到她并不算均匀的呼吸声,脖颈处与她手臂相贴的皮肤也像是在被烈火灼烧。 荧灯心跳如雷,动作却没有停下。 她将手臂向下一压,少年便低下了头颅,两张脸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 荧灯微微发烫的脸颊轻轻蹭过他的侧脸,带着酒气的呼吸轻轻洒在他脸上。 她再次开口,声音变得绵软:“你真的……很好看。” 裴惊风还未反应,唇上便传来一片温热的触感。 他一双眸子倏地睁大,眼中满是无措与迷茫,睫毛微微发颤,震惊地看着眼前少女放大的脸。 但荧灯只是用嘴唇轻轻蹭了蹭他的唇角,便挪开了脸。 滚烫的温度从脖颈瞬间蔓延到耳尖,裴惊风感觉头脑发麻,愣了半天,只说出一个字:“你……” 荧灯松开搂着他脖子的手,轻轻抱住他劲瘦的腰肢,整个人靠着他的身体,闭上眼睛不再动弹。 夜风裹着淡淡的野花香味,将两人缠绕着,草虫鸣叫的声音也不知何时静了下去,听不到了。 荧灯将脸埋在裴惊风胸口,几乎脱力,她双手手心已经紧张地泛出一层细密的汗。 她听到了一阵慌乱急促的心跳声,却分不清是裴惊风的,还是自己的。 此刻她脑中一片空白,装作醉倒,再也不敢睁开眼睛。 裴惊风慌乱地将她从怀中推开,见她如烂泥般往一旁倒去,又连忙将她扶住。 石桌上嗡鸣的悬红剑将裴惊风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侧头看向悬红,片刻后,长剑便恢复了平静。 他渐渐冷静下来,狐疑地扫了一眼紧紧靠着自己的荧灯。 刚才,裴惊风感受到了一种情绪波动,是紧张。 她在紧张。 如果真的喝醉了管不住自己,她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荧灯靠在裴惊风身上,见他半晌没有反应,很是奇怪。 她总觉得自己头顶有一阵灼灼目光,却又不敢睁眼。 难道被发现了? 荧灯内心挣扎着,感觉无比煎熬。 就在她思绪翻涌时,突然感觉脚下一轻,整个人被拦腰抱了起来。 裴惊风抱着她,一步步走回了小木楼,将她轻轻放到柔软的床褥上。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站在床边注视着床上的少女。 荧灯感受着旁边久久停留的气息,很庆幸他没有点灯,不然自己真的要装不住了。 半晌,脚步声响起,房门被轻轻关上。 荧灯如释重负地睁开眼睛。 终于走了! 21. 察觉 她都亲他了,裴惊风居然没有生气地扔开她,甚至还贴心地抱她回屋,动作算得上轻柔。 所以今晚这件事,她是不是做对了? 想来,至少不是完全失败的。 荧灯躺在床上,看向紧闭的房门,方才在院子里发生的事忽然又在脑海中反复重演起来。 裴惊风身量高挑,宽大的怀抱仿佛能将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隔绝开,人的五感也被完全集中于双手圈出的这一方天地。 他侧颜俊朗,平日里眉眼间的锐利被月光冲淡,像是一块无瑕的美玉,让人忍不住想要贴得再近些。 抬眼间,或许是先前喝下的果酒后劲冲上了头,荧灯本来只是想搂着他,多一些肢体接触,却鬼使神差地亲了上去。 少年的唇是微凉的,呼吸是温热的,贴上去的那一刻,她似乎感受到他的身体轻轻颤了颤。 荧灯只在他唇角浅浅一吻,便反应过来,急忙挪开了脸。 想到这里,她猛地扯过被子,将自己整张脸都埋在被窝中,双手紧紧捂住脑袋,脸颊到耳根都变得滚烫。 荧灯被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臊之感包裹住,在床上辗转反侧,被捂地喘不过气了,她就露出头看着房梁发呆,但一想到这房梁也是裴惊风搭的,马上又将脑袋重新埋进被褥。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明明是她去勾引裴惊风,怎么到最后,自己反而变得心烦意乱…… 屋外夜色逐渐褪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停下了乱蹬的双腿,沉沉睡去。 院子里,裴惊风抱着剑靠坐在石阶上,他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挣开。 望着云边浅浅晕开的天光,觉得这一夜格外漫长。 坐在院子里的这几个时辰,裴惊风思绪杂乱。 荧灯抱上他的那一刻,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以他以往的行事风格,至少在那抹吻落下之前,他就该将人推开了。 可是他没有。 不仅没有,他还感受到一种慌乱的陌生情绪在心底滋长,又顺着浑身血脉涌回心脏。 这太奇怪了,裴惊风不太喜欢这种行为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他逼迫自己不再回想起那些暧昧的细节,待到夜色褪尽,躁动的情绪不再作祟。 裴惊风睁开眼睛,控制住了自己,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去想另外一件事了。 漆黑深邃的眸子微沉,他抬手举起长剑。 看着剑柄处萦绕的朱红灵气,裴惊风沉默了片刻,然后幽幽开口:“出来吧,我有事问你。” 红色灵气从剑身缓缓流淌到他身前的地上,汇聚出一个逐渐清晰的人形:“主上。” 悬红同往常一样向他恭敬地行礼,语气却不大自然,双眼低垂。 裴惊风将这些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拍了拍身旁的石板,不紧不慢:“过来坐。” 悬红愣了愣,还是顺从地在一旁坐了下来。 裴惊风不经意地开口:“晚上的事,你都看见了?” 虽然是问句,却并不像在提问,更像将一个已经确定的答案叙述出来。 淡淡的一句话,让悬红不知所措,他低下头,好半晌才道:“对。” 艰难吐出这个字的时候,悬红眼眶微微泛酸,他倾尽全力让自己冷静,才不至于说话时声音颤抖。 今晚他喝醉了,荧灯让他回去,他便乖乖回了剑中。 但他的神识并没有完全昏睡,迷迷糊糊间,他看到了那样一幕。 悬红也不知道为什么,顿时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他在颤抖,连带着剑身也跟着嗡鸣起来,这引起了裴惊风的注意。 裴惊风指尖摩挲着剑鞘,并没有放过这个话题。 他再次开口:“你喜欢她。” 宛如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响,悬红蓦地睁大双眼,他不敢转过头看裴惊风,嘴里也说不出话来。 喜欢她吗? 悬红不知道,可是每次见到荧灯,他都会很开心,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她,讨好她。 看见荧灯主动亲吻裴惊风,他虽然知道自己是裴惊风的剑灵,忠心应该放在第一位,却还是忍不住难过。 或许是喜欢吧。 他没有说话,也不敢说话。 长久的沉默,算是一种肯定。 裴惊风将手指移到锋利的剑刃上:“你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便帮你看看答案。” 话落,修长的手指从剑刃上划过,带出鲜红的血珠。 他抬手一挥,血珠便随着一道强劲的灵力飞起,向悬红袭去。 悬红下意识闭上眼睛,只觉额前一烫,血珠便没入他眉心消失了。 裴惊风两指并拢,隔空画了个法符,缓缓送入悬红体内。 悬红不解,重新睁开眼睛,问道:“主上,这是……?” 裴惊风不语,他皱了皱眉,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悬红忽然浑身发麻,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冻结。 紧接着,裴惊风收回符咒,摊开手,手掌中漂浮着一根散发微光的紫色羽毛。 悬红大惊:“这是什么?” 裴惊风双眼紧紧盯着手中之物:“刚刚我问你的问题,这就是你的答案。” 他抬眼:“现在我再问你,你喜欢她吗?” 悬红正要说喜欢,却觉得有些不对,他顿了顿。 刚刚裴惊风施法后,他心中有些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但是现在再次想到荧灯,他却感受不到之前那样强烈的,又欢喜又郁闷的情绪了。 细细捉摸,似乎还有,却又似乎消失不见了。 悬红震惊地睁大了双眼,有一种猜测在脑海中浮现。 “我之前那样,不会是因为这根毛吧?” 裴惊风点点头:“这应该是一种蛊,种到你身上,你就会对下蛊之人钟情。” 他本来并未察觉,但悬红最近的行为反常,荧灯又在醉酒后对他…… 他实在觉得奇怪。 晚上抱着荧灯回屋的时候,裴惊风一只手放在她腰间,暗自用灵力带着自己的神识,沿着她的筋脉游走了一道,果然发现了问题。 荧灯体内有一道并不属于她的灵力波动,这股力量十分柔和,并不具有攻击力。 他本想再看清楚些,但那东西藏在荧灯的灵海之中,如果闯进去,一定会被荧灯发现。 下来以后,他拿着悬红剑,用灵力仔细探查了一番,居然察觉到了一道与荧灯体内一模一样的气息。 裴惊风心中有了猜测,于是便有了后来问悬红的那些话。 “你们二人体内都有这个,你身上的是子蛊,若是我强行剥 离,一定会被察觉,所以我没有动它,只是施咒将它暂时封印住了。” 悬红终于明白过来,他看向裴惊风手中的羽毛,又问:“原来是这样,不过主上手中的,不是那蛊吗?” 裴惊风手腕一转,那片悬在空中的紫色便没了踪迹。 “本体还在你体内,这是用符咒映出来的,只是个影子。” 悬红扯着发间的一条小辫子,越想越觉得生气。原来,自己这些天心情翻天覆地都是被人戏耍了。 一想到自己总是巴巴地往人家跟前凑,费力讨好,他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要开口骂荧灯两句泄愤,话到嘴边,悬红又憋了回去。 虽然知道了真相,他也没有之前那种心动的感觉了,但是他好像还是对荧灯讨厌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蛊还留在体内,也或许是因为,荧灯对他其实还不错。 “这个蛊应该是个意外,她并不知道在你体内,之后一切照旧,不要让她察觉,我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悬红点点头,便又钻回了剑中。 裴惊风坐回石阶上,开始回忆起来。 子蛊在悬红身上,而荧灯却主动接近他,或许,这蛊本来是要下给他的。 他突然想起,荧灯从游玉谦那里回来之后的那个晚上。 自己坐在石凳上,问了她几句。 那时荧灯虽句句都在回应他,但注意力却似乎并没有在对话上,后来她还莫名其妙扑到了他腿上。 如果荧灯本意是要给他下蛊,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却阴差阳错弄到了悬红身上,这样想来,便说得通了。 裴惊风感觉胸口堵得慌。 先前心中那股浅浅的悸动,从这根紫色羽毛出现在手心的时候就消散了。 荧灯跟他回临岐山,本是两人各取所需,他不该多想。 但相处下来,裴惊风好像逐渐忘记了最初的交易,习惯了这种陪伴,开始奢求更多东西。 他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经历相似,又纯粹地对他好的人。 从他年幼时那个所谓的“师父”,到元宁真人,再到如今临岐山的所有人,无不是在他身上追求一种价值。 原来连她也是怀着目的才留在他身边的吗? 裴惊风紧抿着唇,提着剑回了自己的屋子。 天亮了,荧灯早早地就醒了过来。 她昨晚睡得并不踏实,可能是因为喝多酒,从床上坐起后脑袋就隐隐作痛。 揉了揉太阳穴,荧灯起身,正要推门出去。 可是突然想到昨晚的事,她顿住了,叹了口气,在心中斗争了许久,才说服自己勇敢面对。 荧灯忐忑地推开门,刚一开门,她就闻到了饭菜香气。 下楼之后,看着石桌上正冒着热气的菜,她有些惊讶,居然这么早就把饭做好了。 荧灯下意识转头看向厨房,果然见裴惊风端着粥走了出来。 和之前不一样的的是,裴惊风没有穿平时那几套黑色的衣裳,他换了一身雾蓝色的宽松道袍。 他眉眼含笑,不是初见时那种恶劣的笑。 或许是因为这抹笑意,也或许是因为衣服的缘故,荧灯突然觉得,今日的裴惊风看着温柔了不少。 也更像个正道仙门之人了。 22. 试炼(一) 两人对坐,荧灯拿起筷子,假装昨日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她尴尬地笑道:“裴仙君,早上好。” “早。” 裴惊风敛起宽大的衣袖,将一盘油菜香菇换了个位置,从自己跟前移到了荧灯身前。 荧灯不解,巴巴地看着他。 裴惊风浅笑着开口:“前几次做饭,我发现你很喜欢吃香菇。” 荧灯听到这话,心中微动。 他居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她确实很喜欢吃香菇,她喜欢那种嫩滑的口感。不只是香菇,各种菌类她都喜欢。 等等,裴惊风没有责怪她昨晚失态,也没有躲着不好意思见她。 反而一大早给她做热腾腾的早饭,人也变得和风细雨,甚至还专门换了一身与平日风格完全相反的衣服…… 难道,情蛊真的起作用了? 他现在,是不是有点喜欢她了? 荧灯这样想着,心中控制不住地高兴起来,夹过一片香菇,一边吃一边憨笑起来。 裴惊风扬唇看着对面的少女,心下却是藏着另外一番思量。 既然荧灯想给他种情蛊,又费心引诱,他便顺着她的心意来。 想到少女的笑容下藏着假意,他心中很不舒服,但他故意耐下性子不拆穿。 他想知道,待到荧灯以为自己真的中计之后,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两人用完早饭之后,裴惊风道:“周夷刚刚传声过来,三日后,弟子试炼就要开始了。天机石所指的地点在不归山一带,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等这次事情结束,我就可以炼化坠星珠了,届时你便自由了。” 不归山,没听说过。既然他需要她寸步不离,她跟着去便是。 只是听他这话,她能留在临岐山的时间极少了。 荧灯不由得微微蹙眉,心中隐隐有些焦急,转瞬又舒展了眉眼,顺从地点了点头。 裴惊风看在眼里,心想着,听到可以离开临岐山,她应该期待才是,可是她看起来并没有多开心。 果然是心怀不轨。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三日便过去了。 荧灯收拾好出门需要的东西,便跟着裴惊风一起下了落泉峰。 宗门最中央的练武场上,参与此次试炼的修士已经集结完毕。 除去像席寒枝这样刚通过选拔的弟子是第一次参加,其他参与者都或多或少有过试炼的经验,就连几位长老的亲传弟子也会参加。 所谓试炼,不仅仅是要锻炼修行者的捉妖能力,更重要的,是通过任务降妖除恶。每一次试炼,其实便是对玄青大陆妖物的一次大规模清扫。 广场最前方的高台上,掌门与三位长老均已到场,开阵仪式即将开始。 众人等待之时,看见一道赤红的剑光飞来,有人叹道:“尊者来了,今年负责试炼的,不会是裴尊者吧。” 话音刚落,便有两道人影出现在高台之上。 裴惊风一身玄黑的束袖衣裳,腰间挂着墨绿色镇妖瓶,此时持剑而立。 他的身旁还站着一名女子,女子一身水蓝色长裙,眉目清丽,微风吹过裙摆时,隐隐可以听见清脆的玉铃之声。 周夷站在最中央,看向裴惊风的方向,他的目光扫过荧灯低垂着眸子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这样重要的场合,裴惊风还要把这凡人女子带在身边,没有一点仙门尊者的做派,倒像个凡间浪荡的公子哥。 他冷哼一声:“你是来做正事的,把她带过来做什么?” 裴惊风混不在意地开口:“她一个人留在你们身边,我不放心。” 荧灯站在他身边,低垂着双眼,面上神色不改,心中却是一怔。 这人,说话也太狂妄了些。 周夷面色不好看,当着众多弟子的面,却又不好发作。 筱青见状,却是哈哈一笑:“这姑娘孤苦伶仃的,一个人留在落泉峰未免孤单。反正裴尊者修为高深,让她跟着也不会耽误什么事,掌门便应了吧。” 周夷不再看他们,转过身,对台下的一众弟子交代起试炼的事。 “天机石给出指示,近日不归山一带会有大妖陨落,到时候灵力消散,滋养万物,必然会引得一大批妖灵前去分食散落的灵气。妖物聚集,祸乱人间,所以这次的试炼,便是去不归山附近斩杀聚集而来的各方妖物。” “没有固定的任务,最后的成绩以斩杀妖物的数量为标准,除妖越多,团队排名越高。” 台下修士们兴奋地议论起来,荧灯却是暗暗皱眉。 以量取胜,这就意味着,不用管是非善恶,见妖就杀。 可是,那样大的范围,肯定有很多懵懂无知、并未做过坏事的妖灵,它们难道也必须被除掉吗? 她掐着衣袖的手指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周夷又道:“不归山周围的各个城镇都在试炼范围内,根据天机石的指示,此次任务难度不小,所以由期间的安全事宜由裴惊风负责,若是遇到危险,便放出信号,等待救援。” “此外,这次前去的不止我们临岐山,其他宗门也会派人前来,诸位到了那边之后,一定要谨言慎行,不可丢了临岐山的脸面。” 台下上百名弟子齐齐行礼应是。 荧灯听着这些话,心中琢磨,这么多修士都专门赶过去,那得是多厉害的大妖陨落。 该交代的都交代地差不多了,周夷一挥衣袖,严肃道:“时间到了,开阵!” 三位长老闻声,一起施法,片刻过后,练武场的正中央便现出一道明亮耀眼的传送阵。 台下的修士们以小队为单位,按顺序走向阵中。 荧灯跟着裴惊风一起走下高台,她一下来,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席寒枝欢快地向她挥挥手,跑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特意打扮过一番,荧灯觉得,她比之前漂亮了些。 走到荧灯跟前了,她怯怯地瞥了裴惊风一眼,小声道:“没想到你也来了,真好!” 紧接着,她又笑着,凑到荧灯耳边:“李师兄和我在一个小队。” 荧灯有些惊讶,看着少女红扑扑的脸颊,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小声打趣:“说不定能来一出日久生情。” 席寒枝捂着脸:“说什么呢。” 两人正说着,就听到不远处有一道沉稳的男声:“席师妹,我们该走了。” 席寒枝应了一 声,便与荧灯告别,快步跑了回去。 荧灯的视线落到那边,刚刚说话的男修站在一众弟子间很是显眼。那人相貌俊朗,年纪轻轻,看起来却很是沉稳,气质出尘,想来,便是席寒枝一直喜欢的那位李师兄,李泽玉。 她笑了笑。 “看谁呢,走了。” 裴惊风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荧灯回过神来,跟着他一起往传送阵走去。 高台之下,一名清瘦的男修正要跟着众人离去,就听到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 “霍昭。”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筱青已经走到了跟前。 霍昭低下头,认真道:“师父放心,我会全力以赴,定然不会给师父丢脸。” 筱青笑了笑:“我自然是放心你的,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注意安全。” 他看着筱青的衣角,眼中暗暗泛起涟漪,行礼道别:“徒儿知晓了。” 筱青站在原地,待他的身影消失,才转过身。 刚转过身,却对上一道冰冷的视线。 游玉谦站在台上,定定地注视着她。 筱青方才还扬起的嘴角瞬间压了下来,她并不看他,拂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场地中央,荧灯已经来到了传送阵前。 前面进阵的人都是以小队为单位,互相拉着衣袖进阵,防止走散。 她看着身前的人,正纠结着要不要拉住他的衣裳或者剑鞘。 裴惊风忽然侧过身,对她伸出一只手:“来。” 荧灯的视线从这只手一直往上看,对上裴惊风深邃狭长的眸子。 她伸出手,将手放入裴惊风掌心。 温热的手掌比她的手大了一圈,她的手指落在上面,甚至能感受到一层薄薄的茧。 裴惊风牵着她,两人待所有弟子离开后,一起走入阵中。 进入传送阵,荧灯被强光刺地睁不开眼,脑袋一阵眩晕,再睁眼时,眼前已经是另外一番景象。 他们被传送到了一片草甸之上,裴惊风松开手。 荧灯感受到手上的触感消失,心中微微失落。 她往四周环望了一圈,这里除了草地就是山林,看着荒无人烟,也没有其他修士的影子。 “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裴惊风随手扯下一根草,往前走去:“散步。” “啊?” 荧灯跟了上去:“你不是要负责他们的安全吗,我们不用去巡回么?” 裴惊风道:“这是第一天,聚集来的妖还少,他们也不会这么快遇到危险,要是真遇到了,我会感受到信号。后面有的忙,所以现在可以好好放松放松。” 荧灯顿时开心起来。 她喜欢山水,喜欢这样漂亮的自然风光,既然能有机会放松下来,她定要好好享受一下。 这里除了裴惊风没有其他人,裴惊风知道她的身份,她可以暂时随心所欲。 她笑着往前跑去,感受着温暖的阳光洒在自己身上,任由带着草香的风吹乱发丝。 裴惊风看着少女欢快的背影,自己也没察觉到自己唇角在微微上扬。 他第一次看到她这样。 23. 试炼(二) 沿着同一个方向走了不知道多久,草地渐渐消失,树木山石多了起来。 两座相连的小山脚下出现了一泓不小的水潭,谭中蓄满春水,在阳光下映出粼粼波光。 荧灯走到此处,眼睛顿时冒出光来。 她惊呼:“这里有水!” 她喜欢水。 作为一只海妖,即便修成人形后长期在陆地上生活,但骨子里对水的喜欢是无法褪去的。 “裴惊风,我想在这里玩一会。” 她笑眯眯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裴惊风。 裴惊风没有制止,他脚尖一点,利落地跃上了旁边的一块巨石。然后翘着腿,懒洋洋地抱着头躺靠在石头上。 他这样子,便是默许了。况且先前他也说过,今日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做,事情还在后面呢。 荧灯笑着转过身,取下发间的银簪。 伴随着簪子抽离,头发失去束缚,如瀑的青丝垂落到腰间,灵气也从荧灯体内缓缓生发出来,变成一层若有似无的蓝色微光萦绕着少女。 她一头扎入幽潭,潭水清凉,很是舒爽。 荧灯忍不住显出妖身本体,在水中肆意游动,忽而沉入潭底,忽而又舒展身形向上游去。 这一刻,所有的任务和想法都被她抛诸脑后,留在了潭水之外。水面之下,她只是她。 裴惊风听到水声,任由她去,过了良久,才扭头往荧灯的方向看去。 碧绿的幽潭中,隐隐可以看到一团蓝光,蓝色的光点越来越大,离水面近了,才能看清楚。 幽蓝色的水母在水中缓缓游动,柔软的触手轻轻摇曳,轻纱般在水中舒展。 转瞬间,水母变成了秀丽的少女,蓝色的纱裙在水中浮起,像是一朵漂亮的蓝莲花。 少女浮出水面,头发和睫毛间还滴着水,却抬头与他对视,露出一抹明朗的笑意。 裴惊风有些出神,他看着那双含水的眸子,不自然地扭过头,重新仰躺在石头上。 荧灯从水中出来,用灵力将头发和衣服弄干,便飞上裴惊风躺着的那巨石。 “我弄到了今天的晚饭。” 裴惊风坐起身,见身前的石面上摆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鱼。 将鱼扔到地上后,荧灯在一旁坐下,用银簪重新将头发挽起。 裴惊风问:“这么快就戴上了,不多玩一会?” 她摇摇头:“这儿虽然没有别人,我也怕时间长了有人路过,到时候惹来麻烦就不好了。” 见她收敛了妖力,坐在旁边巴巴地看着自己,裴惊风会意,拎起鱼处理起来。 他掐了个火决,将杀好的鱼放到火上炙烤,直到鱼肉表面泛出金黄的光泽,才递给荧灯。 没有放调料的烤鱼吃起来没什么滋味,但好在飘着香气,她又饿了一天,吃着还算不错。 两个人烤鱼的功夫,还没有到日落的时间,天色却渐渐阴沉下来。 密集的乌云将天光挡住,风也变大了,将林间树叶吹得哗哗作响。 荧灯咬着最后几口鱼肉,不由感叹:“天色变得可真快,刚刚还好好的,现在看,怕是要下大雨了。” 裴惊风站起身,抬头望向天空,不以为意道:“修为高深的大妖要陨落,会让附近灵气混乱,天气也多变,狂风骤雨都是常事。” 荧灯若有所思:“能引起天象变化,这得是多大的妖啊。” 裴惊风语气散漫:“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在这等我。” 说罢,他飞身攀上山岩,消失在荧灯视线中。 荧灯将鱼肉吃得干干净净,一边擦着嘴,一边半闭眼睛感受着肆意的狂风。 面颊上已经能感受到一些湿润的雨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味。 没一会儿,裴惊风就回来了,他抓着荧灯的手腕,带着人飞到不远处的一处崖壁上。 这里的岩石断裂出一个横着的口子,形成一个浅浅的山洞,勉强可以避雨。 刚在小岩洞中站定,外面的雨就倏地大了起来。 雨线织成白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外面的景色已经看不真切了。 部分雨水随风胡乱地飘进洞中,荧灯拉着裴惊风的衣袖,缩到最里面的角落,才感受不到雨滴拍脸。 裴惊风靠着岩壁坐下,用灵力在两人身前升起一团不熄的火焰,又掐了个避风决。 洞中逐渐平静下来,与外面的大雨隔绝开来。 荧灯倚着石壁坐了好一会儿,外面的雨却不见停。 天色渐晚,燃烧的焰火将石壁照亮,整个山洞中暖洋洋的,不一会儿,她就觉得有些困乏。 荧灯想了想,试探着开口:“我有些困,这里全是有棱有角的硬石头,可以靠着你睡一会吗?” 裴惊风用树枝挑了挑火堆,淡淡地应她:“可以。” 她心中暗喜,他果然不排斥自己的触碰。 荧灯小心地靠在裴惊风肩上,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 听着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裴惊风忍不住微微侧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也是撩拨他的过程之一吗? 知晓荧灯别有所图后,裴惊风觉得她所有动作都是有目的的,这样很好,他可以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被假象迷惑。 可是每次提醒自己,荧灯对他没有真心,他又莫名有些气闷。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崖壁,紧接着,便是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裴惊风感觉到靠在他身边的身体猛地抽动了一下,荧灯惊醒过来,整颗心脏砰砰乱跳。 还没等雷声完全消失,云层中又滚出第二声雷鸣。 这一次声音更加狂暴锐利,震得仿佛群山都在抖动。 荧灯身子猛缩,她下意识紧紧握住裴惊风的胳膊,被第三声雷吓到后,又手忙脚乱地去捂自己的耳朵。 裴惊风看着她因恐惧而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正在微微发颤。 “你怕打雷?” 荧灯没有注意他的话,也没有回答。 裴惊风愣了愣,又一道雷鸣声传来,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轻轻将少女颤抖的身体搂入怀中。 女子依旧紧闭双目,她面色苍白,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来。 看来是真的害怕。 裴惊风将她捂耳朵的手挪开,让她脑袋靠在自己胸前,一只耳朵贴着自己的胸膛,又用自己的手捂住她的另一只耳朵。 荧灯双手离了耳朵,便紧紧地环住他的腰,整个人牢牢嵌在他怀里。 这次她没有装,她是真的怕打雷。 不知道为什么,这是与生俱来的害怕,是藏在骨子里的恐惧。 雷声炸响时,像是有撕裂天地的力量。 耳朵贴着坚实的胸膛,荧灯听到了裴惊风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恍惚间,这声音似乎变快了许多。 感受着怀中之人温热的体温,裴惊风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全部集中,感官也被放大。 他能在雷声的间隙中,感受到她慌乱的呼吸声。 他还能感觉到,少女的身体是柔软的,头发也是柔软的。 越想着,裴惊风越是慌乱,心中竟生出一种没来由的贪恋感。 其实,作为宗门顶尖的修士,他完全可以施法隔绝外界的声音,这样荧灯就不用害怕地发抖了。 但他不想施法,不愿放开手。 要是他们可以一直这样紧紧抱着就好了…… 裴惊风被自己恶劣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他一只手捂着荧灯的耳朵,另一只手凝聚起灵力。 可是犹豫了半晌,他还是收起了灵力,将手放到少女肩膀上,轻拍安抚。 真是疯了,他这样想着。 24. 试炼(三) 其实,感受到裴惊风主动抱着自己时,荧灯吓了一大跳。 她没有想到,平日里满是锋芒的少年,也会有这样温柔小心的时候。 当宽厚的手掌覆上耳朵,荧灯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逐渐混乱的心跳,或许是被转移了注意力,大脑中对雷声的恐惧被另一种情绪挤占了位置。 这样的怀抱,似乎能隔绝一切危险。 荧灯的心跳也随着裴惊风混乱的心跳声不断加快,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 情蛊只对中了子蛊的人有效,所以裴惊风的举动是中蛊所致,但她心中那股强烈的悸动却不是。 一个奇怪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她不会真的喜欢上这个捉妖师了吧…… 不,不可以。 荧灯死死咬住唇,逼迫自己理智一些。 裴惊风只是她寻找母亲的过程中的一环,她不属于临岐山,更不可能一直待在他身边,如今习惯的生活,迟早会成为过眼云烟。 况且,人妖殊途。 裴惊风是捉妖师,不可能会真的喜欢上一只妖的。 他现在对自己的温情,全是情蛊在催动。这样的感情,如水中月,镜中花,假的便是假的,总有破灭的一天。 而她应该是清醒的,演戏终究是演戏,不能入戏太深。 这样想着,荧灯却舍不下紧紧环抱住他的手。 她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之感。 嗅着裴惊风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荧灯贪婪地将脸深深地埋在少年怀中,不住地安慰自己:只这一刻就好了,等雷声消失,她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两人就这样在火堆前相拥而眠,度过了漫漫雨夜。 第二天醒来后,荧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靠在他怀里。 她一抬头,正好对上裴惊风的目光。 两人皆是一顿,荧灯迅速起身,与他拉开了距离。 前两次肢体接触,都是在晚上,火光之下看不清脸上的颜色。现在却是清晨,阳光洒下来,能看个一清二楚。 荧灯看见绯红的颜色从裴惊风的耳根蔓延到耳尖,而他面色如常,摆着一张冷脸。 裴惊风解释:“我看你睡得沉,怕把你弄醒,才一直没有动。” 荧灯点点头,装作不在乎的样子。 他理了理压出褶皱的衣裳,岔开话题。 “刚刚醒来的时候,我有所感应,已经有参与者杀了第一只妖,今天,我们有事要做了。” 杀了第一只妖…… 荧灯沉默了片刻,道:“好,你要去哪里,我就跟着你。” 裴惊风双指合拢,聚集起灵力,在身前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咒。 他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有千丝万缕的红色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手中织成一张简易的地图,图上有许多发光的红点。 “好了,走吧。” 裴惊风带着荧灯御剑而行,两人穿过茂密的山林,终于看到了人烟。 这是个小村子,一条粗糙的土路向前蜿蜒开来,茅檐草舍沿路修建,看着贫寒朴素,却透着满满的生活气。 他们在村口停下,沿着小路往前走。 村中住户不算多,此刻却不断有人从屋中出来,看见衣着不凡的一男一女经过,纷纷露出崇敬又欢喜的笑。 还未多走几步,荧灯就听到有妇人催促匆匆从地里赶回来的农夫。 “你快点儿,范老二他们家猪圈里出了个妖怪,刚刚被临岐山的捉妖师抓住了,再不快点赶过去怕是看不到了!” 荧灯听到这话,不自觉地默默加快了脚步。 这村子人少地小,没一会儿就能从村口走到头。 荧灯很快就看到前面的石坝子里站了许多人,嘈杂的声音传来,再走近些,她看到了熟悉的白色弟子服。 “又来了两位仙君!” 人群中有人大声嚷嚷,随后,村民们和几名修士都转过身,向两人看来。 高挑俊朗的男修带着同行的弟子,一齐恭敬地行礼:“尊者。” 是李泽玉,荧灯记得入阵之前见过他一次。 既然他在这里,那么…… 荧灯往后面看去,果然看到席寒枝站在李泽玉身后,悄悄向笑着她招手。 平日里豪爽直快的女孩,因为心上人在身边,竟收敛了一贯的动作,尽量将自己美好的一面展示出来。 裴惊风淡淡道:“我巡视路过此处,你们继续。” 几人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去。 荧灯笑了笑,主动走到席寒枝身旁:“好巧,这么快就遇到你了,你们这是抓到妖了?” 席寒枝点点头,语气欢快:“对,我们运气挺好的,刚走到这村子就抓到了一只猪妖。” 一边说着,她一边带着荧灯往人群最里面走去,给荧灯指了指。 顺着手指,荧灯看到了席寒枝口中的那只猪妖。 它被捆妖索束缚,在村民的咒骂声中垂下脑袋。 这只妖应该是刚化形没多久,情绪一波动,连两只肥大的耳朵也收不回去,人脸猪耳,看着有几分滑稽。 稚嫩的童声带着笑意:“娘,它怎么长这样,好难看。” 荧灯心头微动,她问:“他在村里做什么了?” 席寒枝:“村民们也是今天才发现它,倒是还没伤人,应该是冲着不归山的大妖来的。” 她点了点头,尽力压制着心中的情绪,又问:“他看起来就是个灵力低微的小妖,你们没有马上杀他,把他捆在这里做什么?试炼时间紧迫,不用赶着去下一个地方吗?” “这只猪妖不太聪明,刚刚抓住的时候说它的朋友们会来救它,所以我们干脆用它作饵,引同行的妖过来,好一网打尽。” 听到这里,荧灯已经很不舒服了。 一只灵力低微的小妖,根本没有做什么害人性命的恶事,只因仙门的一次任务,就要丢掉性命。 他们还要把同伴间的宝贵情谊,当做杀死猪妖朋友的利刃。 一只妖,从生发灵智,到幻化人形,最少也要数十年。它们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将自己养大,甚至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可是却要像罪孽滔天的罪犯,在这里处死示众。 即便是为了那要陨落的大妖而来,也不过是想从四散的灵气中分一杯羹,这又有什么错呢? 在仙门待了这么些天,她却始终记得,自己也是一只妖。 她并不反对修士捉妖,在啼乌城的时候,她也曾帮助裴惊风斩杀幻罗鸟,那是 因为对方确实有罪孽。 如今妖族上位者不管作恶之妖,仙门捉妖维护人间安定,这是理所应当。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无辜妖灵进行屠杀。 荧灯一双眸子冷了下来,她认真地说:“他虽然是妖,却没有害人,这样也一定要死吗?人中有好坏,妖中自然也分善恶,并不是每一只妖都是罪大恶极。” 席寒枝察觉到她语气不对,小心地看着她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这是生气了吗? 