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他不肯退婚》 1. 第 1 章 日渐西移,向阳的书房内香烟袅袅。 明观棠正对着眼前的话本手稿出神。 去岁她从外祖手中接过知闻书坊,便一直着手收些民间市井的话本子。 倒也不是新东家上任三把火,而是她早就觉得知闻书坊应该拓宽刊类,经史子集固然经久畅销,但话本却拥有更多的坊间主顾。 市面上的话本,翻来覆去不是《碾玉观音》,就是《错斩崔宁》,是以观棠在书坊的市招上,明明白白地写上“征收话本新稿”几个大字。 可惜一直都没有回音。直到前两日,一个全身上下捂得严实的年轻人递上了这本手稿。 观棠看了又看,甚为满意。心想着等酷爱话本的阿姐回来,让她也品鉴一番。 心念至此,她扬声叫门外站着的贴身女使,“拂雪,去祖母那瞧瞧,阿姐有没有回来。” 阿姐明照檀与她并非一母所生,而是大伯家的堂姐,在明家这一代姐妹里排行第二,与排行第三的观棠年龄最为相仿,也最为亲近。 今日阿姐随大伯母参加汴京春日的赏花宴去了。 赏花宴固然赏花,可归根结底,不过是寻个由头让年轻的未婚男女相看。 自开春以来,照檀便一直奔波在各色花宴中。 拂雪闻声进来,给观棠换下凉透的茶,轻声道:“小娘子别急,若二小娘子回来,老夫人必会差人来叫的。” 观棠有些意兴阑珊,“今日桃花,明日梨花,后日杏花。这赏花宴真是没完没了。” 拂雪抿嘴一笑,“好在小娘子有婚约在身,不然也要桃梨杏各赏一回了。” 不提婚约还好,提了婚约,观棠更是打不起精神来。她将背整个靠在椅上,一副懒散的样子。 拂雪识趣地没再说了。想了想,她又开口:“小娘子要不要用些蜜橙?厨娘用了昨日才打南方来的新鲜橙子做的,老夫人也赞不绝口呢。” 家中厨娘做的蜜煎一绝,观棠闻此精神振奋起来。 她坐直身子,吩咐拂雪快去取些来尝。 拂雪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老夫人房中的夏嬷嬷便进了观棠的书房。她恭敬行礼,“请小娘子安,老夫人请小娘子去叙话。” 观棠“噌”地站起身,“阿姐和大伯母回来了?” 夏嬷嬷含笑应是。 向来在家中随意惯了,观棠也不整理仪容,抬起脚就往祖母所居的萱茂园去。 夏嬷嬷迭声喊她:“小娘子脚下当心。” 观棠嘴上应着,脚下速度一点没减。 初春时节,暖风熏熏。 等观棠到了萱茂园的正厅时,额角竟起了层薄薄的汗。 大伯母李大娘子和阿姐明照檀,还有观棠的阿娘宋大娘子都已经端坐厅中。 老夫人对观棠向来偏爱,见她这“热气腾腾”的样子,连声吩咐夏嬷嬷:“把我晾凉的玫瑰陈皮饮子拿来给三娘子祛祛热。” 观棠甜笑:“多谢祖母。” 虽说观棠在家中一向横行,但规矩她还是懂的,一一向各位长辈行礼后,观棠拉住照檀的手摇了摇,“阿姐今日如何?有没有相到心仪的郎君?” 手中照檀的冰凉指节一顿,照檀没有吭声。 话音刚落,大伯母便起身,脸上带笑,“儿媳正要向母亲禀告,今日又有几家来打听照檀,但儿媳瞧着,还是文远侯家的长子最堪匹配。” 观棠听了这话,一口饮子呛到喉咙,同时瞪大眼睛,“那文远侯家的长子在街巷里寻花问柳的名声都传遍了,怎么能和阿姐相配!” 明家二娘子明照檀,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温婉美人,大家闺秀的技艺更是样样出挑,怎么能和这样的人牵扯到一起。观棠在心中很替阿姐不值。 大伯母抬眼瞧观棠,不以为意,“通汴京城里,哪家郎君不是三妻四妾,等文远侯长子袭了爵,照檀稳坐侯夫人之位,还收拾不了那些外头的?” 风流似乎是男子最不值得一提的缺陷,有些甚至还能成为美谈。 观棠张嘴又要说些什么,却被宋大娘子拉住了。 宋大娘子虽不认同,但毕竟是大伯的家事,于是假意呵斥观棠:“你姐姐的婚事哪里轮到你插嘴。” 观棠低了头没作声。 倒不是因为阿娘的呵斥,而是自己这位大伯母,是铁了心要让阿姐嫁高门勋爵的。前头大姐嫁了个不高不低的人家,便盯紧了唯剩的女儿照檀,把京中未婚的郎君看了又看,这才看中了尚得圣宠、又能袭爵的文远侯家。 要说大伯母这执念,其实和观棠也有些关系。 观棠的婚约,源自于十来年前的一场具有政治意义的事件。 当年谢家老国公在边疆打仗时,被围困山中。观棠的祖父身为一介文官,却自请带了兵马和军需,在观棠的外祖父,一个走南闯北的大商贾的帮助下,翻越了十来座山头,巧妙设计躲过敌人暗哨追捕,成功救出老国公,为后续战胜敌人奠定下重大基础。 老国公感激不已,在官家面前为自己的长孙许婚。 有了祖父和外祖父的双重加持,这桩婚事理所当然落到了观棠头上。 时年尚在襁褓的观棠和刚刚识字不久的谢济川成了官家口中的“天作之合”。 祖父最终官加太傅,进入了政治生涯的顶峰。 因而大伯母也多次在家中对祖母提起,照檀不说成个太子妃王妃,总要成个国公夫人侯夫人吧,总不能输给妹妹许多,丢明家的脸面。 明老夫人对此的态度就如同此刻她不太缓和的面色,“观棠说得很对,文远侯家那孩子,我瞧着也不成样子,京中那么多好孩子,总能挑出别人来。” 大伯母面色有些难看,“儿郎还小,尚未定性,日后也未必会像如今这般。” 老夫人将手中的茶盏往案上轻轻一磕,语气愈发冷淡,“照檀也还小,也不急着要嫁人成婚。” 眼见气氛要僵,宋大娘子笑着打圆场,“母亲说的是,大嫂为了照檀,多虑些也是应当。听闻过几日宫中贤妃娘娘的母家要在咎园办流水筵席,遍邀京中权贵,也发了帖子请了咱家。场面只怕是今春最大的了,大嫂不若那日再看看。” 大伯母不好在婆母面前失态,于是顺着宋大娘子递来的台阶点头,“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倒忘了这茬,多谢弟妹提醒。” 宋大娘子笑了笑,不再言语。 观棠心里却没有松散开来,京中未婚的适龄男子就那么多,大伯母看中了文远侯家,只怕一时难以更改。 显然照檀也这么想,她头垂得更低,和观棠握着的手也冰得不成样子。 老夫人瞧着这一对姐妹,不免失笑。她思忖片刻,对着观棠道,“既是贤妃母家的流水筵席,观棠也去,正好替你姐姐掌掌眼。” 观棠张口就想拒绝。祖母这话意不在掌眼,而是在贤妃母家的流水席。谢济川的母亲是当朝长公主,贤妃宠冠后宫,长公主极有可能因着姑嫂的情面也去参加。 这在祖母眼里,可不是一个极好的与未来婆婆照面、打好感情基础的好机会? 宋大娘子自然瞧出了女儿的意思,缓声道:“观棠整日闷着头打理书坊,这下得了机会出门散心,自然是要去的。” 阿娘这是在点自己呢。观棠闷闷地想,祖母对她接手外祖父的书坊这件事态度是有些微妙的。京中的女子做生意的不少见,但世家贵女抛头露面的却不多见。可外祖父是在官家面前立了大功的大商贾,分一座书坊来给自己的后辈,委实是合情合理。 是以祖母的态度处在一个赞同和不赞同的边缘,将将维持着的平衡,说不准一个不高兴就滑到了另一边去。不说别的,就是对她的行踪在祖母可以掌握的范围内稍加限制,她中兴书坊的大业就要拖上一拖。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观棠得了提点,胡乱点头,“阿娘说的是,我自是要去的。” 一旁照檀轻轻捏了捏妹妹的手,“有观棠替我掌眼,祖母尽可放心。” 老夫人眼明心亮,瞧出了这些弯弯绕绕。她并不点破,只对着大伯母道:“把四丫头一同带去。” 大伯母应了下来,她向来没把这个姨娘生的丫头放在眼里,带或不带都没有什么分别。 老夫人暗暗叹了口气,留下眼前两对母女一同用晚膳。 从萱茂园出来后,观棠同阿娘一道回去。 她挽着阿娘的胳膊,一方面担心着姐姐文远侯家的事,一方面又不太想去流水席。 往日一路都叽叽喳喳的女儿突然变得不爱说话,宋娘子轻声问观棠:“怎么了?” 观棠捏着袖口,沉默了半晌才说了一句,“阿娘,大伯母真的要将阿姐嫁给文远侯长子吗?我真的一定要和谢济川成婚吗?” 这下换宋大娘子沉默了。这两个问题,她都不知如何作答。照檀的婚事旁人插不上话,就算是老夫人有心回护,也不好和儿子媳妇撕开脸闹到言官弹劾的地步。 而观棠,她和谢济川的婚事是在官家面前定下的,三个祖辈因着出生入死的交情,指给了观棠这么一桩婚事,也并非三言两语就能更替的。 其实宋大娘子并不明白观棠的排斥从何而来。谢济川就算早定婚约,也是京城中众多小娘子视为夫婿模板的人。出身高门的翩翩公子,更是不靠祖荫考中进士,到底是哪里不如观棠的意了? 她转头看向观棠,只见她望着一弯明月小声念着:“菩萨保佑,让谢济川别去流水席。” 宋大娘子轻声笑了笑。观棠并不要她回答那个“一定”的问题,观棠心中,自有答案。 2. 第 2 章 与阿娘道别后,观棠带上话本手稿去了照檀的静园。 照檀刚放下发髻,双眼红肿,似乎是方才哭过。 小心翼翼将手稿放在几案上,观棠环住阿姐的肩膀,“阿姐,今晚我在这里和你一起睡。” 观棠在静园留宿是常有的事,于是姐妹俩洗漱完毕后,女使们纷纷退出,还贴心地掩好了门。 从内室出来,观棠一边擦干头发一边坐到照檀的床榻边。本在凝神的照檀见状便放下手中的话本手稿,替妹妹擦起头发来。 发上照檀的力道温软绵延,观棠顺势躺到照檀的膝上,看着她明灯下和婉端方的脸,本要问出的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阿姐觉得这话本如何?” 照檀抿了抿唇,“虽然只读了部分,但我能看出来,写话本的人是很有才情的。” 观棠说是,“那人来书坊的时候,全身裹得严实,只露出双眼睛来,估摸着是什么文人士大夫,不好意思写话本呢。” 照檀又取了把木梳,轻轻笼着观棠的头发,“若真是文人士大夫,这么做便情有可原。” 话本向来被视为小道末技,这样不能“文以载道”的民间俗文学,绝不为士大夫群体所齿。 要是手稿作者真是个士大夫,只怕很难找到其人推进刊印事宜。 不过他既来纳稿,就不是全然没有找到他的方法。 “阿姐读完帮我参谋参谋,这话本值不值得刊印,毕竟阿姐平日最喜爱话本了。”观棠勾住照檀的胳膊,诚恳道。 照檀轻轻点头,对着妹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在观棠看来,照檀虽是笑着的,可那笑意很轻很浅,像春日湖面的水波,风一吹就散了。 调整脑袋,观棠切换到一个能更清晰看到照檀面容的角度,“阿姐,你也不喜那个文远侯长子是吗?” 照檀的手一顿,顷刻间就有泪光蓄满双眼,她什么都不用说,观棠就什么都明白了。 观棠小声追问:“那高家表兄呢?” 高家表兄为大伯母的姐姐所出,曾多次在明家流露过想与照檀亲上加亲的意愿。可因大伯母不满高家家世,一直都没有松口。 照檀垂下眼睫,仍旧没有说话。 也是,那高家表兄人品才华皆是平平,对阿姐的有意不过也是出于对明家门庭的考量,观棠对他也没什么好感。 原来照檀所拥有的美丽与技艺,乃至明家的出身,并非命运的怜宠,更像是华美的囚笼。 观棠心中暗叹,又忍不住问道:“那阿姐喜欢什么样的郎君呢?” 这的确值得深思,照檀的神色也认真,“两情相悦,携手白头。要是没有这样的人出现,我情愿孤独终老,上山做比丘尼去。” 她坚决的态度恰如她此刻挺直的脊背,没有思考,没有停顿,像是在观棠问出这个问题之外,已经回答了无数遍。 观棠还没从这句话的分量里挣脱出来,就听见照檀俯身问她:“观棠,你又是为什么不喜欢谢济川呢?” 榻侧灯火跃动,将观棠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隔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将这个绵长的夜撕开一条细细的缝。 “阿姐,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喜欢谢济川。他长得好看,身份高贵,仕途明朗,和我们家又是这样紧密的关系。从记事起,便不断有人告诉我,我是谢济川的未婚妻,没有问我是不是愿意,也从没人问我对他是不是有意。” “他现在是光风霁月的谢国公之子,要是他是个纨绔呢?我还要和他紧紧绑在一起吗?阿姐,几年前他刚中科举还没外放的时候,我们不是见过他么,他就像天上的神仙,裹在冰冷冷的一团云雾里,我看不懂他,也不想看懂他。” 观棠将脸埋进照檀的怀里,照檀分明感到有滚烫的泪珠浸湿自己的里衣,灼得心口发疼。她握紧观棠的手,抚着她颤动的脊背,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即便各自对着人生的议题不能得解,好在还有这样彼此携手的良夜。 不一会儿观棠扬起脸,泪痕蜿蜒处犹带笑意,“大不了我也向阿姐学习,绞了头发去山上做比丘尼去。” 照檀也笑起来,“那你的知闻书坊呢,还有话本子,都不要啦?” 观棠眼睛蓦地发亮,“那我还是先把书坊经营好再考虑这些吧。” 守在门外的拂雪只知道两位小娘子很晚才吹灯入寝,却不知道那些沉甸甸的、本该被隔绝在重重帘帐之内的私语,有来处,也有归处。 翌日一早,宋大娘子身边的杜妈妈匆匆来静园将观棠唤醒。 “二郎主今日休沐,请小娘子一起用早膳呢。” 观棠没有犹疑,揉揉惺忪的眼睛,顶着两个暗沉的眼眶,深一脚浅一脚地随着杜妈妈去了湫园。 父亲明平湛官任礼部侍郎,同时勾当三班院。平日里不到五更就要梳洗上朝,往往此时观棠还在睡梦中。 而三班院事务及其繁重,不能按时下值不说,有时还要携卷回家,故而他很容易就与观棠的作息错开。 是以每逢休沐,明平湛多要喊上观棠共叙父女天伦。 观棠亦喜爱与阿爹相处,十次里有八九次都是应下的。 眼下明平湛瞧着观棠的样子,觉得女儿大抵是经营书坊过于操劳,执起筷子就往观棠碗中夹菜,口中不忘建议道:“实在忙不过来就再请位掌柜,你刚接手不到一年,摸不清门道也是常事。” 观棠含糊应道:“倒也不是掌柜的事。” 知闻书坊在外祖父手中已经营二十年,人员制度都相当完善,观棠就算什么都不做,书坊也能照旧运转。 这下明平湛好奇起来,“那是为何?说出来让阿爹给你参详参详。” 观棠抬眉,“阿爹说这话,不像是在家里,倒像还在衙门里当值似的。” 明平湛展颜,猜到女儿不想说,就不再追问。 一旁宋大娘子却开口,“观棠是不想去贤妃母家的流水筵席呢。”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明平湛很是随和,“那便不去,家里头有人到场便不算折辱了贤妃母家的面子。” 观察着父亲春风化雨的神色,观棠试探道:“阿爹,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要和谢国公家取消婚约,你觉得可行吗?” 明平湛手中筷子一松,本来已经夹起的豆糕“嗒”一声掉了回去。他斟酌着用词,想了千八百种可能,“观棠莫不是看上了别家的小郎君?” 这是什么没由来的猜测。观棠有些好笑,连声否认。 明平湛明显舒了一口气,“那便好,阿爹觉得,在通汴京城的未婚郎君里,谢济川无论哪方面,都是顶顶出挑的。”他看着观棠逐渐落下去的嘴角,和声劝慰道:“阿爹在礼部看过那么多文人举子,观棠还不信阿爹的眼光?” 这谢济 川就这么好?连阿爹也要为他说话。观棠立时连最喜欢的三鲜汤饼都不想吃了,放下筷子,垂头丧气。 明平湛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观棠,你祖父与谢老国公都已去世,你外祖尚在外地云游不知归期,阿爹提出取消婚约只怕分量不够。这样吧,你外祖必不会云游个三年五载,等他回京后若你仍旧不喜谢济川,阿爹便求你外祖替你去官家面前陈情。” 那真是太好了。观棠眉梢又雀跃起来,她肯定不会喜欢谢济川的。 宋大娘子看着观棠的样子,与明平湛相视一笑。到底还是个孩子,喜怒从脸上看得分明。 吃完朝食,明平湛又拉着观棠考校起功课来。明家教女读书向来严格,明平湛对观棠绝不比对她那已外放做官的哥哥明观樾宽容。 观棠今日心情也好,对父亲的考问对答如流,引得明平湛连声夸赞,还夸张地说她的学问比哥哥还要高深。 答完功课,父女俩对座饮茶。 明平湛亲自给观棠点茶,只见他动作雅致优美,递给观棠的建盏中云脚轻圆,饮时亦觉心旷神怡。 观棠还念着照檀的事,找了个时机问明平湛:“阿爹,大伯母属意文远侯长子的事你有没有听说?” 明平湛皱眉,“昨晚你阿娘说与我听时,我便觉得不妥。那孩子二十好几尚未成婚不是没有原因。”他停了停,觉得还是不要在孩子面前议论大嫂为好,于是调转话头,“如今倒还不算定下,你大伯母也许还会再改主意。” 观棠撇嘴,“我看未必,大伯母的心可是坚定得很。阿爹,你能不能给大伯修书一封,请他劝劝大伯母呀,上次高家有意于阿姐,大伯不是来信拒了吗?” 大伯如今任福建路转运使,除了官家亲召,很难回京,平日里都是与家中通信往来。可大伯作为照檀的父亲,是除了大伯母外,唯一一个能决定照檀婚事的人。 眼前阿爹有几分犹豫,他握起茶盏又放了下去。“观棠,你大伯父拒了高家那是不想高家攀附,但文远侯……” 明平湛没再说了。 观棠明白,大伯一直想升官回京,能与文远侯做亲家对此事必有裨益。而且大伯一直都想要个男儿继承香火,对照檀一直都是淡淡的,要是能拿她的婚事换自己的高升,定会觉得是桩划算的买卖。 大伯和大伯母一个为利一个为名,而照檀,又能得到什么呢? 见观棠长长叹气,明平湛心有不忍,“晓得你与照檀姊妹情深,阿爹今日晚膳时便与你祖母商量,给你大伯去信,尽力劝劝他吧。” 有阿爹的承诺,观棠又有了希望。 她刚想殷勤给阿爹斟茶,又听见他徐徐的声音,“说到高家,高家老太太求了你祖母将她孙女也带去流水席。你祖母已经答应了。” 高家孙女?高秋雁? 观棠忿忿,她不仅不太喜欢高家那个表兄,对这个高秋雁更没有半分好感。 高家兄妹因着大伯母的关系,小时候常来明家,后来大伯父外放后,高家父子的官途也不好厚着脸皮求到明平湛头上,就渐渐不大往明家来了。 眼见着与照檀的婚事不成,又要让高秋雁跟着明家去流水席,不过是为物色权贵郎婿。这便罢了,最重要的是,那高秋雁对观棠自小就有莫名的敌意,观棠真是不想和高家打交道。 观棠在明平湛的注视下,将盏中的茶咕嘟灌进喉中。 3. 第 3 章 咎园流水席这天,晴空万里,一丝云不见。 拂雪大清早便和宋大娘子派来的杜妈妈共同协作,将观棠收拾妥当。杜妈妈深知观棠心意,并未用力过猛,只在观棠能接受的范围内装点。 观棠满不在乎,镜子都没瞧两眼便去了老夫人的萱茂园。 在门外就听见高秋雁百般奉承的声音,观棠皱眉,脚步不由一顿。 门口仆妇看见观棠忙撩起帘子,夏嬷嬷也出来迎她,“三小娘子来了。” 观棠探头一看,其他人都到了。 她略感歉意,向长辈们诚恳告罪了一番。可是家中谁会和观棠计较呢,老夫人不仅笑眯眯说没事,还让夏嬷嬷取了稀罕的乳饼来给她尝味。 一人一盏乳饼下肚,便到了启程去咎园的时候。 路上观棠冷眼瞧着高秋雁,觉得她和以前不大相同。 言语间虽仍曲意逢迎,但不说话的时候,总是耷拉着眉目,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对观棠,她像个多年未见的小姐妹般亲热,没有流露出半分敌意。 这让观棠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 还没来得及细细探究,马车就在咎园门口停下。 主人卢大娘子的心腹嬷嬷倾身相迎,她虚扶着明老夫人的手,极为热络。 “大娘子听说明老夫人要来,真是欢喜得不得了,派我一早在门口候着以免失了礼数。”边说她边向园内比划,“夫人娘子们快快请进。” 一行人一只脚还没踏进咎园的大门,就听见外边的仆妇连声报道:“长公主和谢郎君到了。” 这可真是个很坏的消息。 观棠前头的明老夫人赶紧回身,长公主下了马车疾步而来,扶起了正屈身向她行礼的明老夫人。 趁着长辈们寒暄的功夫,观棠打量起站在长公主身侧的谢济川。 去岁冬末,谢济川才从明州调任回来。此刻他站在那里,身姿如玉,几年岁月的增长让他的面容愈发清隽雅正,可月色的襕袍和腰间的紫玉佩并未消淡那团裹着他的云雾,他还是观棠印象中那个疏离自持的谢济川。 许是察觉到观棠的视线,他向观棠微微颔首致意,笑意浅淡,得体周全。 观棠不自觉别过脸,正听见老夫人夸谢济川“知礼明义、端方峻洁”。 于是长公主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观棠身上。她先是将明家的小娘子们赞了一通,又单独对着观棠问道:“知闻书坊经营得可还顺利?年节下送你的那些吃食物件可还喜欢?” 细论起来,长公主对观棠是很不错的。作为众人眼中观棠的准婆母,长公主在两府交往的节礼中,总是给观棠单独备一份,大多都是精挑细选的宫中吃食物件,再加一些首饰布匹。 有时在别人家的宴席上遇到,长公主总对她仔细关怀,私下里更是从未有任何施压之举。 长公主是真心喜欢观棠的。 是以观棠也不扭捏作态,大方回答长公主的问题。 长公主笑容愈盛,对着明老夫人和宋大娘子不无惋惜,“观棠真是个好孩子,就是因着济川外放,给两个孩子耽误了好些时光。”她转头看向谢济川,“这不,想着观棠要来,我特意也把济川给带了来。” 明老夫人自然不会怪谢济川外放,“郎君外放是体察民情、磨砺自身的好事,怎会耽误,两个孩子都还小,来日方长。” 左右两侧的大伯母和宋大娘子连声附和着。 这话更是说到了长公主心坎上,“等会筵席开了,便让两个孩子坐一起吧,也好增进情谊。” 明老夫人哪有不应的道理,她偏头扫了一眼观棠,目光中尽是慈爱。 观棠接收到这份慈爱,不由头皮发麻。 她是真的不想和谢济川单独相处,要不是有照檀拉着,观棠此刻怕是立刻就要打道回府。 反观长公主身后的谢济川,他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像一泊幽静的湖。 得了仆下传信的主人卢大娘子急急迎了过来。长公主是官家唯一的胞妹,地位尊崇,她作为贤妃的娘家嫂子,是万万不敢怠慢长公主的。 一时间众人行礼,口呼“长公主殿下万福。”长公主免礼后,园子里很快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贤妃所出的官家第三子楚王拨过人群,前来向长公主和谢济川问好。他剑眉星目,气度不凡,目光扫过明家的女眷,最终停留在照檀身上。 他眼中有惊艳和兴味,还有一些观棠无法识别的暗潮。 卢大娘子见楚王多看了两眼,殷勤介绍:“殿下可是觉得眼生?这位是明家二娘子。” 楚王漫不经心地点头,很快收回目光。 他侧身热切向长公主道:“姑母快来入座,舅母今日准备了许多新奇菜色,不知合不合姑母和济川的口味。” 卢大娘子闻言忙自谦道:“让长公主殿下和郎君见笑了,快请上座。” 于是众人簇拥着长公主入坐正席。 园中女使许是得了授意,唯把谢济川和观棠引入到席中曲水拐过弯的清净位置。 观棠只好同谢济川比邻而坐。本着既来则安的原则,她仔细打量起流水筵席的布置来。 咎园此时正处春日好景,繁花馥郁,树木参差。 流水筵席以曲水流觞为意,借着中心湖旁特意做成的平整假山为桌台,内侧隔出水道,取天然活水为引,借助改良的水车为力,让所有银盘杯盏循环流动。宾客只需将中意的菜式从曲水中取出,便可自在享用。 这和观棠以前参加过的室内桌上开渠造出来的流水席完全不同,她心中难免称奇。 环顾时忽与谢济川目光相接,观棠正想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就听见他率先打破沉默,“听闻咎园就是为了设流水筵席而建,因此无处不精巧。” 观棠自然不能装作没听见,她简短回答,“原来如此。” 这是不想攀谈的意思。 谢济川看得出观棠的冷淡,但他并不介意。 即便是未婚夫妻,也没有一定要热情的道理。 他默默转过头,执筷夹起一块焙笋送入口中。 谢济川的保留反倒让观棠觉得自在,尤其是曲水中顺流而下的菜式果真如楚王所述那般新奇,雕胡饭、春茧、酒煮玉蕈……样样都引得观棠食指大动。 唯有炙肉让观棠犯了难,看上去是传统的叉烧法烤制,但表面刷的不是蜂蜜,而是观棠分辨不出的酱料,很有可能是她不喜的西域风味。 眼见着盛着炙肉的银盘在水中轻轻打了个旋,很快就要拐过弯去,观棠终于决定取来一尝。 她艰难伸手,可还是晚了一步。 懊恼之际,有如玉指节在水流中将炙肉稳当截住,又轻轻放置于观棠面前。 “小娘子尝尝吧。” 观棠一愣,随即向谢济川礼貌道谢。 谢济川用素布缓缓擦拭浸湿的手指,语气清淡无波,“小娘子不必客气。” 后来观棠与谢济川就没再说话了。 如此情形其实比观棠预想的好很多,谢济川冰冷但有分寸,这在无形中消弭了不少尴尬。 总之,这场流水筵席观棠吃得很有滋味,她甚至借鉴琢磨出了几个新吃法,打算回去说与府上的厨娘尝试。 酒尽席散,那些因座次隔开而未能攀谈的人家得以三两聚到一处闲话。 谢济川被楚 王拽了去,观棠也顺势回到了祖母身边。 祖母爱怜地拍了拍观棠的手臂,正要开口问询她与谢济川的相处状况,便见文远侯夫人带着长子郭振康转过假山,远远叫了声:“明老夫人。” 大概是亲眼瞧见了长公主先前对明家的礼遇,文远侯夫人的态度格外热切,先是把照檀天上有地上无似的赞誉一番,又拉过大伯母的手,向着老夫人十二分诚恳道:“老夫人有所不知,自开春振康见过贵府二小娘子一面,便一直心中记挂,几次三番想上门提亲,又怕唐突了二娘子。今日见老夫人也在,我便想着请老夫人见见振康,也好讨个主意。” 她满脸堆着笑,心中却在计较。 在她看来,其实并非明家不可,明家是清流,又注定是谢家姻亲,照檀入门,只怕不好拿捏。与照檀母亲几番照面之后,她对照檀的处境有了新的认识,起码照檀父母未必会给照檀撑腰。 这就够了。 老夫人没作声,抬眼打量边上的郭振康。 乍一看是个清秀郎君,可眼角眉梢间的油腔滑调却做不了假,又想起他在街巷间惯是眠花宿柳的名声,当即不喜。 当然,这不好挑明,于是老夫人问道:“不知大郎君可有功名在身?” 观棠暗笑,祖母这是明知故问。 果然文远侯夫人笑容一滞,“功名还未曾取得,不过振康这孩子打小就聪慧,将来有了娘子收了心,何愁没有功名?话又说回来,我们这样的勋爵之家,便是不科举也是有荫封的,老夫人还怕小娘子受委屈不成?” 老夫人不接话,只拉过照檀的手放入掌心。 明家自老太公那辈起,一直诗书传家,远的不说,观棠的祖父、大伯、父亲,乃至哥哥明观樾没有一个不是正经科举出身入仕。明老夫人问这话,算是表明自己的态度,她并不欣赏郭振康这样的纨绔。 文远侯夫人了然,寻个由头就要走。 可架不住大伯母娘心似铁,她上前一步拦住文远侯夫人。 “母亲和侯夫人有所不知,官人常说,挑郎婿人品是最要紧的,才华功名倒在其次,前不久官人还来信夸赞了郭郎君的人品呢。” 真没想到大伯母竟搬出了大伯来说项,大伯久在福建,何时见过郭振康?又怎知他人品? 这不过是大伯母为促成婚事,又不好在外人面前驳了婆母的话而说辞罢了。 果然老夫人脸色一沉,儿女婚事,到底是由父母作主,也不好在文远侯夫人面前叫长子没脸,她握着照檀的手紧了又紧。 文远侯夫人闻言顿时笑靥如花,又洋洋洒洒地说起儿子的好来。 好在老夫人的几位老姊妹此刻聚了过来,文远侯夫人不好再留,小辈们也得闲四下散开。 观棠和照檀坐在一棵大槐树下,望着远处热闹的投壶和叶子戏。 方才的情形叫照檀心中绝望,她倚着树干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观棠告诉她自己请父亲给大伯去信劝说的事,又安慰她:“祖母不同意,文远侯夫人的想法说不定就灭了。” 凝神想想,这话也一点安慰不了照檀,观棠不免泄气,又不愿意在照檀面前表露半分。 要怎样才能让大伯大伯母歇了心思?为了照檀的名声,问题不能出在照檀这里,那就只能出在郭振康那里。 观棠站起身来回踱步,又随意捡颗石头上下抛动,一个模糊的主意渐渐浮现。 她转身想与照檀分享,视线自然地掠过了园中一角。 大槐树所处地势较高,站在树下能将整个咎园尽收眼底。 眼下看到的景象,让观棠对自己的计划又添了几分把握。又添了几分把握。 4. 第 4 章 顺着观棠的视线看去,偏僻无人处,郭振康正与方才席间演奏的乐伎滚在一起,虽看不清动作表情,但轻佻放荡之意昭然可察。 观棠与照檀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难以掩饰的厌恶。 思索片刻,观棠示意照檀附耳过来,然后低声将自己的计划尽数告知。 “阿姐觉得如何?” “倒是可行,不过,这样真能让父亲母亲主动拒婚?”照檀蹙眉。 观棠扬唇一笑,眉目也舒朗开来,“阿姐放心吧。”说着,她又挽住照檀的胳膊,“走,我们看投壶去!” —— 临湖的水榭中,有二人正在对弈。 谢济川执白,楚王执黑,黑子攻势凌厉,白子只守不攻,竟也有来有回,成相持难解之势。 又一枚白子落定,黑子却迟迟未落。 楚王指尖拈着棋子,眼睛却看向对岸。 直到大槐树下的人影完全消失,他才慢悠悠移回目光。 “这明二娘子,当真是有趣。” 对座的谢济川却没打算回应,他垂眸看着棋盘,“殿下,该你了。” 黑子在楚王指间一转,他探手欲落,摇摆后又收了回去,感慨般叹道:“听闻她要和文远侯郭家议亲,真是可惜。” 他边说边觑谢济川的脸,却未能窥见一丝波澜。 片刻后黑子终落,败相已显。 楚王站起身,缓步行至水榭栏杆处,说起棋局仍是轻快的语气,“我输了,济川。” 谢济川将棋子一一收敛,“不过是殿下神游局外,才使谢某侥幸赢了半子。” 楚王摇了摇头,“技不如人罢了,济川何必谦虚。” 他随手折了一枝临岸的垂柳,绕在手间把玩。 “你既已回京,与明三娘子的婚期,也该早日定下了吧?” 谢济川手中动作未有滞涩,仍是和缓从容,“但凭家中长辈做主。” 这话答得四平八稳,楚王挑眉一笑,知道自己很难从他口中问出什么来,便不再探问,专心眺望咎园春光。 收拾好棋奁,谢济川也起身看向湖对岸。 投壶处聚众甚多,热闹欢腾。他一眼就看见了明观棠,素矢在她手中飞出一个优美的弧线,却与壶口失之交臂,她偏头朝着明照檀耸了耸肩,又从童子手中取过一支箭矢。 她大概是不喜欢和自己的那桩婚约的,谢济川想。 世上有几桩婚事起于两情相悦?他如今对观棠,也谈不上有什么好感,可他明白这桩婚约的意义,也接受自己是观棠未婚夫的事实。 不久后投壶处换了人,谢济川也调转视线,转身坐回椅中。 湖畔杨柳在风中轻曳,垂枝在水面划过一道迤逦的水波。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明州时,手植的一棵小青桐,此刻应该也在春风中疏朗修直,长出碧绿的新叶。 莫名有些像他看到的明观棠。 谢济川压下眼睫,持盏喝了口凉透的茶。 温风拂面,苦涩和醇香次第激过口舌,引得他眉间微动。 楚王瞧见他的神色,以为是茶凉的缘故,御史他朗声吩咐:“再给济川点盏茶来。” 水榭外的随侍应声而动,却与自回廊而来的两位年轻姑娘撞个正着。 她们看见了水榭中负手而立的楚王,说笑声骤止,神色明显有些惊慌,对视后得体上前见礼。 楚王淡声免礼,眯起眼睛辨认,随即笑道:“是明四娘子和高娘子。” 明照柯抬眼,楚王离自己不过数尺之距,眉目在笑意中愈见俊朗,她的心顿时跳得厉害,脸侧也晕起大片红云。 楚王却浑然不在意,只当是年轻姑娘的羞涩腼腆。他扬手示意她们退下,再谢济川手谈。 廊下,被高秋雁连拖带拽地带离水榭后,照柯仍在恍神,她低头扯着衣角,颊边彤霞未散。 飞雀惊动高树春花,有花瓣飘到照柯严整的发髻上,她抬手拾起这片薄红,紧紧握于掌心。 高秋雁冷眼瞧她情态,已然明白了几分。她不动声色地挽着照柯,心中又有了盘算。 - 日色渐晚。 明家向卢大娘子辞行后,观棠与明老夫人共乘。 观棠凑到老夫人身边,“祖母今日可还高兴?” 老夫人抬眼瞧她,“与老姊妹相见,当然高兴,你呢,和谢郎君相处得如何?” “就……那样吧,哎呀,祖母别问了。”观棠移开眼。 老夫人有些好笑,但也不想逼着观棠。 “可不是你先来讯问我的,自己倒不让问。” 她紧接着又开口。 “说来你四妹妹也到了年纪,她那嫡母向来对她是不上心的。今日瞧着我的老姊妹,也就是你洪家祖母的小孙子,人品才貌都不错。况且你洪祖母一向是个开明爽朗的性子,也不像那些酸腐人家,扯着嫡庶教条不放。四丫头要是嫁过去,我也能放心。” 观棠仔细回忆了午后洪祖母身边的那位小郎君,确是一表人才的样子。 “祖母有没有问过四妹妹的意思?” “还没有,不过要是由着你大伯母,不知道要让四丫头蹉跎到什么年岁,再者随意找个人家打发了,岂不是耽误她一辈子。” 明老夫人想到此处又深深一叹,“就是照檀这孩子,我做不了她的主。” 观棠伏到祖母膝盖上,没有吭声。 这让老夫人纳罕,她抚着观棠的鬓发,“真是奇了,前几日里但凡说起你姐姐的婚事,你都急得要跳起来,这会倒是安静。” “在马车上也跳不起来呀。若祖母和阿爹都劝不动大伯大伯母,我能有什么办法。” 老夫人仰起头看着车顶幽亮的青绸,“我已嘱你父亲将我的意思写信告知你大伯,且等他消息吧。” 她很想为了照檀和儿子儿媳撕开脸,可京中哪有不透风的墙,那些言官御史们对这些母子不和、孝悌有失的事极为敏感,她就算不为了大儿子,也要考虑小儿子和明家旁支的声名。大儿子是有恃无恐,她却不得不瞻前顾后。 她犹沉浸在思绪中,观棠却忽然直起身。 “祖母,你有没有觉得高小娘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老夫人细想片刻,“姑娘大了自然和从前不一样。不过听你大伯母说,她在家过得并不如意,姨娘把持着房中权柄,就连几个庶姐妹的吃穿用度都比她强些。” “因为这个,祖母才答应带上高秋雁?” 老夫人摇头,“也不全是,高家那头毕竟是你大伯母的娘家姐姐,虽说官阶低,小辈也不大拔尖,但京中做官无定数,总要留出一线。何况先前高家求娶照檀不成,退一步提出这个要求,再回绝难免伤及 情分。” 她满是怜爱地看着观棠,“女孩子多身不由己。因着你幼时和她的龃龉,我算不上喜欢她。可若是高秋雁能借着咎园觅得佳婿,也是她的造化。” 观棠垂了眼,用手支着下巴。 “祖母说得是。” 小时候高秋雁来明家,只对着观棠一人使坏。有一次偷偷藏起观棠辛苦做了一周、即将要被检查的课业,害得她被罚抄了五遍《左传》。还有诸如往她的引子里放虫子、装作不经意打碎舅舅特意搜罗给她的瓷器、在新做的衣服上剪开两个隐蔽的口子等等。 最可气的是,高秋雁事后不仅毫无悔意,还把她做的这些都倒栽给观棠。 在旁人面前,特别是在明家旧时的邻居孟家姐弟面前,她永远都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好在观棠都一分不落地报复了回去,虽不至于憋屈,可心中到底还是存了个疑影。 如今高秋雁是彻底变了还是藏起来了,她不确定。 回到家中,大伯母向老夫人讨主意,“不知母亲可否让秋雁在家中多住些时日,一来是高老太太托付,二来四丫头和秋雁分外合得来,拦住她不让走呢。” 老夫人皱眉,什么分外合得来,分明是为留下侄女找个说辞罢了,留客不是大事,可高家此举,难免有得寸进尺之嫌。 “刚才还瞧见高家的马车,现在留人不太妥当。若四丫头真与高小娘子合得来,日后常来常往便是。” 大伯母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开口又劝,老夫人仍是以不妥为由婉拒。 她正为了无法完成的姐姐托付而一筹莫展之际,照柯突然站出来,怯生生向老夫人求情,“求祖母留下高家姐姐吧,孙女想和她做个伴。” 高秋雁顺势扶着照柯,语气柔婉,“请老夫人容我小住,秋雁也好陪伴姨母和四娘子。” 老夫人闻言脸色一僵,这话说得人恼火,仿佛自己不答应,就是容不下她、不让她侍奉姨母一般。 她对高秋雁这样的做派愈发不喜,可看着小孙女恳切的眼神,又怜惜她单薄的处境,终究是心一软应了下来。 “今日劳累,就不留你们用晚膳了,都散了吧。” 从咎园回来后几日,观棠在书坊十分忙碌,日日早出晚归。 今日来老夫人处请安用朝食,也是匆匆扒拉几口便出了府。 老夫人目送着观棠的背影,问一旁布菜的宋大娘子:“观棠在书坊忙些什么?” 宋大娘子和声,“收了个新的话本子,正忙着刊刻呢。官人看过手稿也觉得好,若是母亲感兴趣,便叫观棠送来给您瞧瞧。” 老夫人点头,“也好。” 一旁高秋雁笑着奉承:“观棠妹妹真是才干过人。” 老夫人和宋大娘子闻言笑了笑,都没有搭腔。 高秋雁脸上并不因此而生出异色,她用力笑着,绯色的衣裙衬得她娇艳的脸像一朵尚未开放却被人强行揉开的芍药,“秋雁在家也读过许多书,可以讲给老夫人和娘子们听。” 说完,她期待地看着对面。 老夫人没有抬眼,无声地咀嚼着果子。 宋大娘子则抬手示意布菜的女使,柔声细语,“高小娘子多用些汤饼吧。” 高秋雁轻声应下,垂眼处鱼汤鲜香浓郁,她捏紧了手中的筷箸。 春天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5. 第 5 章 明平湛今日没去三班院,留在礼部签批了整日的公文。 礼部未设尚书,是以明平湛即为礼部长官。 到了申时,他站起身松散筋骨,“今日且散。” 听得放衙的消息,底下几位郎中和员外郎齐声应是,纷纷起身。 祠部司郎中走来,向明平湛拱手,“某今日在丰乐楼作东,邀请同僚小聚,不知侍郎可愿赏光。” 明平湛思量,的确有些日子没和同僚们共酌,他温和一笑,“盛情已领,不过既然我在,哪有让你作东的道理。” 郎中又欲推让,明平湛利落摆手,“不必争了,酉正丰乐楼见。” 一行人说笑着走出礼部衙门,走到廊下遇到刚下值的、也正说着聚会一事的户部同僚,两拨人一拍即合,同约丰乐楼。 户部这拨人中,正有谢济川。 他身着官服立于青绿松竹之前,清气盈襟,渊静自持。 自明州回京,他便于户部任度支司郎中,因明平湛平日多在三班院办公,所以这回是两人第一次在尚书省衙门相遇。 明平湛见他向自己拱手,忙虚扶了一把,同时不忘热情相邀:“谢度支今晚也去丰乐楼同饮。” 谢济川平和从容地应了下来。 明平湛回府换下官袍就往丰乐楼去。 丰乐楼近马行街,一路过去都热闹非凡。 他撩袍下了马车,门外候着的伙计赶紧躬身把他往里边引。 一楼左右各有一位说书人,左边听众寥寥,右边却分外火热,那说书人唾沫横飞,激情高昂,引得用餐的散客纷纷停箸。 明平湛站在楼梯口凝神细听了片刻,似乎是在讲一本笔记里的奇人,不遵孝道,罔顾理法,竟在祖父停灵期间召妓。 他摇了摇头,迈步直上二楼雅间。 推门一看,大多数人都到了,除了礼部、户部的同僚,还有大理寺和御史台的几位,见了明平湛,互相之间又是一番拱手作礼。 “在看什么?” 见几位年轻人正围着本书册讨论得热闹,明平湛好奇询问。 为首的是位名为柳境尘的蓝袍青年,在大理寺任评事一职,他和声解释:“这是京中近日广为流行的一本杂记,作者自称曾在太学读书数十载,屡试不第后返家,写了这本《汴京见闻录》,里面有不少酒楼见闻和集市品评,甚为有趣。” 另一位绿袍青年补充:“这书从扬州运来,京中只得几十本,十分紧俏。如今各家酒楼都在说此书来揽客。” 这话提醒了明平湛,“楼下说书人讲的那个悖逆狂妄之徒可是出自此书?” 绿袍青年连连点头,“正是,不少太学生都说,此人乃文远侯之子郭振康,书里有几条还是从太学斋舍壁报上摘出来的。” 太学生住在斋舍中,常匿名在墙上贴小字报和讽刺文,此人若真得太学生认证,可信度便高了几分。 明平湛心头一跳,从蓝袍青年手中接过此书,封面上赫然印着“汴京见闻录”几个大字,右侧一列小字:王袁争撰。 “这王袁争是谁?” “太学中并无这号人物,作者应是化名。” 明平湛指尖颤抖,他精准地翻到了酒楼见闻之奇人篇。 书中不仅提到此人在祖父停灵期间召妓,还有他为博花魁一笑,抢夺胡商明珠不成竟使仆人将其殴打致残、逐出京城,以及他强抢民女,杀害其家中七口人等事,作者在最后意味深长地暗示道:“权贵庇之。” 明平湛攥着书脊,入座后神思恍惚,连与他比邻而坐的谢济川叫了他几声伯父都没听见。 郎中们体谅他,“侍郎长兄之女要与郭家议亲,侍郎得知此事,必然是万分震惊的。” 谢济川的视线也落在明平湛手中那本《汴京见闻录》上,在明平湛之前他也翻过几页,疏朗开阔的版式,古拙雄强的颜体,明显产自扬州本地的竹纸,无论哪方面看,这书册都是在扬州刊刻无疑。 只是时间和那部分特定的内容过于巧合,眼下看明平湛的反应,谢济川有了新的猜想。 他不动声色地给明平湛斟酒,正听见有人小声问:“明侍郎家怕是不好再和郭家议亲了吧?” 另一位员外郎挥了挥手,“咍,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怎知是不是影射的郭家大郎。” 蓝袍青年柳境尘温声相驳,“员外此言差矣,某观此书温粹平和,瞻博雅训,所述见闻大多翔实,其中几篇甚至颇能反映民生。” 谢济川偏脸看了一眼柳境尘,唇角牵出浅淡笑意,“若如作者所言事涉权贵,且太学生皆指认一人,就算是捕风捉影也会使东京物议沸腾。” 他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精准地点出“权贵”、“太学生”、“物议沸腾”等关窍,又悠然将目光转向对面的御史,“葛御史以为如何?” 风闻奏事是御史台的特权,此书如今在瓦舍酒楼传开,闹得满城风雨,若御史没听见,不可谓不失职,至于权贵,御史台何曾惧怕过权贵? 席上众人皆将目光转向葛御史。 众目睽睽下,葛御史略有沉吟,随后拈了拈胡子,“必要奏与官家知晓,查证清楚,以正风肃纪。” 大家皆赞他高见,葛御史连连摆手,“职责所在,职责所在。” 谢济川抿唇一笑,对着回过神的明平湛低声轻语,“伯父家与郭家的亲事怕是不能再议了,也请伯父将我的话转告给明老夫人吧。” 明平湛重重点头,“是,若因此事累及国公名声,便是明家的不是了。” 谢济川颔首,“多谢伯父体谅。” 很快就有同僚将话题转到了酒菜上,一时间桌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几轮下来,席上众人都已喝得脸红耳热,唯谢济川和明平湛还十分清醒,一个是无人劝酒,一个是无心喝酒,饮茶作伴倒也相宜。 及至散席,明平湛却追上即将踏上马车的谢济川,他诚恳拱手,“多谢。” 谢济川伸手扶他,“伯父不必客气。” 春夜的花枝下,谢济川的笑隐于月色。 他知道明平湛为何向他道谢。明观棠此行此计的确足够聪明也足够掩人耳目,让郭振康陷于忤逆豪夺的民间风闻中,便没有哪个要脸面的士大夫敢与其议婚。若以退婚为目的,那观棠的计策无疑是成功的。 但这其中有一个明观棠难以掌控的变数,那便是御史。 从御史听到风闻到决定弹劾之间,并没有准确的时间,御史可以明天弹劾,也可以下月弹劾,可以等更多证据浮出水面再弹劾。 在这个不确定的时间里,文远侯大可以动用权势封书禁口,这样丑闻就始终只是传闻 ,过些时日,议亲仍有可能在利益交换中死灰复燃。 于是他轻轻推了一把,当着同僚的面引御史明确表态,要将此事传奏官家。 一旦葛御史上奏,而台谏诸官对这样的事向来无法容忍,必然会纷纷谏言,请官家务必派人查证,郭家的丑事一旦坐实,议亲一事便算无后顾之忧。 谢济川再次与明平湛道别,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明平湛则火急火燎地赶去了萱茂园。 老夫人收拾停妥刚要上塌,听见仆妇通报又不得不重新穿衣。 心里是有些疑惑的,她的作息如制度般有序,明平湛平日绝不会在此时打扰,除非,是有要紧事。 思及此处,她心中一凛,连声催促夏嬷嬷协她穿衣的动作再快些。 小厅中未点灯火,明平湛静坐其中,身影匿于暗夜,分外寂寥。 见老夫人疾步行来,他低低叫了声“母亲”。 夜色模糊了音色,明老夫人分辨不出这声“母亲”的情绪,只觉喉间轻窒。 她不着急细问明平湛,转身从夏嬷嬷手中取烛点灯。 一盏盏灯火跃起,照出明平湛尽力掩饰的复杂神色。 “儿子今日与同僚小聚,方知近来城中关于郭家的流言甚嚣尘上。” 老夫人手中烛火半倾,光焰卷过手指,似痛似痒。 “什么样的流言?” 明平湛深深吸气,将丰乐楼中见闻一一转述。 “这桩婚事不能再议了。” 这句话说完却久久未得回应,他抬眼看向坐在上首的母亲,正与她沉晦的目光撞到一起。 老夫人率先移开眼。 “你说得对,的确不能再议了。” 长长的静默中,明平湛勉强扯出一抹笑,“母亲难道不好奇吗?” 他盯紧老夫人的脸,生怕错过一丝异样。 老夫人垂下眼睫,伸手握住侧边几案上的青瓷茶盏,提起一瞬又轻轻放开,那盏中并没有茶。 “好奇什么?” 明平湛斟酌着措辞,“为何这书来的时机如此之巧。” 老夫人握紧交叠的手,抬头对着明平湛轻缓地笑,“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许是先祖在天庇佑,才让明家得以及时避祸。” “是,是。儿子也这样觉得,正想着明日去宗祠祭拜,告慰先祖。” 老夫人长长缓了口气,“这样便是最好。天色已晚,你平日公务繁忙,先回去歇着吧。” 明平湛恭敬行礼,“儿子告退,请母亲安寝。” 老夫人不耐地挥手,明平湛也加快步速,不再停留。 走出萱茂园,初春冰冷的夜风拂过明平湛发白的脸。 他半倚在一棵柏树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指尖仍在无意识地轻颤,方才在萱茂园不过强装镇定,此刻松懈下来,觉得头也疼得厉害。 老夫人听闻此事第一时间并非替照檀高兴,他便猜到她看出了其中端倪。 至于看出了多少,明平湛不知道。 于是母子二人彼此心知肚明地打着哑谜,当真是稀奇。 他任头痛在凉风中一波波迸发,缓步朝湫园走去。 看到湫园的大门时,他停住脚步,吩咐随从:“悄悄让大娘子身边的杜妈妈请小娘子来我书房。” 6. 第 6 章 观棠来到明平湛的书房外时,月行中天,夜色正好。 推开门,满室灯火交映着明平湛和煦的脸,她没作他想,清脆问道:“阿爹唤我何事?” “坐吧。”