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1982》 1. 重生八零 2000年,千禧年的钟声敲响,举国欢庆的日子,都在庆祝新世纪的到来。 刘思敏独自一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被确诊为子宫癌晚期。 短短三个月,从一个光彩照人、干练通达、人人艳羡的美容院老板娘,熬成了一把枯骨。 她拼尽力气也没能睁开眼睛,耳边传来丈夫赵志强的声音:“是张哥,啥要求?年纪别太大,长得不能太丑吧,咱长得也不差,还有这么大买卖。生孩子,肯定得要孩子……谁找对象,我找,我找啊!” 半晌后带上哭腔:“张哥你是哥哥,你骂我,我受着。可这事,就是哥哥你误会我了,我是那样狼心狗肺的人吗?思敏……思敏,她快不行了。 你知道我俩,青梅竹马,少年夫妻。这些年她不能生,我一句怨言没有。可,这是她的一块心病,昏迷了还念叨着没给老赵家留下一儿半女,你说我这心呐…… 非说让我找对象,带到她床前,她也能放心走。我这心跟刀割一样……我和思敏打小一起长大……” 刘思敏闭着眼睛,想冷笑一声,却已经控制不了身体,意识都要散乱。 青梅竹马?少年夫妻? 呸! 当年定亲时,她就了解他,知道他爱美爱打扮,村里的知青什么发型他也要去镇上剪一个,人家穿中山装他也求他娘做一身。每天打扮得溜光水滑。加上他个子高,长得好,待人接物先带上笑。20岁的小伙子,个高又漂亮,十里八村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他。 当时她也觉得,他长得真好,却因为20岁的姑娘看不透也看不深,看不出他奸懒馋滑又脑袋空空。 沉醉在草包编织的美梦,画的大饼里,有情饮水饱。 结婚后她才知道,当时在大队的会计工作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是他大哥做会计,他跟着学算账,后来也因为总给人家算错工分被赶了回来。 在外,种地倒是跟着干,但是种地的活才几天。 对内,家里的活一点不干,美其名曰:男主外,女主内。 一年365天,种地几天?过日子几天? 她养鸡鸭鹅,养猪,一个人打猪草,去磨坊磨糠。大冬天怀着孕,下河挑水洗衣服,脚下打滑摔倒了,孩子五个多月流产。 她仿佛感觉到当时一般的冷和疼,疼到骨头缝里,冷到骨头缝里。 就那样晕倒在河边,险些送命。被人发现送到医院,孩子没保住,再也不能生育。 他竟然说,是她没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 畜生也不过如此。 那之后她打定主意离婚,收拾包袱回了娘家。他大雪天跪在爹娘的院子里。 邻居都来劝:“孩子没了还会有。再说也不是他的错,你说你大冬天洗什么衣服。” 赵志强狠狠地抽自己嘴巴:“别说思敏,都是我的错,我前一天上山拉柴,从山上滚下来了。思敏心疼我浑身疼,这才没叫我去的。思敏,都是我的错。” 看,他就是这样的伪君子,对外装的很听她的话,事事以她为先。 她横眉冷对、恶语相加,他也只是无奈地一笑,仿佛在说:能怎么办,娶了个恶婆娘,忍着呗。 周围人都说:“思敏命好,你看家里家外,都是志强在忙活。” 她当时为了脸面也是这样附和的。 说得最欢的,当属隔壁寡妇红姐:“思敏啊,你真是享福了。这村里全都是糙汉子,你看你家志强,打扮得像城里的大学生,还帮你干活。你别总骂他,爷们儿在外面要脸呢。” 看见两人眉来眼去的,她当时就说:“你喜欢?送你了,领家去供着吧,我供够了。” 门口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赵志强的声音再次传来,中年男人声音腻歪,刘思敏胃里一阵翻腾,只听男人哄:“红红,听谁瞎说的。啥相亲呐,没有的事儿!刘思敏就这两天了,你还能不信我吗?等她咽了气,办完丧事我就回来接你。那么大的美容院,我哪会弄,肯定还得是你啊,你长得比思敏俊,肯定更能招客人上门。” 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赵志强!你个遭瘟的畜生!我三妹在病床上躺着,你就在门口打电话搞破鞋,你是诚心想气死我妹妹吗!” 刘思敏这次终于睁开眼睛,她翕动嘴唇叫:“二姐……”却无法发出声音。 耳边传来滴——的一声长而刺耳的机械音。 视线模糊中,二姐甩开赵志强扑到床前,刘思敏看见二姐花白的头发,看见门口二姐夫一拳砸在赵志强脸上。 弥留之际她只有一个想法:赵志强,别做梦了。美容院不可能落到你的手里,我早就卖了;房子写的是哥姐的名字,压根不在我名下;钱也转走了,现在我名下一分钱也没有。赵志强,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活到38岁,要是还没学会给自己留后路,就白活了一场! 入院之初她就已经立好了遗嘱,又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分居十年,法院应该是能顺利判离的。 她就算是死,也不要和赵志强有任何瓜葛。 赵志强,下辈子,下下辈子,咱们都再不要遇见了。 ** 闭上眼睛,刘思敏脑中闪过从小到大的经历,仿佛一部电影,速度极快地闪烁而过。 她看见大哥和二姐还是孩子的样子。三人在河边摸泥鳅,赵志强嫌弃地站在岸边喊她上去,她充耳不闻,继续在湿滑的泥里摸,脏怎么了,中午可以加菜…… 然后是十几岁。她上树捋榆钱儿,赵志强在树下喊:“思敏,下来吧。哪像个姑娘!”她不想理他,继续捋,用衫子兜着。 赵志强的娘,那个刻薄的婆婆提着篮子路过,笑盈盈地说:“我家思敏真能干,婶子可放心把志强交给你了,志强有福气。” 然后装走了她大半榆钱儿…… 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她20岁的时候,志强娘带着四合礼、几尺布和300块钱彩礼,上门提亲。 当时姑父在生产队赶车摔断了腿,爹陪着去县里医院看伤;娘和志强娘要好,在家给他俩定了亲。 两人的婚事也是老太太们年轻的时候开玩笑定下的。她原本不愿意,记得当时说:“我还想考大学呢。” 赵志强是怎么说的,对,他惯会说好话。他当时没像后来那样挖苦她脑子笨考两年都考不上,他当时说:“思敏你聪明,咱俩结婚我供你上学。我娘都说了,结婚之后有孩子她接走帮咱们带,你就专心考大学,到时候我也能跟你进城吃商品粮了。” 当时她是怎么想的?不觉得他没出息吗? 明明他们俩和大哥、二姐、二姐夫一起在大运动时期偷偷跟着小学老师的爹学习。 他从来没想过去考大学,因为五个人里,他最笨。 爹原本就不喜欢他。 爹年轻的时候是进步学生,后来参加革命,负伤后回村当了小学□□,爹最瞧不起脑子臭的人。 他说赵志强是顽石,空有其表。 但是她当时没信。 村里有几个有文化的呢? 他们兄妹三人和二姐夫不都是因为爹有文化,农闲时没事干,才跟着学的吗? 像大哥和二姐那么聪明,一下子考上中专的全县也没几个;像二姐夫那样考上大学的全县才三个,另外俩还是知青。 所以学不好的才是正常的,只是天赋异禀的三个人都落在了自家,衬托着她和赵志强像笨蛋一样。 所以当时她答应了赵志强,娘看她答应,又知根知底,就接了赵家的彩礼。 爹从县上回来,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二姐跟着二姐夫毕业分配落户京北,二姐夫在冶金厂工作,二姐作为家属被安排在厂办招待所。 二姐第二天从京北回来,听说她和赵志强定亲,直数落她只看外表:“长得好不能当饭吃。”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长得好就能当饭吃,长得丑,看着反胃。” 二姐气急:“咱们家谁长得丑了?吃不下饭?你照镜子啊!我看你也是空有其表,白长了张好看的脸蛋,也是个表面光的驴粪蛋。” 二姐还想说些别的,二姐夫问了婚期,两人就返回京北上班。 年底,她就嫁给了赵志强。 ** 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仿佛之前有个玻璃罩子,忽然被撤走。 周遭传来风声、树叶的沙沙声、鸟儿的啾啾声,甚至能听到远处孩子的笑闹和几声狗吠…… 耳聪目明,许久都没有的感官冲击着她,前所未有的舒适感,让刘思敏有些沉醉。 “思敏?思敏!” 是赵志强的声音。 刘思敏有些厌烦的皱起眉头,本能的不想搭理他,赵志强接连叫了几声。 刘思敏烦躁的出声:“别叫了。” 赵志强见她走神,叫了两声,不知道怎么思敏忽然就生气了。 看着思敏一脸不耐烦,他呆愣的站在一旁,不明白哪句惹了她不高兴。 刘思敏睁开眼睛看向四周,是记忆里老房子的后园,看到对面年轻的赵志强。 怎么又梦见和赵志强订婚的这天! 后园子是种菜的地方,没什么人经过。赵志强看刘思敏没再发脾气,朝四周看了看。 他低头靠近刘思敏,压低声音:“思敏,咱们俩订婚了,你让我摸一下……” 说着手伸向她的衫子下面,摸到了一片滑腻的肌肤,抻着脖子竟朝刘思敏的嘴拱了过来。 北方的十月,天气转凉了,刘思敏里面套着毛衣,衣服被掀开,一股冷风,刺激她打了个冷战,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嘶!”后园种的苞谷,割了秸秆,根还在。她一退,踩在上面,隔着布鞋仍然硌得脚生疼。 记忆里,赵志强伸手过来要扶她,嘴上说着当心,手却还要往她衣衫里伸,她的力气拗不过赵志强。 当时被她搂住,手伸进了衣服里,接着被抱着亲,慌乱之后,赵志强在她耳边说:“思敏,你 可真好看,也真软,你的嘴儿怎么甜的呢,比水果糖还甜。” 当时的甜蜜冲淡了羞耻。 此时却只觉得反胃,刘思敏一阵恶心,两人分居十来年,此时看着年轻的赵志强仍旧觉得厌烦。 想到病房门外他说的话,她手一抬,啪!一巴掌扇在赵志强脸上,半边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五个清晰的手指印,印在他的脸上。 高大的男人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手被玉米根划开了个血口子。 她忽然悲从中来,就算这是梦,她也要告诉娘:“娘,赵志强耍流氓!” 积攒了18年的委屈、愤怒、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水,向她涌来。 她恨!恨自己当初瞎了眼,更恨自己到死,都没能换来赵志强一丝一毫的愧疚,他甚至等不及她咽气,就开始盘算着找下一个女人,算计她的财产! 剧烈的恨意和不甘裹挟着她,她冲进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家,看见还年轻的娘盘腿坐在炕上,对面坐着的是赵志强的娘,她的婆婆。 她听见赵母说:“他婶子,你放心,思敏这孩子懂事,肯定能照顾好志强,两人郎才女貌,绝配!” 赵母看了看刘母不太好的脸色,又说:“志强憨厚,他俩从小定的娃娃亲,一起长大的,肯定也会对思敏好的呀!彩礼我都打听了,村里过礼也就200块钱,我们家给思敏300块。你看这么丰厚的彩礼,我们老赵家这诚意,思敏嫁过来,肯定不会受委屈。” 刘思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不,她不订婚,也不结婚。 她跌跌撞撞,推门冲进屋子,哭得泣不成声,用力地摇着头:“我……不嫁,不……不嫁赵志强……不……” 眼前一黑直直地朝后倒去。 刘母吓了一跳,忙下地去扶女儿:“老三!老三你咋了!” 赵母也吓了一跳,这是咋了?! 刘思敏跑得太快,赵志强跌跌撞撞追上来,一进门就看见刘思敏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自家娘眼神询问,赵志强脸一红,心想:思敏不会有事吧?吓得贴墙站着。 刘母慌了神,不知道怎么办,一声一声地喊着刘思敏:“老三,老三!” 赵母看见儿子簇新的衣服上都是土,脸上清晰的五指印,手也磕破了,看来此事和儿子有关。 脸上的巴掌是刘思敏打的?这个死丫头,还没过门就敢打她儿子。 她拽开刘母:“老妹子,你先闪开,我先把思敏救醒。”拉开架势就要扇刘思敏嘴巴。 刘母一把拦住:“老姐姐,你干啥?你要打思敏?” 终于发现女儿为啥被气晕,抬头去看赵志强,这一看她立刻明白怎么回事。 都是年轻过的人,怎么能不知道咋回事,一把将志强妈推倒,咬牙道:“赵志强,你给我等着,我家老三有点啥事,我跟你没完。” 刘母一边掐着女儿的人中,声声呼唤:“老三,老三醒醒,没事了,娘给你做主。你醒醒。” 痛! 身下冰凉彻骨,寒意丝丝往身体里钻,鼻下传来尖锐的疼痛。 刘思敏睁开眼睛,入目却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土坯墙,糊着旧报纸,墙角还挂着一串晒干的红辣椒。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柴火味和肥皂香,陌生又熟悉。是娘身上的味道! 眼前的娘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她不是死了吗?!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赵母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思敏既然没事,咱们这事也定了,我和志强先回去。” 定下来?回去? 不行,刘思敏还弄不清状况,却本能地反对:“不,娘,我不嫁给赵志强,他耍流氓。我不能嫁给这样的人。” 赵志强着急狡辩:“我没有。我们定亲了,我不是耍流氓。” 刘母眼神扫过去,厉声问:“你说啥?耍流氓!赵志强你个畜生,你当我家思敏是啥人?!” 见刘母起身找扫帚,赵母忙拦着:“老妹子,别这样。小年轻的这都是……” 她也说不下去,这事没有人嚷嚷出来啊,但还得帮自家儿子找补:“这不是定亲了吗,结婚就是这几天的事,咱们就大事化小……” 刘母绕开赵母,拿起炕边的扫帚往赵志强身上招呼:“滚,滚,滚!现在就给我滚!我闺女就是在家当老姑娘,也不进你们老赵家的门!都给我滚出去。” 赵母拦着,也被扫帚扫了大腿几下,母子俩被打出屋,推搡出院子。 有邻居开门出来看热闹,赵母扬声喊:“老妹子别送了,你先回去看看思敏,明天我再过来。” 刘母也觉得丢人,把大门一关,转身回屋。 刘思敏盯着墙上的日历,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1982年10月20日! 她竟然重生了! 她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胳膊,疼,非常疼,她不是在濒死的梦中,而是回到了20岁。回到了她和赵志强订婚的这一天! 2. 拒渣退婚 “思敏,到底咋回事?”刘母回到屋里,看见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问道。 刘思敏一把抱住母亲,幸好,幸好前世她死的时候父母过世几年了,不用看着年轻的女儿病死。 刘母抚摸着小女儿的头发,安慰道:“你爹说得对,赵志强不是好东西,是娘想错了。娘原本以为他只是读书不行,为人老实本分,庄户人家踏实肯干就行,他还在大队当会计,也算是有正式工作。如今看,这人品也不行。” 思敏抬头泪眼蒙眬:“他不是大队的会计。是赵老大当会计,他就是帮工,对外瞎说的。” “啥!志强娘扯谎的!这贼婆子,敢算计我家思敏!”真不是好东西。 “我找她去。欺人太甚,骗婚不说,还敢耍流氓!你等着我找你大哥,狠狠揍他一顿,臭流氓。” 刘思敏拉住母亲,想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告诉娘,前世她回娘家一直都是报喜不报忧,怕娘担心。 可是纵有千言万语,时移世易,那些事都没发生,所有的委屈都只能堵在嗓子眼,化作一声:“娘……” 她趴在母亲的怀里,痛哭出声。 叮铃铃~ 院子里传来一串自行车的铃声,刘母腾地起身:“这个遭瘟的,还敢来!看我不揍死他。” 老太太抄起扫把,想想又放下,拿起一旁老头子修好当教鞭的木棍,攥着就出去了。 刘思敏怕自家娘吃亏,拿着扫把也跟了出去。 院里。 二姐夫徐向东先支好自行车,小心地扶着媳妇下来,说道:“你跟娘和三妹进屋说话,我去村头还自行车。” 两人一抬头,看着凶神恶煞的母女俩,都有些奇怪。 二姐刘思慧只比刘思敏大四岁,前世她去世时,二姐也才42岁,短短三个月,原本浓黑的头发白了大半。 刘思敏看着夜夜陪在她床前,为了她熬白了头发的二姐,此时还青春年少。她扔掉扫把,眼泪再次漫上眼眶,跑过去一把抱住:“二姐……” 二姐夫吓一跳,忙问:“咋了?出了啥事?” 刘母简短地把事情说了,二姐夫一把抽出刘母手里的棍子,骑上自行车就往外走。 手心一空,吓得忙喊:“卫东你回来,你别去,也不能找你大哥。”刘母就是嘴上发泄,不能让大儿子真去打赵志强。 二女婿和家里三个比赵志强亲近:“这可咋整,打坏了咋整啊!他俩都有正式工作,可别让那玩意把工作搅和喽。” 刘思慧冷笑:“赵志强那脑子还想不到那去。放心吧娘,打不死,卫东和我哥肯定偷着打。” 刘思慧拉着三妹小心地避开肚子。思敏终于想起,前世也是这个时间,二姐和二姐夫在她订婚的当天回来了。当时她沉浸在订婚的喜悦,叽叽喳喳地说着筹备年前的婚礼,要刷房,还要做衣服,还要去县上买头花,一大堆的事。 当时二姐就怀孕了,冶金厂的招待所十分红火,一个萝卜一个坑,不能随意请太长时间的假。二姐胎象不稳,回来是想带她进城帮忙替班的。 她当时只顾着自己高兴,并没发现母亲和二姐的眼神。二姐也没告诉她怀孕的事,第二天就走了。 后来因为工作太累,导致孩子早产,大外甥直到十几岁还总是爱生病。 今生她要跟着二姐进城,得让二姐养得好好的,生一个健康的大外甥。 刘思敏扶着二姐,伸手摸向她的肚子:“二姐夫借自行车是推着你回来的吧。你怀孕了?” 刘思慧脸微微发红,点头承认:“快四个月了,大夫说胎象不太稳,让当心些。” 刘母忙开门:“现在一家就让生一个,大夫说了得当心,咱得听大夫的。赶紧进屋说话,我这就去烧炕。” 刘思敏拉着姐姐进屋,从柜子里掏出东西:“二姐,看,我给你攒的鸡蛋。水壶里刚烧的开水,我先给你冲一个白糖鸡蛋。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刘思慧忙拦着:“给我吃啥。你二姐夫一个月工资50多块钱,我一个月也30多,我俩一个月放开吃肉都吃不了20块钱。赶紧给爹娘留着,你也得吃啊,你比我胖了咋地。” 刘思敏不干:“那我冲三碗,你我和娘一人一碗。晚上大哥大嫂和卫星得回来吃饭,把这些鸡蛋都炒了。” 提起大侄子,刘思慧问:“卫星学习还是不开窍啊?” 想起那个淘小子,后来自己做买卖都是他在帮忙,属于俩人合伙,刘思敏也跟着笑,估计以后也不一定能开窍:“那咋了,读书不行干别的行就行。” 像赵志强那样,一辈子啥也不是的人才不行。 刘思敏看着二姐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做了决定。 这一次,她不仅要和二姐进城,让二姐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她还要留在城里,她这辈子要做大老板。 至于赵志强,就甩他一巴掌,也太便宜他了。 二姐仔细问了事情经过,刘思敏把赵志强动手动脚的事说了。 刘母在厨房做饭,二姐凑过去在刘母耳边说了几句。 刘母这才放心,没咋地就好,这要是真让赵志强那混账得手,自家老三的名声也毁了。 晚饭前二姐夫和大哥一起回来的,两人都还喘着粗气。 大嫂秦来弟抱着三岁的女儿刘天娇,手里领着七岁的儿子刘卫星也进了院子。刘卫星的书包拖在地上,扑啦啦激起一阵尘土。 秦来弟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背上:“把书包背起来!新做的书包。” 刘卫星疼得一哆嗦,扔下书包就往厨房跑:“奶,奶!我妈打我!” 秦来弟在婆家气弱。不是婆婆厉害,是自家孩子多,作为老大,她时常接济娘家。丈夫不说啥,公婆通情达理,也不说啥。 儿子告状她也不怕,提起书包拍了拍土:“你告状也没用,你奶也不能向着你。” 果然刘母出来,手上还沾着苞谷面,揪着刘卫星的耳朵:“咱家到你这一代,三代读书人,你太爷爷砸锅卖铁供的你爷爷念书。到你这日子好过了,你不好好珍惜。”伸手轻轻拍在刘卫星屁股上。 刘思敏从屋里出来挡在大侄子身前,不乐意:“咋地,不学习好,不考大学就不能活啦?” 秦来弟把伸手要刘思敏抱的女儿塞给小姑子:“娘是那个意思吗?这不是看卫星糟践东西。”说完撸袖子到厨房给婆婆帮忙。 结婚后两家是没分家的。刘思睿毕业分配回镇上中学上班,分家是公爹做的主,其实是照顾刘思睿挣工资了,不想让他们往家里搭,这些她都记着呢。 刘母果然说:“就你嘴歪。咋地,你考两年考不上大学,别人还不能提上学的事了。看你这德行。” 刘思敏嘴快:“我也没说不让说啊。两年考不上我就接着考呗,您去打听打听,考五年的都有。像咱们家一下子考上仨的,全省都出名。” “我可没觉得我丢人,高中毕业我要是回来当老师,不也一样能去?干几年转正,不也是国家老师了?我就不,我非考上大学不可。” “您下午都说了,我当老姑娘您也养我,这回我就当老姑娘,考大学这个事我死磕到底。” 抱着小侄女,带卫星进屋画画玩。 刘母也愁,跟大儿媳妇嘀咕:“这都二十了,可咋整?你爹非说还小,我知道是他没瞧上赵志强。可再考两年都多大岁数了?城里二十二三不找对象的都少,好的都挑没了。” 秦来弟没啥文化,和那几个唠不到一块去,就喜欢和婆婆说话:“可不是咋地。但是吧,娘,那也不能将就。这找对象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朝院外看了看:“我刚才听思睿和卫东说了,那赵志强是万万不行。” 刘母把贴饼子贴到锅上:“我知道。这不也是愁得慌。” 俩人正说着话,大门外传来一个刺耳的声音:“王桂兰你出来!你教的什么好儿子、好女婿?光天化日套麻袋打人,你家是干部还是土匪吗?干部就教这个?我儿子脸上那巴掌印还没消呢,又让你家打出个血窟窿!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老刘家一家子端铁饭碗的,欺负我们平头老百姓啦!” 接着一连串的难听话,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往出冒。 刘母反应了一会儿,几十年没人叫她大名了,有点懵神:“这个遭瘟的陈杏花,还好意思来?” 看刘母出去,秦来弟忙问刘思睿:“你俩没把人打坏吧?” 刘思慧端着茶缸子,里面是思敏泡的红糖姜枣茶,她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喂给小侄女:“放心吧大嫂,他俩一介书生,还能把人打坏!” 刘思睿也说:“没事,就是让他疼一疼,长长记性。” 和徐向东对视一眼,俩人推门出去。 大门口围了一圈的人。 邻居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有人同情陈杏花,有人却觉得事有蹊跷:“老刘家的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刘思睿和徐向东更是知书达理,怎么可能光天化日之下套麻袋打人?” “再说了,都套麻袋了,你咋确定就是人家老刘家人干的?” “就是,两家不是订婚了,就算有矛盾,也不至于动手啊。”“肯定有内情。” 邻居们挤眉弄眼的。 刘母更生气了:“陈杏花,你胡说八道什么!” 拿着锅铲指着赵母,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什么套麻袋打人?我家思睿和卫东什么时候打过你儿子?你可别在这里血口喷人,坏了我们老刘家的名声!” 赵母冷笑一声,眼神扫过刘思睿和徐向东,语气尖酸:“不是他们俩是谁?还不是因为下午的事。” 刘母真想上去撕烂这老虔婆的嘴,她这是看婚定不成,想诚心败坏自家老三的名声。 刘母不想搭理,转身想往回走:“谁打的你儿子你找谁去,实在找不着人,你去报公安。跑我家门前乱叫什么。” 看见儿女都跟出来,拉着刘思睿和徐向东:“别搭理她,从年轻到年老就是个泼妇,走,回家。” 赵母见人要走,朝身旁的人使眼色,是赵母带来的帮手,那人出声道。 “别走哇,老姐姐。志强妈不是说了吗,下午在你家发生些事,这才有你家思睿和卫东打人的事。”眼神不怀好意,一副看笑话的样子,语气里忍不住地幸灾乐祸。 “啥事呢?说开喽,大家伙好知道是不是你家老大和女婿打的呀!” 刘思睿忍不住想冲上去理论,被妹夫拽住,徐向东对赵母说:“不如婶子把志强叫来吧,是不是我们俩打的,咱们和志强当面说话。” 刘思敏走出院子,就看见不远处赵志强往人群后藏了藏。 这个混蛋,主意肯定是他出的,目的就是毁了她的名声,逼迫她嫁过去。 徐向东往前一步,挡在刘思敏身前,神色平静:“婶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儿子啥时候被打的?” 赵母:“就刚才。” 徐向东不疾不徐:“我和思慧刚才回来,去村口还自行车半路上和大哥碰上,直接回家了。回来这一路,多少人看见我俩。你说我们打了他,可得有证据。我们有人证。你儿子有吗?谁亲眼看到是我们打的?” “证据?”赵母噎了一下。 徐向东朝周围人示意,几个刚刚见过的人纷纷做证:“是呢,哥俩干净利索的,可不像打了一架的样子。志强妈你可不能冤枉人家。”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志强妈这么闹,别是下午在人家吃了啥亏,恼羞成怒吧?” 旁边人扯了扯她袖子:“别瞎说,老刘家啥时候往外传过闲话?人家要脸。” 赵母见大家都帮刘家说话,又撒起泼来。 “我儿子说的就是证据!他还能骗我不成?再说了,不是你们打的,是谁打的?” “我儿子老实本分,从来没得罪过别人,除了你们家,谁还会害他?” “王桂兰,我看你就是不想把女儿嫁给我儿子,故意让你儿子、女婿打我儿子,想悔婚!” “您说对了。这婚我毁定了。”刘思敏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跟赵母说。 “婶子,您是长辈,吃的盐比我们小辈吃的米都多。按理说,该懂的理儿您比谁都明白。可今天我这做小辈的,斗胆问您一句,您这么在外头嚷嚷,您儿子得罪了人被套麻袋打了,您不觉着他脸上没光,丢人吗?” 赵母一瞬间不自在:“我儿子丢啥人,他被人打了,咋是他丢人呢。” 刘思敏把包袱往前一递,塞到赵母怀里:“彩礼的三百块,您下午就没往出掏。您拿的东西都在这,您打开看看,对得上不。” “您儿子这么有出息,做错了事被人套麻袋打闷棍,不知道反省自己,还想往别人家栽赃。这样的好本事,我刘思敏真是高攀不起。” “这个婚原本也是您和我娘年轻的时候玩闹说的,如今有点事儿,您先怀疑是我大哥和二姐夫干的,可见您和我娘也不是好姐妹,东西您拿好,这个亲咱们就不结了。” 赵母抱紧包袱原地一蹦:“给我站住,你个死丫头!下午扇我儿子一嘴巴子,现在还在这阴阳怪气地跟我说话,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刘母把刘思敏往身后一拽:“你跟谁充长辈呢!我认你,你才是我家孩子的长辈,我不认你,你就是一个撒泼打滚满身泥的老母猪婆!给我滚,别在我家门口撒泼,谁打你儿子你找谁去!” 赵母也气急了:“王桂兰你敢骂我!你家姑娘不检点勾引我儿子,非说是我儿子对她耍流氓,你家姑娘跟我儿子都订了婚,耍什么流氓?” 刘母脸色铁青,刚要开口,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陈杏花,你再说一遍,谁勾引谁?” 3. 继续纠缠 这话一出,邻居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都听出是谁的声音,纷纷让开路。 刘思敏也收起桀骜的表情:“老砖爷。” 老砖爷是村里的老红军,就住在附近,眼睛最是容不得沙子。 老爷子六十多岁,身板笔直,没看赵母,只朝人群后面扫了一眼,伸手一指,慢悠悠地说:“赵志强,你过来。” 人群后面,赵志强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刘思敏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看你怎么躲。 有人小声嘀咕:“两家都订了婚,啥勾引不勾引的。” 也有人不同意:“不对吧,老刘家的家风多严。你没听老陈婆子说刘思敏打了他儿子吗?这要是勾引,能打人吗?” 有人赞同:“肯定是赵志强对刘思敏动手动脚了,这才挨打的。我看呐,揍他一顿都是轻的。” 刘母气得胸口起伏,差点晕过去,秦来弟忙扶住她,对着陈杏花怒喝:“赵婶子,您别在这胡说八道!明明是你儿子不规矩,对我三妹动手动脚,我们没去找你算账就不错了,你还敢倒打一耙!” “动手动脚?”赵母眼睛一瞪,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突然提高了音量,对着周围的邻居喊道,“大家伙儿都听听,都听听!我儿子和刘思敏都订了婚,再过几天就要结婚了,男女之间摸摸碰碰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吗?刘思敏哭着说我儿子摸她,我看她就是故意的!王桂兰,你是不是收了我们家的彩礼,又反悔不想把姑娘嫁过来,也不想退彩礼,就故意让你女儿装委屈,用姑娘赚钱啊?” 刘母气不过:“你放屁,真是满嘴喷粪,我们家贪图你家彩礼,你怀里抱着是啥?” 赵母眼睛一横:“说不定,你又看上了好人家。你家男人不是当过兵吗,那些老战友啥的是不是有当官的叫你家看上了,要进城攀高枝啦?我看……” “闭嘴!”老砖爷把粗重的拐杖往地上一戳,声如洪钟,气势天成,赵母吓一跳,还想说话。 老砖爷眼一横,她立刻闭了嘴。 赵志强见躲是躲不过去了,磨磨蹭蹭地从人群后钻了出来。 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丝,另半边脸也青一块紫一块,鼻青脸肿的模样。 “老砖爷,我娘啥也不懂,您老别和她一般见识。” 他不敢抬头去看老砖爷,也不敢直视刘思敏,只低着头,凑过来,拉了拉赵母的胳膊:“娘,你别闹了,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咱们回家吧。” 赵母还在气头上,一把甩开他的手:“误会?啥误会!我儿子被人打成这样,还能是误会?” 刘思敏看得真切,母子俩在唱双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边利用舆论坐实她和他不清不白了,一边跳出来说都是他娘在胡说,目的还是想逼她就范。 果然。赵志强朝自家妈使眼色,又转向刘思敏,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思敏,真是误会,我娘她也是急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啥打闷棍,我自己上山捡柴摔了一跤。” 接着语气软下来,装出一副委屈又无辜的样子:“咱们俩的婚事,不是好好的?啥退婚,咱们下午不都说好的,你忘了?” 刘思敏也被气着了,这是死活要坐实俩人有事。 见刘思敏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赵志强语气愈发卑微,用上惯用招数,示弱道:“思敏,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保证。我代我娘给你赔不是,不该让她惹你生气。我这真不是被人打的,真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真的!是我娘没弄清楚,误会了大哥和二姐夫,你就原谅我们娘俩这一次,行不行?” 这话模棱两可,可以说是他娘来闹,也能说是赵志强和刘思敏拉扯了,保证结婚前不再犯,总之要把这个事坐实。他代长辈给她赔礼道歉,要是真结婚,以后她刘思敏在村里也出了名,是欺压婆婆的恶毒媳妇。 好,好得很,赵志强,这是全都用在算计她刘思敏的头上了。 赵志强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认错的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老砖爷抚摸着粗糙的拐杖,是思敏爹给做的。俩人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又是一个村。那个老小子性子温吞,娶了个厉害的媳妇,生的三个孩子都不算性子烈,多少还是像爹,总怕给人家添麻烦,还都要脸面。连娶进门的厉害媳妇,都被他磨得没了脾气。 他扭头去看小丫头,眼神询问:你想怎么办? 刘思敏知道老砖爷是来给她撑腰的,叫卫星:“给太爷搬张凳子。” 刘卫星攥着手里的小锄头,噔噔地跑回院子,把堂屋唯一一把太师椅搬出来,太沉搬不动,跟着搬椅子的爸和二姨夫旁边扶着椅子:“太爷,我爷新打的,还没上漆,说上好漆就给您送过去。您先坐看看拉不拉手,不行我和我爷爷再用砂纸接着搓。您坐着看,站着累。” 老砖爷笑眯眯地摸了摸刘卫星的头:“好,太爷坐着看。” 老砖爷坐下,刘卫星往老爷子身后一站,双手抱胸,小锄头的尖尖露在外面,学着老砖爷瞪起眼睛,活像一个勤务兵。 刘思睿和徐向东也站到老砖爷身后。 徐向东的手搭在刘思睿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刘思睿胸口那股火往下压了压,他知道妹夫的意思,女人骂街,男人不好伸手。 刘思敏回头看了一眼大哥,刘思睿朝她点了点头,那眼神分明在说:放心,大哥在。 刘思敏也给大哥和二姐夫一个放心的眼神,意思是自己处理。 她终于开口,声音清亮,一字一句问道:“赵志强,你不用活稀泥。我问你,你当着老砖爷的面,当着全村老少的面,你把话说清楚了。” 赵志强太了解刘思敏也太了解刘家了:一家子要脸面,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刘思敏今天承不承认,名声都毁了,只能嫁给他。 他装糊涂:“啥呀!说清楚啥?这不都说得挺清楚的。” 刘思敏冷笑:“你娘说我勾引你啊!我勾引了吗?”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里,围观的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赵志强身上。 赵志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这不对,刘思敏觉得丢人来不及,怎么会当面问呢? 他支支吾吾,却一个字也不说,那模样,分明就是默认。 刘思敏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指着他的鼻子:“赵志强,你今天就是诚心毁我名声,是不是?你自己不照镜子吗?一事无成的窝囊废我勾引你?做你的春秋大梦!” 赵母不干了:“是你哭着跑回来,说志强摸你,现在又改口了你?” 赵志强脸突地一红。 刘思敏长舒一口气,扭头去看赵母:“婶子,现在不说我勾引赵志强了?” 赵母耍无赖:“他摸你还是你摸的他,不都是一样,反正你俩不清不白 了。” 这话是真糙,刘母实在忍不了,冲过去要打人,刘思敏让开路,她就该打。 两个老太太打做一团,村里常见,不算稀奇。扫帚和拳头齐飞,骂声和惨叫声并起。 刘思睿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脚。他是儿子,对面是长辈,这手没法伸。 徐向东更不好动手,他是女婿,丈母娘打架他冲上去,明天村里就能传出“老刘家女婿打亲家母”的闲话。 思慧怀孕了,小姑子不便出手,家里两个大老爷们更不方便。 秦来弟把闺女递给丈夫,冲上来拦着,假装着急:“哎呀,娘诶,别打了。” 看热闹的都说:“你看看,老大媳妇懂事,知道拦着。那哥仨吓傻了吧。” “就是,这乡里乡亲的,多不好看,以后咋见面。” “是,得拉开。刘婆子有扫把头,陈婆子吃亏。” 秦来弟:“娘诶,你别打了,赵婶子满嘴喷粪的,娘你别沾上,脏了衣服。” 刘天骄才三岁,什么话都会说,秦来弟怕吓着姑娘,刚才和思慧站在院里,这一下子从后方冲到前线,特别兴奋小嘴巴巴的:“大粪臭。奶奶小心。” 村民:“……” 秦来弟在一旁掠阵,拦着要上前的村民,朝儿子使眼色。听到姑娘说话,还不忘搭腔:“可不是,大粪可臭。” 刘卫星接收到母亲的指令,举着小锄头去帮奶奶。刘思慧出来一把抢过锄头,把爹给卫星新做的木头大宝剑递过去,朝他使眼色,“赶紧去。” 刘卫星举着大宝剑,这戳一下那戳一下,可比扫把头疼多了。 赵母本来要把刘母摁住了,冲出来个刘卫星,她跳出战局跑远了往地上一坐:“哎呀!老刘家欺负人呐,连小崽子都出来打人啦!” 刘卫星追上陈婆子,往她旁边一坐也嗷嗷地哭,“赵奶奶,我是来拉架的,你打我奶奶,我拉架你咋还打我呢?我才7岁,赵奶奶你几岁啦?你欺负小孩儿,还管我叫小崽子,这是好话吧?你这个老崽子。” 秦来弟忙跑过去,捂着儿子的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婶子别往心里去,我们这不也是好心。再说你和我婆婆从小打到老的,这一年不得闹翻几回啊,孩子这不是以为你们闹着玩呢么。婶子是奶奶,不能和小辈子计较。” 拽起儿子,往回走,还不忘提醒卫星:“大宝剑。” 刘卫星抱着大宝剑,任由亲妈拽着衣领子往回走,不忘回头朝赵母做鬼脸。 秦来弟转身就翻了白眼,让全村人都看见,到底是谁为老不尊,欺负个孩子。 赵志强也不去扶他娘,刘思敏心里冷笑,这人就是这么狼心狗肺,那是你亲娘,为你冲锋陷阵呢。 赵志强依旧低着头,不辩解,也不否认。好一会儿,才闷声说:“思敏,你心里实在有气,冲我来。我娘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这话说得,好像刘思敏欺负了他娘似的。 刘思敏冷笑:“冲你来?这可是你说的。” 赵志强抬起头,一脸真诚:“嗯。你要是打两下能出气,你就打我吧,我绝无一句怨言。” 刘思敏气笑了,朝四周看热闹的邻居说:“这是他让我打的,乡亲们做个见证。”刘思敏上前一步,抬手就给了赵志强两个响亮的耳光,“啪啪”两声,在安静的院子门口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愣了,真打啊?! 4. 扇飞渣男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刘思敏的手又扬了起来。 “这两巴掌,是打你不知廉耻,对我动手动脚!”接着“啪啪”又是两嘴巴,“这两巴掌,是打你黑心黑肺,颠倒黑白无污我名声!” 刘思睿抱着女儿,和徐向东交换了一个眼神:打得好! 为防止赵志强还手,俩人不约而同地,从老砖爷身后出来往前站了一步。 赵母见状,眼睛都红了,尖叫着从地上爬起来朝刘思敏冲:“你个死丫头,竟敢打我儿子!我撕烂你的脸!” 秦来弟还没走到院门口,一看,哎哟一声把老太太抱住:“婶子,婶子,您聋啦?志强让打的,这要求思敏得满足他。” 秦来弟干活有一把子力气,赵母动弹不得,气得眼珠子通红,秦来弟箍得紧紧的,笑得更欢了:“这老些年,还从没遇到过讨打的呢。” 刘思敏一个大姑娘,又瘦弱,才80来斤,巴掌扇在脸上并不怎么疼。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女人扇,这脸丢不起。赵志强脸上是卑微,心里却恨得滴血,不能再让她打下去了,再打,他以后在村里就没法抬头做人。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思敏,你别气,都是我的错。你要是打我能心里痛快些,你就打,我不怪你,真的。” 刘思敏看着他这副虚伪的嘴脸,只觉得无比恶心,冷笑一声:“这可是你让我打的。” 这被打个两三下还行,这要等着被打可就不好看了。赵志强双手抓住刘思敏的衣角,眼泪鼻涕一把:“思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就消消气吧。以后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我都听你的,只求你别悔婚,别丢下我,行不行?” 邻居们都沉默了,这老爷们怪窝囊的。 “这也太不给面子了,说打就打啊!” “就是,都订婚了,这是干啥呀!” “可不是这么说的,这老赵家不明显败坏刘思敏名声吗?” “可不是呗,要是你家姑娘被这么编排,不得打断这人的腿,打俩嘴巴子都是轻的。” 刘思敏看着他这副无耻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反胃。 纵使她活了两辈子,见惯了人心险恶,也从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她一把甩开,抬脚将他踹翻:“赵志强,本来我还想给你留点脸面,毕竟咱们两家也算认识一场。可你们娘俩自己不要脸,那就别怪我把你的脸皮揭下来!” 赵志强被踹得结结实实,却依旧不死心,还想去拉扯刘思敏:“思敏,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赵母见儿子被踹,这是诚心要退婚啊!好哇,都别好过喽!“刘思敏你个小贱人,你谋杀亲夫啊!你跟我儿子睡都睡了,你还想退婚另嫁,你做梦!” 听得秦来弟怒火中烧:“你胡说八道!我家三妹清清白白的。” 围观的邻居嗡的一声,众人都说: “陈婆子,这就是你对不对,你儿子跟人家动手动脚,人家要退婚,你就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就是,啥人啊!” “思敏可不是那样的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赵母索性破罐子破摔,扯开嗓子嚷嚷:“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我可没胡说。这个刘思敏,跟我儿子都订了婚,俩人早就睡在一块了。现在却反悔不想嫁,还让她哥和她姐夫打我儿子!”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都议论纷纷,陈婆子说得煞有介事。 议论声此起彼伏。众人眼神也都变得异样起来,有好奇的,有怀疑的,也有同情刘思敏的。 刘思睿一把将闺女塞给媳妇,眼珠子都气红了,就要往上冲。“赵志强你个混蛋,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二姐夫也回院子拿出洋叉,等着刘思睿说话。 赵母见状,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嚣张,朝着四周大喊:“快来人啊!老刘家打人了!我要报公安!我要让公安来评评理,看看他们老刘家是怎么欺负我们老百姓的!” 刘思敏忙拦住大哥和二姐夫:“大哥,二姐夫,别冲动。” 刘母原本气得坐在大门口,听着婆子这么说,气得又站起身,回院子找铁锹。秦来弟把孩子塞给婆婆:“娘去照看二妹,别气着动了胎气,有我们呢。不叫三妹受欺负。” 刘天骄举着胳膊一脸兴奋:“打,打他,坏人欺负姑姑。” 秦来弟把婆婆往院子里推:“我姑娘说得对。”转身从婆婆手里抢过铁锹,叫上儿子:“走,卫星,小姑姑让人欺负了,是不是爷们儿?” 刘天骄:“是爷们儿,揍他!” 刘母怕二女儿激动,一手抱着大孙女,拉着人进了院子,在院墙里往外看,安抚气得不轻的老二:“别动气,有你哥呢,还有卫东,来弟力气也大。” 从一开始就没敢往前凑的刘思慧气得不轻,肚皮都直抽抽,忙慢慢地捋:“欺人太甚了!我这就是怀着孕,不然非挠她满脸花,这是什么人家!” 刘母也后悔:“都怪我,谁承想啊。” 刘思慧隔着墙头看着外面,手一下一下捋着肚子,嘴里小声念叨:“不气不气,不值当的……” 秦来弟领着儿子站到丈夫和妹夫身边。 老砖爷脸色越来越沉,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人群的议论声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老砖爷也起身,瞪着赵母:“老陈婆子,你当我是死的?任由你在这胡咧咧。” 这么多人站在身后,刘思敏眼眶发热。 “老砖爷,您坐着。我能处理。”她劝大哥大嫂和二姐夫:“放心,我不是小孩儿了,这点事儿我能处理。” 赵母一边喊,一边抹起了眼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们家志强长得一表人才,虽然没考上大学,但也是个老实人。我们家拿出300块钱彩礼,那可是全村最高的彩礼,就是想让思敏嫁过来不受委屈。可你们老刘家倒好,收了彩礼,又想悔婚,还打我儿子。这是要逼死我们老赵家啊!大家伙儿评评理,都订婚了,我儿子摸她两把,算不算耍流氓?这老刘家,就是欺负我们平头老百姓,不讲道理啊!” 有些不明真相的邻居,看向刘思敏的眼神都变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甚至有人说:“是啊,都订了婚了,摸摸也没啥,刘思敏这姑娘,是不是太矫情了?” “说不定刘家真的是想悔婚,又不想退彩礼,才故意找借口。” 刘思敏抡圆了胳膊,“啪!”的一声甩在赵志强脸上,看着赵母:“你接着说,你说一句我就打一下。” 赵母不干:“都看看,都看看这个刘思敏黑了心肝的……” “啪!”又是一嘴巴。 赵母:“……你……” “啪!”又是一嘴巴。 赵志强嘴里出了血,说话都含糊:“思敏别打了。求你。”

刘思敏低头看着跪着的赵志强:“不行啊,刚才是你让我打你的。我本来不想打了的。但是你娘胡说八道,说我们俩睡了,我生气就得打你。现在是你娘让我打的。” “你放……” “啪!”又是一嘴巴。 赵志强实在受不了了,七八个嘴巴,刚开始还好,思敏一个大姑娘又瘦,没干啥活,他只觉得思敏的手滑腻腻的,打在脸上和摸他差不多,也不疼。 可是打得多了也疼啊,他忙求:“娘,娘别说了。” 刘思敏扫向赵母,问赵志强:“你能好好说话吗?不用你娘冲锋陷阵。” 赵志强被拆穿,脸一红,听思敏说好好说,忙点头:“能,能好好说。你说我和我娘都听着。” 看刘思敏冷了的脸,又补充:“我说。我娘不吱声。” 刘思敏又被气笑了,真是时刻不忘演戏。 她不搭理他的表演继续说:“今天,你母子二人是非要败坏我的名声不可?” 赵母刚好说话,刘思敏的手高高举起,赵志强忙接话:“不是,我只是还想和你结婚过日子。” 刘思敏点头:“知道了。所以你和你娘商量好的说你摸了我,不成又说你睡了我?” 赵志强为难:“不是。” 不是? “不是商量好的?还是说不是你摸我?还是说不是你睡的我?” 赵志强的聪明都用在这上头了,刘思敏深呼一口气:“话得说清楚了。我这边说得很清楚,你下午来提亲对我动手动脚,要摸我,我扇了你嘴巴子。这事真不真?” 赵志强不说话,赵母想说,老砖爷把拐杖往前一戳,杵在赵母脚背上。赵母疼得一缩脚,话也噎了回去。 老砖爷问赵志强:“思敏说的是不是实话?” 赵志强还想含糊,刘思敏见他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咱们说第二条,咱们俩睡了吗?” 赵志强没想到刘思敏会大剌剌地说出来,脸红低头,似乎是默认。 刘母气急:“这个老三,咋冒虎气,啥都敢说。” 已经有村民忍着笑了。 老砖爷也皱眉,这丫头嘴上咋没个把门儿的,就算没啥事,村里也得传她冒虎气,平时看着挺灵的。 刘思敏也不想说得这么清楚,可是人家都上门了,模棱两可的话难道就不引人猜测吗? 刘思敏又问:“赵志强,你是说不上来还是不好意思说?” 赵志强脸上青红一片早没了当初俊秀,却扭捏着说:“你说啥就是啥。” 刘思敏看向周围,一脸兴奋看热闹的村民,笑了:“你是要找死啊!” 赵志强不明所以,徐向东不着急了,刘思睿也反应过来,长长舒了口气。 秦来弟气得不行:“你俩到底动不动手,三妹岁数小,不知道这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俩咋还有心思笑。” 刘思睿劝媳妇:“你看着吧,赵志强和他娘得挨家挨户地解释和三妹啥事没有。但凡落下一家,以后得罪谁家,谁家姑娘在路上出点啥事,绝对第一个怀疑是他赵志强。” 秦来弟只听刘思敏说:“报公安吧。我国法律,违背妇女意愿做那种事,那是要蹲大牢的。轻的三五年,重的十年往上,再重直接吃一颗铁花生。” 看热闹的人群,二三十人,忽然一静,落针可闻。 赵母都傻了:“啥?!” 5. 要做大老板 “强迫罪!铁花生。”刘思敏笑眯眯地看着她,用手比了一个手枪的手势:“啪!枪毙。” 赵母初听一哆嗦,随后反应过来:“吓唬谁呢,你们俩你情我愿的,怎么就强迫罪!” 刘思敏扭头看她:“咱们在这从天亮吵到天黑,你说你情我愿?” 赵母闭嘴,吵的就是刘思敏不承认,志强说逼着刘思敏承认,她不明白:“你疯了,你把我儿子送进去,你也嫁不出去。” 刘思敏笑了:“谁说我疯了。假设这个事是真的,我还要嫁给强迫犯不成,一个强迫犯以后还能干出啥事也谁也不知道。万一哪天要杀我呢?” 赵志强都惊呆了:“思敏,你咋能这么想我呢?” 刘思敏当然知道。 赵志强不敢,他除了窝囊废,奸懒馋滑最是胆小,这么说就是吓唬他。 他了解她,她也一样了解他,只是他了解的是记忆里二十岁的刘思敏,不是三十八岁的。 他如果是个大姑娘,嫁个男人被养着,应该是能过好日子的,但是刘思敏被当了十八年男人一样干活,她不愿意。 既然他都诚心要毁了她,那她有什么理由保全他呢。 赵母被气得发抖:“你胡说,你们俩啥事都没有,怎么就强迫罪了!净放狗臭屁。” 刘思敏这次笑得开怀,去看吓得脸都白了的赵志强:“你娘说咱俩又没睡,你说呢。到底睡没睡啊?” 刘母虽然解气,但是老三这一句又一句的,睡没睡的,听着真难受,扬声喊:“老三,别口没遮拦的。” 刘思敏扭头看自家娘,表情讪讪的,三十八岁真没二十岁的时候觉得羞臊,被揭开脸皮,终于老嫩脸一红。 村民有个婶子低低地哭出了声:“当初……我就是被强迫的……我娘说丢人,让我嫁。” 那婶子的大儿子和刘思睿一样大,脸涨得通红:“娘,你瞎说啥呢。” 那婶子狠狠朝大儿子甩了一嘴巴:“你闭嘴,你就是强迫犯的儿子,那个该死的,他咋死了!他咋不活着,该去吃铁花生!毁了我一辈子。” 人群里挤过来两个姑娘,把婶子给搀扶走了。 刘思敏记得那婶子,老伴死了有两年了,周围邻居都说她为人刻薄,老伴瘫痪照顾还不好。 村民都不说话了,村里这样的事不少,从前有现在还有,都是这样的,结婚了事。 赵母愣愣地看向四周,心里打鼓,她记得也是这样的:“你糊弄谁呢。” 刘思敏开口:“你问问你儿子吧。现在是新中国,有法律。” 赵志强忙拽住自家娘开口道:“没有的事。我娘,我娘瞎说的,连你手都没咋拉过,怎么可能睡觉。没结婚睡啥觉,我赵志强也不是那样的人啊!思敏也不是那样的人。” 赵志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村里的二流子不信:“不是吧,你下午还和我显摆,说刘思敏身上可滑……” 刘思睿几步冲过去,一拳打在二流子脸上,二流子想要起来揍人,徐向东也冲过去:“你再敢胡说八道。” 二流子求饶:“也不是我说的,是赵志强说的。” 赵志强看朝他冲过来的两人,忙求饶,刘思睿和徐向东终于有机会打人,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拳脚就招呼,赵志强忙抱住头:“真不是我说的,我没说。” 二流子怕刘思睿和徐向东再打他:“忙撇清,就是他说的,当时张二哥也在。”朝人群里喊:“张哥,张哥你快来说说,那个不是我说的就是赵志强。” 人群里钻出一个大汉,不善地看向赵志强:“就是这怂说的,我也听见了。” 赵志强一边躲一边喊:“你胡说。” 张二呸的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你可真不是个玩意。要是我喜欢人家姑娘,维护名声还来不及。你这么个玩意,还不配我撒谎。” 看了刘思敏一眼,没再多说。 刘思敏记得前世赵志强打电话叫张哥,还被骂了一顿,就是这个人。 刘思敏朝他点头表示感谢。 张二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再看她,转身回了人群里。 赵志强没法狡辩:“我胡说的,是我胡说的,想在兄弟们面前有面子。我没摸着思敏,思敏你说话啊!我明明没摸着,你就甩了我一个大嘴巴子。”接着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我这一下午净挨打了,你们不报公安我也要报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笑声。 “这怂货,偷鸡不成蚀把米。” “可不是呢。” 还有人问:“那啥真有强迫罪啊!” “肯定有啊。一家子大学生,这事能瞎忽悠吗?” “跟你们说,我一个远房堂哥搁京北郊区,说去看过强迫罪枪毙。” 刘思敏接着说:“明明我们俩啥事没有,你们母子俩要败坏我名声,逼我嫁给你。你污我名声我大哥和二姐夫才打的你。在这之前是你让我打你的。你报公安,我就告你流氓罪,一样判刑三年。去吧,去报。” 赵志强觉得冤死了:“我要冤死了。我啥也没干成,还挨了一顿揍。”接着反应过来:“不对,还有下午套我麻袋揍我的事呢。” 刘思睿抻了抻中山装:“那得报啊,跟我们有啥关系,你让公安调查呗。” 刘思睿和徐向东对视一眼,公安也查不出来,那地方多隐蔽。 赵志强欲哭无泪。 赵母一看张了张嘴,胳膊举着指了一圈,满肚子的污言秽语骂不出来:“哎呀妈呀!”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号啕大哭。 围观的人群哄然而笑。 刘母高兴,朝身后喊:“卫星,把泔水桶倒喽,扶老砖爷回家吃饭。” 刘卫星趴在大门口听到奶奶交代,噌噌地回屋颤颤巍巍地提起半桶泔水,哗啦一下泼到赵母脚边:“哎呀对不住赵奶奶,我是小孩儿,没有劲儿。” 赵母气得也不敢说话。 天黑透了。 大哥一家带着两个孩子,二姐二姐夫,一大家子围坐在桌边,吃着贴饼子、猪肉熬白菜、大葱炒鸡蛋。 刘父一进村就听说家里出事了,着急忙慌地往家赶。一进屋,听到欢声笑语,闻到饭菜的香味儿。 听说下午的事,和家里交好的刘父的老战友老砖爷赶来帮忙,见刘思敏已经将事情解决,刘母便留他吃饭。 老砖爷喝了一口酒,说道:“思敏丫头行啊!这应变能力,要不去当兵吧。你爹的战友里当大官的不多,我战友当大官的可不少。那些人孙子里优秀的后辈可真是不老少。” 刘思敏给老砖爷倒上酒:“我都多大岁数了还去当兵,再说抱着不良目的混进部队,开玩笑呢嘛,这点觉悟孙女还是有的。” 老砖爷很欣慰,哈哈地笑:“那不去部队也行,我给找个搁部队的对象吧。再别惦记赵志强那怂蛋。” 刘思敏不好再驳,给老爷子夹了一筷子鸡蛋:“好,听老砖爷的。” 刘父放了心,闺女没受影响就好,推门进去。 刘思敏看见还年轻的爹,心里一酸,却不好表现出来。她若无其事地起身,把老砖爷旁边的位置让给爹:“爹,你先坐,我去倒点热水擦擦脸。” 说着端着自己的碗放到炕边,和侄子卫星坐在一起。 刘思敏推门出去拿洗脸盆,听到老砖爷夸:“思敏长大了,你家阴盛阳衰,女将都能顶半边天,你在不在的都不是啥大事。当初打仗的时候的血性哪去了,都教孩子些什么玩意。” 这是老班长,刘父低头听训。 刘思睿和徐向东都暗暗松口气,幸好老砖爷在,不然打了赵志强的事又要被父亲数落,乡里乡亲太不留情面了。 刘思敏也叹气,这事不能怪父亲。大运动时,父亲作为臭老九,没少挨批斗。老砖爷是老红军,有他 罩着,父亲少受很多罪。 那场运动轰轰烈烈,仿佛重型坦克碾过,再有棱角的人都被碾平了。 父亲没受太大的罪,也总结出的人生经验,就是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如果她不是重生回来,她有什么勇气对抗赵家母子,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城里的法律很严苛,这种人要蹲监狱。 像赵母说的那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嫁给了赵志强。 可是人不能这么活着,就是因为爹教育他们这是处世原则,前世三兄妹束手束脚,过得都不算好。 刘思敏端着水盆,看着屋里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她收起这些思绪,端着水盆进去:“爹,擦脸吃饭吧。” 吃完饭爹去送老砖爷了。 大哥和大嫂带着孩子先去睡,二姐想与娘和刘思敏一起睡,爹和二姐夫在另外一个炕上,爹去送老砖爷还没回来。 娘数落她:“你个死丫头,那种话也敢往外说?” 刘思敏这会儿才后怕,农村人闲工夫多最爱背后说闲话,爹娘还得在村里立足,但也没办法,脸上强撑着:“我不那么说,他能露馅儿?” “露馅儿是露馅儿了,你自己也让人嚼舌根子!”刘母愁得慌,“往后村里人得怎么说你?你还出不出门了?咋找对象。” 刘思敏问母亲:“娘,你是怕爹回来说我吧?” 刘父开门的手一顿,今天的事老班长路上都说了,不怪思敏,可是这孩子把事给做绝了。 赵家人肯定记恨,四处说坏话,这以后咋找婆家。 刘母也叹气:“你爹不这么说,我也愁啊。就算没那个名声了,你这厉害的名声可是传出去了。” 刘思敏翻身坐起来:“可是老赵家诚心毁我,我凭啥还给他们留情面?今天不把话说明白,赵志强就以为我还得非他不嫁。” “再说,赵志强他妈这么做不就是奔着咱们都好说话,欺负老实人吗?我要是带着这个名声和赵志强结婚,娘,以后我过的是啥日子?” 二姐也坐起身:“就是。现在就这么算计,以后还不一定干出啥事呢。再说了,缺了他张屠户还得吃连毛猪啦?我领思敏进城,在城里找对象,再不济卫东车间好些单身小伙子,我带思敏去相看相看。” “我也清楚,这口气不能忍下,可是你爹……”刘母叹气。 刘思敏又说:“娘,这个事看起来是咱们一家的事,可你得想想,爹在村里小学,大哥在镇上中学。真让赵志强母子得逞,以后他们在学校咋抬得起头?那个名声和我冒虎气的名声哪个好?再说还有我大嫂娘家呢,人家仨儿子5个姑娘都没结婚,还有我大侄子卫星,他在学校同学们得咋说?” 刘母一想也是这么个事,冒虎气总比那个名声好。 徐向东在西屋接话:“思敏说得对。娘放心吧,思敏的婚事包在我和思慧身上。咱们思敏将来是要考大学的,咱们去城里找,一定给您找一个比赵志强好一百倍的女婿。” 刘父开门进屋:“这事思敏做得对。都欺负到头上了,就不能再忍,人家再以为我们家好欺负。” 爹娘都没再说什么,一家人安静地睡下。 夜深人静,娘和二姐都睡着了,刘思敏却很精神,怎么也睡不着。 感官回笼,她清楚地记得今天的事,清晰地记得昨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 反倒是前世种种好像很远,远到不仔细想都想不起来,她甚至怀疑,难道是做了一场预知梦? 那梦也太长了,一辈子啊!那么惨的一辈子。 她翻了个身,看着还年轻的二姐。 月光下,她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老屋,终于接受了“重生”这件事。 真好! 年轻真好,重来一次真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辈子,她要考大学,要做买卖,做大老板。 绝不再和赵志强纠缠。 6. 进城替班 第二天一早,全家早早都起了。 大嫂秦来弟做饭,刘母在篮子里铺上厚厚一层稻草,拿着抹布把鸡蛋一个个擦干净,再塞进稻草里。 “哎哟娘,别给我装这么多,我和向东的工资够花。偶尔还有郊区进城卖鸡蛋的,不用票就能买。”刘思慧一边喂小侄女吃鸡蛋羹一边和自家娘说话。 “不要票,不要钱呐!一天一个够你吃一个多月的。吃完让思敏回来,我再攒的就接上了。” 刘思敏把一件夹棉的薄袄找出来塞进提包里:“娘放心吧。最厚的袄子我就不带了,到时候我回来取衣服顺便拿鸡蛋。” 刘母不忘嘱咐刘思敏:“你到了城里机灵着点。你二姐是新分配过去的,你是替班,临时工都不是,少说话多干活,别给你二姐惹麻烦。” 刘思敏下意识地想反驳两句,终于还是忍住了,嗯了一声,扭身回屋继续收拾东西。 小侄女吃饱了,跳下小板凳出去玩。 刘思慧端着碗起身,接着刘母刚才的话,说自家娘:“小的时候娘不是总说,谁欺负我就打回去吗?您跟后院二大妈吵架,还领着我去,让我学着点呢。现在咋了?” 刘母手下没停,继续忙活着,听二女儿提起早些年,忙朝里屋扫了一眼,见自家老头子没出来,瞪了一眼二女儿:“你说咋了?城里又不是乡下。” “城里咋了。我跟您说,城里的妇女同志比咱们乡下的更斤斤计较。干活嫌多嫌脏嫌累,遇着好处多拿多吃多占。” 刘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放到炕上:“听你娘的。你是新分配过去的,凡是不要太冒尖。活能多干点就多干点,好处少捞点就少捞点。吃亏是福。” 刘思慧有些听不下去,端着小侄女吃剩下的半碗鸡蛋羹,还要张嘴,被丈夫徐向东拦住:“爹娘说的对,都是人生智慧,你听着就行了。” 刘思慧重重地叹口气,端着鸡蛋羹喝了一口,去厨下帮大嫂做饭。 刘思敏在自己屋子收拾着衣服,隔着墙清楚地听到外屋的对话,虽然听了半辈子,再次听到爹这样说手下还是一顿。 前世,她听爹娘说过太多这样的话了。 二姐说得没错,她小时候娘在村里受了委屈,还会和人争讲两句,后来是爹不喜娘事事欻尖,娘就越来越少和人争讲。 公分被少记,忍了;借出去的锄头不还,忍了;就连分地抓阄都排在后面,最终好地被分完,都是二等和三等地。 爹还是说,他有工资,不能再和普通社员争利,他是党员,得起带头作用。 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自然也是这么教育子女的。 大哥就是第二个爹,好处从来不上前,需要奉献主动报名,大哥在中学当老师,也是出名的老好人。 刘思敏觉得她和二姐都像娘,可不是爹那样的好性子。 二姐结婚后,家庭幸福美满。公婆看着她长大,对她也好;二姐夫一直知冷知热,他们俩是真的青梅竹马。 二姐刚开始进招待所,回家难免说些单位上的事,爹就教育她与人为善。爹说得多了,她和二姐都觉得爹是对的,爹是文化人,她们不能和村里那些妇女一般遇着事大吵大嚷的。 二姐结婚不久就怀孕了,怀孕前几个月胎象不稳,她和赵志强订婚了,二姐压根没提替班的事。 回城后二姐只能坚持上班,单位的同事,有事拜托她替班、值班她不好意思拒绝,都会答应下来。 秉持的也是父亲教育他们的那一套,交好不交恶。 加上两人都刚刚工作,没什么积蓄。 二姐夫家里还有上学的弟弟和未成年的小妹,家里粮食不用他们惦记,却得给上高中的弟弟学费和生活费;家里除了地,没有别的进项,有个大事小情,全指靠着二姐夫和二姐的工资。 孩子即将出生,两人还得攒钱以备不时之需。所以两人日常伙食并不十分好,尽管怀孕也是舍不得吃喝,没吃上什么有营养的东西,以至于后来孩子早产。 前世,每次爹这样说,她也和二姐一般总是会和爹顶两句,却在真正遇到事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下意识地按照爹说的做,忍下了。 这一忍就是半辈子,她和赵志强是忍,半生凄苦;二姐在招待所是忍,十几年后企业改制,招待所下岗,二姐就在第一批名单里。 所以为什么要忍?你忍了,人家觉得你是软柿子,随意搓扁捏圆。 可是三十八岁的刘思敏不会再和爹去争辩这些。 爹忍了半辈子,那是因为小学校园人际关系简单,爹不争做主任校长,就是安心教书;村里都是家长里短,除了种地看天吃饭没什么大的利益,无非是土豆被人多扣走几个,苞谷棒子被掰了几根。像爹说的那样,少不了几斤,还落下个好人缘。 可城里不一样,每个月固定的死工资,活干多了没奖金,福利不争就会少。总得让人知道谁也不是好欺负的,我不要是我不要的,不给我却是不行。 爹年轻的时候被爷爷送去京北上的学,后来参军没到半年负伤回来了,大半生都生活在村里。他也只是想将自己的人生智慧都传授给子女们。 刘思敏收拾好东西,撩开门帘子出来,“爹放心吧。二姐夫是厂里的技术员是储备干部,顶着二姐和二姐夫的名头,我跟谁说话都轻声细语的,肯定不会胡乱惹祸。” 徐向东把桌子放到炕上,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有三妹这话,我觉得我很快就能当上车间主任了。” 大嫂秦来弟手里拿着碗也忍不住笑。 二姐端着玉米面贴饼子,往炕桌上一放:“这漂亮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小闺女能说这话,刘母都奇怪地抬头瞅了刘思敏一眼。 刘父自然知道自家小闺女,手下不少干活,嘴上却不饶人。 “你但凡想逞口舌之快时,需想想你二姐和二姐夫的工作和脸面,能忍的就忍下了。” 刘思敏点头应是。 刘思慧无情地拆穿:“三妹这脾气属炮仗的,你还点头,能忍住吗?” 怎么忍不住,受过教训自然就忍住了。出门打工和在家忍受赵志强不是一回事。 前世,她进城后一时间拐不过弯来,自然将在家训斥奸懒谗猾的赵志强的态度带了出来,接连丢了几次工作,慢慢才学乖。 活她干了,得干在面上,让老板知道;忙她帮了,得让人家记着,让人知道还这个人情;遇着事先搞清楚前因后果,该忍的时候忍,不该忍的不需要忍。 爹说得对,也不全对。与人为善对,一味忍让不对。