荧灯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她重新调整了神色,语气恢复了正常:“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样有些残忍。” 席寒枝忍不住思考她刚才的那番话,细细想来,确实是这样。 可是她作为临岐山弟子,专程来参加试炼,就必须完成宗门的任务。即便是知道这猪妖可能无辜,却也没有办法,就算她软下心来,小队中的其他人也一定不会认同。 看到席寒枝似乎因自己的话有些愧疚,荧灯平静下来。 她们立场不同,所想的自然也不同,她知道说这些话不可能救下猪妖,不过席寒枝本质还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她拍了拍席寒枝的手臂,笑了笑,与她道别。 “你就当我刚刚说了胡话,别放在心上。裴仙君还要赶着去下一个地方,我们先走啦。” 席寒枝抱了抱她:“注意安全。” 荧灯点点头,从人群中慢慢退了出来。 “赶着去下一个地方”的裴惊风正懒洋洋地靠着角落里的土墙,一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看样子是在等她。 荧灯走到他身旁,整个人像失了魂一般。 裴惊风再次施法,带她飞离此处。 刚离开村庄,荧灯就用双手握住了裴惊风的手腕。 既然情蛊有用,她便要开始利用了。 裴惊风回头看向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裴惊风,你之前说过,只要不长时间离开你,坠星珠就不会失效,对吗?” 裴惊风似乎早就料到她要说什么,问:“你想救刚刚那只妖?” 荧灯一怔,没想到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并不是爱心泛滥,她作为一只妖,无法坐视自己的同族被肆意杀害。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毕竟,对一个捉妖师说自己要去救妖,这很荒谬。 裴惊风却当她默认,又问:“不怕身份被发现吗?” 荧灯眼睛闪过一丝亮光,摇摇头:“不怕。” 说完,又怕裴惊风觉得自己会连累他,补充道:“我会用了变幻之术再去,毕竟修行了上千年,算是个厉害的妖,不会那么容易暴露。就算真的暴露了,我也不会连累你的,你只管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身上便好。” 裴惊风的反应让她震惊,居然真的有戏。 他点点头:“我不拦你,但维护试炼秩序是我的责任,一旦收到弟子的求助信号,我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顿了顿,他又道:“不可伤人,不可救恶妖。” 荧灯连忙应下,感激地看着他,扯下头上的簪子,旋身消失在了裴惊风视线中。 25. 试炼(四) 小山村的石坝中央,猪妖依旧被绑着。 李泽玉让同行的修士将看热闹的村民们全部劝回了家,以免有妖来救同伴时,打斗起来伤到他们。 此时,这里只剩下了垂头丧气的猪妖和六名修士。 席寒枝和李泽玉两个人守在坝子中央,其他四人则藏在暗处。 猪妖时不时抬眼看向四周,不喊也不叫。 他叫麦仓,十年前刚刚修成人身。 麦仓悟性不好,费尽千辛万苦修成人身后,修为便没了新的进展,再加上他性子软弱,山林中的其他妖都可以肆意欺负他。 好在有缘遇到了一对一胎双生的狸猫精兄妹,他们都有百年修为,见麦仓老实真诚,将他当作朋友,也愿意带着他浪迹天涯。 三人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愈加亲密,都把对方当成家人看待。 前不久,狸猫兄妹从别的妖口中得到消息,说不归山附近天象有异,他们猜测是有大妖即将灵力消散,便决定一起来不归山碰碰运气。 能引起天象异变的妖,少说也有数千年的修为,只要能分得一丝灵气,对他们来说,也是大有助益。 尤其是对麦仓这种悟性不好的妖来说,这是增长修为的大好机会。 他们一起来到这里,但不归山脉范围太广,他们找不到确切的位置,于是便临时分头行动,去不同方向寻找。 三人约好黄昏前必须回到原地碰面,若是没有及时回去,另外的人便去找寻。 麦仓经过这个村子的时候,看到天上有人御剑飞行,他知道那是捉妖师,于是躲到了村民家的猪圈里,想躲过一劫。 但这些捉妖师随身带着罗盘,轻易便抓住了他。 他慌乱之下说出有人会来救他,本来是虚张声势的话,却没想到他们真的听进去了,还说要等他同伴来了一起诛杀。 麦仓后悔又懊恼,他在心中不断祈求,希望狸猫兄妹远远地发现修士众多,放弃自己。 时间过得很慢,不知道过了多久,村民渐渐散去,天边的夕阳照射到身上。 麦仓看着眼前两个面色冷峻的捉妖师,觉得他们如同地狱中的阎罗。 这么多修士,阿明和阿月虽然有百年修为,也肯定打不过。 一想到这里,麦仓心中的防线终于破裂,他喉咙发紧,眼眶被眼泪糊住,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感受着泪水一股股从眼睛往外涌。 席寒枝抱着剑,正等得无聊,转过头就看到这样一幕。 蓦地,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般,她突然想起了荧灯说的那番话,觉得很不是滋味。 席寒枝看向一旁站得笔直的李泽玉,轻声说:“李师兄,我们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李泽玉转过头,不解地问:“席师妹何出此言?” 席寒枝犹豫了片刻,将荧灯之前说的那些话换成自己的话,对李泽玉说了一遍。 说完,她又道:“对它们来说,我们这样,是不是也算一种作恶?” 李泽玉面色严肃:“师妹慎言,为妖说话是大忌,莫要被其他人听去。它现在没有害人,你觉得它无辜,可是谁又能确定它永远都不会害人?铲除天下妖邪,是我们每一个修行之人的责任,不可心软。” 席寒枝没有说话,轻轻地点了点头,不再看地上的麦仓。 两人话音刚落,李泽玉手中的寻妖罗盘便有了动静,指针晃动起来,指向东侧。 “来了。” 两道灰褐色的身影从旁边的屋顶窜出,速度很快,眨眼便来到了两人身前。 是一男一女,男妖挡在前面,气势汹汹地看着他们。 女妖则在身后为麦仓解身上的绳索。 两旁暗处的修士们纷纷现身,将三只妖团团围住。 阿月用尽力气也没能解开绳索,她看着多出来的四个修士,生气地骂道:“狡诈!” 麦仓带着哭腔:“阿明阿月,你们快走!不要管我了,你们速度快,拼尽全力说不定还能逃脱。” 阿月亮出利爪,怒喝:“别吵,我们不会抛下你。” 阿明皱着眉:“你们先走。” 阿月拽着麦仓,便想从后面逃走。 李泽玉大声道:“结阵!” 几名弟子一同祭出手中的灵剑,六柄长剑以极快的速度围绕着麦仓三人飞转,剑风形成一道危险的屏障,像一个倒扣的碗,将三人死死困在原地。 “这是……临岐山的诛妖阵。” 阿明脸色很是难看,他咬了咬牙,运转自己所有的灵力,飞速朝屏障的各处袭去,试图撕出一个突破口。 阿月也迅速做出反应,与哥哥一起破阵。 然而,这屏障却如铜墙铁壁般,不见丝毫破损。 突然,飞转的剑影加快了速度,只能看到银白的残影,剑阵开始缩小,凌厉的剑风不断划破三只妖的皮肤,带出鲜红的血。 银白的剑阵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他们立刻用灵力撑起保护罩,与剑阵做最后的抵抗。 阿明吐出一口鲜血,半跪在了地上。 李泽玉运转灵力,准备一击将三只妖迅速诛杀,手中的罗盘却突然嗡嗡作响。 他低下头,寻妖罗盘的指针颤抖着胡乱摇摆,半晌也没有停下来,甚至越抖越厉害,震得他手掌有些发麻。 李泽玉眼神一变,警惕地看向四周。 “有大妖来了。” 众人皆是一惊。 紧接着,一道紫光如箭矢一般飞来,重重地砸到诛妖阵上,炸出漫天破碎的银光,六柄结阵的长剑全部哐当掉到地上。 他们下意识后退,反应过来时,剑阵已毁。 三只妖脸色苍白,都瞪大双眼看向不远处的天空。 席寒枝迅速转过身,朝那几只妖所看的方向望去,她看到了一个女子从半空中缓缓飞落,在对面屋顶上停了下来。 青瓦屋顶之上,女人一袭淡紫色烟霞长裙,长发随意披散着,随风轻轻飘扬。她样貌艳丽,指尖还有一缕未消散紫雾,一双桃花眼冷冷地看向众人。 她冷声开口:“我不伤人,只要你们放过这些妖,我便离开。” 李泽玉手臂一伸,地上的灵剑便飞回他手中。 作为小队的领头者,也是临岐山最出色的几名弟子之一,面对大妖,他自然是冲在最前面的。 李泽玉飞身向屋顶的女妖攻去,长剑离手,在空中化作数十条尖锐的冰凌,带着凌厉的寒意刺向女子,一出手便是杀招。 女妖旋身躲过,她衣袖一挥,一阵紫色的劲风将冰凌调转了方向,朝李泽玉刺了回去。 李泽玉蹙眉,双手结印扔向 冰凌,转眼间,密集的冰锥合为一体,变成长剑飞回他手上。 她并不执着于和李泽玉的打斗,趁着李泽玉收剑的功夫,快速飞向地面。 席寒枝立刻持剑:“大家小心!” 女妖手腕上有一串羽毛编成的手环,她手掌一翻,便有一道银丝从手腕间迸射而出。 席寒枝一惊,运转灵力,用剑去砍那条银丝。 却不想,看起来柔软轻盈的丝线,顿时刚硬似玄铁,锋利似刀刃,绕过几名修士飞向麦仓,轻松割断了猪妖身上的捆妖索。 席寒枝的剑将将擦过银丝,便被震得弹了回去。 狸猫兄妹见状,立刻打起精神,拽起麦仓便快速朝一旁的屋顶逃去。 离得近的几名修士见状,赶紧追了上去,但还未等他们飞上屋顶,便感觉腰间一紧。纤细的银丝缠上腰际,方才他们见识过这根银丝的厉害,纷纷吓白了脸,生怕银丝收紧将自己拦腰割断。 但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银丝一扯,几人被重重拉回地面。 再抬头时,三只小妖已经没了影。 眼见着守了好几个时辰的成果就这样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几名弟子气愤不已,想要拼尽全力与她一战。 她转过头,看向刚刚交过手,却没有追击上来的李泽玉,果然见他闪身向小妖逃跑的方向飞去。 一对六实在不轻松,虽然她修为高,不至于吃亏,但难免顾头不顾尾。 她咬咬牙,双手结印,散放出全身妖力。 村中顿时狂风大作,紫雾夹杂着沙尘将石坝围了起来,正好将追击而出的李泽玉拦住。 浓郁强盛的妖气让李泽玉皱紧了眉头,他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往外硬闯,转而迅速掏出一张传讯符,嘴中不知念了几句什么话,便将符纸点燃。 女妖看到他的动作,暗道不好,这是在求援。 她必须在裴惊风赶来之前离开这里,不然怕是会惹来麻烦。 于是,她收回手中的妖力,想要立刻离开。 席寒枝见状,与其他修士一起,再次提剑向她袭来。 她没有施法还击,只不断变换身形,躲过几人的招式。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席寒枝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越打越觉得奇怪。 李泽玉再次施法,无数冰刺从四面八方刺向她,紫色的雾气让寒冰迅速融化消散,并不能伤到她。 但就在她化解这些冰刺时,李泽玉暗暗并指掐决,一缕灵丝骤然化作利刃,从她身后飞来,方向正对心口处。 她有所察觉,向身旁的空地躲去,却还是晚了一瞬,剑刃擦着她的左臂飞过,刀锋划破皮肉,半边衣袖都被染上了血污。 她看准时机,在手臂划伤后站定了身子,化作一阵紫雾,随着风沙消失在了原地。 人一消失,狂风便止住了。 她离开后不过片刻,裴惊风便回到了这处村子。 几人见到他,仿佛见到了救星。 李泽玉恭敬道:“尊者,方才此处出现一名紫衣女妖,修为极高深,我等不敌她,弟子担心她逃离后成为祸患,便燃了传讯符向尊者求助。” 裴惊风看向他手中的剑,剑锋上还有血迹。 几名弟子都没有受伤的痕迹,只有这剑上染上了鲜血。 “你们交手了,可有伤到那妖?” 26. 试炼(五) 李泽玉只当他是想了解妖女的实力,便回答:“方才暗中刺伤了妖女左臂,但此妖凶悍,弟子也只是侥幸。” 裴惊风目光微沉,点点头:“我去寻她。” 见裴惊风要走,席寒枝忍不住叫住他:“尊者,荧灯怎么没有和您一起?” 他侧过头,看着少女担忧的目光,淡淡道:“既然有人求援,就说明情况危险,她没有灵力,跟着我不安全,便留在原地等我了。” 说完,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席寒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她总觉得这些日子发生的怪事太多,有些心神不宁,方才看到裴惊风,一眼便注意到荧灯不在。 好不容易抓到的三只妖全部跑了,他们小队如今成绩依旧为零,为了成绩,几人不得不重新振作起来,离开这里,寻找下一只妖。 夕阳绚丽,席寒枝满怀心事,跟着同行的师兄师姐一起赶路,却不自觉掉到了队伍最后。 “席师妹,你在想什么?” 思绪被李泽玉的声音打断,席寒枝回过神来。 她沉吟片刻:“我觉得今日那个女妖很奇怪。” 李泽玉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他也有同样的疑惑。 “你是说,她明明法力强盛,与我们交手时却一味闪躲,并不还击?” 她点点头:“她分明是在尽量避免伤人,不然以我这样的修为境界,与她打斗之后怎会毫发无伤?” 席寒枝突然想到,今日荧灯看到被抓的猪妖,对自己说过一些妖分善恶、心生怜悯之类的话。 而不久之前,在逐芳阁,有个强大男妖专门来找过荧灯。她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但自那以后,怀疑的种子一直在她心中埋藏着,直到今日,又生出芽来。 席寒枝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直觉。 想到这里,她在心中狠狠啐了自己一口。 她怎么能这样想呢?荧灯明明是个没有灵力的凡人,如果她是今日的女妖,也不可能有那样通天的本事,连掌门、长老和裴惊风都察觉不出。况且那紫衣妖女艳丽妩媚,和荧灯八竿子打不着,这样的想法真是有些荒唐。 对朋友的擅自猜忌,使得席寒枝生出一阵愧疚之感。 她对李泽玉笑了笑,拉开了话题:“那妖怪怎么想的,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如今还是赶紧完成任务要紧。” 说完,便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师兄师姐。 与他们相反的另一个方向,女妖在仓皇逃跑的麦仓和狸猫兄妹面前现身,他们本以为是仙门的人追上来了,但看到来人的样子之后,都松了一口气,停下脚步。 阿月感激地开口:“多谢前辈相救,不知前辈可方便透露名号?” 还未等来回应,便见身前的紫衣女子周身突然蒙上一层雾气,整个人变得不真切起来。 再定睛一看,她的衣裙从紫色变成了水蓝,身形眉眼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方才美艳的成熟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俏丽的少女。 三人吓了一跳:“你……?” 荧灯笑了笑:“是变幻之术,能维持的时间有限,现在时间到了。” 麦仓睁大了眼睛,脸上满是崇拜之色:“太厉害了,要是我们也能有这么厉害的一天就好了。” 荧灯看着渐晚的天色,继续开口道:“我没有名字,现在不归山下全是仙门的人,不要为了得到灵力丢了性命,我会马上将你们送离此处。” “还有,今日救你们,是因为我能感受到你们妖气纯粹,没有杀过凡人。修炼需要靠自己的努力和时间的沉淀,不要想着走捷径,希望你们日后能保持本心,不要作乱人间。” 三妖纷纷乖巧点头。 她一挥衣袖,麦仓三人便消失在暖黄的夕阳中。 荧灯终于松了口气,轻轻靠在一旁的粗壮树干上。 她虽然年幼时跟着母亲学过变幻之术,却并不精通,加之自己很少练习,使用时受到诸多限制。 比如,她所幻化的样子并不是随心所欲的,只能变成自己曾经见过的人的样貌。思来想去,在啼乌城被裴惊风斩杀的那只幻罗鸟南烟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南烟已死,她体内又有半根幻罗羽毛,也算沾染了南烟的气息。 她将自己完全变成南烟的样子,想到席寒枝认识自己腕间坠着玉铃铛的这只银镯,于是将镯子也变了个模样,又施法将铃铛的响声掩住。 再比如,变幻的时间有限,时间到了会立刻变回自己原本的样子。还好她动作快,在变回原形之前便脱了身,不然便露馅了。 这三只小妖只是此次试炼中受害的一部分,荧灯其实还想去救更多无辜妖灵,但她没有办法短时间内变幻第二次。 荧灯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着,等离开了临岐山,她一定要努力修炼,变得更强大些。 “上次不是还说自己是个凡人?我原以为,你在仙门待得久了,逐渐忘记了自己是只妖,才不愿跟我走。今日一见,倒是放心了不少。” 荧灯诧异地转过头,白衣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自己身旁,眉间金印在如玉的脸上增添了一丝昳丽。 “你怎么在这里?” 他回答:“不归山天象有异,妖王殿下派我来看看。” 妖王…… 在荧灯年幼时,流月墟没有什么妖王,是四位司灵大人共同管理,他们相互制衡,将妖界治理地井井有条。 但如今的妖族,管理混乱,祸乱人间,她只知道流月墟变了天,却不知道妖族居然多了个妖王。 荧灯疑惑地问:“你说是妖王派你前来,那你必定身份不凡,至少也是在妖宫当差的,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微微一笑,声如叩玉:“云影。” “你认识我,上次还提到过我娘,你们是什么关系?” 云影没有直接回答她,说出的话与在逐芳阁时差不多。 “既然你想知道答案,便和我回流月墟,到时候,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告诉你。” 荧灯无言以对,她撇撇嘴,这人只一味地引诱,她可不敢轻易相信。 突然,龙吟般的剑啸声从荧灯耳边穿过,赤红的剑波直奔云影而去,荧灯睁大了眼睛,见云影没有丝毫躲闪的意思。 就在她以为他会被剑风刺穿之时,剑波却似直直地穿过了一团空气,男人高大的身影凭空消失。 不到半刻功夫,又出现在了荧灯的另一侧。 荧灯朝身后看去,裴惊风正手持长剑,站在不远处,冷脸看着两人。 “他是谁?” 荧灯生怕他误会,连忙摇头解释:“我不认识他,你别误会。” 话音刚落,便见裴惊风再次向云影袭去。 她眼皮猛地跳了跳,虽然她知道这个叫云影的镜妖法力高深,但裴惊风作为临岐山最出色的修士,说不定真能杀了他。 荧灯虽然不敢随意相信云影那些话,却还是在心底对他有一丝期望。 她毫不犹豫地飞身挡在云影身前。 裴惊风见她突然挡了过来,连忙收回招式,在她身前停了下来。 心口传来一阵酸涩的闷堵之感,他冷笑道:“不是不认识么,你这是在做什么?他这样的修为,还需要你挡?” “可不可以,不要杀他?” 荧灯见他脸色很差,陷入两难之中。 她不想裴惊风伤到云影,却又怕自己这样维护,会让裴惊风怀疑,那她之前做的努力就全部白费功夫了。 裴惊风又道:“我不杀你是一回事,他看着可不是个好东西,你别忘了,我是个捉妖师。” 于是,荧灯纠结了半晌,怏怏地退到一旁,不再插手,任他们二人打斗。 云影站在 身后,听着两人对话,也不退却。 荧灯让开以后,两人便缠斗起来。 云影衣袂翩飞,双手轻抬,周遭光影瞬间颠倒,层层叠叠生出无数个虚影,万千个他同招同式,一齐向裴惊风袭去。 少年一身玄黑,在无数白袍间格外显眼,他身形未动,满地落叶却忽然无风自起,倏地如利刃般飞向周围的幻影。 无数镜像虚影应声破碎崩塌,声音响彻空旷的山谷。 碎镜漫天,将裴惊风围绕其中,发起更加猛烈的攻势。 裴惊风双手快速结印,落地的道纹飞速变大,朱红色阵光破土而出,形成一个巨大的杀阵。 少年立在阵中,凝眸向一个方向扔出悬红剑,利剑破空,击中了一块镜片。 荧灯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有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空中跌落,所有碎镜全部收回他体内。 云影腹部被悬红刺中,嘴角渗出血来。 两人打斗的功夫,天色已经变了。 黑云滚滚向一个方向聚集而去,云层碰撞,摩擦出刺目的电光。 荧灯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云影转头看向乌云聚集的方向,他抬手擦净了嘴角的血,正色道:“今日我还有正事,改日再与仙君切磋。” 说罢,他化作一道金光,飘散在了狂风中。 裴惊风收回剑,朱红的阵法随之消失,他神情不佳,一步步向荧灯走来。 荧灯抬眼看他来到自己身前,抬起一只手伸向她。 她正心虚着,放开捂着耳朵的双手,下意识地想要闪躲,左手却被裴惊风拽住了。 “你受伤了,为何不管?” 荧灯本以为他要质问云影的事情,听到他说这话,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手臂上的剑伤。 她往自己染血的衣袖上看了一眼:“李泽玉这一剑应该是倾注了什么诛妖法咒,不是普通的剑伤,我方才尝试自疗,伤口却不见愈合。” 裴惊风抓着她的手臂瞧了瞧,点头道:“这伤口无法用术法修复,治疗的灵药只有回去才能拿到,如今只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慢慢恢复。” 说完,他另一只手掐了个修复法术,荧灯左边本来染血的袖子,立刻恢复了原本的蓝色,破损之处也随之消失。 他将荧灯的衣袖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臂,荧灯感觉到手臂上一阵凉意,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手,手腕却被裴惊风紧紧抓住。 “别动。” 裴惊风扯出一条干净的缎子,一圈一圈缠上她的胳膊,动作轻柔,直到鲜红刺目的伤口被完全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他才将她的手放开:“给你伤口上注入了些灵气,恢复得快些。” 荧灯心中微动,抬眼看向他,却发现他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目光灼灼。 她立刻垂眼看向别处。 不过是包扎个伤口,荧灯却突然感觉到脸颊有些发热,她侧过身子,怕裴惊风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变化。 这样的不自在倒也没持续多久,因为很快,裴惊风的话就将她拉回现实。 “那只镜妖,到底是怎么回事?” 荧灯知道这个话题绕不过去了,她模棱两可:“他自己找上我的,说是能帮我解惑。我虽然不敢贸然相信,但如果他说的是真话,就这样被你打死了,我又怕再也没有人能帮助我,所以才阻止你。你放心,我们真的没什么关系。” 裴惊风又问:“解什么惑?”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是荧灯给他种情蛊的原因所在。 荧灯却不再回答,抬起头正视着他的双眼:“这是我的秘密。” 她笑了笑,又道:“你难道,就没有瞒着我的秘密了吗?” 裴惊风顿了顿,没有再接着问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越聚越多的乌云:“时间到了。” 27. 试炼(六) 荧灯自然也早就注意到了天色的变化,知道他所说的时间到了是什么意思。 她静静看着他,问:“你想做什么?” 方才她为了让裴惊风不好意思追问云影的事,才说了他也有秘密瞒着自己,没想到这么快就察觉到了问题。 裴惊风看向远处的神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仿佛在期待什么。 他虽然加入了不归山的试炼,却也只是负责弟子们的安全,并没有其他的任务。 而且修士的功法与妖族不通,妖在修为消散所释放的灵力并不能为他所用,这也不是他该兴奋的地方。 所以,荧灯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她猜测,裴惊风参与这次试炼还有别的目的。 裴惊风一滞,他看向荧灯那双略带探究的眸子。 许是为那句关于秘密的质问所触动,裴惊风坦白:“我这次来不归山,其实是想拿到一个东西,叫凝水木。” 荧灯:“和你上次去寻找坠星珠一样吗?” 他轻轻颔首:“我之所以一直没有炼化坠星珠,是因为缺少凝水木,只有这两者相结合,我才能解开自己体内的禁制。” 荧灯诧异地看着裴惊风,从他的话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禁制?” 他料到她会追问,向她伸出手,手心摊开,温声道:“簪子呢?” 荧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自然地从衣襟中取出银簪,放到他手中:“在这里。“ 裴惊风笑了笑,握住簪子绕到她身后。 宽大的手掌轻轻拢起她柔软的发丝,荧灯睫毛微颤,任他动作,没有动弹。 她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对裴惊风似乎过于信任了,就好像,他们本就该这样相处,坦然将自己最松懈的一面交给对方。 身后传来的,除了双手穿过发根带起的浅浅痒意,还有裴惊风的嗓音。 “禁制的事太复杂,现在时间紧迫,下次我再和你解释。总之此去危险,你就在这里等我。” 说话的功夫,披散的长发已经被银簪挽起。 荧灯转过头,抓住他的束袖:“不行,我也要去。” 若裴惊风拿到凝水木,回去炼化了坠星珠,她就没有理由再待在临岐山了。 所以,这次试炼结束回到临岐山后,她必须开口向他提起探查旧案的事情了。而在此之前,每一刻的相处都很重要,她要让他更信任自己。 裴惊风见她态度坚决,便应了下来。 二人朝着云层最密集的地方飞去,顺着呼啸的狂风一路来到这一带最高大的两座山峰之间。 这里,应该便是不归山脉的主峰所在。 与其说是两座山,此处更像是一座巨峰被劈成了两半,生生裂开的,中间形成一条险窄的峡谷。 他们并不是最早到达的,谷中已经有了不少身影,修士与妖乱作一团。 天象的异常引来了大量妖灵,捉妖师们为了抓到妖,自然也来到这里。 除了荧灯熟悉的临岐山弟子服,她还看到了一些打扮不一样的修士,应该是来自其他门派。 荧灯轻声问:“你等会……也要和他们一起收妖吗?” 她知道自己这话问得无理,捉妖是他的责任,还有那么多弟子看着,她难道能阻止吗? 裴惊风却扬起下巴:“这是对他们的试炼,杀的妖计入考核成绩,若是没有性命危险,我不该插手。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工夫在这里浪费时间。” 两人站定后,仙妖混战的乱局更加清晰,各色术法交错,打斗声不绝于耳。 突然,裴惊风感受到了传讯符的求助,他指尖凝起灵光,在荧灯身体周围设下一圈结界。 留下一句“有人求救”便飞身救人去了。 荧灯站在原地等他回来,她看着四处厮杀打斗的局面,忍不住转过身去。 她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但为了不暴露身份,自己又什么也做不了。 既然无力相救,不如干脆不看,便不会太难受。 混乱的人群中,一名身穿浅黄色弟子服的男修转过身,一眼便注意到了不远处身穿蓝色衣裙的少女。 荧灯背对着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后有道目光。 那人死死盯着少女头上的簪子,雪白的银簪在乌发间格外明显,他神情错愕。 一旁同样穿着浅黄色衣服的捉妖师用手肘推了推他,提醒道:“少陵,你发什么愣呢?快打起精神来,别丢了咱们长明宗的脸。” 他回过神,问道:“师兄,你知道那个姑娘是什么人吗?” 那位师兄没好气地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姑娘?看打扮不是仙门中人,但我方才瞥见她是和临岐山的裴尊者一起来的。” 他点点头,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那一头,裴惊风从两只妖手中救下一名弟子,他双手掐诀,设下一个小小的传送阵,将这名重伤的弟子传送回了临岐山。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荧灯身边。 耀眼的金光乍现,将原本有些阴暗的山谷照得一片光明。 众人转过头,便见空中悬浮着一个身穿白袍的人,此人背后环绕着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正是云影。 方才与裴惊风交手后身上的血迹已经全部消失,他又恢复到了先前圣洁的模样。 云影身后金轮旋转,手中释放着金色的灵力,朝着两山之间的某一处骤然袭去。 裴惊风眉头微蹙,抬手间悬红出鞘,直挺挺地飞向云影,阻止着他的动作。 赤金二色的灵光不断碰撞,突然似是碰到了某一处,整个山谷剧烈颤动起来。 空中出现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两股灵力猛地往山谷深处吸去,云影的身影伴随着这股力量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紧接着,许是灵力牵扯的缘故,裴惊风身形一晃,也被拉向空中。 荧灯睁大了双眼,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下一刻,两人一起被卷向半空,与云影一样消失在了两山之间。 强烈的下坠感袭来,再睁眼时,周遭的环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陡峭的山 峰与阴暗的山谷都不见了,两人站在一片柔软的草甸之中。 这里一望无际,与他们刚到不归山附近时的那块草地有些像,但更加宽广平坦,仿佛一片与世隔绝的天地。 与周围环境相违和的是,不远处有一棵巨大的树。这树无花无叶,枝干光秃秃的,一副衰败之象。 荧灯抓着裴惊风的手松开,看到他仍然在自己身边,紧张的情绪得到一点安抚。 她看向那棵树,又看了看四周望不到边的草地,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应该是个独立的空间,我感受不到外界的任何气息。” 听到这个回答,她又问:“结界?” 裴惊风摇摇头:“不像。” 熟悉的声音响起:“这是曾经一位司灵大人的伴生空间,存在于两界之中,却又独立于两界之外。” 荧灯转过头,果然看到了云影。 这只镜妖总是神出鬼没,每次无声无息便出现了,分明刚才还没看到他的人影。 云影看了裴惊风一眼,眉眼含笑,一步步走到荧灯身旁,与裴惊风一左一右。 荧灯见两人没有再次刀兵相见,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到那棵枯树上。 她眨了眨眼,总觉得这棵树与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定睛一看,干枯的树干竟然逐渐变得透明起来。 荧灯心中警惕,此处除了裴惊风和云影,没有旁人。她手指摸到头顶,将银簪摘掉,以防遇到危险无法及时应对。 随着树的形态发生变化,几缕灵光从树枝中缓缓流出,在大树前的草地上凝聚成一个人型。 那是一个女子,准确地说,是一位老妇。 她一身暗红色广袖长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树枝固定,枝头缀着两朵早已枯萎的暗淡花朵,眉心一朵红色梅花印记却鲜活生动。 她缓缓睁开双眼,平静地望着并立的三人,眼中似有无尽的苍凉。 美人迟暮,荧灯视线撞上她那双眸子,莫名生出一阵悲戚之感。 那老妇开口:“我知道你们来到这里都是想从我这里带走一些东西,我可以交给你们,但你们需为我做一件事。” 裴惊风问:“你想如何?” 她笑了笑:“杀了我。” 三人都有些诧异,云影上前一步:“前辈自散修为,灵力即将消失殆尽,为何还要让我们动手?” 老妇淡淡道:“我出不去,在这里,我永远不会死去,至于自散灵力,只是为了引你们前来。” 荧灯已经明白过来,先前天命石所说的有大妖即将陨落,这只妖便是眼前的老者。 她顿了顿,再次开口:“想知道为什么吗?这么多年过去了,恐怕再没有几个人记得我的过往,我也想给你们讲讲我的过去。” 说罢,她轻轻抬手,宽大的衣袖间飘散出漫天的暗红花瓣,轻盈的花瓣飞向天空,围成一道巨大的光幕。 “我叫晚仪,至今已有万岁,是一株红梅……” 随着她深沉的言语,光幕中有画面浮现出来。 28. 试炼(七)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漂亮的少女,身穿绯红衣裙,鬓边垂着两缕乌黑柔软的头发。她面颊红润,眼尾微微上挑,明媚又张扬。 与方才所见的老妇判若两人。 唯一能认定她们是同一个人的特征,只有眉间那朵梅花印记。 人们见到老者,总容易出现一种错觉,认为他们就是这样的形貌,但亲眼见到他们年少时鲜活的模样,往往心头一震。 荧灯看着花镜中的画面,恍惚觉得自己也置身其中。 晚仪打量着山坡上的一株兰草,它与周围的草木都不一样,周身泛着幽光,灵气充盈。 这是即将修成人形的表现,说明它灵智已开,只差最后的时机,就能变成妖。 她一边道歉一边向兰草伸出手。 “小兰花,对不起,但我修为停滞不前,真的很需要你。” 手指还未碰到叶子,便有一支玉笛横飞而来,她一惊,被震得连忙后退数里。 晚仪怒目看向笛子飞来的方向,待看清对方的脸后,气顿时消了一大半。 那是一个极好看的妖,穿着月白长袍,身形挺拔,面若冠玉,带着一股矜贵清冷之气。 她自幼长在这山林的方寸之地,从未出去过,见过一些男妖,也见过打猎的猎户、采药的郎中,却不知道,世上有此等绝色。 心中这样想着,面子上却不服,她愤然道:“无冤无仇,你推我做什么?” 那人收回长笛,不紧不慢:“这兰草也未曾与谁结仇,姑娘折它做什么?” “你想吸食它的灵气,却毁了它的修行,若是众妖都这样,妖界岂不是乱了套?” 晚仪虽有些愧疚,却不愿认错,心想这人管得也太宽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司灵大人巡视来了。 她心中有气,偏要再去摘那株兰草。 那人果真又来阻止,晚仪手掌灵力运转,毫不客气地向他发起攻击。 她在这片山头算是数一数二厉害的妖,本以为能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却没想到,在这人面前她竟然连两招都接不了,很快便被按住双手,动弹不得。 从前她见过的妖,施法时灵力都是单一的某种颜色,这个男人指尖灵力流转,却是彩色的。 想到这里,晚仪脑中灵光一转,抬眸看向他俊俏的脸,往他身上凑了凑,笑着说:“既然不让我用这种方法修炼,公子你又这么厉害,不如公子留下来,好好教教我?” 男子听到这话,竟认真思考了片刻,回答:“好。” 晚仪愣了愣:“真的?” 他说:“修行有道,你心性不端,确实需要矫正,我可以教你如何正确修行。” 画面一转,周围的环境发生变化,两人坐在一座茅草屋前的小院里。 晚仪满脸开心,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问:“公子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的?” 他耐心道:“我叫白卓,从流月墟而来,散心路过此处。” 怪不得他长得像神仙似的,既然是流月墟的妖,自然与他们这些散落在玄青大陆的小妖不同。 她听说,流月墟才是正真正属于妖族的地界,那里有许多大妖,玄青大陆的妖有了足够的修为,也会移居流月墟。 晚仪睁大了眼睛:“你是流月墟来的,那你去过圣宫吗?” 