明平湛从窗边走到桌前,示意观棠与他对座。 “话本刊印得怎样了?” “手稿主人虽未露面,但是他家中老仆带来手书,与我们谈好了后续事宜。今日雕版完毕,过几日便能印刷装订。” 观棠言及此事,笑语欢欣。 明平湛笑了笑,“很好。” 简短两个字后,他停住了口。 不太对劲。 观棠伸长脖子去看对面明平湛的脸,其上微笑严整,像一面光滑无隙的铜镜。 明平湛也不躲,任她的目光来回巡梭。 她讪讪收回脖子,用手掌抵住桌沿,指尖摩挲着桌面,在明平湛可以称得上温和的注视下,没由来地慌乱。 明平湛心中冷笑一声,从桌下拎出一本书,轻轻摊在观棠面前。 正是《汴京见闻录》。 观棠讶异,“阿爹从哪里得来,这书可不好买。” “恰好同僚买到一本,我觉得有趣,就借来看看。” “那阿爹看完了吗?” “还没有,但阿爹有一事不解,正想请教你这个书坊东家。” 明平湛盯着观棠的脸,用手指着封面的“王袁争”。 “这是谁?” 观棠理直气壮地摇头,“这种笔记见闻的作者,往往都不会用真名的。就像知闻书坊正在刊印的话本,没有人知道作者是谁。” 明平湛似笑非笑,“我知道是谁。” 他语气极轻,落在观棠耳中却如雷霆万钧。 她手心沁出薄汗,勉力笑着,“落第的太学生嘛……阿爹知道也不足为奇。” “屡试不第不第的太学生可太多了,我倒没有那个本事。”明平湛轻飘飘地把话驳了回来。 眼前观棠维持着自若的神态,如非出于父亲对女儿的了解,怕是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俯身直视观棠,看透她眼中粉饰后的暗流。 “照檀,是不是?” 观棠的身形微微一晃,她双手猛地抓住桌沿,瞳孔因惊惧骤然放大,“阿爹如何知道?” “静园主人各取部分,反过来就是王袁争。” 他没有再给观棠反驳的机会。 “我并不是今天才知道。许多年前,照檀那时还小,我在她给我看的课业上见过这个名字,虽然她写得不甚清晰,且只出现过一次,但我还是猜出来了。” 明平湛摇头,“观棠啊观棠,你真的以为你的计策万无一失吗?” “从太学壁报处探得消息包装成见闻,请扬州的小书坊刻印,运到京城传播。看上去与你毫无关系,可你真觉得旁人看不出来?郭振康被毁了声名,文远侯会不闻不问?会不追查到底?” 观棠在这一串质疑中沉思,再开口时语气笃定。 “文远侯要是为了这样的儿子大张旗鼓地追查到底,那才是愚蠢。” “太学壁报皆为匿名,太学是士林舆论场,且太学生一向被视为预备士大夫,郭家不好对太学下手。扬州那家小书坊,我托了舅舅请出宋家退隐许久的老刻匠,又叮嘱他特意改了刀法,旁人绝不会从刻字上找到破绽,雕版在印刷完后就已经劈成柴火和手稿一起烧掉了。至于在京城传播,从外埠来的书都是在各家书坊中散卖,也很难说哪家就是始作俑者。” “那些说书人觉得书中的内容奇货可居、郭振康的罪行足够惹眼,又因这本书说到底只是见闻,便放心地四处传播。郭家有疑心又如何,能把所有人都抓起来下狱吗?” 她的声音因激愤而逐渐提高,说到此处呼吸急促,脖颈绷得很直,她盯住父亲的眼睛,想从那一望无际的平湖中寻找到共鸣。 “更何况,阿爹,这些见闻都是真的,若不是去搜集消息,我们怎么会知道郭振康这样狂悖无耻。我们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姐嫁给他?” 明平湛又好气又好笑,等观棠气息平缓,他才开口:“你想得很周全。阿爹不是怪你设法帮照檀,而是怕你稍不留神一步走错,便把自己置身于重重险境中。官场上你来我往,明争暗斗,有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法子。郭振康的名声尽毁,万一是郭家查到是你,要对你下手,阿爹真怕自己不能时时刻刻护住你!” 他越说越急,说到最后竟颤抖到哽住。 观棠心中激荡,眼角也泛出了泪光。 她本已经做好了承接父亲怒火的准备,没想到他只是担心自己的安危。 观棠伸手握住明平湛放在桌上那只青筋毕露的手,垂下了头。 “阿爹……” 这声“阿爹”里,有愧疚,有心疼,有理解,还压着沉甸甸的感激。 明平湛长叹一口气,抬起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观棠的手背。 观棠的神思在轻拍中渐渐安定。 心一定,这件悬而未决的事便又浮了上来。 她敛去泪光,直起身:“阿爹,你有没有交好的御史?也不用刻意拿书给他看,就让他知道坊间风闻就行。纠弹百官时御史职责所在,文远侯教子无方、纵子豪夺杀/人,理应让官家知晓。” 灯花在耳边噼啪爆了一声。 明平湛抬眼看着观棠,“今晚谢济川已经补全了这一环。” 他将谢济川所为告知观棠,又在她满目震惊中叮嘱,“这件事从头到尾务必守口如瓶,我明日去寻你舅舅将所有可能出现的疏漏堵住,你祖母那里,也不要多提半个字。” 明平湛揉了揉还在剧烈疼痛的额角,打开书房的门送观棠。 “快回去歇息吧。” 果然在葛御史上奏后,言官纷纷跟风弹劾。 各色的唾沫星子在垂拱殿乱飞,官家震怒,在百官面前将文远侯怒斥了足足两刻。 几天后,开封府将相关卷宗递至官家案前,原来这桩桩件件都被文远侯以权势财力强压了下去。 文远侯吓得扔了笏板,跪地磕了数十个响头,又将所有事情全部推给其妻郑氏,痛哭流涕地说自己不知晓内情。 最终文远侯被官家削爵罚俸,他休掉郑氏,将郭振康亲手送进了诏狱。 照檀与郭家的婚事自然不了了之。 观棠一得到消息就来静园寻她。 关起门来,观棠抱着照檀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冷静下来,又将那日明平湛的叮嘱一字不差地转告给她。 照檀垂头不说话,观棠摇了摇她的手臂,“阿姐怎么了?” “不知该怎么谢你和二叔好。” 照檀喉咙发紧,感谢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心里也是真羡慕观棠,她从来没有在父亲明平沣那里感受过这样的呵护与关爱。明平沣从前没有外放时也很少与她见面,见面也是寥寥几句闲言,即便她努力将琴棋书画学到人人赞誉的程度,也抵不过他心中那个莫须有的儿子半分。 再抬头时,她已然红了眼眶。 观棠安慰她:“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阿爹还夸你笔记写得好呢。” “真的?” 照檀双眼发亮。 “真的,阿姐。我还想着,等过段时日,便把阿姐那些真正的笔记刊印出来,只是不好再叫王袁争这个名字了。” 照檀点头,“好,《汴京见闻录》写得匆忙,我自己回看也觉得有许多错处,好在印出的数量不多。” “其实已经写得很好了,更何况阿姐本就刻意矫饰了文笔。” 照檀看着妹妹,有句话犹豫在嘴边,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 “对了观棠,这次还要多谢谢济川,听二叔的转达,要不是他,这件事可能不会这么快了结。” 观棠闻言面露难色,含混“嗯”了一声。 自那日被父亲告知后,她常想起谢济川,不管是咎园也好,丰乐楼也好,他都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是应该谢他的吧,她完全没想到他看出自己的手笔,并以一个利落精准的姿态消解了其中可能的变数。 她惊叹这份周密,感慨这份默契,又因这份洞明来自于谢济川,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观棠沉默许久,在照檀的注视下,终于憋出一个不痛不痒的说辞,“等有机会打听打听他的喜好,准备一些礼物吧。” 随即转变话题,“阿姐,高秋雁近日可有什么异常?上次祖母同我说了她在高家的处境,我虽说同情,但自从她住到我们家,我总是有些不放心。” “异常倒是没有,不过就是和四妹妹同吃同住,不时去萱茂园伴着祖母罢了。” “她为何突然与四妹妹如此要好,我记得她小时候因四妹妹是庶女的缘故,总是不爱搭理她。” 照檀蹙眉,“这一时之间倒难说清楚,你放心,我日后定会对她多加留心。” 观棠用手托住两颊,在沉思中缓缓点头。 晚上家中女眷一齐在萱茂园用饭,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及郭家的事。 观棠坐在老夫人身侧,吃得格外开怀。 上次在咎园流水席上尝到的炙肉,她稍加改良教给了厨娘,厨娘也不负观棠所望,烤至边缘微焦,再涂上甜辣的酱汁,撒上一点干料,极其美味。是以观棠十分得意,待女使端上桌后,热情邀请众人品尝。 饭食将毕,老夫人轻咳一声,“眼看着照柯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我这里有一个好人选,说与你们听听。” “母亲说就是了。”大伯母看了一眼耳根已经泛红的照柯,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 “是我老姊妹洪家的小孙子,名唤洪均,去岁刚中了举人,是个有才学的好孩子,父亲任太府寺少卿,家中祖上行商,颇有家底,必不会委屈了照柯。” “母亲做主便是。”大伯母仍是淡淡,老夫人要管便管吧,自己也懒得劳心,太府寺少卿不过京中中等人家,与照柯也算相宜。 老夫人一听这话便知其秉性,转头问照柯:“四丫头怎么看?” “我……”照柯头快要低到碗里去,将自己的手背掐得通红,半晌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观棠与照檀对视一眼,探头笑问,“咎园那日洪郎君也在,四妹妹可有印象?我记得长相很是俊美呢。” 这样的打趣并没能缓解照柯的紧张与挣扎,她整张脸都已经红透。 老夫人见状轻拍观棠手臂,佯怒道:“就你最多嘴,偏要打趣你妹妹。” 众人都笑了起来。 欢声笑语中,高秋雁抬手搭上照柯的胳膊,扬起真诚的脸,“恭喜照柯妹妹了,愿妹妹能得如意郎君。” 观棠暗暗盯着她的脸,却没从那真诚的表象下捕捉到其他意味。 然而处在视线焦点中的照柯仍然没有抬头,她紧紧咬着嘴唇,看不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老夫人只当她是羞怯,笑吟吟定音,“既这么着,过段日子我请洪老太太过府,让两个孩子互相见一见吧。”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7. 第 7 章 知闻书坊新刻话本《青天破晓》,甫一上市,未逾三五日,竟已售罄。 第一批数量不多,收到这样的反响,观棠当即决定再印出一批来。 这日她正在后坊查看装订好的书册,前店薛掌柜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来寻她,“小东主,贵客来访,在前头要见您呐。” “什么贵客?”观棠挑眉。 薛掌柜花白的胡子颤动,声音也提高了好几度。 “是孟郎君!” “哪个孟郎君?”观棠犹自疑惑。 “就是那个从前常和小东主一起来书坊的孟郎君呀!”掌柜一拍手,急切地提醒她。 原来是孟淮西! 观棠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她又惊又喜,提步就往前店去。 穿过廊下时,瞥见院角那棵老槐树,那是外祖父亲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盖。她想起邻居孟家刚搬去榆林巷那年,这棵槐树还病了,春日不长新叶,还是外祖父使了好多手段才将它救活。 那之后,她与孟淮西的交集就少了,再后来他随老师赴川蜀游学,算来已有好些年未曾见面。 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观棠一边想着,一面掀开了前店后门的帘子。 午后的日光倾斜入户,孟淮西立于其中,神仪明秀,淡青色的?袍衬得他宛如一截修长挺拔的青竹。 他闻声转头,眼角唇边漾开温柔的笑意,“观棠。” 观棠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他。 他比记忆中要高出很多,从前的个头差不多与观棠齐平,如今要抬头才能细看他的脸,五官长开后愈加温润清和,眉目间少了些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孟淮西也不躲闪,眉眼弯弯,坦然迎着观棠的目光。 打量中,观棠忽地对上他的视线,倒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只退后了一步,笑着问他:“淮西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突然来了书坊?” “今晨刚到,下午出门闲逛时路过知闻书坊,便走进来看看,没想到明小东主竟真在这里。” 听得他的称呼,观棠摆摆手,“淮西哥不要打趣我了,快进来喝茶吧。” 孟淮西点头,“好。” 观棠向里比手,将孟淮西引向书坊里侧的茶室。 书坊中整齐布列着高大古朴的书架,斜阳入户,细尘漫舞,观棠带着孟淮西穿梭其间,像两朵轻盈并行的云。 待两人在茶室坐定,孟淮西轻声慨叹:“书坊还和从前一样。” 观棠知他所指。幼年时,明家兄妹三个和孟家姐弟两个常来书坊,或是读书,或是游戏,满屋子追跑打闹,把书架的过道当成捉迷藏的宝地,非要外祖父或是薛掌柜板起脸来,才肯消停片刻。 想起那些时光,观棠眼中也浮出笑意,“是,淮西哥竟然还记得。” 孟淮西笑了笑,转头看向茶室外,“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时我常爱读游记,没想到后来自己也能有一段奇缘,亲眼见着了书中的山水。” 他略有停顿,似是沉浸在思绪中,再开口时将脸转向了观棠,露出了温和的笑,“还记得观樾爱看史书,照檀偏爱话本杂记,只有你兴趣广泛,什么书都能读上一读。” 观棠谦虚,“我不过是不专不精罢了,叫淮西哥见笑。” 这样的回答得体但疏离。孟淮西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凝视着观棠的眉眼,眼中薄雾涌动。“观棠似乎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观棠歪着头问他。 孟淮西低头,沉吟着不知如何说起,他们早就不是当年紧密相伴的稚童了,隔着几年的光景,所谓不一样都在情理之中。 不过只是他的一点私心罢了,他在心中低低叹气。 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拂雪端着茶具步入茶室。孟淮西顺理成章地截断了话头,观棠也没有追问,只静静看着拂雪将茶饼细细碾成粉末,筛入盏中,注水后用竹筅在盏心来回轻击,雪白的茶末便渐渐凝成。 观棠将建盏递给他,“淮西哥快尝尝,拂雪的点茶手艺有没有进步。” 他捧过盏,轻尝一口,仍是温和笑着,“比以前更好,我在蜀中几年,竟没有喝过这样好的茶。” 拂雪闻言矮身行礼,“郎君谬赞。若郎君和小娘子有需,随时唤婢子。”说着便退至一侧,垂头敛目。 观棠则低头喝了一大口茶,隔着氤氲茶汽看向孟淮西的脸,“淮西哥这次回京还要再走吗?” 他摇头,“老师已调任回京,父亲也想在朝中为我寻个差遣,同时准备后年的春闱,应当不会再走了。” “那很好啊,每次遇到伯母与清和姐姐,她们都在念叨着你,盼着你早些回来。” 观棠脸上扬着笑,语气也欢欣。 孟淮西看着她,弯了弯唇,“那你呢,观棠,也很盼望我回来吗?” 观棠连连点头,“当然,不只是我,阿姐也是,哥哥来信也常问起你,大家都很盼着你回京团聚。” 孟淮西不动声色地辨着她的神色,虽早知她对自己并无超出童年玩伴的丝毫私情,可耳闻目见于此,仍是不由垂下眼睫,难言的情绪像一滴雨落入心间,极轻一声,却让整颗心都泛起酸楚的余波。 他开口时却无异色,顺着观棠所言。 “我也常常想起你们,可惜蜀道艰远,只能在年节时修书一封,向老夫人和你们问好。” “那些信祖母可都留着呢,她要是知道你回来,必定会很高兴的。” 观棠的面上仍旧诚恳,声音却渐渐低下去,“只是哥哥已经外放,不然我们几个又能聚在一起了。” 面对孟淮西,她很轻易就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她还不用面对现下迫在眉睫的婚约,阿姐也不必理会什么高家郭家,没有人要为自己的前程奔波忧心,只要熬过阴雨绵绵的日子,很快就是风日晴和的好天光。 她垂下头,整张脸都快要埋进建盏中。孟淮西看着她,眼中那团薄雾愈见浓厚,他大致能猜出她此刻心中所想,只是他同她一样束手无策,甚至仅就那桩婚约来说,他比她更加煎熬。 片刻安静后,观棠抬头,脸上郁色尚未尽褪,眉眼处又是敞亮晴明的样子了。 “不说这些了,淮西哥,你和我说说你在巴蜀的经历吧。” 孟淮西说好,整理思绪,将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故人重逢,从自身到共友,似乎有无尽的话要说。 观棠听得入神,也将哥哥与阿姐的事简单告诉了孟淮西,甚至高秋雁,她也提了一嘴。 只是她刻意隐去了自己在郭家那件事上的作为,自然得叫她自己都吃惊,毕竟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也不是故意要瞒着孟淮西的,她这么想着,亦觉合理。 还有婚约一事,观棠下意识没有提及,郭家之事过后,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谢济川,在阿姐面前说的感谢,也尚未落到实处,反正总会见到他的,到时候再说吧。 突然意识到这点,观棠神思一凛,她为何这么笃定还会见到他,都怪这固若金汤的婚约。 其实孟淮西几次想问,可他拿不准观棠的心意,话到嘴边最终又咽了下去。 日暮时分,观棠将孟淮西送到书坊门口,“连日赶路不易,淮西哥快回去歇着吧。” 孟淮西转过身,正要应下,却看见不远处一面写着“花记冰雪”的大旗迎风猎猎,夺人眼球。 “暮春便有冰雪了吗?” 观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了然,“花记为了争夺先机,前两日便开窖取冰,现在是汴京城唯一一家做冰雪的铺子,每日都门庭若市。” 他驻足片刻,眼中带了一点怅然。 “离京久了,还真是很念着冰雪的味道。” 观棠善解人意,“花记离这里不远,淮西哥去尝一下吧。”想了想,她又加上一句,“我同你一起。” 孟淮西转过头,眼中尽是温柔笑意,“好。” 沿着汴河步行片刻,便到了花记,铺中已经没有空座,两人就在支着的凉棚中坐下,河中粼粼金波,远处霞光如锦,宛若一场盛大的绮梦。 观棠要了三盏冰雪,一盏递给孟淮西,一盏递给拂雪,剩下一盏留给自己。 细碎冰沙伴着梅子浆,顶上装饰了几颗乌梅和樱桃,观棠迫不及待挖上一勺,入口便满足地眯起眼睛,“真好吃。” 孟淮西见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他将自己盏中的樱桃都拣给了观棠,“你从小就喜欢吃冰雪里的樱桃。” 从前每次一起 吃冰雪,他都是这么做的。是以观棠没有推辞,口中正含着一口冰雪,声音也含糊,“多谢淮西哥。” “不必客气。”孟淮西挑了半勺梅浆送入口中,凉意自唇舌漫入喉咙,是熟悉的味道,他不疾不徐地咽下,再抬眼时,却意外看见了一个人。 狭小闹腾的铺子中,人声鼎沸,伙计拖长了声音招呼着客人,邻桌的孩童弄翻了冰盏,引得母亲高声呵斥。 那人就在这一片喧嚣中,长身玉立,清雅绝伦,仿佛只该出现在重重宫阙,与市井的烟火格格不入。 那是谢济川。 此刻目光交汇,谁也没有先移开眼睛。 不远不近的距离,孟淮西看不清楚他眼中的情绪,只知他面色平和,甚至还有零星笑意。 孟淮西那簇心底压抑许久的火苗忽然跃起,直接蹿到了眼中,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挑过一勺冰雪,再次送入口中。 凉意沾染上他的唇,呈现出秾丽的深红,他终是没忍住回望,可谢济川的身影已然不见。 而眼前观棠仍专心于冰雪,她没有看到谢济川,她的角度应当也不会看见谢济川。 孟淮西也没有告诉她。 待吃完凉冰雪,两人便离开花记,沿着汴河走回书坊。 观棠仍是意犹未尽,“过些时日家中用冰,便可以自己做冰雪,加上牛乳和鲜果,比花记这个还好吃呢。” 孟淮西嗯了一声,思考片刻又说:“可以再加些蜂蜜。” 观棠闻言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向他,眼睛清得发亮,“淮西哥,你真的太聪明了,加蜂蜜应当比加我原本想的加糖更好吃。” 孟淮西也笑,看向她的笑颜,却发现她的唇下留有一点残留的梅浆。 他从袖中拢出一方素帕,刚要伸手替她擦拭,及至半空又迅速垂下。 观棠察觉到不对劲,便问他怎么了。 孟淮西紧紧攥着帕子,温声提醒她,“许是刚刚吃冰雪没留神,唇下沾了梅浆。” “啊。”观棠手忙脚乱地找起帕子,却一无所获,她出门向来没有习惯带这些,没想到真到了要用的时候竟如此窘迫。 她下意识叫了声拂雪,却想起拂雪前一刻已先去书坊为她准备回府的马车。 正是不上不下进退两难之际,孟淮西将一方雪白的帕子递给她,“先用我的吧。” 观棠思忖须臾,还是接了过来。 帕子在唇角留下柔软的触感,也将深色的梅浆揽入其中。她有些不好意思,“真是失礼,要不我带回去请仆妇洗好再还给淮西哥吧。” 孟淮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微微垂头,再抬头时那双素来温和含笑的眼睛里多了许多她认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这帕上有我的名字,观棠,也许会让人误会。” 观棠的耳根一下灼热起来,她连声向孟淮西道歉,“是我唐突了。” 心里也责怪起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啊,她和淮西哥如今都已经不再是孩童,不能像小时候那般无所顾忌了。 孟淮西摇头,嘴角牵出无奈的笑,“不必放在心上。” 他从观棠手中拿过帕子,又小心放回袖中。 这时,一驾马车从二人面前平速而过。 孟淮西微微转身,挡在了观棠与马车之间,这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轻风掀动车帘一角,露出半张俊秀淡漠的脸。 半张脸的主人端坐车中,面前放着一个小巧的冰鉴,其中正是两盏花记的冰雪。 随从平潮垂着头,不时抬眼觑着谢济川的面容,他仍是清淡自持的模样,与平常没有任何分别。 即便是平潮与他一同长大,也看不出半分破绽。 郎君真的不在意吗?未婚妻与别的郎君对坐饮冰,言笑晏晏,和对着郎君的时候完全不同。 他这么来回琢磨着,却听见郎君淡声吩咐自己,“这两盏冰雪你都送到母亲那里吧。” 顿时心下惊疑,郎君自幼爱食冰雪,今日他趁着休沐,来替长公主买香料,见着花记开业立在那旗子下迈不开步子,等了许久方得了这两盏,竟都不想吃了? 他按捺住心绪,低声应下。 郎君真的不在意吗?平潮有些不确定了。 8. 第 8 章 观棠回到明府时,月色清朗,晚风送来不知何处的花气清香,分外宜人。 她一心想着要把孟淮西回京的消息告诉祖母,下了马车便急急往萱茂园来。 夏嬷嬷远远见着她,便打起了帘子,“小娘子回来啦,正巧二娘子也在里头呢。” 观棠大步迈上台阶,“多谢夏嬷嬷。” 往前走了两步,她又退了回来,凝神盯着夏嬷嬷笑得发僵的脸,“嬷嬷怎么了?” 夏嬷嬷嘴角再次浮起笑,“小娘子进去便知道了。” 堂中气氛果然凝滞,明老夫人与照檀对坐,一个面色沉沉,一个垂首不语,皆是意兴萧索之态。 见观棠来,老夫人拍了拍身侧的软垫,示意她坐到身边来。 观棠坐定后,目光在老夫人和照檀脸上巡梭,“祖母,阿姐,这是怎么了?” 老夫人不答,转脸看着她,“你今日神色舒展,想必是有什么开心事?” 观棠说是,将孟淮西回京以及他与孟母不日要来访明府之事告予老夫人。 她听完朗声连说了三个“好”字,连照檀也抿嘴轻笑,“我们和淮西哥的确很久未见了。” 老夫人无不慨叹,“想当年,淮西和清和常来我们家与你们兄妹几个伴在一处,如今大了,倒是拘束了。” 想起傍晚那方素帕之事,观棠用力点头。 老夫人却没在此事上多做停留,“你不来,我也要遣人去寻你。还记得先前我给照柯相中了洪家吗?白日里,你洪家祖母带着洪钧来我们家了。” 观棠一听便来了兴致,顷刻坐直身子,“如何?四妹妹可还喜欢?” “喜欢?”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洪家祖孙在前厅坐了半晌,她也不肯出来,我几次三番叫夏嬷嬷去请,她索性连门也关个严实。” “什么?”观棠脸色一变,有客来访,这是极失礼的表现。 老夫人疾言厉色,“更失礼的还在后头呢。夏嬷嬷请不动她,还是那高秋雁软言软语将她哄了出来,谁知到了厅上,任你洪祖母如何问询,她都一言不发,垂着头,红着眼,一副叫人逼迫的委屈模样。” 说到此处,老夫人重重咳了几声,夏嬷嬷赶紧上前来替她拍背顺气,还是阻不住她咳红了脸。 观棠伸手扶住她,她一时之间无法为照柯此举找出合理的借口,也不知如何劝慰祖母,只干巴巴重复着,“祖母快别生气了。” 老夫人面色更沉,“四丫头这么个做法,真是叫我们明家丢尽了脸面!我从前只当她是羞涩腼腆,没想到如此上不得台面!辜负了我这一番为她打算的苦心!” 她重重拍了一下几案,掌心顿时晕红,此刻却顾不上疼痛,只觉血液汇涌,几乎要喷出头顶。 照檀忙倒了盏茶来,递到老夫人手边,“祖母快喝口茶缓缓吧,气大伤身。” 老夫人颤着手,强喂了自己几口茶,气息才逐渐平缓。 观棠低着声问道:“祖母可有问过四妹妹缘由?” 照檀接过话,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问了的,四妹妹只说是不喜欢洪家郎君,旁的什么都不肯多说一句。” 老夫人闭了闭眼,“我不是非要让她和洪家议亲,她若今日见了洪钧不合眼缘,私下里告诉我,再重新给她寻一家便是,何必要用这种手段,连自己的名声也不要。” 她说着,语气渐添了几分叹惋,“我看着洪钧,那真是个妥帖的孩子,真是可惜了。” 观棠和声安抚,“缘分这样的事强求不得,更何况以祖母的眼光,定能寻得比洪钧好的。”她边说边向照檀眨眼,“阿姐,你说是不是?” 照檀也耐心宽慰,“祖母不必着急,四妹妹许是一时想岔了,等她想明白了,定会感念祖母苦心的。” 七嘴八舌的安慰并没有让老夫人放松心神,她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支着额头,语气却冷冽,“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收场。” 她看着皱着眉若有所思的观棠和攥着手指的照檀,“你们觉得呢?” 观棠率先出声,“洪祖母素来宽厚,又与祖母相交多年,断不会将此事随意外传。只要我们明日一早登门诚心致歉,想来风波便能平息。” 照檀却还悬着心,她轻声开口,“洪祖母那边是信得过的,可府中下人嘴杂,难保不被有心之人利用。好在有夏嬷嬷在,及时敲打弹压,或能压住些风声” 闻言老夫人抿紧嘴唇,望着两人一言不发。 观棠突然想起了什么,眸光一亮,“祖母,阿姐,高秋雁将照柯劝了出来,然后呢?” “高家姐姐在洪祖母和洪郎君面前进退有度,十分有礼,洪祖母不仅多看了她好几眼,还向祖母询问她的家世。”照檀眉峰微动,“难道……” “对,祖母,她的行为本无可指摘,可与照柯的异常相对来看,就绝非十分有礼这么简单,更不是在我们家做客的道理。” 观棠忿忿,“要我说,真该给她送回高家去……” 说到一半,她却泄了气。 高秋雁来明家客居,本就是存了沾点光将来好说亲的意思,祖母那日既留了她,便不好再轻易送回去了。否则,就是同时打了大伯母和高家的脸面。 更何况,洪祖母不会将此事说出去,可高秋雁却不一定,若她将今日情形说漏了嘴,照柯还如何在京中自处?或是她宣扬自己是受了委屈被赶出来的,那外人只会说明家容不下亲戚家的孩子。 老夫人看着她耷拉着脑袋的样子,伸手轻抚她的发髻,“这便是为难的地方,不过她这么伶俐,我要抬举抬举她才好。” “祖母已有了法子?”观棠急切问她。 “夜长梦多,不如今日便了结此事。”老夫人袖着手,抬起下颌向身后屏风一点,“你们俩到后面坐着,夏嬷嬷,你亲自去将高家娘子请来。” 夏嬷嬷到时,高秋雁正在房中看书。 她支着额头,手指捻着书页,却迟迟没有翻过去。 夏嬷嬷站在 门外轻咳一声:“高小娘子,老夫人请您去萱茂园叙话。” 高秋雁闻声回过神,指节一动,差点将书页扯下,脸上却笑得不卑不亢,“有劳嬷嬷传话,我这便过去。” 一路皆有灯作引,夏嬷嬷的步伐不疾不徐,高秋雁跟在后头,不自觉拽紧了袖口。她捏出一个笑脸,小步追上夏嬷嬷,“嬷嬷可否告知,老夫人此番传召是为何事?” 夏嬷嬷侧过身,垂眉敛目,“老奴不知。” 高秋雁悻悻回身,夏嬷嬷是老夫人心腹,早该知道从她嘴里套不出话来的。她心中明白,不过是为了白日洪家上门一事,可是她又有什么错呢? 只是她拿不准老夫人的态度,不知她会如何为此事定性。 等到了萱茂园,高秋雁的袖口竟已微微发潮。 厅中灯火通明,老夫人端坐上首,满脸的慈爱仁和。 高秋雁行了个漂亮妥帖的礼,便在老夫人下方的椅中缓缓坐下。 上方的人不着急说话,只一抬手,便有女使在高秋雁手边递上白玉盏。 “高小娘子一路走来,想必乏累,先喝盏茶吧。” 高秋雁温顺捧过盏,轻啜一口,香气高扬,直入肺腑。 “这是阳羡雪芽?” “是呢,”夏嬷嬷在旁笑说,“高小娘子好灵的嘴。” 老夫人也笑,朝着夏嬷嬷叹道:“可不像我们家那几个粗笨丫头,这些雅道,我平日都和她们说不到一块去。” 高秋雁闻言放下盏,谦和垂眼,“老夫人过誉了,秋雁不过是在家时常常饮茶,时间久了,才略懂一二,不敢和几个妹妹相比。” 这番漂亮的自谦却没有得到老夫人的即时回应,只有两道堪称锐利的眼光钉在高秋雁脸上,可等她抬头去看时,那目光又充满着亲切。 “高小娘子这话着实是谦虚了,白日里看你那番言行,我便知道,你是个极机敏的孩子,若不是你相劝,照柯还不知要如何失礼,也正是你的应变,才让场面没有冷下去。” 高秋雁分辨不出其中到底有几分诚恳,她握住手指,又是一番滴水不漏的自谦。 老夫人放缓了声音,“你祖母和母亲把你送到明家的意思,我心中明白。你在家的处境,也叫我心疼。那日留你,也并非全是为了照柯的缘故,我私心里也希望你能挑得合意的郎君,在你姨娘和庶姐妹面前,扬眉吐气一回。” 这话正是说到了高秋雁的痛处,由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长辈之口说出,竟有别样的温情。 她连忙起身道谢,“蒙老夫人抬爱与关照,秋雁不胜感激。” 再坐下时,眼里也泛起了辛酸的泪光。 老夫人默默一叹,仍是柔声细语,“什么抬爱不抬爱的,亲戚家的孩子,合该多多帮衬,你若有个好归宿,我心里也快慰。” 说到此处,她毫无征兆地收住声,再开口时话锋陡转,“现下只有你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今日你见了洪郎君,可有几分好感?” 9. 第 9 章 一字一句犹如棒槌击打在高秋雁的耳边,心跳也随其加速,她眼中浮现出一霎的茫然,很快又被震惊取而代之。 “不知老夫人何故有此一问。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秋雁岂敢自专?况洪郎君乃老夫人为四妹妹亲择,秋雁纵有百死,不敢存半分妄念。老夫人如此疑心,只怕秋雁再无颜面立于庭闱。” 她瑟缩着身形蜷在椅中,拿帕子按压眼尾,好不可怜。 夏嬷嬷忙上前宽慰,她抚着高秋雁的背,柔声道:“小娘子勿要伤怀,且听老夫人将话说完吧。” 高秋雁得了言语,自然不好再作出羞愤的样子。她忍下泪,侧过身,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是秋雁失态了,请老夫人勿怪。” 老夫人冷眼瞧着她方才的情态,隐去嘴角一丝讥诮,仍是和蔼慈爱的样子,“小娘子快别伤心了,我知道你是个知礼的孩子,是我这话说得不妥。只是我待你和照柯的心是一样的,便是父母之命也没有盲婚哑嫁的道理,总是要双方相看有意才好促成婚姻。洪家是我精挑细选的人家,白日你也得了洪老太太青眼。如此缘法,若你有意,我愿亲自去你家和洪家门上,定将此事说成。” 她微微俯身,亲切看着下方高秋雁的双眼。 两相对视中,高秋雁的脊背窜上一丝凉意,不知如何回答。 洪钧门第尚可,模样周正,家底殷实,于她而言算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她还想借着明家再往上攀一攀,才能叫姨娘和庶姐妹心服口服。 若说无意,何以解释今日之举?若说有意,她也实在不甘心。 于是挑出最安全的说辞,“秋雁当真没有思量过此事,今日所为不过是为全明家与高家的颜面,老夫人慧眼如炬,必能识得秋雁的苦心。” 老夫人淡声一笑,坐回身子,“高小娘子,你很聪明,心思也活泛。这点四丫头远不如你,你和她要好,日后还望你在她身边多多提点才好。你既沾了明家的颜色,便自当和明家荣辱一体,你可明白?” 高秋雁起身盈盈一拜,却躲避老夫人的目光,“秋雁明白。自家姐妹之间,哪里谈得上提点,若四妹妹有需,秋雁必会竭尽所能。” “好。”老夫人收敛了笑意,“不过,高小娘子,聪明人往往自负,活泛容易自误。你既对洪家无意,我绝不勉强,你安心在明家待着,等你姨母替你寻一门合意的亲事便是。” 这又是一重敲打。高秋雁明白,若她安守本分,便还能继续留在明家,而洪钧那头,她今日既拒,便再无机会。 可是谁又能说得好机会呢? 她敛去眼中点点寒芒,再次屈膝行礼,退出了萱茂园。 高秋雁走后,厅中静了片刻。 观棠和照檀从屏风后走出,再次坐到明老夫人身侧。 方才的话尽数入耳,可观棠仍有不明之处。 “祖母方才是真要为高秋雁与洪家说亲吗?” 老夫人苦笑,指尖轻敲桌面,“若她真有意于洪家,我也愿意成全。只是她心太高了,瞧不上洪家的门第。” “那祖母何不趁机问问她四妹妹的事?她必然知道些缘由。” 老夫人冷哼一声,“何止是知道,说不定这背后就是她在拱火。我叫她来,一是要敲打她,二是继续叫她和照柯在一处,时间久了,她才会放松警惕,露出真面目来。” 说完她轻按眉心,声音微哑,“只盼她真能将我这番话听进心里去,为自己多留些后路。” 观棠与照檀对视一眼,纷纷默然。 灯烛轻晃,在她们眉间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老夫人的目光在二人脸上巡过,忽又正色直言,“照柯性子孤僻,不大爱与你们来往,可你们作为姐姐,也该关照关照妹妹,别叫旁人从你们姐妹情谊里做文章。” 这几句话说得观棠和照檀都面露愧色,此刻也急忙反思,表示日后必会留心。 老夫人听得疲乏,挥手叫她们回去歇息。 两人也不便再留,相偕走出了萱茂园。 —— 薰风初展,花落莺啼,没几日便到了立夏。 观棠犹惦记着冰雪的滋味,明家一开地窖就催促着厨娘碾冰。 谁知冰块还没放到案上,老夫人身边的女使露沅便找到了厨房中。 “小娘子原来在这里,孟家来人了,老夫人请小娘子去前厅一见。” 观棠的注意力从冰上移开,她急忙转过身,一连串问道:“孟家来了?来了哪几位?阿姐和四妹妹呢?” “来的是张大娘子和孟郎君。二小娘子和四小娘子那里,老夫人已经遣人去请了。” 露沅一面说着,一面侧身给观棠让路,“小娘子快请吧。” 观棠心中高兴,脚步也轻快,临出门又回头对厨娘殷切叮嘱,“备好牛乳和樱桃等我回来。” 露沅不由失笑,默默跟在其后。 刚步上厅前石阶,便听到张大娘子爽朗的笑声。 观棠脚下未停,从容跨入厅中。 张大娘子双手扶起行礼的观棠,满是怜爱,“观棠与上次流水席相比,似是轻减了,想是打理书坊过于辛苦。” 观棠一笑,“多谢伯母关怀,不过是天气骤热,没什么胃口罢了。” 张大娘子仍是拉着她的手未放,“正巧我带了两筐樱桃来,酸甜可口,最能开胃,观棠可一定要尝尝。” “好。”观棠笑着应下。 张大娘子点头,轻拍两下观棠便放开了她,随后又向老夫人道:“本该早些来拜见老夫人的,偏偏官人刚进了御史中丞,这些日子忙得不可开交,连带着后宅中也添了不少事务。正好前几日淮西回京,我寻思着也必要带上他来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笑意宛然,“孟中丞是实打实的社稷之臣,前途必然远不止此。那日听说淮西回京,我心里头高兴,饭都多吃了两碗,就盼着你们来呢。” 孟淮西微微躬身,“有劳老夫人垂念,晚辈客居巴蜀时,也常常想起您和明家各位长辈的关怀,所以一回来就赶紧前来拜望。” 老夫人颔首,“回来便好,你母亲的心尽可放下了。” 趁着几位长辈寒暄的功夫,观棠倾身问侧边坐着的照檀:“照柯呢?怎么不见她来。” 照檀偏过脸,小声答道:“说是身子不太爽利,就不来见客了。” “那祖母怎么说?” “当着张大娘子的面,祖母没说什么。” 观棠想起洪家来过的第二日,她与照檀一起去照柯屋中的情形。除了不愿意提洪家的事,别的与早前并无分别,今日大概是真的身子不太爽利吧。 在她神思云游之际,照檀与孟淮西却已聊起蜀中风物,从蜀酒、蜀锦到十二月市,又谈及浣花溪畔的春色与雅州蒙顶茶。二人说得投契,待停下话头,才发觉老夫人与张大娘子早已含笑看了他们多时。 老夫人抬眉,“照 檀和淮西倒是聊得来。” 照檀莞尔,“以前读过一本叫《巴蜀客话》的笔记,对其中所写有些好奇,所以趁此机会问问淮西哥。” 孟淮西也神色自若,“正是,照檀博学多闻,对巴蜀的风土人情了如亲见。” 观棠连连点头,眉梢眼角俱是笑意。阿姐向来如此,何须多言? 她这么想着,转脸与照檀相视一笑,又恰好对上孟淮西转头看来的温柔目光,她便冲他眨了眨眼睛。 张大娘子在一旁听着,此刻拈了颗杏子又放下,侧身朝向老夫人,恳切道:“说起巴蜀,我倒是想起一桩心事来。眼看淮西回到京中,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若哪家有品行出众的女孩子,还望老夫人能替他留心一二。” 老夫人闻言含笑感叹,“儿女婚事当真愁人,不瞒你说,我家里几个也都还悬着。淮西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才德兼茂,何愁没有名门淑女作配,你放心,我必会留意。” 话音刚落,张大娘子已悄然攥紧扶手,身子前倾寸许,眸光一亮,“观棠自不用说,只是照檀的婚事还没有眉目吗?” 这话问得却有些突兀,老夫人转脸瞧着张大娘子,若有所思,还未开口,大伯母却截过话头,“照檀这孩子婚事多舛,至今也没能寻到合意的。” 顺着张大娘子的话,她从中咂摸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味,孟家莫不是有意于照檀?那可真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孟淮西与照檀青梅竹马不说,孟父如今已升任御史中丞,这是多体面的亲家啊。 观棠亦有所察觉,余光里照檀垂着头,背脊紧绷,不知如何作想。 此刻却不是两人说话的时机。观棠目光落在张大娘子脸上,不肯放过她一丝神情变化。 可谁知上座张大娘子尚未言语,前方孟淮西却站起身,语气仍温粹,“劳各位长辈挂怀。只是我虽已返京,可尚未立身,此时议亲恐非其时。待春闱登第,得授差遣,再议婚事亦不为迟。” 老夫人缓缓点头,眼中多出几分钦赏,“淮西这孩子志节可嘉,将来何愁不得一门称心的姻缘。”说罢她又转向张大娘子,“你就放宽心吧。” 被儿子当场婉拒,张大娘子也不好再多说,她本就是灵光一闪,没抱着必要说成的意思,于是附和着笑了两声便将此揭过。 奈何听者有心,大伯母在郭家之后看到了新的可能,自然不甘心三两句话便烟消云散,她唇角微动,几次张口想再挑起话头,被老夫人冷冷一睃后,才偏过脸去。 照檀勉强算是躲过这一劫,她肩背缓缓下沉,似卸千斤重担,身子不着痕迹地向外挪了挪,再未向孟那边看上一眼。 见厅上气氛稍冷,宋大娘子轻轻一笑,恰到好处地岔开话头:“大娘子可听说了?城南药铺新进了上等阿胶,配玫瑰露吃,最是养人。”她一面说,一面示意女使撤下冷茶,再添上温热的杏仁酪。 女使们方退,却有门仆一路小跑至厅前,喘息未定,在帘外高声传报:“回禀老夫人,长公主殿下与谢郎君亲至,送立夏节礼来了。” 众人一惊,老夫人反应极快,忙起身拂衣理髻,肃容出迎。 观棠一口澄沙团子卡在喉中,噎得生疼,灌了一整盏茶下去,才觉舒缓。 真是奇怪,长公主四时八节向来都会派人往明府赐礼,来的通常是她身边的黄嬷嬷。可今日不仅亲自登门,还带上了谢济川。 观棠按捺住惊疑,随众人一同在前厅的台阶下等候。 10. 第 10 章 长公主的脚步间似衔着微风,流淌着初夏的融融暖意。 贵客到访,厅中的座次自然一变,观棠仍是坐在西侧的末席,与上首隔着大半个前厅,此刻倒也意气自如。 见老夫人低头垂目的神态,长公主温言安抚,“老夫人不必紧张,不过是寻常走动,没那么多规矩。” 她虽如此说,老夫人仍不敢托大,愈发恭敬,“这是殿下抬爱,老身不敢僭越。” 长公主无奈一笑,抬了抬手,她带来的几位女使便鱼贯而入,高举手中置礼的托盘。 “立夏重在尝新,我便挑了几样送来,权当应个节气。” 观棠举目望去,托盘上琳琅满目,除了皆用银丝篮盛放的樱桃、青梅、枇杷等时令水果外,还有一对药木瓜,而那高高堆叠的、分明出自禁中的剔红四方捧盒里,是各色精巧的雕花蜜饯。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只贴着内府封缄的朱漆小匣。 张大娘子“哎呀”一声,抚掌笑道,“这莫非是御赐之物?” 长公主颔首,“张娘子好眼力,这里头是密云龙,前几日官家赏下不少,我便带了两饼赠予老夫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观棠却在心中暗叹,密云龙可是顶级贡茶,量少金贵,乃官家御用之茶,民间素有“一饼密云龙,价抵十户侯”之说,能得官家赏下不少的,怕是只有眼前这位长公主了。 老夫人当然知晓其中分量,她惶然起身,“殿下垂爱,老身惶恐不敢当,此乃天家御用之茶,我怎敢消受,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长公主轻扶老夫人手臂,“这话说得见外,你我两家情分不比寻常,两饼团茶便这般推辞,让我以后可不敢再登门了。” 座下谢济川也淡声劝道:“这是母亲的一点心意,茶虽金贵,却远不能偿明太公之情,请老夫人收下吧。” 他说话虽轻但有力,观棠的目光便自然地落在了他身上,这是她头一回仔细打量他,即便坐着,也是梅骨松姿,今日这身浅云色的?袍衬其面目如霜雪映朝霞,般般入画。 她不免多瞧了两眼,意识到后不觉失笑,绝然收回了视线。 老夫人此刻也不好再辞,欠身道谢,“既然如此,老身便收下了,改日必定焚香供奉,不负殿下盛情。” 张大娘子殷勤笑着打圆场,“今日真是沾了殿下与老夫人的光,才叫我知道了这御茶长什么样。” 长公主闻言,唇畔噙笑,“你府上还缺好茶?听闻贤妃对孟小娘子十分喜爱,有意为楚王求娶,应是好事将近了吧。” 老夫人侧目,“哦?竟有这样的喜事,大娘子怎么也不说一声,好叫我们一块高兴高兴。” “不过是没影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殿下和老夫人可别当真。” 张大娘子笑眯了眼,连连摆手。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事十有八九是定下了。 大伯母心里更不是滋味,指甲掐进掌心,脸上笑意也勉强,还是宋大娘子暗中屈指敲了下她身侧的几案,才从怨念中抽离,与众人一同道喜。 观棠也为孟清和高兴,她斜身朝向张大娘子,笑容爽朗,“真是恭喜孟姐姐,难怪她今日没来,原来是好事绊住脚了。” 这话说得张大娘子称心,她指尖遥遥一点观棠,腕上的手帕也飘拂着喜气,“这孩子,真不知拿你怎么办才好。” 长公主适时接过话,看向观棠的眼神愈发柔和温暖,“观棠这话虽直,却没说错。” 老夫人斜睨一眼观棠,佯怒道:“殿下和大娘子只管纵着这丫头吧,竟还打趣起她孟姐姐来了。” 厅中众人都笑了起来。连谢济川也微微垂头,唇角勾起新月般的弧度。身侧的孟淮西却直直转脸看向观棠,眼底柔光暗渡。 观棠没注意到他俩的眉眼官司,她正捧盏喝茶,又侧身嘱咐女使再续一盏。 接下来便是冗长的家常闲聊,从衣裳到器物,再到时兴的食补方子,不知怎的,竟聊扯到了那日咎园的的流水席。 大伯母虚着眼,“那日去咎园,我总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巧夺天工。听说那假山,都是照着宣和画院的山水稿子堆叠的,一石一缝,竟似从画里长出来的一般。” 老夫人面上一冷,却是淡笑开口,“贤妃娘娘圣眷优隆,福泽自然深厚。” 不冷不热的语气让大伯母不好再接,便附和着“唉”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涉及皇家,长公主自然不愿谈及,张大娘子眼见要与贤妃结成姻亲,也不便多论,于是抬手抚鬓,和声说道“说起园子,我倒想起一桩旧事来,听闻府上园林由明太公亲自主持修建,连先帝都赞古朴清雅呢。” “大娘子过誉了,不过是拙于营造,全赖匠人指点,勉强成个样子罢了。” 