刘思敏看着二姐一挺胸脯:“二姐你这就是老眼光看人。我昨天还想扇志强娘的嘴巴子,不还是忍住了。” 刘母一巴掌拍在刘思敏背上:“不兴胡说。”村里差着辈份,思敏真打了陈婆子,可就不是虎的名声了,该是畜生不如的名声。 秦来弟把一大碗白菜端出来,笑着说:“思敏逗您呢,那嘴巴子能明着扇吗?” 刘思慧扑哧给笑了出来,刘母也跟着笑。 刘父看着一屋子的女人,瞅了一眼坐在一边乐呵的二女婿,还是忍不住咳嗽一声。 徐向东知道岳父不爱听这些,赶忙说:“爹娘,先吃饭吧,吃完饭咱们再收拾。” “卫星呢,赶紧起来吃饭。”刘思睿从门外进来,拍着身上的灰尘,对徐向东说,“我又借了一辆自行车,先给你们送到镇上客运站,我和卫星再去学校。” 爹在村里教书用不上自行车,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刘思睿上班骑。 听说能骑自行车刘卫星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我能骑到学校去吗?” “不能。你骑到中学,走着去小学上学。”刘思睿就知道自家儿子要去学校显摆,怎么能答应。 刘卫星磨磨蹭蹭凑到饭桌前,看了一眼饭菜立刻苦瓜脸:“啊!又是大饼子熬白菜!天天吃白菜,天天吃白菜。没别的吃了吗?” “有哇!”刘思敏逗大侄子,“过几天酸菜就酸了,可以吃酸白菜。” “酸白菜我也不想吃。啥时候过年啊!我想吃肉。”刘卫星听着就酸的直咧嘴,不情愿地拿一个贴饼子,“我长大了要当厨师,天天都能吃肉。” 刘思敏啪的一筷子打在大侄子手上:“没出息。跟二姑父学,将来考大学。” “疼!”刘卫星揉了一下并不疼的手背,咬了一口贴饼子,“小姑你咋没考上大学?” 看着七岁的大侄子,刘思敏眼圈红了。 上辈子,大嫂死后大哥被大嫂娘家纠缠签下赔偿协议,没精力管孩子,卫星才十四岁辍学回家,和大哥的关系日益紧张。她带着十四岁的卫星进城打工,两人从早点摊干起,凌晨三点起来包包子,后来卫星学了厨师,两人又开小饭店。再后来她开了美容院,卫星继续经营饭店。 只有她知道,这个孩子吃了多少苦。 “我也努力考大学,不吃那些苦。”刘思敏说。 刘思慧转身进了厨房又端出个碗进屋,放到卫星面前,却对刘思敏说:“好像你吃了多少苦似的。” “鸡蛋羹!”刘卫星拿起勺子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直斯哈,“二姑最好了。” 刘思慧笑了:“别夸我,你小姑让给你蒸的。” 秦来弟含笑看着儿子吃鸡蛋羹,她知道刘思慧没撒谎,原本娘也只要蒸一碗磕了两个蛋,天骄还小吃不多少,是给思慧补身子的。 是思敏说的,卫星也是孩子呢,得给卫星也蒸一碗。 “我和你奶都证明,是你小姑让蒸的。”秦来弟开口说。 刘卫星眼泪汪汪的,他家很少吃鸡蛋羹,来爷奶家才能吃着,以前都是吃妹妹吃不完的,第一回自己吃一碗。 “小姑,我努力学习,咱俩一起考大学。” 刘思敏啐了一口:“你就咒我吧,和你一起考上大学我得多大岁数了!” 7. 嗅蜜 吃完早饭,刘父把一摞书递了过来,刘思敏看到熟悉的一摞书。 前世,她结婚,爹也是给了她一摞书,姑父赶车伤得不严重,爹特意去县上的新华书店买了最新的教材和学习资料。 爹说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他说:“也不一定非考上大学不可。读书的过程能让你沉静下来,想想将来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明年再考不上不考也行。进城待一些日子,长长见识,回来去考小学的民办教师你是没问题的。” 刘思敏眼圈瞬间红了,爹一直在为她打算,在为她的以后筹划,是她自己不争气。嫁给赵志强之后,只要拿出书来学习,赵志强就缠着她上炕,她也沉迷于赵志强的甜言蜜语里不自知。 前世,爹也说让她去考民办教师,赵志强说,民办教师一天十个公分就是一块钱,还得霸着身子在那应卯,生产队一天也是十个公分,没活的时候就待着,多自由。干那个干啥,不够耽误工夫的。她觉得赵志强说得也对,的确不抵庄户人家种地呢。 后来复习资料被赵母做饭当引火柴烧了,她大发脾气,觉得是赵志强怕她考上大学离婚。赵志强跪在炕上和她坦白,他太害怕失去她了,本来就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再考上大学肯定不会再要他了。当时她觉得这就是书里说的爱情。 赵志强一再保证,去县里给她买最新的复习资料,加上他刻意温存,这件事就这样揭过了。之后自然没有买,她也放弃了考大学。 刘思敏抬起头,红了眼圈:“爹放心,就算报考偏远地区的大专我也一定要考上。” 话虽这样说,刘思敏还是虚得很,虽然前世后来也读了不少书,但这是高考,难,太难了。 大侄子卫星坐在自行车横梁上,大哥骑车,刘思敏提着娘装的鸡蛋篮子坐在后面;二姐夫把思敏的提包挂在车把上,带着二姐,一行顺利到了镇上的客运站。 镇上只有上午三趟车分时段进县城,下午再分时段返回。 三人赶到,第一趟车刚走,第二趟进站,送三人上了车,刘思睿和刘卫星骑着自行车去学校。 刘卫星太兴奋了,小小个子推着自行车,半个身子都探到二八自行车的横梁下面,脚踩上自行车蹬,小短腿一使劲,自行车竟然就这样骑走了。 三人都从车窗探出头来,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吓得刘卫星摔倒,刘卫星还不忘高声和几人告别:“二姑二姑父,小姑,我走了。” 看到大侄子竟然真骑走了,刘思慧和刘思敏都连声答应着,嘱咐他小心点。 刘思睿挎上自行车,也嘱咐几人:“到了给我往学校打个电话。” 几人答应着目送刘思睿走远了。 刘思敏问了售票员发车时间,惦记着二姐早上没吃什么,把东西放下跟二姐说:“我下车透透气。” 刘思慧有点犯恶心,嘱咐妹妹:“别往远走,一会儿发车了。” 徐向东从包里掏出纸包问自家媳妇:“要不要含片姜糖,压一压?” 刘思慧摇头:“姜味儿更恶心。” 刘思敏下了车,按照记忆没多远就到了供销社。 她翻出娘给她塞的粮票,给二姐买了半斤桃酥,二两橘子味儿的水果糖。 正琢磨着还能买点什么给二姐甜甜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呦!买东西呢妹妹?” 刘思敏回头看了一眼,两个男青年正往供销社门里走。 一个打扮寻常,寸头,上身中山装里面套着枣红色毛衣,下身军绿色的裤子,脚上下军绿胶鞋; 另外一个长头发,戴着□□镜,上身宽大的灰色西装里面套着天蓝色毛衣,下身是天蓝色喇叭裤,脚上穿着一双半新不旧的皮鞋,在小镇上显得很是扎眼。 不认识。刘思敏以为在和别人说话,回身继续看柜台里的罐头。 罐头不好带,车上也不方便吃,爹娘给了钱票不想让二姐搭伙食费,不算多,省着用倒是够了。但她想让二姐吃得好些,到了京北得想办法赚钱。 改革开放了,从南到北的在推行,二姐带回来的消息,京北已经有了不少摆摊的,她也可以研究研究,下班后到夜市摆摊卖点什么。 前世做早点,包子、麻花、油条、油饼炸糕她都会,开饭店也会做几样点心和香肠。配方是现成的,如果不要票,这些吃食应该很好卖,门槛也低。 她看见柜台边放着一个筐子,闻见一股香甜的苹果味,刘思敏眼睛一亮问售货员:“国光苹果怎么卖?” 售货员大姐正在看戏,没想到这姑娘这么迟钝,看不出小伙子跟她搭茬,跟刘思敏摇摇头:“这筐苹果不卖,是客运站定的特供生活物资。” “明天吧,明天供销社有几筐苹果到货,副食票、购货券都行,有票4毛一斤,没票4毛5一斤。你明天得早点来,苹果太抢手了。” 刘思敏没办法了:“行吧。”明天也不用来抢,村里离京北不远,下午就到京北,城里的水果应该好买。 两个青年见刘思敏转身回去没搭理他们,若无其事地和售货员说话,连柜台里四十来岁的大姐都眼睛弯弯的,明显憋着嘲弄的笑意。 两人都觉得面子上下不来,解放鞋小平头嘿了一声:“怎么着妹妹!涛哥跟你打招呼,怎么不理人呢?” 再后知后觉,刘思敏也知道是在和她说话。 刘思敏不打算搭理,这样的人不见得是真流氓,无非是嗅蜜,言语上调戏两句,你搭理他反倒给他脸。 见刘思敏不说话,黑皮鞋□□镜开口说:“妹妹别害怕,我不是镇上的,我家是京北的,来这边走亲戚。见妹妹面善,咱们以前应该见过!” 售货员大姐抱着臂看得有滋有味儿的。 刘思敏看向青年,见他摘下□□镜,自以为很帅地甩了一下烫了卷的头发,把□□镜卡在头顶上,嘴上挂着笑看向她。 刘思敏觉得油腻的都不行了,显然正主不觉得,连供销社售货员大姐都不觉得,看到男青年的脸,露出欣赏的表情。 一个年轻的售货员从后门进来刚好撞见这一幕,忙凑到大姐旁边,两人嘀嘀咕咕:“他可真精神,比《牧马人》里的朱时茂都帅!” 显然此男自己也这么觉得,简直觉得自己和挂历上的明星有一拼了。 刘思敏可不觉得,她是真见过帅哥,后来的四大天王、哥哥、霆锋哪个不是让人惊为天人。 就这……还不够资格。 刘思敏还是不说话,也不搭理两人起身朝外走,解放鞋小平头又嘿了一声:“怎么着哇妹妹!我表哥这么精神一小伙儿你都看不上?” 黑皮鞋□□镜你涛哥瞪了一眼表弟,本来人家姑娘不搭理,他准备算了,就是长得稍微能入眼点的村姑,村姑不识逗就算了。 这个二傻子表弟竟然说村姑没看上他,更让他下不来台,柜台里还有俩看好戏的女的,这怎么忍? 刘思敏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解放鞋小平头。 解放鞋小平头一秒破防了:“诶!你这是什么眼神?嘛意思?” 刘思敏不想搭理,抬脚朝外走,路过两人时被解放鞋小平头一把攥住手臂:“我跟你说话呢,你聋啦?” 涛哥都麻了,拍个婆子还是耍流氓啊!你不让人家走是怎么回事?忙攥着表弟胳膊 。 “雷子,松开。” “松手!” “你放开!”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前世刘思敏摆摊开饭店的时候常遇搅局的,和大侄子卫星两个人是实打实跟人干过架的,论动手她还真不怵。 刚想甩开攥着她的手臂,就见一个大个儿穿着制服,站在供销社门口,一只大手攥着雷子的手腕,面色不善地看着雷子。 “疼,疼,疼!”雷子的手忙松开刘思敏的胳膊,手却仍被大个儿钳住动弹不了,连声叫着。 涛哥顾不上耍帅,忙按住大个儿的手:“兄弟,轻点轻点,误会,都是误会。” 雷子高声叫着:“你谁呀!管什么闲事儿?我涛哥是京北通县的公交车司机,和你穿一样的制服,你一个乡下客运站司机牛什么牛!” 这憨货,就这么把自己老底给撂出去了。 “雷子你闭嘴。”涛哥掰着大个儿的手,“哥们儿,别理他,我表弟是个半彪子,别和他一般见识。” “谁半彪子?表哥你啥意思,看不起我?” 涛哥狠狠地闭上眼睛,怎么就带他出来逛,他歪头对雷子说:“祖宗我求求你了,撒手,闭嘴。” 雷子眨巴眼睛:“不是你说的认识她?她这不是要走吗?” 大个儿看向刘思敏,刘思敏知道这人有正式工作不是小流氓,就是闲极无聊四处撩闲,她看向身旁的大个儿:“张哥放开他吧。” 这人正是昨天帮她解围的张二,张二没撒手,问刘思敏:“你真认识他们?” “不认识。”刘思敏摇头。 涛哥也忙摇头:“不认识,我认错人了。” 张二冷哼一声,他刚进门听得真切,显然这俩货是拍婆子。 他又问叫雷子的:“你认识?” 雷子另一只手指着涛哥:“我不认识,我表哥刚才说认识……” “闭嘴!”涛哥气得鼻孔直喷气,没说自己是谁还能和这个大个儿掰扯几句,谁也不是怂蛋。此时身家都被这货给抖落出去了,只好转身和张二说:“我是京北通县客运站的,咱们是一个系统,都是正经人,真是认错,闹了误会。” 张二狐疑地看向两人,手仍旧没松开。 “诶!这不是孙涛吗,你和广斌认识?”一个中年人穿着客运站的制服走了进来。 “郭站长!您怎么来了。”来得好,孙涛松了口气,认识就好。 “这不,和张哥刚认识。” 张广斌松开雷子的胳膊:“不认识。” 听张广斌这么说,显然是不高兴了,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女同志,郭站长直挠头。他刚才把事情看了个全乎,巧的是这几个人他都认识,装没听见,硬拉着几人介绍:“这是刚退休赵站长的小儿子,赵春雷。” 接着又拉着张二介绍:“张广斌,部队汽车兵退伍,刚来咱们客运站。这不正好新增了线路,你说巧不巧,雷子是和你一趟车的售票员。” 转身又去介绍孙涛:“他爸是京北通县公交场站的副站长。” 刘思敏心想,的确和孙涛说的一样,一个系统,关系套着关系,可别因为她闹僵。 赵春雷一拍大腿:“张哥,你是当兵的!” 张广斌绷着脸,看了一眼赵春雷还是嗯了一声。 赵春雷双眼冒光,“难怪手劲这么大!我最崇拜当兵的了,可惜我体能不达标,征兵处不要我。你怎么练的呀!教教我呗!” 刘思敏夹在中间略显尴尬,这要是因为她让张哥刚上班就得罪了领导,可怎么办!幸好有赵春雷。谁能不喜欢地主家的傻儿子呢。 8. 我不配,你配? 郭站长转头去看被围在中间的人,是个漂亮姑娘,难怪京北来的孙涛都上前搭讪。 只是看这样子张广斌和这姑娘似乎不一般,他斟酌着问:“这位姑娘是……” 张广斌看向刘思敏,并没开口。 刘思敏笑着自我介绍:“郭站长好,我叫刘思敏,和张哥是一个庄子的。” “跟我二姐去京北住段日子,碰巧这两位认错了人,张哥过来看看。没想到都认识,真是巧。” 这姑娘会说话,没把事态闹僵,这么揭过去最好,郭站长点点头。 赵春雷又一拍大腿:“可不是吗,这就叫不打不相识。” 孙涛咬牙:“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赵春雷压根没理孙涛,高兴地和刘思敏说:“我就说呢,我表哥一个京北人儿咋能认识咱们这小地方的人。你看看认错了吧。” “你叫刘思敏是吧?那个……你有……”对象没? 孙涛看向张广斌一瞬间不善的眼神,一把捂住雷子的嘴,跟郭站长和张广斌说:“我俩先回车上,你们忙。” 雷子被孙涛给拖走了。 郭站长走向供销社柜台,递上条子:“同志,我们来领客运站的特供物资。” 刘思敏跟张二点头:“张哥你忙,我先走了。” 张广斌想叫住刘思敏,郭站长喊他:“广斌,来,咱们一起抬回去。”他只好答应着进了供销社。 二姐孕吐难受肯定得晕车,吃点橘子苹果能舒服点,可惜橘子这时候更紧俏。刘思敏对苹果有些恋恋不舍,回头看了几次这才朝客运站走。 拐进巷子里,对面一个年轻姑娘推着自行车过来,刘思敏站到一旁让路,自行车却横在她身前站住,刘思敏抬起头,眉头微皱。 接着一愣,是一个庄子的李红梅,正用不善的眼神瞪着她。 ?!两人没什么交集,更谈不上得罪,刘思敏奇怪地问:“有事?” “你装什么糊涂,我都看见了。”李红梅双眼冒火。 “看见……你说什么呢?”刘思敏皱眉。 “说你!”李红梅冷哼一声,“你和赵志强退婚不就是看上张广斌了吗?” 刘思敏想了起来,前世李红梅后和张广斌结了婚,算下来这个时候是张广斌转业刚分配工作,李家多方打听托媒人说和的时候。 难怪这个时候碰上李红梅,两人在村里见面不方便,到镇上假装买东西制造偶遇就方便多了,也没人说闲话。 刘思敏想解释一下,想起上辈子张广斌娘死后,娘带她去吊唁,听到的村里传言。有时候村里的的传言也不全是假的。 李红梅的确是嫁给了张广斌,却不是因为真心爱慕,李红梅当时和村里的二流子陈四相好,李家父母不答应,嫌弃陈四家太穷,她也嫌弃陈四穷两人秘密处对象没有太多人知道。 后来她和张广斌结婚,陈四南下羊城,就此断了联系。 李红梅嫁进张家消停了几年,慢慢暴露本性,开始打牌,张广斌老娘身体不好,连吃药的钱都被她抠出去打牌了。 因此夫妻两人争吵不断。张广斌承包线路后营运做大,时常往返京北经常不在家。陈四在羊城做生意赚了钱,衣锦还乡和李红梅重修旧好,不想被张广斌老娘给撞见,陈四惊慌之下推开老人要跑,老人又气又急突发心梗晕倒,李红梅见老太太不好,卷了家里的财物跟着陈四一起跑了。 张广斌回到家才看见死去多时的老娘,看到被翻的乱七八糟的家怎么会不明白老娘的死和李红梅有关,报了公安,两人已潜逃多日。 张广斌收拾屋子,发现一瓶药,这才知道李红梅结婚几年都没能生下孩子是因为她一直在吃避孕药。 张大妈和娘关系很好,前世,她陪娘去吊唁时娘还说:“张大妈要是好好保养,不会出事。这个李红梅是在杀人。” 两年后,李红梅和陈四被张广斌找到送到公安局,事情也真相大白。 刘思敏的心跳的厉害,张广斌两次帮她,如果她阻止李红梅嫁给张广斌,会怎么样?干涉别人的命运会不会像外村算命的老瞎子那样? 她记忆里发生的那些事,是上辈子,还是一种预知能力,她会算命了?不是会算命,不认识的人她是无法知道这人命运的。 李红梅见刘思敏不说话,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她哼了一声:“不怕告诉你。张家已经找媒人了,这几天就要上我家的门,你最好收起你那些小心思。你这样的女人根本配不上广斌哥。” 刘思敏觉得好笑:“我不配,那谁配呀?你吗?” 李红梅感觉刘思敏故意的,脸色很不好看:“我配不配你不管不着,反正你不配。你和赵志强不清不白的,广斌哥能看上你!” 提起赵志强,刘思敏眼神幽暗,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和赵志强怎么不清白了?” “怎么不清白你心里清楚。”李红梅冷哼一声。 刘思敏被气笑了:“原来你说的不清白是那个了的意思!” 李红梅眼睛都瞪大了,刘思敏和赵志强真有事!她就知道,村里的传言怎么会空穴来风。她昨天就看出张广斌看刘思敏的眼神不一样,这下有了把柄,这件事必须告诉他。 刘思敏看着李红梅变幻的表情,慢悠悠地说:“是像你和陈四那样,钻苞米地的不清白吗?” 李红梅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不是这种不清白?”刘思敏又笑了一下,“那你说我和赵志强怎么回事?昨天就差报公安了,你比我都清楚里面的事,要不我们现在去公安局吧,你也给我做个证人。” 李红梅气得鼻孔张大,刘思敏朝她身后看去忽然眼睛一亮,一脸惊喜地喊道:“陈四哥!是你吗?你来找红梅的!” 李红梅慌乱地朝身后看去,陈四这几天的确都跟着她,刚才出村,还在村头小树林等着,她自然没给他好脸。 见身后没人,李红梅气急败坏:“你诓我!” 刘思敏哎呀一声:“看错了,就是看见一个浓眉大眼高个儿还挺白的男青年,还以为是陈四哥呢。” 李红梅也没心思再和刘思敏纠缠,她车把上挂着布包,是娘炸的麻花,她得给张广斌送过去。 不放心地警告刘思敏:“你最好管好你的嘴,我要是在庄子里听到你乱嚼我的舌根子,我饶不了你。” “威胁我?”刘思敏抬脚使劲踹了一下李红梅的自行车,哗啦一声响吓李红梅一跳。 刘思敏恶狠狠地盯着李红梅,咬着牙:“你也给我听好了,我当着全村人的面和赵志强退婚,他造我黄谣,我昨天敢报公安,今天你还敢造谣,我一样敢报。法律里不仅有强迫罪,还有诽谤罪,你敢在庄子上乱嚼我舌根子,我也饶不了你。” 说完刘思敏抬脚踹在自行车后轮上:“给我让开!”一脚踹开自行车,哼了一声,朝客运站走去。 李红梅借的自行车,忙低头查看。 张广斌站在供销社墙边心砰砰地跳。他听了全程,刚才他以为刘思敏看见他了忙闪身躲开,难道没看见。刘思敏对他也有意思!她说的是真的吗? 他偷眼去看,见刘思敏故意甩了下辫子扭身走了,气得李红梅狠狠拍了一下自行车把,又心疼地弯腰查看,恨恨地推着车,也出了巷子。 张广斌的嘴角不由得弯了起来,她怎么这么有意思。

看着李红梅推着自行车的背影,他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他刚退伍回村不久,的确不知道李红梅的烂事。 李红梅是二姨给介绍的,娘显然被二姨说动了,对李红梅多有夸赞。二姨从来都是和他娘攀比,家里过得不好时嘲笑,过得好时嫉妒,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原来是见不得他好。 张广斌拎着两个网兜,一个里面是几个苹果和几样点心,带回去给娘吃的。 另一个网兜只装着几个苹果,他抿了下唇,提着东西往客运站走。 刘思敏把桃酥和糖塞给二姐,剥开糖纸:“我买的橘子味儿的水果糖,二姐你含一块。” 刘思慧低声埋怨:“你真是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香油,还没到县城爹娘给你的钱票就要花没了吧?” 刘思敏前后看看,见车上没几个人,她也压低声音说:“这点钱票都是小钱儿,二姐你就放心吃吧。我学习可能不咋地,但是我会做买卖能挣钱。以后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坐回前座的徐向东扑哧一声给笑出来,扭身说:“三妹,你这样子,活像戏台上哄骗富家小姐私奔的穷书生。” 刘思慧也说:“还做买卖,做梦吧。你都没出过县城,还做买卖,梦里做的?做多大呀!” “忒老大呢,饭店上下两层,三百来平,还有一个场子也有两百来平。一天流水就上千。” 刘思慧笑得不行:“快点,快点,闭眼睛接着睡,没到京北咱们家就得出一个万元户。” 刘思敏见二姐精神头好点,注意力都在她的笑话上,含着糖也不犯恶心了,也跟着笑起来。 三人正说着话,眼前一暗,刘思敏抬头,视线上移,对上张广斌硬朗的面容。 张广斌看着刘思敏白净的脸蛋两只大眼睛看向他,不由得脸一红,只是太黑看不出来。他伸手把网兜递过去,清了清嗓子:“刚才看你打听苹果。这是我单位统一定的生活物资,我多要了几斤,这个你拿着。” 啊!这...... 二十岁的刘思敏可能还不明白,只当是张光斌好心,三十八岁的刘思敏却能秒懂。 这个时候的水果不是钱的事,是有钱也不好买:“张哥,这个我不能要。你带回去给大妈吃吧。” 刘思慧知道自家三妹长得好,她长得也不差,只是她从小就和徐向东订了婚,村里没什么青年往上凑。 三妹刚退婚就有小伙子示好,还是村里当兵的张光斌,怎么能不让她高兴。刘思慧看了一眼网兜,里面有五六个国光苹果,算下来一斤多点,不多也不少,不至于让人觉得礼重,显然是斟酌过的。 徐向东怎么能不知道,他当年有点好东西都留着给思慧,这点心思还能看不出来。 张光斌见三人都盯着他看,车上人不多,后面坐着的几人也一脸好奇地往前面看,他只是觉得脸更烧。 刘思慧忙说:“广斌吧,昨天我就看着眼熟,你单位发的,是转业回来了吗?你这是也出门啊?” “你娘和我娘是多年的好姐妹,算下来还沾亲带故的,你得叫我一声二姐。” 张光斌舔了一下嘴唇:“二姐,二姐夫。”看了一眼刘思敏,声音低低的:“三妹。” 刘思慧怼了怼刘思敏:“张二哥给的,接着呀。” 刘思敏朝张光斌笑了笑,站起身:“我也是给我二姐妹买几个,怕她路上晕车。” 刘思敏从张光斌手里接过网兜,“多谢张二哥。”手难免碰上。 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听到车下刚好有人喊他:“张光斌,有人找。” 张光斌似被烫了一般,忙收回手,匆忙下车。 9. 她不想结婚 车上陆续有人上车,刘思敏掏出手绢拿出一个苹果仔细地擦着,刘思慧用胳膊肘怼了怼妹妹,朝车窗外指了指:“你看。” 刘思敏朝车窗外一看,果然看见了推着自行车的李红梅,正一脸娇羞地往张光斌怀里塞东西。 张光斌朝后退了一步,布袋子掉到了地上,李红梅忙蹲下去捡起来:“广斌哥……你这是干什么,我起了个大早特意来给你送麻花。” 张广斌没回头,但是他知道刘思敏肯定在看,他又后退一步,身姿笔挺:“李红梅同志,你我非亲非故,我不能收你的东西。” “怎么非亲非故呢,你二姑不是说……” “李红梅同志,没别的事我要回岗位了。” “你等等。你出车不是总赶不上饭点儿,你把麻花带上,能垫垫肚子。” “李红梅同志,你带回去吧,我不要。”张广斌不想继续纠缠,转身就要走。 客运站人不少,李红梅也是磨蹭到这个时候故意挑人多,先去客运站休息室找人,再被指到这里来的。没想到张广斌的态度是这样的,难道刘思敏真的和他说了什么? “广斌哥,你别听刘思敏瞎说。她才……” “李红梅同志!”张广斌声音提高,打断李红梅的话。他当兵五年,严肃起来很有威慑力,李红梅被吓一哆嗦。 张广斌说:“李红梅同志,本来我不想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我们不熟,上次路上碰见过一次,我二姑只是提了一下介绍的事,我并没答应。” 张广斌的话太不留情面,李红梅气得满脸通红:“张广斌!你不识好歹!” 张广斌想起刘思敏说李红梅和陈四的事,李红梅的反应,显然并不是胡说。这样的姑娘二姑也给他介绍,他也有些气恼。 “我就不识好歹,高攀不起李红梅同志。” 李红梅看向四周,镇上大多数人不认识,也有认出她的,都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她没想到张广斌会这样说,脸色涨红,试图挽回颜面。 “张广斌你太过分了!我只是帮你二姑给你送点麻花,你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说得好像我高攀你要和你处对象似的。” 李红梅难受得眼圈都红了,把装麻花的布袋子往张广斌脚边一扔:“你爱要不要,瞧你长得傻大黑粗那样,当姑奶奶看上你呢!别做梦了。” “那是我误会了,对不住李同志。”张广斌垂着眼皮也不抬头,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再没别的话。 李红梅气汹汹地跨上自行车,还不忘扭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坐在车上看热闹的刘思敏。 人群还没怎么围拢,随着李红梅离开,也就散开了。 明眼人都看出这个姑娘看上人家小伙子上赶着攀关系,小伙子拒绝得干脆,但最后也算没把事情做绝。 刘思慧奇怪地扭头去问刘思敏:“她怎那么好像恨上你了呢?” 刘思敏趴在二姐耳边把刚才的事说了,刘思敏啧了一声:“这不是倒霉催的吗!” 刘思敏却觉得不冤,她是看见张广斌往过走,故意说的那番话。 刘思慧接着又说:“谁怕她!别让我在村里听着些什么,不然咱俩一起找她去。”接着,她指了指张广斌捡起的布袋子,“我也想吃麻花。” 距离不远,张广斌自然听到了,他拍了拍布袋子,笑着走到刘思敏三人座位的车窗,抬手递过来:“二姐,我姑炸的麻花,你带路上吃吧。” 刘思慧笑眯了眼:“早听说咱家二姑麻花炸得好,那我可不客气了。” 张广斌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刘思敏心说,这人长得好,工作好,为人处世拎得清,不拖泥带水。难怪村里好几户有姑娘的都惦记他。 刘思慧伸着手呢,张广斌举着布袋子朝刘思敏递过去,视线自然落在刘思敏脸上。 “刘思敏同志,你刚才是不是问了苹果,我今天第一天上班,正赶上单位采购物资,我要两斤苹果都给你。” 一个愣头愣脑的声音在刘思敏身旁响起,她一转头,是赵春雷。 “赵同志,不用了,我这有苹果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我家总吃苹果,吃的都是黄元帅、王林,国光吃得少,太酸。你拿着吧。” 刘思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刘思敏也忍不住嘴角抽搐:“真不用,我们东西多,到县里还得转车到京北,实在拿不下。” 赵春雷还以为是客气:“你拿着,就几个苹果,没几个钱的事。这么客气干嘛?” “诶!你去京北?不回坊县了吗,是去干嘛?” 张广斌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看着刘思敏扭头和赵春雷说话,攥着麻花袋子几步绕到车上:“春雷,你不要苹果吗?转给我吧。正好给我大哥家送点。” 说着一手将麻花袋子塞给刘思敏,一手接过赵春雷手里的苹果兜子:“你这也是三斤吧。”赵春雷还没领制服,张广斌从兜里掏出钱,塞进赵春雷中山装上衣的口袋里,“一共一块二,你数数。” 说完用力地拍了拍赵春雷的胳膊,再迟钝的赵春雷也感觉到张广斌是警告的意思。他拦着他,是不是因为是刘思敏的亲戚呀,考察他呢? “那也行。”赵春雷看着空了的手,还能说什么。 “检票吧,人上得差不多了。”张广斌看了一眼刘思敏,眼风扫向赵春雷,转身回驾驶室。 “哦,好。”赵春雷听话地走到车末尾,开始检票。 刘思慧瞪了一眼刘思敏:你看你招惹的都是什么人,这不是个憨货吗? 刘思敏也无奈,她真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孙涛上车,看了一眼回到驾驶位黑脸的张广斌,扫了一眼一边检票还一边扭扭捏捏偷看刘思敏的半彪子表弟,咔嚓咬了一口苹果,坐到徐向东身边。 赵春雷检完票,又想和刘思敏说几句,张广斌出声喊道:“都站好坐好,发车了。” 车上坐满了,还有些人站着,客车缓缓启动。 车上出奇的安静,都在窃窃私语,今天坐车真是都不白来,好戏一场接一场的。 客车晃晃悠悠的开上公路。 孙涛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徐向东:“哥,吃个苹果,洗过了。” 徐向东客气道:“不用,不用。” 孙涛又掏出两个,侧身绕到后座:“刘思敏同志,吃苹果。” 刘思敏正和刘思慧低头撕着李红梅家的麻花吃,布袋子里还包了一层报纸,里面一点没脏,正吃得满嘴是油,被孙涛给吓一跳。 孙涛再不说话,直接把两个苹果塞给刘思敏就坐回了自己座位。 刘思慧先是瞪了一眼刘思敏:咋招的这些人,幸好是镇上,在村里不得出名? 刘思敏朝她做了个鬼脸:这也能怪我?长得好看有罪! 刘思慧又翻了个白眼,嚼着麻花盯着自家三妹,心里也有些纳罕:三妹好像是比之前还好看些。不是容貌上的变化,是气势。 要说以前的刘思敏,也好看,是大姑娘那种水灵,年轻的好看;现在的好看,是穿着寻常的衣服,却一点不输城里姑娘的眼神和一身的气度。 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农村姑娘,反倒比以前那些插队的知青还像城里人,有一种资本家大小姐的做派。 难怪一个两个三个都被三妹迷得五迷三道的。 转念她又觉得,还是得带三妹进城,长得好在村里难免遭人惦记招惹闲话。再说这样的三妹可真不是赵志强那种村汉能配得上的。 这个城里的小青年也不行,流里流气不 稳重,那个售票员更不行,二杆子一个,只有张广斌还算可以。 她看向还攥着两个苹果的三妹,压低声音问:“我看张广斌还不错……” “赶紧打住。”刘思敏就知道自家二姐琢磨什么,忙拦住,“哪跟哪啊!真是凑巧碰上的。” “谁也没说不凑巧。我的意思是,他挺不错的。” 刘思敏也觉得张广斌不错,只是她这辈子没打算结婚,就算结婚张广斌也不行。李红梅入狱后两人离婚,人家又娶了个可心可意的媳妇,听说还是个大学生。 她嫁给张广斌,岂不是占了别人的姻缘,不行,不行,从哪论都不行。 “我对他没那个意思。再说,我得考大学呢,我的对象不得去大学里找。” 刘思慧瞪了她一眼:“一竿子给我支大学去,你考不上大学还不嫁人了。” 刘思敏也倒打一耙:“咋地,我脑子就笨到一辈子考不上大学啊?瞧不起谁呢。” 虽然她就是这个意思,但无论如何不能承认。 刘思慧见说不通,觉得三妹对张广斌没那个意思:“怪可惜的,张广斌真是挺好。” 刘思敏不再搭茬,视线落向窗外。 华北平原深秋季节,冬小麦绿油油薄薄的一层,像一块毡毯贴着地皮;庄稼地头堆放着硬挺的苞谷根,待落雪之前彻底风干,收回家里当作备用柴; 成片的大白菜和大葱,已经有人在收割。 不管城里还是乡下都开始冬储大白菜腌渍酸菜,储存土豆白菜大葱。 这个时候倒卖冬储菜时间已经来不及,一片一片的地肯定已经有人包下了,况且她一个年轻大姑娘,就算围上围巾下乡收菜也不方便,还得雇车装车…… 算了,这份钱还是留给有力气的人挣吧。 干点什么呢,二姐上班的招待所三班倒,时间还不固定…… “坊县要到了!”赵春雷嗓门真大,好些人都昏昏欲睡了,被他嗷唠一嗓子给喊醒。 车到站已经临近中午,三人等着车上的人下得差不多,才起身从架子上搬行李。 徐向东看着帮忙拿行李的孙涛和凑过来的另外两人,挡住几人视线,交代自家小姨子:“你陪你二姐先下车。” 有人愿意当长工,不用白不用。 刘思敏头都没抬,垂着眼皮扶着二姐下车去了。 张广斌拽下大包问:“二姐夫下次还什么时候回来?” 孙涛想接过徐向东手里的鸡蛋篮子,“我也回京北,咱们正好顺路。” 徐向东拦住:“装的鸡蛋怕磕碰,我自己提吧。” 赵春雷没帮上忙,跟在几人身后:“刘思敏同志去几天啊!哪天回来?” 徐向东打着哈哈,“不好说。我爱人怀孕了,她去京北帮我爱人替班,少说几天多得几个月。” 孙涛眼睛一亮:“徐同志是在冶金厂上班吧?冶金厂离通县公交总站不远,得空了我去找徐同志喝酒。” 赵春雷看向孙涛:“表哥你跟徐同志也认识啊?” 张广斌拎着行李包:“二姐夫要有什么要捎带的往镇上客运站打电话,我有战友是县城到京北的客运司机。说一声就行,免得你来回跑。” 徐向东觉得还得是同乡,张广斌才是实打实地能帮上忙的,张广斌见徐向东答应,回驾驶室找了张纸写了电话号码。 给几人送上坊县到京北的客车,又领着徐向东介绍了他的战友。 刘思慧怼了怼刘思敏,意思是看看张广斌多会办事。 刘思敏装鹌鹑,谁也不看,又从二姐夫递过来的包里掏出围巾,绕着脖子围了一圈,挡住大半张脸。 到京北就好了,京北时髦的姑娘多,她一个村姑可不想出这个风头。 10. 站到船上去 “思敏……”刘思慧攥着刘思敏的胳膊满脸涨红,“我回村之前都和楚所长打好招呼了,我啥也没拿,所长只说理解爽快地答应了。你这是干啥呀!” 刘思慧觉得丢人,爹一辈子要骨气从来不给任何人送礼,她长这么大也是头一回,实在是抹不开这个面子。 “谁上门送礼这么寒酸啊!”刘思敏看着筐里装的东西,里面是四个苹果两根麻花,十几个鸡蛋,还有用报纸包着的一碗萝卜干。 刘思慧也觉得:“你还知道送这些寒酸啊!所长家啥好东西没见过。你送这些干啥?” 刘思敏看着自家二姐:“那人家是个好所长,体恤下属答应了,你就这么算了?” “那不这么算了,还要咋地?我也不能送烟酒糕点茶叶,我也弄不来那些玩意啊!” 刘思敏以前也不会,生意中难免遇到小人,也总会遇到贵人扶持,她是发自内心地想感谢人家,送自己产的鸡蛋和小米,贵人会觉得没提携错人,她是个知道感恩的人。 “领导体恤是领导的胸襟,我们得了好处也得知道怎么回事。拿的这些都是老家常见的,领导家也常见,这是平等相交,这样领导心里舒坦还没压力。” 刘思慧有些纳罕地看着刘思敏:“你跟谁学的?”这些她真没想到,爹娘也是没想到。 “自己悟的。那你说,明天我跟着你直接去招待所上班,就干巴巴地去了?不得和领导打个招呼吗?” “是应该。” 刘思慧也说不上来,好像是应该这样。 姐妹俩挽着手朝所长楚玉梅家走,刘思敏说:“你不是说楚所长的小孙女三岁多,空手上人家,合适吗?带这几样东西正好。不算给领导送礼也不算太寒酸。” 两人没刻意避人,在家属院碰到熟人,也热情地打招呼。 楚玉梅的儿媳妇雷晓双正好下班,“思慧回来了,这是你三妹?” “是。我妹妹思敏。”刘思慧给刘思敏介绍,“这是楚所长的儿媳妇雷晓双,是冶金厂的会计。” “晓双姐好。”刘思敏大方地打招呼。 雷晓双看见刘思敏的长相眼前一亮,这姑娘长得真好,说话也大大方方的,难怪刘思慧要接她进城,显然是揣着到城里找对象的心思。 雷晓双热情地带着两人朝楼上走,正碰上牵着小孙女出门等妈妈的楚玉梅。刘思慧跟楚玉梅打了招呼,介绍了刘思敏,弯腰笑着问三岁的林珊珊:“珊珊还记得姨姨吗?” 小女孩说话干脆:“记得慧慧姨,姨姨陪珊珊睡过觉。” 粉团一般的小女孩摸着刘思慧微微隆起的小腹,“慧姨姨肚子里有小弟弟。珊珊扶着你走,咱们进屋说话。” 刘思敏前世没有孩子,看见这么可爱的小女孩真是喜欢得不得了。 雷晓双提醒道:“珊珊,还有一个姨姨,打招呼。” 林珊珊一手牵着刘思慧朝刘思敏伸出手朝屋里一摆手,做出请的手势:“姨姨你长得真好看,好像电影明星。欢迎你来我家做客。” 刘思敏被她的动作都逗笑,递上手里的篮子:“我也很高兴来珊珊家做客,姨姨给珊珊带了点好吃的。” 刘思敏掀开篮子上盖的手绢,林珊珊看到里面的东西,仰头看了一下妈妈和奶奶,看到奶奶笑着点了头,她才说:“让敏敏姨破费了。” 刘思敏忍不住笑起来,众人也都被林珊珊小大人的样子逗笑了。 林珊珊把两人安顿到沙发上嘱咐奶奶和妈妈:“我去给客人冲红糖水,奶奶和妈妈陪客人说话。” 雷晓双看着女儿去倒水,楚玉梅和刘思慧说:“你看你。你现在双身子呢,鸡蛋麻花都有营养,自己留着吃吧。我这又不缺这些,这么客气干嘛。” 刘思慧被林珊珊插科打诨的一说,那点见领导的紧张感也没了,“我娘攒的鸡蛋和自己家晒的萝卜干。” 楚玉梅客气几句,看向一双大眼睛全在林珊珊身上的刘思敏,看出这姑娘喜欢自家小孙女,心里高兴,笑着问:“思敏多大了?” 刘思敏看着林珊珊晃晃悠悠地捧着一杯红糖水,伸出手臂去护着,回楚玉梅的话:“我二十了。” 楚玉梅看着刘思敏生怕小孙女磕碰忙起身接过珊珊捧着的玻璃杯,对这个姑娘的好感又多了一层。 看着给刘思慧递水的儿媳妇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她立刻明白儿媳妇的意思。她娘家侄子去年被她安排进了招待所后厨。自家这大侄子二十三了,这一年相看了不少,挑得很,都是嫌女方长得不够好。两人年龄的确相当,刘思敏长得是没的说,只是没有正式工作…… 她问刘思敏:“你姐说你高中文化?” 刘思敏搂着送完茶就靠在她身边催她喝糖水的林珊珊说:“是。考了两年都没考上大学。” 楚玉梅点头:“高中文凭就不低了,咱们全厂大学生还不到二十个。”要是侄子看上了,工作想想办法,也不是不能安排。 雷晓双凑过来问:“思敏订婚了没?” 刘思敏感受到了诡异的气氛,看向自家二姐。 刘思慧自然是知道楚玉梅的侄子是谁,后厨的学徒楚二柱,小伙子长得差点,为人倒是还行,楚二柱也只是临时工,有楚所长这层关系转正是没问题。可是,配自家三妹,不行。 但是和张广斌比起来可是差得太远,这话没法回。 刘思敏有些羞赧地低声说:“有对象了。” 楚玉梅和雷晓双都有些失望,又闲聊了几句,刘思慧和刘思敏就要告辞。 楚玉梅实在喜欢刘思敏,还有些不死心,问刘思慧:“你们两口子住的是徐向东分的宿舍吧,摆两张床都转不开身了。” 她看向雷晓双:“你弟那个宿舍不是空着……” 婆婆这是什么意思?刘思敏说有对象了,自然知道是托词,人家该是有相看合适的人选了。可是你看好了,就想办法撮合楚二柱。怎么安排给自己亲弟弟了?雷晓双心里有点不高兴。 婆婆娘家侄子楚二柱是农村户口,她弟弟虽然高中没读完就下乡了,但是知青返城接了父亲的班,是京北户口,也有正式工作。怎么是一个村姑能配得上的。 两人的眉眼官司刘思敏自然看出来了,刘思慧也不是笨人,忙笑着说:“不用麻烦。向东找了工友的宿舍,正好四人间还有空床位。” 楚玉梅点点头:“那还方便些。” 两人起身告辞,林珊珊很热情地和刘思敏两人握手告别,逗得刘思敏又笑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刘思慧说刘思敏:“你咋胡说呢!你说有对象,以后我还咋大张旗鼓的托人给你介绍对象?” 刘思敏挎着自己姐姐的胳膊:“不说我有对象,楚所长和雷晓双就要给我介绍了。什么好的能轮上我一个没工作的村姑?” 刘思慧拍了刘思敏手一下 ,忙朝四周看:“说话当心着点,冶金厂家属区全是熟人。” “知道啦!”刘思敏觉得自己还不至于连这点都不知道,“这不是没人吗。” “谁说没人!” 哎呀妈呀!姐俩都被吓了一跳。刘思慧伸手去打徐向东,刘思敏也忍不住抱怨。 “二姐夫,你吓死人了!” 徐向东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跟上来,“在家说话也小点声,平房间墙特别薄。” 三人回到宿舍,进了屋徐向东忙小声的八卦地问刘思慧:“楚所长给介绍的谁?” 刘思慧:“你猜能是谁?你觉得能是雷晓军吗?” “楚二柱不行,配不上。”徐向东啧了一声,看向刘思敏:“三妹,你就差一个文凭。” “你给二姐夫整一个大专文凭,二姐夫给你打包票,咱们厂的大学生任你挑。” 刘思敏双手推拒:“可不兴这么说话。啥任我挑。我是没事,传出去,二姐夫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徐向东嘿了一声:“给找对象还能影响我名声呢?” 刘思慧也说:“任挑任选这话,厂长家姑娘都不敢这么狂吧?” “我是这个意思吗?意思不是说咱家三妹优秀吗。” “那也得我考上大学,才能说这种大话吧。”刘思敏说。 要不拖到明年高考后呢,“其实我的分要是报黑省、蒙省那边的大专也够了。这不是心高气傲非要考京北的大专吗?” “明年我就往北边报,肯定能考上。” 刘思慧愁得慌:“找对象这个事也是难,要不跟张广斌吧,回村考民办教师也挺好。” “你想想,处对象,谁能等你上三年大学呀!中间你再给人家甩喽!” 刘思敏很无奈:“我亲姐,你家三妹人品这么差吗?” 徐向东也笑:“这事是不好办。给你找啥样的对象呢。往好了找吧,跟人家说我三妹将来考上大学就是大学生,这不是墙上画烙饼吗,万一考不上呢!” “往下找,你明年真考上大学,眼界不一样了,两口子再说不到一块去。” 刘思敏觉得二姐夫说得对极了:“所以还是等我念完大学再说对象的事吧。” 刘思慧不同意:“就算你明年考上了,念完三年回来都二十四了,老姑娘,好的都被挑走了,找谁去?” “啥就老姑娘了!女的二十四就老了,男的咋不说老呢?” 徐向东试图往回拉姐妹俩:“跑题了。” “没跑题。”刘思敏说,“等我大学毕业回来,以二十四岁高龄找个二十岁的大学生。” “现在说话怎么张口就来。”刘思慧一指头怼在刘思敏脑门上:“你就不要脸吧。” “咋不要脸了,老话不是说,女大三抱金砖吗?找对象结婚着啥急,人生还有几十年呢。” 嫁人着什么急,挣钱才需要着急。 大潮来了,船想不浮起来都难。关键是,得先站到船上去。 冶金厂招待所执行的也是三班倒。 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下班后不剩多少时间冬天天黑的早; 中班,三点到晚上十点,上午的时间加半个下午; 夜班,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第二天有整个白天的时间。 时间倒是挺好,只是现在她全身上下只有爹给的32块钱,这点本钱够干什么? 11. 等鱼上钩 楚二柱拎着网兜装着搪瓷盆骑着自行车去亲姑姑楚玉梅家,一进门就看见姑姑、表嫂和小侄女用麦乳精泡着麻花吃。 他把搪瓷盆子往茶几上一放:“我姑父今晚还在厂里呀?表哥进修还有几天回来?”他凑过去瞅了一眼,揪了一块麻花边嚼边问,“咋地,家里老爷们不在家饭都不做了?” “你吃饭了没?”楚玉梅见自家亲侄子来,忙叫儿媳:“给二柱子也冲一杯麦乳精。” “我在食堂上班还能没饭吃。”楚二柱摆摆手,“表嫂别忙活。” 他朝小女招手:“珊珊,你猜表叔给你带的什么?” 林珊珊早放下麦乳精凑到搪瓷盆边上:“鱼!我都闻见味儿了!表叔,表叔,快打开。” 楚二柱笑呵呵地打开搪瓷盆:“你别自己吃,外面的刺炸酥了,里面的大刺不行。表叔给你摘肉吃。” 楚玉梅拿了一条炸鱼递给儿媳妇,问他:“哪弄的鱼?” 楚二柱一边给小侄女撕鱼肉一边说:“我和师傅下的网子,冬天鱼不多,半大不小的,炸着吃正好。” 雷晓双吃着炸鱼,心里一动,笑着说:“看二柱子这个细心劲儿跟刘思敏似的。”还得把刘思敏和楚二柱往一堆凑,免得婆婆乱点鸳鸯谱,惦记自家弟弟。 楚玉梅为人正直,想到什么说什么,根本没发现自家儿媳的小心思,也附和说:“还真是,都挺喜欢小孩的。” 楚二柱小心地摘着鱼刺,抬头问:“谁呀?” “刘思慧的妹妹。”楚玉梅吃着鱼,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侄子说着话,也没提介绍的话,人家有对象还介绍啥。 “长得可好了。”雷晓双夸赞道。 楚二柱眼睛一亮,刘思慧长得就好看,招待所迎来送往的客人都会多看两眼,他也觉得刘思慧长得好看,“比思慧姐还好看?” 楚玉梅看了一眼大侄子,“好看也不行,人家有对象了。” “我看不一定。”雷晓双拿手绢擦擦手,“那是怕我们给乱介绍对象的托词。” 楚玉梅不信:“那能吗?我们家介绍的人差得了?肯定人家有相看好的,还没定下来,就先这么说。” 雷晓双点点头,“倒是也有这个可能。” “没订婚就行呗,介绍对象不得多相看几个比较比较啊!”楚二柱这个着急,“表嫂,你就说表弟我这一堆一块地往这一搁,谁能相不中我!” 楚玉梅点头:“那肯定的。要是像你表嫂说的那样,你明天就见着人了,到时候多留意观察观察。” 楚二柱问:“她搁哪上班啊,来看她二姐的?” “她是来给刘思慧替班的。”楚玉梅说,“刘思慧不是怀孕了,家里怕她太累,找来替换一段时间。” “替班?”楚二柱发现了问题,“她没工作啊!” 雷晓双说:“刘思慧是农村出来的,她妹妹肯定也是农村户口啊,有啥工作,有工作能出来给她二姐替班吗?” 楚二柱嗨了一声:“那我相看啥。没工作可不行,她还是农村户口,我一个人工资够干啥的,怎么也得找个有工作的呀!要是城里的就更好了,农村亲戚多,迎来送往的事太多。” 雷晓双不敢说的话被这个二彪子表弟给说了,嫁进林家她才知道,虽然公婆都是厂子里的干部,丈夫是技术岗,工作也体面。可公婆都是农村出来的,这一年到头,老家的人就没断过。 “二柱子!”楚玉梅脸冷下来,啪一下拍在侄子后背上,“你才进城几天,说这话不忘本吗?” “干啥呀二姑。怪疼的。我也没说错啊!你就看看你家,咱家这边的还有我姑父那边的,你家一年到头比招待所都热闹。” “二柱子就是性子直了些,妈您别跟着生气。”雷晓双忍着笑,安慰婆婆,“再大大就知道,乡性还是要有的。” “你表嫂说的话听着没?想要往上走,心胸要放开。”楚玉梅手指点着侄子,“你姑父和咱们家的亲戚都不是没脸没皮的,谁来不给我拿东西啊!” “乡里乡亲的谁来,没人能扑奔,能帮的就帮一把。人家不花你钱,也不要你身上的肉。” “嗯呐,嗯呐!您和我爸几十年的好名声,我肯定不能坏喽。”楚二柱忙点头,“再说还有我姑父和表哥呢。以后这话我就搁心里,不往外说。咱们这不是搁自己家里吗,我又不会傻到和别人说。” 楚玉梅手指点着自家侄子,说不上来话,扭头和儿媳妇说:“你看看他这死出儿。” 雷晓双却笑了,这就是她不反感这个表弟的原因,小伙子看着憨其实和自家婆婆一样,有些大智若愚的意思。这姑侄俩是变相给她带话呢。 “对。不说出去就行。”她接着楚二柱的话说,“二柱子说得也对。城里和农村不一样,吃穿用度全要钱,一根葱都得花钱买。一个人的工资日子肯定紧吧,找有工作的也不算有啥错。” 楚玉梅瞪自家侄子:“长得得好,还得有工作,穷亲戚还不能多。咋地,好事全让你占了!” “我表哥不就占全了好事。表嫂多好哇!”楚二柱不服气,“我咋地啦,不配呀!” “配,肯定配啊。”雷晓双被夸得脸一红,忍不住笑出来,“那你说,长相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那要非得选一样,我觉得还得是工作,长相又不能当饭吃。” 雷晓双却一脸看好戏:“我希望你明天见到刘思敏还会这么说。” 刘思敏躺在床上,有点难以入睡。 春风来了,想借着这股劲风一飞冲天! 大潮来了,想借着潮涌捞个满船,可想上船谈何容易。 32块钱,去掉买点心和糖,手里不到30块。看来还是得从老本行开始干起。 前世,她临死前。美容院刚刚兴起没几年,她开了三年美容院挣下两套房。 可是现在不行,美发烫头现在倒是时兴,却都是国营理发店,个体户太少了,再者她也不会理发烫发。 哎!只能从进城打工开小铺子的那些考虑了。 累,干早点累,干饭店更累,她是一点都不想沾。 先少弄点,弄个走街串巷的流动小摊子,投入还小点。 不论如何,能重新来过,真的太好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第二天一早,早早起来,刘思敏不让二姐动一根手指头,先冲了一碗红糖鸡蛋汤叫二姐先喝,熟练地把窝头和小米粥放到锅里。 十月底的京北,天气转凉了,二姐夫回来,洗脸盆里温着热水,他洗了把脸,看着冒着热气的锅,舒服地呼了口气:“三妹来了,我这心里悬着的心可算落下来。这几天我去买煤球,再把炉子架上,给你们俩把屋子烧热乎点。” 他接起刘思慧递过来的毛巾擦了脸:“我说我干,你二姐总闲不住,这一趟那一趟的不放心。招待所的活就更不用说了,她上夜班楼上楼下的折腾检查。还总有人找她帮忙代班……” 刘思敏搅动粥的手一顿,帮忙代班?招待所规定值完夜班第二天都要休息,你有事请假不想扣钱,找人代班,别人有事你却推脱了。 “前天回来,二姐请假了?”刘思敏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不请假咋办,都说有事脱不开身。”刘思慧也觉得窝火。 刘思敏问:“二姐,招待所最大的前途是啥?” “啥 前途,就一个所长算个官。原来说要设个副所长的职务,后来也不了了之,就所长一个干部。” 刘思敏说:“所以资历是按工龄算的,都是熬年头。都是职工,凭啥非得让着别人。” “我也是这么说的。爹娘不是说,没必要,多干点活,动动手的事。真到啥裉节儿,就算不说好话,不落井下石都是好人。” 刘思慧说完,刘思敏点头:“爹娘说得也对。但是咱们也不能一味忍让。啥事算是裉节儿?评职称不用选票,你又不选所长。” “要说裉节儿就是分发的福利和内购的物资了。”刘思敏掀开门口盖着的酸菜缸,扒拉着里面没腌好的大白菜“大的大小的小。有的心都没抱好。也没人说跟你匀匀!” 提起冬储菜刘思慧一肚子气:“还是不是那个王桂兰。过完秤我回来找你二姐夫过去拉菜,她仗着自己资历老,当着好几个的面就换了我好几棵大菜。” 徐向东拉了一下刘思慧:“别跟三妹说这些。你二姐说的这几个人,你心里有数就行,可别脸上带出些什么,让人抓着错处再针对你。” 提起被针对,刘思敏眼神幽暗,想起前世。 这个王桂兰惯会捧高踩低,能力不行,官瘾却大。招待所老所长退休要从职工里提干,她和楚玉梅同时竞争这个岗位。她四处拉票,还是以一票之差落选。 之后二姐夫分配冶金厂,二姐以家属的身份分配到招待所,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龃龉。 二姐怀孕后没有找她来替班,花了不少钱淘换的高档烟酒和点心去了楚所长家。楚所长没要,却安排二姐怀孕前四个月不用值夜班。 这件事不知怎么被人匿名举报了上去,检查组下来查,楚所长自然是没事。只是二姐自责,因为她的缘故,害得楚所长被调查,不敢搞特殊,整个孕期都在坚持正常上班轮班。 王桂兰却不知因为什么,总是针对二姐。招待所的一些小件,枕套、枕巾、茶几巾之类的,她总以怕洗衣房洗丢为由留下来,让职工自己手洗。 厂办的自来水是地下水抽上来的,总是能赶上二姐轮班的时候洗衣房送回来新的备品。大冬天,自来水冰凉刺骨,二姐怀着孕,手洗一堆小件,冷水浸入骨髓,二姐的手后来落下病根,关节总疼。 还有同事总有事,托她帮忙值夜班,二姐感受到被针对,过年回家和爹说,爹让二姐多与人交好,真心换真心。 二姐忍了,本来就被针对,也想和同事缓和关系,常常答应下来。后来值夜班的时候摔了一跤,孩子早产。王桂兰似乎也发现自己过分,这才不针对二姐,同事之间也恢复了和谐共处。 可是,二姐的病根坐下了,外甥体弱。他们是改了,却换不回二姐健康的身体。 直到几年后,楚所长退休了,王桂兰也没当上所长,上面空降了一个新所长,王桂兰计划又落空。 又有人匿名举报新所长。新所长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媳妇,背景深厚,直接把举报信甩在王桂兰脸上,把多年前她安排人举报楚所长的匿名信都拿了出来。 那时候二姐才知道,她之所以被针对,就是因为王桂兰以为利用她给楚所长送礼这一点能把人搬倒。没想到楚所长没收礼,二姐觉得臊得慌,怕人看见,出来的时候把东西裹在棉袄里,事情传到王桂兰耳朵里才板上钉钉楚所长收了礼。 结果她举报失败,她因此记恨上二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刘思敏抿紧唇,她之所以还要拉着二姐大张旗鼓地带东西去楚所长家,就是在等王桂兰动手。 刘思敏心里冷笑:王大姐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你要是忽然长了良心,我倒不好下手了。 12. 虎妞村姑 “咱们招待所一共有二十二间客房。一楼十二间,其中六人间八个四人间四个;二楼双人间六个单间四个。”年轻的姑娘引着刘思敏沿着台阶往楼上走,姑娘二十二三,叫金立秋,穿着靛蓝的翻领工装,胸口的口袋上印着‘冶金厂招待所’,下身是同色的裤子。 招待所制式的工装,和刘思敏穿的一样,却也不一样,腰身改过,向内收腰两寸;裤子也收了裤腿,改成了喇叭裤。即便里面套着毛衣毛裤仍旧能看出婀娜的身姿。她手指虚扶着楼梯扶手,脸上戴着得体笑容,边款款上楼,边介绍着招待所的情况。 从姿态到语气都带着城里姑娘的优越感。刘思敏并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招待所职工一共十二人。所长楚玉梅,库房管理员王桂兰,厨子何师傅,学徒楚二柱,洗衣房杂工刘大妈,更夫秦叔,剩下六人都是服务员。轮班干收拾客房、布草、前台的工作。 刘思敏跟着金立秋挨个空着的客房查过去,检查备品,水壶、毛巾等设施是否完好。 “二楼是给领导住的,平时住的人不多,但是要定期检查。特别是单人间,住进来的就都是大领导。” 刘思敏点点头,有两间住了人,金立秋打开一间空房带刘思敏进去:“单人间好吧。这里边暖气片都比楼下多一组。” 刘思敏伸手摸了一下暖气片,金立秋说:“还没到时候呢,冶金厂和整个京北同步,11月15号正式供暖。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哎呀!我都不愿意回家,特别暖和。” 两人又到了水房,之后来到库房。位于一楼边上的库房不小,架子上整齐摆放的是新布草,床单、枕套、枕巾、茶几巾、毛巾、搪瓷杯、热水瓶……里面摆着几个筐,装着新鲜的大白菜、大葱,墙上挂着不少干菜,再往里堆着扫帚、劳保工装、手套、雨靴等。 库房门口是一个小房间,摆着一张桌子,里面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 王桂兰四十多岁,齐肩短发,耳后两侧别着钢丝发夹,修整得干净利落。她正坐在桌边织毛衣。看见刘思敏过来,脸上立刻挂上和煦的微笑:“你就是思敏吧!长得真好,比你姐还俊。” 金立秋长相中等,在普通人里不算出挑,她在刘思敏这个村姑面前带着优越感,听王桂兰这么说,垂着眼皮扫了一眼刘思敏,几不可见地撇了撇嘴。 刘思敏装作没看见,仿佛因为金立秋这个城里姑娘展现的大方,有些自卑的情绪终于因为一句诚心的夸赞重新找到自信。 她双手绞着两条辫子,有些扭捏地说:“村里人也都这么说。” 金立秋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侧身甩了一下搭在前面的大辫子,翻了个白眼。王桂兰看见金立秋故意甩了一下编成一根的麻花辫,发尾粉色手绢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像一只漂亮的蝴蝶,显然故意气刘思敏,说她土气。 她有些好笑地看向刘思敏,眼里全是对两个年轻姑娘较劲的无奈和笑意。 刘思敏前世听到最多的就是二姐骂这个王桂兰,对她的评价可谓一针见血——笑面虎。 这人最是佛口蛇心。招待所里人不多,因为她的搅和愣是分了三派。 楚玉梅派系,王桂兰派系,中立派。 原本新来且中立的二姐,因为送礼的风波被王桂兰划为楚玉梅派。日常主要被针对的对象。 刘思敏见王桂兰织毛衣,凑过去热情地说:“王姨,您是给儿子织毛衣吗?我也会织,有空我帮您吧。” 王桂兰的确是给儿子织的,她引以为傲的儿子,今年十九岁,在京北上大学,招待所甚至冶金厂不少人都打听她儿子有没有谈对象,要给介绍。 她看谁都像是癞蛤蟆,想咬一口她儿子这只白天鹅似的。 这次她很真诚地说:“不用,也不着急穿。元旦晚会,他要当主持人才用呢,我慢慢织,俩袖我都织完了。” 她儿子这么优秀,肯定是刘思慧想借着替班的名义,觊觎他优秀的好大儿。 忒不要脸了,京北的高才生,岂是你个村姑可以肖想的。 刘思敏不死心,凑过去讨好道:“您这针脚真是细密,织得也太好了。这件红毛衣真亮啊,您儿子穿上肯定精神。” 金立秋都傻眼了,这个村姑脸皮也太厚了!王桂兰都说人家儿子是大学生,在学校还当主持人,这么优秀的青年,你一个村姑都敢献殷勤,心里没数吗?她都不敢想的人,刘思敏是真敢啊! 王桂兰眉头皱紧,被刘思敏拿在手里的毛衣都觉得是冒犯,拽了回去,扔进桌上的笸箩里,语气有些生硬:“瞎织的。” “哎呀,王姨您也太谦虚了,织这么好还这么谦虚。”刘思敏恋恋不舍地看着红毛衣,“您有空教教我呗,将来我有对象了,也给他织一件。” 说着脸都红了起来。 王桂兰刚才就觉得刘思敏对她的称呼不舒服,她才42岁,就算真能当刘思敏的妈在单位这么叫也不行,“你还是跟小金他们一样,叫我王大姐吧。” “那多不好哇!差着辈儿呢,显得不尊重。”刘思敏如是说。 