她叽叽喳喳地问了好多东西,两人就这样坐在院子里聊着。 从白卓的口中,她听到了好多稀奇的东西,忍不住在脑海中想象出一个新奇有趣的世界。 此后,白卓真的暂时留了下來,每日教晚仪术法,纠正了她身上的许多问题。 监督晚仪练功时,他总是冰冰冷冷,面色严肃。 一个陌生的大妖,肯这样耐心地教她修炼,即便是有严厉了些,晚仪也很是感激。 每次练完功法,她都要去山中弄很多好吃的回来招待白卓,还喜欢拉着他聊天。白卓话不多,但晚仪每次说话的时候,他都会认真听着。 偶尔,白卓也会被她逗得有些发笑,晚仪很是惊喜,对他也更亲近了些。 有一次,晚仪坐在桌前,看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自己摘回来的果子,一旁煮好的野鸡腿却丝毫未动。 据她观察,白卓似乎从未吃过荤食。 她摸了摸下巴,问:“白卓,你是什么妖?” 白卓顿了顿:“鹿。” 晚仪了然:“怪不得你不吃肉呢,不过我就没有这么多讲究,我是一株梅树,按理说也是不吃肉的,但既然成妖了,什么好吃我就吃什么。” 说完,她坏笑地拿起鸡腿凑到他嘴边:“要不要试试?” 白卓惊讶地看着她,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话。 他接过鸡腿,轻轻嗅了嗅,还是有些下不了口。 “我用卤料煮的,很好吃,一点腥味也没有的。” 白卓咬下一块鸡肉,细细咀嚼起来。 晚仪:“怎么样?” 他点点头:“还不错。” 晚仪开心地笑了起来,觉得他也算是个有意思的妖。 从这些画面中,荧灯隐约感觉到,晚仪喜欢上了白卓。 不知道是因为他那张倾城绝色的脸,还是多日相处中,那种表面冰冷,却又透露出耐心与温和的教导。 晚仪性情直率,并没有把这种情绪藏起来。 少女看向白卓的目光一日更比一日灼热,常常不经意地与他凑得很近,惹得白卓脸颊发红之时,又若无其事地退到一旁。 记忆来到一个夜晚,晚仪穿了一件最好看的裙子,将发髻梳得端端正正。 她紧张忐忑地推开门,白卓还没有睡下,正独自在烛火下打坐。 晚仪小心地走到他身边,支支吾吾:“白卓,我睡不着,有话想跟你说。” 白卓睁开双眼看向她。 少女明眸皓齿,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此时正半坐在他床榻之下,一双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他有些失神:“怎么了?” “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喜欢我吗?” 直白的语言传入耳中,白卓呼吸一滞。 见他没说话,晚仪连忙继续道:“我知道我只是玄青大陆山野中的一只小妖 ,或许你们流月墟的妖根本看不起,但我可以努力修炼,来流月墟找你。我……” 话还没说完,便被白卓打断了。 他声线紧绷:“我们……没有可能。” 心中的期待和羞赧被短短的一句话打了个粉碎,晚仪愣住,乌亮的眼睛依旧望着白卓的眸子,却失去了光彩。 他说没有可能,或许还是因为心中瞧不上她吧。 晚仪唇瓣微微颤动,她低下头,半晌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离开。 白卓垂眸,看到她这番神色,心中隐隐抽痛。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将失落的少女拉起来,手指悬在半空中,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就这样僵悬着,手指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猛地握住,反扣到被褥上。 晚仪再次抬眸,眼中已然换了一种神色,她紧紧盯着白卓的双眼,问:“到底是没有可能,还是不喜欢我?” 她句句紧逼:“我能看出来,你对我并不是没有一点感情,不然也不会在我靠近你的时候脸红。” “就像这样。” 晚仪起身坐到榻上,一手扣住白卓方才伸出的那只手,一手扯住他胸前的衣襟,轻轻一拽,两个人突然贴得极近。 他们能清楚地听到对方杂乱的呼吸声。 烛光下肤色看不真切,晚仪摸了摸白卓的耳朵,说话时气息洒在他耳边,如羽毛轻拂:“就像现在,你的耳朵很烫。” 她的声音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镇静,声线在发抖:“我不想听什么也没有可能,我只想听你告诉我,到底…喜不喜欢我?” 白卓眸光幽微,他瞳孔中倒映着少女美好的容颜,鼻腔能嗅到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清浅梅香。 火一样热烈的情感,雪一般清冽的香气。 他脑中如有弦断,似是下了某种决心,双眼对上晚仪的视线:“喜欢。” “刚才我说我们没有可能,可是现在……我突然想努力争取一回。” 晚仪听到他的话,眼中由诧异变成惊喜,还泛出莹莹泪光。 其实她从这句话中听出,白卓或许面临一些困难,并不是他想,就能轻易逾越的。 但她现在不想管这些,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喜欢白卓,想要得到他。 只要能满足当下的渴望,就足够了。 晚仪笑了笑,搂住白卓的脖子,红唇贴上他的唇瓣。 他们越吻越深,白卓双手环住晚仪的腰,两人紧紧相拥,依偎温存。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们还是住在这座小屋子里,依旧是晚仪练功,白卓教导,但相处中却多了很多甜蜜。 从前多是晚仪出去找些好吃的招待白卓,而今白卓用灵力打回许多食物,也学着晚仪的样子处理食材,提前做好饭,等晚仪练完功回来吃。 他还变出一卷宣纸,将晚仪练功的样子画了下来,白卓画技精湛,画中美人栩栩如生,晚仪看了之后连连赞叹,宝贝地将画卷挂在了床前最显眼的位置。 不过这么美好闲适的光景没有维持太久。 这一日,白卓告诉晚仪,他要回流月墟一趟。 29. 试炼(八) 白卓告诉她,自己这次出门这么久,是因为和家中发生了矛盾。在玄青大陆待了一段日子,他也想开了,打算回去将家中的事情处理好。 晚仪知道早晚会有这样一天,但她还是贪恋那一时的温情。 白卓本不属于这里,他来自流月墟,自然是要回去的。 她不舍地抱紧白卓的腰,嘟囔道:“你要回去多久?” 手掌轻轻地放在晚仪柔软的发髻上,白卓安抚着她:“一个月,等事情办完了,我就回来找你,你愿意以后和我去流月墟生活吗?” 晚仪点点头,她自然是想的。 她本就向往那边,想亲眼去圣宫周围看看,如今那里又多了一个爱人,心中便更向往了。 白卓笑了笑:“去了流月墟,我们就成婚吧。” 晚仪脸颊一红,玩笑道:“那我就等着你来娶我,对了,你要给我办一场很大很大的婚礼。” 他笑着应下。 那一刻,他们相爱,计划着一个幸福圆满的未来。而这个计划中的未来里,满是对方的存在。 晚仪目送白卓离开了家,她坐在大石头上看着他远去的方向,过了许久,才挪步回了屋。 之后的日子,只不过是恢复了自己从前本该有的平静,虽然心中有些空落落的,但一想到下一次的见面,晚仪还是欢喜的。 这段时间里,她修炼愈加刻苦,修为长进明显。 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快些把时间熬过,另一方面,也是想让自己达到可以去流月墟的实力。 一个月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就到了他们约定好的时间。晚仪这几日直接不出门了,就在家中等着,兴奋难抑。 可是就这样等了好几日,也没有等到白卓回来。 晚仪有些失望,心中隐隐不安,但还是安慰着自己,说不准那边的事情棘手,白卓还没有解决完。 她稳下心态,继续一边修炼一边等待,一切如旧,就是身体似乎出了问题,总是感觉不大舒服。 平日里运转顺畅的功法,最近总是一催动就浑身发虚,像是身体里有个能吸食灵力的无底洞,在不断偷走她的功力。 晚仪觉得不对,运转周身灵力,凝神检查着自己的身体。这一查,果然发现了问题。 她在小腹出探到了一股微弱的灵气波动。 一颗心砰砰跳,晚仪将手放在小腹上。 她这是……怀孕了? 她第一反应是幸福欢喜的,但一月之期已过,白卓却迟迟不见踪影,又让她忧心起来。 时间过得飞快,晚仪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这时距离白卓离开已经过了六个月。 晚仪心中已经有些麻木了,她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决定动身去流月墟找白卓。 她收拾了些行李,便下了山。 看到这里,荧灯三人均是皱起眉头。 旁观者清,在白卓一个月未归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这个人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这次晚仪主动去寻找,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画面中的晚仪离开玄青大陆后,整个花镜发生了变化,环绕着画面的万千花瓣由梅花原本的明亮红色逐渐变成稠血一般的暗红色。 这些花瓣的变化,表达着这段记忆给她带来的痛苦和伤害。 晚仪没出过那片从小长大的山林,所以这次的行程并不容易,或者可以称得上艰辛。 她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璃海,有些犯难,海面上,隐隐还能看见一层结界,那是隔绝人妖两界的屏障。 怀孕让她修为减退,行动也不便利,想要过海很是困难。 在海边逗留了三五日,好在遇到一位好心的龟妖,见她怀着孕,将她驮着渡过了璃海。 流月墟很大,从璃海边到妖都,她赶了很远的路。好在流月墟治理得秩序井然,不像在玄青大陆时一样,有时候有大妖吃小妖的情况。 历经艰辛,她终于到了妖都。 这里比她想象中还要繁华,在他们计划好的未来中,她会和白卓一起走街串巷。不过现在到了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晚仪不清楚白卓到底住在哪里,但她听说,妖都中的妖都是按族类聚居的。 她多方打听,得知鹿妖大多在城北。 来到城北后,走着走着,她发现街边挂了许多红绸和华丽的花灯,一眼望去也没有尽头。 晚仪揉了揉发酸的腿,找了一家茶水铺坐下,她一边喝茶,随口问店家:“姐姐,这里是有人要成亲吗?” 店家是个茶树精,见她也是草木妖类,又大着肚子,心中愿意亲近:“姑娘不是妖都的吧,如今满城皆知,灵鹿一族的少主明日要和蝶妖一族的少主成亲啦,这可是门好亲事!” 晚仪愣了愣,问道:“灵鹿一族,就是鹿妖吗?” 茶树精却摇摇头:“这灵鹿一族和普通的鹿妖可不一样,他们通身雪白,只有侧身有彩色的纹路,这纹路最多有九种颜色,一般最常见的是四色或者五色,颜色越多,也就越厉害。” “那位少主,据说天赋异禀,即将修成九色之身。他又和妖都最强盛的灵蝶一族联姻,说不准啊,他年纪轻轻就能坐上司灵的位置了。”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晚仪最后问:“姐姐知道那位少主的名字吗?” 树精笑了笑,不好意思道:“这我倒是不太清楚。” 画面一转,便到了婚礼当日。 整座城都热闹了起来,晚仪站在万妖丛中,看向街中央的娶亲队伍。 当她视线落到一身喜袍的男子身上,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她心口骤然一空,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被剜去一块,钝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白卓的身边站着一个女妖,两人携手走过十里红街,像是故事中所说的神仙眷侣。 他自然不会注意到人群中的晚仪,白卓牵着蝶妖的手,从晚仪面前走了过去。 她死死盯着两人交缠的双手,只觉得周围的欢笑喧闹之声都变得刺耳起来。 半年以前,白卓曾允诺要给她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而如今,晚仪如局外人一般站在妖群中,腹中怀着他们的孩子,他却正在和另外一个女子喜结连理。 晚仪双目猩红,跟着他们的脚步,慢慢穿过群妖。 她想大闹一场,只求将这一切全部搞砸,让那个男人无法得偿所愿。 从拥挤的众妖中挤出来,她刚要冲向白卓,却被捂住了嘴,一阵强劲的灵力出现在她身侧,晚仪身子被锁住,眼前突然一黑。 再睁眼时,自己已经趴跪在一个大院子里。 30. 试炼(九) 晚仪手脚都被特制的绳索捆住,她抬起头,前方有两把椅子,一对中年男女并排坐着,他们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生怕硌着腹中的孩子,于是慢慢挪动,撑起身子,问:“你们为什么将我带到这里?” 男人伸出手掌,手中有彩色灵光流出,流入她的身体中。 晚仪眸光一沉,在此之前,她只见过一个灵力呈彩色的人,便是白卓。茶树精跟她讲过灵鹿一族的事情,所以她猜到,他们是白卓的家人。 半晌,男人收回手,沉声道:“她腹中胎儿,确实是卓儿的血脉。” 一旁的女人脸色很不好看,她皱着眉头:“这个孩子留不得,不能让这样一个小妖毁了白卓的前路。但也不可杀了她,我怕卓儿日后知道了受刺激。” 晚仪浑身血液凝滞,女人的声音如恶魔般传来:“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处理了吧,时间到了,我们该去观礼了。” 男人点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多亏夫人早有准备,在卓儿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后就猜到这小妖会来搅局,不然今日还真让她闹上了。” 见两人起身要走,她使劲晃动着身体,试图挣脱绳索的束缚,但这绳子被施了法咒,她挣脱不开,灵力一丝一毫也使不出来。 晚仪趴在地上,哭着哀求他们,求他们能放过自己。 但没有人理会她的求饶,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早已站在一旁的两个妖将她从地上架了起来,术法粗暴地击中晚仪的小腹,从未有过的剧痛袭来,她发出凄厉的惨叫。 她被扔出了流月墟,躺在璃海岸边的沙滩上奄奄一息,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鲜血从腿间一股股往外涌着,打湿了整条裙子,她穿着红衣,血染衣料只能看到裙子变成深色,若不是有血从鞋底流出来染红了沙子,根本看不出来她伤得有多重。 痛苦,身体的每一处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心中的痛苦更甚。 白卓的承诺犹在耳边,曾经的甜蜜与期盼都成了泡影,取而代之的是从玄青大陆独自走到妖都的艰辛、喧闹刺目的婚礼、已成型的孩子被生生打碎的疼痛…… 晚仪神志模糊,带着滔天的恨意,闭上眼睛,彻底昏死过去。 看着沙滩上这朵盛放的血花,荧灯心口揪紧,不自觉地流下眼泪,明明只是旁观着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她却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正难受着,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她垂眸,裴惊风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安抚似的用指尖点了点她的手背。 荧灯心中微动,再次抬头看向花镜。 晚仪九死一生之时获救了,救她的,是上次驮她渡海的龟妖。 老龟妖心善,见原本灵动的少女成了这副样子,心生怜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帮她捡回一条命。 不知道过了多少日,晚仪醒了。 那些痛苦的记忆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但虚弱的身体告诉她,那些事情并不是梦。 她感激地跪谢了龟妖,拖着残破的身子离开了璃海海岸。 晚仪很迷茫,她该去哪里呢? 回到那座属于她的小屋子吗?不行,她觉得有些恶心,一回到那里,她就会想起那段过往。曾经认为的勇气,现在看来,只剩下了愚蠢和不堪。 这一瞬间,晚仪突然很想变强,变得足够强大。若她是个厉害的妖,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在别人想要伤害她时只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那样无力的自己,实在是太可怜了。 晚仪目光冰冷,麻木地向前走着,夜幕垂落,她走得久了,肚子又开始一阵一阵地犯疼。 她在一条小溪边靠着石头坐下来,额角渗出冷汗。 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打量自己,晚仪抬眸,看到了一个圆眼睛小男孩,他一双毛茸茸的长耳朵耷拉在脑袋两边,好奇地盯着她。 是个懵懂的小兔精。 晚仪突然想到,她与白卓的初遇,是因为自己想吸食一株即将化形的兰草的灵气。那时白卓告诉她,修行有道,不能那样做。 她冷笑起来,她又不是神佛,何必去遵守那些规矩,只要能对她有用,又何妨一试。 这具破损的身体,急需要修补。 兔精见她目光阴沉,害怕地后退几步,想要离开。可惜他太弱小了,刚转过身,便被割破了喉咙。 晚仪取出他的妖丹,闭上眼睛慢慢将其中蕴含的灵气吸入自己体内。 在流月墟时,她只能跪地哀求,在这里,她却能轻易取出一颗妖丹。 恃强凌弱,这世道便是如此。那对夫妻伤害她的时候,又何尝不是一种恃强凌弱呢,可见流月墟的妖,也没有那么高尚。 吞噬完妖丹,腹部原本剧烈的疼痛便消失了,效果立竿见影,身子也舒适了不少。 这样的事,只要做了一次就很难再收手。 之后的几年时间,她走遍玄青大陆,不断用这样的方式壮大自身的力量,修为增速吓人,从前苦苦修炼数十年的成果,都不如现在的一年。 随着妖力强大,晚仪也越来越贪婪,猎杀的目标从化形不久的小妖,逐渐扩大到一些百年妖灵。 她想报仇,想再去一次妖都,亲口把自己受过的苦难告诉白卓,再将他杀了,还有打掉她孩子的那对夫妻。 不过晚仪没能等到那个时候,她近期闹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妖都的几位司灵大人。 流月墟开始派妖官追杀她,对方数量太多,晚仪只能四处躲藏。 一个雨夜,两名修为强大的女妖找到了她,她们眉间都有一抹司灵金印,是两位司灵大人亲自找上来了。 她们还带了数十名妖官。 晚仪如今妖力强盛,她杀了十几个妖官,两位司灵也是费一番功夫才将她制住。 违反妖族律法,用歪门邪道提高修为,严重影响了妖界安稳,这样的恶妖,是要当场诛杀的。 晚仪麻木地闭上双眼,准备迎接着属于自己的惩罚,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响起。 “二位且慢。” 这声音的主人便是化作灰她也认得,晚仪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向踏月而来的白衣男子。 白卓还是和当年一样,像个不染纤尘的神仙,唯一变了的,是他眉间多出了一道金印,和那两名司灵一样的金印。 那年在妖都,茶树精说过,白卓天资卓绝,又与灵蝶族少主联姻,说不定能当上司灵,看来,他如愿了。 他来做什么,难不成是心中有愧,来看她最后一眼? 明知不可能,她却还隐隐抱着一种期待,对他那颗良心最后的期待。 却听他冷淡的开口:“二位,她变成如今这样,与我脱不开干系,白卓想请求亲自行刑,功劳还是算作二位的。” 晚仪苦笑几声,心中似有火烧,将她心中最后那一丝期盼也烧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仇恨的余烬。 两名女妖对视一眼,点头答应了白卓的请求,向后退去,任他走到晚仪身前。 白卓面色严肃,将手中长剑抵在了少女的脖子上。地上的女子满身伤痕,一双眸子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冷漠,他心中抽痛,眼角隐隐有泪光。 但晚仪注意不到这些,她绷直了脊背,讽刺地说:“白卓,哦不,现在是司灵大人了,我原以为大人早就不记得我了,却不想我居然这么有福气,能让大人亲自来一趟。” 握着剑的指尖泛白,白卓声音有些发抖:“晚仪,我……对不起你。这几年我几次回到故地找你,但没有找到。” 晚仪笑了笑:“你当然对不起我。你不知道吧,我那时候怀了你的孩子,当初答应我一个月后就来接我,可是我像个傻子一样等了半年,挺着个大肚子去流月墟,却看到你和别人成亲。你的家人发现了我,硬生生把孩子打掉,将我扔了出来。你呢?你倒是幸福美满,还坐上了司灵的位置。”< /p>白卓脸上血色褪尽,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半个解释的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汹涌而出,晚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白卓凭什么不知道这一切,她就是要把自己受过的委屈、痛苦通通喊出来。 “你知道我一个人找到妖都有多难吗?你知道他们一拳打在我的肚子上有多痛吗?那个孩子已经成型了,他被打碎了,从我身下流出来,到处都是血,我差一点就死了。我恨你!我恨我自己!哈哈……我有罪该死,但是我死也不甘心!” 饶是最善于隐藏情绪的白卓,此刻也落下泪来,他喉头发紧,半晌,手中彩光凝聚,掌心对准晚仪。 “对不起,我会赎罪。” 晚仪绝望地闭上眼睛。 砰的一声炸响,疼痛却并没有降临,她疑惑地睁开眼,却见周围的妖官和两位女司灵都被震地后退了好一段距离。 方才对准她的那一招,被白卓扔向了相反的地方。 下一秒,她腕间一紧,被白卓从地上扯入怀中。 那两名女妖没有想到一向正直庄重的白卓会这样做,不可置信地威胁道:“白卓,你疯了?这梅妖是整个妖族追杀的罪徒,你要跟她一起获罪吗?” 白卓抿唇:“对不住,白卓有罪,愿意削去司灵之名。” 说罢,他拉着晚仪消失在了原地。众妖反应过来,连忙全力追去,还将事情传声带回了妖都,请第四位司灵带人来合力追杀。 这样逃迟早会被抓住的,白卓看了眼怀中人,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停下来,用灵力凝聚出一柄泛着彩色流光的匕首,将匕首塞到晚仪手中。 “我知道从前的事道歉无用,你心中恨我,便亲手杀了我吧。这样,我让你解些气,也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救你。” 晚仪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接过匕首,抵在白卓胸前:“你以为我不敢吗?” 握着匕首的手不住地颤抖,却迟迟没有动作。 有动静传来,他们追上来了。 白卓轻轻握住晚仪的手,使劲一扯,匕首便刺进胸膛,鲜血染红了白袍。 晚仪身体一僵:“你!” 疼痛让他拧紧了眉毛,白卓双手结印,通身彩光如流水般溢出身体,这是在自散修为,求死之事。 天边生出大团的乌云来,白卓握住晚仪的手,哑声道:“我……带你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们伤不到你了。” 两种矛盾的情绪在晚仪心底滋生,她眼尾通红,恨意没有消减,却又无法接受这样的情形。 彩光消散殆尽后,周围的环境完全变了。方才的山林不见了,他们置身于一片无垠的草地。 追杀的人也没了动静,周围静得出奇,天地间只剩下的他们两个人。 白卓终于撑不住,跪倒在地上。晚仪连忙伸出手,俯下身将他扶在怀中。 她依旧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 白卓靠在她怀中,露出一抹久违的笑:“我们灵鹿一族,若是能修成九色,就能生出一个独立于两届之外的空间,我用性命换你进来,他们找不到你了。” 他呕出一口鲜血,缓了缓,又道:“晚仪……那年娶妻我反抗过,还是没抵过家族的逼迫。我对不起你,只有以死赎罪了。” “我……爱你。” 彩光微闪,怀中男子变回了鹿身。 晚仪鼻尖一酸,哭着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却没有再听到回应。 通体雪白的鹿,侧身有着漂亮的九色花纹。 晚仪大哭起来,身后生出一棵梅树,那是她的本体。 伴随泪水而下的,是满树红梅。花瓣带着清浅的香气,渐渐铺满了白鹿的身体。 熟悉的香味,像是回到了小屋中晚仪向他告白那晚,深深的吻,淡淡的香。 闻着这股香,白卓失去了最后一丝气息。 31. 试炼(十) 花镜消失,万千花瓣骤然失去颜色,萧萧然飘落在草地上。 荧灯看向晚仪,曾经明媚鲜妍的少女,如今已是行将就木之态。 按理来说,修为越高的妖,越能青春常驻,几千年的时间也不会衰老至此,更何况晚仪吞噬了那么多妖丹,如今也应该还是年轻的样子。 变成这副模样,应该是如她一开始所说的那样,为了引人进入此间天地散尽了自身修为,才使得容颜迅速衰老。 “白卓死的那一刻,我是心痛的,但我又无法完全消除过去的恨,这样爱之深恨之切的矛盾折磨了我三千年。他救了我,但我也被永远困在了这里。” 晚仪幽幽开口,声音飘渺。 “我曾经犯下大错,罪孽滔天,如今将一身修为还于天地,分与外界妖灵,唯愿以死谢罪。” 她目光从荧灯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淡淡道:“好了,都说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云影松开紧抿着唇,恭敬道:“小辈奉妖王之命,前来带走白卓前辈的……骸骨。” 荧灯睁大了眼睛,妖王要人家尸骨做什么? 晚仪眉头微挑,疑惑地问:“我从未听说过什么妖王,当年都是四位司灵共同掌管妖族,每位司灵陨落后由最有资格的后辈继承位置。如今……” 她扫了眼云影眉间那抹金印:“司灵大人也要听命于别人了?当真是沧海桑田。” 顿了顿,她又问:“妖王是谁?为何要白卓骸骨?” 云影有些难以开口,还是如实回答:“妖王名为紫禾,是……蝶妖一族曾经的少主。” 晚仪似乎方才就有所预料,此刻沉默了半晌,竟闭目点了点头。 “让她带走吧,他们毕竟是夫妻,我也无力再去追忆这些过往纠葛。” 她抬袖一挥,一具白骨从身后的草地中显现出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架枯骨,晚仪转过了身。 云影行了一礼,上前取尸骨。 趁着这个功夫,沉默了许久的裴惊风作揖开口:“晚仪前辈,梅树傲雪而立凌寒而开,在下听闻,梅妖若是修炼千年以上,其真身便会发生变化,世称‘凝水木’,是难得一见的宝物。在下冒昧求取,不知前辈是否愿意?” 晚仪打量着他:“你不是妖族,却有着一身醇厚的灵气,是个修士。” 三千年前,这世上少有修仙之人,即便有也是些散修,因为那时妖族治理得好,众妖不会随意伤害凡人。 最近这一两千年间,流月墟发生变动,玄青大陆妖物横行,为了自保,修行之人越来越多,也逐渐出现了一些大大小小的修行门派。 当然,这些都是晚仪隔绝世外之后所发生的事了。 裴惊风点头,心中却有些忧虑,他以为晚仪会因此拒绝。 晚仪见他不遮掩,淡淡道:“确有此物,凝水木属性温凉,是治病疗伤的良药。” 说罢,她抬手指向身后那棵高大的枯木:“杀了我,我死后你径直去取便是。” 苍老疲惫的眼睛看向荧灯:“小姑娘,你呢?” 荧灯神色复杂,她心中五味杂陈。 从情感上,她为晚仪难过,也不忍心她落得个悲惨结局。但理性地来讲,晚仪对那些无辜妖灵们犯下的杀孽也是实打实的。 她不忍晚仪就此赴死,却又无法以任何立场去阻止她。 荧灯迎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只轻声说:“愿你来世安乐。” 晚仪顿了顿,对她露出一个和缓的笑。 随后,她面色一凛,正色道:“你们要的东西我给了,该帮我的忙了,杀了我吧。” 松弛的脸上没有惧色,甚至还有一些期待。 云影已经收好了尸骨,走回荧灯身边,他瞥了一眼裴惊风:“我是镜妖,能以镜面制造幻术,仙君施法时,在下可以同时施术为她减轻痛苦。” 裴惊风冷笑一声,抬脚向前走去,留下一句:“好人倒是让你做完了。” 走到晚仪身前,裴惊风收下方才对云影的讽刺劲儿,问她:“可想清楚了,一定要这样?” 晚仪点了点头,缓缓闭上双眼:“来吧。” 裴惊风静静看着她,说了句:“得罪了。” 他没有拔剑,而是在空中画了好几个符文,向晚仪的位置打出一个斩妖阵。 “在此阵中死去,可以洗净怨气,步入轮回往生。” 与此同时,云影也有了动作,一缕金光从他指间流向斩妖阵,为阵法拢上了一层流光。 晚仪双眼变得迷离起来,她恍惚间又回到了曾经那座小屋子,正坐在镜前梳妆。 镜中女子一头乌发如柔软的流云,粉面桃腮,眉如远山,额前一朵娇嫩的红梅,为整张脸增添了一抹艳色。 俨然是个少女的模样。 她愣愣地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为何,感觉今日的自己格外好看。晚仪坐在镜前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竟生出一种莫名的伤感。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下意识地推门而出,晚仪看到院中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男人,那人姿容不凡,像是传说中的出尘仙人,一双含笑的眸子仿佛能勾魂摄魄。 她想起来了,一月之期已到,前几日一直没等到白卓,心中本还有些失望,没想到他真的回来了。 白卓微微张开双臂,温和开口:“晚仪,我回来接你了,和我回流月墟吧。” 晚仪鼻尖一酸,小跑着过去,紧紧搂住他的腰,嗔怒道:“你怎么回来得这样晚,我差点要以为你在骗我了” 男人揉了揉她的脑袋,愧疚地道歉:“是我来晚了。” 到妖都后,晚仪才知道,自己的恋人是灵鹿一族的少主,身份不凡。 白卓为她准备了一场轰动妖都的婚礼,那日红绸连街,灵鸟盘旋,耳边满是众妖欢呼的热闹声音。晚仪本不喜欢吵闹,此刻却并不觉得烦躁,反而很是愉悦。 心爱的人脱下往日的白袍,换上一身好看的红衣,头上金冠束发,竟然有种她从未见过的风流俊朗的韵味,一时看痴了去。 一只玉白的手伸向她,打断了她游走天外的神思:“晚仪,婚仪开始了。” 她愣了愣,笑着伸出手放入他手心,两人牵着手,沿着红妆的长街一直往前走着。 听着周 围连绵不断的贺喜声,晚仪心口微微一缩,眼角流出泪来。 白卓拉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眼中有担忧之色:“晚仪,怎么了?” 她抬手将眼角的泪珠抹去,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感,笑道:“可能是,太幸福了。” 荧灯站在阵外,看到晚仪神色空洞,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眼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却有泪珠从皱纹的沟壑中滚落下来。 她知道这是云影的幻境起了作用。 没过多久,晚仪便垂下脑袋,再也没了生机。 伴随而来的,是整片草地的剧烈晃动,这个存在了数千年的空间,正在随着晚仪一起消亡。 裴惊风收回手,看向身后,原本扎根在地面的巨大枯树已然消失,剩下一根泛着灵光的木枝悬在半空。 他迅速将木枝收入手中,随后以剑破空,在空中撕出一道小口子,拉着荧灯一起离开了摇摇欲坠的空间。 云影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停滞了片刻后,也化作一道金光离开此处。 出来站定以后,荧灯看向山谷之外,原本激烈的打斗有所缓和。 为了灵力赶来的小妖们听闻谷中动静,不再敢靠近。原先已经被追杀的妖,死的死,逃的逃,修士也有不少挂彩受伤的,战局已经到了尾声阶段。 荧灯扫视着残局,突然注意到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那人虽看着文弱,杀起妖来却有着难抵的狠劲,爆发出的灵力也十分强劲。 他方才杀死了一只虎妖,荧灯本以为他会就此离开,却见他上前剖取出一颗黄澄澄的妖丹,将妖丹收入怀中。 荧灯凝眸看着他的动作,心中警钟大作。她又看向周围其他修士,果然又发现一名临歧山弟子在取妖丹。 先前没有注意,现在发现了这样的行为,不由得皱眉。 修仙之人,取妖丹有何用? 先前那清瘦的少年离他们很近,荧灯心中生疑,便抬脚跑了过去。 她叫住了少年:“这位仙君请留步。” 霍昭闻声转过头,他自然知道荧灯,愣了愣,问:“姑娘有何事?” 荧灯五官生得柔和,看着乖巧,说出的话也显得自然无害:“我刚才看到很多仙长都在取妖丹,有些好奇,这些妖丹有何用处呀?” 霍昭性子淡,并不关心荧灯为什么问他这些,只简略答道:“这是上面的要求,在下也只是带回去换成绩,并不知晓。” 荧灯点了点头,向他道谢,沉默着回到裴惊风身边。 刚才她的动作被裴惊风看在眼里,他问:“怎么了?” 荧灯将刚刚的事情告诉了他,也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裴惊风皱眉:“从前倒没有过这样的规定,下山除妖也不用取什么妖丹。” “不过,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去打听一番。” 荧灯眸子亮了亮,诧异地看向他。 他是仙门的人,居然愿意去为一只妖打听门中消息,这情蛊果然厉害。 既然如此,她若是将母亲的事告诉他,他是不是也会愿意为她查探。 荧灯捏着裙角,紧张起来。 32. 请求 裴惊风察觉到她的异样,却没有多问,只饶有兴趣地看着荧灯。 果然,荧灯沉吟片刻便主动开口:“你拿到了凝水木,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应该离开临岐山了?”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反问道:“你想离开,还是留下来?“ 裴惊风心头隐隐不安,最初带荧灯回来,他只想早日找到想要的东西,之后便将她送走。可现在,这种想法似乎有些动摇了。 他知道荧灯有事瞒着自己,不会这样轻易离开,但还是有些紧张。 荧灯想了想:“我还没有想好,但我喜欢和你住在一起……” 她故意这样说,有意无意地撩拨,不过这句话倒也不算是假话,和裴惊风住在落泉峰的日子确实很快乐,可惜只是镜花水月。 裴惊风点点头:“那便再住几日,等我彻底将坠星珠和凝水木炼化了再说吧。” 嘴上说的平淡,却微微侧头,唇角在荧灯看不见的角度微微扬起。 荧灯心中欢喜,向少年身边再靠近了些,抿唇扯了扯他的袖子,一双春水般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扭捏地开口:“裴惊风,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他神色淡淡,任她拉着:”什么?“ “回去再告诉你。” 随着晚仪释放的灵力逐渐消失,山谷中不同门派的修士们陆续离开,此次弟子试炼也就此结束了。 回到临岐山之后,还有一场成果清算的仪式,各个小队将自己取得的妖丹尽数上交。最后排名靠前的小队,队中弟子可以获得奖励。 荧灯跟着裴惊风站在高台的一侧,听着大长老公孙明宣读各个小队的成果与排名,兴致缺缺。 