长公主抿唇浅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东侧坐席,“老夫人不必自谦,济川自小便爱这些山林石泉,在府里也常爱摆弄他那些图稿,只是眼界有限,好园子见得少,到底是纸上谈兵罢了。” 谢济川骤被提及,轻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顿,他不知自己何时有了这般爱好,可母亲如此说,也只好眉眼一弯,默默认下。 长公主也没在这话上再停留,仿佛方才不过随口提及,略作感慨。可老夫人却听进了耳中,当即闻弦歌而知雅意,“谢郎君今日既来,不若赏光去园中一览。” 谢济川迎上母亲温和的笑眼,唇畔牵起一抹笑,“好。” 老夫人得了他应声,视线当即越过半个厅堂,慈爱地锁到西侧最末的观棠脸上,“家中对园子最熟悉的当属观棠,便由她引谢郎君去吧。” 长公主颔首,同样看着观棠,“有观棠领着济川,自然是最好的。” 观棠本已开始细数茶盏的纹路,正是昏昏欲睡之时,这几句话让她顷刻绷直了身子,脸上挤出来的笑意堪称惨淡。 “我……” 一个字刚落下,便见孟淮西站起身,语气温柔似水潺,“我也许久没逛过园子了,心中很是想念,不如我与观棠一同陪谢郎君去吧。” 厅中安静了一瞬。 张大娘子反应极快,“哎哟”一声笑起来,“你这孩子,在家的时候不是还说要给老夫人好好讲讲巴蜀风光吗?现在殿下也在,趁好也说与殿下听听吧。” 孟淮西双唇微动,还未来得及再开口,便听见长公主身边的黄嬷嬷笑吟吟出声,“殿下向来喜爱山川风物,这次可真来巧了。” 他闻言只好坐下,不自觉垂落眼睫。 观棠此时也知自己在劫难逃,只好从容敛衽,“谢郎君请随我来吧。” 谢济川便从座上起身,徐徐向外走去。 他分明看见孟淮西握着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变得青白,脚下却未滞半分。 盛烈的天光 撞在他的脸上,一丝阴影也无。 走过长长的游廊,就到了明家的园子中。 一路上,观棠与谢济川前后而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他们之间,只有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还有几声零星的蝉鸣。 观棠心中悒怏不乐,并不全因要与谢济川独处,更多是因方才那场“好意”搭就的戏台,让她不得不登台唱和,连怨怼都无法顺理成章地说出口。 这样的事到底还要发生几次?她想不出来,于是更盼着外祖父早日回京,好帮她消解这流水穿石般的磋磨。不知舅舅可有他近期的消息,观棠打算近日便抽空登门问询一番。 眼下还是先应付谢济川吧。虽不知他又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但他毕竟是客,观棠总是要尽一尽地主之谊的。 “园子不算大,可每处都是祖父的匠心,谢郎君尽可观赏。” 抬眼望去,园中多植松柏乔木,亭台水榭少而错落,远不同于江南园林的精巧。 更妙的是,高树中间杂着几棵石榴树。此时榴花欲燃,远远看去灼人眼目,点缀出鲜妍的韵致。 谢济川向前走了几步,忍不住赞赏:“明太公好巧思。我观这园中,尽是林泉之意,少见雕镂之心。” 这是很高的评价,观棠却没有自谦。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写着“抱朴守真”的牌额上,声音也邈远:“祖父也是这样说的,他建这座园子,本就是存了不能心寄青林的遗憾。” 谢济川闻言回头看她。她正扬头看匾,日光迎在侧脸,莹白如璧,那上面没有勉强的笑颜,也没有惯常的机敏,而是痕迹极浅的追忆。 想来她对祖父是很有感情的,就像他一样。只是那些绵长的记忆尚未来得及铺开,观棠已回神促他,“谢郎君这边请。” 他只好提步跟上,一路留意园中景致。 两人绕过大半个园子,正巧走到一处凉亭。 他停驻在此,“不知可否入亭小坐?” 观棠双唇轻碾,露出略带歉意的笑,“殿下与祖母尚在等候,谢郎君不如回厅中歇息吧。” 谢济川莞尔:“此亭上既书‘揽胜’二字,想必一园风华尽入此中。” 他说得诚恳,也很符合此行的初衷。观棠不好再拒,无奈点头,“谢郎君请便。” 谢济川负手立于亭间,迎着满园青绿,四面清风盈起衣袖,不知怎的,观棠竟从他背影中看出几分清寂来。 她无心探究这没缘由的感受,自顾自在石桌旁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青瓷杯在唇畔稍停,很快又被放下。她开口,声音喑涩:“上次丰乐楼之事,还未谢过郎君。” 谢济川闻言转过身,“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言谢。” 他声音清淡,并不居功,观棠却不能真就这么算了,于是她堆出一点笑,“郎君淡泊,可我不能不识好歹,若非郎君援手,此事未必能如此利落收场。不知郎君平素有什么喜好,我虽力薄,可投桃报李的心是真切的。” 真切吗?谢济川看着观棠的脸,心道未必。他轻笑,索性在观棠对面坐下。 “小娘子的心意我不敢不领。要说喜好,还真有一件。” “郎君但说无妨。” 谢济川看了一眼日头,“小娘子若非要谢我……今日立夏,正当开窖取冰之时,不知府上可做冰雪?” 11. 第 11 章 谢济川眉尾轻挑,也给自己斟了杯茶。 温热入喉,涓涓淌到心底,连手中的茶杯也滚烫。 他有些看不懂自己为何提出这个要求,捏着杯子,像擒住了因迷茫而无序跳动的心。 不过观棠却没有多想,谢济川想吃冰雪,这很简单。她早上不是还在嘱咐厨娘刨冰吗,如今正好端上来。 不多时,冰雪就被拂雪奉上。 盏中碎冰细腻如凝雪,樱桃浆与牛乳混合,淋于其中,薄薄糖霜和硕红樱桃几乎铺满了整个冰面。 观棠眼底星芒浮跃,厨娘非但悉如其命,且更胜所期。 她将冰盏递到谢济川面前,语中不觉含了轻微笑意,“谢郎君尝尝吧,这是我新试的法子。” “多谢。”谢济川接过,唇角轻扬。 朱红樱桃映入他眸中,背后不远处榴花胜火,即便那抹笑一掠而过。观棠还是感受到其中不加矫饰的愉悦,她在谢济川身上从未见过如此风致。 她低下头,挑起一勺冰雪匆匆咽下。 用完一盏冰雪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观棠站起身,言笑得体,“一盏冰雪只能聊表心意,请谢郎君勿怪。” 谢济川看出她是要回前厅的意思,也随之起身,却垂眸看向空盏,语气淡淡,“比花记更胜一筹。” 那是自然,观棠心中这么想着,面上仍是微笑。 快出园子时,谢济川轻声开口:“不知明老夫人为何说小娘子对园子最为熟悉?可是因为明太公?”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略觉唐突。或许是方才她在园中流露出的追忆,让他也想起了自己的祖父? 果然观棠面露讶色,却很快沉稳接过话,“家中就属我最喜欢来园中消磨。园中那几棵石榴树,还是我幼时央求祖父种下的。” 她说着,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不过祖母为何这么说,谢郎君当真不知?谢郎君果真如殿下所言,在家常摆弄图纸?” 谢济川坦然对上她的眸子,“我确实没有想到母亲会这样说。” 见猜测被证实,观棠停下脚步,直直看向他。 “那今日长公主殿下与郎君同访,真的只是为了送节礼吗?” 谢济川不置可否,“母亲与我,都很看重明谢两家的婚约。” 观棠的恼怒之意如潮般上涌,长公主没错,谢济川没错,看重婚约更没错,那错的是她吗?她有什么错? 她难以控制地将怒火糅进口中,掷给了眼前的谢济川,“谢郎君在公务之外,很闲吗?” 他可以选择不配合,不是吗? 她用力一踢脚下的石子,看着它低低飞起,落进草丛中,骨碌滚动几下后消失不见。 这句话不可谓不冒犯失礼,谢济川知她情绪,此刻并无半分愠怒。他手指微微曲起,偏过头,只留给观棠一个绝然的侧脸,“我明白小娘子不喜,可两姓之约,我怎能避责。” 树影摇落,天光刺眼。 观棠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只咬唇冷笑,转身便走。 谢济川在原地停了片刻,终是默默跟上她。 便如来时一般,游廊上静无人声。 隐隐听到前厅传来的欢声笑语时,观棠放慢脚步,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是平和的样子了。 后方轻缓脚步渐近,谢济川也借势与她并肩。 老夫人见两人回来,忙不迭招呼他们坐下歇息,笑着问:“园子逛得如何?” 这话本是递给观棠的,谢济川却先一步答道:“方才走了一路,觉得园子果然处处疏朗古朴,如今榴花盛开,更添清致,可见太公当年是花了心思的。” “能得谢郎君夸赞,是这园子的福气。” 长公主也笑意盈盈,“定是观棠指引得好,才叫济川能领略园子的风采。” 老夫人又说了句什么,观棠没听见。她脸上陪着笑,却阻止女使为她换上新茶,咕嘟喝起盏中的冷茶来。 照檀离她最近,适时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观棠亦用眼神安抚回去,闷头又扔了个澄沙团子入口。 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举动落入前头孟淮西眼中,又在他心底搅起一阵翻涌。 他不能久久盯着观棠,这不合礼数,更没立场。可借着余光的寥寥几眼看不出她脸上的明晦,身侧的谢济川又是一副四平八稳的姿态,难道他们相处得很融洽?他不愿信。 知道她有婚约是一回事,亲眼见着她和未婚夫在长辈的有意撮合下共处又是一回事。隐在深渊的情意像一头困兽,不时用尽全力扑撞着心门,撞得五脏俱焚,呼吸带痛。 孟淮西仍是笑着的,可他已经听不清堂上的人在说什么了。 直到女使近前,谢济川一句“孟郎君可要添茶?”才将他从神游中提回喧嚣。 孟淮西抬头,正撞上对方无悲无喜的眉眼,他勾出温然的笑意,“不用了,多谢谢郎君。” 谢济川轻轻颔首,转过头去。 又过了几盏茶的功夫,谢孟两家一齐辞行。 明家女眷将他们送到门口,长公主却没有立即登车,她示意观棠来到身边,亲切拉过观棠的手。 “听说近日知闻书坊的新话本颇受追捧,可见你眼光卓绝。我前日使人去买,说是售罄了?” 观棠含笑答道:“头一批印得不多,现在坊中已在加印,再过两三日,便可如常买到了。” 长公主顺势反握,将观棠的手拢入掌中,“我平日闲来无事,最爱翻些话本消遣。只是年岁渐长,目力不济,看字也开始费神。不知观棠可愿来我府上,为我讲一讲这新出的话本?” 观棠望着她秋水般的眼眸,心头蓦地一滞,正绞尽脑汁思量着如何婉言推却,忽听谢济川开口:“母亲,明小娘子经营书坊事务繁冗,恐怕难以抽身。不若等儿子下值,为母亲讲吧。” 长公主眉心微动,斜睨了眼谢济川,“等你下值,怕是要等到掌灯时分。多等两天,话本都要出续集了。” 这话说得谢济川哑然,观棠也不好再不表态,“书坊虽忙,却还算井然有 序,离了我几日也不妨事。” 她抿唇,“那等话本印出来,我便去府上为殿下讲书吧。” 想到长公主对明家一向礼遇有加,且话已到了这个份上,观棠若再推辞,未免显得失礼。 更何况,白日里谢济川要在度支司应值,那里素来案牍如山,想必很难按时下值。与他照面的机会应当寥寥。 见她应了下来,长公主笑意愈显温婉,用力握了握观棠的手,“好孩子,我膝下只济川一个,冷清得紧,日日都盼着你能来呢。” 她说着,又向老夫人微微颔首,“那我就先走了。” 众人目送着她,直到马车拐过巷口,才折返回去。 宋大娘子与观棠同行。 她纳罕道:“今日园子里刮的什么风,竟叫你应下了长公主。” 观棠叹气,摇着宋大娘子的手臂,拖长了声音,“阿娘,你就别打趣我了。” 见女儿臊眉搭眼,宋大娘子便不再多问,只叮嘱她,“既应下了,用心便是。两家虽有婚约,但也用不着攀附,可也不要去人家府上留下话柄。” 观棠嗯一声,“阿娘放心,我心中有数。” 宋大娘子轻笑,“自然是放心,我不过顺嘴嘱咐你两句罢了。”说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方才在门外时,我听谢济川那句话的意思,倒像是替你婉拒。” 观棠偏过头,嘴角轻撇,“那不过是客套罢了,阿娘还真觉得他善解人意、知情识趣啊。” 宋大娘子却道:“我倒觉得他挺好,你呀,就是对他有些偏见。” 观棠眉眼微沉,语含嗔怪,“阿娘真是的,怎么还向着他说话了。” 宋大娘子赶紧柔声安抚,“好好好,阿娘以后不这么说了。” 她展臂揽住观棠,心下却有些怅然。作为母亲,她竟无法为女儿遮住这些来自于婚约的风雨。 是以分别时,她远远看着观棠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杜妈妈见状,忙宽慰她,“大娘子不必忧心,小娘子吉人自有天相,过了这些坎,日后定会顺心遂意的。” 这实在是难求的奢望,宋大娘子沉默良久,再开口时语气极轻。 “但愿吧。” 观棠并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复杂情绪,她回到房中,便一头倒在榻上,心里还在细思今日谢济川的举动。 那句尖锐的话似乎没有惹他生气,不仅如此,他甚至在她心绪尚未平复时,替她答了祖母的问询,且他答得极有分寸,让祖母不好再追问自己的感受。 至于辞行时那句,虽说观棠在宋大娘子面前武断那是客套,可她其实并不确定。 难道他因为园中之事,顾虑起她的感受? 想到这里,观棠甩头,绝无可能,一个把婚约视作责任的人,才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拂雪见她模样,体贴问道:“小娘子要不要睡一会儿?” 可许久没听见观棠回答,她正想再问,却见观棠猛然坐起,“拂雪,你说谢济川这人是不是很无趣?” 12. 第 12 章 拂雪扑哧笑出声,“小娘子若这么问,可见谢郎君并不无趣。” “你……” 观棠的话尚未完全脱口,便听照檀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在说谁无趣呢?” “阿姐怎么来了,外头的婆子也不知道传报一声。” 照檀抿唇一笑,“可别冤枉了她们,是你沉着心思,听不见旁人的声音。 她说着,坐到观棠身边,“刚刚我可都听见了”,她抚平膝头并不存在的褶皱,递给观棠一个如实招来的眼神,“说得可不就是谢济川吗?” 观棠闭眼,“阿姐怎么也来取笑我。” “这哪里是取笑,自你从园中回来,我便觉得你神思有异,没成想,真是因为谢济川。” 观棠不再遮掩,将园中发生的事尽数告知了照檀。 照檀若有所思,“难怪他替你接了祖母的话,长公主邀你去讲书时,他也帮你挡了一句。” 她笑起来,“那我同意拂雪之见,谢济川一点也不无趣。” “阿姐,你今天是怎么了,说的话没有一句正经。” 观棠无奈以手覆额,随即脸上露出些许后怕与懊恼,“我只是忧心,万一他只是表面云淡风轻,实则暗中将此事告诉长公主和国公,再传到阿爹耳中,定我一个狂妄、不识抬举的罪名,那我在祖母那里哪里还有容身之地,只怕连书坊也再难掌管了。” 照檀支着下颌,凝神细思,“可谢济川看着,却不像这样的人。更何况,若他有心宣扬,当场发作岂不是更好?” 观棠却故作老成,语重心长道:“阿姐,人不可貌相,要是仅凭双目去看,世间不知要多出多少冤案。” 照檀拉过观棠的手,“说得不错。可我还是觉得,你是因这婚约久久横亘于心,对他多少存了几分成见。观棠,反正这婚约也不能立时取消,你何不暂且将他视作寻常故交?见面时依礼应对,既不失分寸,亦不必心弦紧系。” 闻言观棠垂头,来回捻动着纱帐上银线绣成的花鸟纹。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正是因为她太想解婚约,太想挣脱“谢济川未婚妻”这个从小便强加于身的名分,才让她今日不复素日从容,分寸有失。 于是她下定决心,“那我这两日便休书一封,向他诚恳致歉吧。” 照檀伸手将她髻上斜出的玉钗扶正,轻轻点头。 “对了阿姐,今日孟伯母突然提及淮西哥的婚事,似乎是对你有意。” 照檀唇角弯出无奈的笑,“我着实没想到,不过是与他多说了两句话,便惹出这样的风波来。好在淮西哥同样无意于我,当场便解了这困局。”她说着又叹气,“只是我母亲,被孟伯母三言两语便说动了心思,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再拿此事做文章。” 观棠宽解她:“祖母一向疼阿姐,不若将实情告诉她,依我们家和孟家的关系,祖母必会为你周全。” “好”,照檀浅笑,“那我明日便寻个时机向祖母表明心迹,总之,我与淮西哥是绝无可能的。” 姐妹俩互相开解后,又说笑了半天。 待月色皎然,清晖洒遍中庭时,观棠提笔写了封言辞恳切的信。 隔日,这封信便由明家小厮呈交至谢济川手中。 他就着灯火徐徐展信,读到最后粲然一笑。 明观棠洋洋洒洒写了三大张纸,引经据典,妙笔生花,其中悔意歉意不能说没有,可着实有限。 说到底,不过是防着他是个两面三刀、心胸狭隘的小人,怕他把这事捅到明面上去罢了。 他取过楮皮纸,落下一行字,再妥帖折好,送进纸封中。 “平潮,你明日把它送到明三娘子处。” —— 既做足了姿态,谢济川那里也没有别的动作,观棠很快便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随着《青天破晓》第二批成书入市,她托人引荐了几位熟谙话本家数的说话人,于勾栏瓦舍敷演其文,流播渐广。 薛掌柜悄悄告诉她:“小东主,听说对街几家书坊最近也在重金广求话本稿子呢。”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观棠并不意外,“这是好事啊,说明我们的话本正合市井所好,他们越急着效仿跟从,反倒越替我们扬名。” 薛掌柜拈着须,迟疑道:“若是他们有了更好的稿本,那我们的岂不是……” 观棠望向街边熙攘,“那更是好事。话本虽是小道,可只有好本竞出,此道才能兴盛不衰,让市井百姓都能从中得到乐趣,这不也是我们知闻书坊刊刻话本的本愿吗?” 薛掌柜闻言拱手,“小东主好格局,是我狭隘了。” 观棠眉尾一扬,露出笑意,“薛掌柜,你要对我们自家的本子有信心呐。”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青天破晓》以公案故事为题材,虽多是清官断案、惩恶扬善的情节,但是作者杂糅了神怪灵异和绿林好汉行侠仗义等元素,使得故事一波三折,跌宕起伏。 在谢府时,连长公主也对它赞不绝口,每当观棠讲到紧迫处,满屋的女使婆子都竖起耳朵,伸着脖子,唯恐听漏一字。 这几次前去,也果如观棠所料,她并未与谢济川碰过面。 想起此人,她转身看向拂雪,“拂雪,谢郎君那里至今没有回信吗?” 拂雪眼底带着三分无奈与七分好笑,“回信早到了,是小娘子随手压在书案那摞稿纸底下,连翻都没翻过。” 晚上观棠回到房中,便将信找了出来。 素白的纸封上,小字写着“明小娘子亲启”,而信笺上只有一行。 “不知小娘子所为何事?当日情形我已全然不记得了。” 观棠凝神细看,字字法度严谨、结构端凝。其内容未必可信,但字里行间的郑重令她稍稍安心。 她不动声色地按原样将信折好,重又将它压回层层书稿下。 这日是观棠为长公主讲话本的最后一日。 合上书页后,长公主脸上浮出几分憾然,连声留她多坐片刻,再饮几盏茶。 没有谢济川在旁,长公主是极其和蔼可亲的长辈。是以观棠爽快应下,捧着茶盏大赞黄嬷嬷煎茶手艺高妙。 黄嬷嬷的脸笑成黄花,“小娘子人善心甜,难怪得我们殿下如此喜爱。” 长公主亦放柔了声,“观棠,日后得闲就来家中坐坐 。你听听,有你在府上,连廊外的雀都叫得比平日欢快。” 观棠眉眼弯弯,“就冲着黄嬷嬷这手煎茶的功夫,我也该常来,只盼殿下不嫌我叨扰、坏了清静才是。” “怎会?”长公主笑意温和,“你呀,就是太见外了。” 正说着,游廊外远远掠过一道挺拔的身影。 黄嬷嬷眼尖,探头细看片刻,惊道“那不是郎君么?怎么今日下值这般早。” 长公主也倾身辨认,“果真是他,快,你亲去他屋中,叫他换了公服便来我这里,说有客在,别叫他耽搁。” 黄嬷嬷领命而去,长公主又转向观棠,“劳烦了你几日,我心底着实过意不去,特意备了些薄礼,已叫人送到你家马车上了。” “不过小事而已,殿下何必劳神备礼,方才还说我见外,现下看来,是殿下见外才是。” “你这孩子,我送的是心意,何来见外之说?观棠莫要再推辞了。” 观棠暗叹,这位长公主殿下,情面如网,温柔作绳,轻轻一扯,便将她缚住,连拒绝都成了失礼。 盏中已空,可因那句“既有客在”,观棠不得不与谢济川照面了再走。 门外天边霞光渐收,夜色如薄雾般弥涌,她握着扶手的力道也渐渐沉下去。 好在谢济川动作极快,不一会儿便换了身晴山色的袍子,从容步入厅中。 “给母亲请安。今日衙中公事清省,所以便回来得早些。” 他说完又面向观棠,“不知小娘子在此,让小娘子久等了。” 故交之子,观棠心中默念,随即脸上捏出和善的笑,“郎君言重了。我并未久候,反倒因我之故,累得郎君下值不得安歇。” 长公主见他们这副客套的模样,抿唇一笑,“时候不早了,济川,你代我送观棠回去吧。” 这便又是要把他们凑在一处。 观棠眸光微垂,“郎君公事劳形,怎好再劳他为我奔波。且一路有婢子相随,殿下尽可安心。” 长公主含笑望着她,语气却笃定,“不过隔了几条街罢了,叫他送你回去,哪里算得上劳累?我知道你素来不愿麻烦人,可今日到底是因我留你,才耽搁到这般时候。若不叫济川送你一程,你家祖母知道了,怕也要说我这做长辈的不够周全。” 她这么说,叫观棠越发推拒不得。 熟悉而压抑的窒息感漫涌而至,裹得观棠密不透风,蚀得四肢百骸之中,唯余麻木。 她无奈地在脸上凑起笑来,缓缓道:“既如此……” 话未完全出口便被人打断。 “母亲,今日实在不巧,下值前同僚约我在遇仙楼小聚,眼看时辰就要到了,不如让平潮驾马代我送小娘子回去吧,这样也好让母亲放心。” 谢济川声音疏淡,叫人听不出其中情绪。 长公主却沉下脸,“你那些同僚尚要归家更衣沐浴,然后再往遇仙楼去。单是这一来一回的工夫,便尽够你送观棠回府了。你竟还在这推三阻四?” 谢济川眉心微动,想好的措辞还未出口,却见观棠已眉眼含笑如常。 “那便有劳谢郎君了。” 13. 第 13 章 两人离开后,长公主也起身往后园去。 黄嬷嬷伴在一侧,踌躇道:“殿下这又是何必呢?我看明小娘子和郎君都不太情愿的样子,横竖以后都是要成婚的,有的是相处的时候。” 长公主顿住脚步,长叹一声:“这便是为难之处。婚约与家族恩义,能保得两人结发为夫妻,却未必能令两心相契。我只有济川这么一个孩子,自然盼他琴瑟和鸣、夫妇相得,而观棠,我亦不忍见她如京中许多深闺妇人一般,与夫婿形同陌路,终至神采黯然,明珠蒙尘。” 黄嬷嬷闻言心有所感,“是,殿下思虑得极是,郎君和小娘子迟早能明白殿下的苦心的。” 长公主袖袂微振,“就济川那木头模样,怕是春山在前,也只当是寻常石岭罢了。” 黄嬷嬷低眉,“郎君是端方正直的君子。” 长公主没有说话,提步向前走去,明灯高悬,树影拂过她沉静的脸。 “他确是君子,只是心中曦光破晓,不肯示人。” 黄嬷嬷尚未琢磨出这句话的意味,长公主就已经和婉笑起来:“走吧,去看看国公回来没有。” 马车上,观棠与谢济川默然相对。 谢济川自上车便阖目不语,眉渊目静。 观棠悄悄打量他清俊的面容,心头却如雾笼纱。 方才他说的遇仙楼小聚,究竟是真是假?是为她解围,还是他其实压根不愿送她回去?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又滑过雪色交领下修长的脖颈,最终落于他腰间那枚紫玉佩上。 每回相见,他总佩着它。紫玉温润,通体含光,上面雕一只正展翅的鹤,虽刀工极简,却神采欲飞。 纵在昏暗车厢中,其上仍泛着隐辉,如月之晕,如水之光。 当真是一块美玉。 观棠看得入神,却不知谢济川何时睁开了眼。 他伸手半握住玉佩,淡然一笑,“若小娘子好奇,不如我摘下给你细看?” 窥视竟被他捉个正着。观棠不禁赧然,耳后渐生灼热,“不必了,谢郎君。我只是觉得这块玉佩的雕工,不似出自寻常匠人之手。” 谢济川也低头去看玉佩,眸光微转,“小娘子好眼力,这是我祖父所琢。” 观棠由衷赞叹:“原来出自老国公之手,难怪刀痕洗练,灵韵毕现。” 谢济川唇角轻扬,“多谢。”他顿了片刻,又道:“方才在母亲面前,也要多谢小娘子出言转圜。” “难道郎君所说的遇仙楼小聚,竟真是谎话?” 观棠抬眼,想从他脸上看出答案。他的眼睫倏地一颤,与她目光相接后,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原以为能搪塞过去,未料小娘子一眼便看穿了。” 得到他的承认后,观棠犹疑试探:“你……是为了帮我?” 这次他没有避过观棠的目光,静默片刻后,他语气沉定:“是,小娘子既不愿与我照面,我便不该执意相扰。” 他与观棠不同。自启蒙知礼之日起,便知这世上已有一位与他命定相连的妻子。虽素未谋面,可那人早已随他所受的教养一同生长。尊重她、包容她,早已化作骨中之训,成为不假思索的本能。 观棠听他所言,缓缓低下了头,心中却波澜乍起,风云变幻。 她抓住身侧的软垫,“我不是不想与你照面,我只是……” 话说一半却觉得不妥,她其实也不是想与他照面的意思。 好在谢济川稳稳接住了她的未尽之言,“我明白,你只是不喜欢婚约,也不喜欢长辈们强行安排我们独处。” 观棠重重点头,“所以是我应该多谢你,谢郎君。也许你觉得我这念头荒唐可笑,但仍肯出言帮我。” “我从未觉得荒唐可笑。我只是觉得,明观棠会这样想,一点也不稀奇。” 他说完抬眼看她,眼中竟有轻缓的笑意,在昏暗的马车上,恰如晴光乍泄,云破天青。 他似乎不像那个总是裹在云雾里的谢济川了。 观棠看着他,也绽出笑脸来。 马车行速放缓,似是经过一处繁华热闹的街巷,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行人欢笑声络绎不绝。 观棠心念一动,偏头问谢济川:“那回去后,你要怎么向长公主交代遇仙楼一事?” “待会儿我与平潮闲步街市,晚些再回去便是。” “那我们索性一起去州桥夜市逛逛吧。” 话音刚落,观棠便掀开车帘,对车前的平潮道:“转头去州桥夜市。” “是。”平潮应声勒缰,马车轻晃,调头向南。 州桥夜市与遇仙楼相隔不远,是京中晚上极其热闹的所在。 观棠尤自沉浸在仗义的豪气中。她向来是这样的人,既接受了谢济川的善意,自然要对他的处境进行实际的关切。 待下了马车,爊肉与干脯的香气伴着温热的晚风扑面而来,观棠不由深吸了口气。白日的拘谨,被这烟火气一冲,顿时散了大半。 她脚步轻快,走了不久后,便在一处馉饳摊停下来。 摊后的两位娘子手脚麻利,一人擀皮裹馅,一人执勺煮汤。十几个灰白粗瓷碗在案边排开,食客点一碗,娘子便舀一勺滚汤,馉饳儿如新月浮沉,边缘处因皮薄而透明晶莹,惹人垂涎。 “要不要来碗馉饳?”她扭头征求谢济川的意见。 谢济川没有推辞,他取了碗便随着观棠一起,撩袍在摊边支起的小桌边坐下。 一口下去,滚烫鲜香,他不觉眉梢微扬,抬眼却见隔了两碗蒸腾的热气,观棠正握着勺子含笑望着他。 “怎么了?方才……有何不妥?”热气漫过他的耳尖,拨起细微的痒意。 观棠摇头,“没有不妥。我只是想问你,这家馉饳味道如何?” “很鲜美,与潘楼东街的张家馉饳难分伯仲。” 观棠微微张唇,眼中笑意未散,“张家馉饳的确是京师一绝。原以为谢郎君只饮玉露、不食人间烟火,没想到也吃街边馉饳。” 谢济川放下勺子,听出了她语中的调侃之意,扬唇笑起来,“我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怎敢辜负这汴京的满城烟火。” 他这话虽轻,却说得认真,纵使夜市喧嚣鼎沸,仍清晰落进观棠耳中。她垂眸掩去眼底笑意,只将勺子轻轻一转,专心吃起馉饳来。 及馉饳入腹,全身都流淌着暖意。 两人继续沿着街市向前,观棠在香药摊前看了半晌,又在卖书的小摊中流连。谢济川也不催促,还与她一道俯身闻香翻卷。 路过凉水铺时,观棠要了两份甘草冰雪凉水,清凌凌地用竹筒盛着,她与谢济川边走边饮,都觉冰沁入喉,暑气顿消。 前边不知为何里三层外三层堆着人,观棠好奇地凑身过去。刚到外围,便听见里边说话人正激昂顿挫地讲着《青天破晓》,讲到要紧处,身边听众皆屏气凝神,倾着耳朵,沉醉在“白公怒拍惊堂木,祸首伏法于舟前”中。 谢济川不知何时也来到她身侧,垂眼看向她。看不见说书人的模样,她只好歪头向前探,脸上泛着鲜活生动的笑意,灯影人影皆入她眼,唯有手中竹筒倾斜,凉水快要溢出却毫无察觉。 他伸手扶正她的竹筒,却在身后人潮的涌动中错失了力道,没来得及收回的指尖倏然擦过观棠的手背。 他忙侧身避过,低声 向观棠致歉。 “无妨。”观棠并不在意,毕竟市井往来、肩摩毂击,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微凉柔软的触觉仍凝在谢济川的指尖,他将其并入掌心,唇边牵出了半弧笑意。 直到说话人潇洒合上折扇,再往案上重重一敲,说出那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后,两人离开小摊继续向前。 汴河两岸张灯结彩,倒映在水中也生出无限的繁华与绮丽。 观棠与谢济川倚在栏杆上,将甘草凉水慢慢饮尽。 谢济川抬头望着不远处写着“李记油饼”的旗子,问观棠:“小娘子似乎对州桥夜市十分熟悉?” 观棠捧着竹筒,“是,知闻书坊离这里不远,小时候外祖父常带着我们几个一起来夜市玩乐,来的次数多了,自然就熟悉了。” 谢济川转头看向她,“你们几个?” 观棠说是啊,“我,哥哥,阿姐,还有淮西哥和清和姐姐。” 听到“淮西”二字,谢济川握着竹筒的指节一动,他仍是清淡从容的语气,“你们兄妹和孟家姐弟的关系很亲密吗?” 观棠闻言抬头仰望着天际,脸上也浮现出怅然,“从前我们是邻居,淮西哥常来我们家走动,情分自是亲厚。只是后来孟家迁居,也就音问渐疏了。” 谢济川没再追问下去,也没有说话。 观棠想了想,又问他:“谢郎君平日会来州桥夜市吗?” “屈指可数。离京赴铨选前,只顾埋首书卷,但一听说夜市出了新奇的吃食,便会遣平潮来买上两样尝鲜;去岁回京后,度支司公务繁忙,同僚间又常要应酬小聚,竟更不得闲暇了。” 他神色平静,说得也轻描淡写。但观棠知道,他被谢老国公亲自教养到七八岁时,便入侍东宫,与太子及楚王同窗共读。看似这般尊荣,然身在天家近侧,进退皆有规矩,想来所谓自在,于他而言绝非易事。 观棠低下头,看着汴河里柔亮的水波。 身侧谢济川却悄然转了话头,“方才听说话人讲《青天破晓》,当真是精彩,难怪母亲也十分喜爱。” 说到此事,观棠兴致又起,“方才我看众人听得入神,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抬脸看向谢济川,“只是可惜,谢郎君案牍劳形,怕是无暇看话本了。” 谢济川扬唇一笑,“说来惭愧,我还未买到《青天破晓》。” “那好办,我车上恰有几本,待会儿赠郎君一册便是。” “那就多谢明东主了。” 观棠摆手,“谢郎君不必客气。” 等饮完凉水,两人便折返回去。 观棠沿路买了金丝党梅和间道糖荔枝等果子,打算带回去给祖母和阿娘品尝。路过芥辣瓜儿的小摊时,又忍着冲鼻的辛香,包了一包,专为带给照檀。 “阿姐的口味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那纸包远远拎开,心中还惦记着拂雪,也不知她逛到哪里去了。 谢济川见状,不禁失笑:“我来替你拿着吧。” “那便多谢郎君啦。” 她欣然递过,露出诚恳清亮的笑意。 与谢济川一同漫步州桥,竟也让她觉得轻松而自在。这念头骤然而起,又化为温柔的心跳盈在观棠的耳廓。 明明几个时辰前,她还避他不及。 长长的夜市,走回来竟也不那么费时。正要登上马车时,却见不远处灯火如昼的遇仙楼外,有一人正朝观棠与谢济川挥手。 那人的容貌随着他走近的步履越见清晰,是楚王齐承康。 谢济川唇边仍噙着和缓的笑意,可观棠分明觉得,他和方才不一样了。 14. 第 14 章 谢济川躬身叉手,“殿下万福。” 楚王面上含着笑意,伸手在谢济川交握的手下轻轻一抬,“你我之间,何必讲这些虚礼。” 谢济川顺势起身,垂手恭立,“殿下折节下士,某不敢当。” 楚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视线又定格在观棠脸上,语气越发叫人如沐春风,“明三娘子竟也在此,真是叫我意外。” 一时拿不准楚王这句“意外”是何含义,观棠只能按礼避面,再次从容躬身。 楚王勾唇,眼中兴味更盛,“今日方知什么叫一家气象。济川一向守礼持躬,明三娘子也不遑多让。” 这话叫观棠越发不懂,守礼持躬便守礼持躬,怎么还要扯到一家气象。更何况,她还能在楚王面前跋扈无礼不成? 心里虽这么想着,口中还是要虚虚应着,“殿下谬赞了。贵人当前,我岂敢失仪。” 楚王朗声大笑,又转向谢济川,“济川,你瞧瞧,连说话都同你一般缜密无隙,我这句一家气象,果然说得恰如其分啊。” 观棠眼皮一跳,楚王为何如此执着地要将她与谢济川并论? 她疑惑地用余光去看谢济川,只见他垂下眼眸,语气疏淡,“殿下慧眼。我与明小娘子都谨守本分,循礼而行,若说一家气象,不如说是圣朝教化之功。” 楚王在这周全又体面的对答中无奈轻笑,“济川,你这般端谨,倒显得我言语轻浮了。” 他不待谢济川回答,抬手虚按在他肩上,“楼上宴席未散,我不过下来透口气的功夫,竟撞见了你。”他收回手,语气一顿,“既遇上了,何不随我上去饮一杯?” 谢济川看着他,唇角弯出恰到好处的勉强,“本该与殿下同饮的,只是母亲下了严令,让我务必要将明小娘子送回家去。母亲的脾气,殿下也是知道的,还请殿下体恤。” 楚王闻言摇头,“既是姑母严令,我哪还敢留你。那便快去吧,只怕耽搁一刻,姑母就要怪我不知轻重了。” 他侧身让开一步,目光掠过谢济川身侧的观棠,“路上小心。” 马车渐渐驶离那片流光溢彩之地,车厢重又笼在了苍茫的夜色中。 观棠没有忽略掉方才谢济川唇边的勉强之色,她不知这是他刻意而为,还是真的不愿送她,于是试探着问:“要不先送郎君回去吧?” 谢济川转眼看她神色,大致明白了几分。 “不必,方才之举小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沉默片刻后,他淡声一笑,“我与楚王之间,隔着几重山水,不敢行止无间,素怀相接。” 观棠心中暗叹,果然天家无情、君恩似纸,纵是同窗共读的表兄弟,也很难肝胆相照。 更何况,即便是太子与楚王这样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尚且不妨碍楚王在朝中暗结大臣,屡屡传出欲争储位的风闻。 他压下眼睫,掩去了其中的情绪,语中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 “那日在丰乐楼,我格外感怀你对明二娘子的情义,那样孤注一掷、奋力一搏的勇气,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心神震颤。” “我只是情急之下不愿见阿姐委屈罢了。” 天家兄弟与寻常人家自然是不同的。观棠本不欲多言,毕竟她与谢济川之间,远没有熟稔到可以置喙这些事的地步。 车过曲巷,灯影尽散。他坐在那里,身影沉入无边的黑暗。 观棠思虑再三,又斟酌道:“骨肉虽为天定,亲疏却全凭人心。手足同心是无法强求的缘分,郎君不若看开些。” 他抬眼看向她,没有立即说话,直到长街的暖光再次铺展于车厢,他的眼中才浮起点点幽微如萤火的亮光。 “小娘子之言澄明如镜,我记下了。” 待马车慢悠悠停到明府的角门前,谢济川先行下了马车,转身立于阶下,静待观棠下车。 夜风微动,檐角灯笼左右轻晃。 谢济川温和道别:“今夜月朗风清,愿小娘子梦亦清宁。” 观棠轻轻颔首:“谢郎君亦是。”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隐入门中,谢济川才重新登车。 “回府。” —— 从角门入内,要穿过明家的园子,再绕过明平湛夫妇所居的湫园,才能抵达观棠的笙园。 观棠步履生风,在园子里走了一半,忽然驻足,转身朝照檀静园的方向而去。 可没走两步又悄然折返,连带着脚步也轻缓下来。 拂雪不解:“小娘子不去静园了吗?” 观棠摇摇头,“回去吧。” 园中清寂,风灯摇影。 今日之事实在意料之外,她与谢济川之间的转变太过微妙。 方才她本有许多话想去同照檀说,可仔细一想,又觉衷曲难陈,不知从何处开口,只得抬头将心绪尽数付与了高悬的明月。 拂雪却不知观棠心中千回百转,她自有另一番计较。今日冷眼旁观,谢郎君好归好,但是否真堪与小娘子作配,还要细察其心性深浅。 主仆二人各怀心事,沉默着回到了笙园。 —— 这日观棠与照檀一起往知闻书坊去。 恰逢太学生旬假,书房内青衿如云,人头攒动。 观棠将照檀引入茶室,细心地掩好门。 “阿姐今日来得不巧,太学生们怕是要在这里盘桓上半日。阿姐想找些什么书,可请薛掌柜代劳。” “不急,待人散些,我自己去找也是一样的。” “好。”观棠依着照檀坐下,“阿姐是想吃茶还是叫人去外头买些饮子来?” 照檀轻笑,“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念起荔枝膏水的滋味了。不知为何,家里头做的添再多的蜂蜜都不够甜。” 观棠眨眼,“怕是家中的蜜调不出‘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滋味吧?” 说完她转面吩咐拂雪,“遣人去买些荔枝膏水来,一定要是桥东杨二娘子那里沁了冰的。” 拂雪领命退下,不久后,薛掌柜叩门而入。 他立于门边,叉手躬身,“小东主万福,明二娘子万福。” 观棠抬手示意他坐下,“薛掌柜,这两日话本销量骤减,你可知其缘由?” 方才经过书架时,观棠特意留心,前日她来时,那两排满当当堆满了话本,今日再看,竟是纹丝未动。 薛掌柜叹气,“此事我正要报与小东主知晓,这两日市面上出现了将《青天破晓》拆页覆刻的仿本,虽纸墨粗陋、漏洞百出,但价格……只卖我们三成。” 说到此处他眉间紧锁,为难道:“小东主明鉴。话本嘛,又不是经史子集,百姓们不过读个趣味,又不讲究传家留世,自然要挑便宜的买了。” 观棠微微一笑,“薛掌柜有何高见?” 薛掌柜沉默片刻,咂了咂嘴,“若说经史子集,我还有些愚笨的法子——补序、贴榜、寻行老评断。可到话本身上……行不通啊。” 他说得在理。话本之用大多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就像在巷口买碗二陈汤,解渴即可,谁还会将那粗陶碗带回家供起来? 照檀忽而轻声开口,“不知薛掌柜处可有仿本?能 否取来一观?” “有。”薛掌柜站起身,“二娘子稍待,我即刻取来。” 不一会儿,四册仿本就被他一一摊开在两人面前。 “这是文心书坊的,这是问雪堂的,另两册出自于西巷书坊和昼墨书坊。” 观棠逐册翻检,纸如草帘,字迹漫漶,错漏处比比皆是。 问雪堂的墨色深浅不一,似是残墨兑水随意印成;西巷书坊竟有多处整页空白,显然是雕版崩裂未补;最不堪的是文心书坊那册,不用翻开,便有一股刺鼻酸腐之气扑面而来。 这股味道弥散在茶室中,使得照檀的女使濯云面色骤变,连声干呕后扯出帕子紧紧掩住口鼻,方得几分缓解。 观棠离得最近,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她抬手支住下颌,目光沉静如水。 薛掌柜在一旁看得心焦,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出言相扰。 直到照檀粗略翻完四册仿本,观棠才缓缓直起身。 “薛掌柜,我们的话本也要改改才是。” 她随手拿了纸笔,又让濯云研墨,写下“麻纸”和“松烟墨”几个字。 “此前用的是楮麻混料纸,成本自然高出一截,待下批再印,不如改用普通麻纸,价廉而速售。” 她又用笔杆轻点“松烟墨”,“墨却不好更改,若杂入陈料或掺劣质胶,非但臭气刺鼻,字迹亦易晕散,平白坏了知闻的名声。” 薛掌柜掐着胡子,没有应声。在他这种老派书商眼中,好纸配好墨是铁律,若打价格战,他心里真是没底。 观棠放下笔,又探头叫了声“薛掌柜”,他这才回过神,仍是忧虑之态,“小东主便是换了纸、将书价压到底,咱们的价钱也争不过那些翻刻的仿本啊。” 观棠扬眉,“谁说争不过。薛掌柜,你是做惯了经史子集的买卖,却忘了我们的话本还有十回,雕版已成,只待付印。” 她一开始就没放出全部内容,原是为了吊足读者胃口,留些念想,没想到这步棋,竟在此处派上了用场。 闻言薛掌柜一愣,起初没转过弯来,待想明白其中关窍,猛地拍掌,眼中放光,“哎呀!小东主心里早有成算!这十回一出,再压一压价,那些仿本只怕连咱们的尘都吃不着!” 他想了想又补充,“再在招子上大书‘新刊十回,别家无有’,叫人老远就能瞧见!” 观棠趁热打铁:“凡先前买过正版旧卷的,凭旧本可抵三十文换新刊。这样既酬老客,又能辨真去伪。” 薛掌柜连声说好,搓着手立时便要去安排。 观棠忙叫住他,“薛掌柜别急,还有一事要请阿姐相助。” 照檀抿唇一笑,“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勘误笑话帖,是不是?”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阿姐!” 观棠不禁莞尔。照檀广读话本俗集,偶遇劣作时,她从不怒骂“狗屁不通”之类的粗言,只提笔圈点,在旁批上诸如“断案前先惦记吃宵夜,张九郎这心也忒宽了!”之类的冷峻之辞,叫人读来忍俊不禁。 久而久之,观棠便戏称此为“勘误笑话”。 若能得照檀对比正仿两版写帖,再贴在招子上或是夹在话本里,必然引得读者争相传看,既添风趣,又显知闻书坊的眼力。 观棠凑到照檀身边,“若阿姐愿伸援手,今晚我做东,我们一起去王楼吃个尽兴。” 照檀展颜,“好。不过我可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王楼的山洞梅花包子。” 观棠揽住照檀的手臂,“那阿姐要快些,去晚了,包子可就卖完了。” 15. 第 15 章 正说着,茶室的门又被推开,拂雪提着荔枝膏水走了进来,只是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是孟淮西。 薛掌柜忙上前相迎,“孟郎君来了,有失远迎。” 孟淮西颔首,“薛掌柜不必客气,我在路上遇到拂雪,得知两位小娘子在此,便顺路过来瞧瞧。” 观棠也站起身,“淮西哥快请坐吧。” 孟淮西向二人揖手问安,方依言落座。 照檀心头微顿。因着张大娘子前些日子那番话,此刻猝然相见,她难免有些不自在。可她深知此事与他无涉,便只轻轻一笑,神色如常。 孟淮西看她一眼,也想起了当日情形。 他略一停顿,语气温和坦诚:“照檀,那日的事实在对不住。我母亲突然提起那些话,我事先全不知情。回去后,我也与母亲分说清楚,绝不会再让你为难。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照檀没想到他如此直接,不过听了这番话心中也觉安定,“淮西哥言重了,伯母也是出于一片慈心。既然话已说开,便不必再提了。” 她说着转头吩咐濯云,“去给淮西哥点盏茶来喝吧。” 观棠见照檀如此,知晓此事算是彻底翻篇,“濯云可是我们家点茶手艺最好的女使,连祖母喝了都挑不出错来,淮西哥今日可要好好尝尝。” 孟淮西微微一笑,“那是自然,多谢观棠和照檀款待。”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观棠,“方才在门外,我隐约听得小厮议论,说坊间近日有《青天破晓》的仿本在售,可真有此事?” 观棠点头,“确有此事,不过我们已有对策。” 她粗略将计划告予孟淮西,他听完后沉吟片刻,笑意温然,“观棠思虑周全,真叫我敬服。” “但愿能顺利吧。”观棠仰头轻叹。 孟淮西凝望着她,眼中流转着柔和的清光,“会的,观棠。” 三人对坐闲话,不觉间将茶与荔枝膏水全数饮尽。外间人声渐歇,想是书坊中的太学生已散得差不多了。照檀这才起身离开茶室,去外头的书架上挑了几册新出的山水游记。 观棠帮着包好书册,又转身向薛掌柜细细叮嘱了一番,三人才一同步出书坊。 明家的马车旁,孟淮西轻声问道:“时辰尚早,不如一起去用些点心。” 观棠与照檀对视而笑,“正想问淮西哥呢,今日我答应阿姐做东,请她去王楼吃梅花包子,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 孟淮西眸光微亮,“好啊。不过既我在场,自当尽一尽兄长之责,这顿便由我来做东。” 照檀莞尔:“这原是观棠为谢我才设的席,淮西哥若抢了东道,倒叫她失了诚意,不如改日再请?” 观棠含笑接话,“阿姐是存心要我破费一回呢,淮西哥便遂了她意吧。” 闻言孟淮西温声一笑,不再坚持,“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马车很快便停在王楼前,观棠头一个掀帘下车。 