王桂兰更不高兴了,看来真是奔着她儿子来的,后悔跟刘思慧他们显摆了,真不应该给她们看她儿子照片。 刘思敏仿佛没看见王桂兰黑的脸色,讨好地说:“王姨,您有啥事就跟我招呼,有啥东西拿不了的我帮您送家去。要是有事我帮您值夜班都行。不用给我钱也不用和我串班。听说您家住的四合院,得空去您家串门吃顿便饭就行。” 金立秋张大了嘴,惊得都说不上话了。刚才她以为刘思敏不说话是个心里有成算的,没想到,是个虎妞! 王桂兰脸色沉了下来:“说了让你和大家伙一起叫我王大姐。我没啥忙让你帮的,也不用你帮我值夜班,你们俩去忙吧。上班时间不要闲聊,我要库房盘点了。” 刘思敏被王桂兰忽然的变脸吓一跳:“王……大姐。我也没说啥啊,您咋生气了呢。” 金立秋这才反应过来,憋着笑,拉着刘思敏就走:“王大姐没生气,这不是说了要盘点吗?” 刘思敏扭头问:“王大姐,您真没生气?” 面子还是要做的,王桂兰:“是,该干活了,你们也回岗位吧。” 刘思敏被金立秋攥着胳膊,有些疼,一扭甩开了,挎上金立秋的胳膊:“金姐你真好,你是我在城里第一个朋友。” 金立秋想把胳膊拽出来,她可不想有个村姑朋友。刘思敏抱得更紧了,“旁边那家国营饭店,都有啥好吃的菜啊?” “国营饭店?” “嗯呐,我还没吃过城里的大馆子呢。” 金立秋来了精神,她知道刘思慧不是普通庄户人家的姑娘,父兄都有工资,还有地,说不定日子比城里过得还好些。 难道这个虎妞这个虎劲儿是家里给惯出来的,刘思敏为了拉拢她,是不是要请她吃饭啊! “那可多了去了。糖醋萝卜丝、酱猪耳朵、猪头肉、凉拌牛肉、红烧豆腐、五香花生米……” 刘思敏眼睛都亮了:“那金姐,你晚上有别的事吗?” 金立秋立刻说:“我没什么事。” “太好了!”刘思敏一拍大腿,“金姐,我今天第一天来就赶上夜班,登记表咋写我也不会啊!” “上回你有事不是让我二姐帮你值夜班了吗?你也不用给我钱,正好今晚咱们串个班。你是我来招待所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上个月替班两天,大上个月替班三天的钱你也不用给我了,回去我和我二姐说,你要给钱,给了这个钱也不能要。” 啊!给钱!金立秋愣了,这个刘思敏怎么和刘思慧一点都不一样,谁帮忙替班还给钱啊! 刘思敏继续说:“以后你要是有事也找我替班,咱们就串换着来。我到京北还没出去逛过呢,我愿意给你替夜班,这样白天我能出去逛街。你说我好不好吧?正好今天晚上我去旁边国营饭店看看城里人是怎么点菜的。” 有同事从客房收拾布草出来,正撞见俩人挎着胳膊往出走,听见刘思敏的话,忍着笑,有点看好戏的样子。 金立秋真想把刘思敏的嘴给捏上,叭叭叭地,显着你会说话了。 她是找了刘思慧帮忙替了几次夜班,人家正主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农村来的虎妞妹妹出什么头。 她把刘思敏推到前台,拿出登记表:“你先看着,熟悉熟悉。我得去客房收拾布草了。”又一甩辫子走了。 刘思敏仿若未觉:“金姐,你先忙。这个表我慢慢看,今晚值班不是有你吗?” 说完不再理金立秋,捧着脸,舔着嘴唇在那自言自语:“猪头肉、猪耳朵、牛肉……”吸溜! 金立秋都快气疯了。 好你个刘思敏,刚才就跟我装疯卖傻,上来就得罪人是吧! 刘思敏看着金立秋恨恨的背影,也收起痴呆的表情。 她知道,王桂兰和金立秋自然不会觉得她真傻,是不是真傻不重要,让她们知道刘思慧不是好欺负的,有个能给她出头的二彪子妹妹就行。 她自然知道不应该刚来就交恶,但是早上签到点名的时候,她将六个服务员挨个分析了一遍。那几个人都是已婚,工作十来年,这样的资历,是不会被王桂兰拿捏,顶着得罪楚玉梅的风险,帮忙写举报信的。 年轻的就是二姐和金立秋,她记得前世二姐提起过楚玉梅被举报不久后,一个同事被调去了洗衣房。 之后二姐闲聊常提到的人里没有姓金的。帮王桂兰写举报信的人该就是她了。 所以,得罪仇人,怎么算得罪呢。 13. 故意 楚二柱把一大盆肉片白菜土豆熬豆腐往桌子上一放,抄起锅盖盖好。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扫了一眼食堂门口。 大师傅老何打趣徒弟:“昨天不还说找一个有工作的城里姑娘吗?咋地啦,今天一看见人魂都快被勾走了。” 楚二柱叹口气:“师傅,你说人咋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呢。她要是有工作就好了,农村不农村我倒是也能放宽。” 老何嘿了一声:“人心不足,再说你在这琢磨上了,人家姑娘长那么好,看得上你!你也不瞅瞅你这个头,你这长相。” 老何只有一个闺女,今年17岁,楚二柱刚来,碰巧闺女给他送东西,楚二柱就缠上去跟闺女打听有没有对象。这憨货在村里怕也是个二流子,他不想收徒。 没想到,自家彪悍的闺女把他给揍了一顿,楚二柱也知道闺女才17岁,当场认下了妹妹,俩人倒成了哥们儿。 闺女说这个徒弟行,以后家里有啥活不用再把她当儿子使,二柱子劲不小,一打就服好管,不会给他招灾惹祸,这个徒弟能收。 自家闺女从小有主见,家里那口子没啥主意,家里大事小情他在俩人商量办,他不在闺女说了算。 闺女说行,他觉得差不了,加上楚所长的关系,这个徒弟就这么收下了。 相处一年多,的确省心,从来不让他干重活,看着憨,心眼还活泛,招待所的肉蛋供应有限,大锅饭都是肉沫炒了算是借点肉味儿。他总能研究网点鱼虾打牙祭,师徒处得越发自然。 师傅这么说楚二柱也不生气:“那得看跟谁比。文工团的小白脸倒是多,可是那些小白脸子多花花啊!我这长相一看就是忠厚老实本分可靠,纯过日子的人。” “合着长得孬还是优点?”何师傅又嘿一声,“真能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这叫长得安全,丑妻薄地破棉袄,倒过来是一样的,不怕人惦记。”楚二柱逻辑自洽。 他又想起个事:“昨天的鱼翠翠吃完没,这一天学习挺累的明年考大学得吃点好的,我明天再下几个网子,吃鱼虾补脑子。过段时间天冷更不好网了。” 何师傅斜眼看徒弟:“你不会还惦记我闺女吧?” “那可不敢,谁愿意天天挨打。再说翠翠是我妹妹。” 你知道那是你妹妹就好,何师傅:“网点虾,翠翠喜欢吃虾米。” 两人说着话,食堂慢慢开始上人了,招待所客人和职工统一伙食。 肉菜是肉片白菜熬豆腐,素菜是炒土豆丝,主食杂粮饭和二合面馒头。 金立秋站在楚二柱面前,黑亮的一条大辫子搭在胸前,手里绞着发尾绑的粉色手绢:“二柱哥,你上次不是说来一年了,还没机会去看电影。最近有一个片子叫《孔雀公主》,你想不想看?” 楚二柱等刘思敏等了一上午,有些心不在焉:“我想看《少林寺》、《牧马人》票都买不着。《孔雀公主》倒是好买,说是爱情片,那得跟对象一起去,我又没对象,一个人去看多奇怪。” “你要是觉着奇怪,咱俩搭伴一起呗,我也想看。” 刘思敏跟在刘思慧身后进了食堂,让刘思慧先去坐着,她去打饭。一抬眼就看见金立秋和楚二柱说话。金立秋一脸娇羞显然的示好。 周围已经有同事坐下吃饭,整个招待所除了楚二柱、金立秋就是新来的刘思敏是单身,已婚妇女们,挤眉弄眼地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刘思敏假装看不出来金立秋对楚二柱示好,看见人眼睛一亮,忙凑过去:“金姐,我刚才还找你呢,没想到你先来了。” 金立秋紧急转了话题:“楚二柱同志,我不喜欢吃白菜帮,帮我多盛点白菜叶和豆腐。” “我也不爱吃白菜帮子,楚同志给我也挑点。”之后眼睛仍旧贼亮地看着金立秋:“金姐,我刚才听你说,你能弄来电影票啊!这么厉害。” “我们村一年到头也就来一两次放电影的,一直是那几个我都看够了。你有门路给我整一张呗,我和你们一起去。” 楚二柱再次震惊于刘思敏的美貌,愣怔地看着两人说话,以为两人关系好,听着听着再再次震惊了,这个刘思敏怕是脑子有些问题。 她看不出金立秋不耐烦的眼神吗? 他当然不憨,金立秋对他示好怎么会不知道。但是金立秋长得不行,姑说她不稳重,师傅说她虚荣,不是好好过日子的人。 “楚二柱同志,麻烦给我打菜。”金立秋是真不想和刘思敏说话,听她说话浑身难受。 “哦,哦!”楚二柱这才反应过来,“白菜我熬了好些时候,白菜帮也是软烂的。” 谁挑白菜帮还是白菜叶子,不是想和楚二柱多说几句话,“行,赶紧打菜吧。”她想离刘思敏远点,免得沾染上虎气。 刘思敏端着饭盒排在后面等着,见金立秋要走,忙说:“我占了位置,咱们坐一起。”她朝刘思慧坐的位置努努嘴,“就那边,我二姐占着位置呢。” “立秋!你来一下,我有点事跟你说。”王桂兰来得早,吃完饭坐一边看热闹,见金立秋又被刘思敏缠上出声解围。 金立秋如蒙大赦:“刘思敏同志,王大姐叫我。我先过去了。” 刘思敏看着快步朝王桂兰桌边走的金立秋说:“金姐你咋叫我刘思敏同志呢,你叫我思敏就行,叫同志多生分。” 金立秋心里一跳,她什么意思?刚才和楚二柱说话都是小声说的,她听见了! 楚二柱也看向刘思敏,她这个意思是叫他同志是和他划清界限? 刘思敏提醒道:“那我也不要白菜叶了,不搞特殊化。二柱哥帮我盛两份装一个饭盒里,我交了和我姐两个人饭票。” 啊!又叫哥! “哦,好。”楚二柱忍不住脸发烧,还是从大盆里挑了些白菜叶又挑了几块小肉片装到刘思敏饭盒里。 刘思敏端着饭盒坐到二姐身边,刚坐下就看见自家二姐黑了的脸:“老三,你要干啥?” 同事罗大姐已经把上午的事告诉她了,她知道罗大姐是好心,提醒她自家三妹第一天来就得罪俩人,还是招待所罪难缠的两个人。 刘思敏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努努嘴示意二姐看王桂兰那边。 王桂兰和金立秋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刻意压低声音,离得远根本听不到。 但是金立秋不时地扫一眼楚二柱,再之后不再看楚二柱了,表情却逐渐娇羞,很快地扫了一眼她们坐的 位置。 被刘思敏当场抓包,刘思敏朝她摇了摇筷子,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金立秋表情有些尴尬,眼神躲闪开。 刘思敏咬了一口杂粮馒头,和二姐说:“王桂兰可能给金立秋介绍对象呢。” “你还知道啊!”刘思慧饭都吃不下去了,“你是故意气我是不?” “我咋啦?”刘思敏真不知道。 刘思慧索性放下筷子:“你说咋了,这些事能大剌剌地说出来吗?你知道一上午你在招待所是啥名声?” “啥名声?”刘思敏都无所谓,在村里,名声能把人压死,到了城里还得顾着名声,让自己吃哑巴亏。 “跟你说二姐,吃亏不是福,吃亏生气,生气就生病。乳腺癌、子宫癌。”她是太知道了,如果吃了亏不生气那就忍着,可是天生暴脾气的人忍了这口气全积在身体里。 “与其让自己难受,不如让别人难受。” 刘思慧瞪她:“胡说八道什么呢?快呸呸呸。” 刘思敏听话地呸了两声,刘思慧这才罢休:“我明白你想为我出头。可是你得顾及自己的名声。”她扭头去看明显比平日亲密的王桂兰和金立秋。 “人家里子啥样咱们暂且不说,谁不是表面文文静静的,有些话不该揭开还是不说。” “你看人家都有人给介绍对象,咋没人过来打听你有没有对象呢。” 刘思敏看着刘思慧:“姐你傻了,昨晚咱们在楚所长家不是说过我有对象吗?谁还给我介绍啊!那不道德。” “你呀,你呀!”想起这茬,刘思敏觉得眼前都发黑,“原来我怎么没发现你口没遮拦的?” “二姐,你后悔让我来了?”刘思敏喝了一口白菜汤,“没事儿。我唱红脸,你唱白脸。以后再没人敢欺负你。谁想让你多干活,我就干她。” “你可别说了,小点声,别让人听见。”刘思慧是真有点后悔了,三妹以前不这样啊,一般都听劝。 她有些力竭,看着三妹给她留的几片肉和豆腐,心想破罐破摔吧,今天都这样了,还能咋地。 “别人要是说起来,你就骂我,说我从小好横惯了,家里最小的被爹娘惯坏了。”刘思敏说道。 刘思慧咬了一口馒头:“这我还不会说,还用你教啊!这都是事实,又不是瞎话,不是张口就来的事。” 刘思敏有些讪讪的,二姐自然不能理解她对这两人的天然敌意,那些事都还没发生,也没人刁难她,招待所一片平和气象。 今天她闹这一出,就是让两人反感她,别打着姐妹好的名义使唤人。 吃完午饭,刘思敏美滋滋地去找金立秋:“金姐,我先走了。今晚值班的事咱们说好了,抵我二姐上回帮你值的夜班。” 说完也不等金立秋说什么,蹦跳着就走,然后脚步一转又回来。 金立秋脸色十分难看,刘思敏假装看不见,“金姐,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孔雀的电影,咱们厂大礼堂是不是也放啊?” “《孔雀公主》。” “行,我记住了,下午没事正好去看。” 金立秋看着挎着胳膊一起走的姐妹俩:刘思慧,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你三妹来羞辱我?你给我等着。 14. 怀恨在心 徐向东下班回来见自家小姨子在做饭,交代起夜班注意事项:“你不用害怕,晚上九点多招待所大门就落锁了,很少有半夜赶来入住的情况。” “有人起夜顶多是要点开水,水房晚上烧热水的炉子就停了,你一会儿去挨个看看都有没有热水。现在还没供暖,要热水的多,也有要灌暖水袋的。” “咱们是厂办招待所没啥乱七八糟的事。有事你就喊门口打更的秦叔。” 事无巨细,比刘思慧嘱咐的还细,刘思敏不吱声尴尬地微笑,刘思慧从屋里拿出盐罐子往锅里撒了点盐哼了一声:“还用你嘱咐啊!人家能耐大了去了。” 随后把上午过去认人的事给说了一遍,听完徐向东哈哈大笑出声:“三妹这一招不错啊,这叫乱拳打死老师傅。” “还招数,人全给我得罪完了。”刘思慧气得不行。 刘思敏解释:“那个金立秋和你一起来的,凭啥她就总使唤你啊!她又不是干部,还指使你干活,凭啥。” 徐向东也点头,妻子回来念叨过,原本大家都是一样的,这个金立秋总是明里暗里地指使别人干这干那,招待所人不多,都是老师傅指导新来的怎么做。她也是新人,不敢和资历深的大姐们指手画脚,和思慧搭做一组,都是她指使思慧干这干那,她挑轻巧的干。 他很同意刘思敏的做法:“你越怕得罪她,她越觉得你好拿捏。三妹也没干啥,你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得了。像三妹说的,她唱红脸,你唱白脸。” 随后他也叹口气:“只是这么一来,三妹的这个彪悍的名声可在招待所传开了。那个金立秋嘴巴大得很。” “传开就传开呗。”无所谓的事,她又不找对象,在乎这个名声干嘛。 “会影响二姐夫升职啥的吗?”刘思敏问。 “影响我啥,无非是托人给你介绍对象费点劲。问题不大,你啥样,全凭二姐夫在外面给你吹。” 招待所没人主动给她介绍对象了,忘了自己二姐和二姐夫,现在这个年代不找对象的确很奇怪,何况,她不瘸不痴,只是有点虎的名声。 总有人不嫌弃愿意相看吧!愁人。 刘思敏没办法了,往回找补:“我这不是第一天想着给她个下马威,让她知道知道,我和我二姐不一样。” “我对别人可都是尽力在搞好关系了,特别是管库房的王大姐,我可是使劲讨好她,还说了帮她织毛衣呢。” 刘思慧哼了一声:“那还真是。你知道人家说你啥吗?” “说啥?”刘思敏。 “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刘思慧很不高兴,王桂兰竟然跟别人说自家三妹看上他儿子了。 “谁是癞蛤蟆?我呀?!”刘思敏指着自己,“那谁是白天鹅!” 刘思慧:“你装什么糊涂,不是你说的帮人家织毛衣,人家给儿子织的,生怕你对人家上大学的儿子有想法。” 刘思敏憋着笑,她当然是故意说的,还想这样能不能气到王桂兰,没想到她家儿子果然是天上的星月,谁也够不着。 刘思敏嘿嘿两声,表示无法理解:“其实我就是随口一说,这不是拉关系吗,谁知道她会生气啊!人家儿子宝贝,我这个村姑配不上,金立秋那样的城里的也配不上,怕是要配天上的七仙女吧!” “再说,我连她儿子圆的扁的都不知道,我咋就上赶着看上她儿子了?你看她长那样,她儿子能好看哪去。” 刘思慧脑仁疼:“这是重点吗?是你上赶着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那谁有啥招,又不是我的问题。”刘思敏觉得王桂兰这一点的确是有病,“将来谁嫁到她家,也是倒霉催的。” 徐向东看着姐俩拌嘴,把二和面的窝头拣出来,从锅里盛白菜,岔开话题:“看来三妹想在招待所寻人介绍是不能了。” “我在我们车间寻一个吧,技术工人,一个月42块钱。三妹明天再参加一次高考,不行结婚之后想办法走厂里招工。” 真麻烦啊!非得往厂里挤吗?几年之后下岗大家都一样,二姐夫说的想办法是走后门送礼,这个钱给自己发工资,搞不好下岗潮来的时候,还没回本呢。况且,现在纪律越来越严了,这个时候谁敢打包票说能给你办成工作啊!多半是骗子吧。 “就不能做买卖吗?”刘思敏真觉得,赶在这个时候做买卖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徐向东吃了一口大白菜:“虽然说改革开放了,可是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好,政策还会不会变谁也不知道。” “还得是稳定工作,旱涝保收。”刘思慧也附和。 刘思敏明白,家里几个孩子,包括差不多属于在她家长大的二姐夫,都受爹的影响,稳定工作代表着不变,代表着妥帖不出岔子。 可是国家都在不断寻求变,寻求改革,底下的人再固步自封,岂不是时代的倒退。 她却不能说太多,她是带着繁荣千禧年的记忆和思维,觉得这条路是光明坦途。但是对于才二十多岁的二姐和二姐夫来说,能看到的就是冶金厂的红火,工作稳定,再熬两年资历,双职工够分房资格,一家人有楼房住有工资拿,不管在城里还是乡下都是一等一的好日子。 刘思敏点头:“也是。那我这个没工作的村姑,刚来就创下二彪子名声的小姨子,得让二姐夫多费心了。” 徐向东第一次从小姨子嘴里听到愿意找对象的事,忙趁热打铁:“三妹你想找啥样的?” “工作不挑,我没工作;城乡也不挑,要是城里的就更好了。” “长得高,大高个儿!身板溜直!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戴眼镜的斯斯文文。” “但是,不能是个文弱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可不行。春播秋收得跟我回家帮爹娘收苞谷呢。” 刘思慧愣愣地举着筷子看向徐向东:“这人我咋觉着有点眼熟呢?” 徐向东啧了一声,一拍巴掌:“朱时茂吗!能不眼熟吗?《牧马人》里的电影明星。” 刘思慧拿着筷子啪一下打在刘思敏手背上:“少给我作妖。” 她就知道,自从和赵志强退婚后,三妹对于找对象这个事推三阻四。 “我警告你,赵志强死活是不行。再说是你要退亲的,你要是还惦记他,退什么亲!”刘思慧觉得自家三妹肯定还是惦记赵志强这才觉得谁也不行。 “二姐你说啥呢。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能和赵志强和好。”刘思敏觉得莫名其妙极了,“我真没惦记他。” 徐向东也觉得不能,要是舍不得刘思敏也不会要退亲:“那你这条件,按照电影明星似的找对象,现实吗?” “不现实吗?赵志强长得不差吧,我要是找个比他差的,回村不得让他笑话死。”刘思敏如是说。 刘思慧劝道:“争这口气干什么,过日子是置气吗?你自己过得好就行。 ” 刘思敏点头表示妥协:“这不是说理想对象找啥样的吗?谁不觉得电影明星帅啊!” “你看楚二柱长那样,还觉得自己工作好,人品好,长相佳。上班一年多,相亲都六个了,平均俩月相一个,没等人家女方嫌弃他,他先嫌弃人家了。” “我这么着,把标准提高,万一相亲人家没看上我,我这不也有词儿说人家长得不行。” “都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刘思慧都说不上来了:“就你一套一套的。” “那能怎么办,城里人都嫌弃农村人,别和我你没感觉出来金立秋在你面前的那种优越感。城里人多了什么,往祖上八代不都是种地的。” “所以我才说,在城里找对象这个事可无不可,无所谓。我自己努力考大学,找个上进的农村户口的,俩人一起奋斗,像二姐二姐夫这样不是更好,谁也不用瞧不起谁。” 刘思慧沉默了,莫说招待所,丈夫徐向东在厂里也能感觉出来,冶金厂招工城里户口的占八九成,农村户口占一两成。 他虽然是技术员,但是农村考出来的大学生,下面的工人大多数是城里的,有时候都会瞧不起他,有些另眼相看。 徐向东也觉得思敏的话有道理,要说找个城里有工作的,的确是上嫁,但是想找敦厚人家不说这些小话的也的确是不容易。 “这件事再说吧。爹给你拿的书你看了吗?有题不会做先问你二姐,你二姐不会留着我回来帮你看看。”徐向东看了看表,“车间今晚加班,你俩没事早点睡。” 金立秋不愿意值夜班。还没来暖气,招待所一楼的值班室一堆东西,十几个水壶摆了一地,被褥都很潮,合衣躺在床上,被子都沉重起来。 烦死了!她从上班和刘思慧串了几次夜班,她还过一两次,之后也就是做做样子问一问。 每次刘思慧都说没什么事,时间长了,她也不跟她客气。 前几天她有事说跟她串个夜班,当时她的确是有事,有人给介绍了对象下午见面,她就跟刘思慧说有事,给推了。 没想到这么点小事,就记恨她?什么人啊!真是给她脸了,也不看看整个招待所上下谁搭理她,也就是她,看在两人一起分配过来的面子上搭理她。 今天让这个刘思敏,当众给她难堪,真是给脸不要脸。 想起王桂兰说的,刘思慧姐俩给楚所长送礼的事,难道她们是想先替班然后办进招待所? 想起王桂兰她又想起白天王桂兰在食堂跟她说的有个合适的对象想给她介绍,是她家一个大院的邻居,在副食品公司上班,实打实的肥差。 下午刘思敏姐妹俩走后,王桂兰悄摸摸地找她,说上午着急撵刘思敏走,是怕刘思敏这个二彪子乱翻她的东西,她桌子上的语录里,夹着照片呢。 万一让刘思敏看见照片,再缠着她介绍。直说有这样好的人选还是得可着京北自己人,怎么能便宜了一个村姑。 金立秋在五六个人的合照里看到了王桂兰的儿子,说实在话,王桂兰真不用防着刘思敏,她儿子长得太像她了。 王桂兰捂着儿子那一边,从五六个年轻人里指了一个人,她当时感觉自己心跳得都快了。 这长得也太好了,工作又好,个头也高。楚二柱在这个小伙子面前,真的只是一个伙夫。 王桂兰说:“找个机会,我给你俩介绍介绍,见一面。” 15. 景安自由市场 前一天是刘思慧名义上的夜班,所以第二天休息,刘思敏拽着徐向东的自行车:“二姐夫,你走着去呗,我想骑车四处转转。” “转啥?你要进城逛,家里有月票坐公交车啊!”徐向握着自行车把,“你知道冶金厂多大吗?我一天可能要跑好几个车间。” “你先克服客服。”刘思敏不和他客气,“我就在附近转转,看看这边有没有集中摆摊的地方,我想出去摆摊,挣钱零花钱给我二姐买好吃的。” 刘思慧从屋里出来,去掰自家三妹的手:“你可别作了。来之前我就说,替班的工资都给你。” “哎!你说要给的,我可没说要。我都说了,我将来能挣大钱,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刘思敏换手又攥住车把。 徐向东真心觉得自家老丈人教得好,刘家三兄妹从不在钱财上争讲,和别家全然不同,特别是这个最小的三妹,他也是看着长大的,对他和对自家哥哥说话一样,从来都是直来直去。 “行吧。那我先克服克服,三妹你这个买卖要是真能做成,二姐夫给你买一辆自行车。” “真的!买卖还不好做,手拿把掐的。”刘思敏高兴,“不要新自行车,旧的就行,算二姐夫给我入股,到时候给你分红。” 刘思慧放开刘思敏,指责徐向东:“你就惯着她,跟着胡闹吧,大姑娘家家的做啥买卖。抓紧找对象嫁人才是正经的。” 刘思敏拿出缓兵之计:“我做点小买卖,也不耽误找对象。这要是干成了,接触的人多岂不是更好找对象。” “你可给我打住,不知根不知底的,别搁大道上给我乱搭茬。”城里的小伙子大姑娘可没几个老实的,她又嘱咐道,“你给我记住喽,别让人给拍了婆子。” “知道!知道。看见流里流气的躲远点。”前世她可真没少见,但京北男人,大多是比较自负的,你不搭理他人家觉得你清高,接着套瓷,再套不出来,也不气恼,大多数就算了,人家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像客运站碰见的孙涛那种。 真流氓也有,并不多见,是以前世她在京北也交了几个朋友。有事招呼一声都会给捧个场。所以她对京北爷们并不反感,姑娘也挺喜欢。 二姐夫骑着自行车带着刘思敏到厂区大门口,把车钥匙递给刘思敏,交代道:“这把钥匙是自行车带的,这把是链条锁,搁车筐里呢。你要是上哪去记着找个细点树锁上。” “知道,知道。自行车现在是咱们家最重要的财产。”刘思敏贫嘴道。 “嘿,你这倒霉孩子,我这虽然没牌也花80多呢。俩月工资。”徐向东说。 “我说咋卡拉卡拉地响,你这不是没牌,是牌子掉了,修自行车那组装的吧?”刘思敏无情地揭露事实。 互揭伤疤呗,行! 徐向东说:“三妹你这些心思放到考大学上,一定能成功。” 刘思敏也不生气:“我做买卖不用骑好的,车太新怕招人惦记给偷喽,二姐夫帮我也组装一辆吧。50多的就行。” “赶紧走,赶紧走。”徐向东没好气地朝刘思敏摆手。 刘思敏没再贫,骑车走了。 二十岁的大姑娘,骑着自行车背着初冬早晨的阳光,怎么能不美呢。 就有未婚的工友凑过来问:“徐技术员,那不是嫂子,这是谁呀?” 徐向东看向来人,李东,第三车间的工人,旁边是郝建国,两人都是二十四五岁没对象。 李东前几天相亲,说正在接触看看;郝建国为人本分,没听说有对象,也没相亲。 李东却比郝建国还热心,徐向东看了看两人,视线落在郝建国脸上:“我姨妹,我媳妇这不是有了么,让她来帮帮忙。” 原来是亲戚,还以为是厂里新来的,李东哦了一声,没工作不行,还是农村的,长的再好也没用。一脸惋惜,收回了视线。 郝建国看了一会儿,也收回了视线,表情并没有鄙夷。 徐向东心里有了数,搭着两人的肩膀朝厂里走。 刘思敏骑着自行车,在四周绕了一圈。 冶金厂占地不小,往西走十多里就是主城区,往东走十来里就到了郊县。 刘思敏决定仍旧是集中在方圆五里范围内,差不多锁定两公里范围。 附近除了冶金厂这种大型企业,紧挨着是京北市西城区第一医院,还有供应整个西城的副食品公司,公共汽车总站。 企事业众多,职工集中,家属楼林立,隔着冶金厂两条街就是西城区翠湖公园,附近挨着副食品商场,有人聚集摆摊,这里就是后来的平宁路自由市场。 可此时的平宁路还没修,市场还没开始规划。刘思敏推着自行车,一路看过去。 卖菜的,大白菜、萝卜、芥菜、土豆、倭瓜、大葱这些; 果品无非是国光苹果、梨、冻柿子、山楂; 再就是干菜、咸菜、鸡鸭蛋,偶尔有卖小杂鱼和小河虾的; 针头线脑,再就是柳条筐、篓子之类的,还有修鞋、修自行车、磨剪子菜刀的; 吃食,烤红薯、糖炒栗子、冰糖葫芦、炸油饼、麻花。 刘思敏视线落在这几个卖吃食的摊子上,她买了一斤糖炒栗子6毛1斤。生栗子3毛,这个利润还是挺可观的。 可惜,二姐家没有大锅,炒一次时间也太长了,掌握不好还容易糊。 烤红薯没必要,自己在家蒸比外面买划算,也就是冬天能卖点,看着买的人也不多,和糖炒栗子比利润太小,还得有推车,弄那个烤红薯的桶也是麻烦事。 卖包子她最好上手,但是包子凉了回去再蒸口感差很多,要是支着锅现蒸现卖也不适合她临时摆摊。 卖炸货吧,这时候就算是城里人吃的也没比农村好多少,也还是舍不得放油的年代,一是解馋,二是耐放。 特别是现在天冷,炸出来能放半个月,就算干硬了,泡糖水里吃仍然觉得香得很。 糖油酥饼1毛钱一个5毛钱6个;麻花3毛钱一根5毛钱2根。 油饼就算了,不省油也不怎么好吃,价格不低主要贵在糖上。她看了一眼,那个油饼放的时间也不短了,有些油沁的样子,该是也不酥了,糖油酥饼费的是猪油,油是好东西,油水少的时候尤其向往油炸的点心。 一般人还是舍不得买的,在城里麻花也是相对好一点的点心,地位大概仅次于高档的鸡蛋糕了,在农村更是买都买不着。 所以李红梅给仅相亲的张广斌送麻花才那么引人注目,不亚于后世举花表白了。 刘思敏算了一笔账:现在的食用油住腰是棉籽油和大豆油,为了口感好,两掺,一斤油八毛多。标准粉不到两毛,富强粉两毛五,也用两掺的…… 前世她卖早点,和大侄子卫星两个人算过账,脆麻花一斤麻花耗油二两,炸软麻花油耗低,面发得好,麻花宣软看起来还大,耗油还少…… 剩下的就是白糖和酵母。算下来一根软麻花的成本不到一毛,利润很是可观。 自己干这个买卖也能让二姐,日常饭菜不缺油水。 打定主意,她又买了一根麻花,得知道别人做的什么样。 揪了一块尝了尝,比李红梅给张广斌送的好吃,她那个应该是镇上供销社买的,放时间长了,有些硬。 刘思敏又逛了一圈,选定一边距离那份卖麻花较远的位置,算是一个街头一个街尾,她和旁边卖针线的大姐打听:“大姐,你摊位旁边有人了吗?” 那大姐三十来岁,怀里用兜布兜着个裹紧大棉袄的孩子,孩子不大看起来一岁多,睡得正香。 这大姐坐着个小板凳,一块靛蓝的布铺在地上,摆着些鞋底子、鞋垫、袜子、针线、纽扣、松 紧带之类。 女人手上正在纳鞋底,听到声音抬起头,先是一笑:“没人。你要卖啥?” 事以密成,万一说了人家那份卖麻花的找来呢。 “还没想好。这条街上啥好卖啊!” 那大姐嗨了一声:“衣食住行。卖衣服最挣钱,再就是卖吃食。” 她伸手一划拉:“这条街谁能挣啥钱,你想挣钱去景安自由市场看看去。啧啧,那真是日进斗金。” 刘思敏都无奈了:“我不卖针头线脑。” “啊?啊!”那大姐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不高兴地说:“你以为我怕你和我抢买卖呐!嘿!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刘思敏知道自己误会了人,忙说:“不是,不是。大姐别生气,瞧我,小人之心了不是。” 那大姐还没消气:“我这旁边没人,都整条街边子上了,你也看见了,行来过往的都是买菜买吃食的。自己看吧。” 说完低头哄孩子去了,小孩子脸蛋黑红黑红的,透着健康的颜色,显然是跟着亲妈常在外面风吹日晒的。 刘思敏问:“大姐,是我说错了话,我刚从村里进城,家里爹娘总嘱咐让我多个心眼。这不刚出来,心眼多得不是时候了。” 那大姐扑哧给笑出来了:“农村来的?” “嗯呢。”刘思敏老实地回答。 “你进城干啥的,咋不上班?”大姐问。接着说了她自己的情况,“我男人是知青,我跟我男人回城的,没工作出来摆摊。” “我二姐上班,她怀孕了,我来照顾几天。” 那大姐叹口气:“你有空闲出来摆摆摊也行,这城里就那点死工资,有时候过的还不抵农村呢。” “刚才大姐岔的远了,也难怪你误会。这边呢,就这么回事吧,凑合个买菜钱。” 刘思敏却对那个自由市场更感兴趣:“景安自由市场都卖啥的?”前世去过,没怎么关注,这么早就有了吗? “啥都卖!最挣钱的还得是服装。”大姐提起来一脸艳羡。“那是真挣钱啊!” 刘思敏也来了精神:“大姐给我讲讲呗。” “讲讲?”大姐上下扫了一眼刘思敏,姑娘长的挺讨喜,笑呵呵的看着她,反正也没人买东西,“那就讲讲。” “咱们平时买的的确良上衣十四五块那种,普通棉袄十几二十,这个咱都知道。” 刘思敏点头,“这都是工薪阶层消费的。” “没啥好说的,到处都是。就是样子真多,各式各样的,颜色也不一样。一件红的西服上衣,我瞅着也是的确良的,就卖二十多。” “这么贵!” 大姐拍了一下刘思敏,“你见过毛呢吗?” 刘思敏自然见过,但是现在没见过,她摇头。 大姐接着说:“就是羊毛做的,特别软特别厚实暖和还板正。我跟你说,我们村一个姑娘就是结婚非得要一件毛呢大衣,把婚事给要黄的。” “你可知道,景安百货商店一件毛呢大衣一百四五,一抵普通工人3个多月工资,都抵一辆自行车了。景安自由市场,我搁那蹲了一上午,你猜怎么着?” 大姐讲得眉飞色舞,很需要捧哏,刘思敏很配合,“怎么着?” 大姐咂着嘴,一脸痛心,恨这买卖不是自己的,“一上午卖出去3件,一件95块钱。你说得挣多少钱?!” 刘思敏也震惊:“不得一天挣出工人一个月工资啊!” “可不是咋地!只能更多不会再少了。”大姐怀里的孩子呜呜几声,大姐使劲拍打着孩子。 “还有别的呢。就是那种烫绒的喇叭裤,城里好些漂亮姑娘都穿,就是文工团电影明星穿的那种大喇叭,你猜多少钱一条?” “多少钱?” “22块!” “诶呀妈呀!” 16. 出去逛逛 刘思敏的确是震惊的,即便前世这个时期没进过城,后来进城打工,注意力也不在这上面。 因为不是她消费得起的,自然不会关注。 刘思敏由衷赞叹大姐的眼光:“大姐你是真厉害,一般人真没你的眼界。” “嗨!有啥用啊!没钱啥也不是。屁用没有。” 刘思敏也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感:“所以才说有钱人,钱生钱是真快。” 两个怀揣挣钱梦想的,立志做女强人的女人此刻刚生出惺惺相惜之感,就被孩子的哭闹声打断。 刘思敏见孩子哭得厉害,“是不是饿了?” 大姐不以为然:“是饿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得回去做饭,家里俩孩子中午要放学了。” 刘思敏从口袋里撕了一块麻花,塞给孩子问:“能吃吗?” “这多不好意思。”大姐忙说:“咋不能吃,大人吃啥他吃啥。” 刘思敏:“赶紧收摊吧。我再四处转转,改天要来我提前和你说,帮我占个位置。” “那肯定没问题。” 大姐热情地指了她家的位置,两人交换了姓名,刘思敏骑着自行车,又转了一圈也回厂区宿舍给二姐做午饭。 刘思敏把糖炒栗子递给二姐,一边做午饭一边问。 “二姐,你去过景安自由市场吗?” 午饭很简单,早上剩的熬白菜和玉米面饼子,她单独给二姐蒸的鸡蛋羹,挖了勺猪油放上。 “你少放点油,给我一个人吃放那么多油干啥。留着晚上熬菜的时候放。”刘思慧看刘思敏大手大脚,忍不住出声。 “别心疼这点猪油。我看好买卖了,预备炸麻花,以后咱家有的是油吃。”刘思敏催促二姐,“你去没去过景安自由市场?” “也不买啥,没事我上那干啥去。”刘思慧问三妹,“你打听这个干啥?我跟你说,城里的衣服可贵,你带那点钱不够干啥的。” “这我还能不知道。就去逛逛又不买东西。再说不也有便宜的吗?不买逛逛又不犯法。”刘思敏极力游说,“下午咱俩进城逛逛吧?” “景安百货你去过没?”刘思敏问。 “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整个京北第二大的国营百货你也敢去啊!”刘思敏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自家三妹了,盯着刘思敏看。 “咋啦?”刘思敏被看得心里发毛。 “说!你是何方妖孽,快从我三妹身上下去。”刘思慧立着眼睛大喝一声。 刘思敏翻个白眼,拨开她的手,转身把鸡蛋糕端出来,“干啥啊!逛百货商场我就疯啦?” 她接着问,“进城一年多,你和二姐夫一次都没去逛过吗?” 刘思慧剥开一颗栗子塞进刘思敏嘴里:“还说不是鬼上身,净说些吓人的话。” 刘思敏沉默着做着手里的活,把饭菜端上桌。 是啊,前世她也是这样,农村出身能进城的寥寥无几,那年农村户口考上大学的就二姐夫一个,分配县城的居多,因为成绩优异,二姐夫被分配京北。 其实工作几年两人也没有进城逛过,连公交车票钱也是心疼的。二姐结婚所有的东西都是在镇上办的,二姐夫带二姐去了趟县里,俩人也只是吃了顿饭,啥也没买就回去了。二姐嫌贵,也心疼二姐夫没钱。 她又何尝不是呢,农村人进城,以为很多东西都是天价,她记得那时候自己已经在城里落脚了,在一家饭店做服务员。 老家同村的婶子带孩子到京北看病,差点要卖了房子来,她带着挂了号看完病坚决不吃饭,只吃家里带的冷饼子,她说了几遍才相信城里包子没比村里贵多少。 以为大城市啥都是贵的,消费不起,也不去看也不敢想,仿佛看一眼动个念头钱就保不住了。 二姐是在县里上的中专,二姐夫是在京北上的大学,经历和眼界自然就不一样了,“去啊!我说带你去,你不去,这回三妹想去,你还不去?” 徐向东边洗手边说:“再说去逛又不是必须买。衣服挂在墙上,你看就行呗,谁也不会伸手去你兜里掏钱掏票。” “就是。”刘思敏也附和,“咱们俩啥也不带,就带公交月票,也不吃饭。” 刘思慧也犹豫了,她也想去看看,她和徐向东结婚之后就在厂子里看过一次电影,福利票花了两毛钱,那也心疼,村里免费看,到这还要花钱。 两毛钱能买十来斤大白菜,够吃好几天的,她再也不去了。 “不带钱行。进城得十二三站地车票得七分,你没月票得准备点零钱。”刘思慧终于松口了,刘思敏高兴地把饼子塞进嘴里,喝光碗里的白菜汤,“我换身衣服去。” 徐向东收拾碗筷嘱咐姐妹俩:“别走太多路,人多注意着点你二姐的肚子。” “放心的二姐夫,我俩不走很长时间,我再把栗子和麻花带上,二姐饿了就有吃的。”刘思敏保证道。 “村里生孩子不一样下地,挑粪割麦,哪就那么娇气了。我就溜达还能给自己累着。”刘思慧也高兴地去换衣服。 徐向东见没什么嘱咐的,问刘思敏:“大买卖人,自行车还骑不?” 刘思敏换好衣服出来,在门口举着镜子拿着二姐的口红正画着,朝二姐夫摆摆手,含糊地说:“不骑,你骑走。明天我早班,下午我要用,我要买油炸麻花。” “啥玩意!”刘思慧换了衣服出来,一把抢过镜子和口红,指着刘思敏。“你又要作啥妖!” 刘思敏用手指把嘴唇上的口红摊开,不至于太红,又看起来气色好些,“喊啥!” 周围有邻居路过,打着招呼:“思慧要出门啊?” “啊!是啊李婶子。您忙着呢。”刘思慧跟邻居寒暄着。 “我过来把李东的床单枕套给换了,四人间都是小伙子,乱七八糟的。你看你们这小两口的宿舍多干净。”李婶子就一个儿子,还是单身,看见刘思敏站在门口擦口红,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家里来客人了?” “我三妹,过来住几天。”刘思慧回完。老太太朝俩人点点头,急匆匆地就走了,生怕姐俩打听他儿子似的。 刘思慧见四周再没人,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婶子的背影,拧身朝外走,刘思敏紧跟了几步,挎上二姐的胳膊:“干啥呀!你生啥气。” “是我被瞧不起,人家又没瞧不起你俩。他一个车间工人,还能瞧不起你一个大学生和中专生。”刘思敏只能开解二姐,不然还能怎么说。 和二姐夫有往来的也就是那几个从农村出来的同事和极少数郊区的工友。 无所谓的事,谁瞧不上谁?二姐夫在冶金厂干得好,后来下岗不仅没他还升 了职,到后来改制都坐上了副厂长的位置,那时候谁见到二姐不都是客客气气的。争这一时的志气干嘛。 “你看她那样。好像我们要上赶着她儿子似的。”刘思慧是真的气够呛,“你前天一到,晚上夜班就有人打听了。你二姐夫刚才还说,李东这个人不行,长得不咋地,技术能力不行,人还轻浮。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遇上了少和他说话,这老太太就给我来这一出。” 刘思敏也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岁数也的确是尴尬,走到哪都会被上了岁数的老太太们品头论足一番,只要是年轻大姑娘都要上赶着她家儿子似的。 王桂兰这样,李婶子也这样,这真是,招谁惹谁了。 出门前的不高兴只是一个小插曲,上了公交车,姐妹俩坐下,这点不高兴就被兴奋取代。 问了售票员到哪站下车,俩人边看着窗外逐渐高耸起来的建筑物,边记着站数。 前世刘思敏买了两套房都在三环边上,后来自己病重,一套转到大哥名下,一套转到了二姐名下,就算以后有什么变动大哥和二姐也有地方养老。后来被疯抢的商品房小区此时还是一片平房。 “你说咱们要是在那看,人家售货员问咱们买点什么,咋说?”刘思慧低声问刘思敏。 “那咋说,咱也不买,就说看看。看看还能不让看啊?”刘思敏说道。 刘思慧为难,“那要是嫌咱们呢?” “嫌咱们啥?咱们脸上写着我是农村人,我没见识?就算看出来咱们是农村的咋了,我们是顾客她是为人民服务的服务员,农村人不是人民啊!”刘思敏想起来就生气,这几天遇到的城里人都或多或少地瞧不起农村人,就算没瞧不起,也带着城里人的优越感,“全国人民都靠农民养活,十亿人口八亿农民,谁敢明着说瞧不起农民,别气弱,咱们又不是来求她们干啥的。” “姑娘说得对。”一个老爷子穿着得体,像是个干部,“往上几十年都是农村进城的。瞧不起农村来的,就是忘本。” 老爷子笑着问,“你们俩长得挺像,亲姐俩吧。这是干啥去?” 刘思敏说:“是。我俩去城西百货然后再去景安自由市场逛逛。” 老爷子热情地给俩人介绍:“城西百货是国营百货商场,工作人员都是正式工,不会瞧不起人,价格也是明码标价;景安自由市场都是个体户,能讲价。像大姑娘说的,你俩别气弱,一旦让她们看出你头一回来,多半要被当肥羊宰。那价格就满天飞了,多打听几家,找个给实价的再压个一到两成就差不多了。” 刘思敏前世进城的时候是五年后了,挣钱出去逛京北已经遍地开花很多自由市场,物价更是离谱的厉害,到90年代都对半砍价了。 俩人一路上和老爷子聊得高兴,胆怯的情绪也缓解了不少。 直到老爷子下了车刘思慧还有些感慨:“要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让这老爷子一说,我觉得我也没比城里人少啥。” “你有正式工作,还是冶金大厂的招待所,干净体面,你少啥?”刘思敏接着说,“我就更不少啥了,我将来也是大学生,还是个女企业家,做大买卖的人。” “做人得自信起来,农村人也得骄傲起来,将来实现四个现代化,搞建设,都得靠咱们。” “城西百货到了!”售票员扬声喊道。 17. 长见识 刘思敏再次站到这栋熟悉的大楼前,心情百感交集。 1998年——2000年,她已经小有积蓄,日常的衣服首饰化妆品几乎都是来这种大商场,后来的商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城西百货更是进驻各大国内外品牌。 此时在姐妹俩眼前的是一排排玻璃柜台,明明不是周末,却人潮涌动,堪比火车站。 刘思慧惊得嘴都张大了,她和刘思敏说着话,人太多嗡嗡的说话声,刘思敏根本没听清二姐说什么,她大声问:“你说啥?” 刘思慧说了好几遍三妹都没听清,她也提高音量:“这也太大了,不得比咱们镇上供销社大二十倍。” 刘思敏想了想,笑着说:“我觉得有二十五倍大!” 姐妹俩都很是兴奋,快步融入人群中。 刘思敏小心地护着二姐,低头看了看二姐还不太显眼的肚子,从自己脖子上摘下围巾又把二姐的围巾摘下来,找了个角落。 “你干啥啊!”刘思慧小心地朝四周看。 “人太多了,我怕挤着你。把这个塞在衣服里。”刘思敏拿着围巾卷成一个卷,刘思慧不干,“掉出来咋整,多寒碜呐。” “寒碜什么,要不是我看你真没啥事,我都不敢和二姐夫说带你出来。”刘思敏根本不考虑二姐的面子,一把塞进她的毛衣里。左右看了看,“这回看着才像个孕妇。”又整了整形状,“咱们以后没事就常来,今天就走马观花地看一圈。” “不马观花你还能咋地,我带了张月票,你带两毛钱。”刘思慧瞪她,“说得好像你多有钱似的,还常来。” “常来咋了,又不花钱,纯长见识不行啊!”姐妹俩再次汇入人流。 刘思慧不禁惊叹:“这也太大了,全世界的好东西都在这了吧!” “全世界那不能,美帝比咱们先进,全国的倒是可以肯定。”刘思敏看向正对大门口的柜台,人流聚集。 刘思慧也好奇:“卖啥的!这么多人挤挤插插的,不要钱咋地。” 刘思敏把二姐安顿在一边,“我挤进去看看啥情况。” 还没挤进核心区域,就有人喊:“干啥呢,都排着呢,你怎么插队呢?” 刘思敏问:“我就瞅瞅卖啥的!” “糖!” 嗨!糖果柜台。 她都给忘了,前世进城的时候自由市场已经多起来,私营商店也多,糖果不再是紧俏商品。这个时候却不同,出差公干别的不买点心糖是必须的,很多京北供应的糖果,地方是买不到的。 刘思敏挤出来和二姐说:“都是排队买糖的,咱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刘思慧却有点心动,张望了一会儿:“过年回家之前咱们早点来,买几斤回去,给卫星和天骄买两斤,再给向东家小妹买一斤。够吃一年了。” 刘思敏失笑:“还一年,一斤糖能有多少,一个月都用不上,除非你让娘管着,那几年都够吃了。” 刘思慧也笑,俩人又逛到玩具柜台,刘思敏拉着二姐挨个看过去:“我得多挣钱,将来给我外甥买这里面的玩具。” 售货员热情地过来招呼:“同志要买哪个玩具?” 刘思慧有些僵硬地摆摆手:“我们就看看。”没带钱,看得都有点心虚。 “那个穿裙子的洋娃娃给我看看。”刘思敏指着柜台后面货架子上躺着的一排小女孩洋娃娃。 刘思慧把手背在身后,去拽刘思敏的衣摆,瞎看啥,又没钱。 刘思敏不搭理二姐,微笑着等售货员给拿。 售货员顺手拿下两个一起给两个人看,“洋娃娃有两种,这个是便宜的,眼睛是画上去的,衣服和裙子都是画上去的。全身胶皮,一捏可以响,五块八一个。” “这个洋娃娃身上也是胶皮,眼睛是塑料的里面有个机关,躺下眼睛可以闭起来,站起来就睁开了,头发是毛线做的,的确良的连衣裙。这个十块钱” 旁边一个男人也看向售货员,又看刘思敏:“同志,你也要买洋娃娃?” 刘思敏转身看向男人,三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有些口音,像是南边的人。她点点头:“我小侄女三岁,我想给她买一个陪着睡觉。” 男人忙点头:“太巧了,我女儿也是三岁,我也想买这个洋娃娃。就是有些犹豫不决!” “不知道小女孩会喜欢哪种?能帮我参谋参谋吗?” 刘思敏仔细问了男人的女儿是好动还是好静,男人马上答:“文静的,我女儿很乖巧文静。” 刘思敏拿起便宜的洋娃娃:“孩子如果好动精力旺盛,就选胶皮的,抗摔抗造,还能捏响,有互动。衣服没关系,回去可让家里老人给做。” 男人点头觉得有道理,拿起胶皮娃娃。 刘思敏又拿起贵的洋娃娃,“文静的小女孩呢,就选这个,裙子漂亮,头发也好看,给洋娃娃扎辫子,可以锻炼孩子动手能力。裙子还能脱下来,一样可以给洋娃娃做衣服换着穿。重点呢,是眼睛可以闭起来,晚上可以让孩子哄洋娃娃睡觉,锻炼孩子的自主入睡能力和责任心。” 男人都听傻了,“同志,这让你说的,我觉得两个我都应该买。我女儿,时而精力旺盛骑马扛枪,时而文静做医生做护士。” 刘思敏笑:“小孩子都是这样,风一阵雨一阵,买哪个看您需要,如果经济条件允许都买也行。现在一家只让生一个,女孩从小经济富足,长大找对象不容易上当。” 男人眼圈都红了,好像真看着心爱的女儿嫁人了:“我都要了。不就是小半个月工资,孩子长大了回不到小时候。钱,不重要,买!” 男人痛快地交钱买走了两个洋娃娃,接连和刘思敏道谢。 售货员也愣了,问刘思敏:“同志,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你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像个教育家。” 刘思敏忙谦虚:“您过誉了,我就是个小学老师。” 刘思慧忍不住瞅了一眼自家三妹,扯谎的话张口就来! “难怪!老师就是有文化。”售货员说完又从柜台上拿了两个洋娃娃重新递给姐妹俩,还朝刘思慧瞅了一眼,刘思慧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尴尬。 刘思敏看了看二姐的衣服又看了看洋娃娃,笑着说:“二姐,洋娃娃穿的的确良裙子和你上衣是一块布料。” 刘思慧早看出来了,有些局促。刘思敏又说:“你别说,这块布料做裙子是好看,等夏天我给你再做一条裙子搭配着穿。” 售货员听完也笑了:“再搭配这个洋娃娃就是一家子。” 刘思敏一拍手:“可不是。给我小侄女也做一身这个裙子,一定好看。” 男人正抱着两个洋娃娃,眼睛又一亮:“对哦!这是个顶好的主意。我回去给我女儿也做一件洋娃娃穿的这个裙子。今天真是太谢谢同志了!” 刘思敏和男人客气两句,男人抱着洋娃娃高兴的走了。 刘思敏拿着洋娃娃看了看,还给售货员:“谢谢同志。我回去问问小侄女想要哪个,我这个经济条件没刚才那位同志好,只能给小侄女买一个。” 售货员微笑答应:“没关系,为人民服务。”和两人又聊了几句,姐妹俩离开了玩具柜台。 刘思敏终于伸出手狠狠地掐了一把刘思敏的胳膊:“死妮子,满嘴谎话呢。” 刘思敏疼得嘶的一声:“我跟谁说谎了?” “你刚才和那个男同志说你是老师,还不是撒谎?”刘思慧瞪着她。 刘思敏很无语地看着二姐:“我的二姐,你这么大岁数了,平时也看书看报,不看报纸上那些拐卖妇女儿童的新闻吗?” “你别扯远了,这跟拐卖有啥关系。售货员能是人贩子?” 刘思敏说:“售货员没关系,旁边的人呢?你的姓名和工作地点家乡何处随意跟别人说,人家拉着你说是他媳妇,谁管你!” 刘思慧一愣:“你别吓唬我,这里是京北,国营商场。” “这里也不能保证没坏人,不然大家伙买东西怎么都把包抱在胸前,掏票付钱的时候怎么一层一层地从衣服里翻。”刘思敏告诫道,“这个男同志不是坏人,售货员也不是,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刘思慧已经接受了刘思敏的说法,只是还有点拉不下来脸:“好像你是大姐似的。” 刘思敏搂着自家二姐哄道:“肯定还得你是啊!先来的是姐。” 锅碗瓢盆没什么好看的,俩人主要逛的是化妆、护肤和小百货。俩人又看了一圈,朝二楼走。 “多亏没带钱呐!不然你那三十块钱应该上不了二楼就没了。”刘思慧有些庆幸,她太明智了,三妹走到化妆品区就不走了。 “一管口红三块多,擦上跟吃死孩子似的。我告诉你,绝对不能买那玩意,别给我做怪,不当吃不当喝的。”刘思慧气得又掐了刘思敏一把。 “干啥又掐我!”刘思敏都快冤死了,“没带钱,没带钱!不都说看看吗?我又没钱买。” 刘思慧知道,但就是生气:“我看你啥都想买。” 那没办法,前世后来的确挺有钱,又没孩子,除了给侄子、侄女和外甥的,剩下的就是自己花。 “三块多的口红你还嫌贵,二姐,我给你说,再过十几二十年,这玩意可能上百一根。” 刘思慧又拍了一下刘思敏:“还好几百,我看三年之后,你能上天。” “真有可能哦!” 刘思慧转身朝楼下走:“不上二楼了,二楼都是卖布料和成衣的,你更走不动道了。回家!” “别的,别的二姐,我不和你顶嘴了,我就走马观花,只看,不打听。” 说是走马观花,那真的是观,走了没几步,刘思慧说:“这些布料都差不多,衣服也差不多,不买,也买不起。回家吧。” 刘思敏感觉自己脚掌刚走开,还捉摸着给二姐安排坐哪歇会儿,她横扫整个百货商场,结果就要被揪回去了。 “景安自由市场还去吗?”不去也行,她下次就好说自己出来了,出来过一次也不怕走丢。 这个三妹怎么这么虚荣了,刘思慧叹气:“去,去,不去哪天你自己也得偷着去。” “二姐最好了!”刘思敏搂着二姐的胳膊朝外走。 她目的也不是逛街,总得看看这个时候都有什么买卖好干,她也能干得起。 18. 朴素的商战 自由市场很自由,摆摊随意,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前世发迹前的很多年,每次过年回家二姐、二姐夫和刘思敏、刘卫星姑侄四人,都是穿梭于各大市场进行采购。 刘思慧也明显地放松下来,脸上不再紧绷:“国营百货是咱们能逛的地方吗?除了糖和碗碟能买得起,啥能买得起。俩洋娃娃就花了那位男同志小半个月工资,可是实打实地花我半个月工资。” 刘思敏没多说什么只是点头附和。 论消费,现在差距其实不是很大。再过十年才是真正拉开消费差距的时候,倒不是东西贵了,而是便宜的多了。 国营百货的东西这个自由市场也有,还会有一些便宜的东西,质量上差的并不很明显。整个市场其实就是露天的空地,一个个棚子相连,四周角铁支撑,上面是石棉瓦的盖顶。 不同商品摆摊的形式都不一样,蔬菜大多直接摆在地上,肉蛋是木头架子。 刘思慧一打听:“带点钱好了,这边卖菜的多,大白菜比厂区那边便宜两分钱呢!差这么多。” 刘思敏却笑了:“你算车费没?” “说的不就是顺便。” 两人逛着,刘思敏终于找到了卖服装的摊位。 这边更加规整,顶棚加了防雨布,四周有自行搭建的塑料布。每个摊位有自己支起来的一面铁丝网,上面挂着衣服,前面不是玻璃柜台是一个木头架子,上面盖一块布,一些衣服铺在上面,木架下还可以存货。 时值初冬,摊位前看衣服买衣服的人的确比国营百货多。 毛衣几块十几二十不等,一件棉袄二三十块,价格高低看款式。 两人不约而同看上了一件酒红色毛呢大衣,纯羊毛呢很贵,两人刚才在城西百货看了,明码标价150块钱。 “二姐夫的自行车都没一件衣服贵。”刘思敏跟二姐说,这个时候是纯粹的奢侈品。 摊主是个三十上下的女人,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嗑瓜子边和旁边摊位的人说话:“我家孩子高考能加分,我家那口子是汉族我是满族。” “你是满族啊!高考能加多少分?”旁边的摊主语气里满是羡慕。 “不知道呢,孩子还小,考大学好些年呢。这不是计划生育吗?眼莫前的好事就是少数民族能生俩。” “这可真是好事,计划生育不让生,将来亲戚都没几个。还得是亲兄弟姐和妹。” “可不是。我家那口子高兴坏了,这不准备再要个小子。”摊主聊得高兴,一扭头看到刘思敏姐妹俩。 她上下扫了一眼:“哎!哎!别乱摸,摸起毛了赔得起吗?” 刘思敏脸冷下来眼神不善地看过去,刘思慧忙拉住:“走吧,走吧。到别处看看。” “嗤!还到别处看看,一看你们俩就是农村来的,纯羊毛呢子大衣,150块钱一件,买得起吗?” 摊主呸地吐出嘴里的瓜子壳,一扭身把红色毛呢大衣从低处挂到了高处。 刘思慧被气得手抖,刘思敏的火气也腾的起来了。前世她也遭遇过这种摊主的嘲弄,她和二姐一样,虽然生气但是忍下了,就是刚进城还有些气虚。 这股火气直到后来很多年都无法释怀,她想起来都在复盘,如果再碰上这样的摊主,她该怎么怼回去。 “摸一下就起毛了?你碰瓷呢。”刘思敏气笑了。 摊主也不示弱:“买不起你乱摸什么?” “我不看不摸,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 摊主冷笑:“你买得起倒是掏钱啊!” 刘思敏回道:“我不掏钱。” “买不起废话还挺多。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土老帽!”摊主开始轰人。 前世她听过太多次这个话了,纵使重活一世刘思敏还是气得不轻。 刘思慧也生气了:“你怎么说话呢,一口一个农村人,一口一个土老帽的!” “就这么说了,你不是农村人,不是土老帽吗?”摊主眼神蔑视。 刘思敏冷笑一声:“农村人买不起,看都不让看?你出来摆摊不就是在卖东西吗?城里人高人一等,农村人就矮你一头?” “革命的胜利都是从农村走向城市。没有我们这些农村人,你们吃啥?穿啥?哪来的你这城里摆摊的今天!” “你高贵在哪里,当自己是紫禁城里的贵妃娘娘,还当这是旧社会呢,欺压农村人!” 这话说得挺重,阶级斗争的时代结束了,但是这样划分农村和城市,仍旧是很敏感的问题。 摊主终于不再嚣张:“你胡说八道!我啥时候欺压你了!” 刘思敏不理她,继续说:“我们农民种粮食,让你们城里人吃饱了饭,有力气在这吆五喝六。这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到头来瞧不起农村人?” “说得好!”对面摊位是一个年轻小媳妇,靠在摊位前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鼓起掌来。 原本坐在自家摊位前和刘思敏吵架的摊主瞪着对面的小媳妇,“有你啥事!” “没我啥事啊!就是觉得她说得挺好的,捧个场。”小媳妇笑着朝刘思敏飞了个眼,表示她的支持。 历来同行是冤家,刘思敏也发现对面的小媳妇。看着肤色没这个摊主亮堂,看起来还没褪去土气,和现在的她和二姐一样,虽然长得不差,但是穿衣打扮还保留着农村人的淳朴。她没化妆,但是人家长得也不差,应该是跟个丈夫进城的。 刘思敏立刻拉同盟:“多谢这位姐姐肯定,一看你就人美心善,长的就带着踏实做买卖的样子,不像某些人长的丑不说,还只知道偷奸耍滑。” “你说谁呢?”摊主气得腾地站起来。 “谁捡骂,我就说谁。”刘思敏也不去看她,仰头看了一眼挂在高处的红色毛呢大衣:“呦,挂那么高!是怕人看出来你卖的不是羊毛呢是人造毛仿呢吧。合着搁这骗人,怕被懂行的看出来呀!” 摊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特别是周围慢慢围上来人,都饶有兴味地看热闹。 “你胡说八道!你就是因为我说你农村人怀恨在心!你不是农村人吗?我哪里说错了。” 她急了,刘思敏看了一眼二姐,抚摸着二姐凸出的肚子:“别生气二姐,跟这种人不值当。我们是农村人,我为祖国献粮食我骄傲。不像某些城里的蛀虫,干个体户都不踏实本分,假冒伪劣骗老百姓钱。” “你说谁呢?你给我说清楚,谁骗人了,在这给我阴阳怪气的。”摊主气地走到刘思敏面前。 刘思敏忙拉着二姐后退两步:“你干啥离我这么近!我可警告你,我姐怀孕呢,你给吓出好歹来,以后我们天天来你这摊上,你得负责!” 摊主气地指着刘思敏:“你,你个泼妇,我都没挨着你,你才是碰瓷!” “你再指,再指就动我姐肚子的胎气,咱们去医院。” 摊主狠狠地收回手:“你在这造谣我的衣服是人造毛仿呢,你还想赖上我!你不把话给我说清楚你也别想走。” 刘思敏前世什么没见过,真毛呢大衣就一柜子,后来的貂皮大衣都买过,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威胁我!咋,腿长我自己身上,想走还得你批准?你不是贵妃这是成太后了呀?”刘思敏讽刺道。 摊主更生气了,对面摊位的小媳妇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可不是,人家是满清大姓,这要是搁以前就是马太后。” “你给我闭嘴!”摊主气得浑身直哆嗦,“你休想岔开话题,敢败坏我名声说我卖假货,今天没完。” “败坏你名声!不是你说的你这衣服一摸就起毛吗?懂行的都知道,纯羊毛呢是不会起毛的,穿多少年都不会。假的才穿不了几次就起毛,全是毛疙瘩。” 摊主哽住,半晌才说:“我那是说错了,是怕你给摸脏。” “你看看你怎么还变了呢。你那个就是人造毛,我上手一摸就摸出来了。你呀,也就能糊弄外行,人造毛和纯羊毛价格差三四倍,你这不是骗人是什么。” “你胡说!”翻来覆去就这句话,刘思敏痛快极了 ,两辈子的气都出了。 她慢悠悠地说:“我有没有胡说试试就知道了。人造毛一烧都是焦煳味儿很刺鼻,渣是黑硬的;纯羊毛是羊毛味儿,没有渣灰化粉,这多简单。”刘思敏展开一个微笑,“你不是让我证明吗,从里面剪一条烧一个试试呗。” 摊主不说话了,刘思敏挑眉看她,摊主一扭身回了柜台里面:“原来是个疯子,我好好的衣服给你烧着玩呢。”说完,气鼓鼓地坐到凳子上,不再理刘思敏。 刘思敏也骄傲地一笑,吵架吵赢了感觉可真好。 刘思慧全程插不上嘴,眼看着自家三妹嘴皮子利索的跟机关枪似的,真是解气。 她心情很好:“走,回家。” 刘思敏拉住二姐:“别呀,这个姐帮我们说话了,咱们过去感谢感谢。” 对面小媳妇咧嘴一笑,招呼刘思慧:“来大姐,站半天累了吧,坐我这。” 刘思慧有些不好意思,刘思敏也心疼二姐陪她逛了半下午:“二姐你坐,我和个姐姐聊一会儿。” 摊主叫关翠萍23岁,外地乡下的,为人爽朗。 “我家都是汉族,我男人是知青,我俩自由恋爱。结婚后没要孩子,他上大学呢,这汉族也不给我加分,我考大学考了三年没考上。这不是他家有点小钱,我就整了这个摊位。” 亲人呐! 刘思慧刚扭头看向刘思敏,自家三妹已经眼泪汪汪地握住了关翠萍的手:“我也是汉族也不加分,我考了两年没考上。” 她一眼没漏下,俩人直接成了亲姐妹了,还都不忘夹枪带棒地说对面摊主,刘思慧觉得好丢人。 关翠萍一扭头看向刘思慧,声音扬了起来:“哎呀妈呀!咱们家二姐是中专生啊!” “二姐夫这么厉害呐!二姐夫是大学生!京北大学的大学生?!”关翠萍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还斜眼去看对面的马玉芬。 刘思敏知道对面摊主的姓名,还真是满族八大姓。刘思敏也说:“可不是咋的,全县就考上三个,我二姐夫是唯一一个农村的,另外两个是知青。可都没我二姐夫考的学校好。” “啥农村不农村,这可比某些城里少数人厉害多了!”关翠萍拍着刘思敏,俩人一唱一和,给对面的马玉芬气够呛。 俩人聊得夸张极了,刘思慧真不想坐在这儿,但是看见被气着扭脸不看她们的马玉芬,她又觉得这俩姑娘作妖得好。 一个年轻姑娘弱弱地问:“那件酒红色的大衣多少钱?” 这件衣服的确很亮眼,走过路过都忍不住看两眼,特别是和国营百货是同款。 马玉芬赶紧收起愤恨的表情,一时间有点切换不过来,笑容有些僵硬,不再说是纯羊毛:“这件呢子大衣是羊城货,呃……一百二十块。” 年轻姑娘眼睛一亮,和西城百货的一模一样,这就便宜三十块:“能再便宜点吗?” 马玉芬扫了一眼对面摊位凑在一起蛐蛐的两人,得意地一笑:“我看妹妹你诚心买,你给一百块钱就行。” 刘思敏忽然提高音量说:“听说现在人造毛可便宜了,关姐,你也进几件呗。纯羊毛的太贵了,现在的衣服又不穿一辈子都是穿个时髦的款式,你进完货我也买一件。” “哪是我不进啊!你说吧这人造毛也就卖五六十一件,纯羊毛的城西百货明码标价一百五。我拿货,人家全都说是纯羊毛的,我可分不出来,这么贵的货我可不敢拿,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卖棉袄,万一把人造毛当纯羊毛卖了,遇上懂行的,我怕人家发现再砸我摊子。”关翠萍接得飞快。 年轻姑娘看了看红色大衣,这才也反应过来摊主刚才可没说是纯羊毛的,那一百块钱可就太贵了,花两三个月工资买个假货,不得给自己气死了, 她是准备结婚穿的。 “那个姐,你先别拿了,我再看看。”说完生怕马玉芬翻脸,小跑着离开了。 马玉芬恨恨地瞪着对面摊位,刘思慧觉得脸都烧得慌,这个三妹她怎么四处树敌,都不带害怕的。 