试炼的排名是按照诛杀的妖数量多少来算的,落在她耳中,像是一场屠杀比赛。 若是能回到从前人妖两界和谐相处的时候就好了。 那时候妖族被几位司灵分权治理,秩序井然,很少出现恶妖伤人之事,修士也不会只顾着捉妖杀妖。 如今出现了一位妖王,专权独横,下面的妖灵私欲得不到限制,愈发混乱起来。 如此看来,权力还是要分散开来才好。 席寒枝那个小队好不容易抓住的三只妖都被荧灯给救走了,不过李泽玉作为仙门最出色的几名弟子之一,还是带着小取获得了个比较靠前的排名。 而获得第一名那队的领队,居然是方才荧灯离开山谷前询问妖丹之事的那个少年,他叫霍昭。 据说是筱青长老的唯一一位亲传弟子。 荧灯默默听着,兀自神游着,仪式结束了都未曾反应过来。 “荧灯!” 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荧灯回过神来,见席寒枝站在台下,正笑着朝自己招手。 她怀着心事,却还是分出心来,对裴惊风打了个招呼,便向席寒枝走去。 荧灯祝福道:“我方才听到排名了,恭喜你,寒枝。” 席寒枝眉眼弯弯,开心地跟荧灯分享自己的好消息:“谢谢!李师兄说我们小队的奖励是法器,我终于可以换一把好一点的剑了。” 一边说着,席寒枝下意识便要来挽荧灯的胳膊,她的手刚握住荧灯的小臂,却感觉到对方突然颤抖了一下,眉头也皱起来。 席寒枝疑惑地抬头,荧灯却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神色,柔和地看着她。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心头猛地一跳,面上不敢显露半分,装作未曾察觉的样子,继续着方才的话题。 待到说完了话,荧灯便跟她告别,要回落泉峰去了。 席寒枝看着荧灯与裴惊风并肩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面色变得煞白。 她记得很清楚,试炼时遇到的那个女妖离开前被李泽玉刺了一剑,那一剑伤到的位置正是妖女左臂。 其实自从那晚在逐芳阁遇到镜妖,她就已经对荧灯产生了一些疑惑。再到荧灯看到猪妖被绑时说过的那番维护妖族的话,席寒枝虽对她的话有些触动,却还是愈发觉得奇怪。 但无凭无据,所有的疑惑都只是自己心中的臆想,席寒枝还对自己这些恶意揣测朋友的想法感到不齿。 直到刚才无意中碰到荧灯左臂,联系到之前发生的种种怪事,尽管席寒枝不愿意接受,还是不得不直视这个事实。 荧灯,极有可能是只妖,甚至是一只修为高深的、危险的妖。 她或许是用了什么法子,将自己一身妖气和灵力隐藏起来,这才没被人察觉。 一只妖藏起妖气进入仙门,绝对不会是闲着没事做,她定然怀着某种目的,会危害临岐山吗? 还有,人是尊者亲自带回来的,甚至不顾宗门的规矩强行将她留在落泉峰,尊者他知道荧灯的身份吗? 若裴惊风知晓,却还是将她带回临岐山,便是勾结妖族。若他不知晓,连这样厉害的修士都能瞒过,可见荧灯的厉害之处,于宗门而言,或许是极为不利的。 席寒枝紧咬着唇,脑海中出现了两种矛盾的声音。 理性告诉她,作为临岐山弟子,她应该以宗门安危为重,将自己的发现与猜测上报给掌门和长老。 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来,她早已将荧灯视为最好的朋友。抛开这些有疑惑的地方,席寒枝认识的荧灯,是正义的、柔和的、善良的,她内心深处还是偏爱着那个为她仗义解围的少女的。 本心和情感告诉她,她不能这样做,在她心中,就算荧灯真的是妖,也与邪恶阴险这类的词相去甚远。 诸般思绪缠成一团乱麻,席寒枝站在原地冒出一头冷汗,与自己斗争了半晌,最终还是情感占了上风。 她暂且压下了上报掌门的想法,将这件事沉在心底,失魂落魄地回了寓舍。 落泉峰的小院子里,荧灯终于下定了决心。 回想这些天与裴惊风的相处,她多次撩拨下来,看裴惊风的反应,情蛊应该是已经有了作用。 那件事情说出来,即便他为宗门安危考虑拒绝了自己,至少也不会做出伤害她性命的事。 她轻轻勾住裴惊风的手,感觉到少年身形一顿。 手心传来一阵痒酥酥的触感,裴惊风垂眸,见少女欲言又止,便有了猜测。 他嗓音如 清泉流水,清冽动听,蛊惑似的开口:“说吧,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少年一贯桀骜,虽对她比对别人略微有礼些,不会像面对掌门等人时一样狂悖尖锐,却也极少这样温柔和顺。 他皮肤白皙,一张脸像是美玉雕刻而成,狭长的眼眸褪去平日的锋芒,竟有几分动人心魄的美。 荧灯心头微动,若不是头脑还清醒着,她真要以为中了情蛊的人是自己。 她挥去心中不合时宜的杂乱想法,依然轻轻勾着少年的手指,另一只手试探性地攀上他的胳膊,有意无意向他胸前凑近了几分,近到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极为明显的引诱动作,她却做得很是自然。 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她。 荧灯笑了笑,又放心了几分。 少女鬓边散落的碎发被微风吹着,轻轻佛上裴惊风的脖子,他喉头滚动,见她这番动作,便知道,她今日想让他帮忙的事或许就是对他下蛊的根源所在。 荧灯将母亲在璃海被捉妖师追杀的事情缓缓道出。 “临歧山是玄青大陆最大的宗门,我便想顺便打听一下当年的事,前段时间我去过藏书阁,将下面两层都找了一遍,但是第三层进不去。据说宗门过往的卷宗记录都放在第三层,只有寻常弟子接触不到,你……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 说完,她又怕裴惊风觉得自己这样寻找仇人对宗门不利,赶紧又向他做出保证。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轻轻摇晃着裴惊风的手臂。 “你放心,我到了那里不会偷东西的,如果真的查到了什么,我也不会贸然寻仇,我就是想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找找母亲的踪迹。” 荧灯心跳得很快,她低着头,不敢去看裴惊风的反应。 “可以。” 她一顿,本来已经做好了应对他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你不怕我做什么坏事吗?” 少年好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说过,你体内有追踪咒,要是作恶,我自然能应对。若你母亲真被门中修士所杀,你想杀人寻仇,我自会阻止,不过在此之前,你有权知道真相。” 荧灯眼前一亮,喜悦之情洋溢而出,忍不住伸手将裴惊风抱住,感激涕零:“谢谢!裴惊风,你真好。” 裴惊风感受着怀中温度,忍住自己想回抱住她的冲动,俊俏的脸暗自浮上一丝笑意。 他知道荧灯想利用自己,最初发现情蛊的存在时,裴惊风烦躁郁闷。每次荧灯故意引诱,想到她并非真心,不免心中苦涩。 但如今却渐渐变了想法。 荧灯并不是恶妖,她明是非,只善恶,只要她所求的不是伤天害理之事,帮她做成又未尝不可呢? 裴惊风已经隐隐察觉到了自己心底那股特别的情愫,它在心底扎根疯长,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知道此前荧灯对自己都是有意撩拨,或许并没有真正的男女之情。 但人非草木,他不信她真是块没有心的石头。 他要帮她,感化她,引诱她。 33. 卷宗 两人来到藏书阁,直接上了二楼。 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荧灯在二楼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第三层的入口。 在二层尽头的一个书架旁站定,裴惊风手指作决,嘴中不知念了句什么,眼前的景象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面前空白坚硬的白墙在荧灯眼皮子底下化作一层朦胧的白雾,紧接着,雾气退散,显出曲折的阶梯来。 她惊讶地张了张嘴,自己费尽心思也寻不到的地方,裴惊风如此轻易便打开了入口,果然还是要有关系才行。 走上楼梯,此处静地出奇,他们上楼梯时发出的声音被放大。脚步踩上阶梯,一步一步,像是踩到荧灯心底,她开始有些忐忑,又有些激动。 激动是因为心怀期盼,忐忑是害怕来了这里还是一无所获,希望落空。 终于到了第三层,这里比下面两层更宽敞些,书卷图册分类摆放,整齐有序。 “临岐山中人但凡收妖,都会上报宗门,记录在册。” 裴惊风悠悠开口,冲着一个方向对荧灯扬了扬下巴。 荧灯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最高大的那座书架上方刻着“收妖卷宗”四字。 她毫不犹豫,迫不及待地走了过去,一册一册地翻找起来。 具体是哪一年发生的事情,荧灯被锁在暗无天日的海底太久,早就记不清了,只能将有可能的年份全部摸索一遍。 卷宗太多,墨迹密密麻麻,一时半会儿根本看不过来。 裴惊风瞧了一眼,从架子上拿起一卷书简,靠在书架上陪她一起翻阅起来。 日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时间从字里行间渐渐流走,再抬眼时,阳光照射之处已经挪了位置。 荧灯看得两眼犯昏,脖子也酸痛,却不愿停下来休息,晃了晃脑袋,执着地继续翻看着。 裴惊风注意到了她的动静,抬手凑到少女面前,指尖凝聚起灵力,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荧灯抬起头,正要问他这是在做什么,少年便轻笑一声,声如叩玉敲冰:“清心明目。” 她微愣,果然感受到眉间一股清凉之意蔓延开来,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顿觉浑身轻快,眼睛的酸涩也消失了。 捧着书卷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荧灯垂下眸子:“谢谢。” 此间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她却不如最初那样专注了,总觉得额头上还有裴惊风手指的触感,久久难以挥散。 察觉到自己被他扰乱了心神,荧灯有些不可思议,她努力凝聚起注意力,终于又全身心投入到卷宗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女兴奋的声音再次打破了平静。 “我找到了!” 裴惊风闻声放下手中书简,走到她跟前,低下头看向书简。 荧灯正要给他指自己看到的东西,却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有人在上楼梯。 两人皆是一愣,荧灯听到脚步声越来越明显,不免有些慌乱。 将这册已经找到的书简藏入衣袖后,两人快速将有些杂乱的书架恢复整齐。 那人走到三楼前的最后一刻,荧灯被裴惊风拉入怀中,一同躲到了书架之后。 他隔空画了个什么符咒,应当是隐气敛息一类的咒术。 荧灯靠在少年怀里,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侧过头,透过一条小小的缝隙,看见了一个男人白色的衣角。 好在那人并没有走到他们这边来,而是转向了另一边的书架。 脚步声停了下来,男人的身影走到那处后便没了动静,似乎是在翻看什么。 荧灯不敢出声,只能保持着这个动作,等那人离开。 但对方却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窗户透进的日光逐渐拉长,她等得很是煎熬。 紧张的情绪被时间冲淡了些,荧灯终于分出心思到两人相拥的身体上来,这也抱得太久了些。 她忍不住抬起头,目光却猝然撞上裴惊风那双漆黑的眸子。 少年嘴角微扬,没有一点紧张的样子,正笑着垂眸看她,也不知道方才被他这样看了多久。 荧灯忽然意识到,他是故意的。 即便是要躲藏,此处空间又不狭窄,哪里用得着靠得这样紧。 她脸颊发热,愤愤地睨了他一眼,却又怕现在贸然挣开会发出声音,只能继续靠在他怀里。 看着怀中少女脸颊微红,眼中有怒色,却仍然任他抱着,裴惊风作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待她挪开视线不再看他,裴惊风才敢卸下伪装,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等待实在煎熬,荧灯手心都捏出汗来。 那边终于又有了动静,白色的身影从书架后走出,向楼梯口走去。 荧灯微微俯身,透过缝隙看得更清楚了些。 男子一身白袍,手中折扇摇晃,竟是游玉谦。 声音逐渐消失,待确定游玉谦已然离去后,荧灯立刻从裴惊风怀中退了出来。 她神色不太自然,不过正事要紧,荧灯赶紧掏出方才找到的那卷书简,蹲到地上缓缓摊开。 这件书开篇便写着璃海水母妖几字,相关记载比书中其他事件的字要大些,还专门被隔开来写,可见是件重要的事。 时间大概是九百年前,荧灯继续往下看去。 “我宗二长老贺云生为赎罪,与一海妖战于璃海,同归于尽,临歧山上下哀恸,后由游玉谦接任二长老之职。” “海妖名玉珠,乃妖族司灵之一,生于璃海。” 荧灯脸色煞白,她只记得,年幼时姑姑都是唤母亲为阿玉,并没有听过母亲全名,此处的玉珠,应当就是她娘了。 此前她虽知道母亲极有可能早已遭遇不测,却还是心存一丝希望,万一母亲还活着,万一只是在某个地方藏起来了还未被她找到…… 可现在,希望彻底破碎了。 同归于尽,说明那个她努力寻找的仇人早已离世,她如今知道了那人是谁,却也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这个什么叫贺云生是为了赎罪与母亲一战? 荧灯眼前发黑,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努力稳住情绪,继续向下看去, 下方有一行小字,所写之事却更出乎她的意料。 “玉珠隐瞒身份,二人曾私下结为连理,贺长老发现被妖女所骗后,怒而追杀,以身殉道,实乃大义。” “结为连理”四个字给了荧灯当头一棒。 从有记忆开始,荧灯便是跟着母亲的。她有阿娘,有姑姑,却没有父亲,也从未听人提起过有关父亲的任何事情。 在模糊的记忆中,她曾问过母亲,为什么别的孩 子都有父亲,唯独她没有。母亲怎么回答的,她已经不记得了,总归不过是随意搪塞几句。 这个贺云生,难道就是她的父亲? 若真是如此,那这个同归于尽的结果更令她难以接受。 根据书中的话,荧灯推测出事情的大致经过:贺云生一开始并不知道玉珠是妖,知道之后无法接受,便去追杀曾经的妻子,缠斗中两人都失去了性命。 裴惊风站在其一旁,他视力极佳,在荧灯逐字查看的同时也看到了书上的内容。 斜眼瞥见她身体僵住,盯着短短几行字看了好半晌,裴惊风竟有些无措。 他该安慰她,可是面对这样的事情,哪怕舌灿莲花也很难真的有效。 顿了顿,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边默默陪伴着。 待荧灯终于将书简放下,他才开口转移注意力:“你娘竟是曾经的司灵之一?” 荧灯脑袋木愣愣的,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对了,方才她被那些文字冲昏了头,竟然忽略了这一句。 书中说海妖玉珠,生于璃海,是妖族司灵之一。 她却从来没有听母亲说过。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 看来即便从卷宗中得知了当年之事,有些东西却还是隐在云烟里。 荧灯若有所思,好在她给自己做过心理准备,此刻能勉强稳住心神。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她将书简放回原位,笑着对裴惊风说:“谢谢你帮我,好在这仇人已经死了,我们也不会走到对立面。” 裴惊风见她笑得并不自然,眼角隐隐泛红,心中微微发酸,不过荧灯的后半句话确实让他舒了一口气。 既然该看的东西已经看完了,此地不宜久留,荧灯生害怕等会又冒出个人来。 若是被人发现了,不仅自己有身份暴露的危险,恐怕还要连累裴惊风。 于是她主动拉住裴惊风的手腕,往外走去,两人一路回了落泉峰。 回来之后,裴惊风净手为她煮了碗面,她一边吃着,一边听到他问:“我知道你在临歧山待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她手中筷子一顿,夹断了几根面条。 “如今已经得到,你是否要走了?” 荧灯抬眼看向他,少年正直直地盯着自己,她硬着头皮:“是。” 一开始便说好了要走的,如今两人都不再需要对方,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呢?裴惊风自然也明白这些,但他还是想从荧灯口中听到不想离开之类的话。 听到荧灯的答案,他继续追问:“可不可以再陪我几天,晚一些走?” 荧灯有些诧异,没想到一向高傲的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少年一双眼睛如浸了水的墨玉,很是明亮,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期待,甚至是乞求的意味。 裴惊风毕竟帮了她,还被她利用,荧灯心中有愧,点点头:“好,早上不是说了吗,等你炼化完再走。” 看着少年再次明亮的眼睛,她心中生出几分苦涩之感。 这么多天的相处,荧灯早已习惯和裴惊风待在一起。但她始终清醒地知道,裴惊风能说出这种话,都是情蛊的功劳。 假的便是假的,做不得真。 她若是沉溺其中,日后万一情蛊失效了,一切美好都会破灭。 34. 禁制 说到炼化,荧灯倒是想起来在不归山时,晚仪说的那句话。 凝水木是上好的疗愈灵药,裴惊风看着好好的,为什么要费力寻找这样一件东西…… 还有上次去璃海寻找坠星珠,为了坠星珠不灭,裴惊风甚至能冒着风险将她这只妖带回宗门。 可见这背后之事是极其重要的。 想了想,她问出了口:“之前不相熟时不好开口,我心中却一直有疑惑,你炼化坠星珠和凝水木做什么?” 裴惊风听到她这样问,倒也坦荡,他并没有打算瞒着她。 看着少年没有立刻回答,荧灯本以为他要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下一秒,却见他大大方方地拉开了胸前衣襟。 她一惊,下意识地想抬起手将眼睛挡住,匆匆一瞥,却在他胸前一片雪白之中看到了刺目的红色。 荧灯放下手,定睛看去,只见裴惊风白皙的皮肤上灿然盛开着一朵红莲,那莲花印记鲜红似血,泛着一丝诡异的润色,娇艳欲滴。 她睁大了眼睛:“这是?” 裴惊风将衣襟重新整理好,淡然道:“一道禁制,有它在,我生是临岐山之人,死是临岐山之鬼。” 在少女震惊不已的目光中,他缓缓叙述,将自己的过往说给她听,将自己尘封在心底的伤疤撕开给她看。 听着他平缓的语言,荧灯仿佛身临其境。 三百年前,裴惊风杀了一个人。 是他敬爱的师父。 彼时他年纪尚小,一双稚嫩的眸子中泛着寒光,瘦小的身子上全是血,持剑的手不住地颤抖。 他是为了自保才这样做的。 裴惊风无意中得知,平日里慈爱的师父正在研究如何将他杀死,再用邪术将那个病殃殃的、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的灵魂放入他的躯体中,彻底取代他,用他的身体存活于世。 那一日,他提前给师父下了药。 师父果然想要对他下手,千钧一发之际毒发难行,裴惊风看着全然陌生的师父,冷下心来,一剑刺入他要害之处。 他知道,只有这样做,他才能活下去。 看着师父的尸体,裴惊风攥着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凌乱的的风声、婴孩的啼哭充斥着狭小的院子,他头脑发麻,不知身体该如何动作。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命之人,竟是个弑师寡义之辈。“ 裴惊风木木地转过头,见一名仙风道骨的白袍老者从院外缓缓走来。 他抿唇,愤然反驳:”是他要杀我的。“ 那人却不再对他杀人的事做出任何评价,拉起他的手:”你杀了人,这凡间必然是待不下去了,跟我回仙门去罢。“ 裴惊风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况且这人他从未见过,小少年猛地抽回手,拒绝道:”我不去。“ 师父是一名散修,他从小便跟着学习仙法剑术,见老者又要来触碰,他提起染血的剑,用尽浑身灵力向对方刺去。 但稚嫩小儿怎么可能赢过一位仙翁呢? 老者轻松将他制服,赞叹道:”小小年纪有这样的修为,倒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那人不顾他的百般挣扎反抗,将他强行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此处名为临岐山,带他回来的是掌门,据说叫元宁真人。 元宁真人是通过天机石寻到他的,天机石预言了两个天命之人,一个在玄青大陆,一个在流月墟。作为玄青大陆的宗门,他们只能寻到他一人。 所谓的天命之人,是说他能在天下大乱之时发挥作用,使玄青大陆重归安定。 这是秘密,除了元宁真人和几位长老无人知晓此事,对外只称是掌门在外游历时看中了一个天资出众的孩子,带回来着重培养。 裴惊风并不关心这些,也不相信什么预言,他吵着闹着要离开,却被带到了主峰的议事厅。 元宁真人说他有杀师的前科,心性难料,为他设下红莲禁制,日后若是他危害宗门,便可以用禁制控制他。 他试图逃跑时见识过这禁制的厉害,元宁真人念咒催动术法,胸口处的红莲就会立刻变得炽热滚烫,重重叠叠的红色莲花花瓣像是化作了无数片锋利的刀刃,切割着他的心脏。 从那以后,裴惊风便没再闹着离开临岐山。他留了下来,拒绝拜师,一个人住到了落泉峰。 后来元宁真人仙逝,本以为终于 等到了离开的机会,却不想,元宁真人早有准备,提前将禁制传给了下任掌门周夷和三位长老。 他依旧不得解脱。 在临岐山,人人都知道他脾气不好,又桀骜无礼,但只要他不叛出宗门,倒是都对他客客气气的。这一是因为近些年他第一捉妖师的名头,二则是因为天机石的那个预言。 这么多年来,裴惊风一直暗中寻找解咒之法,近几年才得知坠星珠和凝水木可以解此禁术,于是运用离魂之术寻找坠星珠,找了两年才在璃海东南处找到了踪迹,也是因此遇到了被困海底的荧灯。 听到这里,荧灯不禁感慨。从前她只觉得裴惊风在临岐山地位很高,看着光鲜亮丽的,却没想到他有这样一段过往。 无父无母,从小被师父拉扯大,却发现师父养自己是为了给另一个孩子治病,甚至要取自己性命。被带到临岐山之后又不得自由,被别人牢牢掌握着弱点。 荧灯目光柔和下来,安慰道:“没关系,这些都过去了,现在你找到了解咒需要的东西,好日子都在后面呢。” 裴惊风静静看着荧灯,心中却掀起阵阵浪涛。 是啊,都过去了,等他将禁制解除便可以任心而为。 届时,舍了这一身名头,做个散修又何妨。 只要离开了临岐山,或许,他可以跟着荧灯游走于远处的山川,去荧灯想去的地方,那时候,他可以大声将自己的心思宣之于口,告诉她,他根本没有中她的情蛊,他想和她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就像在落泉峰一样。 所以,他求荧灯再留几日,只需要等到他解咒,他就可以跟着荧灯一起离开了。 少年沉静的眼眸中闪过熠熠光彩:“我明日便闭关。” 荧灯不解:“不是要我陪你几日吗,怎么急着闭关?” 他又换上平日里那副惹人嫌的嘴脸,嬉笑道:“你在落泉峰待着,我就心安。” 顿了顿,他又说了句:“等我出来了和你道别,可别提前跑了。” 说完,便提着剑回了屋。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荧灯目光暗淡,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缘尽于此,等他闭关出来,就该离开了。 35. 暴露 翌日,荧灯推开房门,忽然觉得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木梯之下,悬红正靠着栏杆打盹儿,上次裴惊风闭关时,她从房间里出来也是这番景象。 算起来,从上次逐芳阁之事后,她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悬红了。 她提起裙子轻声走到楼下,拍了拍悬红的肩膀。 少年从梦中惊醒,转过头看到是她,站起身,生硬道:“你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两人之间像是隔了层什么,悬红对她不似往日热情了,倒有些像她第一天来到落泉峰的时候那样。 荧灯压下心底的疑惑,问:“裴惊风已经闭关了吗?” 悬红点点头:“主上让我转告你,一定要等他出来。“ “那是自然。“ 既然裴惊风闭关了,自己也没什么事做,荧灯突然想起席寒枝来。 毕竟朋友一场,席寒枝是个很好的女孩,自己要离开了,也不能不告而别,还是得去跟她好好道个别。 这样想着,荧灯便将想法对悬红说了:“我在宗门中有个朋友,如今要走了,我打算去和她说一声。” 悬红从有灵智起便是孤身一人,后来认裴惊风为主,也没有离开过裴惊风,他不是很能理解荧灯。 不过想来确实有些道理,况且席寒枝上次和荧灯一起去逐芳阁找他,他还记得。 于是,悬红认真道:“好,不过主上说了让我照顾你,我得跟你一起去,不然我不放心。“ 见他这样说,荧灯笑了笑,连忙道谢。 带上悬红,她能快些下山,也确实安心一些。 说走就走,悬红带着荧灯飞下山后便钻回了剑中,荧灯将长剑系于腰间,抬脚向弟子寓舍走去。 到了女弟子住宿的地方,荧灯多方打听,终于摸索着找到了席寒枝所在的小院。 她听方才遇到的几个修士说,前几日参与试炼并且排名靠前的小队,队中弟子可以休息两日,席寒枝此时应该没有去练武场。 刚走到院门口,她就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席寒枝正挽起袖子,利落地将一盆水泼到石板上,她刚抬起头,便瞥见了荧灯。 微微一愣,席寒枝立刻笑着迎了上去。 回来之后,她已经想清楚了,不论荧灯到底有没有问题,至少从认识到现在,她都对自己很好。 只要荧灯没有真的做出什么坏事,她不该疏远她。 席寒枝将盆子放到一旁,沾了水的双手胡乱在裙子上擦了擦,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你来啦!我上次一门心思想着试炼的事情,忘了告诉你我现在住的位置了,还麻烦你一间一间地找。” 一边说着,一边将荧灯拉到自己屋子里去。 临歧山的弟子寓舍是一人一间屋,五个人凑成一个小院,席寒枝住在最西侧的那间屋子。 房间虽小,却被打理得很整洁,坐在凳子上能闻到淡淡的皂角清香。 荧灯喝了一口席寒枝递过来的茶水,缓缓开口:“寒枝,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席寒枝手指一僵:“道别?你要离开临歧山了吗?” 她点头:“之前裴仙君违反门规让我在宗门住了这么些天,已经是莫大的人情,我不好一直赖着不走,思索了几日,还是回到我该去的地方为好。裴仙君给了我一些护身的东西,离开之后,我自己寻一份营生,也能过活。” 对面的少女眼神黯淡下来,她只是一个普通弟子,在宗门中毫不起眼,自然是不可能将她留下的。 既然荧灯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只能支持。 只不过她心中有些疑惑,此前她已经知道荧灯极有可能是妖,她猜测她待在宗门有自己的目的。如今听到她要走,她不解,又对自己曾经的恶意揣测感到愧疚。 沉默了一会儿,席寒枝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不会是今天吧?” 荧灯笑了笑:“不是,我把你当好朋友,要走了,自然要提前来告知一声。” “好朋友”三个字在席寒枝耳边回荡,她鼻尖一酸,凑过来一把抱住荧灯:“荧灯,我舍不得你,你若打定了主意要离开,我一定会来送你的。” “山下临歧镇有个书信驿站,日后你可别把我忘了,有什么事情就寄信给我。” 席寒枝滔滔不绝,像个老母亲一般嘱咐了好些话。 两人就这样坐在一起聊了许久。 这时,敲门声响起,门外突然传来声音:“席师妹,那个蓝衣服的姑娘是不是在你屋里?” 两人一顿,席寒枝起身走到门口,正纠结中如何开口,未落锁的木门便从外面被推开了。 “师姐,这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生气,这位师姐与她住在同一个院子,平日里总是横冲直撞的,今日又不经过她同意便来开她的门。 正要发火,那女修扫了一眼屋内,瞥见荧灯后立刻向外喊了一声:“霍师兄,人在这里!” 只见院门外站了几名弟子,为首的是一个清瘦的男修,席寒枝认得他,这是三长老的亲传弟子,名叫霍昭。 因为不方便闯入女弟子的院子,便叫人帮忙入内寻找。 她从未见过荧灯和霍昭有什么交集,况且筱青长老主管刑罚戒律,她的徒弟找过来总让人有些不安。 心底的疑惑更甚,她小声问身旁的女修:“师姐,他们找荧灯做什么?” 女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霍师兄看着挺着急的。” 荧灯闻声走了出来,见一个熟悉的少年正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意味来。 她走到院门口,问:“这位仙君,请问找我何事?” 霍昭拱手,礼貌道:“打扰了,掌门听闻尊者这次试炼受了伤,现下闭关了,掌门无法询问。但荧灯姑娘当时与尊者在一起,师父便派在下来请姑娘,问问尊者在不归山发生的事。” 难道是晚仪所在的那个白卓的伴生空间被发现了? 荧灯半信半疑,但周围太多人看着,她只能答应。 她转过身,拍了拍席寒枝的手:“我去去便回。“ 见荧灯被霍昭带走,席寒枝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她实在放心不下,抿唇跟了上去。 荧灯跟着霍昭来到了演武场,她远远地便瞧见了许多人,台下原本上课的弟子们都聚集在一处,高台上站着几名长老,还有一些不属于临岐山打扮的人。那些人的衣服她在不归山见过,似乎是另外一个宗门。 这么大的阵仗…… 荧灯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顿了顿,远远地停下了脚步,狐疑地问:“不是问裴仙君的事吗,为何有这么多人?” 霍昭回答:“姑娘不必担心,今日长明宗的仙友突然到访,向掌门提到不归山之事,掌门也是因此才让我来请姑娘的。” 他倒是没说谎,这次长明宗的人过来,师父也并不是很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说长明宗的人要见尊者。听说尊者闭关了,他们便闹着要见尊者身边那个姑娘。 荧灯点点头,继续跟他向前走去,手却伸进了衣袖,找出裴惊风之前送给她的那根能带她传送回落泉峰的细草。她将草叶牢牢捏在手心,以防不测。 一行人来到高台之下,演武场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来,密密麻麻的目光让她久违地不自在起来。 站定之后,荧灯向高台行礼,抬起头后,对上了一道阴冷的眼光。< /p>那是个穿着黄色衣袍的年轻男子,她并没有见过这人,可对方的神情却有些奇怪。 台上的周夷见人被带到了,对一旁的长明宗长老问:“人已经到了,不知谭长老究竟想问何事,竟然带着弟子,亲自来到我临歧山?” 长明宗此番行事很是无力,仿佛揪住了临歧山的什么把柄,平日里对临歧山恭恭敬敬,今日却直接不请自来,还卖着关子半天也不将话说清楚。 周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碍于体面,语气还算和善,心中却将长明宗上下都骂了个遍。 那位谭长老却冷哼一声,反问:“周掌门是真的不知,还是装傻充愣?” 筱青听到这狂傲的语气,怒道:“你也太无礼了些!长明宗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宗门,我竟不知原来是如此嘴脸。” 谭长老却面色依旧,他不紧不慢地说:“我无礼的事暂且不提,谭某近日来就是想问问,若不是我徒儿少陵见多识广,若不是我们长明宗今日来问……” 他顿了顿,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心头一惊。 “你们临歧山还打算藏着这妖女到什么时候?” 荧灯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那人的视线,心中一凛。 她握着草叶的手紧了紧,这长明宗居然是冲着她来的,不过她并没有和这个宗门的人打过交道,她又将妖气隐藏地很好,他们怎么会认出她是妖? 荧灯知道接下来极有可能要面临腥风血雨,她却不能在此刻掐断草叶传送回落泉峰。 对方刚说她是妖,自己就原地逃跑,那便是直接证明给别人看了。 她心跳如雷,却作出震惊无辜的样子,连连摇头。 席寒枝方才跟在他们身后到了演武场,听到这句话,脸色煞白。 她头脑一热,就想冲上去为荧灯辩解。一只有力的手从身后拽住了她的胳膊,她回过头,竟是李泽玉。 李泽玉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高台,对她摇了摇头。 “你现在去便是送死!” 席寒枝愣了愣,她自然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但她早已猜到荧灯是妖,如今这情形,绝对不是在冤枉荧灯。要是妖身被他们发现,荧灯一定会丧命,她不能坐视不管。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 她力量弱小,确实帮不了什么忙,但荧灯是被裴惊风带回来的…… 对,她要去找裴惊风。 这样想着,她赶紧向身后退去,消失在了演武场的人群中。 周夷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空口无凭,谭长老最好不是在开玩笑。” 谭长老旁边的黄衣年轻人,也就是他口中的见多识广的少陵,突然开了口。 “小辈幼时曾在一本早已失传的书中见过一种法器,可以完全掩盖妖气。而这样法器,曾被妖族一个叫玉珠的司灵得到,做成了一根不起眼的银簪,便是此女头上这根。” 荧灯有些难以置信,簪子确实是母亲的,但母亲曾说过,这簪子从前是以玉佩的形态被她随身携带的,自从做成簪子,就没再拿出来示人。母亲准备再打磨打磨,送给她。 这样的东西,这个长明宗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那人又问:“姑娘可敢将簪子摘掉,以证清白?” 她当然不敢,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再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荧灯心中默念着落泉峰三字,将手中的草叶扯断。 她额头都冒出了冷汗,再睁眼时,高台上依旧站着那几个人,台下的人也都还在。 她没有回到那座熟悉的小院。 荧灯一颗心彻底冷了下来,最后的救命稻草,失效了。 36. 暴露(二) 台上的谭长老注意到了她手中的动作,冷笑一声:“我料到你会想逃跑,早在这演武场外延设了一层法咒,寻常的传送术法是没有用的。” 荧灯咬了咬牙,转而将目光投向周夷几人。 这个长明宗摆明了是来抓临岐山的把柄的,他们想通过她给临岐山安一个私藏妖物的臭名声。 在这样的情况下,谭长老是不会放过她的。唯一的生机,只能从临岐山的几位长老身上下手。 她委屈地道:“掌门,长老,小女绝对不可能能是妖,我头上的也只是普通银簪。仙君口中所谓遮盖妖气的法器,恐怕连掌门都不知道,若真有那样的法器,这位小仙君又是从何处听说的?” 