天光尚明,王楼却已张灯结彩,檐下红纱灯笼映得青石阶一片暖色,人声喧沸,酒香浮动。 门口的伙计见三人来,忙堆笑迎上前,“客官里边请。” 观棠抬头看了眼二楼,“可还有雅间?” 伙计忙不迭点头,“有的有的!贵客请随我来。” 刚行至阶前,便有两人从西侧而来,正要并肩上阶。 观棠停住脚步,眯眼望去。 不是高秋雁又是谁?而她身侧那位,正是那日她口中“不敢对其有一点心思”的洪家三郎,洪钧。 高秋雁显然也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观棠,更未想到她身后还站着照檀与孟淮西。她此刻半只脚还顿在台阶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硬生生扯着僵硬的笑,对上观棠似笑非笑的眼。 孟淮西不明就里,只当是寻常偶遇,便上前一步,温声招呼:“许久不见,高小娘子。”他转头看向洪钧,略一拱手,“不知这位郎君是?” 高秋雁轻轻咬唇,低声道:“许久不见,淮西哥。这是太府寺少卿家的三郎,洪钧。”随即又为洪钧引荐:“这是御史中丞孟公家的郎君,孟淮西。” 观棠抱臂缓缓走到高秋雁面前,“高姐姐不向洪郎君介绍我和阿姐吗?” 高秋雁喉头微动,正要张口,洪钧却已整衣俯身,郑重一揖:“明二娘子、明三娘子万福。” “洪郎君不必多礼。”观棠自然不好叫洪钧难堪,仍是和声应对。 她的目光在高秋雁和洪钧脸上徐徐流转,脸上春风盎然,半丝冷意也无。 高秋雁垂着眼帘,不与观棠对视,而洪钧以为这是观棠的待客之道,未觉任何不妥。 孟淮西却察出反常,观棠的“客气”似乎太过了。于是他不动声色地看向照檀,她唇角虽敛着惯常的浅笑,可眼底却沉静如深潭。 思量须臾后,孟淮西轻咳一声,打破僵局:“何必立在这风口说话?进去再叙吧。” 那伙计见惯了大场面,何等机灵,早在五人碰面时便已退至廊柱旁垂手侍立。此时听孟淮西发话,立刻堆笑上前:“我们雅间宽敞,五位贵客可要同坐一席?” 观棠轻挑眉梢,笑意不减:“自然。” 看洪钧浑然不知内情的样子,她笃定高秋雁不会贸然拒绝,于是不顾她紧紧叠握的双手,转头率先上了二楼。 雅间名叫“云舒”,可五人静默围坐,离和乐欢悦差得却远。 洪钧毕竟出身太府寺家,饶是再迟钝,也体味出些不对来,他一吸鼻子,“不知在下今日可有何不妥?” 观棠笑了声,“并无不妥,只是在这里见到高家姐姐和洪郎君,深感意外罢了。” “意外”两个字被她咬得稍轻。身侧孟淮西想起方才在楼梯拐角处,照檀低声告知他“明家祖母曾有意为洪郎君与四妹妹议亲”一事,唇角不由牵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洪钧将手置于膝上,抓了抓袍子,“前不久我去宝华斋为母亲挑选生辰贺礼,恰遇高娘子,承她指点式样,家母收到后甚为欢喜,故今日我特邀高娘子来王楼小坐,聊表谢意。” 听起来的确合情合理,观棠点头,“原来如此,倒怪我们扰了郎君这番盛情了。” 洪钧连连摆手,“小娘 子说得哪里话,你我两家本是世交,孟郎君亦为贵客,能得今日偶遇,原是洪钧之幸。” 他说着转向高秋雁,“洪某在此再次多谢高娘子。” 高秋雁垂头,笑意婉然,“我那日不过是随口提了几句,当不得郎君如此礼遇。”她顿了顿,如水目光划过对面三人,“淮西哥和两位妹妹来得正好,我正愁一人与洪郎君吃饭拘谨,怕怠慢了郎君,有你们在,便无此忧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远了自己与洪钧的关系,又将“私情之嫌”轻轻推作“礼数之忧”,更借“来得正好”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纳入观棠一众,仿佛本就该是同路人,而非与洪钧私下相约的局外人。 照檀伸出的筷子停在半空,很快又收了回来。高秋雁与谁家郎君相约是她的私事,她与观棠不该过问,也没有立场过问。 可偏偏是洪钧,更偏偏那日照檀听了她在祖母面前的自白,如今她与洪钧一唱一和,唱的是感谢,和的是拘谨,叫照檀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迷惘。 孟淮西本可从中周旋,却没有选择接过高秋雁的话茬,只为观棠与照檀两人各盛了一碗百味羹。 眼见高秋雁脸上的笑一点点消融,观棠关切道:“吃菜啊,高姐姐。” 洪钧闻言也偏过头,温和体贴,“高娘子都没怎么动筷,可是不合胃口?” “没有没有。”高秋雁放柔了声音,“是我从未来过王楼,见这满桌琳琅精致的菜品,竟不知从哪道吃起。” 洪钧眼中闪过诧异,“高娘子竟未来过王楼?” 王楼在七十二家正店中赫赫有名,日日马车盈门,高家虽非高官勋爵,可也是几代在京城做官的,但凡在京中走动的郎君娘子们,谁没在王楼吃过一回两回? 高秋雁垂下头,指尖托住冰凉的银碗壁,眼尾倏然一红,声音低得要落进碗里,“叫郎君笑话了。郎君有所不知,我家中情况复杂,长辈们规矩重,母亲又素来深居简出,连带着我也少有出门赴宴的机会。” 她心下冷笑,既然已露了破绽,不如将错就错。洪钧本因首饰之事对她已有了几分好感,何不趁此机会再引他怜惜,日后纵有风波,也算多一条退路。 果然,洪钧从她这番话中,立刻联想到祖母曾提过的高家后宅之事,语气也温柔了几分:“是我不知分寸,说到了高娘子的难处。” 他端起酒杯,目光诚挚:“这一盏,权当向小娘子赔罪。”言罢,他仰首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郎君何须如此,是我失态扰了郎君雅兴。” 洪钧又温言宽慰了几句,高秋雁这才缓缓抬眸,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似雨后梨花初绽,怯怯收了泪意,“郎君费心了。” 洪钧看着她,也轻快笑起来。 对面孟淮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亦看出了其中的关节。他转头看向身侧,只见观棠低头吃着包子,唇角浮起一弧笑意。 “再加一屉梅花包子来!”她扬声吩咐道。 说完,她又对上孟淮西的眼眸,“淮西哥,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的滴酥上,糖霜加得太多了,吃起来腻味得很。” 16. 第 16 章 孟淮西笑容愈盛,“的确,许是厨子粗疏手滑,掩了滴酥的本味。” 洪钧闻言,忙问道:“既不合口味,不若让伙计撤下,另换一碟清淡的点心来。” 照檀却抬眼淡笑,“郎君何必费事?观棠和淮西哥觉得甜腻,可我看高家姐姐方才却多用了半只,可见这滴酥之味,也是因人而异,有觉得甜的,必然也有觉得正好的。” 观棠缓缓放下筷子,银器相击,发出极轻一声“叮”,“阿姐说的是,是我与淮西哥俗眼凡心,只尝得出甜淡,参不透这滴酥里的众生相。” 高秋雁自然听懂了暗喻,她正要张口,却被伙计推门的声音阻断。 “包子刚出锅,客官请慢用。” 他揭开笼盖,其中包子个个皮薄如纸,汤汁蕴于其中,晃动可见,收口处捏作山洞之形,褶皱层层舒展,恰如寒枝初绽的梅花。 观棠用小碟盛了两个,正打算埋头苦吃,却听见那头高秋雁婉声问她:“我在家时常做滴酥,也颇得祖母与母亲的夸赞。若妹妹不嫌弃,明日我做一些给你尝尝吧。” 滚烫的汤汁呛入观棠喉中,她皱着眉,接过孟淮西递来的茶盏喝了两口后,才说了“多谢”二字。 她这时却有些不太明白高秋雁了,她若真想让自己尝她的手艺,明日送去笙园便是,何必在此作态。 可洪钧的反应很快替她解惑。 几轮机锋下来,洪钧虽不明白这姐妹几个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想起去明家那日照柯和高秋雁的反应,很快得出了明家姐妹隐隐排挤高秋雁的结论。 看着身侧柔婉和顺的高娘子,打从楼下时便一直在忍耐讨好,可明家姐妹似乎毫不领情,洪钧心中更是可怜起高娘子的处境来。 可他却没有身份立场去指责明家姐妹,一则两家是世交,二则明家门第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要高于洪家的。 于是他笑着对高秋雁说道:“我也很爱吃滴酥,不知能否有幸尝到小娘子的手艺?” 说完,他觉得自己简直仗义极了。 果然秋雁眼中微光闪动,暖意浮起,“若郎君不嫌粗陋,改日我便送到府上去。” 洪钧正要应下时,却见对面孟淮西站起身,向他举起酒杯,眉眼间俱是温和的笑意,“今日我与洪郎君初次相识,人常说‘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我不敢说与郎君倾盖如故,只愿你我不会白首如新。” 他不待洪钧反应,便从容饮尽。 洪钧的手捏上酒杯,停顿稍许,也将杯中酒喝得半滴不剩。 孟淮西这话看似谦逊客套,可那含笑眼底却透着不可逼视的清明。冷酒入喉,将洪钧方才上涌的“英雄救美”之意浇灭大半。 他明明可以只说“倾盖如故”,可他仍说了“白首如新”。长久交往却不能相知之人比比皆是,他对高秋雁的判断,是否也该缓一缓呢。 于是洪钧不着痕迹地退了回去,只说母亲更爱吃滴酥,若高秋雁要做,送到母亲那里便是。 观棠吃完包子,偏过脸对着孟淮西比口型:“淮西哥真聪明。” 洪钧方才之举,是已经预设了立场,产生了先入为主的同情,就算是观棠和照檀说破天去,只会更让他坚信,明家姐妹就是在欺负高秋雁。 孟淮西垂眸一笑,又将杯中酒徐徐饮尽。 五人推杯数巡后,这顿席便散了。 王楼门前,观棠邀请高秋雁共乘,“高姐姐与我和阿姐一同回去吧。” 高秋雁沉吟片刻,还是应了下来。 待三人上了马车,观棠掀开车帘,探身向孟淮西再次道别,“淮西哥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孟淮西颔首。 可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孟淮西才转身向自家马车走去。 许是酒意所致,他的额角隐隐跳动。 这样已经很好了,他想,至少如今,他还能做她的兄长。 自上了车,观棠的目光就一直落在高秋雁脸上。 高秋雁也沉得住气,她柔柔回望着观棠,俨然一副清白无咎之态。 终是观棠按捺不住,她冷哼一声,“原来高姐姐说的不敢有半分妄念,与我理解的不大一样。” 高秋雁眸光闪烁,果然,这姐妹二人已经知悉那日她与老夫人的对谈。 然而不过一瞬,她已垂眸敛容,温顺如初,“洪郎君因宝华斋之事执意道谢,我推辞再三,终不好拂了他的颜面。况且如今我身在明家,自当为两家情谊思量。” 见她仍在惺惺作态,观棠睁圆了眼,“高姐姐若真为两家情谊思量,有千百种方式,实在犯不上在洪郎君面前装委屈、作柔弱,利用洪郎君的善意,博得他的同情。若两家长辈知道,怕是这情谊二字,也不知要托付给谁了。” 她这话说得不留情面,高秋雁攥紧手里的帕子,声音也冷硬起来,“观棠这话好没道理。方才在席上,我不过寻常应答,怎么就被你曲解成这般意思?我看你是心存偏见,才把人往坏处想。” “你……”观棠正要驳她,却被身旁的照檀扯住了袖子。 照檀仍是沉静的样子,“高家姐姐不必急着引咎于旁人。若那日我与观棠没有听见你与祖母的交锋,你这番说辞倒还有几分可信。祖母从未薄待于你,也愿意为你光明正大地保媒,可你一边嫌弃着洪家的门第,当面拒了祖母,一边又私下使手段牵动着洪郎君心绪。两头取利,实在自私。” 高秋雁似是不可置信,这话在她看来,无异于是照檀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直接将她苦心孤诣维持的“被逼无奈、楚楚可怜”的遮羞布直接撕碎。 她看着照檀,冷笑几声,指甲隔着帕子掐进掌中,声音也带着隐刺,“照檀妹妹义正辞严,说话间就要与我撕破脸。姨母为你择婿,挑的人家哪个不是高 门大户?若非定安侯家出了事,你怕是已经成了侯府的娘子了吧。偏你挑得选得,我就只能配个洪钧吗?” 观棠再也忍不住了,若不是在车厢中,她真想站起身,揪住高秋雁的衣领,质问她为何如此厚颜无耻。 她咬了咬下唇,声色俱厉,“高秋雁!方才在王楼,我没当众揭穿你,是为着你在高家的处境,给你留几分体面,不想叫你难堪。可你不但毫无愧意,还揭了阿姐的旧痛伤疤,垫出自己的高尚来。汴京这么多高门勋爵,没人拦着你去敲开他们的门,是你自己心术不正,走窄了路!” 话音落下,车厢内一片死寂,有马蹄踏地的钝响鼓荡在三人的耳边。 高秋雁盯着观棠,眼中寒意乍现,她一时顾不得自己尚寄居在明家之事,多年沉积的委屈此刻只想痛快发泄出来,“明观棠!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圣贤?我再没见过比你还会做戏的人了,自小和谢家订下婚约,偏偏作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一边巴结着长公主,一边引得淮西哥为你鞍前马后,你有什么立场在这里指责我?你既样样占尽,又何必来踩我一脚?还是你觉得,全汴京的好郎君,都应该围着你明观棠转,旁人连想一想,都是僭越?” 如此刻薄无稽之言落于观棠耳中,恰如蛛网缠身,口中也泛出苦味。她攥紧了拳头,脑中仍在飞快整理措辞,照檀的手带着微潮的温热先一步覆住了她的手腕,熨缓了她翻涌的怒气。 照檀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秋雁表姐,到了这个份上,我们三人多说无益,不如回去请祖母裁夺。” 高秋雁冷冷看着她,听到“祖母”二字心中已然发怵,先一步败下阵来。方才所言虽痛快,可冷静细思,已是将明家两姐妹统统得罪了,毕竟,她还不想离开明家。 可口中仍要强作镇定,“明府上下皆是你们自家人,自然偏帮你们,谁又能替我说句公道话?” 观棠讥诮一笑,“这有何难,索性遣人去高家,请伯父伯母与老夫人一同过来对质,也省得旁人说我们明家偏私。” 高秋雁眼底骤缩,一句“不过都是姐妹们之间的玩笑话”还含糊在嘴边,马车便稳稳在明府后门停了下来。 观棠一甩衣袖,下车时踏凳上传来的闷响兀自宣告着她未散的怒气。 身后照檀起身时,却被高秋雁一把拉住,她压下声音,“照檀妹妹,为着这样的口角小事扰到老夫人面前,实在是小题大做。都怪我不好,一时情急,说了许多不该说的,我愿向你与观棠赔不是,还望妹妹宽宥。” 照檀侧目看着她,轻轻扯回被抓住的袖子,郑重道:“高姐姐方才的言语中,尽是对家中行事的不满。这已非口角小事所能轻轻带过,我与观棠都是晚辈,不敢多加评议,不如请高姐姐亲至祖母面前详说,也好化解了你心头的委屈。” 这就是没有转圜余地的意思了,高秋雁看着照檀决绝离开的背影,重重咬紧牙根。 17. 第 17 章 观棠至萱茂园时,老夫人正和明平湛共膳。 扭头见着观棠,明平湛和煦笑起来,“观棠回来了?快坐下一道用饭。” 观棠摇摇头,依着方桌坐下,“不了,阿爹,我已经在外头吃过了。” 她语中有明显的气短神疲,明平湛不由搁下筷子,细细打量她的神色,“怎么了,观棠?今日可是遇着了什么烦心事?” 观棠看向明平湛,又望向祖母关切的目光,张了张嘴,本想说“没事”,可不知为何,眼眶又酸胀得厉害。 她捧着夏嬷嬷递来的茶盏,由着热气浮盈在眉眼间。 恰时,门口传来很轻的撩帘声,是照檀带着高秋雁步入厅中。 照檀敛着声气,“祖母万福,二叔万福。” 高秋雁也盈盈来拜,尚未开口,脸上已尽是悲戚之色。 老夫人看这情形,心中便明白几分。她不动声色地抬手轻挥,厅中仆妇便有序退下,只余几位心腹侍立在侧。 锐利目光直落在濯云脸上,“你来说,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濯云不敢有丝毫隐瞒,轻声将王楼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明,随后照檀也将马车争执原话补充。 明平湛听完眉峰轻拢,却仍和声道:“有母亲在,这些后宅之事儿子本不该插嘴。可观棠自小受我教养,高娘子指责她的这些话,的确叫我疑难。” 老夫人斜眼睨他,觉得他已是把“护短”二字清晰写在了脸上。 她没接他的话,只缓步踱至高秋雁身前,“高小娘子,濯云和照檀所说,你可要辩驳?” 高秋雁对上她如刃的目光,眼中蓄起泪水,“秋雁无可辩驳,惟有请老夫人和伯父明鉴,草木尚有枯荣,人又哪能时时四平八稳?今日我在车上所言,皆是一时激愤下的胡言罢了,并非有意指摘两位妹妹,更不敢存半分质疑明家庭训之心。” 老夫人轻笑,“这么说来,倒是她们俩大惊小怪了?” 高秋雁轻轻眨眼,两行泪便顺颊而下,“妹妹们不过是气我私下与洪郎君相约,为照柯打抱不平。宝华斋一事纯属偶然,相约也实非我意,而且,这些因果照柯从头到尾都是知晓的,若非她几次相劝,我也不敢去见洪郎君。” 观棠远远望着她,从鼻腔里挤出几声冷笑。高秋雁三言两语之间,竟将自己里里外外摘得干净,连带着观棠和照檀对照柯的维护之心,都成了不合时宜的笑话。 观棠平静道:“高家姐姐所言字字幽微,让人听不明白。我只知道,洪家上门那日,你假借劝照柯见客之名,实则在洪祖母面前表现;转头对着我家祖母,非但一口回绝了洪家亲事,还口口声声以清白和性命赌咒发誓,博取祖母信任;今日在王楼,又言语凄切,骗取洪钧同情。纵使你百般粉饰,两面三刀之实,已是昭然。” 她声音不大,却如金石掷地有声。 高秋雁闻言掩面而泣,“我知道今日那些话是伤了妹妹的心,是我对不住你。你不肯原谅便罢,何苦还要编造出这些诛心的话?” 见她这般柔中藏诡、泪里藏刃,竟将观棠就事论事之言曲解为挟怨攻讦,明平湛先观棠一步开了口,“行有不得,反求诸己。高娘子对上赌咒,对下垂泪,对内推责,对外示弱,与其怨旁人不解,不如先静心思量自己的所求。” 高秋雁却不答话,只曲身与贴身女使哭成一团。 旁侧香炉原本青烟袅袅,却在声声肝肠寸断中悄然断绝,惟余冷香。 老夫人长长叹气,“高小娘子,上回我便与你说过,活泛容易自误,你是没有把我这话放在心上的。既然你与诸姐妹性情不合,强留反生嫌隙,就暂回高家静养吧。” 高秋雁哭声骤止,“老夫人要送我回高家?那照柯妹妹怎么办?她是一刻都离不了我的。” 这是要拿照柯失礼之事做要挟。 老夫人瞬时冷意覆面,眄视如霜,“既被明家逐出门墙,再提旧事,又有几人会信?” 高秋雁缓缓直起身,唇齿紧咬。老夫人此言分明是警告,若她真敢外泄,明家便会昭告众人,她是被赶出去的。 到那时,她所捏把柄,只会被视作是怀恨之人的挟私构陷。况此事已久,只要明洪两家同声否认,谁又肯信一个失势之人的一面之词? 老夫人退远了几步,“高小娘子,你意下如何?” 高秋雁用帕子碾了碾眼角的残泪,余光却忍不住朝门口看去。 观棠与照檀相视一笑,“不用等了,照柯不会来了。” 高秋雁声音急促,“你又如何知道?” 照檀缓缓开口,“门前你拉住我时,我见你身边的女使背着人疾步奔入府中,便猜到你想寻照柯援手。” 观棠接过话,“阿姐遣濯云悄悄托仆妇传话给我,彼时我走在前头,便顺手唤了园中几个婆子抄近路将那女使截住。此刻,应该已经押在门外了吧。” 她的尾音中飞扬着轻快,明平湛和老夫人闻言都不禁展颜而笑。 高秋雁的脸青白交侵,她扶着椅子缓缓转身,留给众人一个瑟缩的背影。 还没完呢,她心中默念。 当晚,她立于客居的院中,冷眼看着女使们利索将她的箱笼衣物收拾停妥,看着照柯被刘姨娘捂住嘴半拖半拽地带走,看着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夜色如影随形。 她心里盘桓的还是那个念头。 只要明照柯一日对楚王情根深种,一日按捺不住出府偷偷看他,那团火便永远不会熄灭。 爱慕如薪,愈烧愈烈,不可回转。 迟早是要烧到明家的。 —— 翌日一早,众人齐聚萱茂园,向明老夫人请安。 大伯母李大娘子嘴角浮着笑,“母亲要把秋雁送回去,怎么也不遣人知会我一声,若姐姐问起,儿媳倒不知如何交代了。” 老夫人眼皮微抬,“若洪家老太太亲自登门讨要交代,是不是也该让高家大娘子亲自来?” 李大娘子轻咳一声,“母亲这是拿我打趣呢。洪家老太太一向和母亲交好,何至于为这点小辈琐事亲自 登门。不过秋雁回去也好,府中事务繁冗,我这当姨母的也实在腾不出手来看顾她。” 老夫人想了想,还是劝了两句,“高娘子心性敏慧,却执拗。你若有空,也劝劝高家大娘子,择户人品端方的妥帖人家安稳度日,岂不远胜高门虚名?” 这话在李大娘子听来,不仅是在说高秋雁,同样也是在说自己。她心中一哂,婆母自己稳坐高台,一味叫别人安分认命,何其荒唐。 她脸上没有显露分毫,和声附和道:“母亲说的是。” 老夫人抬眼淡淡扫过她,知她不过敷衍,更觉多说无益,于是挥了挥手,“都回去歇着吧。” 众人应声退下,唯李大娘子走到门边,一只脚已跨出门槛,须臾后又悄悄收回。 待厅中只剩下她与老夫人时,她堆起笑脸来,“母亲,儿媳近日有一桩心事,想问问母亲的意思。” “哦?”老夫人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兴味,“什么心事?” 李大娘子缓步近前,柔声细语:“既为人母,最放不下的,终究是儿女之事。自郭家出了事,照檀的婚事便一直悬在我心头,夜夜难安。” 老夫人目光骤然凝定,“你看上谁家了?” 李大娘子眼神略有躲闪,“就是咱家以前的邻居孟家。上回张大娘子不是流露了几分意思?我回去后思来想去,两个孩子自小在一块长大,情分非比寻常,若能结成姻缘,岂非一段佳话?” 老夫人面色肃然,“那日你在厅上也听见了,孟淮西以立业为由回绝得干脆,张大娘子也再未提一字,可见是不成的。你就断了这个心思吧。” 李大娘子撇了撇嘴,不肯退让,“张大娘子既认可照檀,便未必全无余地。孟淮西虽说推辞,可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若张大娘子和孟中丞点头,先定亲也无妨。” 老夫人冷冷看着她,半晌才道:“你既想得如此周全,又何必来问我?” 李大娘子听出老夫人不悦,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怎能不说完? “母亲德高望重,若由母亲出面说合,孟家必不会轻慢。” 老夫人闭目抚额,心中长叹。 若单看照檀和孟淮西,确实是般配。可那日孟淮西拒得斩钉截铁,照檀亦私下向她坦言对孟家无意。若她真要强行撮合,只怕反成怨偶。 她睁开眼,平静道:“依我看,照檀婚事不在孟家。”她顿了顿,“更何况,孟家即将和楚王联姻,势必是要卷入夺储里去,我们家实在不必去趟这趟浑水。” 李大娘子不以为然,“母亲这话,未免太谨慎了。官家早立了太子,纵然贤妃在后宫势大、其兄镇守边关,难道还真能撼动祖宗法度不成?” 老夫人闻言,一时竟不知该笑她天真,还是恼她装傻。她不愿再多费唇舌,只拂袖而起,径直往后院去。 李大娘子原地怔立,茫然与不甘交织在她眼底。 她伸手端起饮子,刚送到唇边,又猛然搁回案上。 案盏相接,一声沉响,震碎满室空寂。 18. 第 18 章 观棠则和照檀一同去了湫园宋大娘子房中。 舅舅从大食商人手中购得几件琉璃器皿,特地送到明府,给观棠赏玩。观棠本想一起叫上照柯,可她一副心事沉沉的模样,又推说身子不适,观棠自然不好勉强。 杜妈妈小心翼翼地将几枚琉璃小杯与几只小碗自锦匣中取出,一一摆于案上。 和汴京那些灰扑扑的琉璃器迥然不同,这些器物晶莹剔透,内外洞达,迎光细看,竟泛出淡淡青蓝之色。 观棠不由“哇”了一声,拈起一只杯子举到眼前细看,“要是在里面倒入清水,岂不是像凭空捏住一杯清泉?” 宋大娘子打着扇子,含笑看向她,“是呢。你舅舅料准你会喜欢,一带回京中便给你送来了。” 观棠仍爱不释手,“改日我必要亲自向舅舅道谢,多谢他总是惦记着我。”说着,她又转向照檀,“阿姐可也喜欢?带两只回去吧。” 照檀没有推辞,她先向宋大娘子躬身一礼,“多谢叔母。”随即挽住观棠,“也多谢观棠。” 宋大娘子温声道:“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她望向案上流转的清透光影,转身吩咐杜妈妈,“待会儿也挑两只送到照柯房里。今早我见她神色恹恹,似是不太爽利。” 观棠放下手中琉璃碗,垂落了眼睫,“昨晚高秋雁回了高家,照柯许是不太情愿吧。” 宋大娘子凝神看她神色,“怎么了?你阿爹还夸你昨日与照檀的应对很是妥帖呢。” 观棠叹了口气,“阿爹不过是宽纵我罢了。阿娘,我就是在想,昨日我是不是发作得太急,未曾虑及照柯的感受。” 闻言宋大娘子手中团扇一停,“照柯和高小娘子朝夕相对,情谊自深。可也正因此,才容易被情面所蔽,不察高小娘子的真品行。如今高娘子归家,两人离得远了,恰是照柯看清彼此究竟是真情还是虚妄的好时机。你若真觉得对照柯有疚,不妨多去和她说说话。” 观棠点点头,“阿娘说的有道理。”她轻摇照檀手臂,“阿姐觉得呢?” 照檀抿唇一笑,“叔母所言极是。我本也想说,照柯心性纯善,迟早会想通其中关窍,却没有叔母看得长远。” 宋大娘子婉然笑起来,“照檀哪里是思虑不深远?分明是早想到却没有说罢了。” 她看着照檀,更觉她的心性比案上的琉璃还要澄明,幸好没有入了郭家的虎狼窝去,否则,便如玉碎尘渊,一身的清光都要被磨尽。 观棠却还是愀然不乐,“我现在想来,高秋雁的话实在恶毒。原来她自幼对我怀有敌意,竟都来源于这些偏见,可我……” 她说到此处,喉头一哽。在高秋雁眼中,她对婚约的抗拒不过矫饰,与孟淮西之间清清白白的情谊,竟成了“吊住”他的手段。她不明白缘由,更无从表述。 按理说,她该将那些言语付之一笑,这才像她明观棠的性格。可半夜那些字句裹挟着怨愤的声调,在她心中循环往复,吵得她久不能寐,辗转反侧。 宋大娘子心中了然。 她思索片刻,放下扇子,抬手抚住观棠的侧脸,“观棠可还记得你阿爹曾为你讲过的前朝韩文公的《进学解》中的一句?‘动而见尤,静而见訾,动辄得咎’,无论你如何行事,总会有人要指摘你不是。与其困于他人言语,不如顺从自己的心意来得自在。” 观棠顺势将头埋进宋大娘子怀中,过了许久,才闷闷应道:“阿娘说得对。” 照檀也揽住观棠的肩头,作出无声的慰藉。 好在观棠本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性子,等想通后,眉眼间又是朗朗晴空,日光耀目。 她让杜妈妈取来苏合香酒,倒入琉璃杯中,分给宋大娘子和照檀。 琥珀色的酒液倒映出她澄澈的眼睛,一口入喉,香气馥郁。 “这酒,果真是理气解郁啊。”她轻声笑起来。 没过几日,明府一家子女眷齐聚用完早食,正要各回院中,门上忽然来报:大内来人了。 领头的是贤妃身边的心腹内侍。他叉手高举过额,尖着嗓子笑道:“恭喜明老夫人!贤妃娘子要为楚王殿下择配,已禀过官家,特旨宣召明家二娘子三日后入大内候选。小人此来,正是奉命传此喜讯。” 明老夫人脚步一跄,强自镇定,缓和着声调:“敢问中贵人,老身听说,贤妃娘子早已属意御史中丞孟家之女,怎么又……” 内侍闻言笑意直抵两鬓,“老夫人明鉴。宫中之事譬如云烟过眼,今日浓,明日散,哪有什么‘早已属意’?不到诏旨明发,谁敢说个‘定’字呢?” 老夫人掩在袖中的指尖悄然收紧,“不知中贵人可否示下,贤妃娘子此番可还宣召了别家的小娘子?” 内侍眼尾颤动,嘴角浮起极深的笑,“那是自然。” 他说完略略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只是明二娘子的名字,可是楚王殿下亲口向贤妃娘子提起的,还特地嘱咐说,务必要将人请入宫中一见。” 老夫人看着他的嘴唇一开一合,只觉胸腔塌陷,脏腑皆沉,她全力牵出合宜的笑意,“多谢中贵人相告。能得殿下垂念、贤妃娘子眷顾,实乃明府阖门之幸。” 内侍微微颔首,袖手退了半步,“既如此,小人便不叨扰老夫人了。” 他略作停顿,语中更添意味深长,“先给老夫人道喜了。” 几乎是内侍的身影消失在门前的一瞬,李大娘子脸上的喜色便如烈日穿云,灼灼不可掩。 她正要开口安排,却闻“扑通”一声闷响。 照檀跪在堂前,仰面望着老夫人,“祖母,孙女实在不愿入宫候选。请祖母代为上告官家与贤妃,就说孙女早慕妙善公主之志,只求余生长侍大士莲旁,端持五戒,永绝绮罗。” 李大娘子闻言色变,疾步上前,双手攥住照檀的胳膊想将她拽起,压低了声急道:“你这孩子在胡吣些什么!这话也是能随便出口的?若得配亲王为妃,是何等天恩荣耀!你怎么如此不识抬举?”

可任她如何使力,照檀却似生根于地,纹丝不动。 观棠的心也重重坠了下去,下意识就要前去搀扶,可宋大娘子却扣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老夫人垂手,长叹了口气,“照檀,此事尚无定论,何苦先把自己逼上绝路?你先起来吧,咱们慢慢筹谋。” 这话分明存了推拒之意。李大娘子当即松开照檀的胳膊,趋步到老夫人面前,“母亲这说的什么话,禁中内侍奉命来召,我们家还能推脱了不成?就算是父亲在世,恐怕也没这么大体面。” 老夫人闭了闭眼,不欲同她多言,倾身想将照檀扶起。 照檀仍旧没有退让。 她眼眶通红,眸中却干涸无泪,“祖母,孙女明白。可我实在不愿意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她字字句句皆如凿冰裂帛,带着不能弥合的决绝。 老夫人听在耳中,霎时骨缝生隙,一滴泪先自眼角流落下来。 李大娘子怒火攻心,唇瓣颤了又颤,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这个家到底是怎么了?天知道她在听到内侍宣召时,心头是何等快意!前几日还盘算着如何与孟家结亲,今日成为楚王妃的机遇就降临到了照檀头上。明平沣不是一直都嫌她没有生出儿子、撑不起门楣吗?等照檀成了王妃,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可眼下,她不明白老夫人,什么夺嫡之争,什么明哲保身,不过无用之人的说辞罢了。她更不明白照檀,这天下哪有人甘要放弃天家的金尊玉贵,要去深山古刹当什么比丘尼?她怕是书读得太多,脑子也迂腐了吧。 想到此处,她深深吸气,强行将怒火压回,重又换成温软的面孔,“照檀,母亲知道你的苦楚。可你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触怒禁中的贵人们啊。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父亲、你二叔、你哥哥观樾着想吧?” 照檀冷笑,“母亲说得是。我这便去登闻鼓院门外跪着,千罪万罪,只在我一人,与明家旁人绝无干系。” 李大娘子目眦欲裂,开口还要再斥,却被老夫人一声沉怒的“闭嘴”截断。 老夫人示意薛嬷嬷同她一起俯身,将照檀从地上扶起,“照檀,好孩子。你先回房中歇着,等你二叔下值归家,祖母再与他商议办法。此事既涉宫闱,又牵朝局,祖母绝不会把你不明不白地送入大内去。” 照檀无力地点头,她已经想好,若后日仍无转圜,她定先一步削发为尼。 李大娘子却是认定了不会有转圜的。她冷眼看着薛嬷嬷与濯云半扶半架着照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静园去,自己也不想再凑在老夫人跟前,于是扬着头回了自己院子。 观棠走到老夫人身侧,轻唤了声“祖母”。 老夫人回过头,“观棠可是有话要说?” 观棠缓缓吸了一口气,“或许我们可以问问长公主殿下?她常在宫中走动,所知内情定比我们多得多。” 老夫人沉静看着她,眼中深渊暗藏,“观棠,你对谢老国公了解多少?” 19. 第 19 章 下午,观棠还是敲开了国公府的大门。 门房见她来,忙热情相迎,却在观棠请他通报长公主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真是不巧,殿下今日去了禁中,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呢。” 观棠抿唇:“那我晚些再登门吧,多谢。” 门房看她神色,小心道:“小娘子可是有要紧事?郎君今日得闲在家,小娘子找郎君也是一样的。” 提及谢济川,观棠本能有些回避,可想起祖母今早所言,她又犹疑起来,“那便请你代为通传吧。” 很快里头便来了人。 平潮恭敬叉手,“小娘子万福。”说着向里比手,“请随我来。” 走过长长的甬道,便有琴声随风传来。 观棠凝神辨认,所奏乃是前朝琴歌《渔歌调》。 弹奏之人技法极高,泛音透亮,走音悠长,寥寥数段便将人引入“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的烟霞之境中。 观棠站在月洞门外,直到谢济川一曲抚毕,才在清微淡远的余韵中缓缓走近。 谢济川的脸上看不出意外与否,只温和招呼,“小娘子请坐。” “郎君琴艺超妙,令人佩服。” 谢济川淡淡一笑,“六艺所载,君子之求。我不过借以养性,不敢称‘超妙’二字。” 观棠无意在琴事上多作周旋,只应付了句“郎君谦逊”就径直转入正题,“不知郎君可知我阿姐三日后要入宫应选楚王妃一事?” 他未有迟疑,“知道。不过,我知道的应该不比你早。” 观棠察其神色,似乎不像作伪,于是又问:“那郎君如何看待此事?” 谢济川抬眼看向她,忽地笑起来,“小娘子这话未免失当。这是明家的家事,或者说,宫闱之事,小娘子觉得,我应该如何看待?” 观棠不接他的话,“上回在马车上,郎君所说与楚王的关系,可是实情?” 他答得干脆,“当然。” 观棠没有追问,只静静看他。 谢济川亦不避让,回望的目光深如秋潭,无波无影。 两相对视间,平潮轻手轻脚地捧了两盏冰雪,放置二人身前。 谢济川率先调移视线,“今日炎热,小娘子先尝盏冰雪再议吧。这是我习小娘子之法所制,聊以答谢夜市那日小娘子所施馉饳凉水之惠。” 冰雪浮着缕缕凉气,眼目都觉清冽。一勺入口,清甜中带着微苦的醇香。 “这是将茶汤和牛乳一齐调入做底?” 谢济川颔首,“不错,加入茶汤后食用,夏日更觉清爽宜人。” 观棠心中盛着事,再没吃出更多的滋味,不过半盏就放下了勺子。 而对座的谢济川却从容,慢条斯理地用完整盏冰雪后,还唤平潮呈上清茶漱口。随后,他才缓缓开口,“小娘子既为明二娘子入宫应选一事来寻母亲,不知是想极力促成还是?” 观棠似笑非笑,“若我说,正是极力促成呢?” “那是好事。”他答得平静。 “果真如此?” “成为亲王妃自然是无上荣耀。” 他言语如云遮月,观棠却不想耐着性子和他兜圈子了。 “谢郎君,何必再绕路寻山?你并不愿我阿姐成为楚王妃吧?或者说,楚王之所以在贤妃面前特意提起阿姐,究其根本,就是因为你,因为你我之间的婚约。” 谢济川笑容极淡,“小娘子何出此言?” “那夜州桥偶遇楚王,他屡次试探你我关系的深浅,我虽然心生疑窦,却难究缘由。直到今日,我从祖母处得知,先谢老国公虽已过世,但他曾长年镇守边陲,麾下将士遍布诸路,诸多边将皆感念他的提携之恩。而你,自小由老国公教养,旧将何人不识?他们对先国公的忠义,如今自然全系于你一身。” “楚王有意储位早已不是秘密,其舅邓观察又掌泾原路兵权。泾原一路,天下之枢,然而,自先国公薨后,官家特擢其旧部张将军为都监,与邓观察互相牵制,同镇渭州。他想娶我阿姐,无非是要借姻亲之势来笼络你。我见你那日应对客气冷淡,想来是无意附势于他的。” 谢济川眼尾一弯,唇角也随之扬起,“小娘子果然聪敏。” 观棠眸光朗然,自觉这是一个极其成熟的游说,“所以,谢郎君,我阿姐不愿成为楚王妃,你若帮我阿姐,就是在帮你自己。” 片刻沉寂后,谢济川面如止水,“小娘子说的固然有理。可就算楚王与你阿姐成婚,也不代表我就会受其笼络、为他所用。为或不为,仍在于我一人心念。” 见他没被说服,观棠捏出十足诚恳的语气,“可这会让事情变得棘手,不是吗?不管郎君是否作为,朝臣会理所当然地将你同楚王视作一党。纵使郎君心迹如青天白日,行止无愧,一时之间,怕是也难生百口,辩与众人。” “你怎知我不能?” 他语气峻切,是不留余地的样子。 观棠看着他,州桥中他流露出的一隙柔软早已弥合,仿佛又见数年前的遥遥一瞥,彼时远隔人群,此刻近在咫尺,都是别无二致的淡漠疏离。 庭树簌簌,万叶迎风。 观棠起身告辞,“那我不扰郎君清静了。” 快要走出月洞门时,谢济川叫住她,“小娘子留步。” 观棠闻声止步,未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平和的声音:“贤妃素来极重司天监的合婚之礼,初选时便会收集生辰八字,务求命理相合。先前属意孟家,也有孟娘子与楚王命格相协之故。若从此处着手,楚王纵不情愿,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观棠转过身,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多谢郎君告知。” 谢济川略略颔首,“小娘子好去。” 很快琴音又起,仍是那首《渔歌调》。 观棠渐行渐远,唯闻余响。 —— 趁着暮色,观棠回到家中,正撞见了放衙归来的明平湛。 父女俩对视一眼,一齐闷头赶往萱茂园。 老夫人正在厅中踱步,见两人进来,连忙抬手,“这些虚礼就免了,快先坐下。” 明平湛放下官帽,率先 说道:“母亲,自儿子今早得知照檀要入宫应选的消息,心中就一直难安。其中利害,想必母亲早已洞明。” 老夫人抚额,语中夹着不耐,“我不是要听你说什么利害,而是你既知利害,又有什么方法可解?” 明平湛叹气,“三日后就要入大内应选,怕是来不及告知大哥了。儿子思来想去,又辗转打听了些门路,贤妃娘子与楚王之心难以回转,那就只能从家中寻求变数,不如对外说照檀病了,若强令入宫,恐怕会冲撞贵人,于礼不合。” 老夫人冷笑一声,“病了?今日中使才走,转头就病了,谁听不出是托词?若楚王与贤妃遣心腹太医登门看诊,还能叫照檀现病一场不成?且不说是否选定照檀,人家有意抬举你,这态度就先落了下乘。” 明平湛苦笑,“母亲又想推却,又不想落下话柄,可恨儿子不能长侍官家左右,难以替母亲分忧。” 老夫人勃然变色,“这岂是你说风凉话的时候?我还没说你,你倒先扯起我来了,想你到底也是科举正途出身,又在朝为官多年,竟还能想出这么个拙劣主意。” 明平湛垂首,更觉有苦难言,“母亲实在是冤枉儿子了。儿子岂不知母亲心中焦灼?可后宫之事,便是儿子位列宰辅,也难越雷池半步。” 老夫人方才那番话说完,也自知失言,于是缓和了语气,“你说的不无道理,是我一时情急,失了考量。” 她又把目光转向观棠,“你怎么一言不发?长公主可说了些什么?” 观棠莞尔,“祖母与阿爹说话,我哪敢贸然插嘴。” 她将谢济川所说司天监与贤妃极重合婚一事和盘托出,却悄然隐去了两人之间的言语交锋和试探。 老夫人微笑点头,“济川这孩子,着实有情有义。” 观棠嘴角一扯,有情有义?她不否认,可也难认同。 明平湛抬指轻叩扶手,“照这么说,如今着急上火的,可不止我们一家。” 观棠心领神会,“阿爹是说孟家?” “正是。”明平湛放低了声音,“孟家早对楚王妃之位志在必得,若真被照檀轻易得了去,岂能甘心?” 老夫人若有所思,“那便将此事‘恰好’漏与孟家知道,由他们去张罗布置,横竖这桩好事,本就是他家的。” 明平湛温和笑道:“母亲思虑周全。” 一切虽尚未尘埃落定,可有了应对之法,便有了希望。 老夫人紧绷的脸色渐渐舒展,扬声吩咐薛嬷嬷传上晚膳。 三人吃完,又闲话了会儿家常。说些园中花木新绽、亲戚送来的湖州茶以及明平湛的官场趣事。 两盏茶后,观棠随明平湛一道回去,她先将明平湛送回湫园,又折返去照檀院中,将此事说与她知晓。 等她回到住处时,仰首见月,正在天心。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了那首《渔歌调》。 渔翁行舟江上,夜宿西岩,晓汲清湘,与天地精神往来,获得大自在。 谢济川奏得极好,可观棠并不觉得,他会是曲中的渔翁。 20. 第 20 章 三日后,澄空如镜。 散朝后,谢济川正要回衙署,却被楚王拦住。 “济川留步,想必你已知晓今日宫中要为我议亲一事。说来惭愧,面临这等大事,我心中竟有些忐忑。你我兄弟自小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不知济川可否与我同往,也好为我掌掌眼。” 谢济川淡笑,“殿下信重,我本该尽心奉陪。只是衙署中积牍如山,又有两桩急务待判,恐怕难以抽身。” 楚王抬臂虚揽,“我早知你会拿公事推脱。衙署之事固然要紧,可世上的公文何曾有个尽头?我已代你向曹侍郎告假,也禀过了官家。此事关乎我终生,你若不来,我怎能安心?” 几重情分压下来,谢济川不好再拒,只好随他往延福宫去。 贤妃见他来,亦是笑意盈盈,“济川来得正好。你母亲原也要来,可又怕我拘束。好在承康邀了你,这下就再妥帖不过了。” 谢济川叉手躬身,“此来本已逾分。但能得殿下与贤妃娘子如此垂爱,济川虽心中惴惴,但也不敢推辞。” 贤妃莞尔,“你总是如此守礼,快请入座。” “是。” 刚坐下不久,又闻内侍高声传报:太子与太子妃至。 太子齐承晔信步走来,脸上挂着温雅谦和的笑意,他缓缓一抬手,“诸位免礼,不必拘束。” 楚王唇角勾起,“二哥一来,立时满殿生辉。有二哥为我坐镇,此番议亲才算有了主心骨。” 太子抬眼望向他,“四郎才德出众,京中闺秀莫不倾心。我今日来,正是想亲眼得见你挑着一位贤淑明理的王妃,日后家宅和睦、琴瑟和鸣,也好叫官家与贤妃娘子放心。” 他说完径直落座,又向谢济川轻一颔首,“济川也在。” 谢济川垂袖应道:“是,殿下万福。” 接着几人寒暄数句,等几位受邀的宗室命妇都到齐后,选婚便正式开始。 内侍先引五人入殿,贤妃与命妇们端坐上首,细观其仪容举止,继而轮番问及琴棋书画以及闺中所好,以察性情。 谢济川手扶椅臂,目光凝在了足前的方砖上。 楚王也沉默在旁,他捏着茶盏,却从不送到唇边,好像今日之事与他完全无涉,他只是一尊冷眼旁观的玉像。 倒是太子偶有几句问询,却不问家世父兄,只略提些风雅之事。 明照檀和孟清和同在最后一列。 谢济川用余光望去,明照檀今日的打扮虽称不上艳俗,可与世人所崇的“清雅”完全相悖。 及至命妇问起女红、经史、插花、点茶等技艺,她都答技艺粗疏,登不得厅堂。 谢济川的舅母宁王妃半眯着眼,“京中都说明二娘子才貌双绝。谦逊虽是美德,可小娘子谦逊太过,倒显得不合时宜。” 照檀屈膝,声音轻而清晰,“承蒙王妃垂爱。市井之言,大多为刻意夸张,照檀才貌,着实平平。正是因为今日场合庄重,我才斗胆以实言相答,免叫贵人们误会。” 贤妃含笑开口,“照檀若说自己才貌平平,只怕满屋子小娘子都要自惭形秽。昨日你母亲李大娘子拿了些你平日所作的书画到我母家,我母家嫂子惊叹不已,连说你是京中不可多得的才女。” 照檀心下惕然,手臂微颤,寒意直冲上头。 她低头应道,“娘子明鉴。那些字画不过消遣,皆是摹仿名家笔意,只得其形,难会神韵。得卢大娘子谬赞,实在令照檀汗颜。母亲爱女心切,或有所溢美,万望诸位贵人勿以传言为真。” 贤妃微微一笑,“你这般说话,倒有几分难得的实诚。不矜不伐,不饰不欺,这比什么才名都更可贵。我瞧你,是真正读过书、知礼数的,可见明太公家教清正。” 这是十分嘉许的意思,几位命妇一听,心中便有了数,也不再多问照檀,转而将话头引向她身侧的孟清和。 贤妃原本便十分属意孟清和,命妇们也顺势配合,依礼问了几句,便不再深究。 等这最后一列人退出殿门,谢济川挺直的腰背已略略发僵。 宁王妃轻摇团扇,笑道:“依妾看,孟娘子、明娘子和乔娘子都是此中翘楚。” 贤妃含笑颔首,“王妃慧眼,所见极是。这三位娘子的确都端庄淑慧,叫人挑不出错来。” 她略一停顿,转眸看向太子与太子妃:“殿下与太子妃以为如何?” 太子笑意温煦:“今日诸位小娘子皆出挑不凡。若论拔萃,我亦赞同叔母之见。” 贤妃的眼光又落到了谢济川脸上:“济川可有什么看法?” 谢济川恂恂如也,“舅母与殿下所言,字字允当,我亦深以为然。” 楚王手中的茶盏早已被他捏得温热,此时搁下,他轻轻屈指:“依我之见,诸位娘子中,倒是明二娘子最为出众。我素来务实,若论执掌中馈、光大门楣,终究还是要看家风是否清正,教养是否醇厚。”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谢济川,眼中拨出似笑非笑之意,“济川的未婚妻不正是明家三娘子吗?听闻当年定下这门亲事时,连官家都赞许明氏一门家学渊源,可托姻好,由此想见,明二娘子必定不坠家声。” 谢济川低眼垂睫,语气仍旧谦退:“殿下择配必然是贤者得位。我与明氏既然已有婚约,便不当妄加评判其家事,誉之则似自矜,毁之则非君子,请殿下准我缄口。” 太子适时接过话,“济川自小便守静持重,四郎就不要再为难他了。” 楚王抬指在案上轻轻一敲,“二哥总这般体贴,倒显得我对济川步步紧逼似的。” 他悠然转向贤妃,“既然如此,不知司天监可有人在?烦请取我与三位小娘子的生辰八字,命他推演吉凶。有了结果也好禀明官家,请他圣裁。” 贤妃抬手,“快传李少监入对。” 趁着李少监持几纸红笺圈画的功夫,楚王将一碟蜜煎推到谢济川身侧案上,“济川坐了这半日,不如就茶用些蜜煎解解乏。” 谢济川没有推辞,他取一枚放入口中,又压了口茶化去齿间余甜。 他没有看向太子,也没有看向楚王。 今日晴好得令人心折,风也屏息,夹道两侧树如列仪,像一枚枚落定的棋子。 他不愿承认这像一场棋局。 天地之间,从不该是任何人的棋局。 李少监的声音老成持重,“禀贤妃娘子,这 三位小娘子的生辰与楚王殿下均无冲犯,尤其是孟、明两位娘子,皆是主夫刚妻柔,家宅可安。” 宁王妃又惊又喜,“果真?那可真要恭喜贤妃娘子和殿下了。” 