19. 耍心机 刘思敏和关翠萍聊得投契,关翠萍还问了刘思敏用什么学习资料,约刘思敏没事就来找她,互相交换了住址,姐妹俩才起身回程。 已经是下午五点多,赶上了下班高峰,刘思敏看着人满为患的公交车十分后悔:“带点钱好了,咱们找个国营饭店吃完饭再回去。” 刘思慧也后悔,她想的是刚才催催三妹就好了,听到这个死妮子说的话,又忍不住动手,一指头怼在刘思敏脑门上:“一天天,就知道花钱。” 刚巧一辆车进站,刘思慧不想等了,天倒是不冷,只是还惦记着家里丈夫下班吃不上热乎饭。 刘思敏吐槽:“中午咱们走不都说了回去的会晚。现成的土豆白菜,又不煎炒烹炸的,扔锅里加水就炖呗,昨天蒸的一大锅二和面饼子,还能饿着他。你也太惯着二姐夫了。” 刘思慧瞪了三妹一眼:“你以后结婚可不能这样,老爷们该收拾收拾,该心疼也得心疼。你二姐夫对我啥样,对咱爹娘啥样,你又不是没看着。对你不好哇,你个没良心的。” “我也没说对我不好,就是二姐夫做一顿饭你都心疼,你当心把男人惯坏了。” 刘思慧顶不爱听这话:“谁都不是惯坏的,夫妻之间你心疼他,他心疼你。才能把日子过好,你这脑子里可别只想着坐享其成。” 姐妹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顺着人流上了车,车上根本没座位了,站着的人倒是没前几辆车多。 一上车刘思敏就大声说:“咋地了二姐,肚皮发紧呐!你慢着点,把住这,车上的同志都是上一天班的,都挺累咱们不能让人家给咱让座,坚持坚持也就一个来小时咱们就到家了。” 刘思慧的肚子月份还小,根本没当回事,被自家三妹这么一嗓子,脸腾地就红了,忙拽刘思敏让她闭嘴,太丢人了。 乘务员忙抬起头往人群里找,看了一眼刘思慧的肚子,又看到这位妇女同志脸色酡红,忙挤过去关切地问:“同志,同志你是不是不舒服?” 刘思慧忙说:“我没事。” 乘务员高声喊:“哪位近道的同志麻烦给孕妇让个座儿。” 纷纷有人站起身让座。 刘思敏忙接话:“不用不用,这多不好,都是为社会主义建设,上一天班都怪累的。我二姐怀孕六个多月,能站住。” 立刻有人说:“坐我这。这妇女怀孕六个月,还坚持上班,值得表扬和学习,快来坐我这。” 刘思慧脸更红了,扶着座椅的扶手不动,旁边座位的一个阿姨也站起来:“姑娘你赶紧坐下。” 乘务员扶着刘思慧:“同志,别这么要强。快坐吧。” 刘思敏想扶着二姐坐下,后面两个座位一个男同志站起来:“坐我这里,我是男的站一站没关系。” 刘思敏忙说:“谢谢阿姨,您坐着,我让我姐坐这位男同志的位置。” 刘思慧打定主意,回去得狠狠收拾刘思敏,僵硬地被三妹扶着坐到了座位上。 周建军站到一旁,和刘思敏并排站着,他身量很高,手握着车顶的安全杆,上下扫了一下姐妹两个,表情不动声色。 坐着的妇女脸色涨红,看起来不小的肚子因为坐下聚成一堆,凭借他所见不多的孕妇,这个肚子不是很正常。 他又看向旁边的女青年,临近下午五点,京北天色已经暗下来,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他敏锐地捕捉了她看向妇女脸上一闪而逝的得意。 这俩人是骗座的,他心里生气,这趟差出的,白天跑一天嫌犯给跑了,累个半死,回去连个座都坐不成。 心里本就带着气,特别是,有人下车,那个女青年顺势坐下,没说让他这个让座的人坐,他的脸色逐渐不好起来。 又过了两站,终于又等到人下车,周建军活动了一下还有些隐隐作痛的右腿,看向前面,女青年换到了“怀孕”妇女的前面,正回身低头小声说着话。 他耳力很好,那妇女说:“我再不和你出来了,这也太丢人了。” 女青年语气里全是无所谓:“我不是没让别人让座吗,那个男同志坐的倍直溜,一看就是个当兵的,他让座你有啥心理负担。大小伙子,身强体壮的,站一会儿也没啥事。” 周建军心里这个气呀!我让座就理所应当,你们俩骗人还带挑的呢。 公交车驶入外环,车上的人不多了,俩人还没下车,刚好他到站了,气鼓鼓地下车。 没想到两个妇女也跟着下了车,公交车驶出站台“怀孕”妇女一甩手,率先走了:“以后你跪下来求我,我都不带跟你出门的。把我一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刘思敏气呼呼地朝前走,太丢人了! “干啥啊二姐,我不也是怕你累着吗?” “怕你二姐累着,就骗人假装孕妇啊!把全车的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真是女中豪杰!” 男人声音夹着怒气,语气里满是讽刺。 刘思慧听到声音急忙转身几步就回到刘思敏身边,把三妹往身后一拽:“你要干啥?” 刘思敏也没注意,这才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两人身后,她也被吓一跳,故作镇定地说:“我警告你,这一片是冶金厂,看见没,那里就是平宁路派出所。”刘思敏指着不远处依稀可见的派出所说。 男人嗤笑一声:“俩骗子还好意思跟我这装好人呢。” 慌乱过后姐妹俩都认出男人,竟然是车上让座的青年,都松了口气,刘思慧脸又一红,伸手掐刘思敏:“都怪你。”被人当场拆穿,更丢人了。 刘思敏用力地呼出一口气:“我只说一遍。”她侧身挡住男人的视线,从二姐毛衣里抽出围巾,然后把毛衣捋平,“看仔细些。这个肚子不大,不是六个月但是真怀孕了怀孕三个多月。医生说胎像不是很稳,车上人多我担心晃来晃去,有人上下车再撞着我二姐,这才嚷嚷开。车上人少我们就站着了。” 现在换成周建军的脸腾地红了,他一个大老爷们计较少坐几站车,的确小家子气。 刘思敏弯腰九十度:“对不起这位男同志,我不知道您身娇体弱,让您受苦了,我道歉。” 刘思慧又慢了半拍,咬着牙:“本来就是我们理亏,你胡说什么。” 周建军的火气又腾的上来了,见姐姐还算讲理,不打算理会起身就走。 走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被人一手扶住。 “小吴说你受伤了,严不严重。”男人穿着深蓝色警服,领口戴着红 色领章。 刘思慧视线转移,看向被扶住的男人,制服是一样的,只是领口没戴领章。这个三妹,这回真惹祸了。 “你先别动,我看看。”男人说着弯腰去挽周建军的裤腿。 周建军看着女青年不错眼地看着查看他腿的男人,皱眉说:“回去再看吧。” 男人语气严肃:“你别动,太严重得去医院。” 男人动作粗放,周建军疼得直吸气。 刘思敏凑过去:“他腿受伤了?” 刘思慧不敢走,一把没拉住,自家三妹又凑到事件中心去。 “你别添乱。”刘思慧阻止,这毕竟是个男同志,虽然天擦黑了,路上还有人呢。 “我不添乱,同志你慢点,别使劲往上撸,一点一点卷上去。” 男人手一顿:“这位女同志是……”男人眼睛都亮了,看着周建军眼神询问:你对象? 周建军脸更红了:“不认识。” 刘思敏却说:“咋不认识呢。你们都是警察吧?我是这位警察同志抓的骗子。” 男人正小心翼翼地往上翻裤腿,手下一顿,抬头看刘思敏眼神都冷了三分,以为她真是嫌疑人。 周建军忙说:“所长,别听她的,误会了。” 孙建国这才继续看了周建军的腿:“伤得不重,回去上点药,休息两天吧。” “不用……” “这伤得还不重!”显然是被锐器伤的,裤腿是完好的,但是里面穿的衬裤都是血,破了条口子,已经干涸了。刘思敏有点后悔,“这位同志,我刚才真不知道你受伤了,你刚才应该说出来。我就不会那么过分,让你让座。” 这还像句话,周建军也觉得自己把没抓住逃犯的气撒在人家女同志身上了,和一个大姑娘斤斤计较,臊得满脸通红。 孙建国歪着头站在一旁看得热闹,刘思慧凑过去打听:“同志,这位警察同志多大了?” 刘思敏眼神扫向二姐,疯了吧!你疯了吧!这是大街上,拉个人就问人家多大了,有没有对象啊! 刘思敏忙鞠躬:“真的很抱歉,对不起。你这个腿伤要是铁皮啥的刮伤,最好去医院打破伤风,还挺危险的。” 转身拉着二姐匆忙地往冶金厂区宿舍走。 俩人走远了,孙建国走过去肩膀撞了一下周建军:“就是个公交车让座的事,你就揪着不放,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是看上人家了吧。这姑娘牙尖嘴利的,说话是挺有劲儿,你喜欢厉害的呀!” 周建军脸一红,幸好天黑看不出来,他还嘴硬:“胡说什么?”一瘸一拐地往派出所后面的宿舍走。 孙建国不以为然,双手夹在后脑勺,仰头斜眼看周建军:“你这点小伤,在部队里不是常事儿,还装瘸,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双簧变单口。” 周建军脚下一顿,随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接着走。 孙建国忙喊他:“哎!大晚上的你尾随人家女同志,我可要抓你。” “再说,你看她俩走的方向是冶金厂职工宿舍,离得这么近,迟早还能碰上。” “我这个腿上真是铁皮大门划伤的,我去医院打破伤风针。”周建军扔下一句话朝派出所旁边的城西医院而去。 20. 无心插柳 “陆大夫,有个患者小腿受伤需要缝合,还要打一针破伤风。”陆野的饭盒放在一边,正低头看书,听到声音看向门口的护士,顺手把手里的书收进抽屉上了锁拔下钥匙,起身出去。 护士李凤英跟在陆野身后,男人足比她高出一个头,高大挺拔,她看着穿着白大褂的背影,开口道。 “伤口不深,但是皮肉外翻,上面有些铁锈,我已经给患者简单清洗了一下。” 陆野点头,伤口处理得很好,他拿过挂号单:“周建军。” “是。” “伤口问题不大,需要缝合。” “好。” 陆野拿起病历本,周建军,25岁,派出所民警,他在病历上边写边说:“清创,双氧水、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碘伏消毒,局麻下行伤口缝合,共缝合5针。无菌纱布加压包扎。” 护士李凤英利索地准备着。 陆野示意周建军到旁边处置床上躺下,然后说:“缝合完,肌肉注射破伤风抗毒素,口服消炎止痛药物。” 李凤英开口:“陆大夫,准备好了。”之后站在一边给陆野递器材,缝合很快。 陆野用镊子夹着线:“剪刀。” 李凤英伸手递上剪刀,手似有若无地碰到陆野的手心,陆野被电了一般忙抽回手,剪刀掉到了地上。 李凤英嘴角挑起一点弧度,周建军望着屋顶等了一会儿,撑起身问:“没事吧陆大夫?” 陆野眉头狠狠地皱起,抿紧嘴唇:“重新消毒。” 李凤英忙说:“对不起,马上就好。”她冲洗剪刀,用酒精棉重新擦拭,再次递给陆野。 陆野避开李凤英的手,接过剪刀,剪断手术线,缝合完成。 周建军问:“这个破伤风针很重要吗?要是不打破伤风针会怎么样?” “破伤风杆菌可能会藏在铁锈里,发病后会有严重的呼吸困难,伴随肌肉也痉挛,人就憋住喘不上气。死亡率很高,没有特效药,重在提前打抗毒素预防。” “这么严重!”周建军以前在部队听过破伤风,有战友铁钉扎脚很久都不好,卫生员给处理的时候提过,只说应该打,他知道的没这么详细。 那个女青年,真是救了他一命。 陆野一遍又一遍的搓洗着手,和已经起身的周建军说:“回去少活动避免伤口发炎,伤口红肿发热、疼痛加剧及时来复诊。” ** 刘思敏一路被二姐数落着到家,她却一点都不烦,她独立惯了,一个人我行我素惯了,哪还记得小时候听话的刘思敏是什么样的,不自觉就把三十八的刘思敏表现出来。 爱说就说吧,在大街上往人家男青年旁边凑,跟爱看热闹的大妈似的,的确不太好。 年代不同了,搁在2000年,男女青年在大街上抱着啃都没人多看一眼,这个时候是不行。 “我以后一定注意。这不是当成咱老家田间地头了吗。”刘思敏态度诚恳。 “你别给咱们老家抹黑。村里田间地头也没有大姑娘往老爷们堆里凑的。”刘思慧还在生气。 “这话多难听,俩人就成一堆了!”刘思敏忍不住反驳。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说的是几个人算一堆了吗?说不让你凑上去。” “行,我知道了。可是二姐,我就是帮忙看一眼,也没干啥啊!” “说了你就听着,这车站人来人往的,冶金厂的人也少不了,你搁那跟俩警察说话,传出去都得说你犯事了。” 刘思敏嘟囔:“这些也是快闲出屁来了。” 临近宿舍区,俩人不再说这个,安静地往回走,路上偶尔碰上熟人打个招呼。 刚到家门口,刘思敏就眼尖地看见二姐夫往大门口张望。 看见两人徐向东哎哟一声:“要不是还得看着锅,我都想去车站接你们了。” 刘思敏惊喜地喊道:“二姐夫,你做饭了!” 徐向东嗨了一声:“说得好像我从来都不做饭似的。”接着问,“逛得咋样?” 刘思敏安排二姐歇着,兴奋地和二姐夫说国营百货多大,“我一下子帮售货员卖出去两个洋娃娃。厉害吧!” 二姐夫惊叹,“一个玩具那么贵!三妹这么厉害呢!” 刘思慧喝着丈夫端过来的鸡蛋羹冷哼一声,“你家三妹那可是太厉害了。不仅能卖货,也能吵架,还会骗人。” 添油加醋地把刘思敏一天的战绩说了个详细。 徐向东笑得都忍不住了,很是感叹:“三妹将来是个人物。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刘思慧瞪丈夫:“我让你说她,你竟然还夸她!这都嘚瑟得不行了,你夸的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 徐向东不觉得自己是夸:“这是三妹脑子活。卖出去东西是脑子里有真东西,吵架是不受欺负,坐车给你谋福利只是夸大事实又不是骗人。” “手段有,底线也有。这很好啊!三妹,你得好好考大学,将来毕业工作了能当官。”徐向东满眼欣赏,他真的这么认为。 随后若有所悟,“我得向三妹学习。做人不能太死板,也不能让人觉得我是个泥人性子,该张扬张扬该含蓄含蓄,该彰显能力得让人看见我的能力,过度谦虚就是不自信。” 徐向东感觉自己豁然开朗,他真的很好奇,问刘思敏:“三妹,两三年没见,你是怎么成长成这样的,有勇有谋,有胆气。招待所应付那几个妇女同志游刃有余,到了京北那么大的场面你怎么都不怵呢。” 刘思敏都惊呆了,放下碗筷,咽下嘴里的饼子,拍手鼓掌:“我咋不知道我今天这些事有这么多大道理呢!!” “不愧是京北大学的高才生,二姐夫总结得到位,您是这个。”她伸出大拇指,举得高高的。 刘思慧捂着脸:“哎呀!你俩还要不要脸了。” 真受不了这俩人,在家的时候大哥和向东就哄着老三,“都这么大岁数了,你们还哄呢。” 徐向东很认真:“都是小事,但是里面真的有处理问题的人生智慧。你以为思敏是看上人家警察同志凑过去露脸的?” “我其实就是看热闹去的,随口一说。”刘思敏实话实说。 刘思慧哼一声,看上人家还好了呢,她就是榆木疙瘩。 徐向东伸手点了点:“无心插柳柳成荫。” “你说那位警察同志听进去了,半路拐去医院了。” 刘思慧点头,“那警察同志长得可好,我回头看,亲眼见他去医院了。” “车间但凡有人伤了都送过去打破伤风。破伤风后果很严重的,重的会死人。”徐向东说。 “这么严重!”刘思慧真不知道,也是第一次听,刘思敏当然知道,她的确是看那个警察同志裤子上有铁锈猜的。抢了人家的座位,让人家带上站了半路,的确觉得有点良心上过不去。 几人又聊了几句,徐向东问起刘思敏:“你早上说啥,要做买卖?” 刘思敏把自己的打算说了:“酥麻花耐放但是也费油,我打算炸软麻花。我算了一笔账,核算下来一根麻花的成本一毛上下,要是用二合油二和面,面发得大一点,成本能压缩到一毛以下,一根麻花的利润就是一毛上下。” “招待所倒班,时间自由,不炸太多,卖的都是新鲜的,不要粮票,利润还是很可观的。” 刘思慧不禁怀疑:“你会做吗?发面你都不会。” “那玩意还不简单吗?发面不就是用老面引子加碱,有啥难的,我在家看娘做馒头早学会了,哪像你们洋学生啥都不会。”

刘思慧去拍打刘思敏:“说着说着就不好好说话。净往歪了说。” ** 一夜无梦,第二天七点刘思敏按部就班地到招待所签到上班,金立秋看了一眼刘思敏,冷哼一声,扭身走了。 刘思敏假装看不出金立秋不愿意搭理自己,追上去:“金姐,哪几个房间的布草要收了?” 招待所日常轮班干活的就六人,轮班下来日常上班能碰上的也就三人,除了她和金立秋还有一个罗大姐。 “自己去前台看登记表,啥事都问我,我又不是你妈。” 金立秋没好气,她可没义务管她,工作一人一半,干完自己那部分拉倒。 “嘿嘿,你肯定比我妈年轻。”刘思敏啧了一下,“也不对啊,我二姐说咋打扫,从哪开始,负责几号都是金姐分配的,都得听你的。你不是小组长吗?管着咱俩,哦!不对,管着我一个人。” 旁边的罗姐没忍住,扑哧给笑了出来。金立秋这个姑娘有官瘾大家都知道,偏偏这些人都比她资历老,她谁也不敢管,只对刘思慧一个人指手画脚,刘思慧也是个好脾气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有时候还主动问金立秋,没想到她妹妹是这么个脾气。 金立秋哪敢认,这不是往她头上扣帽子,她惦记着当官,招待所就一个官,就是所长。 她尽管生气仍旧得忙着解释:“这不是看思慧姐不知道怎么收拾吗?我才说两句。” “不就是拆洗床单被罩,扫地抹灰,还有啥高深学问吗?金姐,你是中专生吧?”刘思敏故意问道。 金立秋骄傲极了,中专可比高中难考多了:“嗯,是啊。” “我二姐也是。你们都是国家选拔上来的人才,这点活要是整不明白,可不是白念书了。”刘思敏很认真地点头。 罗大姐端着大茶缸子,吸溜喝了一口水,这可比之前热闹多了。她早看不惯金立秋的一副她比别人都强,就她有学问的样子。好像就她一个文化人似的,人家刘思慧也是中专生。 再说中专生能咋地,还不是在招待所叠被扫地的。 金立秋气坏了:“行。以后各自管理各自活,好像我愿意管似的,好心当成驴肝肺。罗姐的分完了,剩下的咱们俩平分” 她哗啦哗啦地翻着登记表:“楼下六间,楼上三间,一人一半,楼上单出来一起打扫。” 她哗啦哗啦地找着钥匙,气呼呼地往刘思敏面前一拍,刘思敏冷声叫住:“等会儿。” 金立秋扭身看她,耷拉着脸:“又要干嘛?” “不对吧。我分的怎么都是六人间,楼上分的也是两人间,把你手里的给我看看。” 金立秋都气懵了,以前她都是这么分的,给刘思慧分六人间楼上分两人间,刘思慧从来不问,这个刘思敏怎么这么难缠。 刘思敏从金立秋手里抢过钥匙和登记表上对比,“金姐不愧是中专生,真是会选活干呐!你的怎么都是四人间的?楼上的也是单间。你干完再和我一起收拾两人间,真是辛苦你了。” “你……”金立秋没想到刘思敏一点面子不给她留,“刘思敏,你好样的。”拿起刘思敏重新分的钥匙扭身走了。 “金姐也很优秀。”刘思敏朝上面喊道。 罗大姐和刘思慧关系不错,有些不赞同:“你说你得罪她干啥。” 刘思敏不这么觉得:“她偷奸耍滑的,我又不怕她,干啥惯着她。” 罗大姐没再多说,起身干活去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几人一起交到库房去,等着洗衣房的刘大妈拉车来收。 刘思敏抱着一包床单被罩赶过来的时候,金立秋正眉开眼笑地和王桂兰说话。 刘思敏脸上挂上笑:“王大姐,说啥呢,这么开心,跟我也讲讲呗。” 21. 一把好枪 俩人见刘思敏过来,都收了笑,王桂兰没搭理刘思敏拿起登记表一一核对,然后说:“刘思敏同志,这些小件不能送洗衣房,太零碎怕丢。你待会儿去水房洗完晾在那就行。” “啊!都是这样吗?那水房咋没有别的房间的小件?”刘思敏疑惑地问。 “我们都是拿回去洗,自然是都一样的。”金立秋插话说。 刘思敏才不干呢,以前二姐也经常带回去一堆小件洗,数量却是两倍,金立秋的也扔给她。现在金立秋倒是没敢这么干,但是这个王桂兰还出这个幺蛾子。 她记得二姐说过,也是后来她才知道的,别人都是一起扔到洗衣房,就是王桂兰整她。 刘思敏为难,和王桂兰撒娇:“王大姐,水房的水多凉啊!大姑娘用凉水多了会坐下病的。” 王桂兰恶心够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水凉不凉关她什么事,她没说话,扫了一眼金立秋。 金立秋忙接过话头:“是凉,所以我们都带回家洗。你也拿回去洗吧,费不了多少肥皂。” 刘思敏才不洗,她装作不明白:“洗衣房咋会洗丢东西呢,这么说刘大妈不好吧,好像人家工作不到位似的。自己拿回去洗也不对啊,公家的东西拿回家说不清楚!” 王桂兰没想到刘思敏在这等着她,她叹口气:“哎!既然刘思敏同志嫌水凉,那就送洗衣房吧,只是一点,要是丢了件,是谁的谁负责。” 刘思敏你还能说是刘大妈工作失误吗?那你可把招待所上下得罪遍了。 刘思敏自然不会,前世二姐也是考虑到这个才一直忍着,刘大妈老实巴交,岁数不小了,眼看着就要退休,怎么能把这些脏事往老太太身上引。 刘思敏微笑着看向王桂兰:“王大姐说得对。我想想办法,克服克服困难。”说完,转身走了。 王桂兰看着刘思敏皮笑肉不笑的脸,心里一阵不得劲,看着她转身走又忍不住嗤笑,跟我斗,你才几斤几两。 她看向金立秋,拿起笸箩里的毛衣也不看金立秋低头织毛衣。 金立秋干干巴巴站在一边,王桂兰也不搭理她,她一个大姑娘,怎么豁出去脸面问介绍对象的事。 “那王大姐您忙着,我先走了。”王桂兰抬头看着金立秋的背影,上次她说了刘思慧给楚玉梅送礼的事,她又用介绍优质对象做诱饵,提了当初提干的事,暗示金立秋写举报信她就给介绍对象,金立秋显然是听明白了,却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不表态,等着捡便宜呢,天底下哪那么多好事。 金立秋回到前台,坐到凳子上,心里有点乱,前天王桂兰说介绍对象她挺高兴,再看楚二柱的确是觉得哪哪都不行。 副食品公司上班,长得还好,这么优秀的男人,算是她相亲里见过的最优秀的男人了。 可是王桂兰这两天又不提这个事了。 她总提起当初楚玉梅只比她多一票当选所长的事,话里话外都是楚所长暗箱操作。她打听了,刘思慧姐俩的确是去楚所长家送礼了,一个篮子装的,花布盖着,趁着傍晚去的。 她也听出王桂兰的意思,说刘思慧缺心眼,明目张胆地送礼这么多人看见,说楚玉梅得罪的人多,用不了几天就得有人举报她受贿。 刘思敏是很气人,她想整治她,可是,举报!她还是不敢。 刘思敏看着金立秋变换不明的脸色没搭理,她去找王桂兰了。 “王大姐,你看。”刘思敏一抖,茶几布,枕头套,枕巾……一应小件串成一串,跟彩旗似的,“我聪明吧!这样就不怕丢了,而且也不怕谁给我使坏。我这是串在一起的,这么粗的线,断了百分百是有人故意剪断的。” 王桂兰脸上的肉都在抖,她终于知道金立秋为什么那么生气了,这个刘思敏明显是在阴阳怪气地说她在为难她,怕她陷害。 都是体面人,在国营招待所上班,跟个村姑撕破脸她又觉得身份上掉价。 勉强维持着笑脸:“刘思敏同志真是有心了。”表情多少有些咬牙切齿。 “那王大姐,我东西都交全了哈。”刘思敏欢快地把东西一放,又欢快地走了。 转身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金立秋还在天人交战,真要写举报信,得用左手吧。 她把笔从右手换到左手,在纸上比画。这字是看不出笔迹了,也看不出是啥字。 “金姐,你是不是要干坏事啊!”刘思敏凑得很近,忽然出声,给金立秋吓一跳。 刘思敏并没起身,从金立秋手里抽走钢笔,用左手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举报信”,然后皮笑肉不笑地把钢笔塞回金立秋手里。 金立秋看见不是很规整的三个字,手一抖,钢笔掉到了地上,笔尖歪了,漏出深蓝色的墨水。 刘思敏垂着头:“可惜了,钢笔死了,流出它蓝色的血液,不然,这支钢笔该是文人手里的一把好枪。” 精神病吧!金立秋看着眼神有些意味不明看着她的刘思敏,心里毛毛的,她不会真有病吧?!是精神病! 看到地上的钢笔,她很生气:“这是我自己的钢笔,你给我摔坏了,赔钱!”金立秋伸出手。 “笔尖坏了,我给你换个尖呗,还能当枪使。”刘思敏捡起钢笔,拔下笔尖,“哎呀,染我一手血。” “你有病吧!”金立秋终于忍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看出来了?”刘思敏笑了笑,金立秋抖了抖,刘思敏凑近她的耳朵边,轻声说:“我听说,刘大妈要退休了,这样招待所就有一个岗位空出来。你说是招一个新人去洗衣房,还是把干了坏事被发现的人发配过去?” 刘思敏直起身,看着金立秋,无声地说:“枪。” 说完她忽然仰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语气恢复正常轻松地说:“哎呀!午休了,金姐,走,去食堂吃饭啊?” 金立秋看着瞬间变脸的刘思敏,身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她看出来了!她说她是枪,王桂兰手里的枪! 她的意思是只要有人举报她们姐妹,她就会和楚所长说是她干的,刘大妈还有不到半年就退休了,她威胁她会把她安排到洗衣房去。 金立秋浑身一抖,出了一层白毛汗。 洗衣房和打更的都是归属后勤,她不能去,洗衣房的重体力劳动,怎么能和轻体力劳动比,太不体面了,以后她怎么找对象? 王桂兰说的给介绍对象只是空口白牙,它连影子都没见到,凭什么让她用自己的工作和前途去帮她干坏事。 金立秋再看刘思敏不觉得这个村姑傻了,这两天她的作为明显是针对她和王桂兰,难道王桂兰的打算早被她看穿了! 这人的脑子,还有刚才凶狠的表情,她真的有点害怕,她和刘思慧完全是两种人,不能和刘思敏对着干。 这年头,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她不是招待所正式工,真的胡说八道些什么,谁也解释不清。 “就一支五毛钱的钢笔,笔尖我自己有,不用你帮我换了。”她笑着站起身,跨住刘思敏的胳膊,“走吧,吃饭去,听说今天有萝卜干。” 两人亲亲热热地走进食堂,王桂兰和刘大妈坐在一起,看到两人有说有笑,有 些纳罕。 路过两人饭桌,刘思敏往饭盒里一瞅,高兴地问:“王大姐,萝卜干好不好吃。” 王桂兰一愣,这个刘思敏心思深沉,完全不把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当回事。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她活了一把岁数,还能被小丫头片子给唬住。 她笑着说:“挺好吃的,何师傅拌得好。” “那就好,我也打点。”刘思敏说完,挎着金立秋去打饭。 金立秋全程没看王桂兰,直到两人都走到打饭窗口了,王桂兰还盯着金立秋看。 刘大妈奇怪:“咋地了?” 王桂兰收回视线:“你看这小姐俩,早上还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又好了。” 刘大妈也奇怪,上午还锵锵呢,这就又好了:“还都是小孩子呢。” 刘思敏不去看扭扭捏捏的糙汉楚二柱,交了饭票打完饭,径直找了张桌子吃饭,不一会儿金立秋也坐了过来:“你没要萝卜干啊,就剩这么点了,你别说还挺好吃,艮的,但是不硬。” 刘思敏说:“我娘晒不少,我家里有,不太想吃这口咸菜。” 俩人仿佛没经历过不愉快,吃完饭一起洗了饭盒,一起回了前台。 王桂兰坐在招待所门口边晒太阳边织毛衣,等着金立秋过去搭话。 小姐俩回来,刘思敏拉着金立秋打听:“京北还有哪些自由市场?昨天我和我二姐去了景安自由市场可真大啊!” 金立秋细数:“大的四个呢,东边俩,你去的那个最大,还有苦巷口,西边离咱们这边远,还有两个。” 刘思敏饶有兴味地讲两人逛的时候看见的时兴衣服,金立秋约刘思敏:“你认识卖衣服的摊主!改天休班咱俩再一起去啊!她能给便宜不?” “肯定能啊,我俩就差拜把子了。”刘思敏乐得给关翠萍拉生意,她仔细地说了摊位的位置:“你有认识的人去买衣服就说认识我,肯定能给算便宜。” 俩人越聊越热络,王桂兰瞅了一眼挂钟,清了清嗓子,起身回库房,临走瞅了一眼金立秋。 刘思敏哎哟一声:“上班时间到了。” 拿着鸡毛掸子,这掸掸那掸掸。金立秋站起身:“我去看看水壶缺不缺水。” 刘思敏朝她挤了挤眼睛,点了下头。 金立秋觉得刘思敏每个动作都饱含深意,她这个眼神的意思一定是王桂兰又要说介绍对象的事,然后用这件事吊着,让她冲锋陷阵做她手里的枪。 想到这儿,金立秋心里生出嫉恨,把我当枪使,搬倒楚所长我捞不着好处,扳不倒,以楚所长的能力一定会查到是谁写的举报信,她却要承受这个后果。 就算刘思敏危言耸听,她金立秋自诩聪明一回,怎么也被王桂兰牵着鼻子走了!太心急了,找对象的事太心急了,让王桂兰这个老娘们给看出来弱点。 不行,不能着急,得像刘思敏那样,拿出无畏的精神来,楚二柱都快被刘思敏迷晕了。她也不能太给男的好脸,这些臭男人越给脸越不要脸,她之前那么上赶着楚二柱都不搭理她。 金立秋提着两个暖水瓶揣着复杂的心绪朝水房走,路过库房,王桂兰刚好抬头,显然等她半晌了,笑着和她打招呼:“打水去啊立秋。” “啊,是。王大姐毛衣快收尾了吧。” “差不多了。” 王桂兰看着没有停留意思的金立秋从眼前走过去,还有些纳闷,难道说介绍对象好几天没消息,这丫头是生气了? 直到金立秋打完热水往回走,还没要停的意思,她开口喊住:“立秋,坐这说会儿话。” 22. 局面向好 金立秋心里很烦躁,不管刘思敏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其实都不打算搭理王桂兰,谁被当枪使能高兴。 但是王桂兰叫她,却没法推脱:“有事啊?王大姐。” “没啥事,说会儿话。”王桂兰又把话题往介绍对象上引,“那天跟你说的小伙子你考虑得咋样了?” 考虑得咋样?不是你说找时间见面吗?现在变成我考虑了! 金立秋说:“挺好的。人家这么优秀,能看上我啊!” “哪有啥看不上的,你长得好,工作也好。”王桂兰给金立秋戴高帽子。 金立秋说:“行,王大姐看着约吧,我啥时候都行。” 就这!王桂兰咂摸着嘴问:“你和刘思敏咋回事?你俩咋那么好了呢?” “嗨!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她总缠着我,烦死了。”金立秋这么说,王桂兰放心不少,她就说,早上差点吵翻脸,中午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她开始把话题往楚玉梅的事上引:“不知道哪天检查组能下来,你说会不会好几个写举报信?” “不能吧。”金立秋想了想,“楚所长没得罪什么人,谁举报啊!” 王桂兰皱眉,上次她说的时候,金立秋明显僵了一下,她听懂了啊,今天怎么回事,还装糊涂? 她说:“那个小伙子这几天出差,还不知道哪天回来呢。到时候我通知你。” 金立秋心里冷笑,不见兔子不撒鹰是吧,你跟我玩这一手,我就不会跟你玩吗? “不着急,对象这个事我妈说了,其实都是看缘分。”金立秋提起暖水瓶,“王大姐您忙着,我回去了。” “哎,慢点啊。”王桂兰送走金立秋,脸上的笑收了起来。这件事过去三天了,时间越长越不好举报,烟酒还好,点心被吃没了怎么查。 再想抓住楚玉梅的把柄可不容易。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 刘思敏养的老面引子成功了,做麻花的人少,一方面是面粉和油贵,还有一方面是没有酵母,纯考验手艺,很多人都卡在发面上,麻花面要比发馒头难多了。所以李红梅给张广斌从供销社买的虽然时间长了,不算难吃。但是她从摊子上买的发的不好,吃着面发死。 前世早点摊开了两三年,发麻花的面,闭着眼睛都出不了错。 富强粉、豆油、白糖、鸡蛋、碱面,全部物料合计两块三毛二分。 刘思敏搓出麻花,一共二十一根,成本大概是对半开,后期把面粉和油都换成二合的,利润还能再高点。 刘思慧看着三妹把接近两斤的油全倒进锅里心疼地直抽抽:“你一根一根地炸不行啊!一大锅油。” “一根一根炸和五根五根炸费的油一样多,你家这个小锅烧蜂窝煤,要是有柴火灶,用家里的大锅,多倒几斤油一锅就全炸出来了,还省油呢。”刘思敏边说着刺啦刺啦地把麻花下锅。 刘思慧一点都不害喜,闻着油香油香的麻花香味儿直咽口水。 附近都是单身宿舍,刘思敏今天是晚班,上午大多数人都上工去了,也有少数家属闻着味儿出来,还有孩子没送托儿所抱着孩子出来看热闹的。 一个婶子怀里抱着不到一岁的孩子:“这是做啥呢,这么香啊!” 刘思敏热情地打招呼:“炸麻花婶子,我炸麻花卖,今天试着做一做,您买不买,新鲜出锅的,跟外面一样的价,两毛钱一根。” “好吃吗?”意思是想先尝尝,她怀里的孩子啃着一根光溜溜的骨头,口水沾了满大襟,指着油锅的方向哦哦地一直喊。 白给尝可不行,麻花什么味儿大家伙都知道,她这也是有成本的,免费尝就得送出不少。况且只是邻居,有什么必要免费尝。 刘思敏提醒:“婶子您抱孩子站远点,我这可是热油,别溅上烫着孩子。” 那婶子动弹了一下,并没站远,刘思慧换了个方向,挡在那个婶子前面:“一会儿我回去找块布,得挡一挡。” 第一锅出锅了,刘思敏当着几个围拢过来的婶子掰开一根,宣软拉丝,很成功。 又一个婶子牵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出来,笑着吆喝:“豁!咱们院子里还有这人才呢,会炸麻花!我外孙子一睡醒就说闻见味儿了。多少钱一根啊?” “两毛钱一根,和外面摊子上的一个价婶子。”刘思慧学会了,也笑着回复。 她手里拿着刘思敏掰的一块,不等凉透,就咬了一口,轻微的咔嚓声响起,她忍不住嗯了一声:“哎呀妈呀三妹,这也太好了!我头一回吃着这么好吃的麻花!” 小男孩催促道:“姥姥快点,快点,给我买一根,我也想吃热乎的,我也没吃过热乎炸麻花。” 那婶子一脸纵容:“我大外孙想吃,那还说啥了,姥姥给买。” 从裤兜里掏出手绢打开,在一把钱里找出两张一毛的递给刘思慧:“先要一根尝尝。” 刘思慧没啥装:“你等会儿婶子,我找个碗托着,还挺烫呢。” 麻花装在碗里,小男孩在地上直蹦跶:“快点,快点,我的好姥姥,我太着急了。” 婶子用手探了探,“太烫了,再等会儿。” 刘思敏看着小男孩,笑着说:“婶子先揪一小块,让咱们小顾客点评点评。” 那婶子揪下来一块,耸耸鼻子:“闻着真香啊!都是鸡蛋味儿。” 刘思慧忙把灶下面的垃圾筐拽出来:“您瞅瞅,五六个鸡蛋全打里了,能不香吗!” 小男孩终于吃上了,眼睛圆溜溜的,张大了嘴:“哇!简直太好吃了!” 婶子也好奇,真有那么好吃,也揪下来一块塞嘴里,外壳酥脆,里面软糯:“果真好吃,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点都不夸张。” 刘思敏笑着说:“主要是刚出锅,最好吃的时候,麻花就得三天内吃完。外面副食和供销社卖的几乎不会是当天的,配货过来就得几天呢。市场摆摊的那时间就更长了,我这个小锅小灶,一天打算就炸三四十根,卖完拉倒。” 她环顾四周,看着聚拢过来的邻居:“优先供应咱们院里的邻居,婶子们定完,我再出去卖。” 抱孩子的婶子哄着嗷嗷叫的孩子,也不走,也不买,还是说:“都说好吃,那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好吃,不给尝咋买呀。” “我要两根,我家俩孙子买少了不够分。”一个婶子递钱过来,“油炸麻花,还有难吃的。这一根成本就老些钱,给尝还挣啥钱啊!你可真有意思,不买别靠这么近,都挡着我了。” 抱孩子的婶子被扒拉到后面,刘思慧才放松点,真怕油溅着人家孩子。 那婶子有些尴尬,使劲拍打怀里的孩子:“不能吃,吃了肚子疼。” 刘思慧不高兴了,“这位婶子,你怎么说话呢。” “我咋说话了,我不让自己孩子哭哄孩子关你啥事。” 刘思敏也生气,你说你家孩子小吃奶呢,吃不了麻花也行,你上来说吃麻花肚子疼。 她看着还嗷嗷指着麻花的小宝,开口说 :“你奶舍不得花钱,不给你买。姨姨也没办法呀!” 那婶子气的:“你咋说话呢。” 刘思敏回怼:“你咋说话我就咋说话。你要说你家孩子小吃奶粉呢,怕吃麻花受不了都行,你上来说我麻花吃了肚子疼,你说话好听。” 那婶子憋红了脸:“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以后把话说明白了,我可不想听到谁说吃我麻花吃肚子疼的话。”刘思敏哼了一声。 买了麻花正吃的人互相看看,都撇嘴,舍不得花钱就说人家东西不好。 一个婶子出来说:“可不能这么说话,人家小姐俩从和面我就看着呢,那可干净着呢。油都是现打的,成本多高啊,你可别败坏人家买卖。” 那婶子见众人都帮刘思敏说话,使劲拍了两下孩子:“就说你一个吃奶的娃子,不能吃麻花,这还算还说错话了。哭哭就知道哭,走回家喝米汤去。” 一个小插曲,刘思敏没放在心上,这个时候说吃坏肚子找卖东西的人还是少数,一是卖东西的人讲良心,二是面食没有变质早卖完了。就算再过几年,馒头花卷麻花油饼也没有吃坏人的,除非长毛了。她这个这么新鲜,更赖不上她,这一点还是比较让她放心的。 一共二十一根麻花,这么一会儿卖掉六七根,刘思慧很受鼓舞:“那你都不用出去卖了,咱们院就能卖没。” “那不可能,谁天天买麻花吃。”刘思敏觉得顶多新鲜三五天,之后还是得去后街的市场摆摊子。 徐向东晚上回来就知道了刘思敏的战绩,他吃了麻花,喝着白菜汤:“咱们家三妹从不言虚,说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这就兑现了,来给我白菜汤里再加点烤辣椒。真是又香又辣,美滴很呐!” 他最近和一个陕西同事走得近,学了不少陕西话:“这句话最好,此时此刻的心情,真的只有美滴很能形容。幸福感油然而生。” 刘思敏也这么觉得,中午吃了一根麻花,晚上她又吃了一根麻花,肚子里有油水,身心舒畅。 刘思敏去上晚班了,得九点能下班,徐向东说:“我今天没夜班,咱俩去接三妹。三妹是咱们家的能人啊!” 刘思慧呸他一声:“吃上麻花三妹就能人了。麻花也不能天天吃,一根成本也一毛钱呢,抵六个贴饼子。谁天天吃,吃得起。” 徐向东抚摸着媳妇的肚皮:“其实咱们家吃得起,都是我,得照顾家里,拖累你吃不上好的。” “说啥呢,咱们家不缺吃不少喝的,吃多好算好啊!我一天吃一个鸡蛋。你问问院里谁怀孩子能天天吃鸡蛋。”刘思慧很满足,日子平淡富足,有什么不满足的。 “只吃鸡蛋不行,明天我去买点肉,咱们包饺子,三妹这首战告捷,得犒赏三军。”刘思敏和他亲妹妹也不差什么,这么有正事,徐向东高兴。 “还犒赏三军,你都不知道你家大将军在招待所给我惹多大麻烦。”刘思慧把刘思敏把客房小件串起来送洗衣房的事说了。 徐向东冷了脸:“这个王桂兰和你也是这么说的,你不好意思说,三妹帮忙解决了,这是好事。你装不知道,三妹再待几个月,这个事打下底子了,你就装糊涂,不用多说。” 刘思慧见丈夫也站在三妹一边:“可是爹说……”接着她也停下了。 徐向东没说话,看着自家媳妇,接着他听她说:“爹说的也不全适用,三妹干的事,我梦里干过。”说完先笑了。 说完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徐向东也跟着笑。 23. 摘果子的人 隔天是夜班,白天刘思敏休息,徐卫东和工友商量好,搭工友的自行车上班,把自行车留给刘思敏。 刘思敏特意买了一个大点的柳条筐,里面铺上干净的白布,上面再盖一层白布,又用小花布盖了一层。绑在自行车后架子上。一块薄木板挂在车把上,写着“宣软大麻花”。 她刚到市场,卖针头线脑的大姐已经支开了摊子,怀里还是抱着孩子,孩子没睡正和妈妈哦哦地说着话。 这个大姐叫杨秀芝,一抬头看见刘思敏来了,热情地搭话:“这两天我还等你呢,寻思你是不是不打算干了。” 刘思敏拿出一块麻花头递给她:“大姐你尝尝我做的大麻花。”又揪了一块塞进小宝手里,孩子高兴的两条胳膊向小燕儿的翅膀。 “瞧高兴的,狗蛋还记着姨姨呢,上次姨姨就给狗蛋好吃的,这回又给。”女人嘴里说着抱着孩子,“狗带谢谢姨姨。” 刘思敏知道孩子是个男孩叫张狗蛋,听到妈妈的话,张狗蛋挤着眼睛一笑,两只冻得红彤彤的小手握在一起给刘思敏作揖。 刘思敏也笑眯了眼睛,摊子这就算支起来了。有人路过她就吆喝两声,没人就靠着树和杨秀芝聊天。 还没到中午刘思敏的十几根麻花就卖光了,有人买完回来打听,刘思敏解释:“好吃吧!因为我是新炸的,一天就做这么多,今天第一天少,是在我们院里没出摊就卖掉一半了。” “明天来啊,多做,肯定多做,留些在家里给邻居分,大部分带这边来。” 刘思敏和杨秀芝说了一声,轻快地骑着自行车回家。路上又采购了一批标准粉和棉籽油,这种口感上的变化肯定有些,但是现在的人口味没那么刁钻,油炸食品的油香味道能掩盖一些材料上的瑕疵。 刘思慧做好了饭,刘思敏嗔怪:“我卖不完也得回来给你做饭啊,你就一手都别伸得了。” 刘思慧一边盛菜一边说:“我连做饭都做不了啦,不成个废人。” “再说,咱们家的大功臣,大买卖人,一天快忙飞了,再给你累着。” 徐向东骑着工友的自行车回来,刚停好,忙过去掀开篮子的盖布看了一眼,随后高兴道:“不错啊!都卖了。” “那当然了。城里人还是富足啊,没一会儿就卖没了,我后来就把牌子塞筐里和旁边卖鞋垫鞋底子的大姐唠嗑了。” “今天下午多做点,正好今晚上夜班,明天还能出摊。” 刘思慧却劝道:“夜班也很累人的,楼上楼下要查两三遍。你明天还是在家多睡会儿,我去帮你卖。” 刘思敏张大了嘴:“我的二姐,让你查几遍你夜里就查好几遍啊?” “那不然呢?”刘思慧看向自家三妹,“这是规定。” “金立秋可一回都不查,到点就睡觉,有人找要水啥的才起来。” “你咋知道?她跟你这么说的?那值班记录咋写?”刘思慧也知道,但是三妹也想这么干不高兴,“偷奸耍滑的事咱们不干。” 刘思敏都无语了,“非得半夜三点起来转一圈写上三点啊。我六点起来一块写不行吗?” 刘思慧很生气,把筷子往饭桌上一拍:“我警告你刘思敏,别给我使些歪门邪道。要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怎么实现四个现代化,我们国家怎么变成世界强国?” 徐向东朝刘思敏使眼色。 刘思敏还想劝二姐以后值班睡前查一遍,早起查一遍,漏掉一遍没事,看到二姐横眉立目的样子,忙转变态度:“刘思慧同志觉悟高,向刘思慧同志学习。” “你还给我阴阳怪气,你要是这样的工作态度,趁早给我打住,我不用你替班了。招待所的安全和防火多重要!那么多人住着,这是对生命的极度不负责任。” 徐向东拿着贴饼子挡着脸,接着朝刘思敏使眼色。 刘思敏腾地站起来,一脸严肃:“我为我的态度向刘思慧同志检讨,我将严格执行招待所安全检查制度,绝不偷奸耍滑。” 徐向东抬手压了压,示意刘思敏坐下:“那个刘思慧同志教育得非常好,年轻人要有工作责任心,这很好,觉悟高,值得表扬。” 刘思慧哼了一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也表扬刘思敏同志,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徐向东接着说完,见媳妇不那么气了,话锋一转,“我提出个试用办法,两位同志看看是否可行?” 刘思敏坐的笔直,伸出请的手势,抿着嘴,一脸受教地等着二姐夫发言,刘思慧瞪了刘思敏一眼,嗯了一声。 徐向东忍着笑:“招待所规定夜间安全检查巡逻两到三次。刘思慧同志是劳动积极分子,执行的是三次。” “有落后分子执行一次甚至一次都不执行,瞎写一通。那咱们折中执行两次行不行?” 刘思慧要说话,刘思敏打断她:“合规合理,要求说不能低于两次,两次合格。” 刘思慧又哼了一声,没说话。 徐向东又说:“十点查一次,后半夜五点再查一次,怎么样。” 刘思敏忙附和:“七点交班,合规合理,这个时间我看行。” 刘思慧想反驳,刘思敏总在强调合规,她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她说:“后半夜五点天都快亮了。” “就是啊,黎明前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这个时间查才最有必要。”刘思敏立刻接话。 刘思慧皱眉也说不出什么来:“那行吧。我告诉你都怎么查……” 二姐絮絮叨叨极致详细,直到吃完饭,刘思敏边揉面边听着,心里难免叹气。 有人给二姐穿小鞋是一方面,她做事一板一眼,半点藏私的心都没有,舍得力气干活,也是很大一方面因素。 所以爹说二姐也不聪明,但是舍得下力气学习,她有小聪明都放在怎么躲避用功上,嘴上说着努力学习,跟人家说的也是很用功,其实都是嘴上功夫,到真章上就看出来了。 她自然不会像二姐夫说的那样查两遍,顶多睡前查一遍,早起查一遍,至于几点谁知道。 金立秋一次都不查,也写自己查了三遍,让二姐查三遍她就实实在在地起来三次。希望这次之后,二姐再上班,能像二姐夫说的那样查两遍。 晚上二姐夫和二姐夫一起把刘思敏送到招待所,还和门口打更的秦叔打了招呼。 刘思慧带着刘思敏楼上楼下检查了一遍,把值班记录写完,嘱咐道:“就照我这样写。” 刘思敏不迭地点头,终于把两人送走。 秦叔笑着说:“刘思慧同志做事就是仔细。” 刘思敏觉得这不是夸人的话,但也没说什么,跟着秦叔一起把大门锁好,回到值班室锁门睡觉。 第二天交接完班,回到家, 刘思慧就追问有没有遇到什么事,得知一切顺利这才放心。 刘思敏也没再去睡,抓紧时间炸麻花,晾凉正好赶在午饭后去市场卖。 刚到市场,位置上就停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巨大的笸箩,一边是糖酥饼,一半是油炸麻花。 有人还问:“大爷,昨天你就在这卖吗?我邻居婶子说是新炸的可好吃了。” 卖点心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爷,笑眯眯地说:“是我,是我。那可不,我这麻花绝对新炸的,你就吃吧,吃了这顿想下顿。” 杨秀芝皱眉看着老头,心里直着急,一扭头看见刘思敏,忙朝刘思敏努嘴。 刘思敏朝她摆摆手,也气够呛,刚摆摊有回头客,就有人来摘果子! “你这老头儿,这不是骗人吗?” 老头一抬头,对上一个漂亮姑娘滚圆的眼睛,买麻花的俩人正要掏钱,听到声音也抬头,一个大姑娘推着自行车,后座是个花布篮子。 另外一个妇女哎了一声:“隔壁婶子说的是个大姑娘,我还说呢,怎么变成老头儿了。” “跟谁老头儿老头儿的呢?一点礼貌都没有。”老头神情躲闪,故意岔开话题。 妇女嘿了一声:“你不就是老头儿吗,难道还是小伙子!” 是有点不太好,挺大岁数了,刘思敏改了口:“大爷,您这是诚心来和我打擂台来的?” 老头冷哼一声:“打什么擂台,咋地,这块地写你名儿了?你站得别人站不得?够霸道的。” 诚心争利是吧:“成,那咱们各凭本事吧。” 刘思敏不再理会老头儿掀开花布,又掀开白布,一股油润香甜的气味飘散出来,让人一闻就知道是新炸的。 老头耸耸鼻子,看向刘思敏的篮子,油润红亮,一看就新鲜,又看了看自己的麻花,色泽暗淡,对比太明显了。 刘思敏微微一笑,问老头儿:“大爷您贵姓?” 老头儿小眼睛狐疑地盯着刘思敏:“干啥,你知道我姓啥,回去画小人儿咒我啊!” “啧!您这心眼这么小呢,小人之心了不是。相逢即是有缘,我姓刘,您贵姓。”刘思敏心里翻白眼,你这么小心眼我都怕你咒我。 有旁边看热闹的就说:“这老头儿在这摆摊几个月了,糖酥饼还行,麻花不好吃,软不像软的脆不像脆的。我知道他姓啥,他不说我告诉你。” “不好吃,你别买。”老头气鼓鼓的。 那人也不生气,故意气老头儿的:“上次我买了一根,你这都哈了,还不给我退钱,谁还买你的。” “你俩是一伙的吧!故意来坏我买卖!”老头气得原地一蹦。 刘思敏忙表态:“我敢对天发誓,和这位大妈真不认识。” 老太太也不拱火了:“老罗头小心眼儿,姑娘要不你换个地方,咱们还跟你买。昨天我买了,我姑娘说好吃的不得了。” “得嘞!有您这话,我就没地方在市场推着车叫卖都行。”刘思敏声音清亮,带着笑意,把木板往上一提:“刘氏宣软大麻花,大家伙认准我的木牌子。明天我就把姓加上,这回姨婶子大妈们也认不错我了。” “今天上午新炸的大麻花,两毛一根,卖完即止!” 要买的人群自动顺成一队。 老罗头车前一个人都没有,他站在一边气得七窍生烟。 24. 一个好主意 过了回头客这波人流后,刘思敏的摊子前也安静下来。 老罗头的摊子有人买糖酥饼,还有人问:“罗大爷,您怎么到这边摆摊了呢。我媳妇想吃酥饼我特意出来买,还以为您没出摊呢。” 老罗头眉飞色舞地朝刘思敏瞥了一眼,得意地说:“出摊了,出摊了。”也不解释为啥换地方。 男人买了好几个酥饼,要走了,路过刘思敏的摊子,耸了耸鼻子:“麻花多少钱一根?” “两毛一根,大哥您要几根?”刘思敏拿出裁好的油纸折成的三角兜等着。 老罗头忽然说:“你买我这个,我这个一毛八。” 刘思敏都惊呆了,老头你太不地道了!找茬是吧。 男人眼睛一亮,回去老罗头那边,脸上带上尴尬的微笑,却问刘思敏:“罗大爷卖一毛八。” 这就恶意竞争上了!刘思敏心里生气,干啥啊!几分几毛的挣钱,这是何必呢。 她说:“我还卖两毛。” 男人有些失望,跟老罗头说:“我就要几个酥饼。麻花先不要了。” 男人有些不舍地看着刘思敏的麻花走了。 老罗头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刘思敏也哼,哼什么哼,就你会哼啊!她也转身。 杨秀芝有心帮两人调停:“罗大爷您这是何必呢,你看前几个月卖菜卖蛋的还没几个,如今多少份?啥买卖能独一份啊!” “卖你的鞋底子得了。别人都不会纳鞋底子,你这买卖不就是独一份吗?”老罗头又哼一声,开口说。 老罗头话说得难听,杨秀芝哪里是独一份,是因为她不会干别的,就会缝个鞋垫做个老布鞋底子,顺带着卖个针头线脑。市场上卖这个的老太太好几个,只有鞋底子她这有,城里自己做鞋的没几个,大多是老年人,鞋底子几天也卖不了一双。他这么说,哪里是说她买卖独一份,是挖苦。 杨秀芝本就泼辣,也生气了:“老罗头,不识好歹是吧。好心当成驴肝肺!” “用不着你好心,老头子还轮不上小媳妇你教我怎么做。”老罗头也火了。 “你抢人家地方,你还有理了?”杨秀芝声音大了起来。 “我刚才都说了,这地方她掏钱了咋地,咋就是她的了?”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刘思敏拉住杨秀芝:“杨姐你别生气,我跟罗大爷说。” 刘思敏还没说上话,又有人来买麻花,老罗头率先开口:“麻花一毛八一根,五毛钱三根!” 男人原本已经被刘思敏的香味儿吸引过来,问了价格,看着刘思敏说:“你要是也一毛八,我就买。” 刘思敏坚持:“我这个两毛。” 男人有些不高兴:“人家五毛钱三根。”意思是,我都给你面子了,你可有点不识抬举了。 刘思敏还说微笑:“我这个不讲价,就是两毛。” 男人鼻孔也哼了一声,转身买了三根老罗头的麻花。 捧着装麻花的报纸故意揪了一块边走边吃,气刘思敏:“真香。这才是做买卖的,买得多给便宜。” 刘思敏也不生气,今天卖不掉,一会儿回去就在家属区叫卖一圈,冶金厂家属区买的肯定多。 只是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免得给二姐夫带去麻烦。 老罗头拿着五毛钱,在手上抽着,动作夸张,都甩出了五千块的气场。 刘思敏只是看看,并不生气,还笑着朝男人喊:“大哥过几天再来,我也会做糖酥饼,我不卖一毛我卖八分。到时候您来买呀!” 老罗头猛地转头,瞪着刘思敏。 刘思敏摇头晃脑:“咋地,您能在我旁边卖麻花,我还不能卖酥饼啦?这个市场就兴你一个人卖啊!” 老罗头重重地一哼,高声喊:“麻花,油炸大麻花,五毛钱三根。” 杨秀芝气得够呛,刘思敏这个买卖的确的不怎么好做,但也比她的强,能卖空,天天有进账,可是吃食她也不会做。 被老罗头说得心里来气,也没什么办法,她重重地叹口气,坐下接着纳鞋底子。 刘思敏见状给她出主意:“天冷了,我看景安自由市场那边有卖棉鞋垫子的,还有棉手套什么的,要不你进点。” “得不少钱。”杨秀芝嘴上说的一套一套的,但是做买卖还有点不敢迈步子。刘思敏明白,其实主要是没钱。 “要是怕进货价太高卖不上价,你自己做呢。夏天你不是卖薄鞋垫,冬天做棉鞋垫呗。” 老罗头在一边听着,心里惊讶,这个女青年这个主意说不定还真行,回去让儿媳妇试试。 杨秀芝见老罗头伸长着耳朵听,忙拽了一下刘思敏,刘思敏一扭头,老罗头赶紧假装看向别处。刘思敏压低声音凑到杨秀芝耳朵边说:“再去买些羊毛皮做点羊毛鞋垫,那个价格高,利润肯定也比棉垫子高。” “你还可以做棉手套,羊皮手套,还有自己织的毛线手套。” “能卖出去吗?”杨秀芝还是很犹豫,主要是买材料也得花钱。 也是啊,都需要成本。刘思敏又问:“你会做别的吗?棉袄、棉鞋,织毛衣啥的呢。” 杨秀芝怕老罗头听见,点点头。 刘思敏继续出主意:“接定做手工棉衣,棉鞋呢,你只包工不包料。” 杨秀芝眼睛一亮!这可以,不用投钱。 “这个真行吗?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先试试呗。”刘思敏继续说:“你把给家里人做的摆出来让人看看手工怎么样,棉衣棉鞋,大人小孩都摆几个。算下来肯定比买现成的棉袄便宜。城里也不都是有钱人,肯定有人做,还是有钱挣的。” 杨秀芝眼睛更亮了:“真是好主意啊!” “哎呀妈呀妹子,你脑袋瓜子咋这么好使呢,你就是我的贵人啊!” 整个市场除了从近郊出来卖菜和鸡蛋的,没几个农村人来摆摊,更没有人做棉袄棉鞋出来卖。 她觉得刘思敏说得有道理极了,百货商场是高工资的人消费的地方,自由市场是中间工资的人消费的地方,穷人大多数自己买布做,可总有不会做的,或者没时间做的,她做出来就收个手工费也是盈余。 她不会使缝纫机,开不了成衣铺子,手工可以。 老罗头看着两个女人凑在一起说得热火朝天,他还在琢磨棉鞋垫子的事,得出结论卖不多少,一个鞋垫子能卖几个钱。 一双鞋垫一毛钱,费的功夫可多,不如卖酥饼麻花呢。刘思敏就是胡说八道。 刘思敏的买卖还是受到了影响,原本两个多小时卖完的三十多根麻花,到了五点多才全卖完。老罗头卖了十来根,看着刘思敏甩着大辫子走了,仍旧是哼了一声。 回到宿舍区,家里饭都做好了,刘思慧一边给刘思敏盛菜汤一边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别提了。”刘思敏把市场的事讲给二姐和二姐夫。 徐向东说:“自由市场就是这样,不过他的没你的好吃,那你也不用太担心。” 刘思敏的确是累了,炸一上午麻花,下午边推销,还和老罗头不时地拌两句嘴,她早早地就睡了。 接下来几天两人都是较劲的状态,刘思敏就是不降价,始终两毛,主打的就是新鲜。老罗头卖完积压的半筐麻花也学刘思敏卖现炸的,只是市场反馈仍旧是没刘思敏的好。 第四天,杨秀芝摆出来小孩的手工棉鞋和棉袄样板,刘思敏觉得不能这么较劲下去。 她叫老罗头:“罗叔,罗叔。” 老罗头掏了掏耳朵,双手插进薄棉袄的袖子里:“新鲜嘿!刘大姑娘你叫我呢?” “叫您呢。”刘思敏态度好极了。 老罗头没想到她没顶着他说话,清了清嗓子:“你 又想说啥?” “您在东街那些老主顾都知道您来这边了吗?”刘思敏问。 “你想说啥?” “我的意思是。我之前之所以没到街东口摆摊就是看见您在那摆呢,我才选中街西口。” “咋地我得感谢你啊?”老罗头仰着头。 这老头儿,说话这么难听呢。 刘思敏耐着性子:“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您,如果再来一份现炸麻花的,您打算怎么办?” “你说啥?”老罗头没明白。 “市场就这么大,卖菜的开始也只是几家,您想想,未来这条街摆摊的多了,难道卖麻花的就能是您一个人或者就咱们俩吗?没有别人再来卖?” 老罗头不说话,半晌之后说:“你想说啥?” 刘思敏坦诚道:“跟您交个底,我卖麻花也只是暂时的,我还想干点别的,这个只是过渡。” “呦!大买卖人呐!”老罗头仍旧这个腔调。 杨秀芝看不下去了:“不是罗大爷,您说话能不这么刻薄吗?人家思敏跟你好好说话呢。” 老罗头其实忍不住想怼杨秀芝两句,杨秀芝举起手:“得,我多管闲事儿了。人家思敏脑子活,我这个做棉衣的点子就是她给我想的,这两天都两份定做的了。您爱听不听吧,要不思敏别和他说了。” 老罗头自然知道杨秀芝做棉衣的点子是刘思敏给出的,可他们也不是一个情况,同行是冤家,你俩没竞争,我俩是竞争关系,说的也不是她给我出主意,是她让我挪地方。 老罗头耷拉着眼皮,东街是有不少老主顾,但是在刘思敏这捎带脚卖出去不少麻花,算下来也差不多。 刘思敏却说:“如果再有卖麻花的,也和您一样五毛钱三根呢,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没想过。老罗头不说话。 刘思敏问:“您卖四毛钱三根吗?去除材料成本,剩下的够您的人工成本吗?” 那不够,不如做酥饼。 “是不是不如做酥饼” 老罗头没说话,刘思敏接着说:“我真卖这一阵儿。说不定过段时间街面上就有支着锅现炸现卖的大麻花了。您说到时候咱们爷俩怎么办,站人家锅边骂得着人家吗?就算一毛钱一根都没人买咱们的,眼看着出锅新鲜的是不是更好?” 老罗头眼睛瞪老大,杨秀芝也说:“跟烤地瓜似的?” 刘思敏点头,老罗头不信:“啥家底啊!整个锅现炸现卖!”他摇摇头表示不信。 “这有人什么,改革开放了,动脑筋的人多了,挣钱的法子层出不穷,社会在发展啊老叔。” 老罗头没说话,刘思敏见他听进去了,趁热打铁:“您家油饼我上次买了,除了放的时间有点长其实味道很好,酥皮分层,您的技术好。” “那是,我这个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罗头很得意。 刘思敏倒是不信,不过酥饼有配方倒是真的,起酥也很简单,猪油和豆油价格差不多,酥饼的技术在怎么省油还能更起酥上,剩下的就是是用土烤箱烘烤的时间把控。 她没办法解决土烤箱不然酥饼更好做,不用发面。 刘思敏说:“您应该也吃过我的麻花,您觉得您的麻花能竞争过我吗?” 老罗头脸一红,他的确让儿媳妇偷着买过一回刘思敏的麻花,家里人都吃出来了,刘思敏的面发得好,炸出来的喧腾。 他又不吱声,其实这几天他有点后悔,但是被架到这了,有点抹不下面子,一天并没比在东街多挣多少钱。 刘思敏说:“酥饼是您拿手的,麻花却是鸡肋。” 老罗头没法反驳,却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就这么走了:“你想让我退回东边?我凭啥就得听你的。” 刘思敏说:“我给您出个好主意,让您比现在多卖一倍,您觉得这个诚意够不够?” 25. 分配市场 “夸什么海口!还一倍,有这个好事你自己怎么不做?” 刘思敏说:“我家搭不了烤炉,做不了酥饼。” 我要有地方,你以为我真不做?挣钱的事谁愿意放过。 她只想年前挣个快钱,按照一天能卖的麻花量,过年能攒下一两百块钱,年后她要看看别的买卖了。 原本想卖帽子围脖手套什么的,这个市场都没有,完全独一份,买的人也不见得会多,都想着大市场更便宜。 不管到什么时候,女人和小孩的钱最好挣。 她有点想看看小百货,耳钉发卡这些小饰品,再就是口红眼影化妆品之类的,一两百做本事应该还行。 主要不用这么累炸麻花。 老罗头终于有些松动:“你说说看。” 刘思敏毫不藏私,之后的十几二十年点心的种类翻了多少倍,就拿酥饼来说就有很多种馅料。 “糖油加上细腻的红豆沙做成红豆沙馅,还有绿豆沙馅,栗子现在也便宜,一样的配方做成糖油栗子泥馅。” “您现在的都是白糖馅,还能做成红糖,枣泥馅、黑芝麻、花生馅、五仁馅、咸口还能做成椒盐馅。” “啊!”老罗头都听傻了,“五仁那不是月饼吗?” “有人不爱吃那个月饼皮啊!您在中秋节把五仁酥饼做小点,也盖个好看的章,是不是可以和苏式酥皮月饼媲美,苏式酥皮贵不说那可不是随便能买到的,这个就说是北式酥皮月饼,您说这个一出来会怎么样?” 老罗头脑子转得飞快,激动得手都有点抖,仿佛看见他家的酥饼也跻身老字号店铺行列。 刘思敏接着说,“您说您定价多少钱合适?不同的馅料价格可是不一样的,不能是白糖酥饼的一毛钱了。靠着这几个馅料,您觉得能不能开个老字号店铺不能?” 他一把握住刘思敏的手,使劲地摇晃:“思敏呐!老叔这几天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这要是干成,这个主意可值老钱了。 刘思敏也笑着双手握住老罗头:“老叔,您客气了。我这就是在国营百货看见那些老贵老贵的点心胡乱想的,具体配比得看您自己啊。” “这个配比才是关键,您这酥饼出来避免不了效仿,做得好吃才是关键呐。” “对,对。你说得对。我让儿媳妇买了你的麻花,回去全家一吃,的确是比我炸得好吃啊。这个真的得服气。”老罗头也很坦诚,他的确觉得刘思敏面发得好,麻花的配料比例比他的好。 刘思敏也谦虚:“我这也是家里祖传的。” 俩人聊得热络,又有人买麻花,老罗头尴尬:“那个思敏……” 刘思敏知道,主动介绍:“我这个两毛一根,我叔这个五毛三根。” 主顾跟着笑了:“那我还是买两毛的,肯定是两毛的好吃。” 老罗头福至心灵,醍醐灌顶,等人走了他一拍大腿:“思敏丫头,你这脑袋瓜是真好使啊!” “我可算知道为啥好些人宁愿买你两毛的也不买我五毛三根的了。” 刘思敏饶有兴味地问:“为啥?” “便宜没好货啊!”老罗头真后悔自降身价。 刘思敏却说:“不对。” “哪不对?”老罗头觉得自己想的是对的。 “人无我有,质量过硬,我的东西足够好,我才敢坚持这个价。”刘思敏说。 老罗头沉默半晌,然后点点头,态度诚恳起来:“你说得对,我的麻花没你做得好吃,还是两毛估计这几天一根也卖不出去。” “所以您还是应该把酥饼做到更好,一次多做几种馅料,保证新鲜。知道我为啥一天只做三四十根吗?”刘思敏卖了个关子。 “为啥?”老罗头真的好奇,她的确是每天只卖这么多。 “因为奇货可居。”刘思敏伸出手指头,“您只要说卖完即止,每天就这么多,先到先得,就会有人觉得珍贵,新鲜不可多得。” 她才不说因为家里的锅就那么大,炸完六锅就快中午了,时间不够,她买的发面盆也不够大。 “难怪供销社天天喊限量供应呢,就是奇货可居啊!”老罗头觉得自己懂了。 供销社?人家是集体的,需要这么说吗? 刘思敏也不挑破,俩人热闹地聊了一下午,老罗头看刘思敏又卖光了,有些羡慕,也有些雀跃,忙表态:“思敏呐!