顿了顿,荧灯继续道:“长明宗这样气势汹汹地来到临岐山,语气中满是笃定,谁知道他们说的话是真的,还是故意给临岐山设下的陷阱?” 这句话果然让周夷有所动容,他对长明宗此番行径早有不满,沉吟片刻,便要为荧灯说话。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淡黄色的身影从高台上飞身而下,似一支离了弦的飞箭,向荧灯袭去,速度极快。 那人正是少陵。 筱青眉头一拧,抬手翻起一阵绿色的风浪,阻止这无礼之徒。 她这一招确实击中了少陵,黄衣男子被掀翻到一旁的空地上,但少陵带起的灵波躲过一劫,依旧直直地向荧灯袭来。 荧灯瞳孔猛缩,用尽全身力气往一旁躲避。 然而这阵灵波十分宽广,她没有动用灵力,以凡人身法根本不可能完全躲过。 好在她身体灵活,没有被真的伤到,只是被逼着后退了好几步。 但与此同时,一缕乌黑的发丝被削落,飞舞着在空中翩飞,又落下。 荧灯虽然站定稳住了身形,却感觉发间一松。 完了。 银簪掉落到了地上,发出“叮”的一声响。 少女一身水蓝色衣裙,柔顺的长发没有了发簪的束缚,如乌黑的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山风吹拂,她衣袂翩飞,发丝飞扬,周身散发出蓝色的灵光。 荧灯立刻施法收敛身上外泄的妖气,但来不及了,发簪掉落那一瞬间释放出的强劲妖气已经被众人察觉。 “她真是妖!” “这伪装得也太好了,连掌门都没看出来……” 周围议论纷纷,台上周夷与公孙明三人顿时脸色煞白,谭长老看着众人神色,颇有些得意:“如何?我们长明宗可没冤枉周掌门吧。” 荧灯怔愣了片刻,很快反应了过来。 此处修士众多,以一敌众是不可能的。她确实算是个厉害的妖,上次还能轻松应对李泽玉几人,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 今日演武场上周夷和三位长老都在,还有长明宗的长老,这些人的修为与普通弟子天差地别。即便只看普通弟子,此处恐怕至少也有百人。 但她不愿放弃,趁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立刻往场外飞去。 这次,周夷眸光一沉。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着人畜无害、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的女子竟然是妖。 先前她身份没有暴露的时候,为了临岐山的名声,他还想为她说说话,但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人人都知道了荧灯的真实身份,他若再维护,便是坐实了临岐山窝藏妖物的罪名。所以他必须亲自将这女子抓住,就地正法,才能摘去临岐山被人扣上的这顶帽子。 除去宗门名声之外,这只妖以凡人身份潜入宗门,他不相信她没有什么目的。如今修行之人都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即便今日没有长明宗的人,不管是为了宗门,还是出于责任,这妖女都必须死。 另外三位长老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周夷立刻运转灵力,雪白的灵光如绵长的丝线,向荧灯遁逃的方向追去,在追上荧灯的一瞬间倏地散开,一时间笼罩四合,织就天罗地网,蓝色的身影无处遁形。 荧灯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拖拽,灵力织成的巨网将她弹回了演武场正中央的空地上。 她抿唇,迅速运转灵力,裙摆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上的玉铃铛被她连晃三下,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响,紧接着,一根极细的银丝从她腕间弹射而出,幽蓝色的灵力顺着丝线攀缘,竟然将那密不透风的灵网生生割裂。 台下弟子发出阵阵惊呼,周夷也十分诧异,他没有想到这女妖有如此强悍的实力。 人群中,李泽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一旁的男修拉了拉他的衣袖,惊呼道:“师兄,这招不是我们上次遇到的那个紫衣妖怪吗?她,她怎么也是用银丝?” 李泽玉若有所思:“或许,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周夷见状,连忙加紧了手中的力量。断裂的灵光瞬间又连结起来,散放出比刚才强烈数倍的威压,向荧灯袭去。 雪白的光亮从荧灯漆黑的眼瞳中闪过,少女瘦弱的身体迸发出一阵刺目的蓝色灵气,强烈的气波将台下修为低一些的弟子震得连连后退。 荧灯以锋利的银丝作剑刃,与周夷的术法缠斗起来。 周夷虽虽然修为比不上元宁真人,但作为玄青大陆最大宗门的掌门,也不是徒有虚名之辈。 荧灯打得有些吃力,身上也挂了彩,被割出好几道血痕。 见瘦弱的少女与掌门打得有来有回,筱青叹道:“竟然如此厉害。” 她转过头看向游玉谦,本以为他也会有些惊讶,却没想到,她这位师兄轻轻晃动着手中折扇,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筱青觉得有些奇怪,却未多想,重新转过头去。 周夷没想到对方是个如此难缠的妖,半晌过去,演武场的石柱子都被打烂了好几根,还是未将荧灯成功拿下。 他沉声道:“锁妖阵!” 身后三人闻声,几乎同时施法,灵力融汇到一起,以荧灯所站的地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瞬间形成了一个金色的法阵。 荧灯正费力地抵挡着周夷的攻势,即便察觉到脚下的移动,也无法分出精力来对抗。 地面金色的符文快速转动起来,荧灯忽然觉得头脑变得昏昏沉沉,眼前也出现了模糊的重影,她身形一晃,就在这空档,雪白的灵力一击打在了她腹部。 荧灯被震得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种种摔倒在地。 她趴在地上,感觉 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刀刃绞得粉碎了一般,疼得钻心。阵法中的符文越转越快,荧灯的神智也愈加恍惚,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抖,变得不受控制。 众人眼见着阵中少女整个身子剧烈痉挛,一道幽蓝色虚影与女子的身形交叠,那虚影呈伞状,如同一块柔软的蓝色琉璃,细长的触手痛苦地收缩缠绕。 公孙明皱眉:“真身居然是只海妖。” 九百年前,贺云生就是被一个这样的海妖杀死的。 阵中地面如同沸腾的浓汤,地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下一秒便破土而出。数根锁链从地底冒了出来,将荧灯紧紧缠绕,死死锁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动弹。 “诛妖!” 随着周夷一声令下,四人的齐齐祭出佩剑,向地上的女子刺去。 荧灯眼见着剑光向她飞来,却无力挣扎。身下这锁妖阵逼她显出了一半真身,将她牢牢锁住,又压制了她的妖力,无论她如何努力也无法挪动分毫。 对死亡的恐惧顿时占据了她的身心,荧灯不甘地闭上了双眼。 第一剑直接贯穿了她的腰腹,这一剑带着诛妖术法,不仅刺穿肉身,更是让她神魂撕裂,痛不欲生。 荧灯痛呼出声,再次吐出一口浓血。 她知道后面还有三把剑,这些剑会贯穿她身体的不同部位,直到神魂俱灭。 绝望、疼痛,荧灯整个身体抖如筛糠。 年幼时,母亲将她保护地很好,几乎没怎么受过伤。后来就算被困在深海,再到住在临歧山,她也没怎么受过皮肉之苦。 她虽是个厉害的妖,却也有许多害怕的东西。 她害怕和陌生人交谈,但自己已经努力克服了。 她害怕打雷,但雷声总会过去,只要死死捂住脑袋,一会儿便也好了。 她害怕疼痛,唯独这一点,今日像是没有尽头一般。 无边的痛,撕裂的、沉钝的、尖锐的,漫长又绝望。 忽然,“铮”的一声在身前炸响,第二剑迟迟未刺入她的身体。听着周围突然出现的连片惊呼声,荧灯费力睁开眼皮。 长剑垂着红色的剑穗,将随后的三柄剑通通震了回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一身玄黑衣袍的少年迅速斩断荧灯身上的锁链,哐当的声音仿佛两人初见那次,少年利落地为她解除海底的束缚。 裴惊风将荧灯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看着她一身衣裙早已变成血色,他嘴唇微张,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颤抖。 “对不起,我来晚了。” 之前身上再疼,荧灯也没有哭,可当她倒在血泊中,看到他黑色的衣袍,当她被搂入怀抱,闻到他熟悉的清香,豆大的泪珠汹涌而出。 她没有说话,脸颊滑落的泪水滴到裴惊风手背上,烫得他灵魂颤动。 “我救你出去。” 说完这句话,裴惊风缓缓站起身,眼尾猩红,向高台上看去。 没有人想到闭关的裴惊风会突然出现,还为女妖挡下了致命的攻击。 见裴惊风将奄奄一息的少女护在身后,周夷怒喝:“裴惊风,你疯了吗?喝了什么迷魂汤,快闪开!” 37. 暴露(三) 裴惊风挡在荧灯身前,神色冰冷。 今日一早他便开始闭关解咒,并不知道山下发生的事情,直到席寒枝御剑闯上落泉峰,用术法传声说荧灯妖身被发现了,恐怕有性命之忧。 听到这句话,裴惊风猛地睁开眼,炼化之术还在运行,他将心一横,强行停下了对坠星珠和凝水木的炼化。术法正在关键时刻,他这样做,身体受到了反噬,当即吐出一口血来。 裴惊风用手背将嘴角的血迹擦掉,起身匆匆走了出去。 悬红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很担心荧灯,但也同样担心裴惊风,见裴惊风从屋里出来,他大声道:“主上,今日出了这间屋子,咱们就前功尽弃了,你可想清楚了?” 裴惊风脚下没有片刻停留,拿起剑就走。 见他坚决,悬红也不再劝,一头钻入剑中,与他同往。 赶到演武场时,裴惊风远远地便看见了法阵中的荧灯。女子小小的身影在锁妖阵中显得脆弱易折,她长发散乱,浑身是血,与平日里干净灵动的少女判若两人。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全部化为飞灰,他什么也顾不得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救她离开。 现在持剑将荧灯护在身后,裴惊风手中剑光一闪,长剑带着赤红色的灵力刺向地面,巨大的冲击力带起红色浪涛,将锁妖阵震得粉碎。 金色的符文与法阵生成的锁链化作点点星光,与红色的灵光搅在一起,整个演武场都为之颤动。设阵的三位长老连忙收回术法,以免遭到反噬。 谭长老本来只是想借荧灯弄臭临岐山的名声,没想到冒出个裴惊风,他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这可是临岐山的招牌人物,居然为了妖女与宗门作对,此事一出,无疑是添了一把大火。 他作出一副诧异的表情:“咦?这不是裴仙君吗,没想到这样的天才人物,也会冲冠一怒为红颜,红颜还是只妖。不过人妖殊途,裴仙君这是糊涂了。” 眼前的发生的事令周夷难以置信,谭长老的声音又像苍蝇一样在耳边环绕,嗡嗡嗡的惹人烦。 裴惊风对临岐山很重要,他就算对此人有再多怨言,也不能让他有事。可长明宗的人在一旁看着,他也没有法子。 周夷沉声,发出最后的警告:“裴惊风,让开。别忘了,你是临岐山的人,你执意如此,是要叛出宗门吗?” 裴惊风却冷笑一声:“我自然没忘记,当年强留我在临岐山,可有一人问过我的意见?既然留下非我意愿,又何来背叛一说?” 周夷一拍栏杆,飞身向台下少年攻去,三位长老也紧随其后。 几人一齐施法,想绕过裴惊风袭击他身后的女子,却都被他细密的防御拦了下来。 裴惊风不愧为第一捉妖师,能以一人之身对抗四位修为高深的修士。不过这四位倒也没下死手,他们并不想伤到裴惊风,只想插空除掉荧灯。 台下上百名弟子见状,陆续有人从身后向荧灯袭去,毕竟事关宗门荣辱,他们不能袖手旁观。 裴惊风抽身回到荧灯身旁,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在两人周围生出一道坚固的结界,将临岐山众人挡在结界之外。 荧灯浑身像是被巨物碾压过一般疼,但她用尽力气挣扎着从地上支起身子,用手肘撑着爬到裴惊风身旁。 带血的手指抓着他的衣角,声音从喉咙中硬挤出来:“裴惊风……快停下来,不要……不要救我!” 少年却置若罔闻,额角渗出汗珠。 荧灯奋力抓着他的衣裳爬了起来,从身后搂住他的腰,身体不住地颤抖:“求求你,停……下来。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现在喜欢我,为了我什么都能做,但这不是真的!” “我……我给你下了情蛊,你是被情蛊控制了。我对不起你,我不想连累你,你体内的情蛊可以作为证据为你洗去勾结妖女的罪名,快停下吧。” 荧灯声音中带着哭腔,她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即便是裴惊风也救不了她。 之前为了去藏书阁第三层,她将幻罗羽种入裴惊风体内,已经利用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她不希望他受到情蛊的控制,将自己的性命搭进来。 见少年没有收手,荧灯松开了抱住他的手,屏息调动自己身上最后一丝灵力,所有灵力汇入妖丹,随着她指尖收紧,体内那根幻罗羽被捏碎了。 鲜血不住地从她口中呕出,荧灯脱力地靠倒在裴惊风背上。与此同时,在荧灯看不见的角度,悬红剑发出一道红光,嗡鸣一阵,重新恢复了平静。 这样他就会离开了吧。 荧灯如此想着,气息微弱。 然而少年依旧没有停手,她听到他吃 力的声音:“我知道。” 什么意思?她不太明白。 裴惊风继续说:“我知道情蛊的事,但它不在我体内,我……为了你,我不后悔。” 荧灯心头猛跳,她诧异地睁开眼,试图消化这句话的内容。 然而还来不及细想,她就听到了周夷的声音。 “既然你执意如此,便只能动用莲花咒了。” 话落,四人同时结印,口中齐声念着旁人听不懂的咒令。下一瞬,荧灯明显感觉到裴惊风的身子抽搐起来。 禁制已然催动,心口像是有无数刀片绞割,痛感从心脏开始蔓延,很快便遍布全身。 汗水透过衣料将荧灯的脸颊濡湿,不对,不是汗水。 她闻到了一股腥锈味,这是血。 这次禁制催动比他从前体会过的痛苦万倍,少年却面不改色,轻轻将荧灯放倒,艰难地站起身。 他一手维持着那层逐渐变薄的结界,另一手唤起悬红剑,在手腕处划出一道刺眼的血痕,鲜红的血珠飞溅生花,在空中悬浮,汇聚到他指尖。 裴惊风两指合拢,以血作墨,快速画出一道复杂的符文。他抬袖一甩,符文被砸到荧灯身旁,形成一个一人高的红色法阵。 游玉谦神色一变:“不好,他要送那妖离开!” 筱青看着这一幕,心中很不是滋味:“精血化阵,真是不要命了。” 几人立刻用尽全力加重了手中力道,裴惊风喷出一大口血,跪倒在地上。 红色的结界也变得稀薄如纸。 泪水让荧灯的视线变得模糊,她张了张嘴,几乎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了。 黑衣少年用剑撑起身子,倔强地站起身,走到荧灯身前,将她扶起。 荧灯抓着他血红的手,奋力摇了摇头,眼泪裹着血水漱漱而下,声音嘶哑:“裴,裴……惊风。” 裴惊风挤出一个笑,手臂用力,将她往阵中推去。 身后的法阵中传来一股吸力,荧灯感受到自己的手指从他手上滑走。 少年清越的声音响起,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荧灯,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的一瞬,结界碎裂,少年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倒了下去。 荧灯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38. 镜碎 璃海岸边,海风腥咸,沙砾松软如糕,层层叠叠的浪花时不时将形状各异的贝类带到岸上。 一人拄着木杖,赤脚踩过湿润的沙滩,任温和的海浪轻抚着脚背。 他眼睛不太好了,看东西总是模糊不清。此刻,他远远看到有一团东西,迟疑片刻,他向前走了几步,走近了才发现那似乎是个人。 一身衣裳残破泛灰,布料上染满了暗红的血色。 他轻叹一口气,向那人伸出了手。 * 荧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自己还在落泉峰上。 山间云雾袅袅,阳光被云层遮住,天地间灰暗一片。湿冷的雾气笼罩屋舍,四周高大挺拔的绿树变得有些阴森。 她推开门出来,整个人像是沉在水中,意识朦朦胧胧地浮不上来,大脑空荡荡的。 这里是落泉峰,裴惊风带她住在此处,也算是她暂时的家。 对了,这里不止她一个人,还有裴惊风。 荧灯提起裙子下楼,呼唤着他的名字,又打开他房间的门进去找了找,却始终没有找到。 空气闷闷的,她的呼吸像是被雾气挡住,不大舒服,心中也不知怎的,隐隐不安。 又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大圈,依旧未见人影。 或许是下山去了吧。 荧灯很失落,无意识地转了转眼珠,方才还空荡荡的小厨房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是裴惊风,但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有所不同。 他没有穿平日里那身沉黑的衣袍,而是披了一件素白长衫,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脑后。朦胧雾气中,少年染上一丝阴幽之气,伫立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荧灯呼吸一滞,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裴惊风。 心底莫名泛起一股酸涩之感,她突然很想抱抱他,抓紧他,生害怕一不留神眼前的人便再度消失。 她小跑着靠近,扑进那人怀里。 本以为少年会像从前一样任她抱着,或者伸手环抱住她,但这人却毫不犹豫地伸手将她推开。 荧灯不解,抬眼看向裴惊风的脸。 裴惊风一双眼睛幽深冰冷,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冷淡、陌生,甚至还隐约带着一丝厌恶。 荧灯心脏一抽,却听到他漠然开口: “情蛊已解,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她有些诧异,下意识想要为自己解释,张了张嘴,又感觉确实是自己对不住他,于是愧疚地道歉:“对不起,裴惊风。” 裴惊风露出一抹狠厉之色,不知从哪里提起一把剑,直直地刺入荧灯胸口,没有半分迟疑。 他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坠星珠已炼化,我也该收妖了。“ 一字一句如同钝刀凌迟,荧灯发不出声音,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周遭景象突然开始扭曲褪色,光影破碎,再睁眼时,荧灯趴倒在临岐山演武场上。 裴惊风浑身是血,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地上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仿佛是在捡拾一颗世间最珍贵的宝珠。 荧灯听到他颤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知道情蛊的事,但我从未中蛊,我会救你出去。” 她努力抓住他的衣袖,想要留住眼前的少年,却被他一把推入传送法阵。 她看到裴惊风眼中满是温柔与不舍,说出来的话令人心悸。 “荧灯,好好活着。” “我喜欢你,没有情蛊也喜欢你。” 身体在不断下坠,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荧灯猛地睁开眼,所有的画面全部消失,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种种,不过是大梦一场。 天光洒在她身上,让她一时分不清自己现在是醒了,还是依旧处于梦中。 荧灯一颗心跳得很快,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待她缓了缓,身上的剧痛袭了上来,浑身像是被带着刀片的车轮狠狠碾过,无法动弹。 靠在一颗粗壮的大树旁,荧灯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骇人的血痕,刺目的红色提醒着她,虽然她做了那样一个梦,自己在演武场发生的事情却是真的。 脑海中一直重复着裴惊风最后的话。 她原以为,裴惊风是因为中了情蛊才会为她牺牲至此,他却告诉他,自己从未中蛊。 所以之前她次次引诱,他的慌乱,他的脸红都是真的,他的喜欢也是真的…… 她很难受,酸涩的味道一股股涌上心头。 “你醒啦?” 荧灯闻声,思绪被打断,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瞧见了一个人。 老者须发全白,头顶光秃秃的,只有脑袋边缘和后脑勺还剩些稀疏的头发。 他眼睛半虚,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在荧灯身旁坐下,将手中东西递到荧灯嘴边。 他将一片宽大的叶子卷成简易的杯状,叶中盛了些清水。 荧灯愣了愣,没有直接喝,她总觉得这位老者有些眼熟。 她问:“老人家,这是什么地方?” 声音有些嘶哑,荧灯自己都被自己的嗓音吓了一跳。 老人指了指不远处隐约可见的蔚蓝色海面:“此处是璃海海岸,我看你浑身是血躺在沙滩上,见你还有一丝生气,就给你渡了些灵气,将你带到了这阴凉处。” 居然是璃海,她看着老人的脸,恍然大悟。 她见过他,但不是亲身所见,而是在晚仪的记忆中。 那日在花镜中看到了晚仪的过去,晚仪独自前往流月墟时,是一个老龟妖渡她过海的。被打掉孩子,命悬一线的时候,也是这龟妖救了她。 龟妖看起来比当年还要衰老了许多。 命运还真是无常,不久前,她还在为晚仪的过去感怀,今日就像晚仪一样重伤躺在岸边,被龟妖所救。 荧灯放下心来,对龟妖点点头,抬起伤痛稍微轻一些的那只手,将叶子接了过来。 清甜的凉水滚入喉咙,让她好受了一些,荧灯感激地向老者道了声谢。 龟妖从袖中掏出几片亮晃晃的东西,神色有些愧疚。 “小姑娘,我老了,方才带你过来颇费了些功夫。这面镜子从你衣裳里滑了出来,我没察觉,不小心给踩碎了。” 荧灯定睛一看,这是那个叫云影的男妖送给她的,平日揣在身上,却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日云影说,要是她愿意和他辉流月墟了,就将镜子摔碎,他就会赶过来找她。 偏是这么个时候不小心弄碎了。 他会来吗? 荧灯笑了笑,宽慰道:“没关系,您救了我,这份恩情大过一切。” 说完,她又问:“您还记得三千年前救过一只梅花妖吗?一身红衣服,掉了孩子。” 龟妖想了想,迟缓的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我每年都会救一些小妖,三千年前的事情实在是太远了。” 不记得很正常,毕竟时间太久远,荧灯本也只是突然想到晚仪的事情,随口一问。 但龟妖说他每年都会救一些妖,倒是让她意外。 龟妖摸着稀疏的白胡须:“不管是妖族相残,还是人妖相争,常常有受了重伤逃到海边的,妖也罢,人也罢,我遇到了,能帮忙的都会帮一帮。我活得长,寻常妖族和捉妖师都奈何不了我,若是遇到厉害的,我就躲到海底去。” 他笑呵呵的,让人听了也不觉跟着轻松下来。 荧灯笑着,心中生出一种敬意:“您定然福泽深厚。” 在海边年复一年地救人、救妖,他虽是妖身,荧灯却觉得,他像是人间神话故事里掌管海域的神仙,悲悯众生。 简单地聊了几句,荧灯身上还受着重伤,一时累得难以再开口。 她靠着树干,眼皮沉重,头脑混沌困倦,但身上的疼痛又让她无法入眠。 忽然,脚步踩断枯枝的声音传入耳中,荧灯低着头,洁白的袍角映入眼帘。 她知道是云影来了。 “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男人蹲下身,立刻给荧灯输送灵力,但她伤得太重,这样效果甚微。 荧灯转过头,对有些戒备的龟妖道:“您不用担心,这位是我朋友。” 见龟妖放下心来,她又对云影道:“镜子不是我故意打碎的,但还是谢谢你。” 云影并不在意这些,他眼中难得露出一些关切之色:“我早对你说过,和那群无情的修士待在一处,日后若是身份暴露,难免危险。你应当早些和我回流月墟的。” 荧灯没有说话。 她想到了裴惊风,自己倒是逃脱了,可他会面临些什么呢? 今日他也受了很重的伤…… 她现在就想回去看看裴惊风,但她一身伤,根本不可能回去救他。 不过,裴惊风曾对她说过,他是元宁真人带回来的天命之人,即便犯下这样的大错,临岐山也会尽力保下他的。 今日裴惊风对抗宗门,他们交手时也没有下死手,出手时还是有些顾忌。后来启用莲花禁制想控制他,这禁制虽会让他痛苦流血,却不会伤及性命。 没有性命危险,这便是好的,她也能稍稍放心些。待自己伤好了,再想办法打听他的下落,为他洗去罪名。 云影将一块玉牌递给龟妖,向他弓了弓腰,温和地说:“多谢前辈救了我这位朋友,日后要是有什么麻烦,可用此玉牌来圣宫求助。” 龟妖连忙行礼:“原来是圣宫当差的大人,多谢。但我年过五万岁,已是风烛残年之身,无所欲求,大人请收回。” 他不肯收下,与两人告别,缓缓回了璃海。 云影走到荧灯身前,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从前和裴惊风肢体接触,是怀着目的,加上自己心中隐隐约约怀着一股情愫,她并不排斥。但云影对她来说是全然陌生的,不知根不知底,她并不能完全信任。 下意识想要挣扎,但稍稍一挣,就牵动内伤外伤一起疼痛,荧灯“嘶”了一声。 “别动,我带你回流月墟治伤。” 她停下了动作,任他抱着往海边走去。 荧灯靠着他,问出了自己长久以来的疑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39. 圣宫 云影顿了顿:“因为你娘。” 这个答案,荧灯隐约猜到了。在逐芳阁第一次见到云影的时候,他说是专门来找她的,还提醒她不要走母亲的老路。 很显然,云影认识她娘。自己与他没有任何交集,却能让他专程寻到临歧山去,那便只能是因为母亲了。 至于母亲的老路,她在藏书阁中已经知晓:与修士纠缠,最后身份暴露,被心爱之人亲手所杀。 不过,荧灯认为还是有些不同的。至少裴惊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妖,他看到的,是真正的她。甚至不惜性命安危,也要为她杀出一条生路。 就像不认同捉妖师们对妖的偏见一样,荧灯也不认同对人族的偏见。 云影一边走着,一边继续说:“你母亲玉珠是我师父,我受她点化,才开了灵智。这层关系没有任何人知晓,也正是如此,我才能活到现在。” 荧灯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他回答:“意思就是,与师父有关的人,要么销声匿迹,要么彻底殒命,包括你。” 她手指紧了紧,原以为母亲就是像卷宗当中所写的那样,与贺云生同归于尽,可听云影的意思,事情似乎另有隐情。 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云影温和安抚道:“别想了,你身受重伤,不宜思虑过度。先与我回去好好养伤,什么时候伤好了,我就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你,也省得你胡思乱想。” 男人舒缓的声音像是有一种魔力,让她昏昏沉沉的,靠在他怀里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云影给下了她一道昏睡的术法,见怀中之人呼吸均匀绵长,才御风渡海,向妖都而去。 妖都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挨家挨户燃起了灯火。 最中央的圣宫占地极大,在喧闹的城中显得庄严肃穆,高高的宫门刻着复杂的图腾花纹,宛若巨兽张开的大口。 宫门外,云影站在暗处,他怀中还带着个人,所以并不准备直接从宫门进去。 作为镜妖,他最出众的一项能力便是以镜面为介,在一定的距离内不受空间束缚,可以自由穿梭。 在璃海时距离太远,他不能直接带着荧灯回自己的住处,现在到了城门外,他便可以施展此法了。 正要离开,一道淡黄色的身影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仙门中人,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流月墟。 他步履匆匆,面色不大好看,似乎很是焦急。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交给两边看守的兵卫细细查看,随后宫门打开,兵卫将他迎了进去。 云影静静收回目光,衣袖一挥,带着荧灯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圣宫南殿,金玉镶边的镜子金光一闪,屋内便多出两个人来,云影将怀中少女轻轻安置在床榻之上。 好在他平日里不喜欢别人伺候,寝殿中不许人轻易进入,现在带着荧灯回来,也未被人察觉。 他将昏睡咒消去,荧灯转醒过来。 看着头顶鲛绡制成的床幔,她挣扎着坐起身。云影见她乱动,连忙来扶。 “这是什么地方?” 云影如实回答:“这里是我的寝殿,位于圣宫之中。” 荧灯愣了愣,看着自己一身血污,衣服上还沾着海滩上的沙砾,脏兮兮的样子与这明亮干净的屋子形成鲜明对比,她有些不自在。 他看出了她的顾虑,笑了笑:”后院有一方灵池,池水可以疗愈你身上的伤,我先你带你去疗伤。“ 说完,便伸手准备将人再次抱起。 荧灯连忙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谢谢,我自己去就好,不用麻烦。” 他将她扶起身,便识趣地收回了手。 带着一瘸一拐的少女来到灵池旁,他随手变幻出一套衣裙,与荧灯这身衣裳破损之前一模一样,将衣服放在石头上后,云影微笑着说:“此处不会有人打扰,你安心疗伤,我去为你配些灵药。圣宫的池水与灵药效果都极好,你的伤虽重,内外兼顾着治疗,两日之内应当也能恢复十之七八。” “好,多谢。” 云影转过身,将池子留给荧灯,往寝殿去了。 见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幽暗的灯光中,荧灯舒了一口气,褪去身上残破肮脏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抬脚踏入池中。 池水没过锁骨,浑身数道伤口瞬间剧烈疼痛起来,每一道口子都像是被小刀重新挑开了一般,荧灯闷哼一声,额头冒出一颗颗汗水。 要不是能感受到水中纯净的灵气,荧灯真要怀疑自己是落入了一口能腐蚀皮肉的销骨池。 疼痛持续了一段时间,被她硬生生撑了过去,神奇的是,这段时间熬过去之后痛感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酥麻温和的暖意。 荧灯调整好呼吸,不断吸收着池中灵气,直到原本漆黑的夜色渐渐变得浅淡。 圣宫最中央,华丽的大殿中,少陵跪在地上,鬓角的头发被冷汗打湿,他低垂着脑袋:“殿下,那海妖她本是必死无疑,谁知临岐山的裴惊风突然出现,将她救……救走了。” 他曾在妖王的一张图纸中见过一根能遮掩妖气的簪子,在 不归山的山谷中通过那支银簪认出了荧灯,他将消息带给妖王,本以为能立功,却没想到会出岔子,一时紧张万分。 高处的玉座之上,女子一身暗紫色绸裙曳地,像是一朵绽放的鸢尾。 同样是紫衣,她的眉眼并不像南烟那样张扬艳丽,看起来柔和可亲,没什么攻击力。 台下的跪着的少陵却知道,这样一张具有迷惑性的面皮之下,隐藏着怎样可怕的灵魂。 殿中万籁俱寂,半晌,女子开了口,语气平静:“那真是可惜了,好在我大计将成。” 闻言,少陵松了口气。 下一刻,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口中话锋一转:“既然大计将成,留着你,便也没什么用了。” 少陵登时心中一凉,连忙磕头:“求殿下饶命,我,我会努力去找她的,这一次定不辱命,殿下饶命啊!” 絮禾被他吵得微微皱眉,并不被这求饶的声音所打动,她抬起手,万缕丝线从口中伸出,将少陵的身体缠绕起来。 少陵惊恐的瞪大了双眼,拔起剑试图反抗,但双方力量太过悬殊,片刻间,他便被细密的丝线紧紧缠绕,一圈又一圈。像春蚕吐丝作茧一般,唯一不同的,春蚕吐丝是作茧自缚,絮禾则是用丝线缚住别人。 窒息感瞬间传来,少陵的呼喊叫声渐渐湮没于厚厚的茧中。 没一会儿,丝线尽数退去,一具干瘪枯瘦的尸体便从空中掉落,摔在地上。絮禾满足地抿了抿嘴唇,斜靠在玉座上闭上了眼睛。 身侧的两名妖侍面无表情,熟练地走下台去将尸体拖出殿外,仿佛对这样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南殿的灵池内,荧灯见夜色即将褪净,收起运转的灵力,起身穿好干净的衣裳,回到了屋里。 云影没有休息,静静的坐着,像是在等她。 在他身旁坐下后,云影递来一碗药。 “上次答应告诉你的,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荧灯接过药晚,毫不犹豫地一口喝下,安静地听着他说话。 他指了指墙上的镜子:“你看。”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荧灯看到镜中出现了一个女子的形象,那张脸她很熟悉。 云影问:“你认识她,在你的记忆中她是谁?” 荧灯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个人,虽然能认出来,却还是觉得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她回答:“紫禾姑姑,她是我娘的朋友,小时候很照顾我。” 云影点了点头,继续道:“她是如今的妖王,在流月墟只手遮天,名为絮禾。” 40. 解惑 这句话出乎荧灯的意料,她完全无法将记忆中那位温柔慈爱的姑姑与妖王联系起来。 从璃海出来以后她多多少少了解到妖族如今的情况。 以前妖族由几位司灵共同掌管,他们各司其职,同时又相互制衡,所以那时候法度严明,不论是流月墟安居的妖,还是散布在玄青大陆的一些小妖,都安居乐业。 如今情况发生了变化,权力全部集中到妖王手中,妖王大权独揽,整个妖族的秩序也变得混乱起来,作恶伤人的妖不再受到管辖,危害人族,于是修仙门派崛起,修士们以捉妖为己任,人妖两族关系愈发紧张。 所以,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妖王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紫禾姑姑。 荧灯摩挲着光滑玉润的药碗,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她问:“我听说我娘曾是司灵,那姑姑也是司灵之一?我问的是娘亲的事情,你却先提到她,所以,我娘的死和她有关,又或者说,是和她们的身份有关,对吗?” 