贤妃抿唇而笑,“亦是托王妃慧眼。” 太子也连声贺喜。 谢济川端坐如常,眉目无澜,随众人一同道喜。 内侍正要将名录呈送御前,请给官家终定,一直静默的太子妃程若嘉却忽然开口:“不知这几位小娘子此前可曾有过婚约?曾经我与太子殿下合婚时,连此前是否有议亲之人都反复问过几轮。” 宁王妃闻言颔首,“这倒是,当初我父亲曾为我相看过一户人家,不过通了几回音信,尚未及纳采,也被详加查核过。” 贤妃和婉笑道:“我与孟家娘子结识得早,知她从未议过亲。” 宁王妃手中的团扇忽然停了下来,她语带踌躇,“这么说起来,几个月前,京中流传甚广的《汴京见闻录》里头那个文远侯长子郭正康,当时可不正与明家二娘子议婚吗?” 她说完掩了掩唇,不敢直言“克夫之象”,唯恐言必失多。 贤妃自然也想到此处,郭家的下场谁人不知?她捻着红笺看了又看,虽看不出什么门道,可心中那杆秤往孟清和那里偏了又偏。 她拢共就楚王这么一个儿子,也知他有九鼎之志,纵使司天监说明照檀无碍,可前鉴犹在,她不得不防。若江山未得,先失了平安和顺,岂非得不偿失?更何况,孟家门第不俗,足堪与楚王匹配。 至于谢济川那头,表兄弟之间,总是有诸多办法的。 她正想将明照檀之名划去,又闻楚王出言相阻,“许少监在司天监年久,多少大事都由他推演,十分可信。明二娘子与郭氏不合,与我却未必。” 贤妃停顿片刻,平静道:“许少监推演素来精准,正因如此,才更该信其深意。孟娘子门第清贵,命格也与你合适,于国于家,都是两全稳妥之选。你是皇子,不能因一时之念,将谨慎抛却脑后。” 楚王还要再辩,贤妃却将名录重新递给内侍,“此事干系重大,非你我可擅专。速速送去官家案前,请官家定夺吧。” 很快众人散去。 谢济川随在太子与楚王身后半步,三人沿宫道缓行。 行至内宫门前,谢济川驻足,“衙署尚有未竟之务,不敢久陪。” 太子衣袖轻挥,“公务要紧,济川快去吧。” 待谢济川身影没入宫道尽头,楚王眉梢轻挑,“二哥今日可得闲?不如移步我府中共饮?今日我定要二哥一醉方休。” 太子笑意轻和:“四郎好兴致,我尚有些俗务想向官家求教,改日再饮如何?” 楚王眸光一闪,语作随意状,“不知是什么俗务?我也有几桩俗务尚未厘清,若二哥不介意,可否领我同去?” 太子提了提衣袖,神色间有些为难,“不过是太子妃母家的一些家务事,若四郎与我同去,我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楚王拖长声调“哦”了一声,“原来如此,那我就不耽搁二哥了,告辞。” 太子站在原地,亦目送楚王远去,才整衣转身去了官家处。 21. 第 21 章 官家最终择定孟清和为楚王妃。 宫中旨意下来之后,明平湛寻了相熟的内侍打听当日情形。 他作出十分自省又略带遗憾的样子,悄声问道:“敢问中使,不知我那侄女明照檀为何落选?” 内侍伸头四下环顾,嗓子压得极低,“若非小人与侍郎有些旧交,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嚼舌贵人之事。” 他侧步挨近明平湛,“那日延福宫中,都是贵人们的心腹,消息密不透风。不过……明娘子的名儿,确是递到了官家案前的。” 明平湛心头一紧,声音也略带沙哑:“递到御前……这么说来,侄女八字与楚王是相合的?” 内侍飞快睃他一眼,又垂下眼皮,“李少监亲自合婚,还能有差?再说了,若不合,怎会呈上去?” 明平湛目光一转,“如此已是莫大殊荣。”他遥遥向垂拱殿方向深拜,“孟中丞教女有方,闺范清正,某当以此为鉴。” 内侍见他这般,思量片刻后提袖掩唇,“侍郎不必过谦。” 他眼风轻轻一掠,先向后宫深处一扫,又似无意般掠过东边,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孟家娘子确实缘分深些。” 明平湛顷刻会意,面上却不明就里,他缓缓点头“……是啊,缘分二字,最难强求。” 内侍后撤半步,笑意温恭:“侍郎若想知详情,可是有现成的人选呐。那日许多人瞧见谢度支与楚王殿下一同去了延福宫,其中始末,想来都在眼中。” 明平湛闻言一笑,与他闲话数句后就回了衙署。 他当然不会去找谢济川。一来避嫌,二来,这样的事,问得越多越容易显出破绽。 横竖照檀没有入选,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明家这时却没有人人得以松气。 李大娘子在自己房中来回疾步,扯着帕子忿恨:“早知如此,就该让她当姑子去!我为了她,在卢家大娘子处赔尽笑脸、说了多少好话!她竟这般不争气,得了楚王亲自提名,成为王妃本该是十拿九稳的事,偏不知她那日在宫中如何行事,生生折了这段好姻缘,叫我以后还怎么在人前抬起头?” 贴身的刘妈妈不敢吭声,一只手刚搭上她小臂,就被李大娘子重重甩开,“真是白生养她一回!” 说罢,她就赌气歪在榻上,厨房送来的午膳也一口未动。 离得不算远的明照柯院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照柯泪珠盈睫,说话断续不成调,“若二姐姐真做了王妃……我与殿下还能多些照面。便是光明正大唤他一声‘姐夫’,也比如今强上百倍。” 女使浣烟欲言又止,“小娘子还是早些断了念想吧。不过就是咎园一面之缘,何苦如此痴爱!” 她蹲下身,仰看坐在榻边的照柯,语气放得很软:“趁着年华正好,小娘子请老夫人为自己挑个合宜的人家,以后有多少好日子要过呀。” 照柯闻言,抬手在榻沿重重一拍,疼得倒抽一口气,眼中再叠新泪,“我早知与你是说不通的。只恨高家姐姐回了家,不然,还能和她说说话。” 浣烟握住她的手,“小娘子,这些话本不该婢子多嘴。可自打先前洪郎君那事闹出来,婢子就日夜难安。高娘子虽面上温良,可是行事远不如言语那般磊落坦荡。” 她鼻尖一颤,“小娘子终究是明家的女儿啊。” 照柯掌心微动,却没有抽出手,“在这府里,父亲从来不曾将我放在眼中,姨娘只知一味顺着母亲。祖母与两位姐姐虽多有看顾,但到底隔着许多。” 她用袖角擦干眼泪,声音沉到几乎听不见,“我这些心事,还能和谁说呢。” 浣烟再也忍不住,她双掌合拢,紧紧裹住照柯的手,“小娘子可以和婢子说!婢子从小伴你长大,在这世上,没有比小娘子更亲的人了。小娘子说什么,婢子都愿意听。” 照柯摇摇头,“你不明白我的心,浣烟。”她转过脸,“你先下去吧,我想睡一会。” 浣烟只得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她孑然立于正午的日头中,清泪滴滴坠地,未及洇开,就如青烟般消隐。 当晚,明平湛归家,将自内侍省探得的消息告知观棠。 观棠若有所思,“看来孟家没能提前安排好司天监的事宜。” 明平湛并指按眉心,“楚王自知贤妃性情,谢济川能想到的,他必然也能想到,先发制人也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不过此事虽说波折,但终归遂意。这里头到底有多少弯绕机括,怕是难以厘清。” 观棠轻轻点头,却本能察觉出不对来。 不知为何,她不信谢济川会不料楚王之算,也不信他会任由楚王将他引到难守的境地中去。 —— 谢济川放衙归府,照例先回房中换下官袍。 平潮提灯在前,他缓步随行其后。方转过游廊,一声威严冷峻的“站住”从侧后方袭来。 谢济川捏紧袖中手指,却迟迟没有转身。 直到平潮手中那盏灯笼渐行渐远,彻底隐没入花木中,他才退后一步,向疾步在他眼前站定的谢国公躬身下拜。 “父亲。” 他没有起身,谢国公也没有让他起身。 一声冷笑从谢国公的鼻中刺出,唇边纹路如刀雕斧琢。 “谢济川,你如今眼中,还有我这个父亲,有谢家宗庙吗?” 谢济川俯首越深,“孩儿愚钝,不知父亲此言所指。” 谢国公抬臂振袖,宽大的衣袍带起硬挺袖沿擦过谢济川面颊,“何意?谢济川,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楚王议婚一事,祸首在你?” 谢济川抬头,神色湛然,“虽不知父亲为何作如此猜想,但儿心可昭日月,未曾有一日辜负父亲,辜负谢家。” “你昭的日月,岂是谢家的日月?你的私心,我能看出来,楚王迟早也会看出来。你忘了你祖父临终前握着你的手叫你发誓,一定要保谢家安顺吗?” 谢济川直身而立,“儿子所为,正是为保全谢氏。若楚王得明二娘子为王妃,那朝野难免会将谢家与楚王视为一党。难道这就是父亲想要的与时俯仰、明哲保身吗?” 谢国公牙齿紧咬,隐有“咯咯”之声,“我们与明家尚未过礼,不过纸面姻亲,届时拖上一拖划好界限,又怎会受楚王掣肘?” “婚约是祖父 亲定,父亲方才以他训诫儿子,此时如何不提祖父嘱托?” 谢济川面色冷肃,语调虽不疾不徐,却如金石相击。 廊下宫灯昏黄,照不尽谢国公脸上的铁青,“你以为你是谁?你祖父以百战之功换来军中威名,是为了合族立基,不是留给你一人逞志!你执意助东宫去和楚王缠斗,又怎配提你祖父?” 谢济川颈间喉结如走珠,“君臣父子之义,若揭日月而行。我与父亲如此,与祖父亦如此。儿子到底长在祖父身边,祖父部曲的情形,究竟还是我更明白。” 这话被他说得凛冽,落在谢国公耳中,正如当心穿刃,他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扬手就要往谢济川侧脸掴去。 谢济川昂然不动,目光沉静。 这一掌最终没有落到实处,在虚空中衍化为深长的叹息,“济川,你求望太过、志意太奢,全然不顾我和你祖父对你的教诲。二王相争,必有一倾,先皇后早逝,太子妃母家式微,太子虽居储位,却难与楚王相持。你为了那点少时情意,持固必之见,期难图之功,我不能阻止你,但我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你用全族性命为你的孤志殉葬。” 月色斜穿入廊,明灯也难与争辉。 谢济川半身浸没于皎色中,宛若覆雪。 他双拳紧握,旋即松开,“父亲熟读儒典,必深知重义顺命之训。可儿子从未说过要与太子结党,更深知谢氏一门千钧之重,皆在你我肩上。” 谢国公逼近一步,冷冷看着他,“我不仅知义命之学,更知‘听其言而观其行’,你最好言行相符,说到做到。” 说完他抬手一挥,两个健硕仆从上前将谢济川反手钳住,“把这个不孝不悌的东西给我锁到祠堂里跪着,明日早朝前再放他出来。” 长公主匆匆从禁中赶回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谢济川被褪去官袍,只着中衣,伏跪在地砖上,发髻微乱,十指青白。 长公主一时顾不得分寸,捧着他的脸抵在自己肩头。 “别管你父亲,我叫人送你回房中歇息。明日五鼓上朝,你如何撑得住?” 谢济川伸手攥住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 “母亲还记得小时候吗?我当着老师和楚王的面,多称赞了几句太子殿下的文章,父亲知道后罚我在这里跪足三昼夜。如今不过一个晚上,算不得什么,夜深露重,母亲快回去吧。” 长公主霎时泪如珠落,托着他的手腕不住颤抖,“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济川,你现在样样都好,前头路长,莫向回看。” 谢济川的手骤然垂落,“没有过去,母亲,从来都没有过去。” 他缓缓从长公主肩上抬头,“母亲快回去吧。这是我一人罪愆,无人可代,无人可解。此夜孤寒,请母亲容我独对。” 说到最后,他语中隐含哀恳。 长公主站起身,向祠堂外走去。 落锁前,她忍不住转头看他的背影,喉间哽咽出声来。 晨光初起,谢济川几不能行,平潮为他揉膝许久,僵硬的筋骨才缓缓回温,勉强寻回些知觉。 及至宫门外,他似乎复如旧日,又是那个谢济川了。 22. 第 22 章 暮色裁霞,云章焕彩。 观棠从知闻书坊出来,未乘马车,沿着汴河一路缓行,不觉间就到了御街上。 自话本补添十回刊成新版,虽盗版如春草逢雨,转瞬遍地生发,但仍售出不少册,收益也算可观。 对街文韬堂近日不知从何处得了一部《长安王娘记》,写情爱传奇,上市以来在坊间颇为风靡。 而知闻书坊门口那块写着大力收话本的市招虽从未撤下,却再无一人投送。 不知《青天破晓》的作者会否续写,观棠暂时打算沿此追访下去。 前方御廊下,一辆驴车与一辆牛拉的货车不知怎地撞在一处,只听“咣当”几声脆响,牛车侧沿几坛酒瓮应声倾覆,酒液泼洒于地,酒香霎时弥散开来。 观棠循香望去,牛车主叉腰怒斥,指着驴车主地脑门叫他即刻赔钱,自称倒霉透顶;驴车主横眉相向,坚称错全在牛车,叫他自担损失,切勿讹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骂声越来越高,引得众人驻足,连街边卖馉饳的小贩都停住了手。 观棠无奈摇头,又往前走几步,一下子看见了此刻端坐马上、却因壅塞而不得不停驻原地的谢济川。 他抬手止住想要上前叫两车避让的平潮,利落翻身下马,对着两人低声说了几句。 不过片刻,那两人就各自上车,一前一后驶离。 上马前,他恰与还未来得及收回视线的明观棠遥遥对上。 事已至此,观棠不好装作没看见,于是微笑颔首致意,却不待他回应,转过头就继续提步前行。 谢济川略一思忖,就将缰绳递到平潮手中。 “你先回府。” 被谢济川截住的时候,观棠略觉意外。 自楚王选婚一事以来,他在她心里变得越来越复杂难测,她难以探究,也不觉得有什么探究的必要。 是以观棠淡淡问候:“谢郎君下值了?” 谢济川轻轻点头,极其自然地与她并肩,一道沿御廊徐步慢行。 “是,小娘子从书坊归家?” 观棠也点头称是。 一时间,两人默然无言。 转过御街进入巷子,越往里走,行人越零星。 不知谢济川来意,观棠有些不太自在。 她抿了抿唇,轻声问:“郎君不回府吗?” 谢济川眉心微动,“我送小娘子一段。” 观棠不认为有这个必要。她停下脚步,侧身面向他,“郎君不必费事,我很快就到了。” 她说得很和气,但落在谢济川耳中,推拒之意跃然。 他指尖轻捏袖口,转过身来,斟酌着措辞:“小娘子可是因那日之事心生不悦?” 这话有些让观棠猝不及防,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革带上,“若郎君指的是我那日去谢府贸然请托阿姐之事,我并无半分不悦。” 她顿了顿,又抬头看他,“涉及政事,郎君谨慎是应当的。更何况,郎君最终也给了法子,我若因此不悦,便是以怨报德了。” 谢济川敛容正色,“那小娘子应该也知道了,当日合婚,并无差池。” 观棠扬唇笑起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还能怪郎君不成?” 谢济川没有说话,他凝神看着观棠的脸庞,似是在分辨她话中真心。 观棠目光朗澈,直直望进他深色的眼眸中。 谢济川语气分外平和:“这不是什么必胜的妙计,我也的确想过楚王会事先打点好司天监。但小娘子那日急切登门,只有手中有了筹码,心中有了准备,才不至于觉得求助无门,慌乱悬心。” 这番话坦诚得让观棠心惊。 观棠不由退后一步,目光也无措滑落,最终停在他喉间微微起伏的弧线上。 “郎君与我不过泛泛之交,实在不必说这些。” 话音刚落,谢济川上前一步,将方才被她拉开的距离重新补回。 “小娘子那日也说,此事所起,有你我婚约之故。或许小娘子视之为泛泛,可我却十分珍重。” 晚风抚过观棠鬓边的碎发,在颊边唤起窸窣的痒意。 不知哪来的勇气,她忽然上前半步,仰头直视他双眼,将那个盘桓心头数日之事,脱口问出。 “不知谢郎君是否真的毫无准备,任由楚王施为?” 话一出口,观棠旋即生悔。 她想,谢济川此时定会觉得她在得寸进尺,不过一句对婚约的珍重,她竟试探起他的边界来。 果然谢济川眼中掠过一道自深处跃起的光,很快散作浮影,忽明忽暗。 她第一次离他这样近,近到能清晰感知到来自他身上的一缕清淡好闻的香气。 观棠越发意识到自己的越界,正要不动声色地退后,谢济川却没有让她退缩。 他声音很轻:“不是。” 观棠一怔,他不加掩饰的态度出人意表,即便所说是她早有意料的答案。 谢济川先退了一步,“我的确不想被楚王以此牵制,至于其中原委,我实在不能尽数告知,望小娘子见谅。” 观棠摇摇头,“郎君掬诚相告,我已经十分感激。无论郎君所图为何、如何筹谋,终究为我和家中安了心神。更何况,阿姐得以落选,也赖郎君周全。” 谢济川停顿片刻,唇边漫出轻微笑意,“不敢居功。若非你那册《汴京见闻录》,贤妃也不会因求全太过,对明二娘子另生思量。” 观棠半眯起眼睛,很快领会,“照郎君此言,贤妃是因为阿姐曾与郭家议亲一事,心生忌避?可郭家败落是咎由自取,与阿姐有何干系?” “贤妃自然知道明二娘子无过。”他语气平静,“只是她比常人更信命数,一点疑影,足以令她却步。” 观棠的视线落在他握住腰侧革带的修长手指上,她扬起眼尾,“多谢郎君相告。郎君于人心幽微处洞察至深,令我感佩。” 她话锋一转,“只是郎君方才还说不能尽言,此刻却将计中一节明白示于我,就不怕我循此推演,窥见其余吗?” 谢济川垂眼看向她的发顶,声音无悲无喜,“这部分小娘子理应知道。至于其他,我并非圣贤,所存也不过凡人私心,若小娘子真能看出一二……” 他几不可察地一笑,“也许是谢某之幸。” 在他清湛的目光下,观棠忽觉发髻上金钗欲坠,她抬手一探,分明稳稳当当。 她没有什么话要说,也没什么要问了。 于是仍弯起温和的笑,“天色不早了,郎君身着官服,不宜在外久留。就此别过,告辞。” 谢济川闻言侧身,没有再拦她,“小娘子慢行。” 前行未及十步,不知为何,观棠突然驻足,回首望去 ,谢济川似乎刚刚转身,身影仍旧清晰可辨。 待谢济川行至巷口时,也悄然回望。 夜色渐洒,灯影微茫,观棠已化作远处如豆一点。 他没由来地心神安定。 —— 行至明府院墙,观棠又看到了在不远处来回徘徊的孟淮西。 “淮西哥?你怎么不进去?” 孟淮西闻言回头,快步走到观棠面前。 “我是来找你的。先去书坊见你不在,门房也说你尚未归家,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你。” 观棠“哦”了一声,“那淮西哥去家中喝盏茶吧,兴许还能赶得及晚膳。” 孟淮西轻轻摇头,“不用了,观棠。我只是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观棠温声一笑,“是什么话?淮西哥但说无妨。” 孟淮西面带踌躇,他指尖轻抵墙面,划出一道新印,“老夫人和伯父可是不想让照檀得选楚王妃?” 观棠心神一凛,“淮西哥为何这么说?” 孟淮西收回手,捻了捻指上薄薄浮灰,“那消息传来时候,我就猜到了。若明家想让照檀入选,何故将这等事透给孟家?” 这是指贤妃极重合婚一事。 观棠神色未动,“淮西哥怎知是明家所为?” 孟淮西注视着观棠的眼睛,声音低沉下来,“如此宫廷秘辛,我想,京中官宦除了贤妃母家,怕是只有长公主能略知一二了。” 短暂沉默后,观棠垂下头,“对不起,淮西哥。清和姐姐原是板上钉钉的楚王妃,本不该平白失去这机会。而阿姐性子刚烈,宁可当姑子去也不愿应选,祖母与父亲实在无奈,才出此下策,只求两全。” 孟淮西没有说话。 观棠不想推诿,颊上飞起歉疚,“如果淮西哥和伯父伯母觉得是利用,我也无话为家中辩驳。” 孟淮西眉目生煦,声清如泉,“我来,就是为了让你安心。父亲早前已往贤妃母家旁敲侧击过,因此并未疑到明家头上,只以为是邓家暗中向他透出风声。是我那日深夜晚归,发现一个小厮探头探脑,略加尾随,见他七弯八绕地往此方向来,才猜出几分端倪。” 闻言观棠更加惭愧,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讪讪笑了几声。 稍作斟酌,她又说道:“多谢淮西哥为家中周全。好在如今结果令各方皆安。淮西哥也为清和姐姐高兴吧?” 孟淮西脸上没有预料中的喜悦,双唇反而抿出几分无奈,“是。” 观棠点点头,抬手指向明府大门:“那我先回去了?淮西哥也早些回家吧。” 孟淮西目色转晦,轻声答应道:“好。” 可她刚迈出几步,身后忽又传来一声“观棠”。 她停在原地,孟淮西缓缓走到她身边,语调似是漫不经心:“司天监之事,是长公主殿下所言,还是谢济川?” 观棠没有回答,孟淮西心头沉坠,瞬间就知晓了答案。 他的语气难以维持一贯的柔和,平白多了几分冷锐,“储位之争,自古无情,明哲保身是上上之策。观棠,明家这样想,谢家却未必。纵使眼下看似中立,可谢济川既已立于漩涡之眼,就随时都可能被卷进去,到那时,明家又当如何自处?” 他仰起头,看着墙外斜出的树枝,声音低而笃定,“观棠必然知道,这是第一件事,可绝不会是最后一件。” 23. 第 23 章 晚上,观棠躺在床上,双眼闭了又睁。 她撩开帐纱,支起头想叫拂雪点灯,可前侧矮榻上绵长的呼吸声声入耳,只得作罢。 不得不承认,谢济川那些话的确让她心神微震。 他所作所为,尤其是那有限的坦诚,虽与他所言“对婚约的十分珍重”一脉相承,但观棠总觉得有些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到底是什么呢?观棠没能想明白,但她也绝对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是他是对自己的另眼相待。 他好像就是这样一个人,淡漠清冷,克己复礼,但又似乎真实地活在红尘的嚣嚣中。 至于他所说的凡人私心,观棠一细想,更觉魂悸魄动。 明面上,谢家与汴京城中千万家是一样的,都以中立自居。若是谢济川在中立中别有私心,并非没有可能。楚王那头,故意保持的距离也许是迷惑人心的假象,至于太子,谢济川同样有理由支持。 观棠不敢再想下去,无论哪种,都与明家的选择相悖。 只要这看似牢不可破的婚约一日存在,太子与楚王都可以借明家来侧面影响谢济川,而明家,避无可避。 她并非因为今日孟淮西所言才想到这些,前几日她就在祖母那里旁敲侧击过,可祖母对谢济川能力和品格的信任难以撼动,仿佛有婚约作为枢纽,谢济川一定不会置明家于险境中。 或许,可以在谢济川那里打探他对退婚一事的口风,若是他能松口,那祖母和父亲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那她就不用等外祖回京,便能实现退婚大业了。 观棠想着想着,竟精神振奋起来,直到窗外泛白,才隐约有了几分睡意。 时及晌午,观棠慢悠悠起身。 她托人给谢济川带了消息,先问他何日空闲,再说为感谢他在选婚一事上的援手,特邀他于长乐楼一聚。 平潮那里也很快传话,说郎君后日休沐,届时想先去知闻书坊寻些琴谱,问小娘子是否方便。 这当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观棠欣然答应。 等照檀来笙园,观棠又将谢济川所言和自己的打算,挑挑拣拣转述给她。 照檀托着脸颊,没有说话。 观棠仔细看她神色,“不提那事了,免得阿姐心烦。” 照檀莞尔,“无妨,早就过去了。自我那日说要出家,母亲立时三刻拿我没办法,近来我倒颇为清静。” 观棠点点头,“阿姐千万要替我保密,不要让祖母知晓我要与谢济川提退婚之事。” “这是自然。”照檀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我知道你是一直想退婚的,但是数件事看下来,谢济川也不是冷血无情之人,观棠真不会后悔吗?” 后悔?观棠从未想过会后悔。 她撇嘴,“他不过就是因着婚约的缘故,换成王家李家,都是一样的。” 照檀笑起来,“观棠想要哪种不一样?” 这话问住了观棠。 联姻而已,哪有什么不一样?也正因如此,她才不想稀里糊涂地成为工具和棋子。 但她已经不敢直视照檀含笑的眼睛了,只含糊道:“阿姐想要什么不一样,我就想要什么不一样。” 照檀垂眸,初春二人夜谈时所说的“彼此情钟”犹言在耳。可短短几个月间,她经历了郭家和楚王等事,再看这样的期许,越发觉得无力苍白。 她调转话题,说起了照柯,“昨日,照柯悄悄请祖母做主,替她相看人家呢。” 观棠挑起眉头,“是吗?祖母怎么说?” “祖母当然欢喜得很,说她终于开窍了。这两日一直在打听、对比,忙得不可开交。” 照檀将家中琐事娓娓道来,与观棠一起吃晚膳,才回到自己院中。 —— 约定的这日,越到傍晚,观棠越心似悬旌,她在书架间来回转悠,裙裾旋转如莲。 每闻门扉轻响,便不由探首张望。 帘栊再掀,来的仍不是谢济川,而是高秋雁和一个乍看有些眼熟的男子。 高秋雁神色倨傲,对着薛掌柜问:“你们明东主在吗?” 观棠不免烦躁,不知这高秋雁怎么回事,去不得明家,竟还找上了书坊。 是以观棠的脸色称不上和煦,她冷冷吐出二字,“何事?” 高秋雁不在意她的态度,从女使手中接过一封小信,轻轻放到柜上。 “我与郭郎两月后成礼,特请明小娘子赏光。” 观棠的视线缓缓挪到了她身侧的男子脸上,这人的长相细看间有几分郭振康的影子,但眉目更为阴柔,虽带笑意,但皮笑肉不笑,显得格外渗人。 此刻他对上观棠的目光,露出黏腻的玩味。 观棠稳住心绪,“这是郭二郎?” 早听闻郭振康下诏狱身亡后,文远侯便扶正妾室,而郭二郎正是这位妾室所出。 高秋雁昂起头,“正是,郭郎便是下一任文远侯。” 她应是更想说,自己以后会是文远侯夫人吧。想起她那日在马车上的指斥,观棠反倒平静下来,“恭喜高姐姐得偿所愿。” 高秋雁挑起一抹笑,声含嘲弄,“明观棠,你从前为你四妹妹打抱不平,如今,是不是又要为你二姐姐仗义执言?” 她此番递帖是托词,炫耀方为本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能够压住明照檀一头,还能叫明观棠哑口无言,她心中的快慰尽数铺散在她的眼角,掀起凌厉的眼风。 观棠只觉得她已入魔障,无意再和她纠缠,于是叹了口气,“我是真心为你高兴。” 这并不是高秋雁想要的回答,她转身挽住郭二的手臂,“你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我和郭郎的婚事已成定局。” 观棠点头,敷衍道:“二位慢走。” 谁料两人不为所动,郭二郎甩开高秋雁的手,上前一步,压低嗓音:“不知这里可有《汴京见闻录》?” 观棠心头一凛,郭振康出事,郭二是最得利益之人,他既无仇可报,又无凭可据,难道只是为了试探? 她神色不动,“早几个月的书了,本店早已售罄,郎君不妨往别处寻访。” 郭二侧过头,用只能两人听见的音量恻恻笑道:“小娘子别紧张,太学壁报上有几篇字报,还是我亲笔所撰,我与小娘子,可是同路中人。” 谢济川正是在此刻步入书坊。 目之所见,郭二近身低语言,而观棠虽身形稳当,但神情暗含警觉。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郭二郎身前,几乎是逼他退让了两步。 一扫柜上信封间“婚启”二字,谢济川顿时了然于胸,他语气漠然无绪:“郭二郎来递帖子?” 郭二堆出笑,有谢济川在,方才的话题就不好再继续。 他顺着话道:“是,不知谢郎君届时可肯屈尊观礼?” 谢济川不置可否,也不想和他多言。 “ 郭二郎心意,谢某尽知。还有旁的事吗?我与明小娘子尚有要事商谈。” 他语气分外冷淡,送客之意昭然。 郭二不好再留,与高秋雁一同退了出去。 临走前,他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观棠,“明小娘子,你我定还会再见的。” 行至巷口,高秋雁怯声探问:“方才……郭郎与明观棠说了什么?” 郭二倏然转身,五指覆到她纤细的脖颈上,见她眼中惊惧强抑,他冷笑一声,骤然收紧了力道。 “记住,不该问的别问。” 说完,他大步离去,徒留高秋雁一人跌坐在青砖上,抚着颈间红痕,面色如纸。 谢济川立在最里侧的书架间,随手抽出一本扉页摇摇欲坠的古琴谱。 观棠在他不远处,看着他指尖翻过书页,留下轻微的脆响。 衡量了好一会儿,观棠还是决心告诉他:“郭二似乎知道《汴京见闻录》之事是我策划,或者说,他也利用了我。” 不过两三句话,观棠盈满的滞闷感便鬼使神差般有所轻减,也许眼前谢济川是为数不多知晓内情且暗中帮过她的人,告诉他,有种同盟共谋般的隐秘快/感。 谢济川眼睫轻颤,慢条斯理地将书册放回原处,“那小娘子打算如何处理?” 观棠背倚书架,抱着手臂,神色有些沮丧,“郭二必然不会把此事到处宣扬。他此来虽为试探,但是很难说他手中是不是有什么切实的把柄,我怕他会在关键的时候拿出来,威胁祖母和父亲。” 她吸气又叹气,“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谁知还是有不察之处。” 谢济川眼中蕴了一点笑意,“你那日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用在此处也合适。” 观棠瞪他一眼,“没看出来,谢郎君还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谢济川又从架上抽出一册,这次却没急着翻开,“随他同来的高家娘子,与你关系如何?” 虽不知他为何问及高秋雁,但观棠还是老实摇头,“就那样。” 她粗略说了高秋雁被明老夫人送回高家之事,没有将其中原委尽数点明。 谢济川微微颔首,“一个可能手握明家把柄的人,和一个被明家送回的表亲,构不成什么威胁。” 观棠沉思片刻,忽而抬眼,“郭二眼下最看重的,应该是好不容易得来的袭爵资格。不如找些佣力无赖扮作前侯夫人的母家人,使些武力手段,以同归于尽作要挟,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头上,诈他一诈,想必能有几句真话。” 斜阳入户,照得他象牙色的袍子流光熠熠,幸好有云山绿的交领压下了些许明霞,将他侧脸衬得恍如玉琢。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连声音都像远隔千山,“小娘子是否信得过我?” 他紧接着又说:“此事可交予我处置。” 观棠怔然,对他所言深感意外,几度张口,终于艰难问道:“为什么?” 三字入耳,谢济川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提议了些什么,他极自然地分析着利弊,极自然地认为自己应当承担。 大概是太看重这门婚约的缘故。 连带着此前做过的一切,他都归因于此。 谢济川放下手中的书册,语声微滞,“小娘子智计无双。但是找无赖、用武力这样的手段,由我来做,远比小娘子简便。” 很快,他又是从容不迫的样子,“总之,若小娘子信得过,谢某可以代劳。” 24. 第 24 章 如失眠那夜那般“总觉得哪处不对,但又难以分说”的感觉,再次浮上观棠心际,但她无暇细想,很快就被“简便”二字攫取住心神。 她探头问他:“郎君在佣力无赖一行也有人脉?” 谢济川没想到她的着眼点竟落到此处,他略一点头,“算是吧。” 他没有多言。老国公镇守边陲时,曾亲手练就一支锐不可当的谢家军,虽仅万人上下,且后为朝廷收编,但其中十数名武艺卓绝者早已离营,暗中追随于他。这些人隐在京中,行事缜密,连他父亲都不曾知晓。 用这些人行事远比观棠在外雇人要稳妥太多,也绝不会留下什么把柄,这是他毫不犹豫接过此事的首要缘由。 观棠抿了抿唇,眼光闪烁。 她今日约谢济川,本是为退婚一事试探口风,如果眼下答应了他的援手,就是又添一重牵扯,待会儿还怎么说正事? “多谢郎君好意。不是我不信任郎君,只是外祖和舅舅走南闯北经商这么多年,多少有些门路,此事或许还能料理得当。” 她自觉说得客气婉转,无可指摘,可谢济川似乎没有免去一桩烦事的轻松,他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视线再度漫然划过整排书脊。 他精准捕捉到心中一闪而逝的怅惘,又敏锐将其留下的悠长余韵味命名为“失序”。 他向来以行事有度、持心以理自许,也极力约束自己凡事不凭意气、不纵私情。这种无端而起、叫他不敢追由的莫名情绪,无法用责任囊括,令他感到无比陌生。 不该如此。 他后知后觉地告诫自己,不该如此。 —— 等谢济川挑到琴谱,两人便一道往长乐楼去。 点好菜,观棠还要了三角酒。 谢济川有些诧异,“小娘子今日兴致很好。” 观棠笑道:“既然是为感谢郎君而来,没有酒怎么能体现我的诚意。” 她口中这样说着,心中其实是想借酒壮胆,毕竟推杯换盏之间,很多难言之事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吐露出来。 谢济川却当真了,他接过一杯放到桌前,唇畔有隐隐笑意,“我不善饮酒,但不敢辜负小娘子盛情。” 观棠手上动作一顿,含糊应他,“郎君量力即可,不必强饮。” 不知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他的确不善饮酒,观棠一盏已尽,对面盏中的酒却几近未动。 观棠试探问道:“郎君可是不喜此酒?不若唤伙计换上荔枝酒来?” 谢济川放下筷子,“不必,小娘子心意,我已领受。” 他目光掠过她指间紧捏的酒盏,恰与她抬眼相接,“小娘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还是说,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不是没有注意到,明观棠饮酒越来越急,起初只是不时浅啜,后来,竟是仰面倾杯,再加上她频频飘过视线觑他神色,推出此论应是情理之中。 观棠没想到他如此洞微,本来想好的整套说辞在喉间辗转几轮,最终还是换成了一句“无事,只是觉得这酒清香宜人,难免多饮了几口。” 谢济川淡然一笑,举盏浅酌,“的确是佳酿。” 他停了一瞬,语气中很有几分温柔的味道,“小娘子说了无事,我原本不该追问的,可我们既是未婚夫妻,若有烦忧,不必独自承担。” 说完,他不禁暗自失笑,明知不该问却还问了出来,难道忘了不久前在书坊中的自省了吗? 于是他又补充,“是谢某多言了。小娘子若有所讳,不言亦无妨。” 听他提到“未婚夫妻”几个字,观棠放下酒盏,清响一落,似是替她下定了决心。 她微微倾身向他,调整出十分诚恳的语气,“谢郎君,你有没有办法,能早些取消婚约?” 谢济川看着观棠,眼中幽深难测。 本以为她的心事,或是为她阿姐,或是因郭家,又或者是书坊,却独独没有想到会是退婚。 转念一想,他不免自嘲,怎么会想不到?她明明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婚约,某种程度上来说,对他也没有几分好感。 他伸手托住酒盏,看浅色的酒液因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为什么?”他问。 观棠垂眸,没有与他对视,她低下声音,“郎君待我以诚,我也不想欺瞒。自御街一别,我几番回想,觉得郎君是有大志向的人,可我不是,明家也不是。婚约非但不能给郎君带来助力,可能反生累赘,若得解约,岂非两全?” 话未及半,谢济川就已明了。她何其聪慧,明明是怕他拖累,还偏要说成是对他的成全。 他耐心等她说完,虚虚笑起来,“是小娘子的意思,还是老夫人和伯父的意思?” 观棠皱了皱眉,“是我的意思。” 她生怕他不答应似的,又说:“郎君才德出众,举世难寻,实在应当与真心相待之人常伴。我与郎君空有婚约之名,情分却浅,如此下去,岂非误了郎君?” 谢济川倏然抬起眼睫,猝不及防间,有个名字闯入心间。 他很想问她,你说与我情分却浅,那与谁情分深?是孟淮西吗? 这句话挤到唇边,随之涌来的,还有难抑的尖锐,他顺势饮了一口酒,强行将其镇压下去。 漫长的沉默中,观棠仔细端详他,他再次垂落眼睫,看不出半分异样的情绪。 她只当他在思量,再次小声问:“郎君可是有办法?” 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听得真切。 他想,他应该答应她的。 并非是被她说服,而是按照他的性情,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再做纠缠的必要。 若两家联名向官家上书,陈明彼此无意,总有许多手段能全了两家的颜面,也不致令谢氏蒙“背恩”之讥。 他终于抬眼望向她,放缓呼吸,仍做出不疾不徐的语调,说出的话却与心中所想南辕北辙。 “婚约是两家祖辈所定,我无权作主。” 观棠闻言干笑一声,她虽有些失望,但还是温言安慰他:“郎君不必灰心,我外祖在外云游,不定哪日便能回京,到时请他为我们向官家陈情,想必一定能促成此事。” 谢济川无声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还在极力品尝碗中那块五味杏酪鹅的滋味,五味不争,依次在舌尖绽开,他一一辨得分明,可吃着吃着,又觉得一片混沌。 落在观棠眼中,便是他低头将一块鹅肉咀嚼了很久,她忍不住问他:“郎君可是觉得这道杏酪鹅滋味不佳?” 对面的人语气平淡,“不是。” 他随即搁下筷箸,先饮清茶,再取素布细细拭过唇角。 “郭二之事,小娘子还是交由我来处置吧。他为人阴鸷狡 黠,稍有不慎,很容易引祸上身。” 在她凝重的目光中,他又添上一句,“此事我早已牵涉其中,理当善后,与你我婚约并无关系。” 一是他的确是郭家之事的推手,二是,他的教养仍不许自己让她为难。 观棠一时语塞,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可是道谢或是道歉,他大概都不需要。 谢济川率先起身,轻抚衣袍,“走吧。” 去时与来时大不一样。 谢济川虽行止如常、步履未乱,但观棠分明觉出,两人之间,生出了说不清的变化。 她心中了然,他素来重信守诺,一时半会必然难以释怀。 而她自己,原以为说出心意会落个轻松痛快,谁知如今心口反倒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大石。 某一时刻,观棠觉得自己竟像话本中的负心人,背约弃诺,辜负深意,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 谢济川回到家中,对着新得的琴谱拨弦声声。 平潮不知道长乐楼发生了什么,回来的路上,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往里走了两步,想提醒谢济川洗漱时辰已至,却被他冷冷一眼定在原地。 郎君平日晨昏有序、起居有常,极少有失度之时。平潮暗自纳罕,思量须臾后,无声退了出去。 琴声渐歇,万籁俱寂。 谢济川仰卧于床,将方才所奏曲谱在心中逐音复现,他借此逼迫自己少思少想,切勿庸人自扰。 可他管不了自己的梦。 恍惚仍是在长乐楼,人声喧沸,酒香浮动,他和明观棠对坐共饮。 正值酣畅处,她问他是否有法子退婚,还是同样的言辞,却在她被酒意染红的唇间,说出了并不坚决的意味。 谢济川欺身向她,伸手抚住她的脸,“真的吗?”他连名带姓地叫她,“明观棠。” 可是柔软细腻的触觉,在他掌中停留不过半刻,她已好奇凑近看他,他们之间距离极近,呼吸交错,睫毛相抵,她笑起来,“为什么不是真的?谢济川,我对你并无好感。” 她说着就要退开,可他的手已先一步扣住她后颈,稍稍用力,足以断了她的退路。 她眼中有不可置信,却没有试图挣开,反而伸手揉弄他的喉结,“你这里”,她用指尖轻轻点了几下,“生得很好看。” 他攥住那只不自觉撩拨人心的手,双唇紧贴她耳垂,语气笃定,“可是我对你有好感,”他一顿,“我不愿同你退婚。” 眼前人没有因为这份直露的心意表现出半分羞涩,她毫不犹豫推开他,眼中盛满怜悯,“你这是在自欺欺人,谢济川。” 这样的话无疑让他恼怒,他捧住她的脸,不假思索:“我从不自欺欺人,我的心意,你到底是不愿信,还是不敢信?” 他没有等她回答,俯身与她双唇相贴,闭上眼,一任沉沦。 几乎是同时,梦断人远。 谢济川惊坐起身,魂悸魄动。 他以手覆住眉眼,直斥自己轻佻放荡,行止失检。 为何会做这样的梦,为何会有那般言语行止,都是他不能持心之故。 再躺下时,那一幕幕犹盘桓不去,任他如何转移注意,始终无果。 他不再强求,在如真似幻的声与感中,逐渐睡去。 待到天明,一切自当了无痕迹。 25. 第 25 章 自那日长乐楼后,观棠就没有再见过谢济川了。 只有平潮来过一次书坊,告诉她郭二之事郎君正在处置,若有消息,定会第一时间遣人知会,请她莫要焦急。 她叫住转身欲走的平潮,犹豫着问:“你们郎君近来可好?” 当日之举,她不曾后悔,但歉疚却如春水暗生,诚实地涌现。 谢济川待婚约素来认真,且因此帮了她许多,加之他虽看上去克制自持,但内里必然不乏骄傲自矜,面对这样的事,若有所不悦,也在情理之中。 平潮挑眉,似有不解,但仍笑答:“郎君很好,小娘子勿念。” 很好便好。 也许他本未放在心上,自然不会有什么影响。 观棠松了一口气。 近日真正困扰她的,其实是找到《青天破晓》的作者。 且不说此人从未真正露面,代为商谈刊印事宜的老仆也只现身一回,连酬金交付,都是依其吩咐送至城中某处隐秘角落。 行事之诡谲,派头之神秘,明显是有意藏踪匿迹。 观棠思忖再三,有意将最近一笔酬金拖延了几日,同时派人去指定地点盯守,却始终不见有人来取。 明平湛得知后笑道:“八成是个不愿暴露身份的士大夫,写话本不过是消遣玩乐,所以不把银钱放在心上。” 观棠不想放弃。 横竖她也收不到其他满意的话本稿,不如全力一搏。 她仔细回忆出那老仆的形貌,请照檀绘画成像,又从舅舅家中借了人,城里城外,大街小巷,比照了半个月,终于在一处茶肆后巷寻到了人。 那老仆甚为惊讶,连连摆手:“我家主人不愿旁人知晓身份,亦无续写之意,小娘子莫要为难老朽。” 观棠无奈,只得手书一封,将前因后果、诚恳之意尽数道明,请老仆代为转呈。 老仆叹息,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 又过了几日,老仆带来回信,说主人三日后休沐,请观棠至家中详谈。 随信所书的地址是位于朱雀门外不远处的小院,那一片大多是年轻的外籍官员所居。 观棠略略思量,很快应允。 临行前,拂雪问观棠:“人生地不熟,小娘子不可不防。要不叫上孟郎君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观棠没有回答。 她明白拂雪的用意和忧心,但不知为何,她不想与孟淮西同去。 拂雪瞧她神色,“或是谢郎君?” 观棠脚下一顿,“何必劳烦他们,有你在,如何不算照应?多带些家丁就是了。” 见她这么说,拂雪不再坚持,亲去前院点了几个壮硕家丁与仆妇,要他们随观棠同行。 马车一路缓行,在曲巷深处停了下来。 开门的是那位老仆,他见着拂雪身后的观棠,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今日恰有客至,明东主请容我先向主人通禀。” “好。” 得到观棠首肯,老仆掩门,快步向里走去。 院落一角,柳境尘正与客对坐闲谈。 他持筅点茶,将盏递到客人身前,“技艺粗疏,济川无怪。” 客人淡笑,“境尘过谦了,茶沫色白如雪,已见工夫不凡。” 来客正是谢济川。 之前丰乐楼聚会上,柳境尘谈及《汴京见闻录》时,未因涉及权贵而避讳,反而持论中正、言辞清直。谢济川心下暗许,自此对他多有留意,加上公事上偶有交集,一来二去,两人渐以友人相论。 今日,谢济川因预算争议,前去国子监核实,回程时想起柳境尘在附近居住,临时决定前来拜访。 谁知刚坐下喝了两口茶,柳家老仆便匆匆而来。 “郎君,明东主来访,不知郎君是否要见?” 听见“明东主”三字,谢济川眉心微动,虽不确定是否是她,但他仍放下茶盏,起身道:“我未约而至,已属唐突。既然境尘有客来,我还是不便久扰。” 柳境尘连忙开口挽留:“济川何出此言,你是贵客,我盼你来尚且不及。虽与明东主所约是为私事,但济川在旁,亦无不可。” 虽得相劝,谢济川仍执意告辞。 他无意窥知别人的私事,更何况,若真是明观棠,他此刻尚不愿见她。 那日的梦余波犹在,他不知其中几分真假,但渐渐明白,有些无法归纳的心绪已经超出了婚约之责所能框定的界限。 这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已决意尊重明观棠的选择,想必一时的不甘与悒郁,很快就会如朝露见日,烟消云散。 柳境尘没有放弃,忽而灵光一闪,“早知明侍郎岳家有产业,这位知闻书坊的东主恰也姓明,莫非正是济川的未婚妻?” 他孤身赴汴京就任,尚未娶妻,既入不得女眷圈子,自然无从知晓明观棠的实情。 谢济川没有否认,“是。” 柳境尘笑意温然,“那济川更不能走了,我这私事也更无需遮掩隐瞒。” 他又好言挽留了几句,谢济川只得留下。 毕竟,总不好逢人便说他们已有退婚之意,此刻理当疏远。 观棠被引进院中时,一眼就看见了谢济川。 大半月不见,他清贵隽雅的风姿一如从前,与她目光相接时,露出浅淡的笑意,颔首间礼数周全,分毫不逾。 看来,他的确如平潮所言——“郎君很好”。 观棠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落向他身侧的柳境尘。 他没有像交稿时那样覆面,容颜十分俊美,气度谦和,见之可亲。 坐下后,柳境尘亦亲手为她点茶。 观棠捧过盏,寒暄几句后,见柳境尘没有因谢济川在场而有所避忌,便径直切入正题,“我的来意早在信中道明,郎君既肯相邀,又未再遮掩身份,想必对续写一事,心中已有思量。” 柳境尘低下头,声音含了几分郑重,“《青天破晓》得以顺利付梓,又得些许柳某从未敢奢望的声名,全赖东主慧眼与扶持,我一直心怀感激,在此特向东主道谢。” 