明天我就回东街了。你说的这几个馅料我回去研究研究,整出来你帮我尝尝呗。” 这有什么难的:“行啊!这不算啥事。”她又说:“您做的时候最好多配几个比例,然后用笔记下来,这样好做比较。” “对,对。你说得对。” “就这样,这事总算是解决了。”刘思敏吃着炒土豆丝,就着二米饭,家里全是改善生活的。 “那就好。”刘思慧每天听刘思敏讲和老罗头吵吵嚷嚷,她都头疼得很。 “对了,这几天楚所长的小孙女林珊珊可能要来咱们家住几天。”刘思慧忽然说。 刘思敏点点头,随口问:“楚所长老家又来人啦?” 刘思敏来了半个多月,她知道的楚所长就接待了老家两拨亲戚。 “不是。是林主任老家的叔伯,好像不太好来京北住院,林主任不是在外地出差,楚所长的儿子进修呢。林主任和这个叔伯感情很深厚,她婆媳二人都要去医院,小珊珊没人带了。” 刘思慧觉得乡性这个东西怎么说,前面两拨人是老乡,接着这个是直近的亲属,都是拉不下脸的关系,就是真累啊。 刘思敏说:“林珊珊不是上幼儿园吗?” “好几天没去了,幼儿园这波感冒发烧的太多。楚所长知道你在卖麻花,说还是给她送去,我给拦住了,感冒发烧的太多还是别去了,传染上孩子遭罪,我在家带她。”刘思慧代入自己的孩子生病,想想都难受。 刘思敏也点头:“上午我炸麻花,那下午暖和的时候我带她去市场。现在也不是很冷,一会儿也就回来了。” 林珊珊来了,楚所长特意带了米面油蛋:“菜我就不拿了,我家也是大白菜。” 刘思慧忙推拒:“珊珊这么小能吃几口饭。” 楚玉梅还是觉得不好意思:“老人是肝癌,我家老林就是不忍心,非要弄到市里再查,跑前跑后,住院怎么也得六七天。真是麻烦你们了。” 刘思敏和林珊珊凑在一起,小姑娘站在一边看刘思敏搓麻花:“敏敏姨,我能跟您去卖麻花吗?我可会吆喝了。” 说着就双手聚拢:“又香又软的大麻花喽,快来买呀!” “肯定行啊!珊珊吆喝得也太好啦!”刘思敏给她竖起大拇指,接着说,“可是你得问奶奶行不行。” 楚玉梅自然答应:“多去户外能增强体质,只是苦了思敏了,这丫头淘得很。” “淘气的都是聪明孩子,对不对珊珊。”刘思敏说。 “对。我们班有个傻子,他从来不跑,一点都不淘气,走路像小乌龟。”林珊珊学着他们班一个痴呆儿。 “林珊珊,怎么能叫同学傻子?”楚玉梅的儿媳妇雷晓双也来了,厉声呵斥。 她知道婆婆委托刘家姐妹帮忙照看孩子,她婆家在城西离得太远,家里就老母亲和弟弟她也怕老母亲一个人照看不了。反倒更放心留在刘家姐妹这里,晚上要是回来也能接回去。 林珊珊很怕妈妈,妈妈太严厉了。她看着一屋子的人,瘪着嘴就要哭出来。 刘思敏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抱搂住林珊珊:“珊珊知道错了是不是。那个小朋友生病了,我们要保护好他,再不会叫小朋友傻子了是不是。” 林珊珊只是掉了几滴金豆子就被刘思敏安抚好了,她搂着刘思 敏的脖子:“我和敏敏姨一起睡。慧慧姨有小宝宝了,怕碰。敏敏姨上夜班我就自己睡。” “珊珊可真厉害。”刘思敏又和林珊珊玩到了一起。 楚玉梅和雷晓双都很放心,俩人一起出去赶往医院。 有了林珊珊十来平米的宿舍显得更小了,热闹得不像话。 第二天下班,刘思敏让二姐休息,楚所长把家里的自行车让刘思敏骑,正好前面带着小孩能坐的架子,小垫子都是现成的。 徐向东觉得自己没自行车还是不方便,寻思着给刘思敏寻摸一个二手的。 刘思敏带着林珊珊去市场,刚停下车杨秀芝高兴地站起来喊:“思敏,思敏。快来。” 刘思敏把自行车支好,刘氏宣软大麻花的木头牌子从侧面摆到前面,把林珊珊抱下车,牵着她走过去。 杨秀芝特别高兴生怕人知道,捂着嘴靠近刘思敏的耳朵;“你说的价格我谈成了!”高兴的直跺脚,“一双鞋垫我才挣一两毛,一双鞋底子也就挣五毛。你说一件小孩棉袄让我要两块五我没敢,我要的两块二,人家答应了,棉鞋我要的一块五。看我针脚好又让我给家里老人家做一件,家里上岁数的不愿意穿买的棉袄说不够厚。这回我要了四块,你猜怎么着?” 刘思敏跟着笑,肯定答应了不然能这么高兴吗?但是她还是顺着她的话问:“怎么着?” “那个老太太也答应了,说等着看看我做的棉袄样式好不好,要是好让我给她也做一件!又买了我好几双鞋垫……我从摆摊卖鞋垫好几个月都没这几天挣得多。” 说着眼圈都红了,“思敏……”她声音哽咽,“你救了我呀!” 声音哽在喉咙里,停顿半晌,刘思敏伸手摩挲着杨秀芝的后背:“杨姐,你手巧,这年头心灵手巧就能活下去,说什么救不救的。” 杨秀芝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憋了回去,她朝刘思敏一笑:“我都没跟你说过。” “我其实是赖着我家男人跟着回城的,他说还没安顿好,工资低让我在老家待几年,他攒些钱再接我们娘仨进城。” 她仰头长叹一口气,“我又不傻,十里八村的不是只我一个和知青结婚的,那三家都没了消息,有的当时就提了离婚。” “我明白。他说让我等,打的也是这个主意呢。我偏不,当晚就收拾东西,老大领着老二赖我也得赖上来。” 刘思敏心情有些沉重,她们村不是没有和知青谈对象的,老支书全给搅黄了,因此得罪了很多人。 村里好些人家骂他,直到知青大批的返城,别的村有的离婚,有的偷着跑了,回城就嫁娶了城里的姑娘。 那些之前骂老支书的这才不骂了。 当时她还小,没有知青对她有想法,有知青对大哥和二姐示好,因为爹的关系,大哥和二姐是农村为数不多不那么土气的青年。 爹说,有的知青是为了逃避劳动,让相好的家里帮着干活挣工分,多分口粮; 有的是觉得农村姑娘好糊弄,存的就是玩弄的心思;有的纯粹就是觉得农村没意思瞎扯淡。告诫几人别因此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二姐夫的娘听说这事,就赶来和爹商量,早早地给二姐和二姐夫订下了婚约。 刘思敏很同情杨秀芝,她见过一次杨秀芝的丈夫,穿得十分得体,看杨秀芝总是微微皱着眉。 从杨秀芝的穿着上就能看出,她在家里没什么地位。 杨秀芝吸了吸揉得有些红的鼻子说: “我们回来之后和公婆住在一起。他们开始只是言语挤对,现在都不避我,直接说让我和那口子离婚,人家好娶城里有工作的姑娘。” 她仰头望着附近民房青砖灰瓦的屋檐,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死都不会离婚。离了婚我的大丫、二丫和狗蛋怎么办?我才不能便宜这一家子狼心狗肺。” 26. 带孩子的小媳妇 “你挣的钱可千万别给你婆婆,都自己留着。”刘思敏嘱咐道。 杨秀芝点头:“我家那口子是机械厂的学徒工,接他爸的班,一个月才二十块钱,我这几天就挣他半个月的工资。这几天从老的到小的都甜乎我呢。” “我才不给他,想屁吃呢,我跟他要一毛钱都跟在他肋骨上抠肉似的疼,我挣的钱凭啥给他。” 俩人说得热闹,一旁有人买麻花都没听见,稚嫩的童声响起:“大麻花两毛钱一根,奶奶我够不着,您自己拿油纸再拿报纸,包两层不油手,想要几个装几个,钱给我就行。” 杨秀芝先听见说话说,歪着身子去看,三岁的小姑娘没自行车高,笑眯眯文静静,仰着头和一个老太太说话。 “我姨姨的大麻花可好吃啦,我昨天跟她一起炸的,您就吃吧,能香一个跟头。您就要俩吗?多买点吧,一会儿卖没,再回来想买可没有了。” 小姑娘穿的买现成的花棉袄,戴着红色毛线帽,一条白的毛线围脖,唇红齿白,简直就是画报上走下来的一样,老太太被哄得眉开眼笑。 “那奶奶就买三根,五毛钱行不行。” 林珊珊扭头看刘思敏,刘思敏笑着走过去:“大妈,我叔那卖的是五毛三根,他今后都在东街那边摆摊,我这边一直都是两毛。” 林珊珊点点头:“明码实价,童叟无欺。” 老太太呵呵地笑:“好,童叟无欺,我还要三根。” 林珊珊学着国营百货售货员的架势,不卑不亢地微微鞠躬:“谢谢您的理解。” 杨秀芝都吃惊:“三岁吗?能说这么多话!” 刘思敏收完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国光苹果塞给林珊珊,摸摸她的头,转身和杨秀芝说:“是三岁,城里算周岁,按照咱们老家虚岁是四岁。” 杨秀芝啧啧称奇:“我家大丫上一年级都没这么会说。二丫五岁和这孩子一比和傻子差不多。” 刘思敏也觉得林珊珊被教得极好,但是不能这么比:“她生在的家庭好,也不重男轻女,楚所长对这个大孙女也爱重。咱们的孩子生在普通家庭,那当妈的就努力给孩子创造好的条件。” 她给杨秀芝鼓劲儿,“杨姐,改革开放了,摆摊都不是投机倒把,将来日子只能会更好。你看你有眼界,有几个农村出来的去逛市场研究的是那些买卖能挣多少钱。你缺的是胆量和本钱,我敢说,将来,你一定会挣更多的钱。” 杨秀芝简直不能再认同,她使劲地点头:“你说得太对了。我搁景安自由市场转悠好几天呐,那些买卖都挣钱,可我兜里没钱,也怕赔喽。” “所以挣钱的事,一步一步来吧。” 刘思敏也没钱,说实话前世也有赔钱的,都是步子迈得太大,她从来不敢把钱全投进去,做的也是辛苦的买卖,顶多地挣得少些。 两个满腔抱负的女人凑在一起谈着生意经,杨秀芝的小儿子狗蛋要会走,还有些走不稳,不睡觉的她就用背带绕过孩子的腋下在后面提着让孩子练习走路。 林珊珊觉得今天简直是最幸福的一天:“我是售货员,现在还是托儿所阿姨。” 她朝张狗蛋伸出手:“狗蛋,来找阿姨。” 刘思敏忍着笑,杨秀芝直接给笑出来:“这小阿姨够小的。” “麻花怎么卖?”陆野站到摊位前,出声询问。母亲叮嘱他下班给妹妹陆静带几根麻花,上次母亲给他送饭路过时买过,母亲和妹妹都说好吃,叮嘱他是个长得极好看的大姑娘的摊子,不是老头的摊子。 他有些犹豫,这是个长的好看带孩子的小媳妇。 刘思敏还没走过去,托儿所阿姨林珊珊立刻切换售货员:“叔叔您要几根,两毛一根,明码实价,童叟无欺,多买不优惠。” 陆野愣了一下,他不会和小孩子相处,他看了看筐里有八根:“这些我都要了吧。” 大客户! “好嘞!”刘思敏热情地过去,拿出两张包装纸,又抽出两张报纸:“一共一块六,您包圆了,要不您给一块五。” 熟练的把麻花码整齐,用两层包装纸包好,又用报纸包好,拿过成卷的麻绳整齐的捆扎好,留下提手双手拖着递了上去。 “您吃好欢迎再来,我保证都是现炸的。”男人没压价给的是一块六,收到钱,刘思敏更高兴了。 “陆野。”一个女人穿过人群走了过来,将手里的网兜往男人手里塞,“你不是说要买栗子,我去买的时候就剩下这些。” 李凤英!她怎么也在这儿,还叫他名字?两个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陆野皱眉,这几天和她偶遇的次数有点多,他朝刘思敏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就走。 李凤英小跑着跟上去:“你还要买什么吗?” 刘思敏没过多关注收回视线收起钱,正庆幸没有老罗头,麻花卖的快。 她把给林珊珊预留的麻花揪下一块塞给张狗蛋,剩下都塞给林珊珊,高兴地抱起小姑娘:“小小售货员,咱们回家喽。” 杨秀芝也抱起张狗蛋,用肩膀撞了撞刘思敏,示意她朝街上看。 “咋地啦?”刘思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一个女同志。 “那个女的我认识,叫赵春卉我们一个胡同的。” 哦,那咋了? 杨秀芝啧了一声:“不正经。” 刘思敏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杨秀芝明显看出来了,忙解释,“可不是我造谣啊,真事儿。” “去年的事,她宫外孕送去城东医院抢救,碰巧我要生了,亲眼看见的。” “她全家都以为是啥急病,大夫说的时候,都还不信,在医院大吵大嚷的,结果大夫说再不手术人就要死了,结果抢救过来,就是宫外孕,她爹当场被气晕。” “后来我生完孩子出院回家,搁胡同碰上过,她当然不认识我。听有人问她咋滴了住院,她妈说是急性阑尾炎差点穿孔,做了手术。” 这真是个大八卦,刘思敏听得津津有味:“她搁这个干啥呢?” 杨秀芝拍了一下刘思敏,指着刚才买麻花的男人:“多明显啊!她盯上了那个男同志。” 刘思敏看着已经走远的男人,肩宽腿长,身量极高,长的也精神,在这个市场很有些鹤立鸡群。她点头:“是挺精神。” 可是:“那男同志身边不是他爱人吗?人家是有妇之夫看上也没用啊!” “不是。男的是城东医院的大夫,女的是护士,她看上那大夫,只是人家也没看上她。” “姐呀,你可是真厉害,啥都知道。”刘思敏真佩服。 “我生孩子的时候听护士说的。”她拍刘思敏,“等着吧,这两天有好戏看。” “咋地呢?” “我也是后来听人说的,赵春卉回城之后总有小伙子什么来找她,也没工作,一出去玩一整天,有时候还不回家。” “宫外孕之前吧,她家邻居婶子的外甥来了,小伙子长得挺好,是个军官,回来探亲来看亲大姨,和大姨父喝酒喝到挺晚。” “这个赵春卉大清早,天没亮假装去找邻居婶子家 的姑娘,把门拽开就往屋里闯,直接朝那小伙子躺的床脱衣服就往下躺,小伙子一脚给踹地上了。邻居婶子听着声出来一看,赵春卉衣服都解开了……啧啧!” 刘思敏听懂了,只是她不愿意把人想得那么坏:“走错屋了吧?姑娘的名声多重要啊!”她能是故意的? “你呀!想得太简单。”杨秀芝摇摇头:“赵春卉在附近都臭大街了,有小子的几户人家都不让自家儿子和她沾边,这些小年轻,都知道她的名声,跟着的人不止一个。都说她想办工作,还跟一个干啥点啥的干部那啥,结果宫外孕,差点死喽,人家害怕跟她断了。” 真有这样的人! “那后来咋办的?” 杨秀芝接着说:“能咋办,那婶子直接给她两个嘴巴子,说她要坏她外甥,诚心毁人。” “赵春卉肯定不承认啊,非说是睡迷糊了,起夜回来走错屋。吓得那婶子让自家大外甥赶紧走,生怕沾上一身腥。” “那赵家没闹?要是诚心想碰瓷人家当兵的娶她,不能这么轻轻地揭过。”刘思敏说。 “可不是。老赵婆子听着声的跑过来,当兵的小伙走了,那婶子的另外一个外甥躺在那床上了。赵婆子一嚷嚷,说婶子的大外甥都把她家姑娘给看遍了,让负责。那小伙坐起来问你想让我咋负责。” 杨秀芝咯咯地笑,边笑边说:“这个大外甥长得可不俊秀,五大三粗,跟个黑熊似的,说话粗声大气,还没工作。老赵婆子傻眼了,赵春卉也傻眼,直说不是这个。人家也不承认啊,就咬死说那个外甥昨夜就走了,住下的就是这个大外甥。” 刘思敏也笑得不行:“那后来呢。” “后来,还能咋地,她也不愿意嫁那个丑的,名声更臭呗。这几条胡同的人家,但凡有年岁相当的儿子的人家,都不让儿子随便出门,万一被碰瓷,娶了这样的,这辈子不得恶心死。” 刘思敏也很感慨,她前世,过去很多年回村和村里的姐妹聊天也才知道。 村里有个长得好的姑娘,得知知青返城,以为能和知青进城,和一个知青好,结果知青根本没打算带她进城。知青走后她发现自己怀了孩子,家里怕丢人草草找人嫁了。十几年后那个孩子考上大学,他亲妈告诉他这个爹不是亲生的,孩子进城找亲爹去了。 那个男人帮别人养半辈子孩子,孩子长大,女人也和他离婚进了城。 “这不是害人吗?”刘思敏说。 “可不是。这些好工作的男人就是蜜,什么蜜蜂、蝴蝶、苍蝇、臭虫都招来。” 她忽然想起,“人家护士工作好,追那个大夫这么紧,人家优秀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的原因是医院明年要盖家属楼,结婚的双职工优先分房。” “不止医院,你们冶金厂也是,最近适龄的男女青年都积极的相亲结婚,一方面回城知青多了,都想挑好的,还有就是房子,双职工优先呐。” 刘思敏点着头,又听到一肚子小道消息,摆摊一天可比招待所上班有意思得多。 林珊珊吃完麻花直叫渴,刘思敏赶紧推上自行车往回走,没发现从陆野那边走出来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衣服和中山装有点像,却有区别。不熟悉的人是分辨不出警服的。 杨秀芝也在收摊,把做一半的棉鞋放到布单子里,四角一系,挎在胳膊上,也没看见赵春卉的视线其实在跟着这个男人走。 男人的视线却在骑自行车离开的刘思敏身上。 周建军惊讶极了:她结婚了!孩子竟然都这么大! 27. 为了分房假结婚 这两天周建军被放了假,实在无事可做,食堂的饭菜吃够了,想自己出来转转买点点心吃。在东街买了几样不同馅料的酥饼,大爷很热情告诉他西街卖麻花的是他大侄女,麻花做的好吃。 他刚赶到就看见人家正收摊走人,一眼就认出是前几天见过的女青年,刚觉得怎么这么有缘,就看见她的自行车上,坐着一个小姑娘,俩人有说有笑地走了。 他的心好像被浇下一盆凉水,透心的凉,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李凤英同志,我都说了不要,请你不要再给我东西了。”周建军闻声看了过去。 刚才走得急想要去追那个女青年,都没注意,旁边没几步就是两个熟人:“陆大夫,你也买东西啊?” 陆野刚躲开李凤英要硬塞栗子的手,连退好几步,正恶心的背在身后蹭着,就听见有人叫他。 “周同志。”他认出这人,是前两天腿上缝针的公安同志,他心里一松,几步就走到周建军面前。 “你的腿伤怎么样了?没发炎吧?”周建军在医院就看出这个护士对陆大夫有意思,只是显然陆大夫并没有这个意思。 他出声解围:“有点事想请教你,不知道耽误不耽误你的时间?” “不耽误,我没事。你买完东西了吗?我们边走边说。”陆野马上说。 李凤英当时戴着口罩,周建军装作没认出来,也装作没看见刚才两人拉拉扯扯,拉着陆野往出走。 “我想咨询一下,我爷爷是老革命,腿里有残留的弹片,一刮风下雨腿就难受,天冷还会疼。按照咱们现在的医疗条件,能不能手术取出来?” 陆野没想到周建军真的有正事,俩人边走边聊,陆野完全没看见还站在原地的李凤英黑了的脸色。 他说:“得拍X光片子看看弹片位置。你说的这种情况,很大部分可能性是压迫神经或者血管。X光看得见位置,但不代表一定能拿出来。你爷爷多大年纪了?” “64岁。” “这么大岁数,手术还是有风险的。” 两人差不多走出了摆摊的范围,那个护士没再跟上来,周建军朝后看了一眼,回道,“其实我也知道,就是刚好碰见你,就问问。” 说着停住脚步,“多谢陆大夫,不耽误你了。” 陆野知道他还是特意帮他解围的,朝周建军点头表示感谢,开口说:“老爷子要是来检查,你直接带人来找我。我找骨科的大夫一起给老爷会诊一下。” “好。”周建军惦记跟上去看看那个女青年住哪走,答应着摆摆手抬脚往冶金厂方向去了。 他刚才想起来,她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孩子,再说她还有个姐姐,应该是她姐家的孩子吧。 陆野看着周建军有些不利索有些急切的脚步,猜测他应该是有自己的事,心里更加感激他还帮自己解围。 刘思敏骑着自行车和林珊珊一起唱起歌:“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小朋友眼睛里;看见红的花呀看见绿的草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嘀哩哩哩……” 林珊珊扯着嗓子喊:“啊~敏敏姨,你好厉害啊!唱歌比我们幼儿园的老师唱得都好。” 刘思敏喜欢唱歌跳舞,喜欢画画也喜欢写毛笔字,唯独学习不好。前世甚至发达后打扮的也年轻时髦,有人恭维她都能进文工团,当电影明星。这点她倒是不信,只是夸她唱得好谁都高兴不是,特别是小朋友,怎么会撒谎呢。 她也很骄傲地说:“你还想听什么,姨姨再给你唱,姨姨会的歌儿可多了。” “我要听《小螺号》,元旦晚会表演跳舞,老师选的就是《小螺号》我也要跳呢。敏敏姨你唱我给你伴舞。”林珊珊很兴奋,手舞足蹈地开始比画。 “小螺号,嘀嘀嘀吹。海鸥听了展翅飞。小螺号,嘀嘀嘀吹。浪花听了笑微微……” 刘思慧听到熟悉的声音赶紧推门出来,摇着手:“别唱了,别唱了。”干啥呢,快到下班时间了,多惹眼啊。 “咋了?唱歌还丢人啊。”刘思敏从自行车上下来,一翻白眼,二姐真是的,扫兴。 支好自行车,她抱下林珊珊,扭身进屋准备做饭。 这个时候的人都含蓄,二姐觉得这是出风头,连小小人儿林珊珊都像犯错误似的,跟刘思慧吐了吐舌头,钻进屋:“敏敏姨,我们俩一起做饭。” “谢谢珊珊,帮姨把白菜叶一片片掰下来,咱们不熬白菜炒醋熘白菜好不好。”刘思敏心情还是很雀跃。 刘思慧把打好的一大碗鸡蛋羹先蒸到锅里,没再训斥自家三妹,好奇地问:“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遇到个大主顾,一口气包圆了八根麻花。”刘思敏还是高兴,“这要是隔两天来一趟,我就敢再加一锅炸。” 就是还得买蜂窝煤炉子,家里总吃贴饼子不捞饭就是因为一个锅捞饭再熬菜时间太。 刘思慧看了看门口,都被东西堆满了,哪有地方再放一个蜂窝煤炉子,她说:“也不知道明年能不能排上分房。” “排不上,两年后吧。”刘思敏张口就接了一句。 刘思慧没往别处想,只是有点不爱听:“你就不盼你二姐夫好点,明年就能排上?” 刘思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秃噜嘴了,忙把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跟二姐说:“我搁市场听的。咱们周围这些工厂、医院、副食公司,有工作的男人特别抢手,大家都争着抢着这几年结婚,为的都是分房。” 那可太正常了,特别是一个单位内部相亲,成功率都比外面高出30%。 刘思慧说:“说点新鲜的。”这个她还能不知道,“不然你以为金立秋能看上楚二柱,不就是因为是双职工,还有楚所长和林主任这方面的关系。” 刘思敏是真想起一件事:“还有人为了分房假结婚,然后商量好事成之后给女方多少钱。” “啊!”刘思慧真的震惊了,“这是能儿戏的?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 “嗨!你觉得是一辈子的大事,城里人可不这么觉得。从大运动开始到现在,离婚结婚再婚,这个事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城里的男人还是女人有工作有钱,谁怕娶不上嫁不出去?”刘思敏说。 刘思慧眉头不由自主就皱了起来:“你这个思想有问题。” “不是我的思想。”刘思敏赶紧打住,二姐又要教育她,家里娘从不教育人,二姐行使着娘的权力,她要敢认,二姐能教育她好几天。 她说:“杨姐,我旁边摆摊做棉袄棉鞋的杨姐说的,她只是羡慕城里女人大多数都有工作,不像农村妇女离婚就没法活了。她也不是说对婚姻不严肃。” 自己摘出来,也得把杨姐摘出来,不然二姐就是孟母,得带着她换地方摆摊,这个位置都是二姐考察过才点头的。 刘思慧叹口气,倒也觉得是这么回事。 刘思敏把话题又拉回想说的事上:“所以你猜各个单位房子这么紧张,会不会查这个婚姻状况是否属实,要是查出来了几对假结婚的,分房这个事是不是查得更严。” 刘思慧脸色都苦了起来:“那我们这种真结婚有孩子的咋整。” 刘思敏安慰:“所以我 才说,这种事现在愈演愈烈,上边查完分房流程再重新走,估计第一批就能轮上二姐和二姐夫。” 刘思慧摸着逐渐有些显怀的肚子:“但愿如此吧。” 一家人吃完饭,徐向东交代几人锁好门,回集体宿舍住去了。 林珊珊窝在林思敏床上打了个哈欠:“慧慧姨,我奶奶说要来接我吗?” 刘思慧正在摆弄借来的和尚服样子,倒腾不明白呢,也没抬头:“下午让人捎话过来了,说晚上来接你。” “可是我困了。”林珊珊趴在被子里,眼睛直打架。 刘思敏帮她脱衣服:“要不你就在这睡吧,你奶奶来了我和她说先不回。” 林珊珊欢呼一声,快速地钻进被窝里,冻得一哆嗦。 11月中旬,冶金厂宿舍都是平房,都是没暖气的,徐向东正琢磨在屋里盘一个能装蜂窝煤的那种炉子,这几天厂子在抢年底的进度,东西买了回来只是还没抽出时间来安装。 刘思敏把灌好热水的胶皮热水袋包上毛巾塞进被窝里,嘱咐林珊珊:“别乱动,毛巾散开再烫着。” 刘思慧抬头看着刘思敏细心地帮林珊珊掖好被角,小声说:“你将来得特别能惯孩子。” 刘思敏感觉心脏忽地刺痛了一下,她上辈子没有孩子,流产之后再不能生了,也跑了好几家医院看过,大夫都说伤了根本。 后来得癌,她也问过大夫和流产有没有关系,大夫也不能确定,只说癌症这个事情有多种因素,后来切除了子宫,癌细胞还是扩散了。 她现在还年轻,虽然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但是健康状况不容忽视,也打算去医院好好查查,谁不想活得长一点呢。 她凑到二姐床上:“你看啥呢。” “跟院里认识的小媳妇借的小孩衣服的样子。这对吗?这小衣服比我手掌不大多少,还有这小裤子不跟我手指头一样长啊!” 她倒腾几个纸样,“奇形怪状的,不对吧。” 刘思敏低头摆弄了一下,“是不是这样的?”几片纸样叠在一起拼成了一件小衣服的样子,纸折起来也是个裤子的样子。 “哎!真是衣服啊!我还以为那嫂子糊弄我呢,还是拿错了咋地。”刘思慧惊叹,“要说你这脑子就是好使。” 接着啧了一声,“读书咋就不行呢。” “行啦,行啦。我这都是小聪明,有完没完。”全家上下都说她别的事聪明,学习脑子笨。 笃笃笃,几声敲门声。 “思慧你们睡了吗?” 是楚所长,刘思敏赶紧下地开门。 楚玉梅带着一身凉气进门,看见林珊珊睡得正香,很累地长出一口气。 刘思敏忙问:“您吃晚饭了吗?” “吃了,吃了。”楚玉梅忙拦着刘思敏给她找吃的。 她把一兜子吃的放到床边,做到刘思慧的床上:“老人就这两天的事,老林出差回来,把老人送回乡下,我就能来接珊珊回去。给你们俩添麻烦了。” 刘思敏忙说:“珊珊帮我卖货呢,添什么麻烦。我二姐一个人在家怪无聊的,有珊珊陪着聊天也解闷呢。” 楚玉梅见孩子都睡下了,没折腾孩子起来,聊两句自己回了家。 林珊珊第二天又陪着刘思敏出摊,高兴地扬声叫卖,吸引了不少人。 王桂兰听说市场有份卖麻花的现炸现卖,找到位置,没想到见到俩熟人。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刘思敏一会掏饼干,一会掏苹果,把楚玉梅的小孙女照顾得跟什么似的,脸上不由得挂上意味不明的笑。 28. 好男人是蜜 王桂兰站得并不远,又没刻意躲着刘思敏,招呼完几个顾客,刘思敏就看见了王桂兰,热情地喊她:“王大姐。” 王桂兰笑着走了过去:“我听说市场这边有人卖现炸的大麻花,没想到是思敏啊!你还有这手艺呢,真厉害。” 刘思敏被夸,有些扭捏:“跟家里学的,厉害啥啊!我这不是帮二姐替班,平时也没啥事,炸点麻花还能贴补贴补家用。” “对了,王大姐,给您拿两根尝尝,不要钱。”刘思敏说着就拿起报纸要给玩桂兰装麻花。 王桂兰嘴上说着:“不用不用。”手上却没动,等着刘思敏给装。 林珊珊不喜欢王桂兰,她去过招待所,妈妈加班奶奶带她去的,这个奶奶总是偷着瞪她,她忽然说:“王奶奶好。” “我才看见,这不是珊珊吗?你也好。”王桂兰去和林珊珊说话去了,不看刘思敏。 刘思敏垂下眼皮,这个王大姐看来是真想占这个便宜了,她才不干,开始炸麻花刘思慧就说带点去招待所给大家好尝尝,刘思敏答应着却没带。 她又说让徐向东带点去车间,这样好展开工作,徐向东也答应了,也没带。 后来院里的工人有听说刘思敏炸麻花卖的都和徐向东说一声,徐向东给带了个然后把钱带了回来,刘思慧再没说了。 刘思敏笑着问:“您家几口人?我给您多装点,您儿子上大学也能带点去学校吃。”然后一根一根地往包装纸里夹,足夹了五六根,脸上还带着讨好的笑。 林珊珊忽然问:“两毛钱一根,王奶奶您要几根?要的多敏敏姨要包两包。” 王桂兰一个激灵,仿佛如梦初醒,她正准备告楚玉梅收礼,刘思敏给她装的可不是两根麻花,这么多都一块多钱了。 王桂兰赶紧拦住刘思敏:“思敏,我不要这么多,家里人口少,吃不了这么多。我要三根就行。” 说着摸了摸林珊珊的头:“王奶奶要三根是多少钱啊?” “六毛钱。”林珊珊脆生生地答。 “那怎么行,您吃我几根麻花怎么能要钱呢,您这不是臊我的呢吗?别人吃都不要钱,我能收您的钱。”刘思敏就是不收。 两人拉扯半晌,刘思敏很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王桂兰低着头把麻花挂在自行车把上,眼睛里都是算计,别人?谁吃麻花不花钱啊!楚所长吧。 刘思敏从麻花篮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掏出一个酥饼递给林珊珊:“这个馅的珊珊还没吃过,你尝尝。” 林珊珊皱眉,撅起小嘴儿:“这两天我都吃够了。” 刘思敏商量道:“敏敏姨求求你。” 王桂兰又看向林珊珊,楚玉梅这几天请假了,看来是家里有事。 只是刘思敏帮着看孩子,这么低声下气,伺候的跟奴才似的。她露出一脸似关心的表情问道:“楚所长咋没把孙女送去孩子姥姥家呢?你这多忙啊。” “可能……可能……”刘思敏嗨了一声,“楚所长看我能干。” 王桂兰心里撇嘴,上赶着帮忙干活,“这还自己带着饼干水果的呢。” 刘思敏表情一瞬间有些苦涩,好像很心疼钱,并没有回答强忍着心痛说:“是楚所长看得起我,交给我的任务,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吧。” 王桂兰似笑非笑,没再说什么,打了个招呼走了。 楚所长送来一大堆好吃的,说是给刘思慧补身子的,显然是给自家孙女的零食,只是今晚就来把孩子接回去,说是谢礼也是诚心给的。 刘思敏冷笑,等了这么多天,王桂兰终于要动手了,也该开始收网。 林珊珊只吃了一半酥饼,拍着厚厚的棉袄:“我肚子里全是好吃的,实在吃不下。” “栗子的馅好不好吃?”刘思敏掏出小本子,等着林珊珊的意见。 “好吃,比枣泥的好吃,枣泥的酸。”林珊珊,“我昨天就和罗爷爷说了,得多加点糖。” 老罗头肯定舍不得加糖啊,糖多贵。 刘思敏把剩下半个酥饼吃完,在笔记本上规矩地记下来几个人的口味,给老罗头做参考。 麻花卖完了,刘思敏心情大好,准备收摊。 “有人晕倒了!”一声惊呼响起,附近摆摊的买东西的都凑了过去。 杨秀芝又接了几个活,婆婆和丈夫对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婆婆也不腰酸腿疼,也不说看不了孩子了,天也冷了起来,张铁蛋就不用每天跟着亲妈出来摆摊,放在家里婆婆看着。 杨秀芝穿的也立整了不少,她听到有人喊,扯过一块布,把自己的摊子一盖叫刘思敏:“走哇,去看看。” 刘思敏见人多,把林珊珊抱起来,跟着凑了过去。 俩人挤到人群里,就看见一个穿着一身碎花的对襟棉袄,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外套。姑娘长得好,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也难掩盖其好容貌,皮肤白皙,睫毛纤长,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刘思敏觉得这个姑娘精心打扮的,真是好看。 一个深蓝色制服的男同志蹲下身正查看情况,围观得七嘴八舌。 “怎么晕倒了,什么病啊?” “不知道啊,这位男同志在旁边,是不是认识。要不赶紧送医院吧。” “赶紧救人啊,我看医院昏迷的大夫都给按胸口!” “啊!按胸口,这是个大姑娘。” 蹲着的男同志有些着急,四处寻求帮助:“谁会啊!赶紧救人呐!” 忽然他眼睛一亮:“陆大夫!你也在,这就太好了,快来救救这位女同志。” 刘思敏认出这个男同志,是车上被她算计让座的警察。 刘思敏正觉得躺着的女同志姿势怎么这么奇怪,好像特意扭着身子,仰着头,有点像模特摆出来的姿势。 这位警察同志一喊大夫,怎么感觉这个女同志眼睫毛动了一下。 身后杨秀芝拽了拽刘思敏,在她耳朵边说:“她就是赵春卉。你看吧,肯定是咬上这俩其中一个了。一个警察一个大夫任是哪个都是好的。” 啊!真被杨秀芝给说中了。 杨秀芝接着耳语:“我说什么来着,狗改不了吃屎。就是不知道哪个男同志会上套,当街按胸口,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赵家老娘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 陆野站着没动,这一幕他太熟悉了,他下乡见得多了,一点同情心都没生出来,只觉得周身冰凉。 耳朵里仿佛听见女人嘶吼:“你把我浑身上下都摸遍了,还说没关系?你是救了我,可我也没法活了。” 他的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人群里却传来一个刻薄的声音:“大夫,既然是大夫,赶紧救人啊!看啥热闹呢?人命关天的。” “就是啊!治病救人的,搁着犹豫啥呢。” “你看这姑娘脸色越来越白了,怕是要不好哇!” “周同志……”他想劝这位警察同志,别上当。 “还是得先把人救醒啊!这样下去不行啊!”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一个警察一个大夫,都是为人民服务的怎么还不救人呢?”

“就是这样下去这姑娘再死喽!” 周建军一听真的着急了,伸手就要按到赵春卉胸前。 “别动!” “别碰她!”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刘思敏抬头看了一眼陆野,没说话。 陆野朝刘思敏点了下头,周建军也看见了刘思敏,只觉得眼前一亮,问道:“为什么?” “是啊,是啊。为啥不让救人呢,还大夫呢,就在旁边站着看热闹,什么医德啊!” “可不是,自己不救,也不让警察同志救人,这人怎么这样。不配当大夫。” 刘思敏忍不了,把围巾往上拉挡住脸,粗噶了声音。 “话不能这么说,这位女同志长得这么好看,让两位男同志按压人家胸口,她醒了可怎么面对。要不看看哪位女同志会按压胸口,过来救一下吧。” 没人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那人又说:“谁也不会啊,有现成的大夫不用,让别人救万一出事了算谁的。” “就是。” 有看热闹的也忍不住:“小伙子,快点吧,这姑娘可晕有些时候了。” 刘思敏气够呛,非得赖上一个不可呗, 周建军也停了下来,他感觉到了奇怪,这事蹊跷。 他看向躺在地上的女青年,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她在微微地抖。 竟然是装的!差点着了道,周建军站起身。 “哎!你这个警察同志怎么起来了,快点救人啊!” 还是那个声音,周建军皱眉,在人群里搜寻,这是同伙! 刘思敏把孩子往周建军怀里一塞,对陆野说:“大夫,你教我怎么救,我来按压这位女同志的胸口。女人名节多重要啊!这个骂名不能让你们担。” 陆野却说:“都不要动。忽然晕倒有很多种情况,最好不要乱动。万一是心肌梗死或者脑梗死因为挪动加重病情导致患者死亡,这个责任谁也负担不起,还是赶紧联系家属送医院。” 人群里又传来那个声音:“送医院怎么来得及啊,你不就是大夫吗?不赶紧救人,这就是杀人。” “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大夫说得对啊!万一脑梗死,心肌梗死,一动就真死了。所以还是赶紧找个板车送医院吧。” 人群里那人叫嚣着:“一个警察一个大夫,见死不救草菅人命。” 周建军顺着声音,精准找到那人,把孩子一把塞给陆野,拨开人群伸手一抓,一个中年妇女给揪了出来,他厉声问。 “你是谁?” 中年妇女头脸都包裹得紧紧的,只露出眼睛,慌了一下然后说:“我是看热闹的。” 周建军冷笑:“看热闹的,我看是仙人跳,你是同伙。” 妇女听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真的害怕了:“你放屁!我就是看热闹的。”使劲要挣脱出来,却挣不脱。 杨秀芝站在人群里喊:“这不是我们胡同老赵家的姑娘吗?那个小六子,快去给老赵家送个信儿。” 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背着书包从人群里挤进来:“还真是小卉姐,那我先去告诉我大伟哥一声,他家离得近。” 杨秀芝朝刘思敏挤眼睛,刘思敏想起来,赵春卉想害的邻居家当兵外甥没成,沾上另外一个大外甥,就是叫大伟。 男孩噔噔地跑出去了,戴着围巾的中年妇女看到着急的直跺脚,嘴里却嚷嚷:“同志你放开我,我真不认识。” 躺在地上的女青年,嗯了一声,自己慢悠悠地醒了:“我这是怎么了?”然后挣扎着要起来。 29. 大学不考做买卖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你晕倒了。” “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病啊,还是去趟医院吧。” “就是,就是。这怪吓人的。” 赵春卉挤出一个笑,浑身冷得直哆嗦,咬着牙:“老毛病,没事。缓缓就好。” 周围人还在劝:“年纪轻轻就晕倒,还是去医院吧。这天寒地冻的,多危险啊!” “可不是,这个大夫说脑梗死心肌梗死的,多吓人啊!” “对,还是去医院吧。” 刘思敏站起身,从全身僵硬的陆野怀里抱回林珊珊,摸摸她的头问:“害怕了吗?” 林珊珊兴奋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怕!刚才抱我的公安叔叔好神气!他一把抓住了罪犯。”她扭回身一指,“这个叔叔也好厉害,他说一大堆话我都没听懂。叔叔身上有药味儿,好好闻。” 嘿呦喂!你个小色迷。 “谁是罪犯?谁家孩子,能不能管管。”妇女显然是害怕了,只是还嘴硬。 刘思敏翻白眼,不理她。 赵春卉晃晃悠悠地想要站起来,因为躺的时间太长,浑身都冻透了,有些站不起来。 没人去扶她,围观的人都听见警察同志说仙人跳,都怕真沾上。 赵春卉浑身难受,感觉脸上也发热,可她得赶紧起来,那个混世魔王要是来,走都走不成。 周建军却拦住她,指着包着围巾的中年妇女:“你认识这位女同志吗?” 赵春卉看着自家嫂子,忙摇头:“不认识。” 中年妇女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忙说:“同志,真不认识。” 周建军在两人脸上来回梭巡,能够确认俩人认识,只是没有什么严重的后果,没有抓人理由,这才将妇女放开。 妇女很快钻进人群,赵春卉也朝着相反的方向快步走远,不忘回头狠狠挖了刘思敏一眼。 嘿!恨她干吗! “什么人呢?!连句谢谢都不说就走!这年头好人真难做啊!”刘思敏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清。 赵春卉脚下拌蒜,险些摔倒,黑着脸回身鞠躬:“多谢这位女同志,谢谢两位男同志。我能走吗?” 更讨厌了,谁不让你走? 围观的人也不说话,纷纷摇着头散开。 赵春卉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脸更黑,快步离开。 陆野见再没别的事和刘思敏、周建军两人点下头,也准备离开。 林珊珊依依不舍地朝陆野摇着小手:“再见,医生叔叔。” 陆野伸出手僵硬地挥挥,去推自己的自行车。 刘思敏笑着把林珊珊放到自行车上:“我们也回家吧。” 周建军跟上刘思敏:“谢谢你啊,算下来你救了我两次。” 林珊珊把小手插进棉手套里握着自行车把:“公安叔叔,你这么厉害还用我敏敏姨救呀!” 周建军心里乐开了花,果然不是她的孩子,他脸上也笑的跟朵花一样:“你姨姨很厉害。” 这话不算假,她很敏锐,懂得也不少。 陆野推着自行车,许久才觉得自己缓了过来,以后还是少从这条路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看着两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一男一女并肩走着,自行车上花棉袄的小姑娘小鹊儿一样仰头看着男人说话。 他皱眉,这个女同志,结婚了怎么和男同志说话不注意分寸?女人果然都是一样的。 他有些烦躁地挎上自行车。 刘思敏扯出一个程式化的笑,指了指她自行车:“公安同志,没什么事我先走。” 周建军正感觉甜蜜呢,才发现他走路,女同志推车,再继续走下去有点不太对劲。 俩人一车,只有处对象不熟的时候才干推不骑,他清清嗓子:“我叫周建军。” 刘思敏嗯了一声:“那周同志我先走。” 啊!不告诉我你的姓名吗?他有些挫败,又鼓起勇气,攻坚战就是要迎难而上,爷爷说了没有战士攻不下的山头:“你叫什么名字?” 哎!就是不罢休呗,她只好报上姓名:“我叫刘思敏。” 周建军高兴,“那你慢点,刘思敏……同志。你救了我两次,我想带家里长辈上门道谢,你家在冶金厂哪栋楼住?” 这么热情且勇敢的公安同志,刘思敏实在为难。她可真怕他说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啊! “都是小事,算不上救,我不说话那个大夫也会拦着你的。” “你只是遇到的少,这种装晕的把戏我们村的知青不想干活总这么干,下次你再遇上就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了。你看那个大夫,肯定在医院也没少见。” “救人得先护住自己,你是公安也不是人,总不能这么随意牺牲吧。” “你说得真好!为我们基层工作者发声,你的觉悟真的高。”周建军说着笑的露出两排大白牙。 这人的心思过于明显,刘思敏不想纠缠,她和赵志强的姻缘散了,但是别人的没有,不能破坏人家原本的姻缘。 “我得回去给我姐做饭,真得先走。”刘思敏说着已经挎上自行车。 周建军还没要到她的地址,这就是拒绝,只是他并不死心,“那你多注意安全。” 刘思敏嗯了一声,林珊珊又很乖巧地掏出胖乎乎的小手朝周建军摆手:“公安叔叔再见。” “再见小朋友。” 周建军目送着窈窕的身影远去,还愣愣地站着。他有些失落,转业半年多,相亲两次,第一次有了看上的,可是人家姑娘对他并没那个意思。 哎!他失魂落魄回到家,独立的小院就他一个人,冷锅冷灶的,他又叹口气,推出自行车骑上去大哥家。 一进院子,一阵吵嚷声就飘出院门,一个老太太中气十足:“你给我站住!老师说,你又不写作业。我说你怎么不让你妈去开家长会,太奶的脸就不是脸啊!” “太奶,太奶,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老师罚我写50遍,我手写折也写不完啊!” “那你就糊弄老师?你糊弄的是老师吗?是你自己。” “我糊弄我自己,老师为啥那么生气?” “老师负责人还有错啦,你个没良心的。” 小男孩七八岁,开门往外冲,周建军一把拽住,“奶,我抓住他了,快来揍。” 小男孩哀号一声:“二叔,你不能这样!” 花白头发的老太太一出门,见到小孙子立马眉开眼笑:“怎么这么多天不回来?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做好吃的。” 孙建国两口子都穿着警服,骑着自行车前后脚回来,他笑着说:“奶,你不知道吧,建军看上一个姑娘。” “真的!哪人啊?长啥样?什么工作?”老太太双眼放光,一连串的追问脱口而出。 孙建国的媳妇郝书香停好自行车,挽袖子去厨房做饭:“炸酱面行不行?” 众人都没意见,她一边和面一边问:“你哥说那姑娘长得很好,侦察成果怎么样?知道姓名住址了吗?” 周建军也不害臊:“姓名知道,住址不知道,在哪工作也不知道。进展就是刚说上话。” 看见桌上放的麻花,眼睛一亮问:“嫂子,这个麻花你是不是在平宁路那边的自由市场买的?” “不是。奶买的吧。” 老太太说:“我在这边副食店买的。” 周建军吃了一块,放下:“不好吃。明天我给你们带更好吃的。” 几人对视一眼,麻花?有情况啊! 孙建国追问:“你俩都说了啥?她给你好脸了?”说着他朝奶挤眼睛,前两天回来就把俩人认识的过程讲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来了兴致:“都说啥?” 周建军难得 脸一红:“汇什么报啊,又不是工作,无可奉告。” 吃完饭,周建军不想走,家里屋子够住,郝书香和老太太说:“非得让他自己住啊,成家再过去不行吗?” 老太太叹气:“你爷还是不来?” 周建军嗯了一声:“就上回要房子的时候来一回,再不肯来。估计我爷怕您难受,以为他来跟您争抢儿子孙子的。” “这个时候,村里烧炉子做饭都不方便,你俩抽空请假再去接一趟。”老太太看着小孙子,有了主意:“你就说你相看姑娘,人家嫌弃家里就一个人,跟光棍似的,祖孙两个住一起看起来像是个家。” 孙建国可不觉得:“多一个老光棍,变成俩光棍,看着也不像家呀。” 老太太瞪他。 ** 陆野到家,母亲已经在做饭,家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他打开门,陆静手里端着书探出身子:“怎么回来这么晚,麻花买着了吗?” 陆野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忘了。”也不能算忘,他到的时候那个小媳妇在收摊,“她卖完了。” 陆静很可惜:“昨天给大姨家分了四根,表姐也说好吃要给她家小闺女多买点,这几天回村带上,你咋给忘了呢。” 陆野没吃那个麻花:“不都是麻花吗,哪买不一样。” “不一样,你买的这个好吃,特别宣软。你告诉我在哪儿,我让表姐自己去买。”陆静还要上学,不然她都想自己去买。 家里剩下不到两根,她揪下一块塞给陆野:“你尝尝,比外面买的好吃,新鲜宣软。” 陆野吃了一块,是挺好吃的:“就是我上班路过的平宁路那边的自由市场,在西街口一个带孩子的小媳妇卖的。” 陆静记下了,跑下楼去大院门口打电话。 吃完饭,陆野起身收拾碗筷,陆母跟上来:“上次说那个……” “妈。”陆野打断,“我不想见。” 陆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把洗完碗碟摞在一起,一遍一遍的洗手,又一遍一遍的擦,欲言又止:“你二十六了,该考虑考虑。” 陆野垂目沉默,又擦了擦手:“以后再说吧。”转身回了房。 陆静从房间探出头来,陆母瞪了一眼:“学你的习。” ** “学不进去。”刘思敏是真的学不进去。 徐向东拿着模拟卷子:“怎么比之前考的分还低,低这么多!” 刘思敏很心虚,能不低吗?相隔十八年,她真的看不懂多少,但是得狡辩:“中国人为什么要学美帝的语言,这根本就不合理。我泱泱华夏,就要平扫四夷。” “闭嘴吧你。”刘思慧英语也不好,但是看自家三妹的卷子,“这么简单的题你都答错,复读两年,你把知识就麻花吃了吗?” 刘思敏还是狡辩,问道:“二姐夫,你上班用上英语了吗?” 徐向东实话实说:“没用上。” 她又问:“二姐你用上了?招待所接待外宾?” 刘思敏卷子卷成个筒,拍了她一下:“都没用上咋地吧,反正考试要考。” 刘思敏觉得不合理就在这里:“让学好英语的人去做翻译,让学好数学的人去做科学家,让学好语文的人去做学者不好吗?为啥全都考。” “不考怎么知道谁学的好?”刘思慧很无语,再者,“你哪个学的好?” “我……”刘思敏,卡壳。 徐向东无情地嘲笑:“买卖做的好,麻花炸的好。” “那咋了。会做买卖也是专长。”刘思敏觉得她的确挺会做买卖的。 “可惜,大学不考做买卖。”刘思慧无情拆穿,“你不是和爹娘夸下海口,考大学这事死磕吗?” 的确是夸海口,那不是刚活过来憋着一口气吗。 的确是大话,哎!怎么收场啊! 30. 举报信 楚玉梅急匆匆地从办公室出来,路过前台的时候问金立秋:“刘思敏呢?” 金立秋一慌,刚才进去的两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是干啥的?楚玉梅着急:“她干啥去了?” 金立秋忙朝走廊里面指:“好像送布草去库房了。” 楚玉梅抬腿朝走廊里走又拐回来:“立秋,快去找一下刘思慧,就说有事儿,让她赶紧来招待所一趟。” 金立秋匆忙地穿上棉袄,围脖把头脸包裹住,推门往外跑,一阵冷风灌进来,她冻得一哆嗦。 她真的害怕,大运动时期过去好像也没过去,她那个时候还小,大街小巷都是大字报,胡同里动不动就有人被抓走,被人匿名举报的。 她一边匆忙地往刘思慧家里跑,一边害怕的心都直突突,王桂兰真的举报,楚所长会不会有事?刘思慧姐妹呢。 要是楚所长倒下王桂兰当上所长,会不会给她也穿小鞋,她是见过王桂兰为难刘思敏的,但是刘思敏是替班的,遭殃的是刘思慧。 她以为刘思敏和她顶着来,她这个时候会觉得解气,可是为什么,她并不觉得有报复的快感,反倒从心底升起寒意。 刘思慧会不会被发配到洗衣房去?刘思敏替班的事是不是也要黄?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坏人,只是有点嫌弃农村人,她认为自己是善良且美丽的城里姑娘,刘思慧去了洗衣房,那么重的活,那些床单被罩一条两条没什么,一次几十条那么洗,从大洗衣机里拽出来多次漂洗,太累,她还怀孕呢。 她此时只希望楚所长没事,王桂兰还是库房管理员,那样就什么事都没有。 她又怕吓到刘思慧,轻轻地拍门:“思慧姐,思慧姐。” 刘思慧睡得迷迷糊糊,怎么是金立秋的声音,这人啥时候叫过她姐,尽管大她三岁,也从来都是直呼她大名。 缓了缓神,还真是金立秋,她掀背起身,屋里没烧炉子,她穿着棉袄躺床上眯一会儿。 把门打开,金立秋跑得还有些喘:“出事了……” 刘思敏在库房角落,找到那个筐,上面压着几棵干菜,下面压着塑料布裹的东西,她嘴角勾起,还在呢,省得她往里塞。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忙快速走到门口,靠在门边,从兜里掏出瓜子磕着。 脚步急促,不是王桂兰,她假装忙碌一定守在楚玉梅办公室附近盯着情况呢。 早上来了两个人直接进了楚玉梅的办公室,王桂兰立刻跟了过去,在门外侧着耳朵听,刘思敏赶紧趁机跑到库房查看王桂兰偷的床单被罩。 她早就发现王桂兰偷东西藏匿的筐,留心之后也发现她偶尔就会带一个塑料片编织的手提筐,假装说这边菜便宜,带筐方便买菜的。其实是方便她偷着把床单被罩带回家。 既然偷东西,那库房的账一定有漏洞,报损品后勤统一处理,是分下去还是卖出去,是后勤的事。 王桂兰的保护伞就是后勤主任,她娘家的堂哥。 刘思敏听到脚步声回头,果然看见楚所长还有跟在身后过来的王桂兰,她抱着几条床单被罩,叫道:“王大姐,帮我登记一下。” 楚玉梅伸手拉着刘思敏:“先放下,跟我走,这个一会儿回来再说。” “啥事啊所长这么着急?我这个少,就四套,王大姐您数一下。”刘思敏非要先弄清楚。 王桂兰笑着说:“没事,错不了。” “您数一下,交接单得清楚,不然丢了说不清。”刘思敏坚持。 王桂兰眼皮一跳,她什么意思?上次说丢不了,这回又说丢了说不清。 该是她想多了,这死丫头才来几天,一天傻呵呵的,哪有那个心眼。收起疑虑,她翻着数了数,“没错。”按照数量记到入库单子上。 刘思敏签了字,这才问一旁的楚玉梅:“找我啥事啊楚所长。” 楚玉梅被刘思敏这么一大岔,刚刚还慌乱的心稳了下来,刚才也是慌了,她本来也没什么事,慌什么。 她掖了一下自己耳边散开的鬓角,重新别好钢丝发夹:“不是什么大事,这不是年底吗,检查组两位同志下来抽查,例行谈话。” 王桂兰眼皮一跳,怎么说是抽查,不应该是专项调查吗?她没去看走的两个人,也没打听,把脏的布草放到待洗货柜上。 再回身,两人走了。她快步走到库房最里面,掀开塑料布,系东西的绳结没变,没人动过。她有些后悔,昨天晚点走拿回去好了。 可是她是库房管理员,因为堂兄的关系,说单位考虑她的年纪不参与轮班,这样没有晚班夜班,往家拿东西都不方便。 她安慰自己,这些年行事都这么隐蔽,肯定发现不了。 刘思敏跟在楚玉梅身后,楚玉梅安慰她:“没事,问你什么,照实说就行。” 刘思敏一脸严肃地点头:“我知道。” 楚玉梅原本也奇怪,刘思敏在单位和在家里感觉很不一样,现在她恢复平时认真的模样,她之前在单位见着刘思敏,有些莽,有些呆。原本以为自己看错人,或者这姑娘在单位是胆怯,现在看来其实是装傻充愣,方便应付同事的为难,和自家侄子楚二柱一样,都是糊弄人的。 她更放心些,领着人进去。 检查组的两人她都认识,刚才两人也明说有人举报了她,但是不算什么大事,过场得走。 调查组长没让她出去,两人朝她点头,示意她到一旁坐下。 刘思敏站在办公室中间,给两个工作人员鞠躬:“检查组同志好。” 两人忙摆手:“别鞠躬,咱们是一样的,都是同事关系,你别紧张,问你什么照实说就行。” “您问。我一定照实说。”刘思敏态度端正,一脸认真,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检查组长问:“你是招待所职工刘思慧的什么人?” 干事在一边记录。 “妹妹,她是我二姐。” “怎么是你在这上班,刘思慧呢?” “我二姐怀孕。大夫说胎象不稳,招待所的工作又十分繁忙,差不多每天的住客都查不多满员,人手本就紧缺,她又不想请假,给单位添麻烦。” “就和所长申请让我来替几天班,等胎儿稳固以后,她就回来。” “楚所长心疼下属,二话没说就同意。我们楚所长真是好领导,我们全家都感激她。” 检查组长摆摆手,“别扯远。” 楚玉梅被夸得很尴尬,脸皮都泛红。 刘思敏拍马屁的话源源不断:“不远。就十几天前的事。” 检查组长又问:“有人举报说你替班是假,给楚所长送礼想进招待所是真的, 洗衣房的刘大妈要退休了,招待所有名额。” 这是个致命的把柄,王桂兰有点东西。 刘思敏装傻:“啊!洗衣房。”她学着金立秋的样子,微微地撇嘴,“洗衣房多累啊!我才不干呢。我进招待所干啥啊,铺床叠被的,我是高中生,我要考大学的,将来坐办公室多好哇。” 说完好像发现自己说漏嘴,瞧不起劳动人民似的,忙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不管什么工作都是为社会主义做建设。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我的人生理想是当个小学老师,教书育人。” 检查组长和干事对视一眼,看向楚玉梅,楚玉梅听刘思敏这样说,已经完全放松下来,她心里捉摸着,二柱子还嫌弃刘思敏没工作,这姑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规划,这样的姑娘二愣子大侄子可是太配不上。 检查组长见楚玉梅,坐在一旁仿佛看热闹一般,也都松口气,肯定是没这回事。 刚才她们已经问过送礼的事,东西不值钱,邻里之间这些不算什么,他和刘思敏确认:“那你们姐妹俩给楚所长送礼是要干嘛?” “送礼?”刘思敏装糊涂,“啥礼?” 干事低头咳嗽,也是,两根麻花,几个苹果,几个鸡蛋一碗萝卜干那真算不上礼。但是被举报了,得走流程。 检查组长问:“你给楚所长送什么不记得吗?” 刘思敏眼睛向上看,仔细想:“麻花两根、果光苹果五个,鸡蛋六个,还有萝卜干,后来楚所长拿招待所,食堂何师傅用辣椒拌了,大家伙一起吃的。” 然后她问检查组长:“两位同志问的是这个礼吗?”问完脸红了,“我家条件一般,楚所长帮我二姐这么大忙,家里也就有这些东西。想着楚所长家小孙女不大,空手上门感谢也不像话啊。我看林主任他们家供应的都是黄元帅,那个果光苹果挺酸的。”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瞅了楚所长一眼,好像自己都觉得丢人。 楚所长更佩服刘思敏,这个晚辈她真是太喜欢了,看着刘思敏都笑了。 检查组长看着两人的互动,关系是挺好,就是邻里之间,年长的婶子惯着小辈的那种感觉,根本不是上下级的讨好。 调查干事忽然问:“那你怎么帮楚所长家带孩子呢?有人举报说楚所长公权私用,把下属当丫鬟使唤。” 楚玉梅没想到这个事被拿出来说,正想怎么回。刘思敏炸了:“你说啥?” “啥叫公权私用啊?谁是丫鬟?没这么侮辱人的。” “新社会,现在是80年代!还有人说同志是丫鬟,这个人是资本家吗,心咋这么脏呢?自己心思肮脏,就觉得别人都和她一样都是粪坑里出来的。” 王桂兰和几个人都凑在门口听热闹,听到刘思敏忽然大声叫骂,脸上一瞬间爬上不舒服。 金立秋始终留意着王桂兰,看到她难看的脸色,更加确认这件事是她干的。 检查组两人开始都被吓一跳,之后反应过来:“刘思敏同志别这么激动,小点声。” 刘思敏才不小声:“我能不激动吗?我是农村来的,农村来的咋,不是人民吗?人民都是平等的,我帮邻居看一下孩子,就因为邻居是领导,就让人说成是丫鬟。” “干啥啊!凭啥我就是丫鬟?缺了大德,我还说她是给地主家倒马桶的促使换老婆子呢。” 31. 挖社会主义墙角 王桂兰眉头一跳,脸色黑如锅底,刘思敏难道知道是她举报的?她感觉周围的视线有些不对。 只听刘思敏根本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机关枪一样突突地说: “楚所长老家长辈病重。她白天上班,晚上和儿媳妇去医院照顾长辈。 林主任出差,林技术员在外面培训,我姐在家养胎说帮忙照看林珊珊,小姑娘长得极可爱,我二姐本来就喜欢孩子,现在怀孕更加喜欢。 邻里互帮互助的社会主义新风貌,我觉得都能登报上台的好事,在心思肮脏的臭狗屎心里,竟然成了压迫和被压迫的关系! 我呸!还说我是丫鬟,她才是丫鬟,她全家都是丫鬟太监,连孩子都生不出来。” 检查组长看刘思敏越骂越难听,这女同志揪着一点往死里攻击,忙拦住: “先不说这个。那孩子在你家又吃又住的,吃的都是高档饼干大苹果,是你自己掏钱吗?” “饼干?大苹果?” 检查组干事补充: “是,举报信是这么说的。高档饼干可不便宜,那么大的苹果,一等品吧。” 门外,王桂兰可就没那么轻松,她脑门冒出汗来,检查组的人不知道是谁写的举报信,她自然也改了笔记,但是她怎么给忘了,只要说出这两样东西,刘思敏一定猜出是谁举报的。 大意了。 刘思敏停顿,扭头看向楚玉梅,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楚玉梅也笑了,两人自然知道是谁,刘思敏和她讲了在市场碰到人的事。 楚玉梅苦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检查干事却觉得,她似乎在暗示刘思敏,他立刻坐起身子:“不用看别人。讲讲吧,给楚所长家的小孙女专程买这么贵的饼干,超出你们的承受能力了吧。” 刘思敏的声音再次传出来,声音愉悦:“那个啊!” 她慢条斯理地说,“前两天楚所长给我们送的礼啊,感谢我们姐俩帮忙看孩子。” “饼干现在还有呢,苹果也有。我二姐舍不得吃,一天吃一片,苹果都是切开一天吃一牙。这些好东西,是林主任这个级别特供的,要不是楚所长给我们送,我上哪买去。” 检查干事愣住,还真是这样,干部特供的普通职工不好买。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他哑了火。 检查组长感觉再问不出什么来,两人交换眼神,开口道:“那没什么事……” 刘思敏却不想放过:“我还没说完呢。昨天我二姐该产检,年底了,我二姐夫加班比较紧张,我上的是白班也抽不出时间来。楚所长的儿媳妇晓双姐,特意请的假,陪我二姐去医院产检。” “咋地,人和人之间的正常交往都不行?当了干部还不能和普通职工说话了呗,说句话就是使唤人呐?那人家帮我们呢,又咋说?” “在脏臭的人眼里,是不是叫施恩呐?我建议还是查查举报的这个人吧,说不定这个人屁股底下才真不干净呢。赶紧查,仔细的查,把这种人抓监狱去。” 检查组长忙制止:“刘思敏同志,我们就是例行问询,可没说给谁定罪。” 赶紧让刘思敏出去,叫刘思慧进来。 刘思敏昂首挺胸地走出去,叫自家二姐:“不知道哪个生孙子没屁*眼的缺德玩意把咱俩给举报了,二姐你说气人不气人。” 刘思慧站在门口听半晌,也气得够呛,却不让刘思敏说这些难听粗俗的话:“少说两句,门口等着。” 刘思敏声量降下来,嘴里还骂骂咧咧。 王桂兰觉得脸上挂不住,听到刘思敏说查她,想回库房去藏东西,一把被刘思敏抓住。 刘思敏手劲特别大,精瘦的五指跟钩子似的,攥得她生疼,她想叫,被刘思敏的话堵住了:“王大姐,你说谁这么缺德呀,都这个年代了,怎么还有人干这么缺德的事啊,不怕遭报应吗?” “我们村,干坏事的可都遭了报应,不是报在自己身上,都报应在子孙后代身上。你说气人不气人,老天爷也是,咋不报应干坏事的人身上呢,做这样人的子孙后代多倒霉。” 王桂兰使劲往出薅胳膊:“我库房还有事,我得先走。” “别走啊王大姐,咱们再聊会儿,检查组说例行问话,说不定一会儿轮到您了呢。”刘思敏就是不撒手。 “王桂兰同志请进来一下。”检查组干事站在门口,开着门,让楚玉梅和刘思慧出去。 刘思慧原本挺紧张的,检查组的同志简单地问了问,见和刘思敏和楚玉梅说的一样,很快就让她出来。 王桂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去的,果然有人把她也给举报了!是谁?肯定是刘思敏。可是她一个新来的根本不知道她拿布草的事,难道是楚玉梅? 招待所本来今天只有五人上班,楚玉梅叫把所有人都叫回来,这个时候整个招待所十二人都到齐了。众人都站在门口,担心接下来要被检查组问话,谁也不敢走。 里面声音很小,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时间比刘思敏进去长多了,门忽然打开。 检查组两人和王桂兰一起出来,检查组长冷声开口:“走吧。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咱们去库房看看就知道。” 三人径直朝库房走,一行跟在身后,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检查组长看着王桂兰哆嗦着手掏钥匙开门,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钥匙,咔哒开了锁。 王桂兰走在前面还想介绍:“这边是干净的,这边是待送洗的......” 