云影微顿,目光静静落到她脸上,良久没有移开视线。 “你倒是聪明,确实如此。” 他接着道:“当年我刚担任司灵之职,你娘和絮禾都是我的前辈。你娘本是四名司灵中威望最高的一位,但她隐瞒身份与修士相恋,身份暴露后被修士所杀,就此陨落。这件事不是意外,正是絮禾将你娘的身份泄露给了那群修行之人,引得众人猜忌,与她相恋的那修士受不住压力,只身跑到璃海与你娘决一死战,那人便是你父亲。” 荧灯在临岐山便已经知道了这位父亲的存在,她点点头,示意云影继续。 “你父亲虽然也算修士中的佼佼者,却并不是你娘的对手,你母亲没有脱身,是因为她最信任的朋友暗中下毒。你娘死后不久,另一位司灵也离奇身亡,与你娘和那位司灵相关的许多妖都受到波及。铲除掉这些阻碍后,絮禾打破了妖族万年的规矩,坐上妖王之位,将所有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中,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捏着药碗的手指紧了紧,荧灯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那时候母亲对她隐藏了身份,常常在外面吃忙碌好几日不归家,每次回来,都会跟姑姑带许多新鲜玩意给她。 两人很是要好,被最好的朋友背叛,她该有多难受呢? 权力和欲望,当真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当时,司灵已经是妖族最风光的位置了,但欲壑难填,她竟不满足于此,为了得到更大的权力,踩着身边人的尸骨登上高位。 这些话入耳,荧灯并不敢完全相信,她不能确保云影不是在骗她。但回忆起自己出事那时的一些细节,她却觉得可信起来。 那年正是紫禾姑姑传信来告诉她,母亲被修士追杀到璃海,她们正在赶去相救。她收到这个消息,才会匆匆跑到璃海。 赶到璃海之后,她并没有找到母亲,也没有见到姑姑,而是在一处偏僻的海域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潜入大海深处,荧灯找到了母亲那根可以遮掩妖气的簪子。 她将簪子拾起,正要离开,却发现自己误入了坠星珠的结界,条条锁链从海底的石缝中钻出,将她死死拴在了原地。坠星珠的结界无法从里面攻破,任她如何挣扎,也无法离开,就此被困了数百年。 一切都这么凑巧,如今想来,处处都是问题。 如果母亲是被姑姑所害,一切便解释得通了。母亲信任她,所以她能拿到那根簪子,将荧灯骗到璃海后,提前设下陷阱,以簪为饵,引她入阵。 她还是有两点想不通,絮禾若是想永绝后患,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而是耐心地设下这样一个圈套,反而给自己埋下一颗危险的种子? 还有,絮禾铲除了母亲和另一位司灵,以及他们的党羽,云影也是司灵之一,为什么他能安然无恙,还留在圣宫保下了官职…… 这话不好直接问云影,她想了想,没有问出口。 云影的声音再次响起:“所以,我寻找你、救你虽与你母亲有关,我却也有私心。” 荧灯迟疑一瞬,抬眼对上他清浅的眸子。 “你继承了你母亲的血脉,我想,我们可以一起让妖族回到曾经的模样,将窃权者从高位上拉下来。” 她沉吟片刻,手指握紧,她确实该为母亲报仇。 即便不是为了报仇,这一路,她见到太多被妖害死的凡人、被修士残杀的小妖,那时她做不了什么,就算是暗中帮忙,也帮不了几个人。 若是云影可信,她愿意与他合作。 荧灯问:“我能做些什么?” 见她没有拒绝,云影松了一口气,笑着道:“近些年,我发现絮禾可能与仙门中人有来往,接下来应该要从仙门入手。不过这事急不得,你先好好养伤。” 提到仙门,荧灯又想到了裴惊风,心中泛起几分苦涩。 她其实想过找云影帮忙,但之前总觉得云影帮了她太多,不太好意思开口,不过如今既然知道了自己也能给对方提供价值,她便不再拧巴。 荧灯抿了抿唇:“你……可以帮我往临岐山送一封信吗?” 最后见到席寒枝的时候,她说过临岐镇有专门收信的地方,如今自己不可能回临岐山,只能想到这样一个法子。 至于席寒枝,自己的事情闹得那样大,她肯定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她是否还愿意与她扯上关系呢?荧灯不知道,但她隐隐觉得有希望,还是决定试一试。 她害怕云影不愿,又补充道:“裴惊风在临岐山有一定的地位,既然我们后面还是要从仙门入手,或许他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本以为云影会犹豫,却不想,他竟轻松答应下来。 “我正有此意,那个捉妖师,我会帮你再与他相见。” 荧灯眼睛亮了亮,对他道谢。 拿过信纸,荧灯提笔便开始写。 她如今身份败露,但凡与她扯上关系都会有危险,为了不连累席寒枝,她将这封信伪装成了寻常家书,以家人的口吻问候日常。 至于真正想表达的内容,则是运用藏头的方式写下,委婉问她裴惊风近况。落款处随手编了一个名字,为了让席寒枝反应过来,她专门将这个名字写成蓝色。 若是席寒枝不愿再与她有联系,于席寒枝来说,这是自保的最好选择,她不会怪她。 若是席寒枝还能回信来,她定然感激不尽。 云影随手变出一只灵鸟,荧灯将这封信装好,放到灵鸟脚上的小信筒中,随后便将其放飞。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了,两人看着灵鸟远去的方向,屋内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有妖侍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云影大人,殿下来了,已经到了南殿。” 荧灯心头一跳,立刻噤声,小心翼翼地看着大门方向,不敢发出声音。 云影皱了皱眉,旋即又恢复了平静,抬手示意她不用慌张。 男人声音干净透彻如春雪,他语气淡然:“知道了。”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云影压低了声 音:“跟我来。” 荧灯连忙轻手轻脚地跟他往内走去。 这间寝殿的侧墙上有好几面镜子,云影指向其中一面:“只有我的术法能穿越镜面,镜子可以封印气息,你藏入其中便好,不会被发现。” 她点点头,正要走过去,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小跑着将不远处角落中那身不久前换下来的染血脏衣裳捡起来,这才重新来到镜子前。 云影手中金色灵力流转,下一瞬,荧灯便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入镜中。 四周一片望不到头的白雾,但正前方有一面镜子,与她方才被吸入之前看到的那面一模一样。 这镜子并不能照出她的样子,镜面中战士的,是寝殿中的画面。 荧灯看到云影收回术法,将屋内的痕迹简单整理了一番,没过多久,房门便被打开了。 来人一袭紫色绸裙,身姿窈窕,正是絮禾。 云影迎上前去,不卑不亢:“恭迎殿下。” 絮禾挥了挥手,身后两边的随侍低着头退至屋外,将房门带上,屋内便只剩了他们两人。 絮禾抬脚慢悠悠地往里面走去,她语气随意:“上回交代你的任务,可办成了?” 听她这样问,云影抬手变出一个大木匣子,恭敬地双手奉上:“白卓前辈的尸骨已取回,但前些日子殿下闭关,影便想等殿下出关再来复命,请殿下见谅。” 她接过匣子:“倒也不怪你,我今日才出关,没提前告诉你。” 絮禾在几面镜子前停下,她缓缓转过头,视线定在荧灯藏身的那面镜子上。 冷不防地与镜外女子对视上,荧灯心头一震,呼吸都停滞住了。 那张熟悉的脸越靠越近,絮禾正向她走来。 荧灯紧张地看着她,怕自己轻举妄动反而弄出动静,不敢轻易运用灵力。 絮禾在距镜子不足十寸的地方停了下来,荧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她懒洋洋地抬手理了理发间的绸花,又摸了摸脸颊左右转了转,似是在欣赏镜中容颜。 看了几眼,她便转过了身,向云影走去。 荧灯终于松了口气,还好她没有自乱阵脚。 屋内熏香袅袅,絮禾走到云影身前,素淡的唇凑近他脸颊:“我可是一出关就来看你了,你可有想我?” 云影伸手取过桌上的茶盏,倒了一杯热茶,正好错过脸,避开了这次亲近。 他将茶盏递向絮禾,面不改色:“殿下是妖族的君王,影自然时时惦念殿下。” 絮禾轻笑一声:“你还是这样不解风情,真是块冷冰冰的镜子。” “好在我身边好看的男侍众多,不然还真是要伤心了。” 说完,也不甚在意,抱着匣子拂袖离开了。 门再次被合上,待院外的动静彻底消失,云影才将荧灯从镜子中拉出来。 荧灯原本还疑惑云影为什么没有被絮禾灭口,看到方才那一幕,她好像明白了一些。 或许是对他有些喜爱,再加上絮禾并不知道云影与她母亲有联系,留他在身边做个下属倒也合理。 云影垂眸,见荧灯正看着自己发呆,心头一滞。 向来冷静的脸上竟不自觉地爬上一抹红晕,他解释道:“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荧灯回过神,顿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她尴尬地笑了笑。 云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迫不及待地解释。 “她只是喜欢好看的皮囊,不止对我如此。” 41. 消息 絮禾只来过这么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云影去正殿也未见到她,像是在忙着做什么事情,摸不到踪迹。 虽令人生疑,却好在,荧灯可以放下心来专心疗伤了。 在院中灵池里泡了几次,又坚持服用云影为她配的汤药,荧灯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身体上的疼痛感彻底消失了,只是运转灵力的时候有些虚弱。 这些日子,为了不让外界察觉,她一直待在这寝殿中,云影则将屏风拉开,在外间的小榻上休息。 云影对她可以称得上是无微不至,从吃穿用度到疗伤用药都很是周到,她也恢复了些心气。 第三日清晨,云影从外面赶回来,与荧灯对坐。 “圣宫往郊外运送了一批尸体,我见其中有一人是修士打扮,身上精血被吸干了,只剩一具空壳。” 荧灯有些疑惑:“圣宫怎么会有修士,你能用镜子给我看看吗?” 云影衣袖一挥,不远处的镜子里便变了场景,这是云影刚将荧灯带回来的时候在宫门口看到的画面。 身穿黄衣的年轻男子将一块令牌递给守卫,面色焦急。 那衣裳她见过两次,一次在不归山,一次在演武场,只需一眼她便认出那是长明宗的弟子服。 荧灯目光一凛,镜中男子在等待守卫查看令牌的时候转过脸,她看了个清清楚楚,掌心不自觉地握紧。 这人不光是长明宗的人,竟然还正好是那日在高台上指认她的少陵。 那日少陵给她带来的伤痛犹在,这张脸已经牢牢刻在了她的心里,无法忘记。 当时她就觉得奇怪,一个仙门弟子,怎么会认识她母亲自己做的法器。原来是与流月墟的妖扯上了关系,不出意外的话,应当又是絮禾的手笔。 絮禾曾是母亲最信任,也是最亲近的人之一,她定然见过那根银簪,否则当年也不会以这根簪子为饵,将她骗到海底困住。 镜中画面消失,荧灯转过头:“这就是在临岐山拆穿我身份的人。” 云影沉默片刻,心中恍然,他大概明白了。 两人正说着,一声尖细的鸟鸣声传来。 荧灯抬起头,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鸟从窗外飞来,她眨了眨眼睛,方才还带着仇恨与沉闷的心情顿时消散,立刻站起身将灵鸟召至手中。 席寒枝居然真的回信了。 她将信筒取下,手指有些发抖,颤着将底端旋钮打开,里面却并没有信纸。 一道白色的灵光闪烁着,从信筒中漂浮而出。 荧灯将灵力注入其中,半晌,传来席寒枝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疲惫,隐隐还带着哭腔:“荧灯,太好了,知道你平安我就安心了,其实我早就猜到你是妖了,但你没有做过坏事,我相信你,我还是想和你做朋友。” 席寒枝顿了顿:“尊者他……不太好。” “掌门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堵住了长明宗的嘴,如今外界只知道了你潜入临岐山被发现的事,说尊者是被你下了邪蛊,并不是有意包庇,他的罪名是洗去了。但掌门说他蛊毒深入骨髓,如今神志不清,将他送回了落泉峰,我们都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如今宗门守卫森严,你不要贸然闯入,若是需要我帮忙,下月初一可来临岐镇外的大松树下相见。” 声音到此结束,灵光逐渐消散。 荧灯将这只灵力幻化的鸟儿抹散,心中想着席寒枝的话,有些失神。 裴惊风根本没有中情蛊,即便是真的被她下了蛊,蛊母已毁,他不可能因为这个神志不清,所谓的蛊毒多半是周夷想出来的借口,以此掩人耳目。 那天少年重伤跪倒在地的样子浮上心头,她有些担心。 云影为她倒了一杯茶,将茶盏放到她身前,语气温和:“离下月初一还有几天,你好好养伤,到时候我陪你同去。” 荧灯看着他,微微一笑:“谢谢你,今日恩情,我会铭记于心。” 闻言,云影抬眼,对上了她的视线。 朝阳从窗户斜洒在她身上,茶杯中的热气被阳光一照,化作云烟向上漂浮,与少女柔美的眉眼相交叠。 烟溶溶,雾蒙蒙。 他一怔,将目光移向别处。 之后的几日,荧灯除了疗伤,还会让云影教她一些收敛妖气的术法。 寻常妖族,修为强大后都能自己隐匿妖气,但即便是努力隐藏,也不能让妖气完全消失,遇上厉害的修士还是会被察觉,所以她才会借助银簪。 荧灯注意到,云影一直将妖气收敛地很好。如今银簪不能再用了,要想再靠近临岐山,她需要学会更好地伪装自己。 很快便到了初一这一天。 临岐镇外,一对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女坐在松林的树荫下面躲着日晒。 女子一头长发用绸带系成高高的马尾,看着干练清爽,她面容英气,腰间佩剑。男子白衣以金丝镶边,气度出尘。 两人作修士打扮,却没有穿那几个知名宗门的弟子服,看着像是没有固定门派的散修。 临岐镇是由曾经被临岐山修士救回的无家可归之人组建而成,这些年来,除了下山采购游乐的临岐山弟子,还有大量来自临岐山外的人光顾。歇脚的散修、赶路的百姓、行游的商旅…… 所以,虽然时不时有人路过此处,却也没人专门注意到这两名散修。 席寒枝手中提着新鲜出炉的糕点,从小镇的青石街道上走出来,见到松树下有两名修士,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就近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想要坐下等待。 她咬着手中的桂花糖糕,还未站定,对面那名白衣女修却像见到了老朋友一般,突然兴奋地对她招手。 “寒枝!” 陌生的人,陌生的声音,却知道她的名字,还如此兴奋。 席寒枝一愣,疑惑地看向那人,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轻易喊出心中那个名字。 她快速走到二人面前,试探着开口:“你不会是……” 女修抬手在咽喉处摸了一把,用她熟悉的声音小声回答:“我是荧灯。” 她眼前一亮,少女收回手,又恢复了先前那个陌生的女声:“我们用了变幻之术。” 席寒枝终于松了口气,又看向荧灯身后的男子:“这位是?” 荧灯笑了笑:“他是我的朋友,你在逐芳阁见过的。” 席寒枝明白了,她记得那日出现 在逐芳阁的镜妖,礼貌地对云影打了个招呼,云影向她点了点头。 她拉起荧灯的手臂,关切地看了看:“你的伤如何了?那天霍师兄将你带走,我不放心,就在后面跟着,结果听到长明宗的人指认你是妖,我就立刻去落泉峰找尊者了。尊者速度比我快,等我赶回演武场的时候,你已经被送走了。” “我看到地上全是血,连尊者都浑身是伤倒地不起……我吓得手都凉了,害怕你出事,好在后来听说你被救走了。荧灯,这些天我一直心神不宁,你不知道我收到你送信来的时候有多高兴。” 席寒枝心里装了一肚子的话,此刻恨不得一股脑全部倒出来,说着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荧灯听得心中泛酸,那天裴惊风明明在闭关,却突然出现在演武场将她救下。她没有细想过,却没想到是席寒枝去叫了人。 她安抚道:“我这些日子专心疗养,之前受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若不是你,我恐怕已经死了,没想到能有幸遇到你这样好的朋友。” 叙旧结束后,席寒枝将自己最近打听到的情况详细讲了讲。 那日荧灯被推入传送阵后,裴惊风再也支撑不住,结界破碎,他吐血倒地不起。临岐山众人皆是一惊,掌门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将自己的灵力渡给他,确认他没有死后,立刻让人让弟子将人抬去疗伤。 长明宗的人却不依不饶,说裴惊风勾结妖族,临岐山若是不将人处死便是包庇之罪。 后来周夷将在场的弟子全部驱散,只留下几位长老和长明宗的人,也不知道几人说了什么,长明宗竟然没有再追究裴惊风的罪责,对外只说临岐山混进了妖女。 长明宗的人离开后,几位长老就全力为裴惊风疗伤,但过了两日,身上打斗的伤都在恢复,人却不见清醒。 掌门对外宣称是被女妖下了邪蛊,多治疗些时日便好了。随后将人送回落泉峰,不许任何人前去打扰。 “我却听到有流言说,尊者不光是神志不清,似乎还发了狂,将掌门都打伤了,掌门他们应该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法阵将人困在落泉峰控制住了。这事也不知道真假,后来传到筱青长老耳朵里,她将传播的人统统关到了戒律堂,如今宗门中无人敢提及此事。” 这话入耳,荧灯喉间一阵发堵,无数不好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她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脑海中思索着办法。 既然周夷下令不准任何人进入落泉峰,又设下阵法,她要是想自己悄悄上去看裴惊风,几乎没有可能。即便是席寒枝,也帮不了她什么。 云影的镜子倒是可以隔空传送,可这个办法也需要裴惊风身边有一面镜子才行,她该怎么往落泉峰送镜子呢?这个想法也很快被排除。 最后思来想去,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荧灯定定地看着席寒枝的眼睛:“寒枝,你带我去见掌门吧。” 这句话如平地惊雷,席寒枝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惊道:“你疯了!” 一直在一旁保持沉默的云影,此刻也皱了皱眉,声音发冷:“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就这么不要了?” 她却愈发冷静,语气认真:“我却觉得,他们不会要我的命。” 42. 归来 荧灯眸光沉静如水:“我需要见掌门一面,避过所有弟子,单独见他。我相信,他不会杀我。” 她转过身,看了看云影,又看了看席寒枝:“进入宗门后,我单独行动便可。裴惊风救了我的命,他情况不好,我必须去看看,甘愿涉险。但你们也都于我有恩,我不想将你们卷进来。” 见她态度坚决,两人没有再阻拦,却也都没有离开。 席寒枝坚持要将她送到掌门面前。 云影则说自己是镜妖,精通遁形与变幻之术,若是真遇到危险还能带她逃脱,也继续跟在她身边。这话倒是没错,虽然之前云影与裴惊风交过手,打斗起来并不占上风,但若是论起变幻之术,这世间恐怕难有人强过他。 席寒枝想了想,打量着两人的脸:“你们虽然变了形貌,但这样恐怕还是不行,我住的那个院子里还有两位师姐,今日正好都下山了,不如变成她们的样子,才好蒙混过去。” 听完她的话,三人走到暗处,在树荫的遮挡下,云影伸手轻点席寒枝前额,从她记忆中看到了与她相熟的两名弟子。 随后手中变出一面镜子,分别对着自己和荧灯照了照,随后镜面如水波一般扭曲起来,一阵金光将两人笼罩。片刻过后光华褪去,两名穿着临歧山弟子服的女修出现在席寒枝面前。 镜面恢复了平静,荧灯从镜中看到了自己的脸,正是那天来席寒枝房间敲门喊她出去的那位师姐。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云影,却不见见方才俊朗的男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名个子高挑,面容清冷的女修。荧灯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夸道:“很漂亮。” 听到她笑出了声,云影唇角微扬。 席寒枝围着两人转了一圈,惊叹道:“这位朋友好生厉害,我竟完全看不出破绽。” 将相貌和声音都变幻好后,三人并肩走了出来,进了临岐镇。 小镇一如荧灯上次来时那般,没走一会儿,便到了熟悉的地方。 酒楼生意格外好,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比周遭店铺加起来都多。 荧灯抬头看着逐芳阁门前高挂的牌匾,停下了脚步。牌匾上除了“逐芳阁”三个大字,还画着一只漂亮的紫色蝴蝶,蝴蝶翅膀上泛着细细鳞光,翩然若飞,竟比上次见到时还要艳丽了几分,像是要从死沉的木匾上挣脱出来。 席寒枝见她盯着牌匾出神,小声说:“这家酒楼越来越红火了,我身边几乎所有同修都爱来这里买食物。但上次我和你来过这里,当时发生的事情太奇怪,我就不太敢再进这家酒楼,再也没去过。” 荧灯听着她的话,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云影:“我记得,絮禾是蝶妖。” 云影点点头:“前几日未来得及与你提起此事,上次我们在逐芳阁初见,其实来找你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在这里感受到了絮禾的气息。” 席寒枝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问:“什么?絮禾是谁?” 荧灯沉吟片刻:“是妖王,这家酒楼一定有问题。” 她听到这话,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妖王……可是,临岐镇上的这些商铺住房都是有人监管的,长老他们难道一点也没有察觉吗?这会不会对宗门产生威胁。” 一旁的云影淡淡道:“絮禾既然能在长明宗安插内应,临岐山也不是没有可能。” 荧灯眉头微皱,絮禾铲除另外几位司灵,成为了妖界之主。难道她的野心还不满足,还要将手伸到仙门来…… “寒枝,你知道逐芳阁是由哪位长老负责吗?上次我身份暴露是妖王想要我死,我担心,如果临岐山真的有她的内应,见我安然回来,会再次下毒手。” 席寒枝被这话吓了一跳,她本以为荧灯身份暴露是偶然,没想到真相是这样。难怪云影说妖王往长明宗安插了内应,上次来找事的,正是长明宗的人。 她摇摇头,这些都是上面的人商量的事,她并不是很清楚。 紧接着,她又宽慰道:“不过掌门只负责宗门内的事务,肯定不是他,等会儿咱们单独去找掌门,不惊动长老们便是。” 荧灯舒了一口气:“先走吧,先把眼下的事情办完。” 三人抬脚离开了此处,一路走上临岐山大门。面对两边站岗的修士,荧灯有些心虚,却不敢表露出丝毫异样,学着这张脸的主人,也就是那日那位师姐一般,大摇大摆地往上走。 上山之前,云影用镜子将两人身上的妖气再封存了一次,再加上他的变幻之术强大,竟然真的混了过去。 今日初一,是宗门弟子休假的日子,许多弟子都下了山或者待在寓舍,宗门内冷冷清清。 席寒枝带着两人来到周夷居住的观云峰下,与荧灯上次去找游玉谦的情况相似,观云峰下有两位童子守着,见到他们,冷脸将人拦下。 “上面是掌门住处,你们有何事?” 荧灯眨了眨眼,上前一步:“两位仙童,我有急事禀告掌门。此事紧急,只能亲口告诉掌门,麻烦二位帮忙通传一声。” 小童见她语气迫切,怕真有什么要事,于是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燃起一张传音符,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片刻过后,传来周夷缥缈的声音:“让她们上来吧。” 闻声,三人沿着台阶走了上去。 来到一处宽敞的庭院,有小童为他们带路,将他们送到一扇半开的木门外:“掌门就在里面。” 荧灯点点头,道了声谢,抬脚走了进去。 周夷坐在堂前,看起来比从前憔悴了不少,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动作,只问:“你们有何要事?” 荧灯回答:“弟子是为落泉峰之人而来。” 他一顿,抬起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荧灯。 荧灯笑了笑,与云影对视一眼:“我们变回来吧。” 席寒枝心头一惊,云影迟疑片刻,依她所言,拿出镜子。 周夷眼神戒备起来,见眼前两名女弟子身形模糊了一瞬,转眼变成了一男一女。 高大的白衣男子他不曾见过,但身穿蓝色衣裙的女子却无比熟悉,竟然是被裴惊风冒死救走的那个妖女。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灵力汇聚。 荧 灯连忙大声道:“我知道怎么救裴惊风!” 听到这句话,周夷眼中果然露出几分迟疑之色,他冷笑一声:“死里逃生,你倒还敢回来。我凭什么相信你这个女妖说的话?” 她心跳如雷,见周夷这个反应却觉得有戏,于是反问:“杀死一只妖,和救裴惊风,掌门觉得选择哪一个对临岐山更有利?” 周夷沉默下来。 荧灯手心冒着汗,继续道:“上次掌门也看到了,他愿意为了我对抗宗门,我们二人……是有情谊的。我既然敢找回来,便是真的想救他,若掌门不相信,可以杀了我,不过我相信,我的性命对您而言,远远比不上裴仙君重要吧。” 他收回手中灵力,重新坐了下来,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散了大半。 “那你先说说,你准备如何救他?” 荧灯平静下来:“裴惊风曾告诉我,前任掌门在他体内下了一道禁制,仙逝后又将禁制传给了您和三位长老。那日他本不该受那么重的伤,是你们催动了禁制,他才会如此对吗?” 周夷有些诧异,裴惊风居然连禁制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他叹了口气:“确有此事。禁制可以无视修为控制住他,但以往只要施咒之人停下,禁制停止运作,他就不会再痛苦了。可那天,他为了救你,硬生生挨下了禁制的伤害,又调动周身灵脉与禁制相对抗,两股力量对冲,血液倒流,才会失了控。” “他失控之后神智不明,我将他送去疗伤,身上灵力刚恢复了一点,他就发了疯一般动手伤人。我不得已,只能用禁制再次控制他,如此一来,成了恶性循环。” 荧灯点点头:“所以我的方法便是,为他解开禁制。“ 周夷立刻摇头:“不可。” 知道他会拒绝,荧灯冷笑道:“掌门不愿用这个法子,无非是害怕他脱离掌控。可是如今这样,掌控着一个随时会死的疯子,又有什么用呢?他若是得救,说不定还会念着往日情分,继续为临岐山效力。” 似乎是在思考着这句话,周夷神色有几分动容。 半晌,他开了口:“你知道如何解开禁制?” 荧灯点头:“自然知晓,劳烦掌门带我去看看他。” 周夷纵然心中不愿,却也没有其他法子了,眼见着裴惊风的情况日渐不好,他只能一试,于是板着脸应了下来。 两人言语之间,席寒枝的心绪简直上天入地,前一秒怕掌门动手,下一秒又被荧灯的话一次次震惊,见掌门最终答应下来,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荧灯想了想,放柔了语气,再次开口:“掌门暗中带我们前往即可,若是被太多人知道,对我,对掌门,想必都不是一件好事。” 周夷颔首,拂袖燃起几张传送符。 眼前景象一晃,几人便来到了落泉峰。 看着熟悉的小院,短短十几日,竟然恍若隔世。 周夷衣袖一挥,木屋前的结界便消失了,三人跟上他的脚步。 木门被推开,荧灯双手握紧了衣角,见到屋内狼狈蜷缩的少年时,心头一紧。 43. 又见 屋内还有一道复杂的法阵,应是一种特制的束缚阵,道道符文爬满了地板房梁。 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符文,房间还是荧灯熟悉的样子,但房间的主人却已失去往日的光彩,蜷缩在床边的地板上。 周夷双手合十,口中念着咒语,再一抬手,闪烁的符文如凝固一般。 他收回手,示意荧灯可以入内了。 地上的少年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他眼中露出寒芒,踉跄着起身,手中红光如血,向几人袭来。 周夷连忙催动禁制,阻止他伤人。 裴惊风痛苦地皱起眉头,无法再前行,他跪倒在地,捂住心口。 荧灯再也忍不住,大步扑跪在他身前,伸手去扶他。 周夷想要阻拦,大声喊道:“不可,当心危险!” 荧灯却没有收回手,她看着眼前之人,心中揪作一团。 裴惊风长发未束,杂乱地披散着,他眉头紧皱,脸颊也沾着灰尘,与往日那个恣意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只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这衣裳应该是周夷让人换过的,看不出血污。但衣领处的皮肤,有一条条血红的纹路露出来,似乎是在向上攀缘。 她将他扶住,像那日演武场上裴惊风扶起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她一般。 轻轻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手指握住裴惊风的手腕,下一刻,却被他反扣住。他力道极大,荧灯双手被他掰地生疼,手骨被压在冰冷的地板上,硌得几近断裂。 云影见状,手中凝聚起灵力,想要将她从危险中拉出来。荧灯感觉到他的动作,转过脸,轻轻摇了摇头。 他神色一暗,不再上前。 裴惊风抬起头,一双眸子中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与冰冷。 荧灯恍惚间想起了自己重伤之时做的那个梦,梦中的他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剑刺入她心口。 不过,梦终究是梦,她不会让噩梦成真的。 荧灯双手被制住,她闭上眼睛,周身星星点点的蓝色灵光浮现,在身后汇聚成虚幻透明的伞状,又化出条条触手,那是她的真身。 虚影逐渐与荧灯的身体重叠,幽蓝色的触手轻轻缠绕住裴惊风的手臂,一阵阵冰凉的温度从手臂传至裴惊风全身,他似是得到了安抚,压住荧灯的手收了几分力道。 “裴惊风,你醒过来,好不好?”荧灯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这样问。 她喉头闷堵,眼睛被突然涌出的泪水弄得有些模糊。 一滴眼泪从少女光洁的脸颊上滑落,滴到了少年凸起青筋的手背上。 他手指微微僵住,眼中似是含着万千风雪,一时间融化消散,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裴惊风松开对荧灯的桎梏,抬起麻木刺痛的手臂,用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张了张口,胸口的绞痛感却猛地加剧。他侧过头,喷出一口鲜血来。 见他似乎恢复了些神智,荧灯还没来得及开心,便被他这口血吓了一跳。 她连忙伸手抱住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裴惊风身体颤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荧灯后颈,他笑了笑,从牙缝中挤出两句话,明明声音都有些抖,语气却故意作出几分生硬的轻松。 “今日的梦可真甜,我都不想醒了。” 喘息两口,他又接着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荧灯摇摇头,手紧了双臂,让两人身体贴得更紧了些,她哽咽着说:“你怎么样都好看。裴惊风,你一定要清醒,不要强行和体内的禁制对抗,我想办法救你。” 他听着少女关切的声音,鼻尖嗅着她熟悉的味道,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身上的痛苦竟然真的减轻了几分。 一时眼皮沉重如山,靠着她沉沉睡了过去。 旁边的周夷已经看傻了眼,先前裴惊风谁也不认,他们只能不断粗暴地用禁制压制他,却没想到,这女妖没用什么手段就让裴惊风短暂恢复了神智。 云影则站在后面,冷眼看着地上相拥的两人,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荧灯察觉到怀中少年没了动静,耳畔的呼吸声也变得均匀,她转过脸,看到了他纤长的睫毛。 昔日一身锋芒的少年,总像是有通天的能耐,谁也不放在眼里,此刻却温顺地依偎着她,像一只乖觉无害的猫儿。 她思虑片刻,对一旁站着的三人说:“我想试试自己的法子是否可行,麻烦三位暂且出去一下。” 周夷看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想着身旁还有两个陪着,倒也不怕她跑了,便抬脚走了出去。云影本还愣在原地,却被席寒枝拉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屋内便只剩了她和裴惊风。 荧灯把一旁床上的棉被拽了下来,垫在冰凉的地板上,然后轻轻将他放倒在棉被上,自己则站起身在屋里翻找起来。 出事的那天早上,裴惊风便是在这个房间闭关的,她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当时剩下的坠星珠和凝水木,但四处翻找也未能找到。 走到卧房外的正厅中,荧灯的视线落在了桌上被随意放置的悬红剑身上。 长剑隐于剑鞘,剑柄处沾染的血没有被及时清理,此刻早已干透,呈现出死寂的暗色。 她眼前一亮,连忙将剑拿起来,试探着往剑身注入灵力,口中不断呼唤着悬红的名字。 悬红半天没有反应,荧灯不肯放弃,再多喊了几声,长剑果然泛起了微弱的红光。 红光汇聚在一起变为人形,出现在了荧灯眼前。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悬红了,悬红原本红润的圆脸此刻灰扑扑的,没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怏怏的,但一看到她,眼中还是现出几分光彩。 “荧灯?你怎么回来了?” 荧灯将情况简单告诉了悬红,也从他口中得知,作为剑灵,悬红的灵力会受到裴惊风的影响,裴惊风此刻情况危急,他便也成了这副样子,沉睡于剑中。 她问出了自己最需要知道的问题:“那日裴惊风提前出关,想来是没有完成炼化,你知道剩下的东西在哪里吗?” 悬红立刻打起精神,一拍脑袋:“你问到点子上了!” 他一边施法变出两样东西来,一边说:“那天主上硬要去救你,我不忍心他这么多年苦苦追求的东西就这样作废,便赶紧回屋将它们收入了自己的灵府中。” 看着他手中的东西,荧灯眼前一亮,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凝水木还灵气充盈,但坠星珠却已经黯淡无光,她用法术试探了一下,也没 有从这颗珠子里感受到一丝灵气,看来这颗坠星珠已经无用了。 裴惊风应该是先炼化了坠星珠,但没有完全用完,珠子剩下的灵气都消散了。 材料缺少了一样,难道要再去找一颗坠星珠吗? 可它是罕见的珍宝,裴惊风找寻多年也才找到这么一颗,即便她真的去找,以裴惊风如今的伤势,恐怕也等不到她拿着东西回来了。 该怎么办呢? 荧灯绞尽脑汁,很是苦恼。