观棠应答得真诚,“不瞒郎君,自我接手书坊以来,我收到的话本中能成书的,唯此一本,自然要倾力以赴,但要说声名之起, 那是因为郎君笔下的故事足够引人入胜,不是我的功劳。” 柳境尘和煦笑起来,“明东主信中言语坦诚率真,今日一见,更是如此。柳某深知,东主能找到我,已是颇费了一番功夫。所以,我想当面郑重告诉东主,我无意再续写话本了。” 他说着,向观棠拱手,“请明东主见谅。” 随后又转向谢济川,“也请济川见谅。” 谢济川侧身微微避让,他知道,柳境尘已默认他与观棠立场相同。 虽对柳是《青天破晓》作者一事颇感意外,但他完全无意置喙此事,甚至有意放空思绪,只作旁观。 观棠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她听了柳境尘的话,偏头追问:“不知郎君方不方便说出缘由?” 柳境尘一笑,“没有什么不方便。东主也知,话本在当世终属小道。柳某虽非高官王爵,但忝列士林,不好以此为业,更怕被同侪所讥,最终累及家声。” 这话听来合情合理,几乎无可辩驳。 观棠略加思忖,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郎君方才说我坦诚,可对我却藏了一半真心。若郎君真如世人一般视话本为小道,何须写得那样字字恳切、句句关情?又怎会甘冒身份泄露的风险,将手稿托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书坊东主?” 她说得直白,没有谈利益也没有讲情分,一如既往地不按常理出牌。 谢济川听见,也微微垂头,弯起一点唇角。 柳境尘脸上浮出一点惊讶,很快笑起来:“明东主敏锐。我选了最稳妥的说辞,没成想还是没瞒得过东主慧眼。” 他顿了顿,笑意微敛,语气更诚:“我的确不认为话本是小道。能得百姓喜爱,供他们茶余饭后闲乐,何小之有?” 观棠闻言,不觉坐直了身子,“郎君所言,与我心中所想如出一辙。我刊印话本,同样为此。只是郎君既然这么想,为何不愿再续写呢?” 院中寂静了片刻,唯闻暖风轻叩竹帘的细密声。 柳境尘没有立刻回答,执壶为三人添茶。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摇了摇头,“个中原因不便透露,请东主别再追问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续写之事显然无望。 观棠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她轻轻放下茶盏,无声一叹。 正打算起身告辞时,倏然将目光转向一直没有开口的谢济川。 既然能到院中做客,且柳境尘无避讳之意,想必两人就算称不上知己,也算得朋友。若他肯劝上几句,说不定还有转圜。 谢济川察觉到她的视线,迟疑片刻,终是回望了过去。 她轻轻眨了眨眼,似有若无,萌发出试探的微光。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她为照檀之事登门谢府。那时的她分明是想请他帮忙,却开口事理、闭口利害,寸步不肯相让。 眼下,她的姿态虽柔软,但谢济川从中看出了几分淡然,那是帮或不帮都无所谓的淡然。 她并不需要他。 很快他移开目光,去看院中那棵枝叶繁茂的柏树。 枝叶静默,不语人间事。 26. 第 26 章 观棠告辞,柳境尘起身送她。 她走了两步回头,脸上含着笑,“谢郎君一起回去吗?” 柳境尘精神一振,“明东主远来不易,济川若方便,不妨代我送一程?” 他周到而圆融,谢济川实难推却,只得提步随行。 很快谢家和明家的马车相继驶来,观棠先行上车,谢济川向柳境尘略略颔首,道一句“境尘留步”,随后从容登车。 岂料他方在车内坐定,帘栊微动,观棠掀帘而入,径自落座于他对面。 谢济川神色自若,“小娘子何意?” 观棠不答,转头叫平潮启程。 她静静望着谢济川,试图从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底,寻出一丝波澜。 可惜,一无所获。 “我以为郎君方才是明白我意思的。” 她看向微微晃动的车帘,语气里有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谢济川低垂双眼,没有应声。 观棠轻轻吸气,“我想,郎君与柳郎君是朋友,若是……” “为什么?”谢济川淡淡打断了她,抬眼迎向她怔然的目光,“为什么小娘子觉得我应该出言相帮?” 这话问住了观棠,她不慌不忙,飞快斟酌着措辞,“柳郎君喜爱话本,却执意不续写,其中必有隐情。郎君既是他好友,理当关切一二。况且,我也会承郎君这份情。” 听她如此善辩,谢济川忽而一笑,“就算是好友,也不是事事都能问,处处都能插手。” 他停了停,语气清冷,“也许小娘子对我有所误解,世路多歧,我并非喜爱多管闲事之人。” 观棠语塞。 他的意思再分明不过,从前愿意援手皆是看在婚约的份上,如今,他没有必要的理由帮她了。 她不能拿着祖辈的恩情去要挟他,也不愿意放弃他和柳境尘之间的联结,仍想再试一试。 她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距离,试探道:“那郎君与我,可算得上朋友?” 谢济川轻轻笑了声,似是淡漠,又似是无奈,“同师曰朋,同志为友。小娘子若觉得是,那便是吧。” 观棠摇头,脸上颇有几分认真,“郎君与太子、楚王同师,却不敢称朋;与柳郎君称友,却未必知他于话本一事所怀何志。如此说来,我若妄称一句‘朋友’,或许也不算太过。” 谢济川眉梢微挑,“小娘子妙语连珠,自能圆说。但你我都心知,‘朋友’不过托词,小娘子是想借我为阶,通达境尘,好成话本续写之事。” 他说话一向留有余地,很少如此直接。 观棠咬唇,打算改变策略,于是尽量柔和语气,“没错,我的确是想知道柳郎君不愿续写的原因,也好对症下药,解了他的心结。郎君或许不知,我自小便立志刊印话本,传扬民间市井故事,但愿意写的人太少,能成书的更是寥寥,柳郎君既有此才志,于我于他,是两相成全。” 她说得恳切,谢济川虽深知什么“自小立志”之语未必尽实,但还是放缓了声色,“我深知境尘性情,那番话不是一时之言,而是他深思所定,想必很难动摇。” 观棠抬手托住脸颊,两指轮番轻点颊边,露出微微的迷惘,“那该如何是好呢?总不能将他拘在家中,逼他悬梁刺股,再派人日日盯着笔墨吧?” 她脑中描绘着那副光景,笑出了声。 谢济川看着她,不觉勾起唇角。 下一刻惊觉,方才又被她无意间牵动起心绪。 他向内侧挪了半寸,悄然拉开些距离。 观棠仍在凝神思量,恍惚间感觉到马车渐缓,入了朱雀门,绕过喧阗御街,自甜水巷方向借道而行。 忽然前方传来拂雪的惊呼,谢家的马车随之骤然停下。 观棠身随车顿,微向前倾,她稳扶轼木,没有犹豫,立刻跳下马车探看。 一个瘦弱的青年仆于明家车轮之侧,蓬头垢面,看不出形貌,素色的衣衫上尽染斑驳血痕,尤其是他蜷缩着的左腿,似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长痕,鲜血汩汩不止。 车夫惶然结舌:“小娘子,小人驾车一向稳当,这人从巷子里猝然奔出来……也不避路……就……就撞上了……” 观棠蹲下身,青年已昏厥不醒,伸手一探,鼻息还在。 她轻叹一声,招呼随行仆妇,“终归是我们家的马车撞到了他,先将人送去医馆救治要紧。” 几人上前协力将人抬上车,观棠不便与他共乘,想了想又重新登上谢济川的马车。 “还劳烦郎君送我回府。” 谢济川默然,没有应下,也没有拦她,由她坐在对面。 一路上,她没有再提柳境尘之事,斜身掀帘望向长街。 到了明府角门,出于礼节,谢济川仍旧下车送她。 “谢谢你,谢郎君。” 这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道别,但在观棠的弯弯笑眼和明快语声中,被渲染出“此别不远,后会非遥”的神采,字句漫散在盛夏的熏风中。 轻盈的衣角渐拂渐远,谢济川心中一动,出声叫住她。 观棠显然没有预料到,回身时,眼中尽是不解。 谢济川缓缓走到她面前,“郭二之事若有进展,我必会遣人即刻禀知小娘子。” 观棠偏头,“上回平潮已经传过话,我今日似乎也没有催问郎君。” 他沉默须臾,声调压得极为平静,“或许当面告知小娘子会显得更郑重些。” 观棠连连点头,“我明白,郎君一向是个周全的人。” 她未作他想,不疑有他。 但谢济川心下自知,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她,这句话不过是在乍然而至的纷乱中摘来的一句遮掩。 他很快收敛心神,唇角轻抿,侧身让出一步,“小娘子请回。” -- 明老夫人连日为照柯择婿之事劳神费思。 身前案几上叠着厚厚一沓素笺,每页皆录一人,每人都被她详细记载了门第、才品、性情的长短。 趁着晚膳后的闲暇,明老夫人召来三姐妹,将素笺分与她们细看。 观棠翻得纸页哗哗响,依着不知从哪里横准的的尺度,一会说这个才具平平,一会批评那个德行无闻。 老夫人斜睨她一眼,“你当这是菜市上拣菘菜?一味苛求挑理,怕是先贤往圣也难全璧。” 她温和转向照柯,“莫理会你姐姐胡说。你要是有中意的,不妨先递话约见一面,一来观他仪容气度,二来考察人品心性。” 照柯垂着头,指尖捻着纸角,“是,我看着个个都很好,没什么可挑的,但凭祖母为我做主。” 她语气淡然,听起来好似满不在乎。 照檀将自己纸笺递到她手中,“四妹看看我这份,兴许有更合眼缘的。” 照柯不作声,也没有动作,像庭角一株幽兰,久翳于墙下,枝叶都褪成了青灰色。 老夫人看照柯样子,心中颤颤一沉。 那日声泪俱下,哀求祖母为自己择婿的是她,如今这个神似槁木、仿佛只求速速定下终身的,也是她。 究竟是真无挂碍,还是心已成灰? 老夫人沉默半晌,无声叹了口气,“罢了,本就不是着急的事,回头择吉日挨个相看,不拘早晚,慢慢斟酌吧。” 三人用了两盏茶,明老夫人便打发她们回去。 观棠和姐姐妹妹谈笑了半路,估摸着时辰,转身往湫园来。 明平湛果然已经归家,此刻换了家常衣裳,正与宋大娘子在书房话家常。 观棠推门,径直在明平湛对面落座,想了想,又扬声唤杜妈妈上一碗杏仁茶。 明平湛抬眼,温和含笑,“怎么了?是厨娘做的杏仁茶不合口味?特地来我这里要茶喝?” 观棠随意从桌上取了本书,三页并作两页地翻拨,“阿爹可认识大理评事柳境尘?” 明平湛微眯起眼,将这个名字在脑中默念一遍,“有些印象,不过平日他与我在公务上没什么交集。他如何招惹你了?” 观棠合上书册,屈指快速叩击着桌面,“倒是谈不上招惹。” 她略一思忖,将柳境尘就是《青天破晓》作者的事道出,末了又低声加了句,“柳境尘一心遮掩,阿爹阿娘千万不要将此事透露给别人,否则,就显得我不仁不义了。” 明平湛缓声笑起来,“自然,你还信不过阿爹的操守吗?” 观棠不答,转眸看向宋大娘子,见她颔首应允后,才继续说道:“不知为何,柳境尘执意不肯续写,我问他原因,他也缄口不言。” 明平湛挑眉,“大理评事职司繁剧,案牍劳形,无暇执笔当属人之常情。” 观棠摇摇头,“若真是这样,他为何不直接道明?反倒托言‘小道末技’,搪塞于人。” 她边说边从杜妈妈手中接过杏仁茶,漫不经心地搅动银匙。 明平湛见状,好言安慰她,“阿爹知你心志,但此事不易操之过急。如果柳境尘那里实在没有办法,也不必强求。你且耐心留意,天下才俊何其多,不愁没有第二个柳境尘。” 宋大娘子也劝她,“既已尽心竭力,便无愧于心。得到好的话本,就和求贤访士一般,终究要看缘分。”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可观棠还是不太高兴。 明平湛夫妇轮番劝慰再三,观棠长叹几声,等喝完杏仁茶,才回自己院中安寝。 - 过了几日,被明家马车撞到的青年不知怎么寻到了书坊。 薛掌柜将他引到茶室,方推门而入,只听“扑通”一声,青年已跪伏在地。 坐在案后的观棠抬起头,连声叫他起身。 可他纹丝不动,身子越发低下去,额头直抵地面。 “多谢小娘子救命之恩。” “我家马车撞了你,这是应当的。” 青年摇头,仍旧伏地,“小人那日是故意撞到贵府马车的。” 观棠疑惑,“为何?” 青年声音颤抖,“小人的主人原是舒州的小富之户,进京游乐不过半年,就花光了家中的资财。因还不上在小甜水巷的勾栏中欠下的钱,就把我留在那里抵数。不料没过几日,债主们蜂拥而至,逼得他投河自尽。” “勾栏主见还钱无望,便拿小人出气,日日鞭笞以取乐泄愤。那日趁他们酒醉,我找机会逃出,可拦头们很快就追了上来。仓皇间,我见小娘子的马车雅致,知是清贵人家,便拼死撞了上去,因为小人与那勾栏并无身契,他们不敢声张,更不敢告官将事情闹大。” 观棠莞尔,“你倒是实诚,也很聪明。” 青年不语,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上顿时青痕毕现。 “若非小娘子命人送我去医馆治伤,我怕是早已横尸街巷。小娘子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愿能做牛做马,终身供小娘子驱使。” 观棠抿唇,“实在不必。你既然已经逃出虎口,不如另寻生路,安身立命。” 青年默然许久,有泪水自他眼角滑下,滴聚在地砖上。 他的声音悲戚而庄重,“我自幼为奴,父母早亡,亲族无存,世间再无一人可倚。如今虽得活命,但如无根浮萍,四顾茫然。我不敢奢求旁的,只求小娘子能把我留在书坊,扫地烹茶、守夜看门,但凡能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都愿意。” 观棠还想拒绝,可青年却忽地抬头望她。 他显然特意收拾过,鬓发束整,面颊洁净,一袭洗得发白的素布衣难掩修长的身姿。 此刻,他眼中尚存朦胧水光,睫下连绵起薄红,本就算得上清朗的面容,便再添了一重哀婉风致。 观棠愣怔片刻。 并非因他容色,而是那眉眼之间,竟有三四分像谢济川。 只是谢济川似云岭悬月,皎然难近,而他,却是一朵被风雨打落枝头的玉兰,委地犹洁。 27. 第 27 章 出于观棠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考量,青年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薛掌柜心中甚慰。 青年手脚伶俐,眼中有活,不论是扫洒整理、理书搬架,还是迎来送往,样样都十分妥帖,省了自己不少心力。 拂雪暗自欢喜。 青年住在外院,腿脚勤快,常常往来明府与书坊之间,传话递物时言语有度,替她免下许多奔波。 观棠亦觉称意。 闲时,青年常做些舒州风味的点心小食请她品尝,巧手诚心,新奇可喜。 待派往舒州的人回禀,访得其身世清白,来历与之前所陈无差,观棠这才彻底安心。 日久相熟,他自然而然地成了观棠的亲随。 最早察觉这个变化的,是孟淮西。 他掀开书坊的门帘,抬眼撞到的,便是那样一张脸。 几分相像,但说不上究竟何处像,气韵全然不似,含笑的神态也同那人大相径庭。 孟淮西侧身立定,声音平静无波,“你是书坊新来的伙计?叫什么名字?” 青年垂眉敛目,虽不知眼前客人何意,但还是恭谨答道:“是,小人纪繁。客官来找什么书?” “我不找书,”孟淮西目光未移,“我找你们明小东主。” 纪繁面露难色,“东主正在小憩,客官不妨稍后再来。” 孟淮西“嗯”了一声,没有理会,径直往里侧茶室去。 纪繁还想再拦,却被薛掌柜一把拽住了衣袖,“没眼力见,这是小东主自小的玩伴,孟郎君。” “孟郎君……”纪繁将这个称呼在口中默默念过几遍,缓缓低下了头。 观棠伏于案上悠悠转醒,抬头舒臂之际,看见了在角落静坐的孟淮西。 “淮西哥?你怎么来了?拂雪怎么也不叫醒我。” 孟淮西合上随手从架上抽出的游记,起身坐到观棠对面,“看你睡得沉,便没有惊扰。” 观棠揉了揉发僵的颈侧,接过孟淮西递来的茶一饮而尽,温热正好,口齿间瞬时漱过山岚清气。 孟淮西执壶为她倒满,语气温柔,“慢些喝。” “过几日高家娘子出阁,观棠可要去观礼?” “高娘子?”观棠一时没反应过来,凝神细想,原来他指的是高秋雁。她一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所以也没用心记吉期。 “我应当不去,家中大约只有大伯母会去庆贺。”她面带疑惑,“淮西哥要去?” 孟淮西摇头,“定安侯府向家中下了帖子,父亲本想携我一道观礼,只是……若你不去,我也无意赴席。” “为何?”观棠不解。 孟淮西无奈笑起来,“我们与她也算有些少时情谊,只是如今,人面已非,你和照檀都不去,留我独自去不过是对景伤怀罢了。” 观棠抿起唇角,“那天高姐姐亲自来书坊给我递帖子,她得嫁高门,如愿以偿,应当是很高兴的,我们不必替她伤怀。” 她虽这么说着,但脑中浮起郭二那张阴沉的脸,指尖顿觉发凉。 孟淮西得了回答,很快将这事抛却。 倒是观棠由此想起孟清和与楚王的婚事,饶有兴致地问:“清和姐姐与楚王殿下的嘉礼之期也近在眼前,不知她可好?我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过她了。” “姐姐很好,”他低声道,“每日都忙着整理婚嫁之物,母亲说她连窗下那盆素心兰都顾不上浇。闲暇时她常与我说起你和照檀,应是很想念你们。” 他浅淡笑了笑,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语气状似无意,“你呢,与谢家的婚事可有推进?” 在观棠面前,他素来有意避谈婚约之事,知她心有抵触,更明白她对谢济川毫无情意。 可今日见到那个纪繁,他却有些不太确定了。 若她当真对谢济川毫无余地,怎会愿意留纪繁在身边? 观棠没有把这些联系到一起,只当是他顺口的关怀。 她低下头,声音也随之沉下去,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将那件事说与孟淮西知晓。 “我已同谢济川提过退婚,他没有应允。如今只能静候时机,徐徐图之了。” 听到“退婚”二字,孟淮西微微坐直身子,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扬,又迅速敛去。 他和声道:“总会有办法的,观棠。” 观棠点点头,却并不愿意在此事上多言,旋即将话题引到别处。 离开时,纪繁送孟淮西出门。 孟淮西没有再看他的脸,很快登车离去。 - 高秋雁成婚的前两日,细雨斑斑。 正处夏末秋初,这场雨荡涤暑热,将天地笼作朦朦的青灰色。 观棠捧着盏热茶,站在家中檐下听雨。 耳畔不时传来拂雪的温柔絮语:“小娘子这几日受不得寒,还是回屋里歇着,实在不济,好歹披件外裳。” 观棠懒懒应道:“不过才刚入秋,哪里就冷成那样。” 她神色恹恹,每逢月事,总有那么一两日小腹隐痛,今日不巧,恰在那一两日之列。 虽说不至于痛到卧床不起,但总归提不起太多精神。 几杯热茶饮尽,远处天色渐晦,风雨骤急,寒意如薄雾般涌入廊下。 观棠拢了拢衣裳,打算回房去。 转身之际,有仆妇疾步赶来,高声唤她,“小娘子留步!有外客求见!” 观棠循声望去,雨幕深处,有一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男子,样貌隐在烟水中,一时难辨。 直到他走到近前,观棠才发现,来人竟是平潮。 他压低了声音,“小娘子安好。今日郎君捉了郭二郎,小娘子可要同去亲听问讯?” 见观棠没有立刻回答,平潮补充道:“郎君有言,若小娘子不便亲往,小人稍后自当将问讯始末一字不差地禀明小娘子。” 他话音未落,观棠的小腹处一阵刺痛钻来,她忙伸手扶住廊柱,才堪堪稳住身形。 拂雪忧心如焚,又不便言明,只得暗中扯了扯她衣袖,摇头示意她别去。 观棠咬牙忍痛,缓缓吸了一口气,“好,郭二现在人在何处?” 听她这么说,拂雪知道是劝不住了,她闭了闭眼,“那我去备车。” 平潮上前拦住,躬身道:“小娘子不必费事,郎君的车驾正在门外等候。” 观棠点头,此行确该隐秘低调,她不再犹豫,撑伞步入雨中。 谢济川似是早料到她会来,他并未坐在车中,而是执伞在游廊下等候。 观棠无心与他寒暄,略一颔首便径直往马 车处走去。 方要登车,便听见身后传来纪繁的声音,“小娘子是要出门吗?是否需小人同行?” 观棠头也没回,只冲他摆了摆手。 纪繁识趣退下,转身时恰与站在一旁的谢济川目光相接。 眼前的年轻郎君风姿卓绝,连握住伞柄的手势都清雅,他微微抬起伞面,看过来的目光掠过一丝讶然,很快归于沉静。 纪繁不由后退半步。 他太熟悉自己的容貌,更知其不俗,并非有心要与这位谢郎相较,可那一眼便能辨出的几分相似,终究难以自欺。 谢济川上车坐定,目光自然地落向对面的观棠。 她很不一样。 往常就算不说笑,也泛着鲜活的生气,可今日她微闭着眼,脸色发白,像是在忍受痛楚。 “小娘子身体不适?” 他声音很轻,听不出是礼貌还是关切,观棠摇摇头,没有出声。 谢济川默然片刻,从车厢后侧的箱子中取出一件折叠规整的晴山色圆领袍,“这是我放在车上的备用衣物,今日天冷,小娘子衣衫单薄,若不嫌弃的话,可暂且披上避凉。” 从园中一路走来,观棠确觉寒意透衣,原已暗悔没有听拂雪的话添件外衫,或又因此之故,腹中隐痛愈盛。 她抬眼看着谢济川递来的袍子,几乎没有犹豫,接过后紧紧裹于身上。 袍子的面料细腻柔软,触之生温,又携清淡好闻的香气,悄然将观棠围拢。她倚着软垫继续闭目养神,眉宇间的紧绷一点点化开。 谢济川唇角浮起一抹淡笑,今日的观棠,让他着实不太适应。 往日常挂在她嘴边的诸如“多谢郎君”之类的客套话,如今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自明家门口起,她一句话也没有同他说。 雨珠落在车顶的声音清晰可闻,像在弹奏称不上舒缓的古琴曲。 马车驶出城外,在郊外一个破败的院子外停了下来。 谢济川低声叮嘱:“小娘子切记不要出声。” 观棠连连点头,她本就不愿泄露身份,执意前来也只是为了亲耳确认郭二手中是否有不利于她的把柄。 她将袍子穿好,随手将拖地的下摆折起一节扎入腰间。 随后同谢济川一样,将所有亲随留在院外,独自随他步入院中。 庭中蒿草没踝,瓦盆陶罐散落于地,蒙尘朽裂,早已辨不出旧日形制。 显然是久无人居,荒废多时。 谢济川推开正屋的门,“吱呀”一声长响,惊破满室死寂。 悬于梁上的烛灯焰火摇曳,绑在左右柱子上的两人也开始毫无章法地疯狂挣扎。 是郭二郎和高秋雁。 二人双目被粗布层层缚住,口中塞着麻团,既不能视,亦不得言,绳索随着他们的挣扎越绷越紧,只能从喉间挤出断续的呜咽,如困兽哀鸣。 忽有四道人影自暗处闪出,皆玄衣覆面,足下无一点声息。 四人齐齐向谢济川躬身作礼,随即垂首肃立,屏息待命。 见这阵仗,观棠不由向谢济川身侧挪了半步。 谢济川眸光微闪,当即察觉,侧目向她投来询问的眼神。 观棠轻一点头,他便给出一个利落的手势,示意四人开始。 28. 第 28 章 郭二和高秋雁口中的麻布团被相继取出。 郭二狠狠呸了几口,将布絮吐尽,他捏出阴沉的语调,“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四人中为首的那人慢慢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 “啪啪”几声闷响,引得不远处的高秋雁连连冷颤。 为首者嗤笑,“我们找的就是你,文远侯次子,郭二郎君。” 听他认出自己的身份,郭二反倒不慌了,他冷冷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我竟不知我在这汴京城中还有仇家。” 另一高个朗声答道:“道上规矩,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雇主名姓只能烂在肚里!至于你郭郎君有没有仇家,这与我们何干?” 郭二咧了咧嘴,“那不妨说说,你们主家要把我怎样?灭口?” 冷光乍现,观棠几乎看不清动作,一柄短刃已被为首者抵在了郭二颈侧,极轻的力道,极缓的磨动,足以让郭二青筋毕露,汗珠滚落。 他强抑慌乱,竭力稳住声调,“要想杀我灭口,何苦费劲绑我来此?你们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短刃缓缓停住,却倏然下压些许,刃口不深,只现出细细的血痕。 为首者笑道:“郭郎君好生机敏。只是可惜,你猜错了。我们主家别无所求,只想让你不得安生。想郎君后日成婚,必是红烛高照、娇妻在侧,好不得意风光。” 他突然放缓声音:“可这一切,真该是你的吗?” 话音未落,刀锋又沉半分,血珠沿刃滑落,悄然渗入郭二衣襟中。 郭二无处可躲,又不敢挣扎,求生的本能让他不得不强定心神,细究话中深意。 他从前作为庶子,一直韬光养晦,不曾与人结仇,如今成了侯府继承人,更是一步三思,唯恐言行有失,叫别人轻视他的出身。 郭振康之事上,他虽暗中搜罗罪证多年,其诸多劣迹,亦不乏他于幕后推波助澜之故。最终虽借明观棠之手掀起事端,然而知此内情者,不过一二。 若论谁从始至终都不待见他,最不愿他得意,并认定这荣华不该归他所有,那就只能是先侯夫人刘氏了。 “你们是刘家雇来的人?整个刘氏如今徒有门面,能给你们多少酬金?你们不如放了我,我出刘家的三倍,不,五倍。” 高个轻笑,慢悠悠掏出把匕首,贴在郭二脸颊上,他语调带着点戏谑,“五倍?你那位未婚妻此刻就在旁边,若想她也平安,怕是要十倍才能够数。” “郭郎救我!”高秋雁尖声哭喊,她一直不敢出声,此刻听他们谈价,便以为有了生机。 郭二眉头紧锁,“高氏的赎金,你们自向高家去讨。我与她不过奉父母之命权宜成礼,何曾有半分情意?这场婚事,本就无甚风光得意可言。你们主家要是知道实情,想来反倒宽心。” 哭声戛然而止,转为断续的抽噎。 高秋雁早知郭二心中无她,只道她是攀附高门的势利之人。连这桩姻缘,他也认定是她曲意逢迎、博得郭母欢心才得来的。 可在这生死关头,听他如此冷酷地撇清,仍心寒难止。 不远处,观棠听来,亦深感郭二自私凉薄,连带着小腹忽感绞痛,身边又无物可借力,只得缓慢蹲下身去。 为首人屈指,“铮”地弹开高个手中匕首,语气冷硬,“我们行事,凭的是江湖道义。拿钱办事的买卖,最得讲一个‘信’字!若因你出价高就背弃主家,日后谁还敢用我们?郭二,你今日栽在这儿,怪不得旁人,是你自己的报应。” 高秋雁连声叫喊,“此事与我何干?你们既然绑了他来,为何又要折磨我?” 她遍遍质问,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观棠将头埋在臂弯中,这波痛潮来势绵长,她紧紧咬住下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知何时,谢济川已悄然立于身侧,他微微俯身,将手腕递到她身前。 观棠轻轻摇头,转而伸手攥住他的袍裾。 布帛随她时紧时松的指节起伏不定,将她时急时缓的痛楚清晰传达。 谢济川垂眸抿唇,身体又向她偏了一点。 前方高秋雁声音渐微,短暂的寂静后,郭二昂起头,“你们说的不得安生,不会就是把我绑在这里,让我误了婚期吧?” 为首者沉声一笑,“主家说了,先前郭大郎君所受之苦,总要让郭二郎君亲尝。误不误婚期的不要紧,要紧的是,若让你完好回去,我们还怎么向主家交代?你自己选,是断了这只手,还是这只腿?” 他说到哪处,便将匕首柄移到哪处使巧劲叩击,郭二吃痛,不断急促地吸气。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报应?大哥遭难,绝非我所愿,得知消息后我着实悲痛了许久,你们主家若要替他讨公道,可莫要寻错了人。” 兜转到现在,总算是说到了要紧处。 观棠深思一凛,松开谢济川的袍裾,拽着他的袖角强撑着站起身。 为首者不为所动,“寻错人?主家若无确切消息,怎会令我等擒你?郎君还是别再推诿,若不想自己选……”他将抵在郭二右膝弯处,“那我便替你做决定,就这条腿吧!” 拿短刃比划两下,他手腕轻翻,又从腰间抽出把长刀,作势就要抡上去。 疾刃破风,郭二面赤如血,颈上青筋暴起,“慢着!” 长刀悬在半空,郭二咬牙,“我知道大哥之事背后的操纵之人,你附耳过来,我全部告诉你。” 为首者眯起双目,“这是另外的买卖。今日,我只要带着你的断腿就能向主家复命,旁的事不必多言。” 那高个忙伸手拦他,“当家的且慢!若真有什么要紧消息叫我们知道了报与主家,没准能还多要些银两,让兄弟们逍遥快活一阵子。” 为首者略略沉吟,一把掐住郭二下颌,俯身凑近。 听到意料中的回答,他缓缓直起身,远远朝观棠与谢济川所在之处颔首。 见谢济川轻一点头,他手上骤然加力,“郎君可有证据?这般空口白牙之言,叫我等如何回禀主家?” 郭二喘气粗重,嘶声答道:“我虽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你们主家若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还怕没有结果?” 高个啐了一口,“当家的别跟他废话!这厮准没说实情,只想一味糊弄我们,好让自己脱身。不如断他一条腿,再割了那玩意一并交给主家,岂不更好!” 余下两名玄衣人齐声附和。 为首者冷笑,长刀轻挑,掀开了郭二下摆。 忽有一只手挡在观棠眼前,与她的脸隔着一些距离,却将那方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她转过头,冲手的主人摇了摇头,又挤了挤眼。 一来,她知道这不过是恫吓手段,并非真要施行;二来,她想观察郭二的反应以辨虚实。 谢济川显然没有会意,只递来一个略带错愕的眼神,那只手仍横亘着,透露出罕见的坚持。 观棠悄然向左挪了一些,尚未来得及看清全景,便听见一声凄厉惨呼:“不要——!” 一侧的高秋雁虽目不能视,但听郭二哀嚎,也跟着尖叫出声。 观棠急忙闭上眼,慌乱之间犹觉不够,反手一把抓住那只还在执意遮挡的手,紧紧覆在自己的眼睫上。 初触时明明微带凉意,转瞬却生出温热,如此停驻在观棠眼前,竟让她觉得格外熨帖。 谢济川反应过来后,眉心微动,另一只垂落身侧的手不觉握紧。 而那只紧贴住她的手,掌心犹感她睫毛轻盈颤动的细碎痒意,手背上凝者着她指间冷玉般的冰凉。 有那么几瞬,他的全部感官竟都系于其上,梁上悬着的那只烛灯金花摇影,晃得他看不清郭二的神情。 高个不耐烦,抬脚狠踹柱子,“行了行了!嚎什么嚎!刀还没落下呢!好歹是侯府郎君,怎生这般怯懦!” 为首者的长刀仍抵在郭二的下腹处,“我改主意了。若郭二郎肯将方才所言的证据交予我,容我拿它做一笔大买卖,今日便放你全须全尾地回去,如何?” 寒冰般的刃锋在那处来回试探,郭二几乎是吼了出来,“有有有!有证据!就在我房中暗格之内!你们随我回去取!” 高个撇嘴,“当家的可别信他,他若有真凭实据,早自行利用了,何至于等到今日?咱们不过来汴京走一遭,何必节外生枝?不如废了他,取了银子走人,落个干净利落!” 为首者仰天大笑,“郭郎君,这等话术,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要是跟你回去,我还能有命出侯府?你只管说出藏在何处,我遣人去取,待他验明无误后,我自会守信放你回去。” 他语气骤冷,“这荒郊野岭的地界,十里无人烟,你可别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妄想着拖延时间等人来找你。” 郭二沉默片刻,终是垂头,“我确无实物为证,但敢对天盟誓,凡 我所言,句句属实。我看当家的不是拘泥小节之人,以你们的身手,再捉我一次应也并非难事。不如这般,我以这消息换自己一命,另外奉上百两黄金,待我回府,必按你们指定之法交付。这难道不是更划算的买卖?” 为首人回头看了谢济川一眼,随后他利落收刀入鞘,重新堵上两人的嘴。 “待我们兄弟几个商议一番,再给你答复。” 听完这番审讯,观棠心中疑虑已消大半。 谢济川指尖松动,尝试移开那只仍覆在观棠面上的手,谁料她使力摁住,直到转身面向木门,方慢慢松开。 门外潇潇雨歇,浮云尽散,天际处,一弯新月高悬。 二人相继走出院子,许是无灯照影,竟无人发现那双双微红的脸。 为首者快步追了上来,再次躬身,“请郎君安。” 他开口时的声线却与方才在屋中全然不同,观棠侧目望去,惊讶地挑起眉尾。 谢济川扶起他的小臂,低声道:“辛苦了。等会再寻些由头套问他几句,天亮前,将他二人迷昏,悄悄送到城门外。” “是。” 大概是因为得到了想要结果的缘故,观棠的疼痛比来时轻缓许多。 马车刚启,她迫不及待问地谢济川,“郎君为何将高娘子也一并绑来?” 谢济川垂眸,视线尽头是那只方才覆于她面颊的手,此刻它已重又转凉,而肌肤相接时的温软细腻仍丝缕萦绕其间。 她的话音清晰,飘入耳时却字字散落,一时难成章句。待他理清其意,已是片刻之后。 他几不可察地苦笑,将寸寸坍塌的心防,寸寸重筑。 是以回答中不免有几分冷冽的意味,“我不知郭二是否已与高娘子互通消息,高明两家本为表亲,若高家知道此事,恐怕会借此再生枝节。” 观棠凝重点头,随后长叹了口气,“高家姐姐今日怕是受惊不浅……我看郭二并非良人,高家姐姐既然看到了他的真面目,不知会不会后悔。” 她本还好奇那几名黑衣人的身份——观其言行举止,不像市井无赖,也不像寻常人家能雇来的打手。 但见谢济川对她的话不置可否,面色也冷淡,观棠便不再言语。 她隐约察觉,他是在有意划清两人之间的界限。 这样也好,至少,他是在认真对待退婚这件事的。 没有雨声作伴,沉默愈发沉重,回程之路显得格外漫长。 本以为就要这样一路无言下去,却不料马车入城后忽而左转,拐进一条幽静小巷,在一家馉饳铺子前稳稳停下。 不多时,平潮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馉饳上车。 谢济川将其中一碗递给她,“见小娘子频频捂住腹部,我猜测是天凉所致的肠胃不适。且小娘子尚未用晚膳,便先吃碗热馉饳缓一缓吧。” 他估错了缘由,却恰好用对了法子。 观棠莞尔,大方接过粗瓷碗。 馉饳汤鲜味美,落进肚中正能充饥祛寒。 吃完后,她将碗递给平潮,回身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隔着袅袅升腾的热气,望向仍在慢条斯理吃着的谢济川。 他似有所感,执勺的指节微微停顿。 直至马车重新启行,他方徐徐开口:“小娘子方才,似是有话要说?” 观棠将双手笼在袖中,喉中分明涌上千言,关于他的袍子,关于郭二,关于玄衣人,也许,还关于那只被她抓住的手。 想了片刻后,她却道:“今日之事,不知该如何感谢郎君才好。” 谢济川笑意浅淡,“不必言谢。之前我便说过,此事我也牵涉其中,助你同样是助己。” 观棠还要坚持,却听他话锋一转,“前日,母亲欲请司天监择吉日为你我完婚,我以公务繁冗、仓促难备为由,暂且压了下去。” 毫无征兆地听到“完婚”二字,观棠一怔,很快扯出一点笑,“既如此,多谢郎君体谅。” 对面那双眼睛平静地望过来,眨动时不可避免地流淌出澹澹波光,似乎是意料之中,又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期待。 观棠难以分辨,更不知如何回应,只好下意识偏头避过他的目光。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我知小娘子心有考量,不喜婚约,亦不喜我,是下定决心要退婚的。我无意勉强,还望小娘子早与家中长辈通气,待宋公回京,两家共议,彼此也好体面收场。” 29. 第 29 章 观棠临时决定赴高秋雁婚宴,还拉上了照檀一道。 明老夫人纳罕,“倒未料你竟不计前嫌。上回王楼之事闹出来,我还道你们姐妹与高家娘子就此彻底生分了。” 观棠随口应道:“总归是成婚的大日子,更何况,她还亲自到书坊给我递了帖子。” 不论高秋雁的品行如何,前日绑架所为之事到底与她无关,观棠微有恻隐,想亲眼看看她今日是何光景。 明老夫人没有多问,挥了挥手打发二人离去。 大伯母已先行出发,观棠便和照檀同乘。 想起上车前缀在后面的纪繁,照檀欲言又止,忍不住问:“我怎么觉得那人有些眼熟?莫不是有几分像谢济川?” 观棠故作不知,“是吗?我倒没瞧出来。” 照檀失笑,眼中藏不住打趣之意,“好,我暂且不戳穿你。” 想起谢济川,观棠垂头将平整的袖口理了又理。 那日他那番话分明是允了退婚的,虽说还要等外祖父归京商议,但多年执念一朝得解,她本该觉得高兴。 却不知为何,心中生出淡淡的怅然。 或许是因为他实在是琼林玉树般的人物,待她又细致周全,令她无法如随手拂去尘芥般轻松。 又或许,她有些在意他。 至于在意什么,观棠自己也说不清。 难道是因为他与柳境尘的关系,可以让她解开柳境尘为何不再续写话本的谜团? 一路思忖间,不觉已至侯府门前。 红绸高悬低绕,层层叠叠,极力妆点出尘世的喜乐。 文远侯虽因郭振康之事遭弹劾训斥,却以休妻断义、亲手缚子入狱之举,迅疾撇清干系,仍得官家宠信。 故而今日贺客盈门,朝中有名有姓之辈多有到场道贺。 观棠细细打量照檀,原以为她会因前事对侯府心存芥蒂,却未在她脸上见到半分异色。 照檀了然而笑,轻轻捏了捏观棠的手,示意她快些进去。 过了垂花门到后院,先递上贺礼,再坐下听各府大娘子们闲谈,待传来新娘将至的消息,观棠与照檀便随众人一起去前院观礼。 方在中道侧畔站定,便听见孟淮西的声音自后传来。 “观棠?照檀?” 观棠转过头,孟淮西已举步向她俩走来。 “淮西哥?”观棠惊讶,“你不是说不来吗?” 孟淮西笑起来,“这话该我问你才是,那日是谁言之凿凿,说你和照檀都不来?” 照檀侧身,“淮西哥还不知道观棠的性子?今早忽然改了主意,还非拉着我一道。” 孟淮西笑意渐盛,“巧得很,我原也真不打算来,谁知家父临时有事,只得遣我代他登门道贺。” 三人聚在一处言笑晏晏,倒没留意姗姗来迟的谢济川。 按理说,他本不必亲至,然而老文远侯昔年曾与谢老国公共事数载,虽称不上至交好友,但始终相处和睦。 是以谢国公念及父辈故旧之谊,命谢济川亲来侯府送上贺仪。 原来只道是送到即可,不料文远侯为示敬重,不肯叫人说他轻慢贵客,再三殷勤挽留,定要他饮杯喜酒再走。 盛情难却,谢济川也不好当众拂了他的面子,只得暂留。 步入中庭,除了主家外,难免有许多同僚上前与他寒暄,他一一应付过,好容易寻得片刻清净,一转首,又见檐外角落处,明观棠正与孟淮西、明照檀谈笑风生。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兴起,怕是新郎新娘此刻入门,也难分他们半点心神。 他脚下微顿,重又转头,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很快门外锣鼓喧沸,观棠拽着照檀,挤到人群前面。 郭二与高秋雁盛装相偕,从容自若,完全看不出前日模样。尤其是郭二,脸上得意之色尤甚,让人差点忘了节令,不知今日刮的是秋风还是春风。 若非观棠亲耳听见他那番冷情冷意的话,真要以为他是真心爱重高秋雁了。 好没意思。 观棠撇了撇嘴,视线从两人身上偏移出去。 一下子就看见了对面的谢济川,他一袭云色衣袍,若明珠立于群伍,朗然照人。 身侧一位年岁稍长的人似乎正与他说些什么,他垂目静听,唇边弯出淡淡的笑意。 照檀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不过去同他说句话?” 观棠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只含糊其辞,“且再看吧。” 照檀一笑,只作不知她心思。 新郎新娘在厅堂成礼,忽有一位眼生的小娘子径直走到三人眼前。 她不加掩饰地打量着孟淮西,“你就是孟郎君?” 孟淮西疑惑:“正是。小娘子是?” 这小娘子毫无扭捏之意:“家父任岭,原为京西南路提点刑狱,新晋刑部侍郎,我在家中排行第六。” 孟淮西颔首,“任六娘子安好。” 任含贞眼尾扬出笑意,随即略略垂头,“孟夫人有意为郎君与我说亲,我母亲亦说孟郎君丰神俊朗。今日得见,果然如此。” 她话没说完,脸侧先羞怯地飞起红云。 说亲?孟淮西眉梢一动,前几日母亲的确提过一句任家之事,他当时只以“功名未立”为由,随口推却,并未放在心上。 不料母亲竟没有就此罢手。 当着任含贞的面,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也不愿回应,只干涩道:“多谢小娘子谬赞。” 饶是任含贞再爽朗大方,面对这样礼节性的疏淡,此刻也觉进退两难。 观棠见状热情解围,“小娘子莫怪,淮西哥这是面皮薄,不好意思了。” 照檀也笑道:“淮西哥平日甚少与小娘子们往来,乍听如此称许,难免羞涩。” 听她俩打了圆场,任含贞面色稍缓,转身好奇问:“你们是明家的小娘子?我听孟夫人说孟郎君与明家兄妹关系极好。” 观棠说“是”,“我们两家曾是邻居,因而常常走动。” 任含贞点点头,随后与两人互换了名讳与行第。 即便是初识,同龄的小娘子们也有许多话可说,三人从衣裳谈及器物,竟把孟淮西晾到了一边。 直到任夫人遣女使来唤,任含贞才匆匆道别。 想了想,她又回头,诚恳道:“我初来京城,也没有什么朋友,今日一见两位小娘子便觉得投契,若不嫌弃,日后我能不能去府上找你们作伴?” “好啊好啊,欢迎你来。” 观棠笑语欢欣。虽只聊了一会,但任含贞言语率真、行止爽利,让她很生亲近之意。 照檀也颇有此感,“自然。家中还有一位四妹妹,性情娴雅,一定也会与小娘子合得来。” 见任含贞走远,观棠扯了扯孟淮西的衣袖,不无调侃,“淮西哥怎么一言不发?” 孟淮西垂眼,语气中含了不少无奈,“你们方才所言,哪句是我能插上话的?” 分明是托辞。 观棠没有点破,转瞬忆起任含贞面对他时的神情,显是存有好感,于是忍不住添了一句:“我看任娘子很好,与淮西哥也很相称。” 孟淮西双唇紧抿,目光划过庭院,落在远处斑驳的山墙上,“是吗?” 不等观棠答话,他的声音越发低下去,“可我眼下实在无意于婚娶之事。” 话中蕴着点到为止的寂寥,算不得深重,听来宛如深秋行走在汴河码头的晨雾里,凉意如影随形。 他不像是在说给别人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观棠还想再问,却被照檀托住了手肘。 “宴席就要开始了,不如我们先去内院候着,以免错过了时辰,叫侯夫人好找。” 暮色已昏,确是婚宴将启之时,但侯府仆妇尚未往来催请入席,照檀此举,应是借着男女分席的规矩,不动声色地截住观棠的言语。 观棠很快会意,轻轻点头,“那我们先进去了,淮西哥也早些去前厅吧。” “好。”孟淮西牵起唇角,带出很浅的笑。 内 院廊下无人处,照檀短叹一声,“知道我为什么要止住你?” 观棠歪头,“嗯……因为阿姐觉得,淮西哥无意于此,我便不该多问。” 照檀轻轻抚了抚观棠的鬓发,“不止如此。你也知道,我曾两度身不由己,甚至孟伯母也曾隐约表露过要撮合我和淮西哥的意思。所以,我虽不知他为何不愿议亲,但我想,面对孟伯母的安排,他心里未必轻松。” 观棠握住照檀的手,“我明白,阿姐是与他感同身受。” 见她神色郑重,照檀忽而笑起来,“难道你不与他感同身受?若我说,谢郎君其实很好,与你极为相称呢?” 观棠脸上露出些许不自在,“阿姐今日怎么总提他?阿姐明明知道,他的身份处境与旁人不同,我与他有婚约一日,便可能给家中带来风险。” “那你有没有想过,若他不姓谢呢,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郎君,你也还是执意要与他退婚?” 观棠挑眉,眼中闪过狡黠,“那他也不会和我有婚约呀。” 照檀看向她,目光柔和,“你是在逃避我的问题。” 观棠摇了摇头,“我没有,阿姐,这世上本无如果,他就是他,他就是姓谢,我想不到别的可能。” 她心垣高筑,照檀一时语塞,抬手按住眉心,“罢了,不说这些了。” 观棠同样不想再提,两人便默契地往热闹处去。 外堂中,文远侯有些发愁。 极力挽留谢济川时,他完全没细想要将这位官家唯一亲外甥置于何席。 按亲贵论,自当奉于主位,但主桌已坐定亲家高氏,如何能当众失礼于姻亲? 若屈居下席,不止令谢济川难堪,怕是连官家也要责他不逊。 思来想去,只好在主桌旁再设一席,另请几位勋贵与朝中清流作陪。 这番安排后,文远侯犹觉不够,又好言好语地请了谢济川的两位同年和御史中丞之子孟淮西同坐。 自然而然地,谢济川与孟淮西比邻。 或许是席上那位老侯爷过于健谈,又或许是敬酒往来络绎不绝,两人除了相见时礼节性地问过一声好,竟没有主动与对方说上半句话。 三盏酒后,谢济川以家中尚有要事为由,起身告辞。 他进退有据,礼数与情分都恰到好处,文远侯知其去意,不再强留,连忙迎过来,要亲自送他。 一旁的孟淮西随之站起,神色自若,“我恰好有几句话想和谢郎君说,便与侯爷一道相送吧。” 谢济川眼中有讶异一闪而逝,脸上仍平静无波。 文远侯见他没有推拒之意,知趣地不多话。 于是三人一路行至侯府大门,在文远侯的殷切致谢中,谢济川停住脚步,“大喜之日事多人忙,侯爷不必再送了。” 剩下二人继续缓步,向停放马车的巷侧走去。 谢济川率先开口:“孟郎君有什么话要问谢某吗?” 他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孟淮西语调亦谦和,“日前我听观棠说,谢郎君拒绝了她的退婚之请,不知……是为何缘故?” 明观棠将此事告诉孟淮西,谢济川算不上意外。 