检查组长根本不理她,径直走到最里面干菜压着的筐子面前:“这下面是什么?” 楚玉梅也跟着进了库房里面,王桂兰踉跄的跟了过去。 楚玉梅,看了看,率先开口:“就是放干菜的吧,王大姐应该清楚,除了盘点时间我不怎么进来,怎么摆放都是她安排。” 检查组长指着筐下面用塑料布盖起来的东西,叫王桂兰:“打开。” 楚玉梅让开位置叫:“王大姐,检查组同志叫你呢。” 王桂兰站着不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以前就有。” 检查组长见她不配合,冷笑:“你不知道?那咱们一起打开看看吧。” 哗啦!塑料布被扯下来,里面裹着一个白布包,检查组长揭开白布包,里面一沓整齐的白色床单被罩就露了出来。 他和干事两人把东西拽出来,眼神冰冷:“王桂兰同志,解释一下吧。” 王桂兰眼神慌乱,“这怎么还有布草呢?我可不知道。” 检查组长哼一声,举起床单,找到角落的编号:“你接手库房两年,这个床单上的编号是今年的,你不知道?别人还能把布草藏库房,你的账本是怎么做的?这么久也没人发现账是平的吧?” 楚玉梅只是为人正直,并不是毫无政治嗅觉,她此时装作慌乱的连连摆手:“同志,这件事我是真的不知道哇。” “我们每个月盘点一次,报损的都是王大姐报上来的,报损品直接从库房走后勤。” 检查组长却说:“楚所长觉得这件事您一点责任没有吗?” 楚玉梅擦一下额头几乎不存在的汗:“我有责任,过于信任王大姐这个老人,报损品的时候没有仔细检查就签字。” “作为所长监管不力,工作不到位,我检讨。” 王桂兰脸色煞白,垂着眼皮,一言不发。 检查组长安排手下的干事:“你去王桂兰同志家走访一下,看看她家和附近人家的床单被罩是否有报损字样,没有就是王桂兰以职务之便偷招待所集体财产,挖社会主义墙脚。” “别,别!……”王桂兰忙出声阻拦,又发现这样显的更心虚。 干事答应一声,起身就去。 王桂兰颓然地晃了晃,几乎站不稳,垂着头恶狠狠地盯着和楚玉梅说话的刘家姐妹俩。 刘思敏坦然极了,举报信是楚所长写完林主任的二叔照着抄的,刘思敏投递出去。 只许你害人还让人反击?这种人多好笑。 当天王桂兰就被停止检查,金立秋直到下班都有些恍惚,这一天的事发生得太戏剧。 楚所长的事无关紧要,王桂兰以权谋私,偷集体财产却让整个招待所震动,楚所长监管不力只写检讨书。 金立秋到家就发起烧,第二天请假,隔天上班的时候才知道,检查组不是简单的走访,在王桂兰居住的四合院就找出好几套床单被罩,上面没有任何破损也没有报损字样。邻居说是从王桂兰手里买的,被罩12块,床单7块,枕套2块。 查了编号都是王桂兰接管库房后弄出去的。涉案金额高达一百多块。但是金立秋觉得怎么可能一百多块,只能更多不会再少。 王桂兰的堂哥也被检查组约谈。两人都被记大过,以后不得提干,王贵兰的堂哥更是从后勤主任的位置上给噜了下来。 王贵兰第二天就提交医院的证明,说自己羞愧之下突发脑梗,请了病假。 刘大妈即将退休,已经确定他儿子二婚的媳妇接班,招待所终于恢复平静。 刘思慧并不知道自家三妹和楚所长联手把王桂兰搞掉的,她还有些感慨:“王大姐这个人平时真看不出来。” “这就叫知人之明不知心。”刘思敏却说:“你说她会回来上班?不怕丢人吗?” 刘思慧摇头:“她儿子十九岁,还有个女儿十六岁,我猜十有八九让她女儿来替班,过两年姑娘十八岁,她再以病退正式让女儿接班。” 刘思敏忍着笑,那她可管不着,就算王桂兰的女儿来替班,也该收敛很多,王桂兰在背后使坏也有限。 刘思敏心情大好,做麻花都不觉得累,天天都要干活时间长,还是有些烦闷。 好在销量还不错,有钱挣,累点也值。 32. 谁敢瞧不起她 城东医院。 “陆大夫,我包的饺子,做多了,给带了点,您尝尝。” 李凤英特意化了妆,眼睛有些不自然地眨了眨,觉得嘴唇也不舒服。 陆野看到女人有些黑的脸膛上浮着一层不均匀的白粉,眼皮被涂成蓝色,嘴唇猩红,脑子里闪现农村粗粝的土坯房,白幡翻滚,黑漆漆的棺材摆在中间,前面站着两个纸人,红嘴唇蓝眼皮,他只觉一阵恶心从心底泛起。 强忍着说:“不用,我不要。”一转身,带起一股刺鼻的香粉味,直冲脑门儿。他疾步离开,还忍不住戴上口罩用手捂住口鼻。 李凤英端着饭盒的手卡在空中,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她似乎又听到有人小声议论。 “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又矮又黑又丑,竟然敢追求咱们医院最精神的大夫。” “可不是,一个农村出来的,可敢想啊。” “人家陆大夫是医学世家,陆大夫的母亲是军区医院的主任,父亲和祖父都是大夫,能看上她吗?” “就是啊,家里都是学医的,怎么也得找个大夫吧。就算找护士也得找好看的呀,她长成那样可真自不量力。” “嘘,小点声,她听见了。” “听见能咋,我都没追求陆大夫呢,她竟敢追,她这么大岁数怎么好意思。也不照照镜子,什么玩意儿,她也配!” 李凤英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医院,饭盒被她抓在手里,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毛衣,冷得浑身发抖她才发现已经站在医院外面。 农村人,黑,矮,丑…… 一句句犹如钢针扎进她的心里。她护校毕业好几年,分配到这家医院也好几年,同期毕业的护士都已经结婚,有的都有了孩子。 只有她一个人,25岁,还是个老姑娘。相过好几次亲,她都没意见,对方要么说之前的相亲对象找回来了,要么说回头联系,还有说去进修暂时先不考虑,她当然明白这是推辞,也有直接面露嫌弃的,毫无礼貌直接说觉得不合适。 她的心已经千疮百孔,家里劝她,要不找个乡下的,她不同意。凭什么!凭什么别的农村来的护士就能找城里的对象,她差哪了? 她承认自己不是很好看,但是不至于丑,她在村里也是有相好的,也有人喜欢她,只是她就是想找一个城里的对象,证明她不比别人差。 就像考护校,别人能,她也能,别人做不到的她能做到,每次医院技术评比她都是优,她比别人差哪了! 女人有什么不一样的,作为大夫,天天见那么多女病人,妇产科有那么多不检点的女人来看病,还有未婚大姑娘宫外孕的,为什么不瞧不起那样的,却要瞧不起如此优秀的她。 那些城里的护士,就是瞧不起她是农村,等着瞧吧,她就是要嫁给陆野,嫁给整个城东医院最有名,最高不可攀的大夫。 到那时看谁还敢瞧不起她。 ** 刘思敏推开厚重的大铁门,吱嘎一声,里面传来一些男人的说笑声,听到门响声,声音停止。 刘思敏提着饭盒,走了进去,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哎!干啥的,车间重地闲人免进。” 刘思敏忙扬声说:“我找徐向东,他是我二姐夫。说中午不回家吃了,我二姐不放心,让我来送饭。” 男人,朝不远处凑在一起的几个青年,露出恍然的神色:“哦,家属啊!那边,你过去吧。”他伸手朝里面一指。 刘思敏看见不远处,几人从机械后面走出来,她看见了二姐夫。 她快走几步:“二姐夫,我二姐让我给你送点热饭,说这两天你胃不舒服,给你蒸了碗鸡蛋羹。” 三四个男青年都从车床后走出来,看向刘思敏。 徐向东朝身后几人介绍:“我媳妇娘家妹妹。刚才说的几个注意事项记住了吗?先吃饭吧,吃完饭咱们再说。” 几人摘下手套,都去拿出自己的饭盒,众人端着自己已经冷的饭盒吃着饭,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刘思敏身上。 只有李东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一个已婚的工友用手肘撞了撞他和郝建国:“徐工的小姨子长得真好啊!你俩没啥想法。” 郝建国上次在大门口见过,只是一个照面,一晃就过去了,但是他也看清刘思敏的长相,一直念念不忘。 李东忙表态:“别开我玩笑,我有对象。”工友挑了下眉,谁不知道李东的对象是二车间曹主任的外甥女,在肉联厂上班,人长得也附和肉联厂的基调,一身的肥膘。人家是上赶着李东的,只是开始李东并不同意,现在这是同意了?还是权力诱人啊! 他看向视线偷着看姑娘的郝建国,低声问:“你看上了?” 李东也看上了,可是娶媳妇只看好看有什么用,“她是农村户口,还没工作。”他提醒郝建国,“结婚过日子,长得好看最不重要。” 大家都知道郝建国最挑,这两年相亲的姑娘不老少呢,大多数是因为长得不够好他没看上,还有就是长得太好没看上他的。 李东这样说,显然是讽刺郝建国长得一般,要求还高。你要求长相高,就得把别的方面放宽。 “没工作咋了,我听徐工说,刘同志卖麻花呢,一天也不少挣。”他不是听说,是下班去市场逛的时候看见的,他买过好几回麻花,家里老娘和弟弟妹妹都说好吃。 他私下和老娘透露刘思敏是农村姑娘,帮她二姐替班,一边上班一边摆摊,特别能吃苦,脑子还活,能挣钱。 他娘自然看出他对人家有意思,也说,农村的城里的都行,只要姑娘踏实本分,会过日子,也能把日子过好。实在不行结婚之后让她接娘的班,妹妹学习好,将来考大学不用接家里的班。 工友看出郝建国的心思,“你要是真有这个意思,我帮你和徐工说?” 李东一大口把剩下的窝头塞嘴里,扣上饭盒走开了。 郝建国是家里老大,父母都年轻,底下弟妹都小,还不知道争抢工作。他家不行,他是老四,哥姐早把工作瓜分完了,三哥下乡回来一通闹腾,硬是逼着大姐把工作让了出来,因此大姐险些离了婚。 曹主任的外甥女看上了他,托曹主任说媒,知道大姐没工作,说让大姐进肉联厂当临时工,父母逼着他答应这门婚事,他又何尝愿意,谁不是看着漂亮的姑娘赏心悦目。 刘思敏在众人的注目下出了车间,呼!真难受啊! 徐向东笑呵呵地回到车床边,朝郝建国使眼色,示意他到一边说话。 工友嘿了一声:“这个郝建国,蔫巴登的,这是早和徐工说了,才有今天送饭这一出啊!闷声发大财呀这是。” 见漂亮姑娘走远,旁边有年轻小伙子 过来打听:“谁呀?那是谁?” “徐工的小姨子。”工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来晚了。我们组的郝建国同志已经捷足先登。” 那小伙子哀号一声:“这不住宿舍,也不知道哇。要不我也申请宿舍吧,徐工住那间还有没有空床位?” 徐向东每天和郝建国一辆自行车上下班,两人逐渐熟络,郝建国看见过几次刘思敏,徐向东看出小伙子对三妹有意思,侧面问了他的态度。 见小伙子不嫌弃刘思敏没工作,还对她做买卖挺佩服。 原本他是看不上郝建国的,自家三妹是高中生,郝建国是初中文化。再者自家三妹是要考大学的,郝建国人长得也一般,个头不高顶多一米七二七三,怎么看都不匹配。 可是,这段时间刘思敏沉迷做买卖,前两天他看老丈人给三妹买的复习材料,都没打开过,给三妹出了些题目做。 简直惨不忍睹,甚至比过去两年高考的分数还低四五十分,这样的成绩,就是报黑省,蒙省的大专也上不去。 考大学无望的话,抱着一句空话蹉跎,岂不是耽误了大姑娘的好年华,偏偏三妹对找对象这个事都是低处。他和思慧一商量,安排她相看相看吧。 总不能就这么黑白不提的,先接触接触,回去问问,没啥大意见就处一处。现在是新时代,处又不是就订婚结婚。 刘思敏原本是不知道的,二姐夫太明显,指着那几个人里的一个小伙子特意说清穿戴,现在她也猜到了。 二姐和二姐夫真是的,这个事还躲不过去? 烦躁地回到家,刘思慧从屋里出来,赶紧问:“回来了。见着你二姐夫那些工友了吗?” 刘思敏嗯一声,不打算搭话,麻花炸好装在筐里,她掏出爹给买的书,又多带一个布兜子,得开始复习,不然明年再考希望更加渺茫。 刘思慧拽住她:“你生啥气?” “谁生气了。”刘思敏的确没生气,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二姐和二姐夫给她介绍对象。 “你看你考那几分,要不干脆别考得了。人家郝建国跟你二姐夫说,要是你同意,结婚之后他妈在纺织厂的工作让你接班。”人家给开的这个条件,真的很不错。 刘思敏忽然炸了:“就你们聪明,你们都能考上中专,考上大学,就我笨行了吧。我就是要考大学,就不嫁人,谁也别想拦着我。” “我就是要考,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五年十年。我就要找个大学生当对象,找不了我就做老姑娘,娘说了她养我。” “不用你俩为我操心。”说完一甩辫子,把装着布兜子的口袋往车把上一挂,脚狠狠地踹了一下自行车支架就走。 刘思慧气得直喊,声音都有些劈:“你个狼心狗肺的,我说的是那个意思吗?不都是事实啊!那人岁数越大脑子就是没十几岁好使,我说错了吗?” “考几分你自己没看见呐!跟我什么脾气,我是为了谁呀!”刘思慧压着火气也压着声音。 院子里也没人,刘思敏不知道宿舍里有没有人,刘思敏也压低声音:“我就是不同意,不找。”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刘思敏见有人开门,转身回去。 刘思敏骑上自行车,脑子里却掀起惊涛骇浪,郝建国,上辈子冶金厂重大杀妻案的罪犯,竟然看上了她! 33. 仙人跳 “郝建国为人忠厚老实,不抽烟不喝酒的,你咋地呢,就看不上人家?” 吃完晚饭,二姐夫没回宿舍,坐下来边喝水边问。 刘思敏能说什么? 郝建国是老实人,现在是不抽烟不喝酒的老实人。 只是几年后会烟酒不离手,还酗酒、赌博。最后发酒疯,用榔头砸碎了他媳妇的脑袋吗? 她只好说:“他长得也太难看了。” 徐向东叹气:“好看能当饭吃啊?” 刘思敏梗着脖子:“长得好看,吃窝头都香。” 刘思慧原本不想搭理她,但还是忍不住:“赵志强长得好,你回去找他吧。” “扯赵志强干啥!我都说了,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和赵志强在一起。” 徐向东也为难,还想再劝劝,刘思慧忙拦住:“你可别劝,人家再说你瞧不起她,人家考上大学,要找长成电影明星那样的对象。” “那咋。我就要找那样的,大高个,腿这老长,肩膀这老宽。要么当公安,要么当大夫,我领回去,爹娘脸上也有光。 就这样式的,我带回村里,赵志强和他娘不得笑掉大牙!” 刘思敏都能想象出来,老赵太太看见她领一个这样的对象得笑成什么样儿。 想起老家那些人和事,刘思慧也犹豫。 是啊!先不说别的,赵志强的长相是精神,就不说别人,单说徐向东不如赵志强长得好,也是一脸书卷气。那个郝建国,只能算五官端正,个头是太矮。 徐向东原本也觉得,这不是想让三妹留城里,总得有一样条件是让步的:“除了长相差点,郝建国的家庭是很不错,我都打听了,他父母的人品都很好,兄弟姐妹也和睦。” 但是刘思敏不同意,如今妻子也觉得长得是不太行,“那就算了,这个事情勉强不来。” 李东倒是长得好,但是家庭环境复杂。 找对象是件大难事。三妹这个长相,不也是被农村户口和工作拖累,想找一个工作好,长得又好的对象,哪那么容易。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刘思敏不管那些,把这个事情搪塞过去就行。今天她是夜班,厂区里也安全,路也都熟悉,没让二姐和二姐夫送,她自己骑自行车去了招待所。 秦叔见她来,关上大门:“赶紧进去吧。怪冷的,来了暖气,屋里能暖和点。” 刘思敏又和秦叔闲聊几句,秦叔用铁链子把在大门把手上绕了两圈用锁头锁住,刘思敏转身回了屋,拿着登记本挨个房间查房。 二楼的双人间登记的是冶金厂车间工人的亲友,探亲来的,一男一女是两口子。 刘思敏核对之后,只有这对夫妻还没回来,她套上棉袄,围上围巾,跑到院墙边上的值班室。 秦叔合衣躺着,收音机里正播着刘兰芳的《白牡丹行动》 收音机有些刺啦的电流声,秦叔半靠在被子上,跷着腿仔细听。 “夜已深,火车轰隆轰隆往前跑。那两个特务眯着眼装睡,眼角却死死瞄着丹华,只等时机一到便要动手拿人。丹华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处境凶险。她强压慌张,手里捧着一本书,眼角余光一刻不停打量外面。就听呜——” 刘思敏敲了几下门:“秦叔,秦叔。” 秦叔听得正起劲儿,被打断,烦躁地直皱眉头,听出是刘思敏的声音,起身开门:“咋了,思敏丫头。” 刘思敏听出秦叔不高兴,有些歉意地说:“有个房间客人还没回来,我过来跟您说一声,别一会儿您都躺下了,俩人一叫门再吵醒喽。大冷天的别感冒。” 秦叔这才缓和了几分:“啥人啊?这么晚还没回来!” “两口子,登记是二十来岁,来探亲的。估计是在亲戚家吃饭聊得晚了。我也先不睡,估计也快来了,时间可是不早了。” 刘思敏说完,赶紧走:“不耽误您听书,我先回。” 秦叔的确准备脱衣睡觉,刘思敏这么一说,就和衣继续躺着。这么一打岔评书也讲完了。 看了看时间,这都快十一点,人应该不会来了吧。可能在亲戚家住下,他刚想脱衣服睡觉,大门口传来拍门声,锁链哗啦哗啦地响。 可算来了,他把门口的灯打开,一个妇女头巾包裹着头脸,艰难地扶着一个醉酒的男人:“大叔,给您添麻烦,我们俩在亲戚家喝酒,忘了时间,才回来。” 秦叔没说什么:“没事,没事。咱们招待所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几点回来都保证有人给你开门。” 他看了一眼男人,长得挺高大,脚步踉跄,女人扶着有些吃力,他说:“我帮你扶楼上去吧,你俩是住楼上两人间吧。” 女人有些犹豫,刘思敏正好坐前台等着呢,听到大门口的声音,也迎出来:“你俩是206的客人吧。” 她手里拿着登记本,没等刘思敏问,女人赶紧报上两人的姓名,还掏出结婚证,刘思敏核对之后没问题,也问:“大哥喝多了吧,一会儿我给您再拿一个暖水瓶。” 女人忙说:“不用,不用。您忙您的。” 女人扶着男人进了招待所,秦叔见人家不用帮忙,乐得清闲,嘱咐刘思敏锁好门,回了自己的值班室。 刘思敏帮两人开门,醉酒的男人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刘思敏握着门把手的手,吓了她一跳。 她惊呼一声,女人忙一把拉下男人的手,跟刘思敏抱歉:“不好意思同志,他喝多了。” 刘思敏的确闻见一股浓烈的酒味,只是酒味儿过于清冽,并不难闻。 男人的眼睛有些睁不开,却使劲地甩着头,刘思敏忙退后几步,这男的不是要撒酒疯吧! 女人使出浑身力气,有些生气道:“叫你少喝点少喝点,还喝这么多。你可别撒酒疯,再把人家女同志给吓着。” 扶着男人晃晃悠悠地往楼上走,男人手脚有些不听使唤,使劲去拽挡住头脸的围巾,攥住楼梯扶手就要跌坐下去。 刘思敏看女人一个人实在艰难,她还是上前帮忙:“大姐,我帮你吧。” 女人实在拽不动男人,笑着跟刘思敏说:“那麻烦你。”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男人往楼上走,男人的围巾被扯开,露出半张脸来,楼梯只有转角一盏五瓦的灯泡,有些昏暗。 男人半眯着眼睛视线似落在刘思敏脸上,女人有些不高兴,把他头顶的帽子往下一拍:“瞎看什么!人家是个未婚的大姑娘,你看人家干嘛。” 刘思敏刚觉得男人有点眼熟,被这么一说,心里生出反感,刚好也到了二层,她赶紧松开男人:“大姐,前面这间就是206,用我帮你开门吗?” “麻烦你了,同志。”女人把钥匙递给刘思敏,刘思敏打开门,开了灯,钥匙放到床上:“不打扰两位休息。” “有什么需要到楼下值班室找我。”说完,噔噔地下了楼。 心里一阵膈应,呵!男人!多大年纪都好色。 女人扶着男人的过程中,围巾也散开,她看清女人的容貌,是长得不十分好看,皮肤有些黑,可是你都娶了人家,就好好过日子呗。 像二姐夫说的,长相不匹配,那一定是图人家某一头的啊,结婚还不检点,四处看年轻姑娘,真是个流氓。 刘思敏也没去楼上送热水,也准备睡觉。 值班要求合衣睡觉,她也是只脱了外面的棉袄,拽过被子盖上,一闭上眼睛眼前却晃着刚才男同志的脸,挥之不去。 怎么回事!这样的恶劣的男同志,就算长得挺好的,也不能想人家啊! 她又翻了个身,脑子还是不消 停,眼前全是男人那双丹凤眼,眼里全是乞求。 祈求!她疯了吧!怎么会觉得男人眼神里是祈求呢? 也不全是乞求,她把钥匙放下要走的时候,又扫了男人一眼,男人的眼神变成了绝望! 那双眼睛极其好看,下半张脸被围脖挡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高挺的鼻梁,莫名让她有些熟悉。 刘思敏拍了拍脸,怎么回事?见到长得好的男人就觉得眼熟?!赶紧睡觉,男人结婚了,人家是两口子。 刘思敏闭眼睡觉,半晌后,忽然坐起身,她终于想起男人像谁了。 陆大夫!前段时间在市场遇到的陆大夫,旁边城东医院的大夫。 他怎么住进冶金厂招待所了呢?他不是京北本地人吗? 那个女的是他爱人?不对呀,杨姐说陆大夫没结婚。 难道是长相相似? 刘思敏越想越觉得不是,这个男人就是陆大夫,她记人的特点最清晰,这事不会错。 那他是怎么回事?未婚和女同志住一间招待所被人知道了,可不比大街上按压女同志胸口轻多少啊! 大街上!按压女同志胸口? 陆大夫会不会也是被人仙人跳了吧!所以刚才他也认出她了,这才求救的! 刘思敏脑子轰的一声! 前世。 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二姐过年回家讲起附近医院的一个大新闻,一个长相出众的大夫,人品低劣,在招待所祸害了医院的护士,被当场抓住。他却拒不承认,最终,因为作风问题被医院开除。 多年后,几个小混混犯事落网,为减刑,供出十年前被一个护士收买,陷害大夫。这件事才真相大白,还登上了报纸。 难道这个大夫就是陆大夫! 陆大夫是被陷害的,背负□□罪名十年! 全对上了!!! 所以他才向她求救,连赵春卉那么漂亮的姑娘,陆大夫都看不上,怎么会□□一个又黑又矮长得也不好看的女护士! 她得想办法救人。 可是,怎么救? 把人救下,给自己惹来麻烦,这是给二姐替班。 找秦叔帮忙? 可万一认错人,不是陆大夫怎么办! ** 楼上206房间。 暖气很足,李凤英手抖得厉害,她也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她找到她们村下乡的知青周大勇,让他帮忙想办法让陆野娶他。 周大勇说这简单,农村给种猪配种的药喂下去,什么男人都忍不住。 不行。兽药,剂量掌握不好是会死人的。 她想起了安定,未免发现,她在橘子汽水里家里少量的安定,她又当陆野面打开,男人这才喝下。 今晚外科值班就他们两人,陆野喝完就发现了不对,她搀扶陆野又趁着他反应迟钝的情况下塞了两三粒,灌了他一大口酒。 她原本想在医院,周大勇却说,最好在招待所,拍了照片就不怕陆野反悔,趁着医院没什么人,她把人弄了出来。 周大勇几人帮她把人送到招待所门外,三人在外面等着。 她抬手看看表,伸手去解陆野的腰带,手伸进裤子里。 陆野意识已经散乱,强撑着,按住李凤英的手,却说不出话来。 李凤英一把甩开陆野的手:“你傲气,你清高,你是城里的天之骄子。” 她冷笑一声,发出得意的笑:“你不是瞧不起我吗?今天过后,我会让你跪下来求我嫁给你。” 衣服裤子都解开,李凤英端着相机拍照。 咔嚓咔嚓,一张接一张。 咔嗒!吱嘎! 门缓缓打开,露出黑洞洞的走廊。 李凤英拿着相机的手停住,盯着门口,颤声问:“谁!” 34. 他俩不是两口子? 牛头弹子锁,里面拧一下可以锁死,刘思敏只是想试试,幸好这个女人没反锁,不然撞门动静就闹大了。 她提前关了走廊的灯,周围一片漆黑,房间门开着,灯光都是二十五瓦并不明亮,她穿上刘大妈干活的一件大破棉袄,用蓝色制服将自己整个头脸都包了起来,拿着值班室备用的木棍,等在门口。 李凤英以为是周大勇几人来了,又觉得不对,来的话该是吵嚷的整个招待所都知道才是。 门外静悄悄的,难道是她没关好门? 她放开陆野,朝门边走,小声地问:“谁?是值班的服务员同志吗?” 门外没人回答,她有点害怕了,但是得关门,陆野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万一楼下那个服务员上楼再看见。 走廊里漆黑一片,她刚走到门边,弹出半个身子去拽门。 砰! 眼一黑,头一晕,倒了下去。 刘思敏赶紧冲进屋里,男人呈大字形躺在床上,衣服凌乱裤子拉链被拉开,褪到一半。 “哎呀妈呀!”刘思敏闭着眼睛给他拽上裤子,终于挡住了。 她赶紧爬到床上,拉开男人的围巾,果然是陆大夫! “快点起来!得赶紧走,说不定一会儿会有人来捉奸,那时候你就百口莫辩了。” 陆野发不出声音,控制不了四肢,眼前直发昏。 他艰难地指了指趴在门口的李凤英,又指了指她放在床上的包。 刘思敏不明白:“你还要干吗?”她过去把昏迷的女人拖进屋里,虚掩上门。 陆野又指了一下女人的包,她爬过去翻找,因为紧张,一下趴到陆野的身上,原本被李凤英蹂躏的身体被刘思敏一压,非常疼痛,陆野闷哼一声。 刘思敏忙道歉:“快点吧,你让我找什么?你还说不出来,你吃了什么东西啊!” 她把女人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盒胶卷,几样化妆品,一个小药瓶。 “安定片!”刘思敏反应过来,“她给你吃了这个?” 陆野还在努力保持清醒,想点头有些僵硬的动不了,刘思敏手脚利索地下地倒了杯水,也不问几片,直接给女人喂了三片。 然后费劲地将女人拽上床,去扶陆野,得赶紧走。 陆野还想提醒刘思敏相机,却说不出话来。刘思敏从女人脖子上摘下相机,镜头已经摔坏了。 活该!现在相机可是不便宜,怎么也得一百多块呐。 她快速地取出胶卷,又往地上磕了两下,相机镜头的玻璃彻底碎裂,金属机身也磕出个坑。 把相机扔到地上,她扶起陆野,两人跌跌撞撞地下楼。 刚把陆野扶进值班室,就听见门外的吵嚷声。 来不及说更多,她一闪身也进了值班室,四下寻找藏身的地方。 值班室太小了,“这也没地方藏啊!” 门外,传来秦叔和人说话的声音:“找谁?不管找谁都得明天,这大半夜的。” 两三个男人不依不饶:“找我姐,有个男人把我姐带走了,我兄弟看着他领着进了招待所。” “你赶紧开门,再不开我就从上面跳进去。” 秦叔警告:“你们别乱来。再胡闹我可要找保卫科来。” “大叔,真的是十万火急,有流氓把我妹妹带到你们招待所来了,要耍流氓。” “对,我们是来救人的,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真被流氓祸害了大姑娘,大叔你心里过意得去吗?” 秦叔可不信:“今天的客人我都见过,整栋楼就四个女同志,一个中年女同志带两个年轻姑娘来学习的。三人住在一起呢。还有一个是两口子,小媳妇和她男人。” “对,对,就是这个小媳妇是我姐。” “那也不对啊,男的喝多了,小媳妇扶回来的,照你们这么说,该是女的喝多男的扶进来才对啊!你们这野对不上啊!你们到底干啥的?□□啊!” “哎哟喂,大叔,您这说哪去了。” 周大勇站在两人身后一直没说话,此时有些不耐烦,把两人拨开走到大门前面:“大叔,和您说实话吧。我们是来抓他俩回去的,这个姑娘的确是我妹妹,这不是不满意家里给定的婚,非要和没工作的家还穷的小白脸私奔吗?” “我听妹妹提了一嘴,俩人商量要去羊城。本来这小子找来家里了,我们哥几个把他灌醉,寻思着都看住喽跑不了。” “天亮之后,我妹妹对象来接新媳妇,这事算过去了。谁承想半夜起来人跑了!” “兄弟追出来,说进了招待所……您看,行个方便。这是我的工作证。” 周大勇说完,递上一个小本子,秦叔翻开,厂里的工人,里面夹着三块钱。 他收起三块钱,嘴上却说:“这招待所住着都是兄弟单位的职工,咱们小声着点,可别大吵大嚷的,坏了咱们厂的名声。” 周大勇忙点头:“看您说的,我妹子和人私奔,我也不敢吵嚷起来啊,是啥光彩的事吗?” 眼看着秦叔拿钥匙开门。 刘思敏一通翻找柜子是刷漆的铁皮柜子,里面都是隔断,根本藏不了人。库房最好藏人,但是她没有库房钥匙,出了王桂兰的事,库房楚所长管着。 值班室就这么大,床底下堆的都是杂物:“这也塞不进去。” 三人已经往里走了,刘思敏扶不住陆野,把人放到床上,没别的办法:“你躺下把被子全盖上,我把值班室的门锁上。” 刘思敏穿着毛衣,披着棉袄,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开门出来。 她手里提着登记本和一串钥匙,顺手锁门:“咋了秦叔,新入住的客人啊?”她顺手拉下墙边的电灯绳,“请出示工作证或者介绍信,过来前台这边登记一下。” 三人还算规矩,只表情有些兴奋,秦叔把几人说的事和刘思敏低语了一遍,考虑到他是个大姑娘,不便跟着上楼去,他说:“你把钥匙给我。跟我们几个上楼,别忘跟前凑。”免得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刘思敏不信,有些犹豫:“不能吧。他俩有结婚证,我这有登记。” 周大勇掏出工作证:“你看看,是不是我的名字?” 刘思敏揭过工作证一比较,陈刚!冶金厂第六车间工人。 “是,是啊!房间登记也是这个名字,结婚证上也是。”她抬头看向周大勇,“咋地他俩不是两口子?男的也不叫陈刚啊!” 周大勇身旁的两个小弟忙点头:“女的是我姐,跟小白脸子私奔的。陈刚是我哥,结婚证也是我哥的。” 刘思敏假装真被吓着了,一拍大腿:“哎呀妈呀!这不是要出大事吗!” 她抬腿就要往上跑,忽然想起秦叔刚才说的,脚下一转,把钥匙塞给秦叔:“叔,你快领人上楼。” 一行踢踢踏踏地上了楼,有人被吵醒,迷蒙着睡眼开门问:“出了啥事?” 刘思敏忙说:“没事儿,没事。” 那人不但没回去反倒来了精神,离得近的几间有人开了门缝朝外看。 秦叔找到206,门并没锁,里面黑着,刘思敏从后面探出头来,咦了一声:“门咋开着?” 秦叔年近五十 ,人老成精,他让到一边:“陈家大哥进去吧,这里面静悄悄的,门还开着,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我们进去不合适。” 两个跟班早知道里面的什么情况,没敢大声嚷嚷,“表哥,快卡开门呐,这小子别干什么坏事,我姐可就完啦!” 周大勇满脸疙瘩,听到跟班的这么说,脸色很不好看,显得更加狰狞。 但是李凤英交代他的就是来捉奸,他一把推开门:“小妹,你在里面吗?你别被这小白脸骗了,他就是图你有钱,工作好的……” 说着车开了墙边的灯绳子,看清眼前的景象,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儿。 两个跟班努力配合着,都往前挤:“表姐,你可不能糊涂啊,可不能跟这小白脸……” 俩人挤到门口,也愣住。 秦叔往前走了一步,看清床上的情形,一个女同志仰面躺着,棉袄的扣子散开,毛衣被推到上面,露出一片光滑的肚皮,裤子也歪了,卡在胯上,虽然不是很白,但是一看就很年轻。 他吓了一跳,这是死人啦! 再仔细看,女同志肚皮有起伏,他吓出一脑门子汗,接着哎哟一声,忙转身,拦住几间屋子出来看热闹的男同志。 “别往前凑,别往前凑。” 周大勇也才反应过来,把两个眼睛都直了的跟班往外一推,忙去查看床上的李凤英。 幸好,人活着,他这次真的怒了:“这个混蛋,竟然敢打晕我妹妹。” 他把李凤英的衣服拉好,用手拍了拍她的脸:“妹子,醒醒,快醒醒。” 人还是没有反应,只咕哝了一声,并没有醒。 三人是来捉奸的,还要拍下两人在一起的照片,一个跟班捡起地上的照相机,变了调:“大哥,照相机摔坏了!” 照相机是周大勇让他借的,这么贵的东西,全摔坏了,他怎么赔得起! 周大勇烦躁地喊了一嗓子:“我不瞎。” 李凤英的包被翻得乱七八糟,人还昏迷着。 他抱起人吩咐根本:“把东西带上,快,去医院。”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刘思敏伸手拦住:“不行。你们不能带她走。她昏迷了,得报公安。” 原本心疼照相机的跟班一下子清醒过来,另外一个也神情紧张,都看向周大勇,周大勇眼神凶狠瞪向刘思敏:“她昏迷了,你这个女同志有没有同情心,你要害人性命吗?” 刘思敏一哆嗦,吓得眼圈都红了:“我……你……,你怎么证明她是你妹妹?你要是把人带走了,出了事人家找我们招待所怎么办?” “还是……还是报公安吧!” 周大勇刚刚脑子里闪过怀疑,他怀疑陆野还在招待所里,门口打更的老头应该不知道,有嫌疑的就是这个服务员。 可是,现在这个服务员并不盼着他们快走,反倒拦着不让走。 反倒打消了他的怀疑,也可能是李凤英第一次干这种事,被陆野给逃了出去,毕竟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一个这么瘦小的女人体力上就不具备优势。 他跟刘思敏说:“我把工作证押给你,还有结婚证都押给你。明天我带我们车间领导来取” 刘思敏犹豫地看向秦叔,秦叔此时也满眼狐疑。 这时,床上的李凤英勉强睁开眼睛,她的药效还没达到峰值,她含糊地叫了声:“大勇哥。” 这回,连秦叔也打消了疑虑。 “我在,英子我在这呢。”声音极尽温柔,周大勇忙抱起李凤英,脚步匆匆往外走。 交代跟班:“快点把自行车推出来,去送医院。” 35. 你会帮我的,对吗? 刘思敏一路跟在后面,连声提醒:“注意脚下,当心着点。” 一边劝看热闹的人:“都回去吧,都回去吧。这位女同事突发急病,亲戚赶来送医院,没啥事,都回去。” 一行人匆忙下楼,周大勇见李凤英没什么大事,又看到安定的药瓶,猜测陆野是给李凤英也喂了药,有心看看陆野是否还藏在招待所里。 一路佯装找不到大门朝水房和厕所冲,眼神示意两个跟班进去查找:“这个杀千刀的小白脸,抢我妹妹的钱票,自己跑了,肯定躲在招待所哪个地方。你们俩四处找找。” “这小白脸子真缺德,把相机都给摔坏了。”一个跟班正捧着相机都要哭出来,听到大哥吩咐,有些不情愿,“他傻啊,早跑没影子,还能搁着等着您收拾他!” “你们可没权力查招待所。”秦叔也拦着几人,“要是丢失财物金额巨大,还是得报公安,让公安同志来查。” 三人都沉默,跟着秦叔往外走。路过大门口旁边的值班室,周大勇眼神一暗,忽然说:“这个门怎么上着锁?骗我妹妹的小白脸不会躲在里面吧?” 刘思敏炸了:“你放屁!你们进来的时候我刚从值班室出来锁的门。值班室就我一个人,你说我屋里有小白脸?这不是往我身上扣屎盆子吗?我跟你拼了。” 说着就要上去抓挠周大勇,秦叔见刘思敏气性这么大,也吓一跳,周大勇长得又丑又凶,刘思敏这个姑娘怎么这么虎,什么人都敢往上冲。 秦叔忙挡着:“思敏丫头,你消消气,这位同志没说你。” 周大勇冷着脸,更加怀疑,刘思敏不敢大声吵嚷,怕把一楼的客人给吵起来。 周大勇哼一声:“不用虚张声势,里面有没有人,打开看来看自然清楚。” 刘思敏心头一跳,糟糕!一开门陆野必定暴露,但是她还不能说不开,一旦说不开,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唯一寄希望的是,值班室的门是往里开的,陆野在开门的时候躲在门后,如果这几人不仔细查找,还能躲过一劫。 刘思敏几乎做号准备,一旦门打开找到陆野,她就第一时间叫嚷开,把招待所所有人都喊起来,把几人按住,然后报公安。 秦叔也有些狐疑:“思敏丫头,把值班室门打开,让几位同志看一眼。” 周大勇也说:“这人是个危险分子,万一自己躲藏在招待所某个角落,岂不是给招待所也带来麻烦。” 刘思敏装作很是害怕:“秦叔,我觉得还是报公安吧。到底咋回事,让公安的同志来调查。” 周大勇脸又黑下来,他说:“我们出去,就到街对面报公安。同志,你还是先打开门确认一下,真要是他还没跑,我们这几个男同志还能把他按住,我们走后,他再出来行凶,对你们可是不利。” 秦叔见刘思敏害怕得直哆嗦,接过钥匙,咔嗒!锁被打开,吱嘎,门被推开。 值班室只有十来平米,一边靠墙摆着一溜暖水瓶,一个铁皮柜子,一张桌子和凳子,靠窗是一张单人床,床底塞满东西,根本无处藏人。 秦叔暗暗地松口气,他总感觉刘思敏有些奇怪。 刘思敏也小心地朝屋里看,没人!又看一眼窗户。 北方开始暖气,为了不让热气跑掉,窗户都用塑料布封起来,招待所买了塑料布,二楼搭着梯子已经封好,一楼也在逐步封着。 恰好值班室还没封上,看来陆大夫已经离开。 秦叔扫一眼开到底,几乎快贴着墙的门,对周大勇几人说:“看来是真的跑了。” 周大勇有些失望,怀里李凤英眼睛睁开一条缝:“大勇哥,我们赶紧走吧。” 她意识不是很清醒,但是也听到女服务员说要报公安,刚才有人打晕她救走陆野,怎么还会留在招待所。 周大勇这回很听话地抱着人往出走。 刘思敏感觉自己身上冒出一层冰凉的汗,她跟着秦叔一直看着几人,直到几人消失在夜色里,这才松一口气。 刘思敏问:“秦叔,咱们要不要报公安啊!” 秦叔也琢磨,他从兜里掏出手卷的烟卷,叼在嘴上,也啧一声:“这事难办。刚才我以为这姑娘家属得让咱们负责或者赔偿呢。” 毕竟在招待所出的事,可是这个男同志只是坚持要抓小白脸,没提这个事,就有点蹊跷。 刘思敏狠狠地点头:“那个男同志晃晃悠悠的,咋看都是这个姑娘拐男的出来啊!” “再说,她们咋不让报公安呢?” 秦叔奇怪的也是这一点,想不明白,“损失大量钱票,自家妹子还给打晕,好像刚开始着急一下,后来不着急了呢。” “弄不明白。”刘思敏心里一阵轻松,打个哈欠,“这一通折腾,眼瞅着一点多了,我要去睡了秦叔。” “人家肯定出去要报公安的,就不用咱们再报,您也歇着吧。” 秦叔点头,应该是这样,工作证,结婚证都压在招待所,该是出不了岔子。 ** 周大勇抱着李凤英把人放到自行车上,小心地扶着:“去医院。” 李凤英晕得厉害,很想睡,但是:“不能去医院。”去医院,整个医院的人都知道了,她能想象第二天得有多难听的话传出来。 周大勇有些为难,他媳妇和孩子都在家,怎么安置李凤英:“你宿舍……” 李凤英摇头,她和一个新来的护士同住,工作好几年才轮上两人间,但是也不能回去,一个男人大半夜把她送回去,一样会传开。 抱着照相机忍不住心疼的王二,忍不住嘟囔:“照相机咋办啊!大勇哥。” 周大勇不耐烦:“我赔给你。” 张五家人口众多,一大家子挤在两间房里,他踹王二一脚:“你今晚去张五家住,把你家钥匙给我。” “啊!”王二推着自行车,扭头看向坐在后座,被周大勇搂在怀里的女人。 “我家……我娘值夜班,早上七点多回来。”他的眼睛在李凤英身上转一圈,“要不我也回家住?” 他家就一间房,用隔板隔开,他娘住里间,他住外间。 周大勇眼睛一瞪,路灯昏暗,王二也没看清,还接着说:“我们胡同挺复杂的,房子也破,肯定没有大勇哥家,大院房子好。” 周大勇更不耐烦:“钥匙。” 王二和张五从小就是周大勇的跟班,哪敢违逆他,磨磨蹭蹭还是把钥匙掏出来。 周大勇把李凤英安置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杠坐好,半搂半抱着,跨上自行车。 < p>张五推着自行车,望着骑车走远的周大勇和王二说:“大勇哥这么甜乎这个小护士,当初咋不娶她呢?” 王二冷哼一声:“这小娘们长得不咋地,野心可大了去了。她开始不知道大勇哥家里什么情况,不到十六就跟大勇哥睡觉,换掉大勇哥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 张五真不知道:“啥!这么有心眼?” 王二也感慨:“不是啥好玩意。也就大勇哥当哥宝似的。” 张五问:“后来呢?” “她上中专后瞧不上大勇哥,要往高处走吗。结果大勇哥回城,家里安排就结了婚。” 后来的事,张五都知道,两人这次又碰上,这个女人岁数可不小,事情过去有八九年呢。 张五觉得周大勇的眼光很有问题,招待所那个服务员长得多好看,周大勇横眉立目,说话恶狠狠的。对这个又黑又瘦又矮的,说话那个样子怪让人恶心的。 王二忽然嘿嘿一笑说:“大勇哥好像稀罕长的黑的瘦的。他家嫂子也不咋白,个子也不高,就是生完孩子胖的走形。” 说完嘿嘿地笑,张五也忍不住跟着笑,他问王二:“咋地,你刚才还想……” 王二忙表态:“李凤英长得可真是不咋地,我可看不上。我这不是想看看大勇哥到底在乎到啥程度吗?照相机我可赔不起。” 李凤英被周大勇圈在怀里,脑子昏昏沉沉的。她是后悔,当初年纪小还没到十六,家里就研究着要把她换嫁帮大哥娶媳妇,村里都说周大勇看起来像个流氓,人高马大也不干活,但是从来不缺钱票,家里以前肯定不一般。 直到她听说又有一批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有周大勇,她知道周大勇喜欢她,她只是黑,自认为长得并不丑,周大勇更黑,不仅黑还丑。 他在村里撩闲大姑娘小媳妇从来没人给他好脸色,她打听清楚之后去找周大勇,提出陪他睡觉,条件是她要上大学,从村里逃出去。 俩人保持这个关系半年多,他真的把上大学的名额让给她,还给她带学费,她就这样飞出那个家,飞出小山村。 周大勇停下自行车,一把抱起怀里轻飘飘的女人搂在怀里,支好自行车,一手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还残留着炉火的余温,周大勇并没开灯,一把抱起女人放到床上,借着月光,直接亲上女人的嘴。 李凤英没有反抗,晕晕乎乎的任由周大勇动作,一只冰凉的大手伸进她的棉袄里,冰得她一激灵,意识有一瞬间的清明。 如果当初她有现在的见识,没有瞧不起长得丑的周大勇,答应和他处对象,现在是不是也是城里人。 周大勇的家很有背景,她以前都不知道大院子弟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也晚了。 他在她拒绝多次之后,返城结婚,如今孩子都好几岁。她也要继续为自己打算,一定得嫁给陆野,让医院那些瞧不起她的女人们刮目相看。 她脑子有些混沌,手脚也有些软绵绵使不上力气,她扭动着身体全凭本能地热烈回应他。 女人低声问:“大勇哥,你会帮我的,对吗?” 男人的动作一停,想起两人如今的处境: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又有什么立场拦着她追求幸福。 男人有些不甘心,低低地嗯了一声。 36. 他是陆野! 刘思敏是真累,这一晚上闹腾得心惊肉跳,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值班室。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进入温暖的房子里,身上的凉气激的身上一激灵,赶紧脱棉袄上床。 陆大夫应该是趁乱跳窗户逃走,现在该也是安全的。 她打着哈欠,眼皮慢慢合上,一个温柔男声似有若无响在耳边:“刘同志,刘同志……” 男人声音好听,仿佛怕吵醒她,见她没回男人声音逐渐大一点:“刘思敏,刘思敏……” 声音如此温柔,好像就在她耳边,刘思敏嗯一声,仿佛站在街边,旁边是穿着深蓝色羊毛呢子大衣的陆大夫,他说: “是你救了我。不然那个女人要以此要挟我娶她。我是宁死都不会接受这样的羞辱,我拒绝她。 尽管她用报公安相要挟,我仍旧没答应,她不敢报公安,怕警察局查出她干下的脏事。 但是她举报我,我被医院开除了,背负着强迫罪的罪名,法律没判我,社会却在审判我。” 刘思敏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她心疼极了:“没事了,这回我没让她得逞,你不用背负骂名,你还是城东医院最俊的大夫。” “你觉得我俊吗?”陆大夫听到刘思敏夸他眉眼舒展,绽开一个笑容。 真好看啊,比朱时茂可好看十倍不止。 她重重点头:“俊,很俊。比我上辈子见过的四大天王都俊。” 陆大夫的衣服变成白大褂,眼睛里含着春水:“那我以身相许,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吧?” 刘思敏扭捏着手指搅着衣服下摆:“这样好吗?” 陆大夫笑得更加温柔:“当然好,男未婚女未嫁。” 刘思敏看着陆大夫的白大褂白得发光。 真是,怎么有人穿这身衣服这么好看! 她伸手摸向陆大夫的胸口,男人的手按住她的手。 白大褂瞬间变成一身古装白衣,像后来电视剧里男主角穿的衣服。 陆大夫的头发也变成电视剧里的古装样式,整个人更加俊美,仿若仙人,他问:“我好看吗?” 刘思敏眼神迷离:“好看,特别好看。” 男人声音却陡然冰冷:“你也看上了我?救我也是要睡我?!” 她被狠狠摔在地上,陆大夫的脸居高临下盯着她:“你恶心!恶心至极!” 雪白如谪仙一般,白袍无风而起猎猎作响,头发漆黑,仿若根根枝条朝她的脖颈席卷而来。 他身后突然出现数条尾巴:“你这个恶心至极的女人,你去死!” “啊~” 刘思敏一个激灵从噩梦中惊醒,接连喘息这才平复下来。 怎么梦见陆大夫呢!她狠狠揉揉太阳穴,真是…… 难道是因为陆大夫长得太好看? 不至于吧。 上辈子见过的帅哥属实不少,陆野虽然也很帅,但怎么都不至于做这样的梦。 她翻个身抓紧被子继续睡,明天还得早点炸麻花呢。 “刘……思敏……同志。” 低沉的男声再次响起,和梦里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带着小心翼翼。 她身体一僵,以为是听错,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 刘思敏生长在乡下,从小没少听村里的老人讲吓人的故事,难道她的梦不是胡思乱想,是被狐狸精迷了?! 如果是生活在2000年的刘思敏绝对会说这事儿扯淡,世界上没有鬼也没有狐狸精。 可是,她是从2000年回到1982年的刘思敏,还有什么事不能发生。 她记得老人讲,听见有人叫名字千万不能答应,她哆嗦着嘴里念着: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你赶紧走,我不怕你,你赶紧走。这楼里住着好些男人,阳气盛得很,再不走我叫人啦!” 还有点断断续续叫她名字的声音一顿,停了。 刘思敏嘴里阿弥陀佛不停,使劲闭着眼睛,犹豫要不要上楼找那三个女同志一起睡。 三人开的两个双人间,她要是说一起睡会不会造成恐慌。 不行。第二天就得传出招待所闹鬼的传闻。这个时候,正是破除封建迷信的时候,她不仅是找骂,得挨批评,搞不好二姐的工作都得丢。 声音再次响起,听起来还是断断续续,她却听得清楚: “刘思敏同志……我是陆野……我刚才……情急……就躲在你床底下。” 啊?!陆野!陆大夫? 刘思敏腾地坐起身,铁架子床跟着吱嘎一响。 木头床板扑簌簌掉下灰尘,陆野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半边身子已经僵硬,他忍不住狠狠打出几个喷嚏。 刘思敏赶紧下地,借着迷蒙的月光,这才看清床是歪的,靠着窗边暖气片中间有一个很大的缝隙。 她又爬上床,朝缝隙往里一看,对上还在咳嗽的男人的脸。 刘思敏一直觉得自己聪明谨慎,足智多谋,现在她承认自己是真虎。 屋里还有个大男人竟然一点没发现!简直虎到了家。 床底下的东西几乎塞得连个缝隙也没有,得亏陆大夫想出这个办法,从里面藏了进去。她稍微一用力就拽出单人床:“快出来吧,地上太凉。” 距离李凤英喂他的安定已经过去三四个小时,药物作用的高峰已经过去,刚才喊刘思敏没喊醒,他昏昏沉沉又睡了一会儿,但还是没有力气自己起身。 刘思敏见他躺在地上顾涌半天起不来,伸出手:“冻僵了?” 陆野伸出手,却使不上劲儿,刘思敏握住男人的大手,仍旧拽不起来,索性把床往外推,她整个人也跳进去,终于把男人搀扶起来,坐到床上。又跳到床边,把窗帘拉好。 陆野想站起来,行动还有些迟滞,看起来像是醉酒的人,刘思敏拍了拍他:“你现在自己走不了吧?” 陆野险些跌倒,想翻到床的另一侧都做不到,刘思敏把他双腿抬到床上:“躺下先睡会儿,天亮前我叫你。” 之后灵巧地翻到床外面,从被子上拿起棉袄穿上,坐到椅子上,忍不住打个哈欠。 陆野挣扎着想起来:“我……得走。这样……对你……不好。” 刘思敏走过去,一把将人推倒,拉过被子盖上:“你赶紧睡一下,恢复行动能力赶紧走,才是对我好。” 陆野实在没精神,眼皮也沉重,听话地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均匀。 刘思敏打开桌上的台灯,翻开书低头看起来,这都是啥跟啥? 数学完全看不懂,抽出下面的英语还是看不懂,拼都拼不出来,眼皮也跟着沉重。 没办法,只好把数学和英语放到一边,背历史、政治吧。 别管什么,都是催眠的良药,很快她趴在书桌上也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个激灵醒过来,桌上的台灯还亮着,15瓦的灯泡,将室内照出一片暖黄。 她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四点多,天亮还有些时候。 床上的男人也还在睡,发出轻微的鼾声。借着微弱的灯光,她能看见男人俊美的轮廓。可是刘思敏一丁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可是狐狸精啊!一个男狐狸精。梦 里英俊的男人变身,用头发卷住她脖子的时候可是要吓死人,卡的脖子生疼。 她感觉嗓子不舒服,好像真被掐了脖子似的的又疼又痒,忍不住咳嗽,这才发现鼻子也不通,这是要感冒! 赶紧起身倒杯热水,吸溜吸溜地喝着。眼神不由自主落在男狐狸精脸上。 男人长的是真好看,难怪让想要攀附的女人前赴后继,犯法的事都敢干。 嘴唇红润,鼻梁挺直,眉眼清晰,眉尾一颗痣很有辨识度。 只是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气质儒雅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的形象。 刘思敏眼睛瞪大,他刚才说他叫什么? 陆野! 十几年后的企业家! 不会这么巧吧! 刘思敏前世开饭店,因为大侄子卫星菜做得好吃,有个生意做得很大的大姐总来光顾。 熟悉之后,大姐就说她,大侄子能独当一面,她与其在这个小饭店烟熏火燎的不如脱开身干点别的。 贵人投的钱,她这才跟着开起美容院。 接触的客人不一样了,贵人大姐让她多读书,多看书。美容院除了定下一系列时尚杂志,还定下整年的《中国企业家》杂志。 她记得十分清楚,1999年的夏天,她和大姐坐在美容院窗前喝茶看杂志,《中国企业家》刊登了一个知名企业家的发家史。 那个人是私营药企的老总,当年43岁的总裁陆野,竟是单身。大姐饶有兴味地讲起这位长相英俊单身总裁的故事。 他以前是大夫,80年代初,作风问题被医院开除,大姐笑着说: “作风问题?他43岁都没结婚,只有一个养子,还因为家产而闹翻,可能是作风有问题?” 当时大姐说:“连哥哥都对男性友人公开示爱,我看他不是作风问题,是同性恋。” 那是刘思敏第一次知道众多人喜欢的哥哥竟然喜欢男人,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同性恋这个词。只是她接受不了,她问大姐: “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多恶心啊!” 因为大姐当时近五十,却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友,她也出国很多次,笑着说: “这有什么?等你到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喜欢谁,喜欢什么,那都是自己的事。 只要我愿意,没碍着任何人,关别人什么事儿?有空我带你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 这样的思想,让刘思敏再次大受震撼。 之后大姐带她出国旅游,还带她去港城。她和大姐一起见的世面,学的东西,比爹娘教的都多。 如今两件事都对一一上,他就是大姐说的企业家,二姐说的被人陷害的大夫。可能喜欢同性的民营药企老板——陆野。 刘思敏脑子飞速运转起来,忍不住端起搪瓷缸子,吸溜又喝一口水。 陆野的嗓子干得像砂纸,想说话都发不出声音,他渴得肺都生疼,眼睛好不容易睁开一条缝隙,就看见穿着深蓝色制服梳着一条粗辫子的大姑娘,坐在桌前喝水。 暖黄的灯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光。 明明她就他时关掉走廊的灯,漆黑一片,先敲完闷棍,看见他惊叫一声,闭着眼睛帮他穿上裤子。 可陆野在之后的无数个梦中和回忆里,都是在他几乎半裸,极其屈辱的姿态躺在床上无能为力,被咔嚓咔嚓拍着照时,她身披着金光,犹如天神,出现在门口,双手握着木棍,轻轻一敲,恶魔倒地。 此时,陆野望着他的天神,只希望她赐下一口温水。 “刘……思敏。” 37. 这姑娘是你对象吗? 刘思敏一搪瓷缸的水喝了一半,听到陆大夫叫人,赶紧起身:“咋地了?能起来!” 那可太好了,能起来就能走,赶紧走。 陆野看向她的搪瓷缸子,忽略她的话:“给我点……水。” 刘思敏这才听出陆野鼻音也很重。值班室都是职工的茶缸子,她不能给人家用她的: “你等会儿,我给你找我二姐的,她那个茶缸子好久没用,洗干净放着的。” 陆野眉头皱起,他有洁癖,早就知道。看一眼靠墙桌上摆着的一溜贴着姓名的搪瓷缸子,心里有点犯膈应,他看向刘思敏:“能用你的吗?” 能倒是能,主要是:“我好像有点感冒……” 陆野沉默。 她犹豫一下,“我涮一下。” 陆野渴得厉害,阻止道:“水壶里的水太热,给我喝点你的吧,好吗?” 然后补充一句,“我好像也有些感冒症状。” 刘思敏想想也是,在村里农忙下地的时候,都是大铁桶装水,一只碗大伙喝,谁也没嫌弃谁,渴懵了,还顾得上嫌弃碗脏。 她还是掏出手绢,沿着搪瓷缸子的边缘擦拭一圈,递给坐起身的陆野,陆野伸手去接,却手腕一软险些洒了水。 刘思敏眼疾手快,伸手托住:“我拿着吧。” 她端着搪瓷缸子喂给陆野,看他全都喝完,又倒大半杯晾着,重新坐回椅子上,问出心中疑问:“安定这么霸道吗?不是睡不着觉吃的吗?” 李凤英先是放在橘子汽水里掩盖苦味,之后又用酒喂了两片,算下来一共三片,7.5毫克,计量掌握得刚好。 陆野听着刘思敏有些鼻音的声音也吸吸鼻子:“她准备充分,属于双重机制作用,达到类似宿醉效应。” 医学知识刘思敏听不懂,但是她明白他的意思:“一会儿出去你要直接报公安吗?” 她眼皮低垂,掩盖住眼里的情绪。 他也没有证据,直指那个女人是仙人跳,这个时候也不像十几年后查血能查出来。报公安,估计派出所也不会受理。 陆野的嗓子舒服了一些,他看向刘思敏。她坐在台灯旁,眼睛看向地面,半张脸被笼罩在阴影。 他的心咯噔一下,刚才他先入为主,认为她是好人,像那天在大街上,当众拆穿那个女人算计公安同志。 可现在她沉默着,丝毫没有拿出胶卷的意思,难道她想用胶卷要挟他? 陆野觉得心都跟着缺少一块,之前在心里建构起来如雕像一般泛着神性光辉的形象瞬间坍塌,他难受极了。 他是不是该问她想要什么? 是钱还是跟他结婚? 钱他可以想办法。结婚,休想。 沉默许久,就在陆野打算开口的时候,刘思敏忽然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从衣服兜里掏出两卷胶卷,放到灯光下,哗啦哗啦,全都扯出来。 胶卷曝光,就再也不能冲洗照片。 直到胶卷卷曲成一团,刘思敏捧着递给陆野:“这个东西应该不仅不能成为你的证据,反倒会对你不利。” 陆野愣怔地看着刘思敏,他再次看到女人身上的光晕,心底一个声音叫嚣着: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看吧!我没看错,是你,你心理阴暗。 他伸手接过,攥紧,接着塞进他毛呢大衣的口袋。 刘思敏抿着嘴唇,她本来想提条件的。她一个农村姑娘,太想在京北立身了,还想要做一番比前世还大的买卖,缺的就是人脉和钱。 陆野啊!将来做大买卖,开大公司的民营企业家,家里一定有钱。 如果借此机会提出让他给钱来报答她,是不是不过分? 肯定不过分啊! 十年啊!被冤枉十年,因为这件事他一定四处招人白眼,一定遭受很多流言蜚语。 她救下他,提出让他知恩报恩,哪里过分? 当然不过分! 一点都不过分。 可是...... 她看见陆野脸上的神情从感激变成震惊再变得冷漠,仿佛还带着伤心。她恍然发现,这么干和给他下药的恶女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那个女人图人,她图钱。 陆野一定极度怀疑人生,对任何人都不再有信任。那样她不是救人,只是变成另外一个趁火打劫的恶人。 天仍旧漆黑,刘思敏看看墙上的表,快到六点了,一个小时后交班: “你怎么打算的?要是天亮后去报公安,你得到别的地方躲一躲。” 毕竟她一个大姑娘,被人看见男人从她房间出去,可了不得。 陆野的心情有些跌宕,他还沉浸在没看错人的情绪里,经刘思敏这么一提醒也才反应过来,他活动一下手脚。 “你说得对。我也没有什么证据支持,我报公安多半不会受理。” 他站起身,还有些晃,他给刘思敏鞠了一躬,“今晚十分感谢你。如此大恩,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哎呀!还有这好事儿!刘思敏的心情好到要起飞! 要说还得是讲究人呢,幸好她没提报恩的事,不然岂不是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就是她在京北交下的第一条人脉,她忙摆手: “不用,不用。啥报恩不报恩的,这事谁碰见都会管,谁也不能看着好人被害呀!” 陆野想起刘思敏拿着木棍冲进房间,自己当时的形状,他应该都被她给看光,忍不住脸上一红,忍不住咳嗽。 咳嗽是会传染的,刘思敏觉得自己嗓子眼也痒痒,也跟着咳嗽几声。 两人都压着声音,怕吵醒招待所里的其他人。 刘思敏说:“我看你脸红得厉害,肯定有些发烧,趁着天还没大亮,你赶紧回家吧。” 陆野也是这么打算的,含糊地答应着。 药效过去七八个小时,说话比之前利索很多,只是四肢还有点使不上劲儿:“我给你把床推回去吧。” 刘思敏忙拦住:“你别动了,床又不重。再说你不是还使不上劲呢吗。” 她忽然想起,“我没钥匙,不能给你开大门,得翻墙出去,你行吗?” 陆野觉得自己应该不行,“可能还要麻烦你帮我一下。” 天已经蒙蒙亮,两人从招待所后门出去,走到后墙跟下。 后院有些破的桌椅板凳,刘思敏让陆野踩着后院堆的杂物,帮忙推着他过墙。 只听扑通一声! 刘思敏赶紧爬上墙头,陆野从接近两米的墙头摔了下去。 “你还好吗?” 刘思敏看不清状况,真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没看清,我以为你能抓住墙头……” 墙下没声音。 “这可怎么办?!还能站起来吗?” 陆野摔的不重,只是行动有些缓慢,晃晃悠悠站起身,忙说:“没事,我没摔坏,能走。” 跟刘思敏道别,就一瘸一拐,左摇右晃地往后街走。 刘思敏后悔地啧了一声,这真是好心办坏事,她怎么这么冒失!看着晃荡半晌没走多远的陆野,刘思敏也没办法,从后门回了值班室。 她刚回到值班室,前面打更值班室的灯亮起来,秦叔差不多每天都是六点多起床。 马上就要亮天,刘思敏心里不托底,那个女人和同伙万一回来找他怎么办? 她围上围巾,推门出去,她高声和秦叔打招呼: “秦叔,我去趟副食商店,要是有人退房让人稍等我一会儿。我二姐说想吃鱼,嫌冻的腥气,我去看看副食店今天有没有活鱼卖。” 秦叔正在开大门,热情地答应着:“没事你去。七点交班,等小金子来再办也行,耽误不了几分钟。” 刘思敏从墙边推出自行车:“我快去快回,要是排上顶多晚回来几分钟,要是没有一会儿就能回。” 秦叔摆摆手,拧开收音机,在大门口拍打着晨练。 刘思敏骑上自行车,直奔招待所后街。骑出不远,就看见高大的男人像喝醉似的,腿脚不利索似的缓慢往前走。 听到身后自行车的声音,陆野紧张地站住回头,看到熟悉的身影。 陆野的确很紧张,他担心如果是那三个人找来,以他现在的体力肯定挣脱不了。 看见是刘思敏,他暗暗地松口气。 刘思 敏已经骑到近前:“我担心那几个人在附近,正好秦叔开大门,我就骑车出来。快,上来,你这么走几点能到家啊!” “谢谢你。”陆野除了说谢谢,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个时候也不是客套的时候。 陆野坐上车,刘思敏感觉后座一沉,男人身体向后仰着,她蹬一下自行车,车子一晃有些不稳。 她急道:“你倒是搂着我啊!你这样往后抻,我一骑,你一晃。咱们俩再摔一下子,我不又好心办坏事吗!” 陆野也察觉出刘思敏带他有些带不动他,但是让他骑车,也的确办不到。 “这样对你不好。”陆野说。 “你是老学究吗?这么迂腐呢!”刘思敏说,“天都没亮,路上也没几个人,我穿这样一身衣服,包着头巾,谁能看出我是女的。想不想快点回家?别磨叽。” 陆野想起他的身体都被刘思敏看光,犹豫着,还是双手环上她的腰。 大姑娘棉袄并不修身,穿着招待所统一藏蓝色制服,更看不出腰身,可是他一环上就发现,女人的腰极细。 他不敢搂着,只是揪着她的衣服。 刘思敏很无奈,算了,她是三十八岁,觉得自行车带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没什么。 可现在她顶着二十岁未婚大姑娘的脸,带着陆野,按照这个年代正常人的心态,的确都不能算清白。 “事宜从权,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这不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刘思敏边使劲瞪车边絮叨,“你放心,人间自有真情在,我肯定不会说让你负责的话。再说这本来也没啥。” 何况你还是个男狐狸精,梦里变脸的那叫一个快。 自行车一颠,两人都一歪,陆野脚落地撑住,刘思敏这才稳住车子。 她有些无语,伸出双手握住陆野的手:“你搂紧点好不好,你差点把我也带倒。” 这多少有点不讲理,要不是他用长腿支住,俩人肯定摔倒。但是陆野没出声,他陷入强烈的自我怀疑中,整个身心都被这件事震惊,以至于根本听不到刘思敏在说什么。 