她沉默了良久,突然灵机一动,连忙带着凝水木走回卧房,在裴惊风身前蹲了下来。 悬红不明所以,他身体还很虚弱,但见荧灯像是有了办法的样子,强撑着跟了进去。 “悬红,帮我把剑拿过来一下。” 他点了点头,把桌上的剑也带了过来,递给荧灯。 接过剑后,荧灯一把拉开裴惊风的衣领,露出大半胸膛。 雪白的皮肤上,一朵艳丽妖冶的莲花正怒放着,比上次裴惊风给她看时红艳了数倍,花朵也变大了不少。以莲花为中心,延伸出无数条极细的血色纹路,蔓延向脖颈和四肢。 荧灯用术法将凝水木悬浮于半空,接着,一把抽出悬红剑,用锋利的剑刃划破自己白皙的手腕,鲜血从腕间流出来,染红了镯子上的玉铃铛。她连忙将手腕凑到裴惊风的嘴唇上,又掰开他的唇,任血流入他的口腔。 悬红一愣,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荧灯一边解释,一边继续着手中的动作:“坠星珠已经没用了,好在他炼化了一部分到身体里,剩下的部分……我与这颗珠子在海底共生了数百年,一身精血早已被它的灵气浸染,或许可以试试。” 说着,她施法将凝水木中的灵气也缓缓渡进裴惊风体内,又动用灵力让两股灵气在他身体里流转起来。 再低头时,裴惊风心口那朵红莲颜色果然变淡了一些,那些细密的红色纹路也隐约往回退缩了些许。 悬红瞪大了眼睛:“竟然真的有效,太好了!” 荧灯开心地笑了笑,她看了一眼合上的窗户,眼珠一转,立刻收回了手,将凝水木收入怀中,然后为裴惊风将衣领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悬红再次疑惑起来,但他知道荧灯不会放弃主上,也不好意思问。 荧灯瞥见他的神情,解释道:“知道这个法子有效就可以了,我不能将他完全治好,毕竟我是妖,这里是临岐山。掌门现在为了裴惊风的伤势可以不杀我,但他要是在这里被治好,我也就没什么价值了,到时候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 他听完这话,忍不住感叹:“聪明啊,从前还真是小看你了。” 自从体内情蛊被封住,他对荧灯的态度就恢复到最初的状态,这次又因为裴惊风重伤,心中对荧灯多少有些不满。但毕竟相处过这么长时间,如今见她冒险回来救人,又这么有主意,他心中那些芥蒂顿时消散了不少。 “你先回剑里休养,剩下的交给我。“ 悬红倒是放心她,闻言乖巧地钻回了剑中。 荧灯收起剑,走到外间拉开了房门。 见房门被打开,周夷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了?” 荧灯对上他急切的视线,声音泠泠。 “可以治好,但我要带他离开这里。” 44. 解咒 周夷一顿,先前脸上短暂的和气立刻没了踪影。 他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你这是存心诓我呢?在观云峰时,问你如何解咒你不作答,只让我带你来见他。现在见到了,又想把人带走。裴惊风是临岐山的人,他必须留在这里,你想也别想。“ 荧灯没有为他这番话气恼,她面色平静,从怀中掏出一颗灰暗的珠子,递给周夷。 “掌门请息怒,我并不是戏弄您。这是坠星珠,可以解除裴仙君体内的禁制,但这颗珠子已经灵气散尽。我曾与此珠共生,若是回到璃海,可以将其修复,而中途这段时间,将他带在身边我可以暂时以体内残存的坠星珠灵气供养他,让他不至于失去性命。” “可若是不带上他,让他继续这样留在临岐山,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这些话半真半假,她撒起谎来也是游刃有余,竟真将周夷唬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其实裴惊风体内已经有了大部分坠星珠的力量,用她的血与凝水木配合着,便能救人,但她不能这样说。她知道人心的可怕,若是周夷知道她的血能救裴惊风,或许会给自己带来危险。 周夷必然不会愿意让裴惊风离开临岐山,他害怕这人就此脱离临岐山的控制,不再回来。 而她之所以说这些话,其实是在赌。 她在赌,与控制一个将死之人相比,裴惊风的性命本身对周夷而言更加重要。 见周夷不作声,荧灯笑了笑,又道:“裴惊风他虽然平时说话失礼,却是个极好的人,若是掌门肯放人,日后他清醒过来必然会感念您的恩情,不会背弃临岐山。但人要是死了,一切都成了空,还望掌门好好考虑一番。” 周夷叹了一口气,他正纠结着,突然想到什么,脸色终于好了些。他开口:“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人心难测,我也不能确定你的话完全可信。所以,我可以让你带他走,不过,他那把悬红剑需留下。” 对上他的目光,荧灯知道他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个条件。 悬红剑是裴惊风的本命法器,他不会舍弃,所以日后伤好了一定还会回临岐山,周夷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松口。 即使她想将悬红一起带走,也不大可能了。如今最重要的是救人和脱身,她只能应下。 荧灯点点头:“好。” 她重新回到屋里,用术法支撑着将裴惊风扶了起来,云影从门外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主动走上来帮她扶住另一边,两个人将裴惊风架着拖出了屋子。 她停下了脚步,看了看一旁的席寒枝,转头对周夷道:“今日多谢掌门,这位席小仙君是受了我们胁迫,裴惊风还会回来的,所以请掌门不要追究她的过错。” 席寒枝心中微动,默默看着她。 周夷点了点头。 刚要抬脚继续往前走,荧灯忽的响起逐芳阁的事,这临岐山很可能有人与絮禾勾结,若是自己来临岐山的消息被那人知道,絮禾就会知道她的行踪,到时候不免危险。 她看向周夷:“对了,我还要提醒掌门一件事。临岐山中或许有人暗中与妖族圣宫有联系,望您警惕一些,若是掌门不信,可以暗中查一查临岐镇的逐芳阁。” 周夷眉头微皱,将信将疑:“逐芳阁……我倒是偶然听过,你是说二长老有问题?” 二长老是游玉谦,听他这话,临岐镇或许便是游玉谦在负责管理。荧灯忽然想起上次与游玉谦的接触,并不太愉快,她总觉得此人有些不合眼缘。 周夷的样子看起来并不相信,这三位长老都是追随周夷许多年的人,他自然不会因为她这个外人的一句话就轻易相信,甚至会认为她这个妖在挑拨离间。 但是没关系,她只需要提这么一嘴便够了,怀疑的种子埋下了,剩下的他自己会去查证。 告别席寒枝后,云影用镜子带着荧灯和裴惊风离开了临岐山。 两人来到临岐山附近的一座小城,无人注意的小巷深处,荧灯扶着裴惊风,对云影道:“如今带着裴惊风,多一个人多一分危险,我们便不回圣宫了吧,怕到时候被絮禾发现了还要连累你。” 云影点了点头,他侧目看着身旁两人。裴惊风虽然是被他和荧灯一起带出来的,脑袋却偏向荧灯那一边,正好枕在荧灯肩上,那张脸半贴着少女玉白的脖颈,看着亲密无间。 他目光一沉,心中如同刺挠一般,不动声色地将这昏迷不醒的人拽向自己这边,彻底把两个人分开。 荧灯不解地看着她,云影却自然地道:“去找个客栈住下,先将人救过来再考虑之后的事。” 她也没有多想,与云影一起在城中找了一家最近的客栈暂且安顿下来。 到了客栈后,荧灯开口便要了两间房。 云影问:“我们有三个人,两间房如何分?” 三人分两间房,自然是荧灯单独一间,他和裴惊风挤一间,但他并不想和这人住在一起。 荧灯不知他心中所想,轻松道:“他如今这样,身边需要有人照顾,我和他住在一起,既方便给他解咒,又能时时照顾,没事的。” 云影一顿:“你要和他住一间房?刚才我听掌柜说,一间房中只有一张床,男女有别,如此不妥。” 他心口一堵,方才本以为是自己和裴惊风挤一挤,却没想到是荧灯要和他挤。云影原本只是不大愿意,现在却真的难受起来。 荧灯浑不在意地说:“救人要紧,我们又不是人族,不用遵循他们那套男女有别的要求。再说了,我们在圣宫的时候不也是共处一室?共处一室又不是睡在一起,我如今能自由使灵力,不一定要在床上睡觉的。你这些天帮了我许多,我心中愧疚,和他挤一挤,也能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自己从前与裴惊风亲过抱过,裴惊风对她来说与别的男子不一样。 云影虽然有所不满,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各自回到房间后,荧灯便关上门开始为裴惊风解咒。 她用灵力再次在小臂上割开一道口子,喂裴惊风喝下不少,随后催动凝水木开始施法,这个过程十分漫长,从傍晚一直持续到了第二日。 其间她反复割了两次伤口,待到凝水木被彻底炼化后,所耗的精血与灵力过多,早已精疲力尽。她扒开裴惊风的衣裳,见他心口前原本妖冶盛开的红莲已经没了踪影,体内灵力虽虚弱却平稳下来,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心地笑了笑。 窗外夜色褪尽,照进两缕天光。 荧灯伸手为床上的人盖上被子,累得瘫坐在地上,头脑发 昏。也来不及顾及什么,跪坐在地上便合上了沉重的眼皮,脑袋靠着硬邦邦的床柱,没了知觉。 屋内出奇的安静,似是连空气都凝滞了一般。 朝阳愈加明亮,床上的少年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身上折磨了他十数日的剧烈疼痛骤然消失,他呼吸了一口,竟然感觉无比轻快爽利。 裴惊风听到身侧平稳的呼吸声,将头一侧,便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荧灯靠在床头柱子上昏睡着,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浑身笼罩着毛茸茸的光晕。柔和清丽的脸被冷硬的柱子印出几条红红的压痕,微微侧着,正好与他的脑袋靠得很近。 他一愣,恍若梦中。 裴惊风侧过身,正想撑起身体起床将荧灯从冰冷的地上扶起来,少女却睡意沉沉,脑袋从床柱上耷拉下来,落到柔软的枕头边。 这一下,两张脸靠得更近了,额头间距离不足半根手指的长度,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带来的温和暖意,少女发间的清香若隐若现。 一颗心怦怦跳着,裴惊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不合时宜地,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云影端着刚从楼下膳房取来的甜粥,一开门就看到了这样的场景:两人一个在床上侧着身子,另一个靠着床头酣睡,脸靠得极近,床上的人睁着眼睛面色泛红,从他的角度来看,像是裴惊风趁着荧灯睡着,正在偷偷亲吻她。 他周身气息都变得冷沉起来,搁下手中粥碗,闪身来到床前,想要伸手去拉荧灯的肩膀。 裴惊风本以为此处只有他们二人,却没想到此刻会突然冒出个人来,心中已是不悦。见这男子还臭着一张脸要来拉荧灯,他心中顿时烧起一团火,伸手挡在了荧灯肩后,面色不善。 裴惊风坐起身,冷声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在不归山那次,他就见过荧灯与这妖在一起说话,荧灯说他们是朋友,他们还交过一次手。那次过后,他没有再想起过这镜妖,却没想到他会再次出现。 一边问,裴惊风一边将地上的少女扶起来,让她躺到床上,不给对面之人一点伸手的机会。 云影见他摆出这样一副维护的姿态,心中更是气闷:“我已经照看了她许久,没想到把你弄回来后,只过了短短一夜,她就亏损成这样。” 听到他这样说,裴惊风方才来不及想的疑惑涌上心头。 自己本是在临岐山,其间神志不清,只偶尔清醒一会儿,他记得自己被周夷关了起来,怎么会来到这里。 他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模糊的梦,似乎梦到了荧灯,他还抱了她。 裴惊风冷静下来,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云影便将先前发生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不过他不知道荧灯昨晚具体是用什么法子救了他。 听完云影的叙述,裴惊风重新将视线挪到荧灯身上,心中一紧。 方才还没注意到,这会儿他却看到荧灯袖间隐约有血迹。他伸手将水蓝的衣料往上一拉,少女腕间狰狞的伤口便暴露在眼前。 刚睁眼的时候,他就感觉喉间有股腥甜的味道,却只当是自己重伤后的症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看到这伤口,他才后知后觉,心中泛出一股浓浓的酸涩之感。 她居然是以精血相救…… 45. 吻 荧灯这一觉睡得很沉,睁开眼时,日幕已经再次低垂。 云影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察觉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过身,见荧灯已经醒了过来,便站起身走到床边。 “你旧伤刚恢复,就动用精血和大量灵力,身体如何撑得住?我方才为你渡了些灵气,才好了些,这几日需好好休养。” 荧灯闻言,感激地对他道了声谢。 她扫视了一眼空荡的房间,急切地寻找着,却没有找到裴惊风的身影,于是挣扎着起身,问:“裴惊风呢,他怎么样了?” 云影连忙扶着她的手臂,将她从床上带了起来。 “他从临岐山出来身上只穿了件中衣,醒了之后就去找店中伙计帮忙买衣裳,现在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裴惊风推门而入。 少年一身蓝色窄袖长袍,衣服正合身形,勾勒出他挺拔的身线。乌黑的长发以绸带高束,绑成一个马尾。 这身装扮褪去从前一身黑衣的沉闷,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风光,不久前还重伤狼狈的人,恢复了他该有的样子,只是嘴唇血色还有些浅淡。 他的目光落到两人身体相贴处云影的那双手,唇角紧抿,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脚走到荧灯身前,极其自然地挨着荧灯坐到了床边,关切地道:“你醒了,身上可有不适?” 荧灯摇摇头,盯着他的脸瞧了好一会儿,见他恢复了正常的样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云影收回手,指尖留有余温,他将手握在身后,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这微妙的情绪被裴惊风尽收眼底,少年笑了笑,对荧灯说:“先前发生的事,你这个朋友都告诉我了。” 接着,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云影:“这些时日多亏了兄台,你也辛苦,现在荧灯醒了,不如回房中好好休息一番,这里有我照看。” 云影冷眼看着,这城中卖衣服的铺子众多,裴惊风却偏偏选了一件蓝色的,若说不是故意为之,他可不信。现在两人都穿着蓝色的衣裳,并肩坐在床边,倒像是一对璧人。 气闷的情绪涌上心头,面上温和的笑意全然消失。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之后,云影愣了愣,有些慌乱。与荧灯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他却对这个少女越来越上心,甚至对她身边的人产生了敌意。 这种敌意,更像是……嫉妒。 一切都不对劲,他不应该如此。 结束絮禾的专权,为师父和曾经的朋友报仇,让妖族重新繁荣起来,这些才是他该放在首位的,更何况荧灯还是师父的女儿。眼前的两人,与他而言不过是达到目的路上的同行之人。 这样想着,那股郁结之感稍有好转,他对荧灯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云影走后,荧灯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又详细地对裴惊风讲了一次,从在圣宫知道的关于圣宫的事,到逐芳阁,再到为了救他与周夷的谈话。 裴惊风静下心来,听得认真。 “我想要救你,又想全身而退,便只能把悬红留在临岐山,你的禁制虽然已经解除,日后可能还是要回去。” 他点点头:“除此之外,你也说了怀疑临岐山有人和妖王有联系,你们想要扳倒她,我自然要回去看看。” 两人聊着聊着,天色便彻底黑了下来。 裴惊风下楼弄了些饭菜上来,等荧灯吃完后,已经到了上床睡觉的时辰。 荧灯看着那张铺着锦被的床,突然想起云影昨日说的话,她本觉得没什么,现在裴惊风醒了,真要挤一张床,想来确实不合适。 她轻咳一声,将裴惊风往那边推了推:“那个,这里只有一张床,你体内禁制刚解,还伤着呢,快去休息吧。我现在已经可以使用妖力,不用躺着休息,在这里打坐就可以了。” 裴惊风皱了皱眉:“我哪有那么金贵,而且你身体也受了损。” 他要想让,荧灯却不肯,固执地坚持着,说自己白天睡了一整天现在睡不着,推搡着将裴惊风按到床边坐下。 见她不自在,裴惊风也没有再坚持。 褪去外衣后,他躺倒在床上,荧灯坐在桌前,也不再说话,屋里安静下来。 裴惊风睁着眼睛,盯着淡粉色的床帐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撑起身子,看向荧灯所在的方向。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照进的月光带来少量亮光,能勉强看清桌边少女的身形。 荧灯一只手撑着脑袋,她本以为自己白天睡了那么久,不会再困了,但可能是身体没有彻底恢复,这样坐了一会儿竟然又有了睡意。 不知不觉间,她意识变得有些模糊,脑袋点了又点,身体微晃。 裴惊风看在眼里,他坐起身,思索片刻,捂着胸口咳了起来。 这动静将荧灯惊醒,她立刻站起身坐到裴惊风身边,见他正皱紧眉头捂住心口,她轻拍他的脊背,面露关切之色。 “你怎么样?心口又开始疼了吗?” 荧灯有些无措,她昨夜昏睡前专门用灵力探查过一番,咒术明明已经解除了,怎么又开始疼了,难道是哪里出了岔子? 裴惊风捂着胸口,轻轻靠在荧灯肩上,点了点头,面色痛苦。 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裳,抓着衣领便要往两边扒,急迫地想查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感受到身前传来凉意,裴惊风一愣,捂着衣领阻止着她的动作,耳尖微微泛红。 荧灯轻声安抚道:“给我看看是不是莲花咒又复发了,我就看一眼。” 他依旧不肯放开手,转移话题:“方才痛得钻心,这会儿似乎有所缓解,可见并无大碍。既然你我身体都没有大好,不如你在这里躺一躺,你在身边,我也安心些。” 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荧灯扬起脸,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声音带了一丝恼意:“裴惊风,你骗我!” 这番动静给她吓得不轻,她生害怕他还伤着,关心则乱,他却装样子故意惹她担忧。 见她生气地别过脸去,裴惊风顿时兵荒马乱起来,有些懊悔。 他声音清冽干净:“对不起,我是看你乏累,想让你睡得舒服些。”

接着,又说:“白天没有机会开口,我想问问,你还记得那日在演武场上我最后对你说的话吗?” 荧灯长睫轻颤,终于重新转过脸。 幽黑的夜里,借着月光,她看到少年明亮如玉的眸子,那双寒潭般的眼眸中,有藏不住的汹涌情意,似烈火一般。 从分别到重逢,这么长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有再提起那天的事情,如今扯开纱幕猛地摆在荧灯眼前,避无可避。 她点头回应。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穷追猛赶:“那日我没有机会得到你的回应,现在,我想问问——” 裴惊风顿了顿:“你是否也喜欢我?” “无关情蛊,无关救命恩情,我只想知道你的心意。” 鼓起勇气问出这番话,裴惊风心跳如雷,他的世界骤然缩小,小到只能容纳下此刻对视的两个人,只能听到双方都有些杂乱的呼吸。 他知道荧灯最开始亲近自己是怀着目的,但如今两人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是否与从前不一样了……裴惊风心中隐隐有猜测,但他急切地想听到荧灯亲口说出那句话。 荧灯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静默无声。 一滴泪不合时宜地从眼角滑落,在幽暗月色下莹莹闪闪,裴惊风瞳孔微缩,抬手想为她拭去。 下一刻,那张美丽的脸骤然放大,柔软的唇瓣贴上了他的嘴唇,传来温热的触感。 裴惊风惊诧又欣喜,他尝试着回应她,动作有些笨拙。 在落泉峰的时候,荧灯也主动吻过他,但此刻的状况完全不同了。 他们唇齿相接,气息相缠,仿佛要将彼此深深融入自己的骨血。这个吻很长,没有任何经验与技巧,只有浓烈的、纯粹的情意。 裴惊风一手扶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去捧她的脸,肌肤相贴时,他指尖摸到了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他一愣,结束了这个缠绵的吻,低头看向荧灯的脸。 少女双眸如春水,眼中有泪光。 荧灯在哭,她心中万般思绪交错,有欢喜雀跃,有不可置信,也有恐惧忧虑。她庆幸此前经历磨难,两人都还好好活着,又害怕眼前这一切都只是南柯一梦,转瞬间化为泡影。 其实没什么好哭的,她也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情绪,难以抑制。 裴惊风心中一紧,他再次贴近眼前的少女,动作极为轻柔。温凉的唇贴上她的脸颊、眼尾,细细密密地为她吻去苦涩的泪水。 做完这些以后,裴惊风小心翼翼地扶着荧灯的后背,让她躺倒在自己身侧。 “睡吧,我陪着你。” 荧灯乖巧地躺下,安抚好了自己杂乱的心绪,只剩下了最为浓烈的那股欣喜与悸动。她侧过身,往里面挪了挪,伸手搂住了裴惊风的腰身,贪恋着他怀中的温度。 裴惊风将手臂枕在她脖颈下,轻轻环抱着她。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荧灯将头靠在他胸前,听着那阵阵强劲又急促的心跳,缓缓入梦。 感受到怀中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裴惊风扬了扬唇,一夜无眠。 46. 灭门 之后的几天,为了养伤,三人依旧住在客栈,这可谓是荧灯这些年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这里没有算计,也没仇恨,也没有什么必须完成的事,而他们似乎只是借宿于此的普通旅人。 自从与荧灯互通心意,裴惊风整个人都变得明媚起来,甚至连带着看云影都顺眼了不少,不再与他争锋相对。 荧灯随口抱怨客栈的饭菜不如在落泉峰时吃到的味道好,裴惊风便独自跑到楼下厨房,亲自为荧灯做她爱吃的食物,还周到得顾及到云影,饭菜做成三个人的份量。 到了晚上,他便死皮赖脸地求着荧灯跟他躺在一处睡,一刻也不肯分开。荧灯从前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心中诧异又有些新奇,任由他抱着自己入眠,有时候被他的脑袋蹭一蹭,她还会顺毛一般摸摸他的头发。 但这样无忧美好的日子本就是从夹缝中挤出来的,持续不了多长,在他们住到客栈的第八日便被打破了。 这一天,三人正坐在一楼的桌子上吃饭,周遭的客人却突然躁动起来,不少人围到门口窗边往外看。 荧灯心中好奇,站起身凑到窗边,最好的位置已经被人挤占了,她站的地方视线不算好,勉强可以看见一些窗外的光景。 刚刚站定,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修士被一阵灵风掀翻在地,他衣袂染血,趴在地上恐惧地抬起头,用尽力气吼道:“不要杀我,求求你们!” 那是长明宗的衣服,她很是熟悉。 下一刻,众人一声惊呼,更加熟悉的装扮进入荧灯视线。 数道剑光从天而降,没有被长明宗修士的求救打动分毫,疾速刺入他身上。哀求的声音揉碎在嘴边,那人被长剑钉在地上,溅起鲜红的血浆,没了声息。长剑的主人飞落到一旁,竟然是三个临岐山的弟子。 街上的百姓被吓得纷纷躲藏,口中大喊着:“捉妖师杀人了!” 三名修士神情冷淡,将人杀死之后便将剑收回手中,也不管周围人的反应,消失在了原地。 众人惊魂未定,寂静片刻,待杀人的修士不见了踪影,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才兀然炸响开来。 荧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在了原地。 临岐山对弟子的要求最为严苛,刚才那三人怎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死其他门派的修士,莫非是有天大的私仇? 她有些疑惑,想到饭桌上将自己看到的事情讲给裴惊风和云影听。 一转过身,鼻尖差点撞上男子的胸膛。荧灯抬起头,看到了裴惊风光洁的脸,他也正看着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被荧灯这一个转身拉回神来,垂眸看着她。 两人回到桌前,云影也停了筷子:“刚刚外面发生的事情,我都听旁边的客人说了。” 荧灯撑着脑袋,问裴惊风:“刚刚那样的事情,若是被掌门知道了,恐怕会受极刑吧。” 他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不过我不曾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发生,从前宗门内弟子之间即便有矛盾,也最多不过是斗殴。为数不多死亡的,都是在各类比赛或者试炼中失手所致。” 临岐山的弟子应当是熟悉门规的,可是既然知道杀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们为何还会杀人呢?即便真的有仇恨,正常的思维应当是悄悄报复,暗中杀人,为何要追杀到凡间大街上,让众人看到? 荧灯百思不得其解。 云影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猜测道:“或许这几人是别的宗门的人假扮的,他们这样做,就是要专门报复临岐山。” 这样似乎说得通一些,裴惊风却推翻了这个猜测。 “他们所用的招式是临岐山独有的,方才我从他们使出的灵力中也感受到了临岐山的气息,应当不是假扮的。” 三人讨论了半天,也没有得出一个靠谱的结论。 城中百姓互相议论,消息传播得很快,临岐山弟子杀人的事情很快人尽皆知。 荧灯本以为事情就止于此了,却没想到,晚上会听到更令她诧异的事情。 夜色沉沉,荧灯正准备歇下,她坐在镜前的凳子上,裴惊风站在身后,为她拆下发髻间的钗环,用梳子轻轻为她将长发梳顺。 门外响起云影的声音:“我听说了些临岐山的事情,现在方便进来吗?” 她一听到是临岐山的事情,便立刻应了声,忘记了裴惊风正在为自己梳发。 裴惊风本要停下动作,想到外面的人是云影,又举起梳子,甚至比方才站得更近了些,身子也更贴服。 云影听到荧灯的回应,推开了房门,目光定格在镜前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时,他心中猛地一阵刺挠,仿佛看到了极不合理的事。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荧灯反应过来,面色一下就红了起来。 裴惊风却像是看不懂云影眼中的震惊,露出一抹笑:“自然是在梳头。” 这句话很是轻松,仿佛这样的事早已成为日常中的一部分,没什么好稀奇的。 云影僵在了原地,他虽然已经说服自己不再动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但人非木石,看到两人如眷侣般亲密还是会难受。这些天,他能感觉出来荧灯和裴惊风走得愈发近了,却没想到会如此相处。 荧灯有些尴尬,站起身请云影在茶桌前坐下,岔开了话题:“你刚才说到了临岐山,是今日的事有什么消息了吗?” 云影这才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他定了定神,回答:“我听到楼下有人说,临岐山的人今日攻上了长明宗,他们去的突然,长明宗没有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况且临岐山本就是玄青大陆最大的门派,门中弟子实力出众,竟然将长明宗给灭了门。” 荧灯:?!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听话本里的故事,瞪大了眼睛:“灭门?这是百姓乱传的吧,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云影又说:“听着不像是编造的,据说其他小宗门已经在结盟,商量应对临岐山的办法了,甚至还有不少散修听闻此事后都纷纷集结起来,想要讨伐临岐山。今日街上我们所看到的,应该是逃出来的人被追上了。” 说罢,他瞥向一旁神色不大好的 裴惊风,揶揄道:“看来所谓的名门正派,也会干出自相残杀的事情。” 上次长明宗的人揭发她身份,导致临岐山名声受损,两个宗门之间确实有些过节。 但毕竟荧灯毕竟在临岐山待过一段时间,对掌门和长老们有一定的了解,周夷最看重的就是宗门利益,不然也不会让她将裴惊风带走,他定然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此事一出,临岐山不光声名狼藉,还会被整个玄青大陆的人讨伐,除非周夷和三个长老都失心疯了,才会派弟子干出这样的事。 荧灯撑着下巴,突然想起那天路过逐芳阁时,牌匾上那只艳丽的蝴蝶。 她隐约有了一种猜测,却又觉得依旧少了些什么。 荧灯看向裴惊风和云影:“经此一事,往后不论是临岐山还是别的宗门都落不到什么好处,甚至有走向覆灭的可能,所以,若是从利益的角度来看,仙门混乱相争,对谁最为有益?” 云影明白了她的意思,回道:“絮禾。” 这件事先前只是仙门纷争,云影抱着些看戏的态度,但若是与絮禾扯上关系,他便不能置身事外了。 她点了点头:“我觉得这件事和她脱不了干系,但其中具体的情况我还是没什么头绪,或许要知道一些线索才能明白。” 裴惊风蹙眉:“我回去一趟,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个时候,能在临岐山内部有个通气的人自然是好的,但是裴惊风身上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她总归有些不放心。 荧灯扯住裴惊风的衣袖,盯着他的脸,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 裴惊风拍了拍她的手,放缓了语气:“我本就还要再去拿回悬红剑,这次打探消息也是顺便,况且禁制已解,我不再受他们控制,不用担心。” 见她依旧拽着不放手,裴惊风又道:“接下来整个玄青都会大乱,事态紧急。若是再与絮禾扯上关系,对你来说也是极坏的事,我必须立刻回去看看。” 荧灯终于点点头:“你一定要小心。” 他走到妆台边,拿起刚刚为她梳发的漆木梳子,利落地划破手指,以血为墨,在梳子上画了一道符咒。随后,梳子泛起淡淡的红色灵光,咔哒一声断裂成两半。 将其中一块放到荧灯手上,他说:“我在梳子上施了传声咒,若是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告诉你。” 荧灯接过梳子,应了下来。 她看向云影:“如果此事与絮禾有关,我们便不得不再去一趟逐芳阁了。” 云影颔首:“那我们便兵分两路,互相联络。” 说罢,裴惊风便往外走去。走了不过两步,他又转过身走回荧灯身旁。 迎着少女的灼灼目光,他声音清冽:“你也要小心,遇到危险就给我传讯。“ 接着,也不等荧灯回应,他忽地凑近,在少女额头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一触即离,在少女诧异的目光和云影僵硬的视线中肆意地笑了笑,小跑着离开了屋子,只剩下一句话在空中回荡: “等我回来!” 47. 虫卵 当晚,三人便兵分两路,裴惊风独自回了临岐山,荧灯和云影则前往临岐镇,再一次来到逐芳阁。 夜晚正是往常逐芳阁最为热闹的时候,但此刻,荧灯站在门外远远往里望去,却觉得有些冷清,她猜测是因为白日里发生的那件事。 荧灯抬头看向那块巨大的牌匾,眉头微蹙,陷入了沉默。 云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问:“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蝴蝶不见了。” 前两回这座牌匾上都画着一只流光滟滟的紫色蝴蝶,几日前都还在,今日却不见了。 “之前将临岐山与絮禾联系起来还只是猜测,现在看来,可能性又大了几分。”云影盯着漆黑的招牌,他也隐隐记得,这上面曾有一只蝴蝶。 荧灯收回目光:“我倒要看看,这座酒楼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上一次和席寒枝来这里,她们还要装作酒楼中的食客,这一次身边有了云影,情况便不一样了,难度也下降了不少。 逐芳阁后厨存放食材的房间里寂静无声,灯火幽微映照在墙壁上,不知何时,墙上突然出现了一面镜子。 镜中亮光一闪,荧灯和云影便出现在了屋子里。 看着地面的一块木板上铺满了各类瓜果和一些蔬菜,角落的数层木架上尘封的酒坛,荧灯轻声说:“上次悬红就是无意中闯入此处,吃了一碟糕点才失去意识的。” 两人警惕起来,借着那点微弱的灯光,小心地迈开了步子,在房间里四处观察起来。 这个房间不大,摆放的东西也不算多,很快便被他们查了个遍,并没有发现什么。 荧灯抬起头,将视线落到墙壁一侧紧闭的木门上。 一旁的云影也转过身,他瞥了一眼那扇黑洞洞的门,闭上双眼,在手中变出一面镜子。眉间金印闪烁两下,镜中便如水波般荡起涟漪,浮现出画面来。 这是木门另一侧的样子。 房间中摆了不少已经做好的菜品,都是些凉菜、卤肉、糕点一类的食物,分类放好。这些食物不用趁热上桌,可以提前制作好,只等客人需要便传出去。 屋内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人正在砧板前切着卤牛肉,另一人则懒洋洋地靠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躲懒。 他看着切肉的那人,劝道:“别切了,今日生意不好,切多了也卖不出去。来这儿的捉妖师好不容易少了许多,剩下的都是些寻常客人,咱们应付应付就行。” 切肉的男人听他这样说,觉得有道理,便放下了手中的刀,坐到另一边去。 他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道:“倒也是,只要不做临岐山那帮人的菜,其实还挺轻松。” 说完,两人便没了声音,不再交谈。 荧灯眨了眨眼,这二人与小镇上其他商铺的伙计一样,身上没什么灵力波动,只是普通人。 她指尖灵光一转,空中骤然出现一只尾部带着长长尖刺的野蜂,弹指间,野蜂飞向木门。阻隔两间屋子的木门对它像是一团空气,小小的身子直接穿了过去。 做完这些,荧灯的目光再次落到那面镜子上。 最初便坐着的那人正打着盹儿,丝毫没注意到野蜂的靠近,睡梦中忽觉额前一阵刺痛,他哀嚎一声,猛地用手一拍,叫得更加厉害。 