他答得从容:“孟郎君也知道,我与明小娘子的婚约,是在官家面前定下的,并非随意可改。” 这般官样回应,尚在孟淮西的预料之中。 他抿出一点笑意,“凭郎君的地位和能力,此事绝非全无转圜余地。观棠既对郎君无意,郎君又何必强求,误了她也误了自己呢?” 仍是这番说辞,与明观棠在长乐楼所说并无分别。 此刻从他口中道出,格外令人不耐。 谢济川忽然驻足,转身直面孟淮西。 对方毫不退避,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身量相当,月色毫无偏私地挥洒,照落两道几乎无差的影子。 谢济川的脸色渐渐冷淡,唇边却仍留着零星笑意。 “不知孟郎君以何立场、凭何身份,来问谢某这个问题?” 30. 第 30 章 观棠没想到会在侧巷撞见谢济川。 婚宴着实无趣,菜品也寻常。听到照檀因晚凉遣濯云回马车取件外袍,她便自告奋勇地应承下来,权当出来透口气。 禀着这样的念头,观棠与拂雪慢悠悠地在马车旁停了良久,又与见她出来而匆匆从歇脚处赶来的纪繁闲谈了几句,才取了衣裳折返。 巷子幽长,一驾驾马车整肃停驻,她的视线划过车侧悬挂的一个个写着姓氏的木牌,漫不经心与拂雪道:“葛家也来了?怎么没见着葛四娘子?” 未闻拂雪回应,观棠疑惑地偏脸望去,这才看见在前方静静站立的谢济川。 他仍是惯常的样子,那张脸上无悲无喜,被如霜的月色映照着,平白多出一些冰冷的意味。 在走进巷子前,谢济川刚结束与孟淮西的对话。 他那句立场之问并没有让对方沉默,反而愈加温和,“谢郎君对我是否有些误会?我与观棠一起长大,与观樾更是情同手足。郎君大概不知,观棠自幼便不喜欢婚约,每回旁人说她将来一定是要嫁进谢家的,都要闷闷不乐上几天。如今观樾外放,我代他来问一问郎君的意思,应该也算不上僭越。” 似乎有理有据,好像合情合理。 谢济川淡笑一声,“谢某绝无误会孟郎君的意思。只是婚约之事,既是两家的家事,更是我与明小娘子之间的私事。”他稍稍停顿,“郎君既然以兄长之礼待她,想必极明白这其中的分寸。” 孟淮西自然听懂了他委婉言语中的敲打之意,却不打算就此败阵,“做兄长的,自然是希望她顺遂安乐,我想,这不仅是我所愿,谢老国公与明公、宋公莫不如是。谢郎君与观棠于彼此无意,若强结连理,日后如何能美满呢?” 明明字句真诚恳切,郁结之意仍不受控制地在谢济川胸中弥散,秋夜的凉风漫过他宽大的袖子,竟无法拂去半分。 他声音沉静,“孟郎君如何断言我对她无意?又如何断定,日后不会美满?” 在孟淮西微怔的眼神中,他略一颔首,“谢某家中尚有琐务,告辞。” 没走几步,谢济川放缓步伐,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完全可以告诉孟淮西,自己前日便已答应明观棠退婚。 即便顺从方才微妙的情绪不说,也大可以用一句诸如“谢某自当慎重思量”之类的托词敷衍过去,叫对方无言以对。 可他没有,他甚至,清晰地知晓自己为什么没有。 以至于步入巷子后,在看清对面来人的面容时,他立时停在原地。 暗涌的退避之意让他无法前进,隐秘的悸动之情使他无法后退。 隔了三驾马车之遥,明观棠终于望见了他。 狭巷相逢,纵然尴尬,也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观棠走近,客气道:“郎君这便回去了?” 谢济川说是,“小娘子是要回侯府?” 观棠点头,掂了掂臂弯,“我帮阿姐取件外袍。” 他的目光在那衣裳上轻轻掠过,简淡一笑,“好。” 以眼下两人的境况,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观棠道:“那我先走了。” 谢济川“嗯”一声,向侧方让出一步。 观棠垂头,将衣裳抱得更紧,不肯细究心中潜动的涩意,只想快步离开。 然而擦肩之际,手腕却忽然被人握住。 起初,那力道不容抗拒,迫得观棠不得不停下,可很快又渐渐散下去,隔着两层衣料,那只环住手腕的手,几乎有滑落之势。 观棠下意识想要挣脱,不料他重又收紧手指,就势将她带到身前。 “谢郎君何意?” 她的声音不乏愠恼。谢济川没有答话,只低头看着地上青砖,斜月下,一棵桂树过墙,与两人交叠的影子徘徊在一处,正是“月移花影约重来”的好意境。 是不属于他们的好意境。 他终于直视她的眼睛,“明观棠。” 观棠呼吸一凝,他向来守礼,只以“小娘子”称呼,从没有像这样郑重地叫她的名字。 不等她反应,他已继续出声,“我在你心中,究竟是怎样的人?” 观棠眼中浮起星点茫然,谢济川此问,实在突兀。 而他似乎并不需要她应答,语气是平铺直叙的冷静,“乏善可陈,以至于你对我毫无情意,只当我是一个麻烦,急于甩脱;庸懦无能,因此你笃定在朝堂局势中,我空有立场,却德不配位,必会祸及你的家族。” 话中堪称严厉的自贬之词刺得观棠胸口发紧,她咬了咬唇,“郎君为人如何,不需要我来评判。”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是不需要,还是你不在意?” 观棠抬头看他,越发莫名其妙。他今日着实反常,说的话一句更比一句让人听不明白。 凑近些许,她果然闻到了很淡的酒气。 心中反倒松了口气,微微使力,挣开被他握住的手腕,“郎君喝多了,快回去歇着吧。” 说着,她探身想唤来早已自觉退远的平潮,下一瞬,谢济川平淡的声音响起:“我没有喝多,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此时正是婚宴最热闹的时候,丝竹管弦并奏之声靡靡,飘到空荡的巷子里,无端婉转空灵起来。 他自述的清醒让观棠陡然心生烦躁,“那郎君想让我说什么呢?德才兼备?握瑾怀瑜?愿意这样评价郎君的人很多,不缺我一个。” 她想了想,又叹了口气,“我知道,退婚之事大概会让郎君觉得我不识抬举,辜负了一番重诺践约的心意,但我绝没有视郎君为乏善可陈、庸懦无能之人。” 谁知他竟轻轻笑起来,“那就是德才兼备、怀瑾握瑜?” 观棠闻言措手不及,没有出声否认。 他垂落目光,看着她额前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很想伸手为她别到耳后,却在动作将起未起时,先一步攥紧了手指。 “或许,我并不像小娘子想的那般重诺守信。以前我也在心里怨过祖父,怨他过早地为我定下这门亲事,却从不曾替我考虑,若日后与明三娘子性情不契,便是断送了我一生的姻缘。” 观棠默然,一直以为他是被严苛教养与规矩一点点雕琢出的“完人”,所作所为不过是顺承家中之命,再美其名曰为“责任”与“担当”。 如今这番剖白突如其来,和她想象中有些不同。 但观棠深知“耳闻不如目见”的道理,她抿起唇角,“虽这么说,可郎君此前似乎并没有想要拂逆的意思。” “我无法拂逆祖父之意,是因为此事起于明公与宋 公的大恩,我若只为一己私欲,便是知恩不报,辜负了他们愿意将小娘子许我的深重信任。但你不同,你是两位恩公的后辈,生来就不必为了成全我,而委屈自己。” 他声音很轻,字句落入观棠耳中,像清晨大相国寺的钟声,晕开时也不乏清介之感。 观棠仰头看向他,“所以郎君前日答应同我退婚?” 谢济川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语调不疾不徐,“是。也许小娘子可以在婚约之外,重新认识我。” “为什么?”观棠眉尾微挑,“难道这也是郎君知恩图报的一环吗?” 不待他回答,那句在心底百转千回、压下许久却始终不敢笃定的猜测,终于在此刻冲破了防线,被她脱口而出。 “谢郎君,你是不是……心悦于我?” 谢济川一怔,眼底如同初春时节的湖泊,冰层乍裂,春水初盛。 观棠强抑住因这句大胆的追问而生出的赧然,目光不移地看向他,执意要寻找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清朗夜色下,她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他耳后悄然蔓延开的薄红,以及那不住滚动的喉结。 他稳住心神,“我……” 第一个字话音未落,便被身后骤然响起的一道恬静的女声打断。 “观棠?” 观棠侧身望去,照檀的身影出现正在巷口不远处。许是因为自己离席太久,阿姐有些不放心。 羞赧之意霎时倾天倒海般回涌过来,观棠不敢再看他一眼,几乎是失措地转身,疾步逃离了谢济川的视线。 那句“我心悦于你”在谢济川的唇齿间难以安放,最终只能消湮在空巷的寂静中。 侯府门前的长街上,观棠挽住照檀的手臂,“阿姐怎么来了?” 照檀莞尔,“我见你迟迟未归,怕你有事,便出来寻你。”她停顿,换上戏谑的语气,“早知你是被谢郎君绊住,我今日就算染了风寒也值当。” 观棠赶紧替她拢了拢外袍,“阿姐别取笑我了。是我不好,本就是出来为阿姐取衣裳,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久,害得阿姐受冻。” 照檀安抚道,“无妨,在里头喝了两碗热汤,现下已经觉得好多了。倒是你,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是方才和谢郎君之间说了些什么?” 观棠甩头,“没有没有,阿姐别问了,我不过就是和他闲聊了几句罢了。” 见她不愿说,照檀自然不好刨根问底,只好无奈地笑了笑,顺着她的话应了下来。可她清晰地察觉到,直至宴席散尽,观棠多少都有些心不在焉。 —— 文远侯府的洞房内,却远不如外头那样喧嚣热闹。 郭二郎将一应繁文缛节尽数省去,挥手屏退了屋内外的所有女使。 自被那伙贼人放归回府,他一直心有余悸。可动用所有力量都没能寻得他们半点踪迹,连刘氏那里,也不曾露出任何端倪。 这一切,似乎真是受雇的江湖帮派所为。 他缓缓褪下喜服,对着目露惊惶的高秋雁冷声一笑,“今日你我大婚,我已经给足了你颜面。你若知趣,日后便安分守己,诚心侍奉我母亲,这侯府里自然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转过身后,他的脸色愈发阴沉,“可若你不识好歹,敢去寻陌娘的不痛快,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31. 第 31 章 风灯照月,夜已三更。 谢济川犹坐桌前。 那句未能出口的话,于他而言,不是一句可有可无的调情,而是一件必须郑重交付的事实。 若隔日去寻明观棠,亲口把话说明朗,恐有冒失之嫌,但若就此搁置不提,又失之坦荡,流于虚浮。 辗转思量后,他展纸提笔,却再次犯难。 一句“我心悦于你”显得太过轻率,换成“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的话,难辞自作多情、殷殷施压之咎。 思及此,谢济川不由抬指覆额,平日写公文也鲜少有反复权衡的时候,没成想到了要剖白心迹的时刻,纵熟读经史,难寻贴切之词。 参横斗转,他终于落笔。 “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 —— 信很快到了明府,拆信的人却不是观棠。 这也不完全是门房的疏忽,平潮送信来时,虽交代清楚是转呈明三娘子,可写信之人不知出于何故,没有在封上落款,以至于萱茂园的仆妇来取信时,不过停留多说了几句闲话,就顺手将它一道递到了明老夫人案前。 仔细说来,老夫人是明家信件往来最多之人。除了明氏旁支与母家杨氏常以子孙经济仕途之事告烦于她,那些年轻时因成婚而离散各地的姊妹们,与她也从不曾中断音讯。 她驾轻就熟地处理,回信给远在江陵的表妹时,还难以抑制地为其早逝的孙女流下了几行滚烫的泪。 谁料眼眶仍在酸涩,下一封信就让老夫人错愕,十六个字展就眼前,字字毫无由来。 除了末尾处印着一方无关名姓的闲章,里里外外都找不到落款。 老夫人自问行事清白,未尝与任何男子有越轨之举,若按此诗另一广为流传主旨,即“乐见育材”之说来看,也全然不似。 她将这信放置一边,等下午观棠三姐妹来萱茂园时,谈笑间随意说起此事。 照檀拿起信纸,将短短两行轻声念了一遍,随口道:“我看这字迹风骨高峻、气象端严,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惯练的笔体,倒像是哪位有来历的郎君所写。” 谁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她合上信纸,转头正要递给观棠时,却发现身侧两位妹妹已是面色各异。 观棠“咕嘟”喝了几口热茶,看着是一饮而尽的痛快样子,却双手紧紧捏着杯盏,迟迟不肯放下;而照柯,虽不曾借物遮掩,却早已斜脸望向门外,唇角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照檀暂且压下心头狐疑,伸手拍了拍观棠的手臂,“你也瞧瞧?” 观棠点头,故作淡定地展开信纸,目光触及纸面的那一瞬,她便已笃定了写信之人的身份。 方才听照檀念信时,她心中就已有猜测。眼下亲眼一见,更觉心惊。 这字迹,与立夏游园后收到的那封回信,分明出于同一人之手。更遑论信末那枚闲章上,是一只刻痕精简却展翅欲飞的鹤,与那人随身所戴的紫玉佩一脉相承。 本以为,按照他的性情,在被打断后,必会将种种举动重新归结为失礼与越界,继而本能般退回到不可逾越的分寸之外。 可他竟然,以此方式将未竟之言坦荡相告。 与缠绵悱恻的深情不同,也不是灼热的宣泄夸耀,而是平静庄重的自述。 但此情此景,在老夫人和照檀两道敏锐目光的注视下,观棠很难有闲情逸致来品读这信中的洞天。 心念一转,她突然很庆幸谢济川选用了此句。 眯起眼睛,观棠做出一副凝神苦思的模样,缓缓开口,“祖母,我看这信,八成是写给阿爹的。” 老夫人挑眉,“哦?何以见得?” “《毛诗序》不是将此诗解读为学子见到师长的欢乐之情吗?阿爹前年奉命主持省试,考中的学子们名义上都是阿爹的门生,要称他一声‘座主’,引用这句诗赠他也算不得稀奇。” 老夫人将信将疑,“既然如此,大方留下名姓便是,何必弄得神神秘秘。” 观棠仍信誓旦旦,“祖母又不是不知,我朝向来严禁结党,过了殿试就是名正言顺的天子门生,不能与主考官私下勾连。或许此人既敬重阿爹,也不想落下话柄,故而有此做派。” 似有合理之处。 这信虽来历不明,但字迹雅正,闲章高洁,怎么看也不像是包藏祸心、挟带恶意之作。 老夫人轻轻颔首,想了想又道:“那你便拿去交予你父亲,看看他能分辨出什么来。” 观棠忙不迭应下,仔细将信折好,借着低头的动作,悄然吐了口气。 照柯则几不可察地挪回目光,肩背不再如方才那般紧绷。 这一切,皆被沉默不语的照檀尽收眼底,她颇感有趣地弯了弯唇角。 让观棠心虚之人,自是不必多言,可照柯是为了谁,她看不真切。 好在老夫人的视线很快落到了照柯身上,“听你院里的嬷嬷说,你近来与客省使家的五郎相处得极好,出门的次数也比往日多了不少。” “朱五郎?”观棠来了兴致,“昨日在郭家婚宴上见过,的确是仪表堂堂。” 说着,她用手肘碰了碰照檀,“阿姐,你说呢?” 照檀含笑点头,“我虽未特意留心,但依稀记得,是个周正的郎君。” 老夫人闻言,瞪了两人一眼,“每回一说起照柯的事,你俩都要跟着多嘴。”她接着问照柯,“你觉得朱五郎为人如何?” 照柯交握的双手似是又紧了两分,声音很轻,“五郎人品贵重,行事妥帖,对孙女也颇为周全。” 这句极规整得体的评价,引得在场诸人都笑起来。 老夫人的神色尤为慈爱,“照柯这句赞誉,实在难得,足见朱五郎确有过人之处,不枉我为你费心挑选了这些时日。” 她没有沉湎在欣慰中,很快回转视线,在照檀与观棠脸上各自转了一圈,末了轻轻叹了口气,“眼见四丫头有了好人选,你们当姐姐的,也该上心才是。” 照檀笑意不减,“观棠可是早有婚约在身的人,祖母若是要催促,倒不如先催她来得要紧。” 此话一出,又勾起了老夫人的愁肠,“近几个月,谢家那头倒没什么动静,也不知是不是存心迁延……” “祖母。”观棠赶紧出声,顺势斜眼睨向照檀,“定是谢家深知长幼有序之理,要等阿姐成婚以后,才能议旁的事。” 照柯听了亦觉称心,“若真如此,那我也要等到两位姐姐都完婚之后,再做计较。” 照檀无奈,“好啊,你们一个个的竟都打趣起我来了 。”说完,她先笑出了声。 于是三人笑作一团,直到一同用过晚膳,才各自回到居所。 观棠拿到这封信后,并没有按约转给明平湛分辨。 跃动的烛火下,这十六个字像是被赋予了生机,流淌着鲜妍的色彩。 她支着头,静静端详了片刻,眼中浮现出一层薄薄的迷惘。 拂雪看她神色,颇为不解,“小娘子不高兴?” 观棠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继而合上信纸,将它放进桌下抽屉中。 半月后,东京书林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程氏书坊刊印了新的话本,名为《青天长明》,它打着《青天破晓》续作的招牌,吸引了不少书客。 听说那一向以刻薄而著称的程东主,近来常带三分笑意,眉目间自生温情。 难怪坊间常言,财气最能养人。 观棠闻听此讯,当即遣人购来一册,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方读完一个章节,她原本高悬的心顷刻落回了原地。这情节虽也称得上精巧,但无论是遣词造句,还是意脉格局,都昭示着该续本绝非出自柳境尘之手。 “续貂”之事屡见不鲜,程氏一没明目张胆地冒用知闻书坊的牌记,二来只说是“续书”、“后传”,即便是请官府出面,至多两头和稀泥,到头来,还是要知闻吃下这个哑巴亏。 辗转打听出这位续写者的身份后,观棠愈感苦涩,既是程东主落第的外甥,那便很难为她所用了。 一时之间,似乎找不到解法。 观棠在园子里来回踱步,看准难得按时放衙的明平湛,一路在他耳畔激愤陈词,进了书房里,这满腔愤懑也没有止歇。 明平湛按了按眉心,梳理出来龙去脉后,抬手示意观棠停下。 观棠皱眉,“阿爹怎么一点也不动怒?” 明平湛不禁失笑,温声宽慰道:“苏东坡苏学士的诗集,尚且有不少书商为了牟利,东拼西凑编出什么《东坡续集》《东坡后集》,在里面塞满了伪作。可见这利字当头,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他停顿片刻,见观棠神色沮丧,到底心有不忍,“你且往宽处想,正因《青天破晓》写得足够出彩,那程氏才会选中它来借名。” 观棠叹了口气,“那阿爹的意思是,我应该听之任之?放手不管?” 明平湛缓缓抬眉,“阿爹绝非此意。书业里的弯绕,我确实不甚了解,你不妨去问问你舅舅,他常年经商,应付此事必然不乏经验。不过,单以读书而论,若非原作者续书,旁人之作,往往容易偏离人物性情,甚至曲解未发之覆。” 闻言,观棠眼神一亮,“阿爹说得极是!或许我可以请阿姐作个精批本,细论伏笔、用意、典故之妙,让这续作难以立足。” 她一刻也不想耽搁,转身就要离开书房。 明平湛无奈摇了摇头,出声叫住她,“你外祖当年创立知闻书坊,靠的便是刊印经史子集。如今春闱在即,若话本一途难以求进,不若匀些心力在别处下功夫。” 观棠说好,“阿爹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虽如此劝说观棠,可几日后,明平湛在尚书省大门外偶遇柳境尘时,还是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颔首,笑容和煦,“柳评事来此,是有公事要办?” 32. 第 32 章 长庆楼位于景灵宫东门大街,环境清幽雅致。 柳境尘缓慢抬手,推开了雅间的雕花格扇门。 他今日来此,是为了赴明平湛的邀约。那日尚书省门外,人多眼杂,明平湛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他三日后是否闲暇,家中子侄有些律条想要向他请教。 这原本并无不妥,柳境尘任职大理寺,每日阅案宗千卷,对法理律条极为精熟。可明平湛是礼部长官,平素与自己毫无交集,若真要论及子侄的请益,当有更具分量的人选。 联想到近日风头正盛的《青天长明》,他暗中揣测,明平湛应是为话本之事而来。 想了想,柳境尘没有拒绝。一来不愿拂了这位明侍郎的面子,二来,身为原作者,他的确想知道知闻书坊对那续书作何打算。 近门的香炉中,沉香烟气袅袅升起,明平湛立身雅间中央,一个俊俏的小郎君从他身后探出头。 小郎君拱手,“又见面了,柳郎君。” 柳境尘一怔,看清她的面容后,轻轻笑起来,“明小娘子安好。” 为了与明平湛一道出行时方便,观棠今日特地换了身男装,粗粗看去,与寻常的年少郎君并无分别。 她没想到阿爹会邀约柳境尘,更没想到他会爽快应下,虽说对续写一事已不再强求,但若能借此机会再探探他的态度,也全无弊处。 长庆楼的酒菜在京中自成一派,观棠边吃边将提前准备好的律条一一抛出。 柳境尘仔细答着,渐渐疑窦丛生。 难道,她果真是为请教律条而来? 不像是临时编凑的样子。小到田庄分割的疑义,大到谋杀未遂自首是否应该减刑,她对相应的大小案件皆有了解,又极擅思辨,因此妙问如珠,叫他不得不全神贯注,方能对答如流。 偶然转头,还可见一旁明平湛欣慰的眼神,他捏了捏筷子,越发不确定起来。 肴核已尽,观棠率先起身,“郎君明法慎刑,于法理一道独具只眼,今日一番论辩,实在令我受益良多。” 明平湛亦颔首,“柳评事年纪虽轻,却能有如此卓绝见解,令人钦佩。” 柳境尘谦逊一笑,“侍郎和小娘子过誉了,这不过是本职所在,不敢当此盛赞。” 接着又客套了几句,而他所期待的“正题”仍迟迟未至。 眼见二人就要离开,短暂权衡后,柳境尘轻轻抿唇,“程氏书坊的新本,小娘子可有听说?” 观棠点头,“这是自然。” “那小娘子要如何应对呢?” 观棠浮出为难的神色,“郎君必然比我更清楚,此事就算告到官府,也不会有什么实质的结果。” 柳境尘言语婉切,“确是如此,只是……若让程氏书坊赚足名利,对知闻来说,难免有所影响。” 观棠闻言,低声叹气,“是。但正如郎君数月前所言,话本终是小道,付出再多心力也难抵正途。眼看省试在即,为书坊计,我暂且也顾不得这些了。” “小娘子为《青天破晓》的刊刻费了不少心血,若放任程氏作出此举,岂非辜负了你一番苦心?” “郎君不必太过忧虑,那续作之人的水准远在你之下,即便得一时盛名,终究如昙花一现,经不得细看。” 柳境尘沉默,她所说固然在理,而他,一个自始至终都在隐匿名姓的原作者,理应明白她的苦衷,更该尊重她的不作为。 他几度张口,再几度将话咽回,却没成想,在一句情礼兼到的“有劳小娘子费心”后,一句“小娘子当真没有对策”如烟火般骤然升空,恰到好处地照亮了明平湛脸上的微讶和明观棠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笑意。 很快反应过来,柳境尘略带勉强地笑了笑,“一时情急,让侍郎和小娘子见笑。” 观棠摇头,“来前阿爹还特意嘱咐我,让我切勿期望太高,他说郎君未必有多么在意话本,愿意前来赴约不过是顾及情面。可我却不这么想,初读《青天破晓》时,我就能感到郎君的用心,一个用心的人,是不会对那续作无动于衷的。” 她看着柳境尘低垂的眼睫,继续说道:“其实最好的对策,是将真正的续本刊行于世。只要正本一出,哪怕什么都不做,冒名之作自然不攻自破。但郎君早说过无意续写,我思来想去,只能请我阿姐为原书作批,借此动摇续书的根基。” “不知批本完成后,能否借我一观?”他犹豫问道。 观棠抬眉,似在意料之中,“批注尚需时日方能完备,不过我今日随身带了些初稿,郎君不妨先行翻阅。” 柳境尘接过那沓纸,静静翻看,眉宇间逐渐凝起惊愕之色,“这是贵府二娘子所作?”得到观棠的肯定后,他低头淡笑,“纵然换作我来批注,只怕也不及明二娘子精妙。” 他无声地摩挲着纸面,过了许久,才抬头看向观棠和明平湛,“此前不愿与小娘子深谈,是因为,我并非无意续写,而是不能。” 观棠与明平湛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 柳境尘背过身,不愿让人看到他脸上的挣扎,“《青天破晓》原是我备考科场时的遣兴之作。本只为解闷,谁知竟在不知不觉间连缀成篇。选官后,我一直在大理寺任职,日日审理复核各地各样的刑狱案件。”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越知晓人心善恶和民生苦乐,见到越多没有结局的案件和无法挽回的遗憾,我越无法下笔写出如之前那样完满的侠义公案故事了。” 观棠久久不能言。 关于柳境尘为何不续写,她曾推演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料到这种。此时心中滞闷,几番搜肠刮肚,也不知用什么言语安慰他。 片刻的寂静后,明平湛短叹一声,“写与不写,皆可见柳郎之心剔透玲珑。尘世三千,非一支笔所能道尽。我知晓柳评事在大理寺素有声名,可见,市井少了个话本作者,庙堂却多了位能提灯照暗的评事,这是真正的大幸。” 观棠闻其意,连声附和,“阿爹说得没错。郎君难以虚构的圆满粉饰太平,肯直面这世间的灰暗与无奈,这比写公案话本更需要魄力。” 过了许久,柳境尘才缓缓转身,他吸了一口气,语气多添郑重,“多谢侍郎和小娘子宽慰。续作之事我无力相帮,若日后书坊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万望知会,柳某定当尽力。” 这场席面吃得观棠百感交集,她全然没有谜题得解的快慰,反而在此后数日里,每每思及柳境尘,都忍不住长吁短叹。 若有机会,她或许不会再同他说起话本,而是更愿意与他探讨律法刑理。 - 中秋将至,浩浩长风携着桂子香,将整个汴京城涤荡得格外明净。 趁着明谢两家互送节礼的功夫,观棠收到了平潮带来的口信:谢济川邀她中秋那日一同游街赏月。 观棠一听,拒绝得果断。 今年的中秋家宴,老夫人特意请了几位小有名气的乐师,届时听曲饮酒,还能同姐妹们拜月挂灯,这般雅趣,无论怎么看,都远胜与谢济川同游。 听到否定的回答,平潮面露难色,“中秋街市通宵达旦,郎君的意思是,小娘子家宴之后,能否赏光一叙?” 观棠不为所动,“那便为时太晚,还是改日吧。” 收到那封信后,她既没有回信,也没有再与谢济川有什么往来。她拿不准他此举到底是寻常的约见,还是要她就信中之意作出回应,若是后者,她尚没有理出头绪。 本以为会就此两相无事,谁知谢济川竟罕见地不依不饶起来。 傍晚,平潮又来传话,“郎君说,他知晓小娘子的顾虑,若小娘子实在不愿出门,他也可请求老夫人,来明府登门赏月。” 观棠挑眉,“他当真这么说?” 平潮低下头,没有回答。 随手揪下两片桂叶按在掌中来回搓揉,观棠想了想,最终还是应下了谢济川的同游之约。 他绝不是那般偏要搅人节兴之人,执意再邀,甚至以登门为筹,无非是在表明自己不肯退让的态度。 也罢,避而不见不是长久之计,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坦诚说出心中的疑虑。 既做出了决断,观棠便将诸多纷扰抛却脑后,安心沉入中秋夜的恬静安乐中。 新酒浓醇,螃蟹鲜美,石榴酸甜,榅桲累在一起放置桌上,馥郁的香气能盈满整个庭院。 圆月东升,一家人围坐中庭,散漫地谈天,很难不让人生出“此生此夜应长好”的寄愿。 明老夫人体恤乐工们思家团圆心切,家宴方毕,便厚赐了赏钱,将其遣散。 观棠则趁此机会,以约了舅舅家的表姐出门赏灯为由,头一个离了席。 从中庭到角门,观棠走得缓慢。 远远望见街巷中负手而立的背影时,这一路而来隐生的忐忑霎时风流云散,反而起了几分促狭的意趣。 她向平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挪到谢济川身后,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他随之转身,脸上展现出恰如其分的惊诧。 眼见捉弄未遂,观棠意兴阑珊,“郎君装得一点也不像。” 谢济川一怔,很快笑起来,“是我姿态作得拙劣,让小娘子看穿了。” 他微微倾身,示意观棠低头,看向两人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方才,我正巧见一道影子慢慢靠近,我便知道,那一定是你。” 33. 第 33 章 观棠“哦”了一声,随口问他:“郎君今日怎么不在家中团圆赏月?” 不确定这话是否存着对他执意邀约的责怪之意,谢济川笑了一声,神色自若,“午间我已随父亲母亲入宫,陪官家与太后一同用了午膳,这便算团圆了。至于赏月,父亲在家中广宴亲朋,倒不曾拘我作陪。” 观棠未及多想,只觉不宜在院墙外久留,于是示意他转身,两人一道顺着小巷往御街方向走去。 月如飞镜,清光远胜常夜,或远或近的丝竹声恍至云上,掩住了巷中的所有幽微声响。 谁都没有说话。 观棠用力深吸一口气,像对着这有声更似无声的滞重,轻轻敲了一下。 很快谢济川的声音传来,“境尘与我说了程氏书坊的事,赞誉小娘子才智过人。” 顺着他递过的话头,观棠将知闻的近况简略提了几句,又就柳境尘不再续书的缘由感慨了一番。 谢济川的回应算不上热络,他似乎只是为化解沉默,让二人之间的气氛,不至于像方才那样沉凝。 好在很快就到了御街。 今夜的御街金吾不禁,两侧亭台楼阁,无论高低,都饰以彩带,檐下华灯错落,团团行人走在其间,无处不像一场流动的盛宴。 观棠置身于此,难免受这漫溢的欢悦所感,脚下越见轻盈。 前方人群层层围拢,不知在热闹些什么,她一时好奇,不自觉甩开谢济川两步,翩然扎了进去。 琴箫合奏,果然风雅,一曲《秋宵步月》从容流淌,潇洒之意丝毫不因街市喧阗而有所冲淡。 曲调如何实为次要,老少的目光大都落在了那席地抚琴的青年身上,他意态风流,指下琴音与周身气韵浑然一体,可谓人琴两偕。 观棠未能免俗,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耳畔倏然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小娘子觉得,他奏得很好?” 循声望去,谢济川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观棠诚实点头,“的确。” 数声琴音后,他又道,“我隐约记得,小娘子此前说我琴艺高妙。” 观棠一想,确有此事,应是早前在谢家听他奏《渔歌调》时,顺势夸赞过他诸如此类的话,于是再次点头,“没错。” 旁边人好一阵没再开口,直到离开人群,又连逛了几个香药铺子后,观棠才猝不及防地听到轻描淡写的一句,“小娘子以为,他的琴技比我如何?” 观棠疑惑,抬头看向他,“郎君为何这么问?” 他抿了抿唇角,视线转向她身后不远处的廊柱,“相观而善,我应看到他人琴艺的高明之处,进而弥补自身的不足。” 这很像是谢济川会说出的话。 观棠上下打量着他的脸,长长“哦”了一声,“那郎君确该取其长处。” 话音未落,他就转回目光,对上她的眼睛,“长处?” 观棠笑起来,颇有果然如此的意味。 她作出憾然的语气,“郎君琴技远在他之上,容貌亦远胜之,若肯学他在御街抚琴,怕是从朱雀门到宣德楼这一段,都要人山人海,寸步难行。” 谢济川自然听得出她话中的戏谑,可戏谑之外,偏偏十分相宜,他转身隐去漾开的笑意,轻声道:“走吧。” 依御街直行,便到了汴河。 避开州桥头熙攘的人群,两人循着北岸成行的杨柳缓步向前。 方才玩笑带来的片刻松弛,随着渐疏的人迹和渐杳的乐声消失殆尽,一如巷中那般稠密的沉闷,再次将观棠紧紧裹住。 谢济川在一棵垂柳下停住,侧身朝向她:“距上回与小娘子相见,已一月有余。” 他今晚果真为信而来。 观棠不动声色,“确是如此,没想到日子竟过得这样快。” 谢济川微微颔首,今夜至此,他已不想再绕山寻路,“此前我遣平潮送去的信笺,不知小娘子可曾过目?” 观棠似笑非笑,“郎君不知,说起这信,另有一番波折。”随后,她便将那日萱茂堂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对面的人静静听着,牵出的笑意浅淡,“小娘子机敏过人。”他话锋一转,“信中所写,皆是回应小娘子巷中之问。” 观棠不置可否,“那日是我行事唐突,冒犯了郎君。” 谢济川摇了摇头,“并非冒犯。我本该早些剖白心迹,而非等小娘子来问我。” 他抬手捏住一枚柳叶,语调不疾不徐,“这段时间,我常常想,或许沉默就是答复,又或许,我根本不该索求你的回应。”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你到底怎么看我,又如何看待我的心意?” 原本便想好要与他分说清楚,因此观棠没有退避,坦荡迎向他的目光,“我不知道。在此之前,我从未细想过此事,而这一个月来,我也未能得出答案。” 她眼中澄澈,全无矫饰之色。 谢济川与她对视良久,终是回退一步,无奈笑起来,“是我太过心急,我应该多等些时日……” “谢郎君。”观棠出声打断,“我一直很想问你,你到底是如何确认自己的心意的呢?就如那日你在巷中所言,你对明家始终存着报答恩义之心,你的心意,也许自始至终,都是对明三娘子,对你的未婚妻,而不是我。” 这番话没有让谢济川为难,他拨开垂在肩上的柳枝,几乎是毫不犹豫,“自我记事起,便知道自己有位未婚妻,家中长辈常加教诲,叫我日后务必敬重于她。可我分辨得清什么是尊重,什么是情意。尤其是在你提出退婚后,我心中愈发清明,我真正不愿错失的从不是什么婚约,而是你。” 观棠咬了咬唇,仍直视他的面容,“郎君所说‘情意’二字,应作何解?是因一时交集生发的几分好感?又因好感而不排斥与我走近?还是说……” 她轻轻停顿,深吸了一口气,“因我执意退婚,折了郎君的骄傲和自尊,才让郎君错把胜负之心认成了情意?” 面对这堪称尖锐的质疑,谢济川眉心微动,转头看向盛大月色下清光流转的汴河,脸上浮现出些微的挣扎神色。 终于他缓缓开口,“也许我可以这样比拟。细微的好感集结一处,在我心底生根发芽,开出朵朵绚烂的花。而退婚,则像是簇簇箭矢,远远奔我而来,我不能避,也避无可避。它们本想将花尽数摧毁,却在触及枝叶时纷纷折断,委地化作了春泥。” “就是在那一瞬,我确认了我的心意。” 观棠一时没有出声,片刻后,才缓缓笑了一声,“并不新奇的比喻……郎君也许要觉得我不解风情,可是花……它只是绚烂,能挡得住一时的箭矢,未必经得起经年的风雨。” 她的语气中有微茫的迟疑,似是下意识地想要找到并反击他言辞间的错漏。 谢济川注视着她,目光中不自觉多出几分柔软,“有些花是开在树上的。观棠,你知道你名中‘棠’字的来处吗?” 观棠不知他为何突然这么问,想了想,还是回答他,“当然,祖父引‘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之典,为我取名,期许我能承继甘棠之德,如召伯般修身洁行。” 见他脸上并无起伏,她问:“你似是早就知晓?” 谢济川没有回答,神情反倒更添肃然,“棠树挺拔舒展,枝叶苍劲有力,能历千年,岁岁逢春,岁岁开花。我心中的花正是开在我心中的棠树上。” 观棠哑然,她抬头看着眼前这棵葱郁的柳树,随手折下一枝,“可你如何断定那就是棠树,而不是柳树梨树?就算是,它究竟是怎么长成一棵棠树的?” 这样的疑问近乎固执。 观棠自己也说不好,她究竟是想要听他证明些什么,还是推翻些什么。 她走到水边,盏盏河灯自上游漂荡而来,途经她,又向下游远去。 到此为止吧,让所有问题都 停在这里,就当他也不曾有过定论。 不知过了多久,谢济川声音在身后温和响起:“今年你我咎园初见,隔着湖,我远远看向你,不知为何,想起了我在明州时亲手种下的一棵小青桐,它挺拔舒展,和所有的青桐并无分别。我起初也只认为那是一棵青桐,直到在丰乐楼,我见到那册《汴京见闻录》。” 观棠转身面向他,“提及此事,我也很好奇,你当时为何会在暗中推波助澜?” “因为我同样认为郭振康品行低劣,不该逍遥法外。更何况,我那时觉得,我理应帮助我的未婚妻。” 观棠扯了扯唇角,“我明白,出于你对婚约的责任。” 谢济川似是不意外她的反应,他慢慢走到她面前,低头望向她的眼睛,“是,至少那时我确以为是。我理当为未婚妻周全诸事,但在丰乐楼,我无比清楚,我要帮的人是你。纵然当时没有半点实证,可我就是知道,这件事,唯有你愿意,唯有你敢,也唯有你能做到。” 观棠默然,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能紧紧攥住手中那条柳枝。 谢济川并不要她回答,“我的情意无不有迹可循。在你说对我无意后,我认真想过就此却步。因此,我诘问自己千万遍,反复回想你我过往的点滴,试图找出误判的端倪,可惜,没有。” 察觉到尾音里的轻颤,他不得不顿住,好将翻涌的心绪点点压平。 “所以,你的所有疑虑,在我这里,都有最确定的答案。” 他的眼中映着汴河的水月灯影,却仍淌动着独属于他的清和波光。 观棠低头,他越是自信坦荡,她越想避开他的目光。 “可是我不确定。我自幼就被你我的婚约困扰,无时无刻不在盼望能早日解除。今年开春以来,在我们相处的这段时日中,我渐渐发觉,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她停了停,“我时常困惑,不知自己究竟是敬爱你的品性,还是对你动了心。可每每念及后者,背叛自我的痛苦就会随之而来,更让我无法释怀的是,若真如此,我从前的所有坚持,终会成为一场荒唐的笑话。” 她语速极慢,说到最后,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即便仰起头,几颗泪珠也不可抑制地自眼角滑落。 谢济川走近一步,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将泪水用指腹轻轻拭去,隔着蒙蒙的泪光,他的声音分外温柔,“我只是我,并不只活在和你的婚约中。我始终期待,你只把我当作我,而不是你一心想要摆脱的未婚夫。” 他掌中的温热绵长,像是要抚住她所有的惶惑,观棠叹气,“我又何尝不想。可你难道忘了,楚王此前曾起过要娶我阿姐的念头……我们的确不只是活在婚约里。” 须臾静默后,他紧紧盯住她,语气有几不可察的急切,“我应当如何证明,才能让你相信,我能保护你和你的家族?” 观棠摇摇头,“我不是不信你,而是我不能因为相信你,就不顾一切地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你的能力上。我虽不知祖母为何愿意信任你,可我趋利避害的本能,让我无法心安理得地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在她平静的诚恳中,谢济川的手指微微泄力,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来一如往常,勉强凝起的笑意却堪称惨淡。 “我明白了。”他艰涩道。 看着他垂落的眼睫,观棠心中淅沥,像是屋檐雪融,滴滴砸落,悄无声息地渗进石板的缝隙里,再难寻踪迹。 “这或许不是你想要的回应,但于我来说,字句发自肺腑,我不愿用谎话欺瞒你。” 谢济川的眼中多出一些情绪,像是包容,又像是感伤,他慢慢倾身,仍捧住她的脸,将自己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 于他而言,这已无限接近于拥抱。 “来日方长,岁月尚宽。我理当渐改旧辙,不让你对我的心意存有太多的疑虑。至于你对我身世的顾虑,我难以强求,这一切,最终都由你决定。” 34. 第 34 章 中秋之后,观棠颇为奔忙。 春闱将至,重金聘来精校《后汉书》的塾师却迟迟未交书稿,几番催请,皆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久印不衰的《论语疏注》又因年深日久,木板朽损,字口开裂,不得不重新雕刻。纵有两位老刻工轮番操刀,完工也不在朝夕之间。 偏偏对街文渊堂恰于此时得了某位太学博士手定的《史记》讲义,一经付梓便洛阳纸贵,一书难求。 诸事林林总总,心忧交加外患,观棠难免生出焦灼之意。 是以她事必躬亲,不肯放过一件微末小事,每日沾枕即眠,倒也落得充实。至于那些恼人的心事,她似乎无暇念起。 好在知闻书坊上下齐心,繁杂过后,一切再次步入正轨。 连着两三日,观棠都懒散倦卧家中,久违的清闲如同夏日骤雨后无处不有的草木清香,熟悉而令人安心。 午睡方起,萱茂园的嬷嬷来报,说刑部侍郎任岭的夫人携任六娘子任含贞来访,老夫人叫观棠前去见客。 闻言观棠霍然而起,郭家婚宴距今已两月有余,任含贞终于如约而至。 远远便看见萱茂园厅前高高垒着的礼箱,任夫人挽着老夫人的手臂,笑容谦和:“含贞早就想来寻贵府几位小娘子们作伴,奈何我初到京城,家中一应大小事务,都得细细过手,这才误了时日,今日特地带了些京西的风物特产,万望老夫人和两位大娘子不要嫌弃才好。”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夫人言重了。任侍郎此番调任,朝野上下,无人不说是众望所归。任夫人百忙之中还惦记着我们,备下如此厚礼,实在是有心了。快别拘礼,坐下用盏茶吧。” 初次相逢,免不得诸多客套寒暄。 观棠支着头,听得意兴寥寥,余光瞥见任含贞递来的眼神后,她悄悄拽了拽宋大娘子的衣袖。 宋大娘子心领神会,找准老夫人与任夫人低头喝茶的间隙,含笑开口:“园中秋意正浓,不如让家里几个孩子领着任小娘子去转转,与咱们坐在一处,反倒拘束了她们。” 任夫人颔首,“如此甚好。含贞一直记挂着几位小娘子,就盼着能和她们谈天叙话呢。” 见她如此说,老夫人自然没什么异议,只连声叮嘱观棠三人,“好好陪着任小娘子,万不可怠慢了贵客。” 很快四人在园中揽胜亭里坐下,照檀将照柯引给任含贞,“这就是我那日同你提起的四妹妹,照柯。” 任含贞打量着照柯,弯眼笑起来,“果真如照檀姐姐所言,是个娴雅温婉的小娘子。” 照柯没作声,低头一笑便算是回应,任含贞也不在意这些末节,转头便与她们讲起了来京后的见闻。 她极擅言笑,那些观棠再熟稔不过的街巷铺子、瓦舍酒楼,在她口中,重又焕出了新意。 谈及丰乐楼时,任含贞语气乍然惆怅,“都说丰乐楼是天下第一楼,我看却有些名不副实。” 观棠诧异,“为何?你是嫌那里过于喧闹,不够清净?” 任含贞摇头,“酒楼自然是越热闹越好。我只觉着那里的菜式平淡,倒不如路边有些脚店来得有滋味。” 这话让照柯也忍不住开口,“丰乐楼的厨子皆是京中首屈一指的名手,怎会不及路边脚店?” 迎上三人探寻的目光,任含贞微微垂眼,“许是我那日心绪不畅,没尝出什么咸淡,改日再去一次好了。” 观棠点点头,并未深究,转而说起马行街北面两家专做南边风味的酒楼,邀她得空去尝尝鲜。 谁知,任含贞顺着马行街说到了州北瓦子,再从州北瓦子说到州桥夜市,兜兜转转,最后竟又绕回了丰乐楼上。 见她曲起的手指无声地摩挲着石桌,神色也欲言又止,观棠探过头去,“含贞,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任含贞一惊,“没……没什么。” 她的视线在三人若有所思的面容上徘徊了一阵,很是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其实……那日在丰乐楼,是孟夫人设宴相邀。” 照柯不解,“是哪位孟夫人?” 照檀却猜到了几分,“御史中丞家的孟夫人?” “嗯……”任含贞轻轻点头。 观棠眉头一蹙,“孟夫人设宴,有何特别之处?” 任含贞垂头,“婚宴那日你也听见了,孟夫人有意要为我和孟郎君说亲。可是在丰乐楼,孟郎君当着两家长辈的面,断然回绝了此事,满口立业为先、成家在后的说辞,我……”她叹了口气,“我心里实在有些委屈。” 这类“大义凛然”之言,孟淮西说过不止一回。 是以观棠的安慰难免干瘪,“淮西哥此举实在失当。他既当众拒了你,便不值当你再为他伤怀。” 任含贞猛地抬头,“可是……我发现我有些喜欢他。”她就近抓住观棠的手,“观棠,照檀,照柯,我或许是真的钟意于他。” 观棠张口结舌之际,任含贞继续说道:“你们与孟郎君一同长大,必然对他颇为了解,你们告诉我,他究竟为何拒我?我才不信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照檀微叹,“可是我们知晓的应当不比你多。” 任含贞望着她,迟迟没有出声。 观棠按捺不住心头疑虑,“这么说来,你与他不过两面之缘,如何就能断定自己钟意于他?” “这有何难?”任含贞拈起一枚果子,“我见着他时的感觉不一样,和我见到爹娘、见到你们、见到其他男子都不一样,纵然他拒绝了我,这种感觉也未有消散,更不曾改变。” 她将果子掂在掌中,声音变得轻缓,“我想,这应当就是钟意了。” 一时四下岑寂,萧萧黄叶无风自落,雁声惊寒。 照檀淡然而笑,“含贞,何必非要一个缘由?若他那番说辞背后,其实只是对你无意呢?” “君若无意我便休。我宁愿要一个正大光明的拒绝,也不要他用这般说辞来敷衍我。”任含贞无比坦然又无比恳切,“我珍重的是我的心意。可我不便邀他见面分说,所以…… 你们能不能替我问一问?” 照柯似有所感,她转向观棠和照檀,语中暗隐哀求,“二姐姐、三姐姐,你们就帮帮含贞吧。” 这不免让照檀进退两难。 她一面不欲过问孟淮西的私事,一面又确然为任含贞的真情所动。她抬眼看向观棠,却见观棠低着头,目光落在瓷盘青白色的釉面上,似在沉思。 