他一直以为他和那些骂他的人说的一样,是兔儿爷,是二椅子,他不喜欢女人。 每次有女人示好他都打心底厌烦,对于女人碰触他觉得恶心,会一遍遍搓洗被碰的地方。 可是…… 刚才刘思敏冰冷的手按住他同样冰凉的手,他只觉得仿佛被烫一般,想缩回来却鬼使神差地按照她说的做,双手交叠真正地搂住她的腰。 两人并不算贴上,刘思敏仍旧感觉陆野离她是有距离的,陆大夫是个君子,她嘴角弯弯。 又想起来,前世贵人大姐说,他可能不喜欢女人。 刘思敏收起笑容:“这个路口往哪边走?” 陆野伸手一指:“这边。” 刘思敏累的感觉身上发出一层薄汗,终于到了陆野家的军医院家属区:“你自己进去吧,时候不早了,有人看见对你影响不好。” 陆野松开刘思敏,从自行车后座下来,看向头巾包裹严实只露出漂亮眉眼的女人:“我又要说一遍谢谢。” 刘思敏拉下头巾,忍不住头歪向一边,打个喷嚏:“快回去吧,回去记得吃感冒药。” 天差不多全亮起来,只是冬天太阳升的晚,老头老太太们觉少,已经有人早起遛弯。 “这不是陆野吗,下夜班啦?” 一个大妈从家属区外面晃悠着往里走,看见刘思敏问:“这姑娘是谁呀,你对象?!” 陆野打招呼:“刘大妈早。” 刘大妈先是看见刘思敏的衣服,印着冶金招待所。之后看向姑娘的头脸,长得真好,难怪老陆家大小子这么挑都能看上。 她热情地打听:“你这是上早班啊姑娘?” 刘思敏尴尬,但是大妈过于热情,遮着脸跟人家说话不礼貌,拉下围巾答应着:“是啊大妈。您这么早起啊!” 说完不想继续被大妈追问,她朝陆野说:“关于病情的事,我改天去医院向您咨询,不耽误陆大夫休息时间,我先去上班。” 她朝老太太点点头,脚下一蹬自行车快速地朝街上骑去。 38. 大姑娘小伙子 刘大妈还要打听:“我看姑娘在招待所上班,你妈不是想让你找一个医疗系统的吗,这个对象她同意?” 陆野不想纠缠:“刘大妈您忙着,我有些感冒,不陪您多聊,再传染给您。” 刘大妈一听果真不再拉着他继续说。目送陆野离开,转身就把这件事说给了邻居。 很快陆野找了个招待所服务员的消息就在院里传开。 陆母是部队医院的主任,专家号紧缺,工作太忙,早出晚归,还不知道儿子处对象的事。 刘思敏毫不在意,这个岁数的大姑娘小伙子,被老头老太太打听的除了找对象就是工作和分房子。 但凡青年男女说个话,都让人多瞅几眼,琢磨是不是在处对象。 她有些习以为常,刚到招待所楚所长和几个大姐都热心地想要给她介绍,她惹了几次事后,大姐们都歇了心思。 一是她太能闹腾,二是没有正式工作,没人愿意。 楚二柱虽然还是对她很照顾,也仅存于照顾,没有再进一步的意思,她乐得轻松。 不去管老太太怎么说的,骑着自行车赶紧往回赶。 回到招待所还不到七点,金立秋还没来,刘思敏鼻音更重了,和秦叔大声招呼就想回值班室躺着。 秦叔还问:“今天没活鱼吗,没问问哪天有?” 刘思敏没什么精神,恹恹的:“问了。我问排队的人活鱼不一定,活鸡这几天都有。我娘养鸡了,说这几天杀几只托人送过来。” 秦叔见刘思敏鼻子囊囊的,还关心地问:“咋还闹感冒了呢,不是昨晚吓着了吧?这也快到点儿了,要不你先回家,好好歇歇。” 刘思敏也说:“可能吧,昨晚上那人也太吓人了。” 她感觉浑身都沉重,看了时间,已经过了交班的点儿。她决定先走,又想起一件事,“那个人的工作证和结婚证还压咱们这呢,今天要是来人取。您帮我和金立秋说一声。” 秦叔答应着,摆手叫刘思敏先走。 金立秋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见刘思敏脸色酡红,就问:“思敏你咋了?这是发烧吧。”伸手一摸,“烫的,你这是高烧。” 刘思敏体质一直不错,浑不在意:“没事儿,回去吃两粒伤风胶囊就好。” 刘思敏骑上车迷迷糊糊地到了家,二姐夫正准备上班,看见刘思敏脸红得不正常:“三妹不会是感冒了吧?” 刘思慧听说,从屋里出来:“这个赶上这波重感冒。你进屋躺着,我去给你买药去。” 刘思敏满不在意:“不用吃药。我睡一会儿,喝点热水就好。一会儿还得起来炸麻花呢。” 刘思敏回屋,倒头就睡。 一觉起来,就看见二姐站在桌前搓麻花,见刘思敏起来,很沮丧地说:“我看你搓挺简单呐,我咋就搓不成呢。” 刘思敏觉得头更沉重了,鼻子一点气都不透,看见二姐放在窗台的药和晾的开水,起来把药吃了。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纱布口罩戴上。 刘思慧嗔怪道:“净作怪,咋那么容易传染感冒。” 入冬开始,刘思敏就买了三个口罩,嘱咐刘思慧出门也戴上。现在人还没有后世人优生优育的观念,但是她有,“多注意就少遭罪,感冒不吃药啊,药不苦吗?” 刘思慧看着刘思敏戴上口罩又让她离远点,洗手开始搓麻花。 全都炸完,刘思敏闷出一身的汗,鼻子都通了,觉得感冒都好个七七八八,还得是这个时候的药:“二姐,你买的啥药啊,咋这么好使!” “安乃近呐,感冒还能吃啥药。我问卫生所的大夫,他说要是咳嗽再去拿甘草片。”说完,刘思慧摸了摸三妹的脑门:“还真不烧了,你这体格子真是杠杠的。” 刘思敏点点头,实打实的猛药,后来都不让用,现在还是有人觉得安乃近有用。 副作用就是汗出多了觉得腿发软,脸色煞白,有点虚弱的站不稳。 可是麻花得卖,感冒难受她吃不下饭,掰了半个杂面馒头,就出了门。 ** 陆野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双眼紧闭,眼皮下眼球不停地转动,显然陷入噩梦之中。 梦里还是那个招待所,还是206,却没有刘思敏。 他被李凤英架着进了房间,衣服裤子都被扒了个精光,拍下一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李凤英对他又打又骂,又哭又笑。 她不再是医院里沉默寡言的李护士,她恶狠狠地说:“你们凭什么瞧不起我,啊!你凭什么瞧不起我! 我只是碰了你的手一下,你就使劲儿地搓,我给你带的饺子,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嫌弃的好像我是脏东西。 你清高什么!现在还不是躺在我的床上。” 他不能动,连眼皮都沉重,无法睁开,他感觉到女人拨弄他的身体,然后…… 他恶心极了,想怎么不立刻死掉,就在他已经绝望到极点的时候,更加绝望的事情发生,一个男人冲进来。 他听到男人交代:“你们两个守在门口。” 他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隙,男人看着他的眼神能杀人,李凤英从他身上下去,调笑着让男人给他们两人拍下照片。 男人拍完,掐着女人的胸,问:“怎么,你看上小白脸了?” 李凤英光着身子,凑到男人面前:“怎么,你想要我?” 男人的手在她身上游走:“你后不后悔?我当初就说过你会后悔的。” 李凤英脸上神情苦涩,也只是一瞬,又带上怒色:“你当初故意不告诉我你爹是大官,就是为了让我后悔?” 男人丑陋的脸上满脸横肉:“对。现在你设计害这个陆大夫,把柄又在我手上,你现在还敢跑吗?” 李凤英脸色难看:“周大勇你混蛋。我那年还不到十六,你是□□。” 周大勇无所谓:“我是吗?这不是你惯用的手法,当初你故意勾引我,之后拿这个做要挟逼我让出工农兵招生的名额。” “现在不记得了,要我提醒你吗?” 李凤英气得胸脯起伏,从床上跪坐起来去打周大勇,被男人一把搂住。 “你是一点都不害臊,跟这个男人滚作一团,还能赤条条面对我。”周大勇有些咬牙切齿。 李凤英无所谓地一笑:“我哪里你没看过?我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你都了如指掌。我早就烂透,还有什么可害臊的。” 周大勇一把捞过女人,几下除去自己身上的衣服,室内再次传出不堪入目的声音。 陆野紧闭双眼,为什么他什么都清晰地听到,直到慢慢昏迷沉睡。 醒来时,已经天亮,李凤英和那个男人已经走了,他以为是一场噩梦。几天后,女人拿着一摞照片找到他,让他娶她,他自然是宁死不肯。 他去报了公安,却拿不出证据,派出所不予立案。李凤英逼迫他不成,扬言要报公安,让他判刑。他无所畏惧,只要她敢报派出所一定会查到底,他就不信坏人会逍遥法外。 李凤英没报公安,却到医院将他举报了,之后他被医院开除,被邻居指指点点。 外面风言风语,母亲提前办了退休,妹妹在学校也不好过,没有考大学,早早结婚,还被婆家瞧不起有一个□□犯的哥哥。 他一直没结婚,十年之后,周大勇的两个跟班有一人犯罪落网,为了减轻刑罚主动说出当年协助李凤英害他的事。李 凤英和周大勇入狱。 可是母亲躺在病床上,他奔跑着要告诉母亲他是被冤枉的,他是清白,可是已经太迟,母亲早已闭上眼睛。 到死,也没听到这个消息。 “不~~” 陆野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汗顺着额头流下,淌进眼睛里,刺得他眼睛生疼。 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模糊了双眼。 原来是梦,幸好是梦! 他双手捂住眼睛,许久后,他睁眼望向屋顶。 或许,一切不是梦...... 刘思敏,刘思敏,是你救了我,救了我的家! ** 刘思敏站在自行车旁,和杨大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杨秀芝劝她:“看你挺难受的,要不你先回,把篮子搁这儿,我帮你卖。” 刘思敏看了看篮子里还剩下五六根,不卖也行。娘说托人帮忙给捎她的厚棉袄,还带过来两只鸡,麻烦人帮忙得表示感谢。 “不用麻烦,正好这两天有老乡来送东西,我拿回去送人。” 正收着摊,一抬头,身穿深蓝色毛呢大衣脸上戴着纱布口罩的男人,正满眼凄惶地站在她面前。 刘思敏一眼认出是陆野,对方看见她好像松了一口气。 杨秀芝手里的活没停,好奇地看着都戴着口罩的两人,这俩人挺有意思,咋还一块儿感冒了呢! 现在人感冒都不戴口罩,也有习惯戴口罩的,都是骑自行车怕冷,再就是戴习惯口罩的纺织厂工人。 她见两人也不说话,看一眼陆大夫,又饶有兴致地看一眼刘思敏。 她知道两人认识,是从上次赵春卉的事上认识的,还有那个公安同志,这段时间也总往刘思敏这边跑,两个大小伙子,家里的麻花估计都吃不完。 陆野不自然地扫了一眼杨秀芝,已婚妇女毫无觉悟,还是眼睛瞪大地看着两人。 刘思敏鼻音还是很重,声音闷闷的,眉眼弯起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礼貌:“陆大夫,找我有事啊?” 陆野看着她,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声,点点头。 刘思敏推上自行车:“我正要收摊,要不边走边说。” 她跟杨秀芝打声招呼,两人推着车顺着街道往里走,“我得给我二姐买几个梨,咱们往里边走。” 陆野安静地跟着,杨秀芝咋舌,这个大夫一向板着脸不爱搭理女同志,她见过几次,很不爱吭声,挺不好说话的样子。 这是也看上刘思敏了?啧啧,长得好的姑娘就是好,这么好的小伙子都想跟她处对象! “梨子多少钱一斤?”刘思敏想回去熬点梨水她和二姐都能喝一点。 卖梨的大妈认识刘思敏:“我卖三毛,你给我两毛八。” 市场周边摆摊的来买麻花,她都给让两分钱,刘思敏笑着感谢:“那可多谢大妈了。” 挑了几个梨,凑个整,六毛钱,她正从口袋里掏钱。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大妈,收我的。” 陆野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递上钱就后悔了,但是又觉得应该这样。 人家救了他,从某种意义上,是拯救了他的人生。 大妈看着大姑娘小伙子,一脸我明白的表情,还没等刘思敏说话,就接过陆野递上来的一块钱,翻了好一会儿,她很无奈地说:“诶呀,这一毛两毛的都找出去了,剩下的都是一块的。找不开啊!” “没事儿。您再装几个梨,凑个整吧。”陆野很自然地说,刘思敏都没来得及拦。 大妈就是这个意思,这小伙子找姑娘想处对象不试试大不大方怎么行。 她一边称梨一边朝刘思敏挤眉弄眼。 39. 我得报恩 陆野提上一大网兜梨,跟在刘思敏身旁,终于走出自由市场,街上立刻不那么热闹。 四下人不多,刘思敏又问了一遍:“有事?” 陆野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两个网兜都递给她:“这里面是银翘片和感冒退热冲剂。要是严重了就吃速效伤风胶囊,要是再严重就吃复方阿司匹林片。” 送药的!刘思敏挺高兴,这做了好事不求回报是高风亮节,人家回报了,感冒都没白感不是。 可是网兜这么大:“不止感冒药吧?” 她把梨兜挂到车把上,自行车支起来,打开另外一个网兜:“麦乳精!”还是两罐! “这太贵重了,这个我不能要。” 这个东西和后世的营养品一样,从三四块到五六块不等,陆野拿的这个牌子国营百货一罐差不多五块多。 算上药,十几块,就算陆野工资高,也不是小钱。 陆野直视着刘思敏,忽然说:“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啊!她属实没想到,这就是二姐夫说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无心插柳柳成荫!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 她戴着纱布口罩,眉眼弯的弧度更大,摆摆手:“嗨!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男人温文尔雅,高大俊朗,眼梢有些红:“毫不夸张地说,你挽救了我的人生。” 刘思敏自然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得谦虚嘛,她还是说:“没这么严重。” “严重,很严重。”陆野想起那个真实到让他遍体生寒的梦。 “我得报答你。”这样的恩情如果不报,他怎么能心安理得。 报答!怎么报答? 不用多,给一千块钱就行,够她在景安自由市场盘个摊位。 “我没什么钱。”陆野有些窘迫,“也没那么大的本事帮你安排工作。所以……” 刘思敏以为听错了,他没钱?怎么可能!十八年之后医药公司老总,2000年的时候都干到上市。 没钱?!谁信呐! 她努力控制着表情,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先是生气陆野抠门,仔细回忆他前世发家史,好像被医院开除后,沉寂几年后,才去的药厂。一路干到厂长,然后承包经营,之后又招商引资,这才做起来。 这么看,现在没钱,倒也不一定是撒谎。 刘思敏心里叹了一声,既然得不到什么好处,那就表现高风亮节吧,“真不用。谁碰上这事儿也不是奔着让人报恩去救的。” 陆野自然看出刘思敏刚才眼神的变化,他也有些不自在,但的确拿不出什么来报恩:“以后你家里人看病,就来找我。” “找你?”看病不用花钱吗? 陆野看出她的心思:“我掏钱。” 那成什么事儿了,非亲非故的。 刘思敏笑着摆摆手:“别把这事放心上,真不是什么大事。” 之后看了一眼两罐麦乳精,收下也行,二姐需要补充点营养,“东西我收下,算你报过恩了。” 她朝陆野一杨头:“我先回了哈。”说完骑车走了。 陆野看着刘思敏走远,也抬脚往回走。一转身看到街对面熟悉的身影——李凤英! 女人还穿着昨天的格子棉衣,不是刘思敏那种里面薄棉袄外面套一件外套的穿法,是百货商场卖的今年才开始时兴的短夹克式棉袄。头上围着红围巾,眼神荫翳地看着他。 陆野面对刘思敏时的文弱无助荡然无存,刚才还温柔的眼神瞬间冰冷,整个人都散发着暴戾的气息。他大跨步朝街对面而去,想要毁了他的女人,凭什么还觉得他会放过。 李凤英看了半晌,陆野和招待所的服务员在一起!昨晚根本不是别人救走的他,是那个服务员。 服务员穿着手工做的花棉袄,外面套着寻常的的确良外套,一眼就能看出是农村出来,不是城里人。 陆野没穿昨天的羊毛呢大衣,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短夹克式棉袄,显然是为了见这个服务员特意穿得朴素了些,可是仍旧难掩他与生俱来的气质,仍旧与众不同。 李凤英咬紧牙,这个男人怎么看起来都是和她更搭配,他竟然那样和一个招待所服务员说话。 该死!昨晚怎么就没插好门,她太不甘心了,原本都要成功,被这个可恶的女人给搅乱,还砸了周大勇托人借的照相机。 周大勇说照相机的钱他还,条件是得陪他一个月。 要不是这个服务员,她今天站在陆野面前就是谈判,像陆野这种内向没脾气的男人,他不想娶也得娶。 刚才还一脸温柔和服务员说话的男人,看见她的下一秒,眼睛变得如狼一般凶狠,李凤英刚刚还恶狠狠盯着陆野恼怒他逃脱魔掌,恨服务员坏她好事的眼睛里,此时都是恐惧。 她和陆野共事一年多,他是恢复高考第一年考上医科大学的高才生,刚工作也才一年多。 从来没和任何人高声说过话,平时内向讷言,从不与人多交流,平时除了接待病人就是看书。与人发生争执,也不争辩。 她以为这个男人是个软面团,很好拿捏,直到刚刚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她甚至都懒得伪装,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又敢怎么样? 可是陆野瞬间阴狠的眼神,甚至比满身凶煞的周大勇都吓人,她看着朝她大步而来的男人,一下子慌了。 拔腿就跑,往自由市场里面跑,如果陆野追上来,她就喊耍流氓。 恰好,幸好,一辆公共汽车驶过,嘀嘀几声喇叭响,她回头看到男人被公共汽车阻隔在马路边,没能追上她。 陆野咬着牙!下颌线紧绷。这个女人不仅毁了他,还毁了他的家,他的妹妹,他的母亲。 梦里,陆静受不了学校的风言风语,退学,没参加高考,毁了前程; 母亲受不了同事冷嘲热讽,领导的劝退,提前退休,整天生活在压抑的情绪下,肝病去世。 她竟然还敢出现在他面前,还敢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他恨不得杀了她! 公交车司机猛地踩下刹车,气急败坏地喊:“你干什么?看见杀父仇人啦!你不要命这一车人还要命呢。” 陆野双手攥得紧紧的,浑身都在战栗,他刚才真的想过去掐死她,是真的想这么做。 公交司机见他状态不对,车上几个年纪大的老头老太太也说:“小伙子好像不太对,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吧!司机同志,快开门下去看看,他可别做出什么傻事才好。” 司机打开门,几个热心的大爷大妈都凑过来,把陆野拉到路边,一个大妈劝道: “小伙子,没啥过不去的坎,人生还长着,可不能寻短见呐!” “就是。想想家里人,爹妈,兄弟姊妹。好死不如赖活着。” “再说,你撞车,司机多倒霉的,人家好好开车呢。” “会不会说话……” 陆野情绪平复下来,看了一眼围着他的大爷大妈:“对不住大家伙。我感冒了,上完夜班上午没休息好出来办点事。一时头晕,不是故意要撞公共汽车,也没寻死。” “嗨!岔劈了。” “我就说,这么俊的小伙子,没娶媳妇呢吧,咋还能寻死呢。” “散了吧,散了吧。咱们走。” 司机招呼着热情的大爷大妈们上车走了。 陆野靠在路边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半晌后,他仰起头,看着屋顶飞起的鸽子,耳边响起清脆的鸽哨。 是啊,得好好的活着,他还有母亲有妹妹,还有...... ** 刘思敏唉声叹气,好不容易救下个她以为的大人物,还啥也没捞着。 回到家,她有气无力地支好自行车,提着东西进屋。</ p>刘思慧在做小孩衣服,看见三妹回来还问:“今天怎么这么早,都卖完了?” “还剩下六根。大哥不是打电话说,娘托人给捎东西来,总不能白麻烦人家一趟。” 刘思慧觉得也是,帮着把东西往屋里收拾:“咋买这老些梨,不得一块多钱呐!”真不会过日子。 “你不是有点犯恶心,上回楚所长给买的苹果也买不着,我就买点梨,还能熬点梨水喝。” 刘思敏又提起另外一个布袋子,一打开吓一跳,咋两大罐子麦乳精:“哪来的?” 刘思敏吓一跳,感冒脑子发闷,迷迷糊糊地就把陆野给的这些东西给忘到脑后。 这怎么解释:“这个……” 说是一个男人送的。因为啥送呢?还得解释救人的事。 二姐就得问怎么救的。大半夜,招待所救的?不行,解释不清。 “我自己买的呗。还能哪来的,总不能是大街上捡的。” 刘思慧不信,三妹虽然能花钱,得是看和谁比,和她比自然是能花,可是和城里姑娘比她还是节省。 一花就是十来块钱,她怎么这么不信。 刘思敏满不在乎:“两罐麦乳精就把你镇住啦?” 她豪迈地拍了拍二姐的肩膀,“二姐,我是不是说过,挣大钱后让你吃香喝辣?” 她伸出大拇指朝自己一指:“你家三妹,说话从来有一句算一句,绝不讲虚。” 徐向东下班回来,听见刘思敏的话,心里高兴,他站在外面拍了拍车座:“你二姐夫也不讲虚,三妹出来看看,这辆自行车怎么样?” 姐妹俩闻声推门出去。 徐向东推着一辆大半新的自行车,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看着两人。 “二姐夫送你一辆自行车。纯原厂原装,可不是组装的。” 刘思敏高兴极了,“二姐夫说过投桃报李,我算二姐和二姐夫入股。” 刘思敏还是和二姐说:“这两罐麦乳精,就是红利。” 徐向东忙表态:“可不用,说好的给你买自行车。我可不要你给我分红。” 刘思慧也说,“是得换个差不多的。一个大姑娘,骑个破车也不好看。” “有啥好看不好看,能用就行。”刘思敏倒是不在意。 徐向东却说:“还是得新一点儿,回头我找点漆再刷刷。你不是说想倒腾小商品,买的都是大姑娘小媳妇,车太旧看起来不时髦。” 刘思敏觉得有道理,也点头表示同意:“我准备年底之前就不卖麻花了。年底结婚的多,我进点化妆品,新娘头花啥的,肯定好卖。” “到时候我帮你寻摸焊个挎斗,轻省还不用搬上搬下的折腾。” 一家人热热闹闹,回屋吃饭。 ** 陆野回到家,屋子里暖意融融,却也冷冷清清。 陆静住校,母亲值班,只有他一个人。嗓子难受,忍不住咳嗽几声,找出药片扔进嘴里,灌下一口凉白开,心里烧着的一团火才堪堪压住。 李凤英,河省张市下面的一个村里出来的,文化程度不高,有些药品的名字有时候还会念错。 她是怎么上的卫校?和梦里一样? 如果梦里的事是真的,能把她弄下去吗? 很难,两个人的交易,第三个人没办法知道,事情过去七八年再想回溯也不容易。 陆野一拳砸在墙上,这种恶心的女人难道就没办法治她? 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有些泄气,疲劳地闭上眼睛。 不对!忽然睁开眼睛。 如果是事情和梦里那样,李凤英也没敢去报公安,后来呢? 她放弃了? 还是嫁给那个男人? 如果没有,她会不会向别人下手? 得查一下那个叫周大勇的男人。 40. 我是她对象 休息一天,吃了陆野给的感冒药,刘思敏又生龙活虎起来。 数着手里的钱,算下来一共一百四十二块六毛。进点口红、眉笔、眼影、香粉;再就是饰品,扎头发的发绳、花手绢、发夹、发卡、发箍...... 临近过年,结婚的多,她上次在市场听到好几个年轻姑娘讨论国营理发店盘发都排不上队,烫发的优先盘发。 现在烫发五六块,新娘盘发就要六七块,是真贵。烫发她干不了,担心给人弄坏,盘发其实很简单,价格贵主要是耽误时间和技术上,再就是喷发胶和新娘头花。 喷发胶一瓶只有150毫升,就要卖三块五,省着点用能做六七个发型,分摊到一个人上,四五毛;新娘头花零售六到七毛一支,绢花加塑料丝串的人造珍珠,要是要一整盒是十二支,价格三四块不等。 她这两天卖完麻花就坐车进城,加上前世对一些地方的熟悉,她很快找到一个渠道——东花市街绢花厂门市部。 这里有现成的花瓣卖,属于残次处理出来的,一包里面有好的也有缺角的,这倒是无所谓,花瓣就是要大大小小凑在一起才好看。 还有切割剩下来的边角料,染色没染色都有,自己买底座铁丝、塑料丝和珠子。 不盘发单卖新娘头花利润就很好,只是就算天天有人结婚,也不都能上她这来买新娘头花。 还是得研究做平时打扮能戴的发卡和头花。 刘思敏一边琢磨着得买那种简单的发箍,然后再批一些头绫子,缠到素色的塑料发箍上,再裱几朵花,就成了一个新发箍。 还能自己买些染料,把花市街买的素料自己染色,不都用大红色,染出多种颜色,不用那种老太太常用的钢丝一字卡,买弹簧夹和鸭嘴夹,再把做好的花缝上去,又是一个新的饰品。 她原本不想炸麻花的,二姐觉得剩下那么多面家里吃太浪费,还是让她再炸两天。 刘思敏骑着自行车驮着麻花,脑子里都是怎么做手工换的钱多,压根没注意旁边的巷子里三个青年正盯着她。 张五有些犹豫:“直接冲过去啊!撞坏了咋整?” 周大勇跨坐在自行车上冷笑一声,没说话,眼睛盯着那个招待所的服务员。 他其实心里还有点感谢她,要不是这个服务员搅和了李凤英的计划,按照那个需求旺盛的女人的德行,一定会和陆野睡。 王二满不在乎:“那也是她活该,谁让坏了英子姐的好事。” 周大勇扭头看了一眼王二:“你俩不都没对象,看这个服务员咋样?” 两人眼睛都一亮,这个服务员可是比李凤英长得好看多了,还能干。 张五却说:“我一个酱菜厂的工人,人家不一定看得上我吧?” 王二一拍张五:“你死脑筋啊?大勇哥是让你相亲去吗?你不干我干,我没工作娶媳妇正困难呢。” 三人骑着自行车奔着刘思敏就冲了过去,周大勇和张五一左一右,先把刘思敏隔在中间,王二骑着自行车,直冲刘思敏的车子而去。 刘思敏本来就沉浸在事业展望里,毫无防备就被王二给撞倒了。 哗啦一声,她惊呼出声,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整个人向下栽倒。自行车被撞翻,一条腿压在车下,绑在后座的筐,麻花都掉出来散落一地。 王二嘴里连声道着:“对不住,对不住,想事呢,没看清。”扔下自行车就要去扶刘思敏。 刘思敏看着骑车走出不远还回头回脑的两人,再看朝她奔过来的小矮个儿男人,立刻就认出了这仨人是一伙的,且还是熟人。 事情过去三四天,留在招待所的结婚证和工作证都没人来认领,楚所长也看出不同寻常,按照工作证的姓名找到了车间。 证件上的人根本不是那天的男人,而且这人家里刚刚被盗,丢了些财物,还有结婚证、工作证,前几天已经到派出所报了案。 派出所来做了笔录,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这几个人胆子是真大,还是赌她认不出?应该是无所顾忌,不怕她认出来! 刘思敏脑子飞快思索,送这几人进去的几率大不大? 结论是不太大。 李凤英被带走,人家可以说是朋友,为保全姑娘的名声。 证件呢,人家也可以说是捡的,又没有证据证明是这三个人入室盗窃。 送不进去,那只能先解决眼前。 王二想借机扶起这个服务员的时候,凑上去假装没站稳,把服务员扑倒亲嘴,然后借机叫嚷开,就说俩人处对象,这就捡一漂亮媳妇。 刘思敏见小矮个儿脸上带着兴奋的光,就猜到他的意图,忍着脚腕传来的疼痛,另一条腿使劲一踹自行车,哐当,哎哟声响起。 王二脚下被绊倒,摔了个大马趴。 刘思敏也不去管地上的麻花,扶起自行车,掉转车头,推起来就跑。 周大勇一急骑车就追,张五跟在他身后,表情有些迟疑,慢了一步跟上,路过王二伸脚踹了他一下:“跟上。” 陆野骑着车从市场出来,他每天上班都会路过市场,这段时间已经摸清楚刘思敏轮班的规律,昨天她应该晚班,上午炸完麻花中午就该出摊,刚才在市场怎么没见到人? 下午一点多的大街上,上班的人流巨大,一个大姑娘推着在前面跑,后面跟着三个年轻男人,任谁看都不觉得正常。 有路人纷纷停下大声问:“干嘛的?三个大男人追一个姑娘?” 周大勇扯谎的话张口就来:“那是我兄弟媳妇,偷了家里婆婆的棺材本要去买新衣服,这钱不得往回追呀!” 有路人还喊:“前面的,拦住那个小媳妇。偷老婆婆的钱这还了得!” “你说是你媳妇就是你媳妇,我看人家好像是个大姑娘啊!” 刘思敏跑得气喘吁吁,偏偏自行车链子掉了,她骑不走,还是忍着肺里传来的干疼喊:“他们是人贩子,我没结婚。” 陆野听到熟悉的声音,再看前面骑车追人的三个人,声音也清晰熟悉起来,尤其是已经追上刘思敏的高大男人。 他目眦欲裂:“你敢动她!” 周大勇的自行车已经横在刘思敏身前,身后是他的两个跟班。 刘思敏是真慌了,这要怎么脱身! “刘思敏,思敏!”陆野用力地瞪着自行车,到了近前,从车上跳下来,也不去管摔在一边的自行车,几步冲到两人面前一把推开周大勇,把刘思敏抱在怀里。 差一点,就差一点,那个男人的手就要抓住她的头发。 陆野像一头愤怒的豹子,瞪着周大勇:“你是什么人?敢大白天在大街上抓一个不认识的女同志?” 周大勇自然认出了陆野,第二天他就去城东医院,看了这个把李凤英迷得神魂颠倒的陆大夫是何许人也。 没想到看起来文弱的陆野竟然这么有劲儿! 他从陆野的眼神知道,他也认出他了,他仰起头吊儿郎当:“她是我兄弟的媳妇。” 王二不认识陆野,以为是陌生路人:“对,她是我媳妇,偷了我妈攒的钱,我得抓她回去。” 周大勇看着把刘思敏搂在怀里:“你又是谁?你管起别人的家事来了?你不会是她的相好吧。” 陆野把刘思敏拽到身后,看了一眼一直在不停喘息,脸都吓白的人,低声安慰:“放心,我在。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陆野高声说:“我是她对象。她还是个未婚的大姑娘,怎么可能是你兄弟的媳妇!” 看热闹的人群懵了。 “不是那小子的 媳妇啊!” “你看,我就说,那小子小矮个儿,这姑娘长得这么俊能嫁给他?” “就是,这小伙子长得多排场,大高个,长得还好。” “可不是咋的。” “那这几人是怎么回事啊?” 周大勇却喊:“你说是她对象就是啦?我还说她是我兄弟媳妇呢。” “就是,这双方都是男人,各执一词,人家大姑娘可没说?”人群又议论开。 “那姑娘都快跑断气了,肯定是这小伙儿说的是真的。” “不一定啊,说不定两拨是一伙的,你没看相声里讲的吗,双簧,最后都是骗这姑娘。” 周大勇乐了,这人说得对,别当他一个人是坏人,他不着急也不吱声,好像行凶的不是他。 刘思敏惊魂未定,肺里生疼的感觉终于缓解一些。 她感觉使了很大的劲,发出来的声音却很小,她朝看热闹的人喊:“这三人是人贩子,快帮我报公安,街后面就是派出所。” 有人离得近听清她说的,有人赶紧说:“我就说这仨人看着不像好人!” “还真是坏人啊!快报公安。” 王二一听顿时慌了,张五已经往后退。 周大勇并不慌张,他的目的也不是要把这个服务员怎么样,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的,没想到陆野来了。 他就说一个服务员哪有那么大的胆子,他跟了陆野几天,这小子总是偷偷地跟着个服务员。显然,这小子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又看服务员一直揪着陆野的衣服没撒手。 他京北有名的混世魔王,今天就做件好事,撮合你们俩凑成一对儿,这样英子就不会再惦记嫁给陆野。 周大勇疑惑地问陆野:“她真是你对象?” 周大勇是什么意思?不管什么意思,他必须这么说,不然没有立场保护刘思敏,陆野说:“当然,我们马上要订婚了。” 不去看陆野,周大勇啪地给了王二一巴掌,拍在王二后脑勺上:“那你说是你媳妇!你特么又不戴眼镜,你仔细看看是你媳妇吗?” 王二被打懵了,张五却收到周大勇的眼神,凑上去看刘思敏,也跟着说:“人家就是穿了和嫂子一样的棉袄,也梳两条辫子,真不是嫂子。” 王二有反应过来,故意眯着眼睛,还往刘思敏那边凑了凑,陆野一把推开,眼神里都是杀气。 他知道,这三个人是奔着毁刘思敏来的,就像毁他一样。 王二浑身一抖,这个人的眼神可不是虚张声势,他见过大勇哥想弄死人时的样子,和这个差不多。 “哎呀!岔劈了,认错了人!”他一缩脖,还在装近视眼。 “这事儿扯不扯,对不住啊妹子。家里媳妇真偷了老娘的钱,我一着急没戴眼镜就出来追,真是对不住,认错了,认错了。” 刘思敏气得不轻,这些混蛋惯用的手法。 陆野也愤怒到了极点。 人群里却有人说:“既然是误会,快散了吧,我上班都要迟到了。” “可不是,全都堵在这看热闹呢,后面的公共汽车都给堵住过不去。” “这不是以为是人贩子,人多好抓歹徒嘛!” “快点,都往边上挪挪,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去。” 刘思敏看了看陆野,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愤怒。 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 但是现在,没有证据也没有这人的把柄,只能这样。 没人拦着,三人已经骑车走了。 周大勇扫向人群,看到冷脸站在人群里的李凤英,嘴角勾起一个笑容,蹬着自行车走远。 李凤英身边是医院的另一个护士,是新来的,也是农村的。 她小心地问:“李姐,咱们也走吧?” 41. 你要是愿意,我娶你 村里都叫英子姐,李凤英不让她这么叫,说太土,城里都称呼姓,她就改叫李姐。 李凤英嗯了一声,俩人挎着胳膊往医院走。新来的小护士叫林小杏,她早听医院老护士们说过,李凤英喜欢陆野。 她刚分配过来不久,一起分配过来的护士大多数是城里人,也有长得好看的,好几个都喜欢陆大夫,她也喜欢,只是偷偷地喜欢。 上次她听到几人在那说李凤英也想和陆大夫处对象,她有些吃惊。 李姐长得的确不怎么样,还很黑,并且她岁数太大,都二十五了。哪像她们这些小护士都十八九岁。 可是……陆大夫竟然有对象!虽然穿得土了点,但是人家长得好看。 她忍不住说:“陆大夫的对象好像年纪不大。”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李凤英咬紧牙,她是说她岁数大,医院里没人愿意和她一起,这个林小杏和她出身差不多,打听到她没什么背景后,有些彰显她是大队长家的姑娘,还说自己是凭本事考的中专,话里话外说当初工农兵推荐的水平不行。 她抽出胳膊,脸也冷下来:“那是人家的事儿。” 林小杏知道她会生气,撇撇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她当然是故意的,陆大夫好,大家都知道,她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也就是想想。 谁像她那样,上赶着给陆大夫送东西,被人家拒绝了还送,没脸没皮的,真丢人。 人群散开,刘思敏才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泄了。陆野忙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哪受伤。” “没事。”就是刚才太害怕,跑得急,肺疼。 “是我连累了你。”不然她也不会被这几人盯上。 “说那个干啥。”于事无补的。 陆野更加内疚,她一个大姑娘,也不能一天天不出门,他带来的麻烦得想办法解决。 刘思敏自行车链条掉了,陆野蹲下把链条复位,想着怎么开口。 刘思敏掏出手绢:“擦擦手吧。” 陆野双手蹭了蹭,没去接手绢,刘思敏以为他怕弄脏,直接塞到他手里。 陆野一僵,快速地撤手,又忍住了,攥着手绢擦了擦:“谢谢。”犹豫着递不递回去。 刘思敏沉默地摆摆手,染上机油,洗不出来了:“扔掉吧。” 麻花肯定也都不能要了,她也不打算回去捡。 索性就此收摊不干,研究转行。只是周大勇这几人显然是盯上她,得想办法摆脱。 要不要和周建军打个招呼?上次派出所来招待所了解情况,她知道了这个公安的姓名,他还问了她交接班的时间,说要请她看电影。 这个意思太明显,二姐知道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但是她拒绝了,说辞还是那句话,她要考上大学再找对象。 二姐气够呛,她又说:“你知道人家都有些啥人?人家长辈看不上我一个农村出身还没工作的呢,到时候脸面被踩在脚底下,好受吗?” 二姐不服气:“城里人不全是看不起农村人。” 她当然知道,周建军还和她说了,上次碰见的所长是他大哥,他父母都是军人在外地工作,家里还有个奶奶,爷爷在乡下。 二姐说:“你看,他爷是农村出来的老革命,没有一些城里人那些个瞧不起农村人的坏毛病。” 那也不行,这不是坏人家原本的姻缘嘛。 她说:“周建军长得不行,五大三粗的。我喜欢细流高挑地,白净地,戴眼镜就更好看了。” 陆野也推着车,沉默地跟着刘思敏走着,不自然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这几天通过以前的同学也查了周大勇,他也不是什么单纯的地痞流氓,是家里有些权势,被惯坏的二世祖。 他一个无业游民无所谓,家里老子官复原职,还有干得不错的兄弟姐妹,周大勇犯事儿,家里都会受到牵连。 所以,周大勇要么是骚扰刘思敏,或者动用权力把刘思敏的工作搞掉,再就是像今天这样,坏她的名声。 都是因为他,这才招惹了周大勇这个流氓。 他思来想去,如果刘思敏是他对象,李凤英和周大勇这两个流氓就不会迁怒刘思敏多管闲事。 反之,两个有正当的处对象的关系,那两人得防着他报复回去。 陆野忽然说:“我刚才说的是真的。” 刘思敏拉回来飞远的思绪:“你刚才说啥?” “那天我打听了你家住址,打算去感谢你。你姐和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担心你尴尬就没过去。” 啥话?那些和周建军处对象的话是在家里说的。 陆野看见一个孕妇手里牵着刘思敏常带着卖麻花的小女孩,追出来说:“给你介绍这么多对象,你一个都看不上。你也不想想你啥情况,你还挑肥拣瘦!” 刘思敏气鼓鼓地说:“咋地,找个好看的就是挑肥拣瘦?我就不喜欢长得黑地丑地,咋地吧。以后生孩子长得丑都不好找对象。” 她捏捏小女孩的脸:“我家珊珊长得多好看,你说丑弟弟你喜欢吗?” 小女孩奶声奶气:“张狗蛋可丑了,可是也好玩,我喜欢。” 刘思敏一扭身:“我不喜欢。我就要找一个白净地,戴眼镜的大高个儿,将来生一个好看的孩子。” 当时他躲在房子拐角,感觉自己脸发烧,刘思敏说的好像是他。 她姐的意思是说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好找对象吗,她爱人呢,是离婚还是不在了? 不重要,那个男人是死是活不重要,都是那个男人没福气。 他说:“你要是愿意,咱俩处对象,我娶你。以后,我帮你养孩子,只要你和孩子愿意,她可以叫我爸爸。” 刘思敏傻了,她抬头看向男人,男人身姿挺拔,个子很高,比二姐夫还高半个头,胳膊腿修长,手上青筋突起骨节分明,有些紧张地推了推眼镜。 天呐!他不会是听到她和二姐描述想找对象的样子,以为她也暗恋他,这才视死如归地做出这个决定,是要报恩的意思吧? 刘思敏有些哭笑不得:“所以你没有钱,也给我安排不了工作,就以身相许来报恩呗?” 陆野脸腾地烧起来,他没这么想过,只是看见她也被家里催婚,他处在同样的境地,相看那些他都十分反感,要是刘思敏似乎心里不那么反感。 他嗫嚅半晌:“我……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照顾你们母女。” 母女!刘思敏刚才就觉得奇怪,以为是男人剖白内心,说的排场话,她在后世的电视剧里看见过。 “等等。”这回终于发现哪里奇怪了,“你刚说处对象……”连生男生女都想好了?这男人怕不是有病吧! 陆野这个人有些含蓄,怎么会是这样有毛病的人呢,他刚才说去找过她。不会以为林珊珊是她闺女吧? 她问陆野:“我看起来多大岁数?” 陆野不知道刘思敏的意思,实话实说:“二十左右吧。” 刘思敏点头,那你怎么认为我会有三岁的孩子呢? 陆野下乡见过村里人十六七结婚生孩子的,年龄不到也不打结婚证,甚至一直都没有结婚证,但是国家承认事实婚姻。 刘思敏也想起村里的确有早婚早育的,她有些好笑地问陆野:“我是个农村的,我不是招待所的正式工,是帮我二姐带班的。”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陆野 :“我男人死了,还带个三岁的孩子。你父母能同意你和我处对象,娶我?” 陆野只知道她有孩子,更多不知道。农村户口,没工作,带孩子。母亲的确不会答应:“这个我去处理,不会叫你和孩子受委屈。” 刘思敏挑眉,很是意外。陆野的性格看起来温柔内敛,不像是个手段强硬的人,竟然能说出这番话。 “你做不到说服你母亲呢?”刘思敏是真不信,二姐夫一个厂的大学生,看上办公室一个出纳,俩人处得挺好,因为人家姑娘的郊区的,都被家里搅黄了。 何况她这个实打实的农村姑娘,还没工作,再加上杜撰出来的孩子,刘思敏并不觉得陆野有反抗家里的勇气和能力。 陆野开口:“我是首都医科大学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医学本科生,今年25岁。 毕业分配到城东医院一年,现在工资加上各种奖金补助和津贴一个月能拿到75块钱。以后职称上升,工资还会涨。 你要是担心我妈为难你,我们就搬出来住,我的工资足够养活你们娘俩。” 为了报恩,和家里决裂,搬出来住! “你真是一个好人。”刘思敏发自内心的说。 好人陆大夫问:“你同意了吗?” 那肯定没有,但是刘思敏松动了。 京北户口、大夫、未来没娶媳妇,不占别人姻缘,将来还有钱。 当下家里催婚,不结婚誓不罢休。最重要的一点,她去咨询个体营业执照了,没有京北户口不给办。 如果和陆野结婚,她就能迁户口,获得京北户口,办营业执照,就开启她民营女企业家之路! 简直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陆大夫你真是太帅了!比所有电影明星都帅! 刘思敏心里乐开花,脸上却一脸正气。 “陆大夫。我非常感谢你因为我的困境,为我考虑做出的牺牲。” 陆野想说不是牺牲,他其实也面临家里催婚,只是有一点他的确为难,想和刘思敏商量,两人还不算很熟,现在一切讲求效率,介绍对象,大多数几个月就结婚,有的相亲没问题就结婚。 他其实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想商量两人先不睡一起,慢慢培养感情,之后再那啥。 可是他有点说不出口,那样哪里是结婚,是守活寡。 刘思敏又慢条斯理地说:“虽然你高风亮节要主动照顾我们母女。但是我也不是讹人的人,这个婚我同意结,只是,不能是真结。” 陆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刘思敏以为男人不愿意,想想也是,25岁的小伙子,娶媳妇还能光看着不让睡觉,正常人谁都不能愿意。 不过她怎么记得上辈子陆野没结婚,大姐说可能是同性恋,喜欢男人。 看他这个反应,难道大姐想错了?只是因为作风不好的名声没娶上媳妇。 他发迹之后已经是90年代。傍大款,包情人,遍地开花的年代,人家其实是有女人?! 这就有点难办了。 睡倒是可以,陆野长得好,她也不吃亏。 可是睡了就得生孩子...... 现在这个年代,结婚生子,是世俗认定的人生流程。 她上辈子是流产再没生,检查大夫说她身体不行,这辈子不知到能不能生。她不想和陆野牵扯太深,还是免了吧,省的麻烦。 但这是他提出来的,她不想放过这个送上门的机会,于是说: “我不占用你妻子的头衔太久。一年,就一年。我拿到京北户口,方便我落户办营业执照做买卖,一年之后咱们俩就离婚。” 陆野有些磕巴:“假……假结婚?” 42. 就说我对你一见钟情 这个时候假结婚的可真不少。 有些是为了单位分房;还有知青为了回城;或者孩子落户城市考大学;再有就是买卖工作,办成假结婚,方便操作成接班。 没想到这个事让他碰上! 陆野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儿,有些庆幸,似乎还有些失落。她不是说喜欢白净戴眼镜的高个子吗,他不符合要求? 刘思敏看着有些惊讶又有些如释重负的陆野,非常理解地笑着说: “放心吧,我不会赖上你的,救了你这么一次还能赖上你一辈子?那也太不是人了。你这都不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算是趵突泉式的报恩。” 陆野看着刘思敏血色饱满的脸蛋,说话间神采飞扬,无一处不透露着生机勃勃的生命力。 自从家里遭遇变故,祖父为了不拖累他们死了,后来父亲为了保护姑姑,保护他们也死了。以前如她一样活泼的小男孩,好像也一并死在了12岁。 直到那个当他是大哥,干净的少年也死了…… 多年来如一潭死水的心湖,一直笼罩在阴云之下,要不是还有母亲和妹妹,他觉得自己也会随着父亲一起走。 此时这潭死水上空的乌云裂开一条缝隙,她就像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直奔他而来,整个人就这样仿佛忽然活了过来。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刘思敏笑着说。 陆野抿了嘴唇,压着嘴角,看向一脸好笑看着他的姑娘,他抬眉:“嗯?什么?”失望什么? 刘思敏心里感叹:真好看啊! 她也抿了抿嘴唇:“那个白净,长得好看,聪明伶俐的小女孩,不是我闺女。” 接着她叹口气,十分惋惜,“哎!你当不了现成的爸啦!” 陆野反应半天,终于明白,心里有些欣喜:“你是说,那个小女孩不是你的孩子。” 惊喜来的太突然,陆野脸上带上笑,很快收敛。一定是因为这样就好说服母亲接受他娶这样一个农村媳妇。是的,就是这样。 “当然不是。她是楚所长的孙女,她家有事儿时我帮着看一下。”刘思敏说。 接着,她认真仔细地自我介绍:“我叫刘思敏,今年20岁,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我爹是小学教员,我娘是家庭妇女……” “以上就是我家的基本情况。”她伸出手,“以后就请陆大夫多多照顾。” 陆野看着年轻女人并不算纤细柔美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住:“好。” 刘思敏以为他会说彼此照顾,没想到他真的揽下这个事儿。 虽然有些捡便宜卖乖的嫌疑,她还是劝道:“别往自己身上揽事。你这么好说话,是会被欺负的。” 陆野的仿佛被人从冰壶里捞出来,放入温水中,熨帖极了;又仿佛像一块干涸的土地,突然注入清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从祖父和父亲接连去世后,活着的人再没资格欢快的活着,他家里的气氛一直压抑。 母亲是劳模,只有工作能麻痹她,还有他。只有陆静,出事的时候还小,不记得什么,她在努力的装出快乐。他们彼此却很少说这一样的话。 “本来就是你救的我,我应该报答。”陆野眼睫垂下,在脸上投射出一片纤长的投影。 刘思敏感觉她好像咽了口口水,又想起陆野变狐狸的梦,再次剖白:“我真的只是想获得京北户口。我敢发誓,对你没有别的心思。” 这次陆野没再说什么,刘思敏也转换话题:“这件事其实难度还是不小。我是农村的也没工作,你妈问起来咱们俩是怎么认识的,你咋说?” 她没孩子,是个年轻漂亮的大姑娘,陆野觉得她妈不会反对,唯一会反对的应该是文化程度不够,他说:“实话实说就行。” 只要他铁了心,母亲也拿他没办法。 刘思敏斜眼看男人:“实话实说。你怎么说,这事你好开口吗?” 陆野这才明白,她说的是在招待所认识的。 “不是,咱们不应该是市场你摆摊卖麻花的地方认识的吗?那个忽然晕倒的女青年……” 哦,对。是她误会了,第一次见面是在市场。 可是…… “你怎么和你妈说咱们俩处对象呢,买个麻花看上的?”刘思敏问他。 陆野琢磨:“就说我对你一见钟情。” 谁信呐,身份差距如此巨大,医院大夫能看上摆摊卖麻花的村姑? 刘思敏摇头,她抻着身上的衣服,把辫子甩到胸前又甩回去:“太假。我自己都不信。” 陆野不觉得,他想说:其实她很好看。但是刚认识不久,这话不太稳重。 “我明天带你去城东百货买两件衣服吧。”陆野说。 衣服是要买,但是不能让人家给买,别的就更不用了,护肤品和化妆品她准备进货。 她把自己准备干小商品的想法告诉陆野,然后说: “让双方家里知道这件事,也不用太着急。眼瞅着过年了,咱们再争分夺秒也赶不到年底结婚,怎么都得推到明年。 明年我家得过了春耕,农忙完事,大概率得是五一,时间足够。我得好好打扮一下我自己,好歹配得上让你一见钟情不是。” 陆野25年的人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姑娘,这也……这也……太厚脸皮了! 说着处对象,结婚,脸不红不白的。他心里有些莫名的失落,也就是说,她对他一点那方面的心思都没有。 两人走到冶金家属区北门,刘思敏说:“你赶紧去上班吧,这都快迟到了。” 陆野叮嘱:“你今天摔了一跤,明天才会身上疼得厉害,如果觉得哪里不好,直接到医院找我。” 目送陆野离开,刘思敏进了小门,越走脚踝越疼,一瘸一拐回到家。刘思慧吓了一跳,仔细查看发现三妹的衣服胳膊肘都破了,仔细问是怎么回事。 刘思敏只是说遇到骑车很快的小青年,把车撞翻麻花也撒了,所幸人没事,接下来就歇几天,反正也准备换行当。 第二天一早,刘思敏就觉得不大好,整个脚踝肿得跟个馒头似的。 刘思敏要带刘思敏去医院,她给拦住:“医院人多病多,你怀着孩子,没事儿别往医院跑。咱们得优生优育。 再说我这也不怎么疼,城东医院就在冶金厂马路斜对面,公共汽车都不用坐,你陪我去,不也是我自己走过去,你还能扶我啊! 我就是去买瓶红花油,回来擦一擦就行。” 刘思慧拗不过她,只好多叮嘱几句,看着三妹一瘸一拐的自己出去。 陆野正在出门诊,新来的小护士叫林小杏的敲门进来,笑眯眯的说:“陆大夫,您对象来了。让我跟您说一声,她在外面等您呢。” 陆野开票的手一顿,对象!哦,昨天刚有的。 “好。麻烦你了林护士。” 刘思敏当然是故意的,她一进来想自己挂个骨科,就看见李凤英从一间办公室出来,两人迎面撞了个照面,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护士。 小护士惊喜地叫道:“诶!是你。你不是陆大夫对象吗?” 她看向刘思敏有些跛的脚:“是不是昨天摔伤了?陆大夫今天出门诊出来看好几次,肯定是不放心你的脚就怕你严重了来找他。” 刘思敏看出两人的眉眼官司,乐得配合:“可不是。这不是看着他办公室一直有患者,没过去打扰。” 她都不知道陆野在哪间办公室,小护士自告奋勇:“我帮你进去说。” 刘思敏装作不认识,微笑着朝李凤英点头示意,李凤英拉着脸,面无表情地走了。 小护士从一个科室出来,扶着刘思敏坐到陆野办公室门外,安顿她坐到对面摆着的板凳上,热情地和刘思敏交换了姓名,之后才离开。 门诊办公室门开着,陆野扫了一眼,见刘思敏面色红润,丝毫没有病痛的痛苦,看来伤得不重。 刘思敏看向门内,伸手摆了摆。 他给患者检查完,确认再没患者,才走出来问:“哪里不好?” 刘思敏啧了一声:“你怎么不说,你咋来了?” 陆野疑惑,刘思敏眉眼弯起:“我就能说,‘不是你说的,看病找你吗?我来找你报恩来的。’” 陆野感觉脸上一烧,他当时的确是想不出怎么报答,他能力范围内也就是这件事了。 他扶着刘思敏进了一间办公室,看完病,不是很严重,没伤到骨头,只是软组织挫伤,陆野走员工通道,到药房拿了药。 刘思敏觉得陆野这个报恩方式属实是太实用了些。 回到陆野办公室,看着蹲下给她脚踝擦药的男人,她发自真心地说:“其实你不用和我假结婚报恩。咱们就这么四处一散播这个关系,然后对外就说处对象就能避免很多麻烦。” 俩人在医院走了一圈,陆野全程小心搀扶,刚才还只几个人知道,现在应该大半个医院都知道了。 目的也达到就行呗。 陆野揉着刘思敏的脚踝,皱眉思索,他已经是第三次接触刘思敏了,那种犯恶心的感觉又没出现。 他是不是好了,这种洁癖病,是不是好了? 听到刘思敏的话,他抬头:“你不是要户口,还要办个体营业执照,做大买卖……” 他停顿一下:“你不是考了两年大学都没考上,京北户口参加高考能比你在坊县低三四十分。” 差这么多!他不说她都给忘了,前世天骄考进京北,家里很是欢腾了一阵子,大家讨论最多的就是,要是天骄是京北户口,能进清大。 这件事自然很诱人,也有很多人假结婚是为了考大学的,只是…… 她也不好意思说,就算再降三四十分,她这个分数,也考不上啥像样的大专。 毕竟偏远省份的大专比京城本地考生的分数可还低呢。那她都没考上,依靠京北户口考本地大专,这不是发白日梦嘛。 可是之前不就发愿了么,三年五年的都要死磕,现在怎么能打退堂鼓呢。 “只是这样让你受委屈。”刘思敏说。 陆野不明白,从昨天到现在刘思敏一直都在说是他受委屈,占了他便宜,她是女同志怎么不觉得自己的名声重要是他占便宜呢? 他发现自己并不想对刘思敏隐瞒想法,也是这么问的:“你怎么会觉得是我吃亏呢?” 刘思敏说:“当然是你吃亏啊!因为我有所图。我图你的户口,还图你长得好,我拥有这份婚姻我爹娘在老家能扬眉吐气。还能把赵志强和他娘气个半死。” 陆野知道赵志强,刘思敏说过这个人,他心里没来由地对这个男人腻烦。抛开别的不说,陆野也说和刘思敏处对象给他也带来的好处:“你看。就这一圈下来,那种被很多人盯着的感觉消失大半。你长得好,都没人议论我们不般配。” 现在的风气的确是好,一旦人家有对象,仿佛就进入安全区,不再被未婚的盯着或者被年长的盯着给介绍对象。 刘思敏耸耸肩:“那就好。咱们得是双赢的局面才行,我可不想欠下偌大的人情。” 陆野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刘思敏不像是村里的姑娘,她与人说话从来都是正视对方眼神,挺直脊背,偶尔的动作表情也是落落大方,丝毫没有农村姑娘的怯懦和自卑。 这种感觉让他熟悉,她有点像过世多年的奶奶。自信从容,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都难不倒她。 43. 新娘晚妆盘发 “这点小事儿,还能难倒我!你也不看看我是谁,什么东西我不是看一眼就会。”刘思敏得意扬扬。 绢花附近很多摆摊卖针头线脑的摊子也都有卖残次花瓣和边角料的。 残次品花瓣四毛钱一包,她讲了价一块钱三包; 另外绢布碎布大多是染成红色的,一包也是四毛,她又要两包没染色的; 细包胶铁丝两毛一捆有五十根,塑料丝一卷一毛五,人造塑料珠子一袋100颗三毛钱; 花三毛钱买了粉色、蓝色、紫色的染料…… 加上素圈发卡和弹簧夹、鸭嘴夹,林林总总算下来,花了五块三毛。 仔细拆分出来一数能用的花瓣裁剪完能做18支新娘头花,按照市场价一支六毛钱,这些就已经十来块钱了。 材料却只用了不到1/3,还没开始做日常佩戴的发卡和发夹,刘思敏粗略地算了一下,单是小饰品她就能挣二三十,成本和利润比就是1:5。 钱途一片光明。 刘思慧拿着两束新娘头花往自己头上比量,真心赞叹自家三妹手是真巧,刚夸了两句,这死妮子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看把你能的。” 她也真觉得三妹是巧,做出来的新娘头花和国营百货卖的一样不说,她重新修剪之后的花瓣,多加了一层,比国营百货的更饱满更好看。 卖一样的价钱,人家肯定更愿意买这个。 只是:“口红、眼影、眉笔香粉啥的,进货就一百多?!”刘思慧放下手里的绢花劝道,“那你只卖绢花发卡啥的不行吗?你还买这么贵的衣服。”手里没本钱步子别迈这么大,钱就得省着点花。 刘思敏的确是没钱了。她买了几样化妆品,还买了一件成衣,红色新式短夹克式的棉袄,属于现在的潮流款,这也是为了搭配陆野的藏蓝同款棉袄,花了她25块钱,属实是一笔大开销。 算下来手里剩的就不到一百块了,之前二姐和二姐夫说给她拿点,算借的,她没要。 二姐夫给焊挎斗儿就又花了三十多,死活不要她的钱,这个钱怎么能要。 她无所谓:“先卖头花呗,化妆品少进点。趁着还不太冷,我先把新娘盘发的手艺练一练。” 她拿出笔记本,刘思慧凑过去看:“记得啥呀?” 刘思敏:“我这几天不都在外面跑,在国营理发店附近蹲点儿,看了几个样式,回来就记下来。昨天在新华书店看见一本《中外发型百图》,里面有外国女人的晚装盘发,我也记下来了。” 刘思慧翻着,眼睛都跟着亮了:“我结婚的时候你咋不研究呢,现在才研究。”可真是的,把刘思慧眼馋够呛。 刘思敏无情地拆穿:“这是大城市,这两年才开始流行新娘盘发。你结婚是两年前,还在村里,我研究了,你就敢盘发戴这么多花吗?” 刘思慧想了想,那真是不敢,太招眼了。 刘思敏手抚过做出来的几支新娘头花,前世她82年结婚,在县城也看见了头花。 赵志强说:“买吧,结一回婚。” 志强娘她当时的婆婆却说:“你看村里谁戴?” 娘也劝:“让人讲究,咱们随大流就行,别冒尖。” 今生不同,她人在京北,村里的那些都限制不了她。 刘思敏弯了眉眼:“二姐,我给你盘发吧。二姐夫下班回来,你俩去再拍一张结婚照。” 刘思慧忙阻止:“你可别整幺蛾子,我怀孕呢再盘发戴花,成啥了!还去照相馆?不得让人讲究,我是不是不正经。” “怕啥。一会儿用头巾包上。花咱们到照相馆再戴,头发回来就拆了。”刘思敏跃跃欲试,“而且你得让我练一下盘发啊,不然给人家盘坏了咋整呢。” 接着她又想起一点:“要结婚的肯都得去照相,现在流行,写上留念的字样。我们还能给照相馆拍照的联系联系,有新娘盘发好找我。” 然后给照相的摄影师点好处,这个事就不用和二姐说了,二姐太耿直,又要训她。 刘思慧被说动了,“练习啊?别喷发胶,那玩意贵。” “那肯定的。发胶我还没买呢。”刘思敏翻开笔记本,“你选一个样式,看看喜欢哪个?” 徐向东下班回来,菜在锅里,还冒着热气,小屋的灯亮着门却关着,俩人都没在门口的灶前。 奇怪,这姐俩跑哪去了?灯都没关,该是去附近谁家里说话去了。他刚支好自行车,屋里传来刘思敏的声音:“二姐夫,你快进来。” 在家呢?徐向东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推门吓了一跳。北方冬天五点下班天已经擦黑了,自己的宿舍怎么坐个新娘子! “对不住,对不住。恍惚了,走错门儿,不是有意冒犯。” 他忙退出来,不对呀!左右又看了看,是自己家门口哇! 屋里传来几声女人吃吃的笑声,嗯,熟悉,是自己媳妇。 他又推门进去,刘思慧身上还是自己原本的棉袄,肩上披着条红纱巾,头发盘起戴着新娘头花,还化着妆。 徐向东真的看傻了,从来没见过刘思慧这么美过,比结婚的时候穿大红套装还美! 刘思敏的笔记本就放在桌上,他翻看过,当时还赞叹三妹画的像。这个发型是三妹画出来的造型之一:“我的天呐!这也太好看了!” 刘思敏站在边上,也很自得:“那当然,我一上手就知道肯定能成功。” 刘思慧照着镜子左右端详,也沉浸在自己的美貌里,震惊的半晌都说不出来话。 徐向东转着圈看了又看:“好看,是好看,是太好看了! “快点吃饭。一会儿咱们去照相馆。”刘思慧现在同意去照相了。 徐向东连连点头,“对,对,去照相。这么好看不照相都亏了。”不照真是浪费这个妆。 他看了一下表,又说:“把锅端进来,现在就去。七点人家下班,六点就不接待照相了。” 刘思慧也很兴奋:“也行,一吃饭,嘴上的口红该蹭掉了。” 三人简单收拾一下,刘思慧包上头巾,三人出门直奔冶金厂旁边的国营照相馆。 照相馆摄影师正在收拾器材,清点有几卷胶卷要进暗房冲洗,下班时间进来人他没抬头直接说:“今天胶卷拍完了,明天上午再来吧。” 刘思敏看了看表:“才五点半,还没到点儿呢。” 中年摄影师一抬头,一个长相极好的大姑娘,头顶卡着红色头绫子缠绕的发卡,鹅黄色的手绢扎了个低马尾,大红色夹克式棉袄,化着妆,却并不浓,很是时髦。 他态度软下来:“姑娘,明天上午再来,我给你上一卷新胶卷。” 刘思敏把刘思慧的头巾打开:“师傅,我新学的新娘盘发,是想给我二姐和二姐夫补拍一张结婚照,明天盘发就不是这个形了。您看看,我想要一张八寸的然后上色。” “不要八寸,六寸就行。”刘思慧赶紧说。 八寸相片得四块,上色加两块,八寸没比六寸大多少,六寸的才两块,就算上色也就加一块钱。这死妮子,挣钱了就不把钱当钱花。 徐向东也说:“要不整个八寸的吧。” 刘思慧眼睛一横,男 人立刻不说话,和摄影师打哈哈:“家里媳妇说了算。” 摄影师都看呆了,这新娘妆画得也太好看了!人家丈夫这么一说,他才如梦初醒,一脸赞叹地看向刘思敏:“你化的?!” 刘思敏笑容大得很,得到肯定和夸奖,信心倍增:“对。发型是我自己研究的,还能根据新娘要求来盘。” 摄影师马上热情起来:“你们几个坐会儿,我布个景,装胶卷,这得好好拍。” 刘思慧脸都红了,徐向东也高兴:“三妹这技术,绝对比国营理发店的大师傅做得好。” 刘思慧也觉得,她街上见过坐在自行车后座的新娘子,发型大同小异,都是烫发搓出一堆卷卷然后把新娘花卡在里面。 三妹这个是根据她脸型做的,更接近外国杂志上自然的造型。 刘思敏谦虚:“还得继续努力。” 三人说笑间,摄影师摆好布景:“来吧,进摄影棚。要半身还是全身?” “头像,要俩人大头像,然后上色。再卸掉头花帮我二姐和二姐夫拍一张半身的,我大侄子也得有一张,好歹六个月了。”刘思敏高兴地在一边指挥。 摄影师的注意力全在戴着新娘妆的女人脸上,以为是新婚不久,没想到都怀孕了。 这才想起这个姑娘说的,她在学新娘盘发,他抻了一下背景布随意地问:“你上门给人盘发吗?收多少钱?” 刘思敏眼睛一亮:“大叔,要盘发的是您什么人?” 摄影师一顿:“我就是随便问问。”万一价格不合适,也不好回绝人家。 刘思敏赶紧说:“国营理发店盘发搭配烫发的是六块,单独盘发八块;不包新娘头花,自己单买新娘头花要六毛钱;带化妆一块钱。整个新娘晚妆盘发下来一共得八块六。您的熟人,我的第一个客人,算您六块六,您看怎么样?” 摄影师一听,这个价格可合适,忙指着刘思慧问:“一样的这种造型,带着化妆,也带这样的头花,六块六?” 