另一人听到动静,连忙上前查看。 “哪里来了这么大一只野蜂?” “看着有些严重,你额头肿起来了。” 他疼得说不出话来,同伴将他扶起来:“厨房里有蜂蜜,我先带你去取一些抹上。” 说罢,那人便被搀扶着离开了这间小屋。 见屋内短暂地空了出来,荧灯松了一口气,向云影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那扇木门。 来到这间屋子后,他们径直走向了放着菜碟的案桌。 令人不解的是,寻常酒楼中放置凉菜糕点应当都是按菜品类别摆放,上菜时也方便拿取,但此处却是先分成了两个不同的案桌,其中一张桌子上悬挂一块写着“修”字的木牌,这张桌子上的菜比另一张少了许多。 她方才在镜中将两个伙计的话听得清楚,他们说今日临岐山弟子来得少,其他人都不重要,还说只要不做这些修士的菜,便轻松不少。换而言之,在他们心中,临岐山的修士才是最重要的客人。 不做这些人的菜会轻松,而这案桌又专门将菜品分为两类,或许说明酒楼为这两类人提供的饭菜是不一样的,而端上修士们桌子上的菜,制作起来会更为复杂。 时间不等人,担忧方才那两人去而复返,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别走向两张不同的案桌,伸手从桌上端走了部分食物。 荧灯站在写着“修”字的那桌,由于摆放的菜品太少,她不敢多拿,只端走了一小碟糕点和一碟牛肉。 拿到东西后不便长久停留,云影抬手施法,转眼间,两人便已经来到了酒楼外不远处了一处小树林。 借着月光,二人都将自己带出来的食物放到一旁光滑的大石头上,分两边放好。 荧灯仔细盯着这些食物看,又在两边都轻轻嗅了嗅,却没看出这两边的食物有什么不一样。 云影思考片刻:“既然刻意区分菜品,其中可能有什么东西只能作用于修道之人身上。” 听着这句话,荧灯突然有了些想法,她定睛看着散发着香味的食物:“不一定是修道之人。”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上次悬红吃了一碟糕点后出了事,他并不是修士,而是从神器中生长出的灵体。 “只要有灵力,或许都在它的作用范围内。如果这样的话,灵气便是关键。” 荧灯一边说着,一边凝聚起体内灵力,随后两只手同时伸向两边的食物。 葱白修长的指尖,蓝色的灵光如夜中流萤,向下飘去。 她轻轻阖上眼,用神识细细感受着两边手指的不同感受,半晌没有动静。不知过了多久,荧灯右边的手猛地用力,有几粒微小难察的东西从提供给修士们的食物中陆续漂浮而出。 一旁的云影眼皮一跳:“这是” 荧灯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她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片刻:“有点像是虫卵……” 话音一落,记忆中牌匾上的蝴蝶在脑海中闪现,两人同时冒出了一个想法 :这不会是蝴蝶卵吧。 她有些头皮发麻。 云影对着那些细小的颗粒施法,查看了良久,神色复杂:“确实有些气息像絮禾的,但很微弱,而且其中没有妖气,反而多了几分修士身上的气息。” 絮禾既然能在长明宗与少陵有联系,就极有可能将手伸到临岐山,若有修士相助,倒是有可能弄出这种东西。 “絮禾擅长用术法蛊惑人心,这虫卵应该是一种蛊,以灵力为引,修士吃入腹中,一旦动用灵力便会被蛊虫寄生。每日都有许多弟子来酒楼,有些还会将食物带回宗门,传播起来倒是容易。”云影推测着说。 “而临岐山术法高强的修士众多,带着妖气的蛊虫难免被发现,若是有什么法子能将这种气息隐去,便神不知鬼不觉了。” 荧灯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那块断裂的梳子,凝聚起灵力注入其中。 木梳闪起微微红光,几乎是同一时间,裴惊风的声音响起:“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荧灯将自己与云影的发现简单说了一遍,随后道:“裴惊风,你还记得之前带我去过藏书阁第三层吗?当时还恰好碰到了二长老。” “那里除了宗门历史卷宗,还有一些记载着禁术和罕见法咒的书册,这些书除了你以外只有掌门和三位长老能查看。若是你有机会去藏书阁,便去看看,尤其是当时游玉谦停留的那片区域,不知有没有与这种虫卵有关的记载。” 那头,裴惊风认真听着,答应下来:“好。” 说完这些,他再次开口:“宗门守卫变得很松,我回来没有被他们察觉。方才我用离魂之术探查了掌门的住处和几间弟子寓舍,他们看着与往常无异,也没有神智失常的情况。“ 以周夷的性格,绝对不会让临岐山站到整个玄青大陆的对立面,让自己精心培养的宗门声名狼藉。而白日里灭了长明宗全门,这里却还一片祥和,怎么看都让人觉得诡异。 这种平静背后,或许藏着惊涛骇浪。 絮禾野心极大,她已经得到了整个流月墟,若是还不满足,便是想将人间和仙门也纳入囊中了。 临岐山激发众怒,众仙门正在暗中集结,准备与临岐山一战。届时仙门混战,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便是真的天下大乱了。 所以,他们必须要在其他仙门打过来之前将真相从层层迷雾中剥离,想办法将问题解决,才能阻止灾难的发生。 这是从不忍生灵涂炭的角度所看到的。 而即便他们没有这样光明的慈悲之心,仅仅从私利的角度来看,不论是荧灯还是云影,她要报仇,云影要将絮禾赶下王位,他们的敌人都是絮禾。 絮禾在王位上受了千年滋养,以他们的能力,直接去杀了她是不现实的,只能一步一步阻止她的野心,徐徐图之。站在这个角度上,他们也不能袖手旁观。 与荧灯断联后,裴惊风便隐去身影,前往藏书阁。 而她二人则一边研究着这几颗虫卵,一边等待着裴惊风的消息。 夜间行事方便,没过几个时辰,裴惊风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找到了。” 48. 霍昭 荧灯本来有些昏昏欲睡,听到这句话,立刻又来了精神,她应了一声,认真听着裴惊风打探来的信息。 “还好宗门建立之初就对这些书册加以限制,第三层的所有书都无法带离藏书阁,更无法损毁,违反便会被察觉。若并非如此,我今日恐怕就看不到这卷书简了。” “妖族蛊术可以与仙家术法结合,效力倍增,且不易被人发现。施法的两方互相交换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可能是身体的一部分,也可能是灵力、术法一类,以此结成血契,便能实现。” “这样的蛊,寻常的法子根除不了,唯一的破解之法,便是将施蛊的两个人都杀死。” 竟然是这样。 听到有破解之法,荧灯本来还有些期待,但听到最后一句,心情顿时又沉闷了下来。 杀死施蛊的人谈何容易,更何况施蛊的还不止一个人。 絮禾自然不必说,她掌管着整个妖族,头脑聪明,又有着极强大的修为,且不说能不能杀了她,恐怕连近身都很困难。 至于仙门中与她配合的人,荧灯暂且怀疑游玉谦。游玉谦虽不是什么顶尖修士,却也是临岐山三大长老之一,不可小觑。 即便他们能侥幸杀死其中一个人,也无法成功破局,甚至因为二人有血契相连,可能惊动另一个人,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她挠着脑袋:“我们只有三个人,怎么杀得了他们?” 裴惊风那边沉默了片刻,道:“直接杀很难,只能借力。” 一直安静的云影也开了口:“若是武力不好解决,可以试试攻心。” 恍惚间,荧灯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不论是絮禾还是游玉谦,在这件事情中一定都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想要从中获得好处,这样以利益为核心的同盟看似稳固,却也有着致命的缺陷。 两人可以因为利益而合作,也可以因为利益分崩离析。 若是能让他们互相猜忌,自己内讧起来,对他们来说便是最有利的。 她眼中清明:“既然他们让临岐山与其他仙门鹬蚌相争,我们也可以试着模仿他们的做法,让他们争斗起来,渔翁得利。” 正说着,一旁的云影却突然转过身,警惕地看向身后的密林深处。 “我可以帮你们。”一道微微沙哑的声音伴随着靴子踩过枯叶的脆响一起传入两人耳中。 荧灯一顿,也转过了身,腕间玉铃轻响,随时准备应对危险。 黑暗中有人缓缓走来,一直走到树影见月光渗透的空隙间,他们才看清了来人的样子。 那是一个清瘦的少年,他头发有些蓬乱,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看着似乎是受了伤。这身影有些熟悉,荧灯定睛看了看,直到认出他身上已经破损染血的临岐山弟子服,才猛地想了起来。 这是那天奉命将她带到演武场的霍昭,筱青长老亲传的弟子。 “霍仙君?你……怎会在此处?” 见荧灯认识对方,云影周身的杀意收敛起来,重新看向来人。 霍昭走到两人跟前,脱力地坐到地上,满是疲惫之感。 “你们刚刚说的我都听到了,我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们,希望能发挥作用。” 在少年略有些虚弱的叙述中,荧灯了解到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霍昭平日里性子淡漠,除了师父,几乎不和任何人有密切往来,对山下这些美食玩乐也不感兴趣,所以侥幸没有中蛊。 他是四日前发现宗门不对劲的,所有人都变得有些奇怪,表面上看不出哪里有问题,交流起来却或多或少有些古怪。他的师父筱青是最奇怪的一个,对他开始有些疏离,有时竟会用厌恶的眼光看自己,那是他从未在师父身上见过的神情,陌生又寒冷。 更奇怪的是,筱青往常对她师兄二长老一直有些意见,刻意与其保持距离,这几日却一反常态,主动跑到无忧峰找游玉谦,几乎每次都要好几个时辰才回来。 昨夜,掌门将所有弟子召集在一起,决定第二天一早攻上长明宗。全场居然没有一个人觉得有问题,甚至周围的弟子们都很是兴奋,眼神中有期待之色。在霍昭眼中,这简直就是疯了,若真这样做,日后临岐山定然万劫不复。 他忍不住质疑了两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扫了过来,仿佛在看一个异类。 周夷不满地瞪着他,一旁的游玉谦站出来,直直地盯着他,抬高了声音:“既然你有异心,不愿为宗门大业出力,便不该再留在临岐山。” 众人应和着,吵嚷着要将他赶出去。 每个人都狂热又固执,这样的场面太过诡异,甚至让人不禁颤栗。他将视线投向师父,却意料之中地被那双嫌恶的眼睛刺伤。 游玉谦看向筱青,眼中有戏谑之色:“师妹,这就是你的好徒儿。” 筱青闻言,飞身而下,向霍昭袭来。 他有些不可置信,堪堪躲开,与师父交战起来。自己一身术法都是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本就不敌她,再加上他不想真的伤到人,处处掣肘,没一会儿便败下阵来。长剑没入血肉,刺穿了他的腰腹,剧痛让他跪倒在地。 随后,他便被哄闹着赶下了临岐山,他最后回头瞥了一眼,正好对上游玉谦含笑的目光,只觉一阵恶寒。 在那之后,他便躲在临岐镇外的小树林中为自己疗伤,细细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他觉得宗门中的人都像是被什么控制了心神,无法正常思考。但他单枪匹马,即便知道有问题,也没什么办法。 直到今夜荧灯和云影闯进树林,两人一门心思全在解蛊上,没有察觉。他在暗处将三人的对话都听了一遍,决定走出来。 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后,霍昭顿了顿:“我说可以帮你们,是因为我知道一个秘密,游玉谦一直喜欢师父,这或许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 荧灯有些诧异,她若没有记错,游玉谦和筱青两人是同门师兄妹…… 听霍昭的意思,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单方面的,筱青并不喜欢他,而游玉谦对筱青却很执着,筱青对霍昭的态度转变以及对游玉谦的突然亲近,便是他操控蛊虫后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他心中欲望的体现。如果能让筱青短暂清醒过来,再由她去挑拨 游玉谦,或许可行。 荧灯对筱青印象比较深刻,她是个坦荡的人,这样的人若是知道自己被不喜欢的人控制,亲手伤害了自己的徒弟,自然是不会轻易罢休的。大的层面,她也不会愿意看到临岐山甚至整个玄青大陆走向覆灭。 这样想着,她再次催动那把梳子,将刚才的事情与裴惊风说了一遍,然后问:“这蛊暂时无法根除,但若是全力救三长老,能让她短暂清醒过来吗?” 裴惊风:“可以,我找机会试一试。” 荧灯点点头,思绪流转。 若是要让絮禾和游玉谦互相怀疑,光对付游玉谦一个人是不够的,至于絮禾…… 她抬眼看向云影,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云影笑了笑:“若是这边有了进展,我就回流月墟一趟,想办法让絮禾生疑。” 该想的办法想了,现在便是等待裴惊风的消息。 趁着这会儿功夫,他们用灵力为霍昭疗伤,又将他破损的衣服恢复了原本干净的模样。做完这些,三人便靠着树干打盹儿,这是一整天以来难得可以休息的空档。 夜深露重,临岐山戒律堂后院的屋顶上,裴惊风隐去自己的气息,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青瓦,向下看去。 夜半三更,其他屋子都早已陷入黑暗,唯独眼下这间还亮着灯火。 筱青坐在桌边挑着灯芯,身上还穿着长老长袍,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裴惊风飞身而下,轻声敲响了房门…… 第二日旭日东升,三人仍在原地休息着,打破寂静的是一道女声:“霍昭!” 霍昭听到这熟悉的嗓音,猛地惊醒过来,转头看去,便瞥见了筱青匆匆赶来的身影。他心头微动,忙挣扎着坐起身。 荧灯也转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向师徒二人。 少年身形清癯,被筱青一把扶住,她担忧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口中说着“对不起”。 二人互相说着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荧灯总觉得他们和她见过的其他师徒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别过头,却看到了裴惊风。 荧灯露出一个赞许的笑:“裴仙君果然不一般,一个晚上就做了这么多事情。” 裴惊风双手环胸,扬起唇,颇有些得意的意味。他凑到荧灯耳边,轻声说:“你有了主意,我自然是要冲锋陷阵的。” 澄澈的声音入耳,在听清此人说了什么之后,荧灯脸颊蹭地染上一抹霞色,抬眼瞥了他一眼,便像没听到一般收回目光。 那头的筱青整理好情绪,向他们走来,诚恳地行了一个谢礼。 “若不是你们,我现在还被控制着。放心吧,不论是为了仙门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小人得逞的,此事我会尽力一试。” 说完,她看着荧灯,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没想到,最后来救临岐山的,竟然是一个曾差点被宗门置于死地的妖。之前的事,是我们对不住你。” 荧灯迎上她的目光:“立场不一样罢了,我不怪你。” 毕竟真正想要害她的另有其人。 49. 大战(一) 时间紧迫,众人不再多言。筱青怕自己离开太久引得游玉谦怀疑,嘱咐了霍昭几句,便与他们道别,回了临岐山。云影心中也有了主意,往流月墟而去。 霍昭身上有伤,又被赶出临岐山,他不愿闲着,便到镇上打探外界的消息。 裴惊风与荧灯站在一处,他眉眼严肃起来:“临岐山和妖族那边都有人去了,却还有一处缺漏。” 荧灯顿了顿:“你是说其他宗门?” 他点头:“游玉谦和絮禾的勾结都在暗处,但如今其他宗门对临岐山的讨伐却是摆在明面上的,这一环也不可忽视。我们想要成功,便要尽可能兼顾。” “所以我准备去一趟碧云宗,将这件事情告诉他们的掌门。” 玄青大陆最大的三个宗门分别是临岐山、碧云宗和长明宗,如今长明宗已经覆灭,除了临岐山以外最大的宗门便是碧云宗了。 “可如今临岐山人人得而诛之,碧云宗的掌门未必会愿意见你,甚至可能想要杀你。”荧灯有些忧虑。 裴惊风将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懒洋洋地靠在树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摆在我们面前的几条路每一条都很危险,但总归还是要做的,况且区区碧云宗,能奈我何?” 这样的大话并不能让荧灯放下心来,既然这条路必须要走,她也不再劝阻,而是走近了些挨着他:“好,那我陪你一起去。” 少女坚定的语气撞得他心头震颤,裴惊风笑了笑,伸出手将荧灯搂入怀中,轻声道:“不行,若是他们发现你是妖,肯定更加不会相信我的话。而且如今兵分三路,总需要有人留在此处,若是我们三人谁出了状况,你还能抽身前去帮忙。” 荧灯一张脸埋在他怀里,沉默了半晌。 她伸出双臂圈住裴惊风的脖颈,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那你一定要四肢健全地回来,我等你。” 她语气越来越轻,最后一句几乎不可闻。 “裴惊风,我害怕失去你。” 细微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裴惊风眼神落在她眉眼间,俯下身轻轻吻住她。 万千情绪在这个亲吻中绽放,愈演愈烈,两人呼吸相融,额头相抵,恍惚间仿佛连天上的白云都停止了流动,世间静止,只剩眼前之人。 “放心吧,我有把握。” 说完这句话,两人便分开了。 荧灯留在临岐镇附近,与霍昭一起时刻观察着几方动向。 - 临岐山戒律堂后院的屋子里,一身白袍的游玉谦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见筱青正拿着木瓢给屋内的几盆花草浇着水,他唤了一声:“师妹。” 筱青闻声抬起头,露出一抹顺从的笑,迎了上去:“师兄,来喝口热茶。” 他一双眸子在门框的阴影处晦暗不明。 从前筱青总是对他爱答不理,好在如今有了这蛊虫,自从蛊虫被催动,曾经那颗疏远淡漠的心也能被他握在手中,这种感觉太过美好,让他情不自禁沉溺其中。 这些日子,筱青会主动来无忧峰找他说话,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近了些。曾经那个让他忌惮妒忌的霍昭也如愿被筱青疏远,将霍昭赶出临岐山后,他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当然,他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筱青如前几日一般,主动同他讲着话:“我昨夜做了一个噩梦,梦到这间屋子被妖物层层包围住,我拼尽全力逃出去,却发现外面的妖更多,远远听到了师兄的声音,却怎么也找不到你。” 游玉谦心头一紧,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 他面色不改,暗中观察着筱青的神色,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也依旧满心满眼都装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依赖。 悬起的心放下不少,游玉谦继续听着筱青的话题越扯越远,却因她方才讲的那个梦神游千里。 从前他只想达到心里的目的,至于手段和后果并不会考虑,可是现在尝到了甜头,他却开始考虑一些曾经不在乎的事情。 和妖族的合作固然能让他达成目的,但人心难测,他应当多做一些准备,为自己和筱青留有退路。 - 月明星稀,夜风清冷。 圣宫主殿中数名俊秀的妖侍立在王座两旁,小心翼翼地服侍着一身暗紫色长裙的女子,为她捏腿扇风。 絮禾睁开双眸,往下方扫了一眼:“云影大人出去了这么多天,终于舍得回来了?” 云影神色淡淡,恭敬又有些疏离。 “殿下恕罪,这几日影在玄青大陆察觉出一些异常,便多观察了几日,今日特意回来上报殿下。” 她坐起身,一副倾听的样子:“哦?什么稀奇的事情,我有些好奇。“ “听说临岐山趁长明宗不备,灭了长明宗满门,众仙门人人自危,纷纷集结起来要与临岐山一战。影认为此事蹊跷,多方打听,民间流言四起,有人说临岐山之前就窝藏了一名妖女,可能早就与妖族结盟,想要将整个修仙界据为己有。” 絮禾笑了笑:“所以大人是想问我,是否真的参与了此事?” 台下人抿唇不语,已是默认。 她冷哼一声,将侍者挥到一边,站起身走到云影面前。 “我确实参与了。” “现在该你回答我,上次临岐山逃走的那个女妖,是不是你救的?” 云影微顿,依旧不语。 既然絮禾这样问,就说明她已经知道了,不论他说什么也没有用,解释也就成了无用功。 女子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一把扯住他的衣领:“为什么?” 絮禾不知道云影与荧灯母亲的关系,这一点他可以确定,所以现在她即便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也猜不到他最初是因为这个才去救荧灯。 见他不说话,絮禾一双眸子泛起盈盈紫光。 云影意识到她要对自己使用搜魂之术,心中立刻警惕起来,若是絮禾真的这样做了,一切便无法挽救。 于是他抬眸,在对上絮禾目光的前一刻脱口而出:“因为我喜欢她。” 絮禾一愣,眼中紫光消散,诧异地看着他,隐隐有怒气在脑海中炸开。 她抬手变出一条带刺的长鞭,唰的一声,云影洁白的长衫上便挂了一道血痕。 泄愤似的,絮禾接连抽了数 十鞭,直到身前原本站得笔直的男子身形不稳跪在地上,才停了手。 云影忍着身上的剧痛,强撑着大声道:“这些事情并不要紧,影作为妖族臣子,最关心的还是妖族存亡,所以殿下……请慎重!” 絮禾冷笑:“我的主意还轮不到你来插嘴,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关入大牢。” 有披甲执刃的兵卫鱼贯而入,云影继续说着:“我打听到临岐山那位长老已经在四处搜寻对付妖的禁术,人心难测,殿下不怕被人算计吗?你让临岐山与其他仙门对立,让玄青陷入混乱,这对妖族来说自然是最为有利,但是与你合作的那人呢?” “他定然会怕你达成目的后过河拆桥,殿下,请多防备一些。“ 正说着,人已经被架着往外拖去。 絮禾紧抿着唇,没有说话,待大殿内重新归于平静,她沉下脸来,久久未动。 “派人去临岐山,看看那游玉谦有没有耍花招。” - 荧灯没有想到其他宗门的人来得这样快,还没过两日,便已经召集了数千名修士汇聚在山下,将整个临岐山团团围住。 周夷与三位长老带着众多弟子下山,在山腰大门外的一处宽广之地迎战。 距离极近的临岐镇早已乱作一团,镇上居民早已陆续逃离,荧灯和霍昭走过空荡的街道,以树荫作掩,藏在暗处看着。 霍昭有些着急:“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知他们分别都是什么情况。” 两人视线都聚焦于周夷身后的游玉谦和筱青,注意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游玉谦看着对面黑压压的人头,一只手暗中蓄起灵力,到了关键时候却又有些迟疑。 筱青余光扫到他身侧的那只手,她不再掩饰,伸手握住了游玉谦的小臂。 原本正在犹豫着,被筱青这样一握,他有些奇怪:“师妹,怎么了?” 话音落下,游玉谦突然发现,筱青正直直看着他的那双眼睛明亮有神,这几日的温和之色褪尽,竟然有几分从前的疏离之感。 “你……” 筱青看着他,恳切地说:“师兄,走出这一步可就没有回头路了,你真的要亲手将我们都送入地狱吗?” 树后的霍昭看到这一幕,全身都紧张起来,随时准备冲出去。 荧灯则看向对面的人,碧云宗带领着一些小宗门的修士云集于此,明明这次他们是主动出击的一方,此刻却没有动静,似乎是在等着临岐山动作。 游玉谦愣了愣,他不知道筱青体内的蛊为何突然失效。他口中念起法咒,试图重新催动筱青体内的蛊虫。 法咒一起,原本被裴惊风暂时压制住的蛊虫又有了苏醒之势。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变化,筱青脸色一沉,立刻拔出剑横在自己脖颈间:“你若想再次控制我,我便横死此处,宁死也不愿被你当成傀儡!” 这个动作很大,引人注意。 霍昭红着眼睛想冲出去,被荧灯强行拦了下来,就连远处攻上来的修士也有不少注意到了此处的动静。 但临歧山众人却没什么反应,似乎并没有觉得两位长老这样争执有什么不对。 50. 结局 周围的人都似没有看见一般,就连对面其他宗门的人也没有急着动作,所有的动静都发生在筱青和游玉谦身上,场面一时有些诡异。 游玉谦试图先将筱青安抚平静:“师妹,这其中定然是有误会,你先把剑放下,回去之后我再仔细与你解释。” 她笑着哼了一声:“你做的事情我可是一清二楚,若你还认我这个师妹,今日就听我一句劝。” 筱青继续道:“那絮禾分明是想让整个玄青大陆都沦为妖族的地界,落入她的掌控之中。” 游玉谦诧异地看着她,这些事情,她居然都已经知道了。 “我不在乎!”他沉声吼道。 “不在乎?你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但我不信你连自己也不在乎。若是你们的合谋成功,到时候仙门覆灭,她还会留着你这样一个隐患?师兄,我求求你,你若还要继续,便踏着我的尸骨前行吧!” 雪白的剑刃抵在脖子上,筱青语气决绝,手上一用力,剑刃上便见了血色。 游玉谦心跳如雷,不知是被这番话说动,还是被那抹血红触动。 “好……” 他失魂落魄般伸出手,露出掌心的暗紫色印记。 看着游玉谦的动作,筱青悬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松,她紧张地继续瞧着,然而就在她以为事情一切顺利时,一道强劲的灵光猛然袭来。 游玉谦面色唰的变了,他一把推开筱青,往身侧躲开了这危险的攻击。再一转头,紫衣女子飘飘然落地,正冷眼看着他:“二长老果然不可信。” 感受到陌生的危险气息,霍昭看向荧灯。 她注视着场上动向,神色严肃起来:“絮禾来了。” 以碧云宗为首的众修士也悄声议论起来,碧云宗掌门看着远处那抹看不真切的身影,皱起了眉头。 絮禾没有与游玉谦多说,她眸中泛起紫光,口中念道:“动!” 下一刻,临岐山弟子便纷纷拔尖出鞘。 筱青见状不妙,向对面之人投去乞求的目光,眼角含泪,抵在脖子上的剑更用了几分力道。 游玉谦心头猛地一抽,他知道自己没有多的时间去做权衡了,他双手掐诀,周身灵力汇聚到身体深处,向体内某个方位猛地攻去。 那头絮禾忽然心口一抽,倏地吐出一口血来。她捂住胸口,诧异地看着游玉谦:“你疯了?” 当初为了成功做出蛊虫,再将蛊成功下入临岐山众人身上,她和游玉谦进行交易,互相交换了一部分神魂,准备事成之后换回。 这个法子确实好,却是将性命都交到了对方手上,埋下了巨大的隐患。絮禾之所以敢这样做,便是看准了游玉谦自私的性子,认为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不顾自己的性命,却没想到他如今敢这样做。 絮禾自然不能任他继续,她以同样的法子,攻向自己体内属于游玉谦的那一部分神魂,游玉谦浑身传来巨痛,不得已停下了手。 她知道现在最该做的是将计划继续进行下去,而不是致游玉谦于死地,于是收回手,想要继续操控临岐山众人。 游玉谦用衣袖揩去嘴角血迹,他神情恍惚,自己刚才的主动攻击了絮禾,即便计划成功了,絮禾也不可能再留着他。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可走。 这样想着,他咬咬牙,再次施法牵制住絮禾。 两人互斗起来,但絮禾毕竟是妖族之主,这些年又私下吸食了不少妖和修士的灵气,修为不是游玉谦能比的,打到最后,絮禾只是挂了些彩,游玉谦却倒地不起。 “师兄!” 虽然从前筱青厌烦游玉谦,又觉得他做出残害同门的事情万死不能赎罪,但毕竟做了这么多年同门师兄妹,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紧,惧怕看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他撑起身,冷笑:“既然走了条死路,我便什么也不怕了。” 游玉谦抬眸向不远处的筱青挤出一个笑来,没有再说什么,他抬手往自己天灵盖处猛地拍下一掌。 所有人都愕然,絮禾来不及阻止,冷不防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男人面目全非,躺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他以自戕的方式带走了絮禾的部分神魂。絮禾则难以承受神魂撕裂之痛,身体不住地痉挛起来,叫声尖锐刺耳,让众人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就在这时,荧灯突然感受到胸前一热,她掏出先前那半截梳子,听到对面传来裴惊风的声音:“就是现在,不要让她跑了!” 荧灯瞳孔微缩,她摇响腕间玉铃,对霍昭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便迅速从树丛中冲了出去。 玉铃轻响,一根肉眼难见的银丝从远处飞来,缠住絮禾的腰肢。絮禾察觉到了危险,忍住浑身剧痛,周身瞬间散放出蚕丝一般的细线,飞快在腰间织成一层软甲。银丝无法穿透这层滑溜溜的屏障,尽数撤了回去。 絮禾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对上了视线对上蓝衣少女的眸子,迟疑道:“荧灯?”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喊着自己的名字,与从前记忆中慈爱呼唤自己的那道声音别无二致,荧灯眼角猩红:“杀人偿命,今日,我要你去泉下向我母亲谢罪!” 絮禾笑了笑,抬手擦去脸上的血:“今日的事情少不了你的份吧,我当初就不该留你一命。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做梦,下去跟你母亲团聚吧!” 说着,她双手合十,无数只蝴蝶像一阵风一般向荧灯袭去。 另一边,碧云宗掌门站在最前方,转过身对身后众多不明所以的修士道:“方才之所以不让你们轻举妄动,便是想让大家都看清楚真相。临岐山之所以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是被妖族下蛊控制了,如今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妖王,而不是临岐山!” 他用了传音之术,声音洪亮铿锵,引得众人哗然。三两句话,事情的经过述说清楚。 不久前,裴惊风私下来找过他,告诉了他这件事。起初他并不相信,但心中敬重裴惊风的实力,将事情放在了心上,今日亲眼见证了对面发生的一幕幕,方才彻底放心。 他话音刚落,一名黑衣红绸的少年不知何事出现,对众人道:“诸位同修,仙门一体,如今妖王正是虚弱之际,若是合力或可将其斩杀!” - 荧灯睁大双眸,闪身一躲,手中银丝迸射,带着幽蓝色的灵力,如锋利的刀刃,将这些乌黑诡异的蝴蝶层层绞碎。霍昭则站在她身后,配合着斩杀她没有顾及到的蝴蝶。 絮禾的实力着实惊人,神魂撕裂,受了重伤,却还是能轻松应对他们的攻击。 就在吃力之时,一道赤红色灵光闪现,削去大半胡乱飞舞的蝶风。荧灯眼前一亮,果然瞥见了裴惊风的身影,她心中踏实了许多,全力与絮禾缠斗着。 打着打着,絮禾脚下突然出现几道金色符文。 她惊愕地抬头,只见原本站在远处迟迟未见动静的修士不知何时如流水般涌至此处,将她围在其中。 裴惊风催动法阵,数百名修士一同施法,一道道灵光如江河入海,纷纷汇入阵中,法阵瞬间汹涌转动,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荧灯和霍昭也站定,将自己的灵力汇入阵中。就连一旁的筱青,也立刻调动浑身灵力,加入其中。 絮禾本就元气大伤,如今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从这杀阵中逃脱。她奋力抗争着,众人汗如 雨下,约莫撑了半柱香的时间,阵中蝶妖终于在一阵尖啸声中魂飞魄散,彻底没了生息。 原本僵硬无神的临岐山众人,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 三日之后,临岐山设宴邀请众仙门共庆。 大殿之上,周夷举杯分别向荧灯、裴惊风和筱青等人道谢,走到荧灯身前时,他愧疚地道:“荧灯姑娘,先前多有冒犯,我愿以临岐山这些年搜集的一些天材地宝赠与你,以示感谢。” 荧灯笑了笑,正要说话,门外便有弟子上前通传:“掌门,山下有一男妖带了数名妖族,自称是流月墟的司灵,说是来找荧灯姑娘。” 旁边有碧云宗的人听到妖族来人,瞬间警惕起来:“周掌门,我们好不容易杀了妖王,妖族若是打来寻仇该如何是好,不能让他们上来。” 荧灯却摇了摇头:“来人是我的朋友,那日便是他将絮禾引去的,不必担心。” 在坐许多人虽然心中对妖族存有敌意,却也不好作声,周夷挥挥手,让人将他们放进来。 半晌,云影带着人从门外进来,看着屋内紧张的众人,笑了笑,走到荧灯身前:“你可有受伤?” 她摇摇头。 “你是上一任司灵的女儿,如今絮禾已死,我想让妖族回到从前分权而治的状态,你愿意做司灵吗?” 荧灯一怔,妖族在絮禾的统治下混乱已久,她从前有心干涉也无力,如今却有了机会,恍然地点了点头。 与云影商量了几句,她走到台上,对众人道:“从前妖族治理有序,两界互不干涉。而近些年妖王专制,放任恶妖作乱人间,两族冲突不断。如今妖王已死,我将登司灵之位,不知各位可愿意与妖族合作,回到曾经的太平盛世?” 话音刚落,台下便议论纷纷。有人新奇,也有人面露忧色。 一小仙门掌门言辞犀利:“你虽帮了玄青大陆度过难关,我们却也不敢完全相信,若是你们出尔反尔出而反尔又当如何?” “她不会。”裴惊风走了出来,唇角带笑。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裴惊风走到荧灯身前:“不知未来的司灵大人,可愿意招个夫婿回流月墟?” - 这一日,临岐山上下张灯结彩,喜讯传遍整个玄青大陆。 临岐镇上,懵懂的幼童看着上空彩色灵鸟拉动的婚车,兴奋地欢叫。他拉着母亲的手,指着婚车,问:“娘,他们说临岐山的仙君要和一个妖成亲,人和妖不是不能在一起吗,他们为什么可以成亲?” 女子望着婚车,将自己听到的传音讲述给儿子:“据说仙门要和妖族联姻,妖族承诺此后与咱们互不相犯,以姻缘维护两族之好。” 小孩眼睛亮了亮:“那是不是以后再也不用怕妖怪吃小孩了?” 母亲点点头:“兴许是。” 圣宫主殿之上,席寒枝为荧灯拨弄着满头珠钗,左瞧瞧右看看,赞道:“太美了!尊者要是见了,哪里还挪得开眼睛?” 荧灯笑着斥了她两句,两人嬉笑着,转眼便到了吉时。 席寒枝为她理了理宽大的婚服,扶着荧灯上了婚车。 荧灯与裴惊风的婚仪不在临岐山,也不在圣宫,而是在璃海之上,在两人初见的那片海域。 圣洁的灵光结成透明的桥梁,将两岸连接起来。身着大红色喜服的两人自两边而来,同时抬脚走向对方。 中间宽大的花台之上,少年含笑拉起她的手,两人相携着在众人震天的欢呼声中向天地跪拜。 起身之时,裴惊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夫人甚美。”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