少时,照檀无声笑了笑,“若有机会,我一定替你问他。” - 任夫人和任含贞辞行后,观棠与照檀结伴而归。 照檀点了点观棠的臂弯,“方才含贞所托之事,你心中如何作想?” 观棠一挑眉尾,“阿姐方才不是已经应承下了吗?” 照檀不慌不忙,“难道你觉得我不该应下?” 观棠摇头,“我只是觉得,淮西哥也未必愿意将实情告知我们。含贞尽她的心意,我们竭我们的所能,至于结果如何,倒不必太过执着。” 照檀停住脚步,仔细瞧着观棠的神色,“这话可不像你,往日里,你便是块朽木也要雕出花来,如今怎么反倒平和起来了?” 观棠苦笑一声,“阿姐就当我这段时日太过劳乏,暂且提不起什么精神来吧。” 正说着,门上忽而来人报与观棠,“外头有位柳郎君,说是来寻小娘子。” “姓柳?”观棠稍加思索,“难道是柳境尘?他怎么来了?” 门上不答,只道柳郎君在门外静候。 照檀听了颇有兴致,“就是那位久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话本作者?走,我同你一道去。” 柳境尘一身青衫立于阶下,远远便躬身拱手。抬眼时,视线在照檀脸上稍作停顿,旋即垂下眼帘,似是自觉失礼。 “明小娘子,自长庆楼一别,我将曾经写过的一些旧稿整理了出来,虽非连缀长篇,但都自成故事,望这些能对书坊有微薄之助。” 书稿以砑花纸层层裹妥,边角齐整,一丝不苟。观棠接过时,指尖划过平整的纸面,语气不觉添了几分郑重,“有劳柳郎君费心。” 柳境尘唇角扬起,“小娘子不必客气,原是我才力不逮,辜负了小娘子续书之托,只能借此聊表歉意。” “若无旁的事,我就先告辞了。”他顿了顿,目光从容转向一旁的照檀,“还要多谢明二娘子肯为我作注,让浅鄙之作得以生辉。” 照檀怔然,一句谦词尚未来得及说出口,柳境尘已转身离去。 秋光冉冉,满阶红叶暮。 观棠探身凑到照檀眼前,“阿姐想什么呢?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照檀不动声色地离远一些,“哪有心不在焉。白昼晴暖,尚不觉得冷,可这晚风一吹,身上立时发凉。”她说着拢了拢衣襟,“回去吧。” 临近笙园时,照檀叫住观棠,“我近日正愁没书可看,不如将柳郎君的旧稿先借我一阅?待我看完,定完璧归赵。” 观棠自然不会拒绝,大方将书稿递过去,“无妨,阿姐慢慢看便是。” 35. 第 35 章 闲居时反复琢磨,观棠于书坊事务上有了新的主意。 恰逢明平湛休沐,她提前一晚遣人相告,邀他明日同她一道去萱茂园与老夫人共用早膳。 明平湛不意,向拂雪详问了观棠这几日的情状后,点头答应下来。 老夫人心无波澜,只让夏嬷嬷吩咐厨娘多添上两份羊汤。 时过立冬,霜色苍然。 观棠带着一身寒意,进门便眼中发亮,“好香的羊汤!” 本在熏炉旁暖手的明平湛忙转过身,“观棠来了。”他上下扫视一眼,“外头冷,怎么也不多穿些衣裳。” 观棠有样学样,“我看阿爹才穿得单薄,否则也不会站在熏炉旁挪不动步了。” 老夫人在桌边坐下,“快别斗嘴了,都来喝碗羊汤暖暖身子。” 一口鲜热入腹,观棠满足地眯起眼睛。 老夫人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肉饼,看着眼前二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平湛,上回我让观棠交给你的那封无落款的信,你可看出了什么名堂?” 他何时收到了什么没落款的信?明平湛疑惑,“不知母亲所说是何时的信?我倒没什么印象了。” 观棠眨了眨眼,“大概两三个月前?阿爹,你当时不是还说一时半会辨不清是谁的笔迹吗?” “我有这么说过?”明平湛抬眼望向观棠。 “嗯。”观棠连连点头,悄然往老夫人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 明平湛眉头一皱,随后淡淡笑了声,“原来是那封信,母亲不提,我差点都要忘干净了。虽不知写信人是谁,不过……应该没有恶意。” 老夫人搁下肉饼,神色微凝,“入秋以来,西夏屡屡犯边……正是多事时节,一切都要小心为上。” “是,母亲。我回头定将那信细细排查,不留下任何隐患。” 老夫人短叹一声,“信是一回事,我是担心照此下去,朝堂上变故早生。” 论及这些,明平湛不由面色肃然,“变故本就是迟早之事……母亲既已决意让明家中立,便不必太过忧虑,以免伤了身体。” 他想了想,又补充,“太子名分正统,楚王母贵舅重,朝中臣子,怕是大半都不愿卷入争储里去。只是有人惦记从龙之功,有人谋求门阀之固,有人坚守道统之正,有人图存于制衡之局。母亲与我既一无所求,不若安心静观其变。” 老夫人摆了摆手,“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人老了,思虑也多了,眼见孟家与楚王结为姻亲,明摆着要与楚王同进同退,我心里多少难安。这么些年,我们与孟家交情匪浅,若有人存心从中作文章,不愁翻不出花样来。再者说,我们还有姻亲李家、宋家,姻亲的姻亲高家、崔家……甚至是谢家,这些关系盘根错杂,难保哪日就平地生波。” 这番话听完,明平湛瞬时失了胃口,他放下筷子,不轻不重地捏着眉心,“难道母亲是想择木而栖?左右逢源固然左右受敌,可那是两方势均力敌之时,如今势态……明眼人一看便知,楚王胜算远胜东宫。” 老夫人双唇紧抿,“如何能择木而栖?官家多年来励精图治、明断如流,怎会不知均衡之道?眼下如此局势,真可谓是君心难测。罢了,唯今之计,只能审时度势、见机而作了。” 观棠低着头,无声搅动着碗中的七宝素粥。 数月来,储位之争一直亘在她心头,更为准确地说,是亘在她对谢济川那尚难定性的情念中。 有那么几刻,她真想将这些朝堂波诡统统抛在脑后,只痛痛快快地计较爱憎,可她不能,听了这席话后,更感无力。 明平湛缓过神,重又想起来此处的正事,“观棠今日特地把我叫到萱茂园来,所为何事?” 观棠呼出一口气,“我想刊印祖父的文集,所以先来问问祖母和阿爹的意思。” 本以为老夫人会有所犹疑,孰料她神色平淡,“你祖父虽官加太傅,算得上颇通诗书,可他的诗词歌赋实乏大家风范。若你觉得借他名头能为书坊增益,挑拣些刊印出来也无妨。” 明平湛扬了扬眉,并不认同,“母亲此言有失公允。父亲的文章确非花团锦簇之貌,但越是平淡越见真骨,怎的不是大家风范?唯一可惜的是,父亲所作,大多是应制诗和官场应酬文章,难免偏向于四平八稳。” 此言可谓一语中的,太傅之名自是令人神往,可太傅四平八稳的文章只能卖得中规中矩。 于是观棠的语气中含了一点期待,“祖母能不能将祖父与友人来往的书信移交于我?我想从中择取些情辞恳切之作,好好彰显祖父的文才。” 见老夫人面带踌躇,观棠急急保证,“祖母宽心,我定会万分谨慎,避开任何易引风雷之作,若祖母不信,待我拣选后先呈与祖母过目,由祖母亲自把关。” 老夫人夹向腌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须臾,“今时不同往日。应制诗文多出御前,纵有宵小存心构陷,也难寻破绽;可往来书信若落入他手,最易被断章取义,平白生出许多是非。” 观棠不愿放弃,再三恳求,直磨得老夫人脾性全无,勉强答应道:“你祖父留下的书信甚多,等你尽数看过后,再拿主意吧。” 出了萱茂园,明平湛似笑非笑,“你祖母口中的信现在何处?快拿出来让我过目一二。” 观棠无奈,“不过是友人戏作,阴差阳错地被送到了祖母手中,我不便直言,只好借着阿爹的名头要了回来。” 明平湛朝她瞥了眼,轻飘飘“哦”一声,“是哪位友人这般谨慎,戏作也不敢留下名姓?” “阿爹这就别管了,总之是私交信札,与朝局毫不相干。” 听她这么说,明平湛便不再追问,临分时,仍不忘叮嘱,“早晚寒凉,记得多添件衣裳。” 观棠忙不迭答应下来,用力挥手与他作别。 - 夏嬷嬷动作极快,得了老夫人授意 ,下午便叫人将两大箱书信抬到了观棠院中。 樟木的清香气经年不散,摞摞故纸与之相伴,几乎融为一体。寄信的草札与往来复信并置于一函,按收信人的名姓归拢,再以细线从正中整齐捆好。 足见整理之人的用心。 观棠的手指轻微颤抖,迟迟不愿翻开那些泛黄的纸张,她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不知要以何种心境、何种姿态,去窥见祖父的另一重隐秘人生。 好在前两扎都是他与明家亲族间的往来,无非是逢年过节的问候、红白之事的相告,或是盼归重逢的期许,平淡而情真。 阅及此处,观棠不由长长舒了口气。 许是冬日倦懒,她不急着囫囵读完,只每日下午偎在熏炉畔,随手提出一扎耐心翻读,待她回神后,天色已然晦冥。 最后一扎与先前的皆不相同。偌大的木箱里,它独占半壁。祖父对那人的称谓颇为亲厚,他略去姓氏,只单唤一声“立衡”。 两人尺素往来,事无巨细,既有忧国忧民、慷慨激昂的政论,也有游山玩水的雅趣,更不乏“人生如露电”的慨叹。 观“立衡”复信之数可知,祖父当年应有许多封信草稿未拟便匆匆寄出。而两人十数载的鸿雁传书,竟在祖父三十五岁那年,被对方一封决绝信生生斩断。 回信中,祖父生疏地称呼他为“谢兄”。 此后,他还是会给“立衡”写信,那些“孤信”从未被寄出,也不会收到只言片语。 观棠合上信纸,将那叠信封逐一抚平。 若她没有猜错,“立衡”便是谢济川的祖父、老谢国公“谢立衡”了。 祖父似乎从未与人提过这其中的故事。 昔年他甘冒奇险,于边境深山救出谢立衡后,朝野上下无不称颂其忠义无双。 可从这些信看来,似乎不止于此。这段知交之谊不知所起,决绝信所写也不过寥寥数行,语焉不详。 观棠实在好奇,多番探问明平湛皆无所获;而老夫人处,但凡观棠提及此事,都会被轻描淡写地拨转开。 几经思索后,观棠叫来纪繁,“你去一趟谢国公府,寻见谢郎君,问他是否还留着老国公与我祖父的旧日信札。若是还在,看能否借来一阅。” - 谢济川甫下马车,便见纪繁正于不远处静候。 他站在原地,看着纪繁快步迎来,垂眉敛目地叫了一声“谢郎君。” 再度见到这张与自己三四分相似的脸,却远不似料想中那般心如止水。 谢济川移开视线,淡声问道:“何事?” 来意简明,纪繁三言两语便交代个清楚,可谢济川听后,迟迟未答。 晚天如淡墨,抬首时但见阔云不绝。 他缓缓一笑,“劳烦转告你家主人:祖父遗物贵重,不敢轻托于人。后日旬休,我可亲自送往明府,若觉登门多有叨扰,亦盼小娘子拨冗来寻。” 36. 第 36 章 为免“叨扰”,观棠决定依约前去谢府。 迎候她的却不是平潮,而是长公主身侧的黄嬷嬷。 黄嬷嬷的语气带着歉意,“郎君临时有公事,不得不亲去处理,特意托我在此恭候小娘子。” 观棠目光一敛,随即笑了笑,“无妨,有劳嬷嬷了。” 黄嬷嬷道声“不敢”,将她引到了花厅中。 长公主起身迎过来,“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观棠。”她用力握了握观棠的手,“怎么瞧着轻减了些,冬日里一定要多加温补,将养好身子才是。” 观棠点头,“殿下的话我记下了,也望殿下多加珍重。” 长公主笑起来,“有心了。快坐下喝点热饮子祛祛寒。” 姜蜜水热气蒸腾,入口后,姜的辛辣很快就被蜂蜜的甘甜润泽取代,暖意盎然。 长公主垂询殷殷,从家中尊长的近况,一路问到书坊的买卖,观棠捧着茶盏,一一仔细作答。 说着说着,长公主面色渐转,怅然叹了一声,“自打济川归京,我时常盼着他能与你早日完婚。可他偏是个不紧不慢的性子,每每说起婚期,就以衙门里公务繁冗为由推脱,非说要等有了闲暇,方能筹备得周全妥当。” 话茬转得太急,令观棠一时难以置词,她勉力提起一点笑意,“郎君如今身居要职,自当以公事为先,至于婚事……想必郎君心中自有考量。” 只当她是明理识大体,长公主的眼中多出几分怜惜,“也就只有你肯体谅他。不过你且安心,等他政务稍歇,我定让他亲自登门,给你和明家一个交代,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观棠心中哭笑不得,不知长公主口中的“委屈”从何说起。退婚的隐衷实难在此刻和盘托出,她只得顺势笑了笑,再说些诸如“感念殿下体恤”之类的话。 不觉间,盏中姜蜜水已凉透。 长公主推窗一隙,见天色昏沉,是落雪前的光景。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叙话,倒耽误了你来的正事。”她转过脸,“黄嬷嬷,领小娘子去济川的书房吧。” 观棠闻言起身,向长公主道别后,随黄嬷嬷离开了花厅。 谢济川的书房宽敞明朗,陈设清简。 两面墙皆被及顶的书架占据,除临窗所设的书案外,仅有一架琴及一方棋枰,再无其他冗杂之物。 当真与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待观棠环视完毕,黄嬷嬷才引她看向书案旁的木箱,“郎君吩咐过,小娘子要的书信,都在这里面了。” “不知可否容我带回家中细看?”观棠问道。 “这……”黄嬷嬷面露难色,“郎君未曾交代,婢子不敢擅作主张。” 体谅她的难处,观棠并不勉强,“既如此,能否借郎君书房一用?” 黄嬷嬷侧身,“这是自然,小娘子请便。” 观棠点点头,将箱中书信悉数铺到书案上分拣。谢立衡的寄信皆不必再看,只需挑出祖父未留草稿的信,以及,谢立衡未寄出的信。 确是如此。明明狠心写下决绝信的人是谢立衡,可余下的岁月里,他仍频频向老友寄怀。许是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些信也从未被寄出。 通读下来,观棠沉沉叹气,她终是没能拼凑出这段旧事的始末。谢立衡与明用之,既不追忆往昔,亦不期许来日,字里行间,唯有当下的悲喜。 然而其中一封,令她的目光久久流连,那是谢立衡于她出生之年所书。 「比岁西夏频年入寇,王师苦战,辗转不休。某每念此身,恐再难见汴京风物。 所幸者,近闻用之又得一孙,名之观棠,殊可贺矣!昔人云:‘谁将嘉树号甘棠,止渴尝闻说召公。’棠之为木,洵嘉树矣! 前闻已有孙名观樾,庄子云:伐木者止大木旁而不取。大木之下,必有丰樾,是其义也。 又闻一孙名照檀,《诗》曰:‘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檀者,强韧之木也。 樾以隐德,檀以守正,棠以持心。 三者相贯,数十年间,用之心志,未尝稍易。 临楮惘惘,不知所言,惟遥致一祝。 望用之善自珍重,所冀者,此生尚能复相见耳。」 想起中秋那日,她还疑惑谢济川如何知晓她名字的由来,原是出于此处。可见谢立衡知祖父至深,虽数十年音信杳然,仍能不差分毫地道出祖父取名的真意。 观棠将满案书信重新归置,心绪犹沉浸在旧事之中,忽而惊觉丝缕幽远的梅香漫来,转身望去,谢济川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侧。 目光相接时,他轻轻笑起来,“我方才刚到,小娘子全神贯注,未曾察觉叩门声。” 纵然来前心中已做足准备,再度与他照面,观棠还是有些不太自在。 她“嗯”了一声,专心整理着手中的纸笺。 谢济川却神色晏晏,他伸手将散落的信封叠放齐整,再次收入木箱中。 箱盖合拢之声幽微,观棠退回书案后坐定,抬眼看他,“想必郎君是读过这些信了。” 他微微颔首,“是。” “那郎君可知你我祖父之间的过往?” 他依旧没有否认,“应是知晓一二。” 观棠眸光熠熠,“郎君能否为我解惑?” 谢济川未置可否,只拂衣在她对面从容落座。 “小娘子来此之前,必已就此事探问过明老夫人。只是老夫人有所隐瞒,未曾对你言明,对吗?” 观棠挑了挑眉尾,“郎君如何得知?” 他笃定一笑,“若老夫人已尽数相告,你又何必费心看信?” 观棠隐隐觉出几分不对,索性摒弃迂回试探,直截了当 地问他:“所以郎君的意思是?” “我不能说,请小娘子见谅。”谢济川敛起眼中的笑意,“祖辈之间的恩怨,我不敢妄加评判。更何况,老夫人既不愿说,我若多言,无异于越俎代庖。” “郎君转述即可,何需评判?”观棠皱眉。 “我并非亲历之人,所知也不过是从祖父那里听来的一面之词,而祖父身为局中人,未必能看清全貌。” 他稍作停顿,“无论如何,都理应由你祖母先告知。若你愿意,我可与你同去见她。待她首肯,我再将我所知之事,一一为你补齐。” 观棠默然,一时难以辩驳。 他恪守了他的原则,维持着他的审慎,他并无半分错处。 可不知为何,心中涩意恰如信手拨弄枯哑的琴弦,震荡起呕哑嘲哳的颤音。 观棠倚入椅背,隔着宽大的书案望向他,“郎君高风亮节,真是令人钦佩。” 她没有刻意掩盖话中的锋芒,对面的人却不愠不恼,只折返到她身侧,主动迎向她的视线。 “观棠,我不愿欺瞒于你。所以,我既不会装作不知情,也不会用三言两语来敷衍你。” 他的眸色实在美丽,黯黑之中清正有光。 观棠凝视着他,若非那缕因他靠近而再次缭绕脸前的梅香,她险些就要跃入这片深静的湖泊中。 “不论我问什么,你都不会欺瞒我?” 谢济川没有犹豫,“是。” “好。”观棠面不改色,“你今日的公事不在衙署,是不是?” “是。”他的语气不乏诧异,“这……如何能看出?” “你往日从不用梅香。而今日你身上不仅有梅香,这梅香还极为柔和绵长,若有若无,绝非寻常香料能调出。”观棠放轻声音,“只有以龙涎香作引,才能得此奇效。” 谢济川抬袖闻了闻,“一时不察,竟沾染上许多。” 观棠摇头,“冬日焚香多用熏炉,寻常香料尚易沾染于衣,更何况是以持香闻名的龙涎?只是此物极为稀有,素来为皇室御用。” “既是专供内廷,观棠如何识得?” 观棠的语调云淡风轻,“祖父在世时,官家曾赐过他以龙涎合制的香珠,佩戴在身上,香气可数十日不散,那味道,我至今记忆犹新。” “今日长公主殿下,似乎未焚此香。至于官家,世人皆知,他虽不苛禁宫人用香,可自己并无此好。” 她微微倾身向前,再次拉近与他的距离,直直望进他眼底,“所以,郎君的公事,是在东宫,还是楚王府?” 谢济川的唇角弯出笑意,“那为何不是我的舅父和姨母们?” 观棠亦笑,“那便是实打实的家事了,何须再谈什么‘公事’?” 下一瞬,谢济川的声音利落响起。 “东宫。” 37. 第 37 章 满室寂静中,窗外云起雪飞,声声碎玉。 观棠率先调转视线,没有说话。 谢济川失笑,“不问我为何要去东宫?” 观棠并不想再继续打探下去,于是一本正经道:“为何要问?闲谈叙话,切磋诗书,弈棋对琴,莫过于是。” 他点头,“确然如此。楚王新得了王道生《秋山晚居图》,特地带到东宫请太子与我同赏。” 观棠细细一想,不由警觉,“《秋山晚居图》?数年前王道生的画作备受推崇,千金难求,唯独此画不见踪影。坊间皆传,它早已流佚至西夏。” 谢济川面色稍凝,“正是楚王舅父邓观察使近日从西夏缴获,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师的。” 这哪里是赏画,分明是彰显军功。 观棠斟酌道:“邓观察连战连捷,真可谓国之柱石。” 她将这句近日朝野上下屡被提及的话冷静转述,不掺杂什么情绪。 谢济川似是也不想多言,轻轻应了一声,侧目西窗,“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他说着就要直起身,还未及动作,衣袖却被观棠一把扯住。 “你……” “是不是心向太子?” 略一迟疑后,她的语气骤然转急,好像再晚一些,就无法问出口。 谢济川垂目,看向她紧抓着自己的手,一个“是”字,竟说出了几分不忍的意味。 明明早就有此揣度,可亲耳听他承认,片刻间,观棠仍觉头晕目眩,她缓缓松开他的衣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少时,他极淡笑了一声,“不问问为什么吗?” 观棠分外平静,“太子是官家立定的储君,是国之正朔,你心向于他,本就在情理之中。” 谢济川摇头,“太子品性端方,德位相称,将来定能承平天下。更何况,我与他年少相知,情意甚笃,不论于理还是于心,我都愿追随他。” 观棠不解,“可你与楚王,不也是总角之交吗?” 他语调渐沉,“楚王待我,并无多少真意,他只是想拉拢我,使我为他所用。其实太子,至今都不知晓我的选择。” 观棠眉头紧蹙,越发疑惑,“为什么?” “父亲向来不涉储位之争,母亲身为长公主,自然也不会有所偏倚。太子不愿让我在家族和情义中为难,主动与我疏远。先前楚王有意求娶令姐,我不便直接出面,只得借太子妃之口从中斡旋。他那时也只以为我是为了保全中立之身,不愿受楚王牵制。” 听他提及这桩旧事,观棠忍不住叹了口气,末了仍按捺不住探究之意,“为什么不告诉他?” “眼下时机未到。楚王究竟会做到哪一步,至今不可估量。” 他字句都如坠铅石,分明沉重,落下时却悄无声息。 储贰之争种种,观棠忽然就不想再问了,她望向他垂落的眉眼,“这么多年,你在太子和楚王之间左右周旋,应当很艰辛吧。” 谢济川终于抬眼看她,片刻后,轻缓笑起来,“我应当答一句‘不算艰辛’,毕竟早就习惯了隐匿心绪、习惯了言不由衷,可是听你这样问,竟然很想承认,我很艰辛。” 他的笑意真切,目中亦流转出崇光,观棠双唇微动,却没能勉强出一个安抚的笑。 “我明白,这就是很艰辛的。” 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谢济川抬手抚了抚她的头,温热的手腕拂过她的耳畔,带起发丝相触的“簌簌”声,那微凉的掌心似是不舍,滑落之际,在她脸侧几不可察地流连了一瞬。 很快他神色一黯,泛出几许自嘲,“想来尤为可笑。我口口声声地说心悦于你,明知你在意我的立场,却一面不愿意放手,一面仍做着令你介怀的事。这般做派,实在是自私至极、矛盾不堪。” 观棠错愕,从未料到他会作此想,思量后,语气不觉肃然。 “我不这样觉得。若你因为这些舍弃了志向与初衷,你就不是你,不是我敬重的那个谢济川了。” 这句话没能让谢济川释去心忧,他的眼中再添一重挣扎,“我时常自省,我是不是做错了。若那日侯府喜宴,我不曾莽撞地留住你,不曾将我的心意挑明,你或许依旧是那个潇洒自如的明观棠,最大的烦忧不过是如何与我退婚罢了。” 他停了停,“我非但没能给你从容选择的余地,反倒让这一切都成了你的负担。” 观棠的目光静静落在他的脸上,再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喑哑,“以前是婚约,如今是你的剖白,若说这都是负担,那我也许……也早就习惯了。” 自伤之意如露湿青苔,从谢济川的言语中愀然洇开,此刻终结作苍凉的烟,蒙在他的双眼中。 “只是始终觉得亏欠于你,不知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并没有要从她这里求得答案,而观棠心中,也无答案可应。 她故作轻快地摇了摇头,“送我回去吧!” 庭院中雪月相交,行走其间,恍若置身瑶台。 有林间鹊自远处飞来,踩踏下松枝上的新雪。 谢济川执伞紧随观棠身后,长夜也好,长路也罢,总有天明风霁之时。 - 大雪后,一连几日都晴空万里。 观棠将祖父留下的诗文词赋重新整理了一番,为稳妥计,最终只挑了应制诗文入集。再呈给祖母过眼,待她点头应允后,这才交由书坊刊印。 本以为一切水到渠成,谁知在校勘时生出了波折。 书坊的冯校对满脸愧色,连连作揖,“小东主,不是我推脱。实在是年关将近,我老家远在洪州,一年到头只有这一回能归家与妻小团聚。若是集子不急,能否容我先告假返乡,节后再来校勘?” 念他思乡情切,观棠没有拒绝。 想了想,她还是让薛掌柜在书坊门外的市招上,添了“急聘校勘”几个字。 谁知,没寻到什么落魄秀才或是老塾师,反倒是招来了自告奋勇的柳境尘。 他从容立于案前,谦和笑道:“柳某仰慕明公已久,不知可否由柳某来担此校勘之任?” 观棠讶然,“郎君大理寺公事繁冗,哪里有空校勘?” “公事之外,总还有些闲暇。虽说难以速成,但柳某也算略通文墨,自当字斟句酌,力求万全,岂不强过小娘子仓促寻人许多?” 见他神色笃定,言辞也有几分道理,她暗自思忖了两日,最终应下此事。 心中还惦记着任含贞的嘱托,观棠特意遣人往孟家探问孟淮西的近况,孟家门房一板一眼:“郎君为专心备考省试,已搬去城外的书院中闭门苦读了。” 闻讯后,任含贞深表体谅,只说来 日方长,待大考之后再议也不迟。于是,此事便暂且搁置。 如此一来,诸多琐事皆毕。观棠舒展心神,全心全意地去体味辞旧迎新的烟火与喜乐。 过了岁旦,日子就如劝不来也留不住的春风,一晃眼,便到了元宵。 因晚饭时多吃了碗乳糖圆子,观棠便与拂雪在园中漫步消食。 拂雪见她百无聊赖,“不若小娘子去寻二娘子和四娘子,邀她们一道去宣德门看灯山?” 观棠懒散道:“年年都看灯山,倒也没什么新鲜意趣。” 拂雪又提议,“或是与宋家娘子猜灯谜?去岁小娘子就输给了她,今日一雪前耻也是应当。” 观棠斜睨了她一眼,“我岂是那般计较胜负之人?再走片刻便回去歇着吧。” 正说着,月洞门前有两个人影匆匆而过。 观棠眯起眼睛,“那是阿姐和濯云?” 拂雪点头,“看着……确是二娘子。” 话音未落,观棠已快步追了上去。 “阿姐这是要去哪?” 闻声转头,照檀脸上掠过一丝无措,“与濯云往御街看灯去。” 观棠自是不信,上下打量她,“是吗?我看阿姐行色匆匆,这身打扮也颇不似往常,倒像是赴谁的约。” 照檀莞尔,“不过是怕去晚了落不到好位置罢了,哪里就约了什么人。” “既如此,我与阿姐同去。”观棠理直气壮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并行一段后,眼见角门将至。 照檀停下脚步,语气有些无奈,“其实……今日是境尘约我看灯。” 观棠瞠目结舌,待回过神后,眼底立刻浮起戏谑,“原来是‘境尘’啊。难怪你前阵子总往书坊去,我还当阿姐读书一目千里,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全在‘境尘’。” “境尘”二字在她的口中,被刻意改换了腔调,听得照檀不禁赧然,“不过是我与他在诗书上的见解颇为投契,这才多说了几句。” 观棠仍要逗她,“不如阿姐带我同去,我也喜好与人谈论诗书。” “你……”照檀正不知该说些什么打消她的念头,观棠的目光却已落在了另一侧的游廊上。 “那是照柯?” 廊下灯笼摇曳,光影明灭间,照柯的脸时隐时现,很快便登上了门外的马车。 观棠失笑,“想是朱五郎约照柯同游?阿姐也快去吧,别让柳郎君久等。” 许是见照柯也有人作伴,照檀心中歉疚乍生,“要不你与我和境尘结伴?你若肯来,境尘定会很高兴的。” 观棠摇头,推了推照檀的胳膊,“我可不想夹在中间打旋罗,阿姐赶紧出门吧。” 少顷,照檀身影渐行渐远。 观棠站在角门外,仰头看向天际那轮圆月,忽而笑起来。 她很替姐姐和妹妹欢喜。 可欢喜之余,竟也略觉寂寥。 街巷空荡,不知怎的,就想起去年中秋谢济川在这里等候她时的模样。 观棠垂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回去吧”,她对拂雪说。 “观棠。” 未及转身,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在远近相和的凤箫声里,分外杳远。 她犹疑抬头。 月明中,他正含笑望着她。 38. 第 38 章 此时此地,谢济川出现,绝非偶然,也绝非必然。 依循旧例,上元之夜,官家当携亲眷与百官登临宣德门楼共赏灯山,与万民同乐。 谢济川自在其列。 有意坐得稍远些,看御座周围,宗亲环拥,宰执侍侧,无处不其乐融融。 这样的场合,他向来兴致寥寥,更遑论沉浸其中,只在眉目间挽起不失礼数的温和笑意,静候喧嚣散场。 直到明平湛应制赋诗,谢济川才凝神转头。 倒不是这诗如何惊才绝艳,相反,字句圆融,是绝不会出错的四平八稳。只是他由此,很轻易地就想起另一个人。 这如何不算□□屋及乌呢?他拢起衣袖,忍不住自觉荒诞,可对那荒诞的嘲笑却几番辗转,迟迟不肯落下,最终尽数蔓延到他眼中的辉煌灯影中去。 一轮诗过,度支司的员外郎乔竣悄然登楼,凑到谢济川身侧附耳低语,说金部司送来的冬赐盐铁钱实清册,较度支此前核准之数平白多了几千贯,且后日就要核销入账,事出紧急,特来请他移步一断。 金部与度支两司,的确常年因实际拨付的差额多有龃龉,照理说,后日核销,本不必要赶在此刻寻他决断。 谢济川抬眼看向乔峻,见他神色谦谨,眼中却藏着慧黠,心中顿时了然,这不过是揣度着他的心思,特意给他递了离场的台阶。 不如顺水推舟。 谢济川向御前宦官说明原委,得了句“勤于王事”的称许后,他从容转身,迤然下楼去。 时辰尚早,先去衙署将金部司的公务料理妥当也好。 正思忖着,却在转过廊角时,与同样下楼的楚王打了个照面。 楚王和颜悦色,“济川这是要去哪?” 谢济川语声淡淡,“司中忽有要务,正要去处置。” 楚王点点头,打趣道:“若非瞧见乔员外郎,我还以为你是要趁此良夜会见佳人呢。” 听他熟稔转引话头,谢济川抬头望了眼天色,“这么说来,殿下离席,是为了会见佳人?” 楚王“哎”一声,连连摆手,“济川慎言。这话若是传到王妃耳中,那可还了得。” 旁人的家事自是与他无干,谢济川笑了笑,“先告辞了。” 明摆着是不愿多费唇舌的意思,可楚王偏要留他,“你看你,话还没说上两句就急着要走,难怪姑母总念叨你,只知埋头公务,对终身大事半点也不上心。如此不解风情,岂不伤了明三娘子的心?” 兜兜转转,竟又是落回此事。 谢济川只作茫然,“不知殿下这话从何说起?” 楚王挑起眉梢,“济川倒把我问糊涂了。明谢两家前缘早定,若一味拖延,难免落人口实,说你轻诺寡信。再者,明家大恩在前,你又当如何自处?” 言罢,他随即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济川莫怪我多话。一来是姑母心急,二来,你我兄弟一场,我是真心实意为你的名声着想。” 这番话句句占据道义,看似苦口婆心,实则步步紧逼,试探着他对明家的态度,逼他给出个明确的交代来。 谢济川心中冷笑,面上仍平缓无澜,“多谢殿下。只是王妃与明三娘子自幼交好,定深知她无意婚约之事。我前思后想,既是恩人之后,成人之美远胜强人所难。” 楚王虚敛目光,“哦?王妃确实提过此事。不过,我也听人说起过,曾见你与明三娘子在街市同游,瞧着可不像是相看两厌的模样啊。” 他轻轻叹气,抬手拍了拍谢济川的肩膀,“你啊,没在风月场中行经过,哪里懂得小娘子的心意?许多推拒之辞,多半是口是心非,那句诗怎么说来着,‘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只怕皆是如此。” 谢济川神色岿然,“殿下有所不知,我与明三娘子有过数面之缘,她退婚之意甚为坚决,我实在不堪其扰。近日正为此苦恼,想着寻个合适的时机,将此事在两家间说个清楚。” 他全无半点留恋之意,仿佛这只是一桩不得不办的差遣,如今对方无意配合,他也只得作罢,另寻个体面的方式交差。 楚王凝望他许久,干笑一声,“那便是外人多心了。只是这样一来,你要如何偿还明家的恩情?须知这人情债,可是全天下最难算、最难还的。” 闻言,谢济川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又添了些冷淡。 “自始至终,明家也未曾有过推进之意,想来对我亦不甚满意。既结不成秦晋之好,只能在财帛上多加弥补了。” 楚王颇为唏嘘,“还是济川思虑周全。自打我成婚,方知情投意合是何等要紧。只憾未能与明二娘子结为连理,更憾你我兄弟之谊外,没能再添连襟之好。” 谢济川抿唇,“夫妻一世,缘分天定,殿下与王妃自是天作之合。” 枯井般寡淡的言辞,好像怎么使力也打不出一滴水来。 楚王似笑非笑,“谁说不是呢。世事难料,说不定,你我和明家的缘分,还未到彻底断绝的那一日。” 依旧没能在谢济川眼中看到星点异样,楚王倏然没了兴致,“罢了,不说这些了。今日官家金口玉言,过几个月要召我舅父回京,届时你可要来我府上,与我好好痛饮一番。” “是。”谢济川微微颔首。 直到楚王走远,乔峻才折返回谢济川身侧。 他知趣地未发一言,垂首默然前行。 直至灯火阑珊处,身侧之人方停下脚步,“今日之事,多谢你费心转圜。只是我忽而想起桩要事,需得趁夜去办。金部事务明日再理也不迟,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峻无意多问,道声“好”便转身离开。 逆着瑰丽灯影与喧闹管弦,谢济川一路行至明府。 不期然间,他远远看见了门外站立的明观棠。 此夜相逢,纵无花无柳,幸得皎月成全。 谢济川笑起来,轻轻唤她的名字。 她循声望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眼中流转的情绪便有些朦胧。 他还未来得及分辨,观棠已缓步迈下台阶,来到他身前,语气有不自觉的轻快。 “郎君怎么来了?此时不是该在宣德门楼看灯吗?” 三言两语道明来去后,谢济川问:“你站在门外,是要去御街赏灯?” 观棠摇了摇头,“方才送阿姐出门,便多站了一会儿,这就准备回去。”她话音一顿,“你是来找我的?” 谢济川坦然说“是”。 观棠略一沉吟,“你难得登门,不该怠慢。只是今日阿爹不在,不如去祖母的萱茂园喝盏茶吧。” “老夫人有了年岁,不必惊动她,我与你在园子里走走便好。” 观棠想了想,应允道:“好 。” 再次与谢济川同游此园,观棠的心境与去年立夏大有不同。 也许这不再是一场迫于形势而不得不为的周旋,也许是上元夜的笼灯格外璀璨,园中的一草一木都显得明润可爱。 她与他分享着近日的趣事,也听他将见闻娓娓道来。 这看似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月下漫谈。 只是走着走着,观棠渐渐发觉,他有太多时候,目光都下意识地沉凝在脚下的青石路上。 行至临湖的水榭,观棠率先拾阶而上,“走久了有些疲乏,进去饮盏茶吧。” 谢济川依言落座,抬头时,正撞上她满是探究的眼眸。 “怎么了?” 观棠偏了偏头,“你今日有些不一样。” “是吗?” “一时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谢济川怔然,不知该赞叹她的敏锐,还是该感慨自己素日的沉潜,已不自觉在她面前形同虚设。 稍作思忖,他将方才与楚王的交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末了语气一沉,“近来家中可有异样?” 观棠细想片刻,“家中一切如常,未见什么异样,日后我会多加留意。”她迎向他的目光,正色道:“多谢你为明家留了余地。” 她的道谢诚挚不减,也因太过诚挚,反而像是完成一项必要的礼节。 谢济川听后压下眼睫,“分内之事,不必言谢。只是楚王生性多疑,未必会全信我的说辞。他定会从明家另寻事端,甚至……可能已经暗中落子,只是尚未成势。” 这如何不让人深觉沉郁。 观棠皱起眉头,长长叹了口气,“若当真如此,为取信楚王,你我理应再疏远几分。” 谢济川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出声。 他的视线却没有落到实处,更像是要透过她的眉眼,望向窗外那片无垠的夜色。 有风拂过,檐下风铃锵铮,摇碎了湖中的澹澹水波。 再开口时,他仍是平静的样子,“你我本就鲜少见面,我实在想不出,到底还要再如何疏远。” 观棠将垂下的桌布反复搓揉,“楚王定会留意你的行踪,若被他发觉你我仍有往来,你今日的这番说辞,岂非全都不攻自破?” 谢济川不假思索,“我的行踪,并非他想便能尽数掌握。” 他语气淡漠,却有着罕见的、近乎锋利的自信。 观棠讶然看了他两眼,复又敛目沉思,“我自然信你有这样的才略,可是明家枝节繁多,我们摸不透楚王的算盘究竟会落在何处,更不知该从何处防范,若是骤然严防,反倒欲盖弥彰,惹人生疑。” 沿此深思,难免焦灼。 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既不能遮蔽明谢的渊源,也没有能与楚王抗衡的权势,更无筹码在朝中谋局。 于是想了想又道:“若要让他彻底打消借明家掣肘你的心思……不如索性将退婚之事坐实。” 谢济川抬手支住额角,眉宇间隐有倦意,“不妥,越是急于撇清,越是显得自乱阵脚。” 观棠泄气,“可是我既已知情,怎能什么都不做?” 谢济川没有接话,只起身走到窗边,声音几乎融进风铃的细响中。 “至今还是很想退婚,是吗?你对我,始终没有半分情意,是吗?” 39. 第 39 章 至少在观棠听来,这句“质问”此时出现,实在突兀,且没什么道理。 她张了张嘴,脸上浮出一点疑惑,“我们如今不是在商议楚王试探之事吗?更何况,这不过是个应对的法子,就事论事而已,你若觉得不妥,我们再从长计议便是。” 谢济川没有转身,目光仍落在那片寒碧的湖面上。 他早已自觉失态,若严苛审视,方才确有无理取闹之嫌。 明明早就决意要将情意一事全部交由她来裁夺,可偏偏是她那些听来缺乏温度的话语,将经由一整晚积压的情绪,连同他竭力遏制的惶怯,如夏日午后的雷云般轰然压下,蛮不讲理地遮蔽住他的理智。 平复下声色后,他却难得不愿为此致歉,垂目看向同样行至窗边的观棠。 “明暗尚未可知,此时无论做何筹谋,都难保万无一失。倒是你身边缺一个得力的亲随,既能做耳目,也能护你周全。平潮之弟归岸,行事机敏,颇通拳脚,不如让他到你身边听候差遣。” 观棠一想,这的确是个很稳妥的主意,非常之时,她没有扭捏,干脆应下:“好。” 抿了抿唇,她真心实意地添上一句,“多谢。” 谢济川却没立刻应承,“不必急着谢我,用你身边的人来换。上回替你传话的那个人,我看正合适,若是没记错,应当是叫纪繁?” 听他精准提到纪繁的名字,似是早就想好一般,观棠难免探究,“为什么?” 谢济川神色自若,“归岸在我身边打理内务,他若不在,自然要寻人补缺。” 说完他微微俯身,拉近与她的距离,“至于为什么是纪繁,我想,应当不难揣度。” 观棠挑眉,“是因为他的容貌?可依我之见,他只是乍看之下与你有几分相似,细看却完全不同。” 不知这话哪里取悦了谢济川,他扬唇粲然一笑。 “我明白。纪繁随你行走,若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难免生出风波。将他安置在我身边,于他而言,也是一种庇护。” 观棠点点头,“这话倒也在理。我并无不可,只是纪繁到底不是明家家仆,他的去留,理应由他自己决定。” 很快纪繁来到。 知晓原委后,他看了观棠一眼,几乎未作犹豫便答应下来。 夜色渐深,禀着待客之礼,观棠仍将谢济川送至门外。 门扉轻启又合,两人猝不及防地与阶下正不舍分离的照檀与柳境尘八目相对。 观棠好整以暇,谢济川亦是八风不动。 唯有柳境尘僵在原地,扯出个颇为局促的笑,他先唤了声“三娘子”,又下意识看向谢济川,“济川怎么也在此处?” 话音刚落,他猛然想起明谢的关系,瞬时面露尬色。 明家门前,似乎他才是最名不正言不顺的那个。 谢济川只对他微微颔首作为回应,再次道别后,转身离去。 观棠眉眼一弯,“柳郎君可要进门用盏茶?” 虽知她只是玩笑,柳境尘仍红了脸,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多谢小娘子费心。” 他又转向照檀,刻意压下语调中的柔软,“那我改日再来看你。” “告辞。” 待柳境尘走远,观棠一把挽住照檀,还未开口,已被照檀截住,“今日实在乏了,有什么话……明日再与你说。” 观棠探身,目光如炬地在照檀脸上梭巡,直看得照檀几度挪移视线,她才轻笑道:“知道了,阿姐。” - 星汉西流,良夜未央。 纪繁在国公府中暂且安顿下来。 有低徊的琴音自郎君的居所传出。他虽不知是何曲目,却能听得出弦音中有千回百转的思绪。 他循声而至,站在院门外静候曲终。 谢济川并指停弦,止住余音,抬眼看向纪繁,“何事?” 纪繁低着头,双唇碾动,“郎君打算如何处置我?” “为什么这么问?” 纪繁头垂得愈低,“郎君与我本为云泥,面貌上的一点相似,足以惹得郎君不快。” 这份自知之明,在第一次见到谢济川时,便已在心中深植。他因此侥幸被明观棠留下,来日,也定会因此罹患祸端。 大概,就是今日了。 谢济川仍声色疏淡,“那你为什么还愿意来我府中?” 纪繁深吸一口气,语气骤然坚决,“小娘子救了我,我理当结草衔环,以命相报。我……不能让小娘子因我为难。” 许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谢济川笑了笑,“你很忠贞。不过,我并没有打算处置你,你依约接过归岸的事务即可。” 转身之际,纪繁攥住手指,终是没忍住,“郎君真的不介意我的长相吗?” 谢济川抱琴入怀,过了许久,才回答他:“世间容貌相仿者何其多,你我这三分相似,实在算不得什么。” 不多时,谢济川身后响起三下叩首声。 因十足用力,所以十足凝重,在寂静的深夜里,使得石砖也随之共振。 谢济川垂下眼睫。 他不能说,也不会说,他真正介意的,不过是纪繁留在她身边而已。 - 翌日,观棠到底还是没能听照檀细说昨日与柳境尘的始末。 萱茂园内,她方将谢济川昨晚所言转述完毕,老夫人尚未来得及深思,刘姨娘并两个妈妈便慌慌张张地奔进厅中。 刘姨娘声泪俱下,“老夫人,照柯彻夜未归,不知去了何处。” 观棠“腾”地起身,“打发人去朱家问过了吗?” 刘姨娘顾不上拭泪,断续道:“连夜便遣人上朱家去,可朱家却说,根本未见照柯的影子,朱五郎昨日也未曾出门,更不曾与照柯有过邀约。” 观棠听完,顿时跌坐回椅中。 若朱家所言非虚,那昨日与照柯会面之人是谁?可恨她明明亲眼目睹照柯登车,却不曾怀疑马车的来处。 老夫人紧紧握住扶手,指尖不住发颤,“可曾派人出去搜寻?” 刘姨娘摇头,语声凄惶,“妾不敢。若大张旗鼓往街上寻人,照柯的名声岂不是全毁了?这叫她往后还如何嫁人?” 她越说越伤心,伏跪在地上,肩头剧烈耸动。 见老夫人没有吭声,观棠急道:“祖母,事已至此,还管什么名声不名声,若妹妹性命安危有损,便是有再好的名声,又有何用?” 说着,她霍然站起,“我这就叫人乔装一番,好歹先去外头探探线索。若实在无果,还是及早报官的好。” “回来。”老夫人沉沉出声,“你要到哪里寻线索?难道要将这满汴京的高墙大院都翻个底朝天不成?”她顿了顿,转而问刘姨娘,“照柯身边那个叫浣烟的女使,可有随她一道出门?” 刘姨娘抬起泪眼,“早就盘问过,只说是与朱五郎有约,旁的什么也不知道。” 观棠蹙眉不解,“照柯出门为何不带浣烟?浣烟可是她的心腹,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刘姨娘无暇答她,忽地扯住老夫人的衣袍,喃喃求她为照柯作主。那两个妈妈也跟着哭天抢地,一时间,哀声此起彼伏。 老夫人并未制止,只按住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 “夏嬷嬷,你拿我的名帖去一趟朱家,只说昨日是一场误会,四娘子没事。另外,立刻叫人把浣烟带过来问话。” 老夫人此举,显然是信了朱家的说辞,且不愿给人留下口实。的确,于公于私,朱家都没有扣下照柯不放的理由。 夏嬷嬷领命而去。不过片刻,得了风声的大伯母李大娘子、宋大娘子并着照檀也匆匆赶来。 尚理不清来龙去脉,大伯母急声道:“母亲万万不可报官!若是照柯被什么强盗贼人掳了去,我们这一大家人,日后在京中如何抬得起头来?” 老夫冷冷人瞥了她一眼,“你如何就知道是强盗贼人?” 大伯母扬起脸,理直气壮,“母亲这说的什么话,难道照柯还能是与人私奔了不成?照柯平日最是乖顺胆小,若非强盗所迫,怎会一夜不归?母亲暗中寻访,定会有消息。倘贼人图财,也迟早会上门勒索。母亲切莫太过忧心,保重身子要紧。” 这是最为寻常的揣测,可观棠却觉得不对。 若是照柯出门只为看灯,为何不带浣烟?若是与人有约,就算不是朱五郎,也定是与她熟识之人。 绝不会是照柯的密友,否则即便照柯留宿,也不会不往明家知会。 此人究竟是谁? 观棠毫无头绪,只一心等浣烟前来为她解惑。 然而,仆妇去而复返,并没有带来浣烟。 浣烟,不见了。 刘姨娘双眼蓦地睁大,“怎么会!我今早才将她狠狠训斥过一通,怎么会!” 不待老夫人发问,仆妇垂眉敛目,“婢子特地去门上问过,浣烟说奉姨娘之命出门采买,门上的婆子便没有多问,直接放了人。” 大伯母嗤笑一声,“刘姨娘,你莫不是自编自演了一场大戏,想诓骗母亲吧?” “你……”刘姨娘浑身发抖,迟迟说不出话来,厉声哀嚎后,几乎要当场昏死。 经此一番折腾,老夫人早已心力交瘁,她以掌覆眼,高声打断,“都住口!各自回去。此事容我再想办法。” 众人领命散去。刘姨娘双唇紧抿,颤巍巍起身,想再与老夫人说些什么,还是咽了下去。 观棠离开前,老夫人倏然出声:“不要轻举妄动。” 她扶着门框,回首望去,恰与老夫人的视线撞个正着。 心中了然,这话分明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回到院中,一早便被平潮送来的归岸已在此久候。 观棠随口问了两句,便挥手让他退下。 方见他转身,观棠心中一动,想起一桩要紧事。 她叫住归岸,“没有我的允准,不可将任何事透露给你家郎君。” 归岸闻言躬身而拜,语气恭敬而笃定,“郎君早有叮嘱,既来了明家,从此以后,小娘子便是归岸唯一的主人。” 观棠点点头,转身进屋去。 午膳吃得食不知味,来回踱步时,门上婆子忽地递来一封信。 信中内容简短,只说浣烟在其手中,邀观棠一人往徐氏茶坊一叙。 而落款处,赫然写着三个字——高秋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