刘思慧和徐向东也听出来摄影师应该是有认识的人要结婚,刘思慧以为人家嫌贵,想开口说还能便宜。这里头就是头花和发胶再加上化妆品是成本。老三这个买卖下来得挣五块多钱,要人家这么多,亏心不亏心啊! 徐向东赶紧按住自己媳妇,示意她别说话。 摄影师的侄女结婚,因为不愿意烫发,国营理发店说,烫发的都排不上,只能到那天看情况。 姑娘又是个脾气大的,质问国营理发店不烫发就不给安排新娘盘发了?结果吵起来,人家拿出登记本,按照先来后到,就是排不开了。 结果姑娘把人得罪了,去了几个小点的理发店,要么不会,要么看见师傅做出来的头发嫌弃不好看。 刘思敏心说,这姑娘不大好伺候,不过也不怕,不好伺候就多做准备呗。 她说:“我都是根据个人脸型先想想怎么盘好看,把想法画本上,要是您侄女要求高,可以根据她的要求我来画样式,也可以先做出来看看,直到她满意为止。只是……” 听这个男人的意思,家里就不简单。 这个年纪会摄影,证明家里上一辈就有不凡的积累,并且现在侄女也较骄纵,底蕴肯定深厚。 那就不会在乎钱,后面没说的话,他一定也懂。 男人点头表示明白,又问了刘思敏的工作单位:“这样好不好,你今天夜班,明天休息吧。明天上午你来我这里一趟,我把我侄女约上,你们俩聊。她婚期将至,婚后调动工作,正好这个时候有时间。” 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44. 冬日动人 几人高兴地拍了照片一起离开照相馆。 路上刘思慧忍不住问:“你那个意思是人家要是提前让你盘一下试试,像我今天这样,不喷发胶,就做个造型看看也要收钱?” 徐向东扭头看妻子:“多新鲜呐!时间成本不是钱吗?咱们厂请的那些专家,先不说干啥,津贴就先谈好的。” 刘思敏狠狠同意:“要不是明天上午约我,我得去丽水街那边了。那边摆摊的多,干黄摊的也多,我能找着不少便宜东西呢。” 到了家,三人吃着饭,刘思慧还是觉得这个钱挣得也太容易。 国营理发店是交到集体,三妹这个是纯个人拿着:“要价也太高了!你不心虚吗?” “挣钱怎么了!靠手艺挣钱,心虚什么?又没骗人。要的是市场价,就算三妹自己会做绢花,那市场上都是这么定价的,怎么就嫌钱多呢。”徐向东不同意妻子这个想法。 “厂里的高级工程师和普通工人还不是一个工资呢。”他咬了口二和面馒头,“再说,三妹挣钱,咱们家的伙食都跟着变好了。” 刘思敏自从上次陆野给拿的麦乳精又带过两次五花肉和一次鸡蛋。 刘思慧皱眉,三妹这段时间带的东西是变多了,她提醒:“少买点儿。也不是干啥的人,吃这么好,我心里发虚。” 刘思敏装出一副真发虚的样子,低头嗯了一声,喝完碗里的酸菜汤,起身:“我这就走,金立秋说她晚上和相亲对象去看电影,让我早点换班。” 徐向东两口子看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姑娘换上招待所的衣服,蹬着自行车走了,俩人互相对视一眼。 徐向东说:“肯定有情况。” 刘思慧不愿意听,好像说这些个东西来路不明似的:“你刚才不还说三妹挣钱了。” “我那是真说她挣钱,我们跟着享福吗?是试探她。” “我家孩子都本本分分,绝对不会做出不好的事。” 徐向东叹气:“你这个人,总把事往左了想。我的意思是说,思敏又打扮又总拿东西回来,是不是……” 刘思慧还等着呢,“你倒是说啊,是啥?”伸手就掐了男人一把。 徐向东嘶了一声:“她是不是处对象了?” 啊!处对象? “不能吧?跟谁处哇?”刘思敏脑子里想的是上次见到的公安同志,她把猜测说了出来。 徐向东听完,咂咂嘴:“公安?转业兵。”能有这些花花肠子?应该不是。送的东西太高档,公安工资也就三十来块钱,不扛这么霍霍。 刘思慧却来了精神:“哪天我跟着去看看。” 徐向东扫了一眼媳妇的肚子:“轻点折腾,这几天要下雪。” 刘思敏来了之后,原本拼在一起的两张单人床,重新分开,他去住集体宿舍,三妹夜班的时候,媳妇睡三妹的床,他睡媳妇的床。 刘思慧已经躺下徐向东不舍得睡觉,坐在床边看着没舍得洗脸的媳妇。 看着媳妇描眉画眼,比平时好看四五分的脸,他朝媳妇凑了凑,声音有点黏糊:“慧慧,今天真好看。” 刘思慧让他说得也有些意动,她低声说:“大夫说四个月后稳定了……就安全……” 他的手都伸进媳妇被窝里,听到这个话一下子清醒过来,一把抽出手回到刘思慧的床上躺下。 刘思慧不高兴:“干啥呀!” 徐向东声音还有点不自在,强压着心里的意动:“睡觉,睡觉。” 他记得上次大夫说了,正常情况下可以,可是自家这个保过胎的情况可是不行。 “你可真烦人。”你倒是睡觉了,搅合的别人睡不着。 刘思慧也翻了个身,都是这个烦人的老三,没事化什么妆,盘什么发。 ** 第二天一早。 刘思敏和来交班的罗大姐打了招呼,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刚拐过招待侧墙就听到有人叫她名字,她回头,一个黑塔一般高大粗壮的男人推着自行车,站在马路边,正看着她笑。 “没错,就是我叫的你。” 周大勇!! 刘思敏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忙朝四周扫了几眼。 早上七点,上班高峰。招待所前面的大街是主街,穿过侧面能从一个小门进入冶金家属区大院。 小门边上就是一个门卫岗,但是没有人值班。小门早上六点开门,方便家属区的人进出。平时有个老大爷在这里修鞋,兼职门卫,厂里象征性地给几块钱。 这个时间修鞋大爷还没来。 周大勇哂笑:“不用想着跑。” 刘思敏明白,他真要干什么,她跑也跑不赢。 男人继续说:“我是来告诉你,最好抓住这个机会嫁给陆野,不然……” 他嘴角带笑深深地看着她,满脸红疙瘩看得人瘆得慌,之后,骑上自行车走了。 只留下这一句话!?什么意思? 他是那天接李凤英的男人,两人关系一看就不一般,那李凤英为什么还要想办法嫁给陆野? 这个男人虽然一身痞气,长得又丑又凶悍,但是身上的军绿中山装很新,料子也好,显然不是普通人能随便弄到的。 那两个跟班对他的态度也十分恭敬,都是二十几岁的成年男人。不是十几岁,凭着一腔孤勇就跟谁出来当混子。那自然就是这个男人有些身份背景,再或者有钱,有自己的买卖。 看来是知青,下乡的时候两人相好。后来怎么没在一起? 刘思敏接着就想明白了。这个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小,三十多岁,李凤英二十五岁。 是了,李凤英只比她大五岁,周大勇下乡的时候李凤英还未成年。 刘思敏忍不住朝这个恶棍呸了一声,他有媳妇,还要拦着相好的女人嫁人结婚,李凤英恶心,这个男人更恶心。 果真是臭鱼找烂虾,都不是好东西。得想想办法惩治了这俩恶人。 “刘思敏!”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一哆嗦,不会那人又折返回来看见她呸他了吧? 刘思敏推着自行车撒腿就跑,也忘了自己推着是带挎斗的自行车,丁零当啷地往前跑。 陆野追上来,拉住自行车头:“出了什么事?周大勇来找你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刘思敏慌乱的心终于稳下来。抬起头,果然是他!悄悄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她点点头。 男人皮肤白皙,跑得很急,嘴里喷出白气,衬得男人嘴唇更加红润,刘思敏脑子里想起一个词:红颜祸水。 要不是他长得太好看,人又优秀,哪来这些个破事儿! 刘思敏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开口说:“就刚才。但是他什么也没做,只说让我抓住这个机会嫁给你。” 都不是笨人,陆野沉声开口:“周大勇猜到了。” 是她救下他,两人因此相识,只是周大勇想搅和李凤英嫁给陆野的计划,这才来找刘思敏,让她成事。 陆野眼神瞬间荫翳,刘思敏觉得这个冬天的早晨更冷了! 别管多斯文的男人,男人就是男人,发起狠 来都很吓人。 他仍旧没戴手套,握着自行车把的手更加青白,刘思敏脱下一只手套,拉过男人的手套上去。 佯装看不见陆野僵硬一瞬的身体。 陆野手上传来一阵温热,眼球一动看到女人脸上闪过害怕的表情,他感受着手套里的温暖,忙收敛起情绪,柔声说:“这件事我来处理。放心,他不会再来找你。” 刘思敏点点头,陆野怎么处理她不知道,都是京北人,谁还没个关系,既然他这么说那她就信。 她这才想起问:“你找我有事?” 陆野摘下手套还给刘思敏,“你不是说要摆摊卖小商品,还要买两身衣服,这个给你。” 刘思敏也脱下手套塞进衣服口袋里,伸手接过。 钱!!! 习惯性翻开数了数,一共两百块,“这么多!” “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陆野说。 其实他还有一些,只是不太了解刘思敏,结婚是他提出来的,打扮的钱应该他出,至于剩下的她是否要用来做小买卖的本钱那是她的事。 刘思敏把钱在手上拍了拍,想了想,她的确正需要钱,没有拒绝。从口袋里掏出画图的笔记本,写了张欠条。 “我如今的确需要钱,但是也不能随便就要你的。”她写完递给陆野,“我打扮自己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让我的买卖好做,人家能信赖我。这个钱算作我借的。” 陆野的确不够了解她,出事那天晚上他看着隐在阴影里看不出神情的女人面庞,当他以为她会借机敲他一笔的时候,她把胶卷都扯了出来; 在被周大勇几个小混混围堵的时候,他以为她会后悔帮他,她却说,谁都不会袖手旁观,她也害怕却没后悔; 他原本还有钱,却以自己阴暗的心理猜度她,没全拿出来,她却写下详细家庭住址,如此认真地写下欠条…… 他说:“其实我还有点钱……你不是说想做大买卖,要不……” “不要。”刘思敏拒绝得干脆,“别拿钱考验干部!我是真需要钱,也想做大买卖,但是做买卖这件事真不能好高骛远。万一赔了,我拿啥还你啊!” 陆野下意识就想说不用你还,两人结婚就是两口子,怎么能分得那么清楚。 “本来结婚这个事儿,就占你便宜了。钱这个事不能再多。”她真怕她忍不住啊!陆大夫也太好骗了。她要是像后世传销那样,很轻松就得骗得他倾家荡产。 她抬手看看表:“你快到上班点儿了,快点走吧。我这正好接到第一个主顾,去谈新娘盘发的事儿。”得赶紧回家吃饭,收拾收拾就得去照相馆了。 陆野答应着,补了一句:“有事儿就去医院找我。” 刘思敏忽然想起,指了指他的手:“多冷的天,你咋不戴手套。” 陆野把手插进棉袄的口袋:“上下班路也不远。”他手热不适应戴外面卖的厚手套,白毛线的倒是正好,只是太难看不愿意戴,家里母亲和妹妹都不擅长针织,索性光着手。 刘思敏明了,二姐夫也是手热,她和二姐抽空给二姐夫织了一双酒红色细毛线的手套,很薄。二姐夫在车间干活方便戴白毛线的,上下班就戴这双,工人的工作体面,大家也追求好看。 刘思敏直接说:“一会儿谈完事我去找你,给你送一副手套,权当作你借给我钱的谢礼。”说完转身走了。 陆野这才发现,刘思敏的大辫子散开了,像城里姑娘一般用一条手绢扎起一个低马尾。 暖黄色的手绢像一只金色的蝴蝶,在干冷暗淡的冬日格外动人。 45. 你太有才了 刘思敏换回红棉袄,又化了淡妆,把挎斗卸下去,带着这个出去谈事,看着不好看。 挎斗都属于个人私自改装,不能随便上大马路,遇上交警,还会勒令切割拆除。二姐夫和修自行车的老头磨了许久,这才改成可拆卸的,这样也方便她偶尔出行。 刘思敏到的时候刚好八点多,不算早也不算太晚。 李晓萍早就到了,看了几次表埋怨自家三叔:“您也真是的,怎么不定下准确的时间。” 李伟耳朵都要出茧子了,偏偏从小带大这个大侄女,最是发不出脾气,昨天回家把情况一说,早上上班大侄女就跟着来了,直等到现在都有些不耐烦。 看见熟悉的红棉袄,他如蒙大赦:“来了,来了!” 忙跑出去开门,交代坐在柜台里偷看大侄女的徒弟:“小林,帮忙倒杯水。” 李萍也迎出去,看到刘思敏的打扮先是眼前一亮,这姑娘长得好,妆化得也好看,她心先放下一半。 接着看向她手里提着的一个墨绿的小木箱。 这种小箱子她见过,同学在文工团工作,她去后台看见给演员化妆的老师傅,提的就是这种箱子。她心又放下不少。 刘思敏空出一只手和李萍握了握,自我介绍后说:“真抱歉,我还以为我到得够早,没想到你比我还早。” 挺会说话的,李萍等了一早上的怨气也消大半。两人攀谈起来,年轻姑娘拉着手进屋说话。 照相馆学徒小林觉得自己从当学徒这么长时间,今天最高兴。倒完水他就回到柜台后面,擦擦这抹抹那,假装忙碌,实现却一直没离开窗前小圆桌坐着的两个女青年。 李伟靠在柜台前,边喝茶边听两人研究怎么盘发。大侄女为结婚找不着合适盘头的事在家里发了好几通脾气,自家老娘都要动用关系找文工团的熟人帮忙。都被大哥给吼了回去,勒令婚礼简单朴素,不要闹得铺张浪费满城风雨。 李萍翻看着刘思敏画着新娘盘发样式的笔记本,嘴里不停地惊叹:“你也太有才了,画得真好!” 刘思敏问她:“有看上的样式吗?” “都好看!比国营理发店做出来的好看多了。”她指着其中一个发型,“我听我三叔描述过,你二姐做的是不是这个发型?” 刘思敏看了看:“对,就是这个。这是我从新华书店《中外发型百图》上看见的,又加了些自己的想法。” 李萍再次感叹:“我觉得你比文工团化妆的师傅都厉害。”她看着刘思敏的脸,“你这个妆化得也好看。” 李萍是小学老师,平时自己也化妆,只是和刘思敏比起来的确显得粗糙。 “我教你啊,以后照着这个样子画就行。”刘思敏说。 李萍没想到她不藏私,竟然要教她! “不好吧,这是你挣钱的手艺。” 刘思敏喜欢李萍,心直口快,人也单纯,和她二姐很像,自然也和她有几分想象,两人脾气相投。 “没事儿!这是日常妆,每个人画多了都会。”新娘妆复杂很多,她自然也不想教,人家有稳定工作自然也不屑学。 李萍立刻高兴:“我给你学费,昨天我三叔说了,在你这里还可以试发型。不用上发胶,试发型我给你3块钱,你看怎么样?这样你这个日常妆算赠送给我的。” 还有这好事!刘思敏昨天说的时候,想着能给一块两块就不少了,没想到李萍出手这么大方! “行。我先给你盘发,然后化妆,你先看看效果。” 刘思敏开始忙活起来,两人对着镜子商量着,接近一个小时发型终于盘好。 李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天哪!这也太好看了!我从来没这么好看过。” 刘思敏诚信夸赞:“你本来长得就好看,妆发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李萍很是激动,她转身给自家三叔看:“三叔,快给我也照个相,按照思敏二姐那种拍法,要拍一张大头的,然后给我上色。像女明星画报那个样式。” 小林也惊呆了,这哪里是化妆,这是大变活人!化完妆的李萍比平时美得简直是两个样子。 李伟拦李萍,叫小林:“知道我家怎么走吗?去我家取趟东西,跟家里说,要拿那卷进口的柯达胶卷。” 小林也兴奋了:“师傅您还有彩色胶卷呐!”华侨商店才能买着,得二十多块钱一卷,今天这是要长见识了啊! 小林蹬着自行车赶往李伟家。 刘思敏还要等一会儿,被李萍拉着,研究穿衣打扮。 “就是太可惜了。我结婚的是冬天,不能穿裙子,我还想让我三叔去大北照相馆帮我租西式婚纱。”李萍叹气,“我爸不让,张长功也不同意,都说太超格了。连照相都是我磨了好久他们才答应。” 看来她新婚的丈夫叫张长功。 提到拍婚纱照,她眼睛一亮忽然说:“对了。我拍婚纱照那天,请你帮我化妆盘发吧!” “当然没问题,你这么敞亮,我也不能差事。”刘思敏思索了一下,“这样,我包你试发型,再加上婚纱照盘发和化妆,再加上婚礼当天早起我上门给你盘发化妆。你一共给我12块钱。” 一辈子结一次婚,都想美美的,李萍十分惊喜:“真的!” 这太好了,她还在犹豫前一天几点来照相馆,还是去刘思敏家,得提前约好。 “只一点,你对外别说是这些钱,你跟别人说,试盘发两次和试装一次,加上门费一共15块钱。”刘思敏说。 李萍连连点头:“放心吧。我同学朋友不少,好几个年前结婚的,我帮你介绍。” 俩人又凑在一起研究婚纱照盘什么样式的头发,化什么样的妆,刘思敏一边思索一边在本子上画。 李萍一脸羡慕的双手托着下巴:“你也太有才了。” “让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刘思敏问李萍,“你的婚服是什么样子?” 李萍兴趣缺缺:“还能是什么样子,不就是一套呢子的套装,上身是小西服领外套,下身喇叭裤。张长功还不让我做红裤子,说喇叭裤太时髦,以后穿的时候少。 咋少了!我就穿,做一套花我两百多块钱,不穿,我花这么多钱干啥!” 这个时候还没有后世的婚纱和头纱,结婚也没人想过穿婚纱。夏天是红裙子,冬天是红色套装。 很是讲究的人家也顶多是到大北这种高档照相馆,拍一张彩色婚纱照。 刘思敏在本上擦擦画画,然后说:“我送你一条红色头纱,用纱巾做不值什么钱,但是会和照相馆的白婚纱那种头纱很像。回头我做出来,你拍婚纱照的时候把你红色套装也带上,一起搭配看看好不好看。” “真的!真的吗?”李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抱着刘思敏高兴地直晃她的胳膊,“以后,我们就是朋友。有什么事儿,需要帮忙的你就来找我。” 李萍很特性,朋友不多,李伟听俩人聊得高兴,也跟着开心。听到侄女这么说话,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就听刘思敏说。 “我认你这个朋友了。不过我能有什么事求你,当然是求你多多帮我介绍顾客。”俩人说着笑着。 李伟的嘴角又勾起来,听侄女继续抱怨。 李萍重重地哼了一声:“我拍婚纱照也是有条件的,不让我戴那个白色的头纱。张长功就是个老古板,我爸也不让。说白头纱像披麻戴孝,让 两家的老人都怎么想。” 她噘着嘴:“能怎么想。我奶奶都拍过……” 李伟咳嗽了一声,眼神扫向侄女,李萍闭了嘴。 刘思敏安慰:“外国人不讲究那个嘛,但是中国人讲究。是得照顾老人的想法。” 李伟也附和:“你看,刘思敏同志比你还小两岁,人家都知道,就你,只知道顶嘴。” 小林取了胶卷回来,刘思敏拿照相馆的红色背景布做成了一条围巾给李萍围上,李伟都兴奋了,连声说:“拍出来一定特别好看,都能上挂历。” 刘思敏也觉得李萍有股文艺书卷气。 拍完照片,李萍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她嘱咐三叔:“就这一卷彩色胶卷,您别乱拍,剩下的留着我结婚再拍。” “你以为我这些都给你拍呢,我今天约了你爸的几个战友和大领导,一会儿我要去军分区。” 李伟琢磨着,盘算下来:“你婚纱照顶多给你留出三张,结婚当天还得拍两张全家福。一共能留下五六张底片就不错了。” 李萍虽然失望,但是她也知道彩色胶卷不好买,没再说什么,和刘思敏约好下次的时间,两人就此告别。 李伟叫住已经推车的刘思敏:“我给你二姐和二姐夫的照片加急,明天就能来取。” 刘思敏道了谢,骑自行车往回走。 李萍痛快地付了六块钱的定金,这件事就此敲定。 她心里升起一股豪情壮志。新娘头花可以做,利润不小。 如果再做新娘头纱卖,又能挣一笔…… 如果再做类似于后来有的婚纱披肩,夏天做成轻纱花朵拼接、冬天做成厚的毛呢,穿上珠子垂下来一圈…… 或者就是流苏,套在红色套装外面,价格没有呢子西服贵,穿上可比红色套装隆重又好看,岂不是更有市场! 刘思敏使劲蹬着自行车,回到家立刻掏出笔记本,在纸上勾画起来。 刘思慧出去和邻居聊天回来。一开门,三妹没出声头都没抬,她叫了一声人也没反应。 干啥呢,这是魔怔了? 凑过去站在一边看她在画什么?看着看着,她也看明白了,看得津津有味起来。 徐向东到家,冷锅冷灶的,以为姐俩没在家,喊了一声没人应,他提高音量:“哎!刘老二,刘老三,你家酸菜缸让人偷了。” 刘思慧抬头,一看墙上的钟哎哟一声:“都中午啦!” 刘思敏也恍惚抬头。不知不觉,大半本笔记本让她画的剩下几页纸。 “下面条吃吧。”徐向东点着蜂窝煤,架上锅烧水,看向有些讪讪的自家媳妇,“你俩研究啥大国家大事呢,送东方红二号上天呐!” 刘思慧拍了他一下:“你去看看三妹画的衣服和晚妆盘发,真好看。” 他看过,“又不是没看过。再好看得吃饭啊,废寝忘食的,咋地,要当大画家!” 说着跟推门出来的刘思敏说:“来,大画家,让我看看你的大作。” 刘思敏也不在乎二姐夫话里的调侃,伸手递过笔记本:“都还是草图,等我做出来,让吃一大惊!” “大鲸,口气还不小,我胃口小吃不下大鲸鱼。”徐向东说笑着,接过笔记本,慢慢地翻看着。 刘思慧下面条,刘思敏把葱切碎,倒进酱油,味精,滴了几滴香油,挖了一勺猪油…… 刘思慧赶紧喊:“用不了那么多……” 刘思敏嘴上答应着:“哦。” 象征性地在猪油坛子边磕了磕,猪油凝固的,根本磕不下去,把勺子往调好的汁水里一搅,端起煮面的锅,哗啦全倒进了盆里。 “真不会过日子……” 46. 发配西北 周大勇刚把自行车搬出来,楼上的女人横眉立目地喊:“又去哪?见天的往外跑,回来身上带着香粉味儿,知道的是以为你出去做什么大买卖,接待外宾。不知道还以为你去会哪个野女人了呢。” 周大勇眯起眼睛,斜眼看向大门口台阶上站着的黑胖女人:“你活腻了?” 哗啦一声将自行车甩向一边,从腰间抽出皮带,几个跨步冲向门口。 女人也不示弱,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指向男人:“周大勇我告诉你,我有工作、有工资,嫁给你个二混子,老娘可不是高攀。 你混蛋也就混蛋了点,不惹事日子凑合也能过。你特*么,给我在外面招惹不三不四的臭*婊*子,给我带回来病,老娘可饶不了你。 大不了离婚,我带着俩孩子也能过。” 周大勇眼神一闪,离婚!!如果他离婚了,是不是就能和李凤英在一起了? 女人看见脾气属爆竹的男人安静得像只鹌鹑,就知道她猜对了,“好你的混账王*八*蛋!你真给我在外面找了婊*子!老娘今天跟你拼了。” 说着抡起棍子就往周大勇身上招呼,周大勇沉浸在可以离婚的喜悦里,躲了几下,还是被这悍妇抽中几下,他推起自行车跑出了大院。 刚到门口,一个警卫员拦住:“周四哥,首长找您。” 周大勇把自行车放到门卫岗亭,跟着警卫员出了大门,自家大哥排场一直这么足,比他家老爷子派头都足,他上了吉普车。 开车的司机和警卫员都下车,站在路边抽烟。 “怎么着啊周首长。” 周大川比弟弟大近二十岁,老父亲住在疗养院,二妹和三妹都是军人驻地在外地,他在部队。家里老爷子的工资老四拿着,平时没人管着这个四弟。 家里遭遇变故后,老四目睹了母亲自杀,几个哥姐都觉得亏欠他,又下乡吃了几年苦,纵容到三十岁。 这次他却不能再这样纵容下去,他递给周大勇一封信。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周大勇越看越生气,越看越心惊!他和李凤英的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当初他让出名额,插队的支书是问过为什么,但是他只说可怜小姑娘要被家里卖了。 信里林林总总,还有他插队的时候偷鸡摸狗的事,自然都是小事,只有和李凤英这件事,如果定性为,强*□□女,判得可就重了。 但是…… “胡说八道!我没干过,谁,谁给你写的信?简直就是放屁。”没有证据,李凤英也不会承认,去哪告都告不赢。 一定是陆野干的,这个人在报复他。这个陆野,真可恨呐! “够了!”周大川大喝一声。 他找了王五,许诺不会告诉周大勇,他这才把事情经过了解清楚。 他也知道这封信是那个大夫写的,是报复也是警告,更是提醒,他这个弟弟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事。 当年他使多大的力气才弄到的工农兵大学的名额。结果大勇没去大学报到,他一查才得知名额让给了一个小学没毕业的村姑,那姑娘文化程度不高,上不了大学,被调剂到了中专。 他暗中找了几个知青打听出大致真相,这才又动用关系,安排他工作回城。结果结婚没多久就嫌农机厂的活脏累,不干了。 好在婚结了,日子安稳下来。 这才几年,他又和那个女人有了联系!还联合那个心机深沉的女人算计无辜的大夫,他竟然还如法炮制,要设计一个年轻姑娘毁人清白! “周大勇,你是地痞流氓还是街头混混?”要不是两人长得实在相像,他真的怀疑周大勇不是自家的孩子。 他的父亲是老革命,他到了年龄入伍,二妹三妹是女兵,一夹子几人都是优秀的军人,到了四弟这里,却是个烂透的苗子。 他有些心灰意冷:“我会想办法送你去西北。刚好,你二姐那边有企业招后勤,西北适合你,让你的脑子冷静冷静。” 再继续留着这个祸害在京北,别说他和两个妹妹,就是老爷子的一世清名也要搭进去。 “去西北?!”周大勇哈了一声,“影响到你们升官就发配我?!” 周大川沉默皱眉看着弟弟并没出声。 周大川是真上过战场杀过敌的,这个大哥冷脸,周大勇还是有些怕。 许久后,周大勇咬牙切齿:“好样的老大!你是老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气喘如牛:“我有个条件。” 周大川眉头皱的更紧,面对这个暴戾的弟弟他其实早失去了耐心。小时候,他们做错事,父亲生气时总说他们像那些不成器的舅舅们,虽然和舅舅们几乎断了联系,但是他不爱听。 如今他觉得父亲说得真对,老四太像舅舅们了,没有上进心,头脑简单,粗暴易怒。 如果不是顾忌到家里的名声,真的不想管,他声音平淡:“你没资格谈条件。” 周大勇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狠狠地砸在车门上:“我不会走的。你们当官,我就是个混子,咱们登报断绝关系吧。这样我坐牢也影响不了你们升官发财。” 周大川冷笑:“让你多读书,你觉得是害你。法律不承认血缘断绝,你以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大勇愣了一下,随后暴怒:“那你就受着。有我这个儿子和弟弟就是你和老头子这辈子最大的报应和污点,谁都甩不掉。” 周大川表情仍旧没什么变化,冷着脸,拿出面对下属的气势他又大喝一声,“周大勇!” 之后他说:“那我就想办法把那个女人弄回去,她从哪来,就该回哪去。” “你敢!”周大勇的拳头攥紧朝周大川擂过去,周大川是谁,坐到师长,真刀真枪干上来的,他纹丝未动。 周大勇的拳头在他眼前停下,半晌后,他声音软下来:“大哥,求你,别动她,她回去就活不成了。” 周大川没说话,眼神定定地看着弟弟。 周大勇收起拳头,把头垂下,双手抱住:“我要离婚,和她结婚。” 周大川不动如山的表情有丝皲裂,这个傻弟弟:“那个女人只是利用你。” “我知道。我除了还有这点用,还能为她做什么呢。” 周大川摇摇头:“周家不允许这样的女人进门,也不允许你离婚。” “为什么!”周大勇咆哮着,“当官就是你们的命是吗?凭什么拉着我给你们装门面?” 周大川声音艰涩:“娘……娘做出那样的事,你已经懂事了……”周家家风不允许这样的女人进门。 爹常年在部队,娘……娘耐不住寂寞…… 周大勇仿佛一瞬间被抽走精神,整个人现出颓丧。八岁那年,他撞见母亲和那个男人在家…… 爹休假回来,他告诉了父亲。 后来家里被爹砸了,再后来娘喝了敌敌畏。 临死前娘用仇恨的眼睛看着他,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那个黑瘦的女人有一双大眼睛,李凤英和她一样,黑,眼睛也很大;她脾气不好,李凤英也和她一样,受不了一点委屈。 他第一次见李凤英,是看见她和村里半大小子打架。骂的话真脏啊,瘦瘦小小,可是她打起架来真有劲儿,动手毫不留情也不怯场,也和他娘一样。 他以为娘爱他,但是娘不爱。娘开始对他很好,以为他是那个人的孩子,后来他长得像爹也像大哥自然也像舅舅们,娘对他不好了。 他以为李凤英会爱他,可是她不爱他,嫌他长得丑。 都不爱他! “我走。我也不离婚了,我去西北。”周大勇说 完,推门下了车。 周大川叫住:“不要再动陆野。” 周大勇嗯了一声,周大川继续说,“他是贺家的外孙。” 周大勇真的不知道,原来是这样:“说完了?” 周大川没再说话,点起一支烟,周大勇下车离开。烟并没抽,他看着弟弟走远的背影,仰头长叹一口气。 ** 陆野通过表哥打听到周家的情况,写了那封信。其实他并没有多大把握。 从他掌握的周大勇这些年的事来看,周家对这个小儿子不仅仅是宠爱,而是极尽纵容。 表哥问他,要不然让舅舅出面:“谁家没个糟心的子女,表姐不也是这样,没个正经工作,不见得家里就不约束。据我所知,周家其他人都循规蹈矩,十分正派。” 陆野没答应,家里的关系能不动还是不动的好,当年的事,舅舅们也是受了他家的牵连,亲情亏欠太多也不好还。 没想到,几天后,他看见李凤英手里捏着一封信,急匆匆地朝外跑。 他悄悄跟过去,李凤英和周大勇两人在公园假山后面说话。 周大勇工作调动要去西北支援两年,两人是告别的。陆野默默退了出来,回了医院。 许久后,李凤英也回来了。女人红着眼眶,看他的眼神却变了,原本的敌意和看猎物似的眼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有若无的躲闪,似乎还有些忌惮。 陆野不知道周大勇后来说了什么,至少眼前的危机解除。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刘思敏。 刘思敏也奇怪,这几天出奇的安静,正不明所以呢,没想到解决了?她问陆野:“你怎么解决的?” “周大勇的大哥是某军区首长,能坐到这个位置,绝不是虚伪或者浪得虚名的人物。我给他写了封信。” 幸好陆野不是找人揍一遍周大勇再警告一下;刘思敏心里有些赞赏,书生的办法从来都是落在笔上。 陆野也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解决不了,证据不够法律也制裁不了。剩下就是找家长。” 看似解决得挺好,其实是没别的办法。 如果还不管用,那剩下的就是动用关系。上层对话,这种事不需要证据。 不管怎样,刘思敏都觉得陆野是真厉害,真爷们儿!他说解决就真的解决了。最近都是好事! “咱们的戏也可以提上日程了。”她转了一圈,“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成不?虽然还不够让你一见钟情的程度,你可以往内涵上引。” 陆野早看出刘思敏不再是手工棉袄配招待所外套的穿着,而是和他一样穿着一件夹克式红色成衣棉袄,腿上是一条灯芯绒的黑裤子,脚上是一双红色棉皮鞋。 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她还在说着话:“前天还说给你送手套,结果谈完事回去一忙别的,抱歉,竟然给忘了。” 她掏出轻薄的酒红色手套递给男人:“这个颜色能接受吗,你穿红毛衣吗?” 林小杏路过陆野的科室,听了一耳朵,笑着打趣:“思敏姐,前天原来是你说要来找陆大夫,我说他怎么出来进去走好几趟呢。” 陆野尴尬,清了清嗓子,忙伸手接过手套。 刘思敏朝林小杏笑笑,指着手套说:“手背上的十字花是用来区分左右手的,你要是不喜欢等我有空再给你重织一副。” 手背上黑色大十字花,四周是四个小十字花,不花哨也不单调,陆野很喜欢。“挺好,不用再织了。” 林小杏看见李凤英从旁经过,忙喊:“李姐,你看思敏姐给陆大夫织的手套多好看。太有心了,还给陆大夫绣了个十字花。” 李凤英装没听见,僵着脸走了。 刘思敏扭头朝陆野做了个鬼脸,真解气啊! 周大勇一走,李凤英也蹦跶不起来了。 47. 他也叫二姐夫! “莫说青山多障碍风也急风也劲白云过山峰也可传情……” 刘思慧正和老砖爷说话,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她赶紧起身推门出来,果然是自家老三:“鬼叫什么?!” “什么鬼叫。”刘思敏把自行车支好,把垂到前面的头发朝后一甩,一梗脖子,“心情好,唱歌都不行!” “家里来客人了。” “谁呀?” 刘思慧把三妹拉到一边,刚想嘱咐几句,门被推开,老砖爷乐呵地走出来:“思敏丫头。” “老砖爷!”她真没想到,“爹娘说帮带东西的熟人是您呀!”刘思敏真高兴。 随后她关切地问:“您咋进城了?是哪不舒服吗?” 老砖爷爷呵呵地笑:“没哪里不舒服。这不是岁数大了,孙子让来城里养老,非说村里不方便。” 啊!老砖爷还有孙子呢?! 几句话的工夫,屋里又出来两个男青年。两人刘思敏都认识,一个是同村的张广斌,她管叫张二哥,另一个是前阵子认识的公安周建军。 看到时髦打扮的刘思敏两人眼睛都一亮,张广斌快速移开视线。 周建军却盯着刘思敏的脸仔细思索,指着她惊喜地嗨了一声。 他转向老砖爷说:“爷,我才想起来,十二那年我回村,总跟着我那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就是刘思敏吧!” 经他这么一说,刘思敏也想起来,小时候老砖爷家是来过一个半大小子,四处跑,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田里抓蛤蟆,她觉得好玩总跟着他们几个。 “我想起来了,当时还有张二哥!”刘思敏记得:“村里人都说你是老砖爷的孙子,你自己说不是。” 听她提起这事,周建军脸一红:“当时小,不懂事。” 一行进屋说话,刘思敏这才得知事情始末。 老砖爷叫周砖成,村里人都叫老砖爷,是老红军,她一直以为老砖爷是老光棍!还有人说他是首长,她也只见过县里定期给他送东西,都是生活物资。 没有警卫员,也没有专车,哪个首长过这么清苦的日子! 原来老砖爷真是首长!团级干部退休,这才能保住他爹和好几户人家。 周建军的父亲,老砖爷的亲生儿子刚出生,赶上部队转移,老砖爷的爱人也是一位红军战士,也要随部队转移,两人将孩子托付给留下的战友夫妻。 战友妻子为保护这个孩子,流产之后没能再怀孕。 后来老砖爷的爱人牺牲,孩子也长到五六岁,他不认识亲爹,战友妻子又格外割舍不下。 老砖爷没有再婚,战友夫妻因为这个孩子没能再有自己的孩子,出于亏欠也为了孩子好,他决定将孩子送给战友夫妻抚养,这一养就是几十年。 抗战时期这样的事不少,刘思敏很是唏嘘。 看出爷爷的伤感,周建军接着说:“我父亲那一代就是他自己,长大后,爷奶让他改姓周,他不同意,我亲爷也不答应,说好要给二老养老送终。 后来我父母生了我们兄弟两个,爷奶让我们认祖归宗,说三代还姓。所以我亲哥叫孙建国,就是那天晚上接我的派出所所长,我叫周建军。” 刘思慧有些印象:“小时候你们俩都回过村里好几次,寒暑假都回去。”她看刘思敏,“你小不记得了。” 前段时间在街上碰见,她觉得眼熟,却没想起来这茬,毕竟只是小时候见过。 刘思慧心里高兴极了,这怎么不是缘分呢! 她给老砖爷蓄水,俩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笑意。 刘思慧想起那时候老三和赵志强退婚,老砖爷说让思敏去当兵,要不帮思敏找个当兵的对象,是不是也有这个意思? 周建军看着刘思敏:“我爸妈都在部队上,我奶和哥住,我住的是我爷分的房子。” 张广斌垂下眼帘。他去当兵是老砖爷介绍的,他和周建军是战友,他自然看出周建军对刘思敏的意思。 别说是现在漂亮得像在发光的刘思敏,就是以前的刘思敏,也一样让人移不开眼。 不说争抢的话,就从家庭条件,都拿不出什么和周建军比。他抿了一口杯里温热的茶水,尝到一丝苦涩。 刘思敏装听不懂,刘思慧偷偷瞪了一眼三妹,起身张罗着:“向东快下班了。家里地方小咱们去国营饭店吃饭。” “去啥饭店,花那冤枉钱干啥。”老砖爷不干,指着张广斌,“张二和建军的战友过几天要结婚,他也得住好几天呢。我那个院子是给建军结婚要的,分下来两三个月,这小子一个人还没开过火。你们都还没认过门呢,今天咱们就回院子里做饭,算帮他温锅。” 两家熟极了,姐妹俩把老砖爷当亲爷一般,刘思慧不再推拒,张罗着都做些什么菜。徐向东下班回来,一行人朝小院而去。 刘思慧要拿只鸡过去炖,被老砖爷拦住:“你娘给你拿三只,给老头子我拿了两只,我这待遇仅次于你这个孕妇。吃我的,你的留着补身子。” 刘思慧哎哟一声,看着堆了半个宿舍的营养品,忙说:“老砖爷呦,您老把孙子孝敬您的好东西都给我拿来了吧!我这怎么好意思!再说我是小辈该我孝敬您的。” 徐向东也说:“老砖爷您的鸡留着慢慢吃,拿这个,我再去副食店看看有些啥,买点回来添菜。” 周建军给爷爷使眼色,意思是先拿上,改天他再来送,一来一往地有借口上门。 老砖爷着孙子的眼神,没再坚持。 周建军和张广斌忙跟上徐向东,三人一起朝副食店去;思慧提着鸡,思敏又捞出两颗酸菜、装上几个土豆,老爷子和姐妹俩慢悠悠地朝小院走。 陆野今天没夜班,戴着新得的手套骑着自行车回家,路上碰上周建军三人。 周建军心里正高兴,觉得和刘思敏的缘分简直是天赐良缘,脸上洋溢着笑容:“陆大夫,才下班啊!” 陆野也停下打招呼:“是周同志。” 周建军忙介绍:“这是我战友张广斌,这是我二姐夫。”转身给两人介绍,“陆大夫,城东医院的大夫。” 二姐夫?他怎么管刘思敏的二姐夫也叫二姐夫呢? 陆野奇怪,刘思敏和周建军认识,他是知道的,也是赵春卉那件事几人相识。他送刘思敏回家过,自然见过她二姐夫,没听刘思敏提起和周建军是亲戚啊! 只是点头 之交,打了招呼就此分别。陆野回头看向走远的三人,恰好看见刘思敏的二姐夫也回头在看他,见他回头,对方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他也微微颔首。 徐向东看了一眼身边各怀心思的小伙子,张广斌有些失落,周建军意气风发,他心里却笑开了花。 这个三妹,难怪一直说喜欢高个子,白净的,长得好还要戴眼镜的对象! 这哪里是想找,这是已经找着了! 他家媳妇和三妹一起针的毛线手套,媳妇不会织花样,只在手背的位置绣的十字花。眼瞅着说这两天完工,中午回来他要戴,结果死活找不着了。 嘿!被小姨子偷家送别人了。他可不觉得就这么巧,有人和他家媳妇用一样的线织的红手套,还绣一样的十字花。 城东医院的大夫,好家伙,难怪看不上车间工人,简直是天上地下,搁他也看不上郝建国。 自家三妹真是个好样的!做买卖有头脑,找对象下手也狠! 这个陆大夫看起来也是老实巴交的,不然不能被自家三妹给忽悠住! 呸!什么忽悠,三妹这是人格魅力!徐向东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周建军也很兴奋,张罗着买点酒:“明天是礼拜天,咱们高低得喝两口。” 徐向东没意见,张广斌劝:“张排长可说让咱们过去帮着拾掇屋子呢,少喝点。” 周建军一拍脑门:“这茬给忘了,这老小子又立功了,还提了干。”他啧了一声,“我都后悔转业了。” 陆野骑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远远就看见熟悉的红棉袄,金黄手绢扎着低马尾的姑娘,是刘思敏。 姐妹俩搀扶着一个老爷子,三人有说有笑。 他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远远地走在后面。 老砖爷哈哈大笑,他也没想到:“你们和建军这么认识的?” 他点着刘思敏,“就你调皮。你竟然不记得你建军哥,小时候还说长大了给他当媳妇呢?” 刘思敏可以保证,她没说过这个话,“哪有的事儿!您别蒙我。” 刘思慧跟着起哄:“那年你七岁,建军和张二他们几个小子做弹弓打麻雀,你不让去,非让他们几个给你抬轿子,说你要和建军结婚。” 刘思敏压根不记得这么回事,也许有,但是绝对不可能是周建军,有也得是赵志强。 周建军多黑啊,她打小喜欢长得白的人,赵志强胜在长的好,但是当着老砖爷她不能笑话人家孙子黑:“有吗?真不记得了。” 老砖爷也不管她记不记得,话引过来就行,他问刘思敏:“你觉着建军咋样?” 陆野推着自行车,听到这话,腿磕到脚镫子上哐当一响,疼得他嘶了一声。 前面三人都回头看,刘思慧一眼就看见了熟悉的手套:“诶?……” 刘思敏赶紧把两人往回拉:“咱们是不是快到了,哪条胡同啊?” 小伙子眼神委屈巴巴,思敏丫头欲盖弥彰,老砖爷目光如炬:这俩人认识,且关系不简单,小伙子跟着有些时候了。 他心里叹口气,建军看来是没戏咯。 他朝前面一条胡同一指:“从这进去,第二家。” 48. 以后我们都这样过日子 陆野那是什么眼神?刘思敏觉得他好奇怪啊! 怎么好像捉奸似的?她怎么有点心虚呢?她心虚个什么劲儿! 是她想多了,肯定是,冬天,天黑得早,看不清表情的。 刘思慧原本觉得那个男同志戴的手套怎么有点眼熟,一进小院,先哇的一声,“这院子也太好了!” 刘思敏也觉得好。 这个时候被后来人称为的三环路其实已经建成,但是还没有二环路,更没有后来的四环和规划中的五环。 冶金厂和诸多老厂区都在其内,后世这一带是三环里,冶金厂外迁后拆迁盖起了商品房。这种老式四合院不值钱,住平房的纷纷卖了平房去买商品房。 她买的商品房一套二三十万,当时贵人大姐买了一套和这个差不多大的院子,连房子带院120平方米左右,花了十几万。 贵人大姐说:“你看吧,商品房会越来越多,院子现在便宜,将来拆迁,赔偿款少不了。那时候院子才赚钱呢。” 她觉得有道理,也跟着买了两套院子,落在大侄女天骄和大外甥的名下。 她里外地看着,现在这种院子不到一万块钱,但是此时的一万和十八年后的一万自然不能同日而语,况且她连一千都没有。 就算有钱想买这样的院子也得有户口才行。 这样一想,和陆野结婚还真是一举多得。 陆野站在胡同口,隐约能听到院子里传出来的说话声,听到老爷子中气十足的指挥:“思敏丫头,我还带了木耳,泡上点儿,炒大白菜。” 接着又喊:“思慧丫头,你别坐那,凉!我给你拿个坐垫……” 温和的女人声响起:“就一会儿,老砖爷,不用麻烦。” “那不行,大冬天的。把这几样菜留着我洗。” 接着老爷子又喊:“思敏丫头五花肉炖酸菜啊?” 姑娘清脆地答应着:“好嘞!我的亲爷,您歇着呗。” “行,行。我把蜂窝煤炉子引着,我就歇着。” 很快小院上空冒起煤烟,传来老人的咳嗽声,年轻姑娘也跟着咳嗽:“老砖爷,您给我吧!这样引火,天黑咱们鸡也下不了锅。” 老爷子不服气:“城里哪好,到处都是用这蜂窝煤,不好引还呛人。哪有村里好,苞米杆点火就着。” 姑娘笑着回话:“那炖鸡也得用木头,苞米杆两捆都不够。蜂窝煤挺节省的,炖肉正合适。” 陆野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小院里传来炖鸡的香味…… 天色渐暗,身后传来男人的说笑声,他没敢回头,骑上自行车快速地朝家里走。 徐向东几人买了蒜肠、粉肠、肉小肚、五香豆干,又买了根大萝卜,三妹拌萝卜丝很好吃。 张广斌要在周家住几天,带的礼早就拿过,只是此时也不好空手,买了点油炸花生米和几样点心,萨其马、枣花酥之类。 周建军买了两斤散装白酒,低声和店员小伙子搭话:“你们陈主任在吗?” 小伙子认识周建军,知道他和陈主任熟:“他不在,周哥你想要啥跟我说。有的兄弟给您淘换。” 周建军给了他一个上道的眼神:“硬菜还有啥吧?” “新鲜的猪牛羊鱼蛋肯定没有了,陈主任老丈人过生日留了点酱牛肉和酱肘子,我能替我们主任做主分您点儿。” 周建军喜出望外:“少分点就行,我家老爷子来了,我想着给他置办点下酒菜。” 称了称付了钱,三人高兴地朝家走。 徐向东有些感慨:还是周建军好哇!要不然想买酱牛肉得起大早排队。 可惜!三妹先忽悠的那个大夫,不然周建军也是不错的选择,自家妹妹……年纪还小,可惜了。 三人说笑往回走,他大老远就看见,戴他红手套的男青年,傻不愣登站在人家胡同口当望夫石呢! 这小伙子不会脑子不好吧! 幸好没回头猜到是他们几个,骑车走了。 徐向东觉得周建军的好又深了一层。 这大夫,白是白,高也是真高,这都几点了?大冬天的下班不回家,搁姑娘在的地方吹冷风?不饿吗? 怎么感觉像个诗人似的,吃露水啊! 三人走近,周建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香啊!” 徐向东立刻明白了,哪里是吃露水,这是闻见肉味儿不舍得走了! “是香!思敏的手艺。”他单手叉腰,“你们俩有福了,今晚肯定是刘思敏掌勺,我家三妹那饭做的,都不是我吹!” 三人迫不及待推门进院,小院墙根下放的蜂窝煤炉子上炖着鸡,正屋的灯亮着,里面炉子早已经点着,传出三人说话的声音。 中气十足的老头喊:“加水吧!冒烟了!” 大姑娘清脆且干脆地拒绝:“不加水,五花肉的油都靠出来,酸菜才香呢。” “那啥时候放酸菜啊?!”老头站在一边,显然要学着做。 刘思敏奇怪:“您学这个干啥?让建军哥做啊!” “他哪会。少不了带我吃食堂,要不就是从食堂打回来吃。”老爷子对大锅饭很有怨念。 一老一少都不让孕妇干活,刘思慧抓着娘炒好给老砖爷带的瓜子,站在门口,边嗑瓜子边看热闹。 三人推门进屋。周建军有些脸发烧,他不怎么做饭,是一个人懒得开火,他说:“爷,我会做。饿不着您。” 老砖爷瞪了一眼大孙子,不识好歹是不? 周建军秒懂:“生的煮熟还是能的。” 刘思敏笑着说:“您放心吧,我有空来给您做饭;再者您没事就溜达去冶金厂,白天我二姐也一个人在家,我给您做好吃的。” 老砖爷这次是被孙子接过来养老的。这个时候的人结婚大多数是一大家子住一起,也没有孙媳妇嫌弃和爷爷住一起的,大概率是不走了。 刘思慧更加高兴:“我能做饭,不常做是因为三妹做饭好吃,不用我伸手。建军上班或者出任务,您老就来我这,我给您做。” 饭菜摆上桌,陆野坐在桌前,今天家里也炖了鸡,母亲做好饭就去出急诊了,他从锅里端出鸡肉。 …… 用搪瓷盆装?是汤?汤不多,带着颜色,放酱油了,应该还是炖菜。 他夹出一块,咬……咬不动。 他想起在周家门外闻见的香味儿,唉~ 家里用的煤气罐。也是最近几年母亲的职称升上来,才有液化气供应证的,母亲平时舍不得多用。 家里吃饭仍旧以各自的食堂为主,只有周末妹妹陆静从学校回来,才做一顿肉菜改善生活。 他从柜子里翻出压力锅,把一盆鸡肉重新倒进去,尝了尝,又稍微加了点盐,打开燃气灶。 陆静一进门就闻见了香味儿。惊奇地喊:“妈!妈!您炖鸡了!还有醋熘土豆丝!” 陆野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和妹妹说话:“回来了!洗手吧,土豆丝马上好,我再摊一个韭菜鸡蛋,马上开饭。” 陆静惊讶地张大嘴:“哥!你什么时候会做饭的?我怎么不知道!” 来不及洗手,她拈起盘子里的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啊!太好吃啦!” “呜呜,怎么这么好吃!这是我长这么大吃到的最好吃的鸡肉!” 陆野盛出土豆丝,听着妹妹夸张地大声夸赞,倒油再倒入调好的韭菜鸡蛋液,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陆静呜呜地冲进卫生间去洗手,哗哗的水声,伴随着低低的呜呜声。 陆野端着盘子出来,听到声音,走到卫生间门边,看向头埋的低低的,用水不停洗脸的妹妹。 陆静再次撩起冰凉的自来水,终于抬起头,眼泪还是顺着眼睛溢出眼眶:“哥,以后我们都这样过日子好不好?” 不要再死气沉沉地过,不要再压抑地过,那些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 “好吗?” 陆野点点头:“好。” 咔嗒,门锁被打开,陆母回来了。 下班回到家,她先把菜做出来,女儿周一到周六都住校,只有周日一天回家,有个急诊手术需要她支援,她把菜温在锅里,临走前给家里留了条子。 本以为兄妹两个早该吃完饭,没想到,回到家摆了一桌子。 陆野拍了拍陆静,叫她擦干眼泪,别叫母亲看出来,这个家承担最多的是母亲。 他招呼母亲:“我估计着您差不多这个时间。以后炖鸡您用压力锅,省燃气肉还软烂。” 儿子会做饭陆母并不惊讶,陆野小时候不到十岁就给奶奶打下手,一直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直到…… 陆家今天也吃了一顿高兴的饭。 周家小院。 老砖爷举杯:“今天真高兴,来,再喝一个。” 老砖爷没少喝,大家都想劝老爷子少喝点,都被老头给顶了回去。 刘思敏也举杯:“爷,爷!您匀点给我,我这没了。” 说着她扳着老砖爷的手,从老头的酒杯里,倒出来大半杯,晃荡着站起身,对着老头的酒杯一碰:“就这么多了哈!明天孙女还得去进货呢。喝多了,可耽误大买卖!” 老砖爷刚想让自家大孙子给倒酒,看向已经趴下的大孙子和硬撑着的张广斌,“这俩都是完犊子。不抵大姑娘呢。” 徐向东喝得少,还算清醒:“可不是啊老砖爷。你家这大姑娘也太能喝了!”他真没看出来三妹这么能喝酒! 刘思慧也惊讶,整晚都瞪大了眼睛,自家三妹这么能喝酒!她真不知道哇! 刘思敏上辈子也是开饭店之后才知道的,有食客压桌闹事,都关门闭店了还不走,喊着老板娘喝完五瓶啤酒他们就走。 她发现五瓶啤酒竟然没醉,后来又试着喝白的,至少是一斤的量。 所以当初贵人大姐来店里谈生意,她看出对方有意为难,故意劝酒,她装作熟人帮贵人大姐挡了酒,因此相识,也因此结缘。 她今天也就喝了半斤多,意识都还十分清醒,装醉含混地说:“那是!我是谁!刘三姐!” “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见树缠藤。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 周建军都快睡着了,听到一阵美妙的歌声,闭着眼睛支棱起来,使劲拍着巴掌:“好!唱得真好听!” 老砖爷也有些醉,一巴掌拍在孙子肩膀上,“好什么好!哼哼唧唧的。唱……唱,向前向前……” 老爷子晃悠着站起来,徐向东忙伸手去扶,被老爷子一把甩开,踏着步唱起来:“向前!向前!向前!”双手一挥,“预备,起!” 周建军眼睛瞬间睁大,和张广斌两人几乎下意识地立正站好。 歌声起:“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徐向东也站了起来,刘思敏端正了身姿,跟着一起唱:“脚踏着祖国的大地,背负着民族的希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刘思慧慌了:“啊!都……都得唱吗?我唱歌跑调儿!” 她站起身,还没找到调门儿,高亢的歌声已经接近尾声,接着众人自己鼓起掌来。 她忍不住:“老砖爷,不扰民吗?这不是村里!” 老爷子一拍脑门儿,“哎哟,这茬给忘了!” 老爷子向下压压手:“那咱们小点声儿。来思敏丫头,唱个抒情的。” “好嘞!”刘思敏声音放轻柔,张口就来:“一树红花照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珊瑚树红春常在,风波浪里把花开……” 众人重新坐回椅子上,仰头看着唱歌的刘思敏。 张广斌醉的不狠,他靠在椅背上,垂着眼不敢看站在桌边用手边编辫子边唱歌的刘思敏; 周建军眼睛比自家25瓦的灯泡都亮,他痴痴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老砖爷的手臂搭在自家大孙子的肩头,手指一下一下跟着节奏点着,看了一眼自家孙子,又看向站着的大姑娘,心中再次叹息一声。 49. 前世贵人 第二天一早,刘思敏把一百多块钱塞进贴身的口袋,背上挎包。挎包里是这几天缝制的大布包,以备淘到什么便宜货一起进回来。 她和跟出来的二姐说:“中午我不一定回来吃饭,不用预备我的份。” 带那么多钱出门,还是去市里,刘思慧嘱咐道:“放好喽。下午早点回来,别赶上下班点儿,人多。” 刘思敏答应着出了门。 刚好一辆公共汽车进站,她上车朝后走。司机扭头看过来,视线跟着她。 直到检完票,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车还没启动。车上的乘客奇怪:“师傅,怎么不走哇!” 乘务员大姐也发现,司机一直在看刚上车的女乘客,姑娘长得好看也不能这么看呐! 她走过去皱眉压低声音警告:“嘛呢孙涛?开车啊!” 刘思敏抬眼看了一眼两人,收回视线,扭头看向窗外。 车上传来男人扑哧的笑声,两人小声嘀咕。 “看见漂亮姑娘,车都不开了。” “可不是,丢人现眼劲儿的。” “那姑娘是挺漂亮!” “漂亮什么呀!我看也一般般。” 一个女人很不高兴:“你们俩能不能安静点!吵死了。” “呦!大姐吵着您了,嫌吵您做小吉普去啊!” “就是。大家都是坐公共汽车的,怎么您那么特殊,都听您的。” “你们没听出来,大姐是帮姑娘打抱不平呢。” 刘思敏回头朝后看,女人头上包裹着厚厚的一条红色围巾,盖住大半张脸,看起来年纪并不算大。 她好像晕车,脸色有些苍白,没好气地说:“有完没完?是男人吗?大庭广众,在这议论人家大姑娘,七嘴八舌的跟胡同口大妈似的。” “不是挺大岁数一大姐,关你什么事儿啊!” 女人瞬间炸了,谁愿意被说岁数大:“你怎么说话呢!” 乘务员赶紧过去隔开双方,两头安抚:“都少说两句啊!” “什么少说两句啊!您没见是这大姐先骂我们吗?” 刘思敏站起身,事情因她而起,她走到坐着的大姐身边,以免这两个男青年言语激动做出过激行为。 她挡在坐着的大姐身前,转向两个男青年,冷了脸:“我刚才就听到你们俩阴阳怪气地在那说我。来,大点声,当面说。” 乘务员哎哟一声:“姑娘,姑娘,咱别跟着裹乱成吗?” 前面司机也出声:“是他们先放不尊重,议论人家女同志的。” “怎么就不尊重了?我说你看人家女同志,是因为人家女同志长得好看。我说的哪句不对?” “就是,你盯着人家看,都没不尊重。我们说两句就不尊重啦?!” “就是,合着你盯着人家女同志看就行,我们言语两句都是冒犯!” ** 汽车进站,司机踩下刹车,车刚停稳,他就从座位上起身,径直朝车厢后面走。 乘务员大姐赶紧又冲过去一把拦住:“涛子,涛子,干什么玩意儿!” 那两个男青年一见这架势更加吵嚷起来:“你放开他,这是要干啥?司机要打人啦?!” “嘿哟喂!我还真没见过司机打人的!来呀!来呀!” 七嘴八舌,吵嚷起来。 两人叫嚣着,有乘客劝架,刘思敏也闹心着呢,早知道戴口罩了,这个事惹的。 “都干嘛呢!”一个中气十足的男生大喝一声! 车上的人一静,两个人高马上的男人从前门上车,国字脸男人挺拔端正,自带不好惹的气势。 身后的男人也面容冷肃,扫向车上几人。 这俩人刘思敏熟啊,昨晚还一起喝酒唱歌呢。 周建军自报家门:“我是城东派出所的公安,发生什么事了?” 司机也认出其中一人,面上一喜:“张二哥!这俩人闹事骚扰这位女同志,有人阻止还出言不逊。” 这人可以啊!三两句把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还知道拉关系。 刘思敏往前一站:“他们俩议论的就是我。”她朝身后座位的女同志一指:“这位大姐帮我说话,他们还骂了大姐。” 两个男青年岁数不大,也就二十出头,见是公安态度都软下来:“是这个司机先不礼貌盯着人家女同志看的。” 张广斌认出司机:“你是孙涛?” “是我,张二哥。我不是有意冒犯,我是看这女同志有些眼熟。”孙涛真觉得这漂亮姑娘像刘思敏。 刘思敏走过去,仔细一看,还真是熟人,这人还是老样子:“真是孙涛!这也太巧了。” 孙涛简短地把事情说了,张广斌关切地问刘思敏:“没事儿吧?” 刘思敏摇摇头。周建军见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两个男青年只是言语上不太尊重,连寻衅滋事都算不上,顶多口头教育教育完事了。 周建军看向两个男青年:“大庭广众言语不干不净……” 俩人可不能服气,这要是定性带去派出所,问题可就大了,俩人纷纷辩解。 “我俩就是看不惯司机盯着人家姑娘看,想挤兑两句司机,跟人家姑娘可不搭嘎。” 周建军严肃脸,沉声说:“人家两人认识。你们认识吗?” “就是,再说,司机这不也没认出是熟人,可不能说人家是熟人。只我们王做好人了。” “可不是。开始就说两人认识,我们也不会多管闲事。” “这一车人都能作证,您是公安,可不能给人乱扣帽子……” 周建军刚想喊让俩人闭嘴,一旁坐着的女人出声:“吵死了!” 是刚才帮刘思敏打抱不平的大姐。 女人围着围脖,挡着口鼻,只露出眉眼,眉头紧,脑门上都是冷汗,表情有些痛苦,晃悠着站起来,一手摁着肚子,显然很难受,声音都渐弱:“能别吵吵吗?” 她朝两个男青年一指:“你俩二混子赶紧下车。” 俩男青年也不干了:“说谁呢?你说谁呢!谁二混子!” “今天你必须给我把话说清楚,谁是二混子!” “就是!凭什么我俩下车,你怎么不下车。” 有乘客不耐烦:“你们有完没完,还上班呢。要不你们都下去!公安同志在都不好使?” “就是。这一大早闹腾的,要不你们几个都下去。” “凭什么我们下车,要下也是这大姐下。”两个小年轻又和车上的乘客吵吵起来,怎一个乱字了得。 周建军完全插不上话,他先说两个男青年,又去劝乘客。 女人显然被吵得极其烦躁,伸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好。我下车。”说着,身子晃着朝车门走。 一个男青年哎哟哎哟地叫:“大姐,大姐,别碰瓷啊!这姑娘一直挡在你身前,我们俩可没碰着你,别赖上我们啊!” “可不是。别一会儿,你扑登一倒,好嘛,说我们哥俩干的。” 女人身子又一晃,刘思敏一把扶住。女人的身体像面条一样从刘思敏手里向下滑去,瘫软倒地。 “你们俩给我闭嘴。”周建军大喊一声,他也被吵得脑仁疼。 “姐,姐你怎么了?”刘思敏被吓了一跳:“能听见我说话吗?您是不是低血糖,身上带没带糖?” 女人意识开始涣散,想说话说不出来,眼睛慢慢闭上,像是睡了过去。 刘思敏叫着:“你别睡,醒醒,你得告诉我怎么回事?” 她在女人身上口袋里摸索着,没有,口袋里没糖。她有点慌,这是真晕了,可不是赵春卉那种吓唬人的假晕。 乘务员吓坏了,忙朝四周喊:“谁懂啊!哪位年长点的女同志懂?是不是得掐人中,得先把人弄醒?” 车上乘客不算多,大家七嘴八舌,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妈说:“赶紧先探探有没有气儿?是昏了还是厥过去了?” 乘务员也赶了过来,先把手放在鼻子下探了探:“哎呀妈呀!有气儿。” 刘思敏耳朵贴在女人胸口:“也有心跳。” 周建军和张广斌第 一个冲上前:“都先往后靠靠。把人分先放平……” 周建军犹豫地看向刘思敏:“这回要按压胸口人工呼吸吗?” 刘思敏也不知道:“有心跳,应该不用吧?”拉开女人的围巾,好叫女人呼吸顺畅一些。 接着她愣住了,这张脸太过熟悉,熟悉到两三个月前两人还见过面。 她委托她帮忙找律师打官司,和赵志强的离婚关司,怎么拖住赵志强,财产怎么处理,都是她帮忙搞定的。 王丽霞,上辈子带她开美容院,把她当亲妹妹一般教导、提携她的贵人大姐。 她说:“你有二姐,就叫我大姐。” “哎哟喂!这是啥啊!”一个大妈惊叫出声,将刘思敏从震惊和会议中瞬间拉回现实。 大妈大声喊:“血啊!座位上都是血!这女同志是不是流产了啊!” 刘思敏脑子轰的一声。流产!霞姐后来离婚了,据说也是因为不能生,所以她格外疼惜有同样经历的她。 所以…… 丽霞姐是这次流产后不能生的?她记得大姐说过,不是普通的流产!是宫外孕,那次险些死了。 大姐说,除了生死都是小事,自那之后,她重生了也无所畏惧,所以终于不再和自己较劲,也不和家里人置气,前夫也因为她切除子宫无法怀孕提了离婚。 她说那不是痛苦,是解脱,不然那场被算计的婚姻怎么离得了。人生有得有失。 宫外孕!难道就是这次!!! 刘思敏声音都变了调儿:“孙涛,孙涛!快,送医院!”大姐随时会死,必须要快! 车上立刻有男乘客说话:“我们还上班呢,这位女同志哪那么巧就是流产?是不是来那啥……” “疼的吧。我媳妇就能疼晕过去,叫醒让她自己去医院吧,吃点止痛药就行。” “就是,这一大早的,你们吵架就耽误多少工夫。” “要我说你这个女同志也是,怎么这么能惹事。” 刘思敏没心思和这些人掰扯,她全部心神都在大姐身上,吓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她跪坐在车厢地板上,紧紧搂着王丽霞的身子,手都在抖看向周建军。 “求求你。帮忙协调一下,得赶紧送医院。大姐,这位大姐,她流这么多血,会死的!” 乘务员看见妇女身下的血,也觉得不正常,“血流得太多了!”很可能真是流产,万一要出事,心里是过不去,可是…… “这……”她有些犹豫,“临时改线路,不符合规定。” 孙涛瞪向乘务员:“人命啊!那也得赶紧送医院。” 周建军也看向乘务员,开口道:“这件事我会向你们车队领导说明情况。” 晕倒的是妇女,他和张广斌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帮着疏散乘客。 乘务员这才放心,朝车上的乘客喊:“对不住大伙,这位女同志昏迷了,需要马上送医。给各位添麻烦,大家伙再等会儿,赶下一趟车。” 立刻有岁数大的妇女响应:“你们这些男同志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哪个女来那个能流这么多血!” “就是。不相干的人都下车,让司机赶紧往城东医院开!” “对,赶紧下车,越快越好。人命关天呐!” 车上的乘客无奈,都被赶下车,有人问:“那我车票咋办?” 乘务员被留下,带着乘客等下一趟公交,孙涛看着已经哭出来的刘思敏,一脚油门,公共汽车调头直奔城东医院。 两个青年跟着众人站在路边,看着掉头往回走的公共汽车。 一人说:“倒霉催的,这是什么破事儿啊!” 另外一个男青年朝着公共汽车呸了一声:“刚才那个司机叫孙涛?” “是吧。怎么着?还气不忿呢?” 青年冷笑:“他一开汽车的,牛什么牛!收拾丫挺的。” “你想……” 孙涛还不知道,他人还没到医院,举报他营运途中私自变更线路、甩下全车乘客,擅自动用营运公车私用的电话,就打到了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