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祯年间》 1. 第 1 章 玄承祯二十四年,冬。 大雪三日,肃王府内人声风声树声俱绝。俄而雪声簌簌,树影摇动,人声蓦然皆至。 “小姐,小姐!”婢女竹安手持一封信函,不顾头顶纷纷扬扬大雪,步履匆匆赶往府中内院。 内院书斋。 李征李大将军瞧着自家女儿忙于书画的模样,东张张西望望,终是没忍住伸手想把这窗户关上。 只他这手一伸—— “爹爹。”伏于案前的人似是有所感应般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亮而温柔,秀眉轻蹙,颜色极淡的薄唇嗫嚅几下,仿佛在纠结,但最终还是打算开口。 “罢了,”李将军早有防备,悻悻地缩回手,“爹爹不关这窗户就是了,你别急着赶爹爹走。” “我……”李端姝忽地抬手,用一直攥在掌心里的手绢掩住口鼻,撇头去轻轻咳嗽几声。不一会儿,她转回身子,眉目流转,颇为哭笑不得,“爹,阿至何时赶您走过?” 何时?李将军重重地哼了声。 念及自家女儿脸面,他未敢形于色,只能于心中腹诽。以前倒真是没有过,可自从认识了齐观衡,这次数越发多了。 李将军这边还没埋怨完,转眼再听见几下闷咳,他疾步走过去,递上杯热茶,满是疼惜道:“阿至,爹爹不是要怪罪你什么,可今年转眼便入了冬,你这身体受不了寒,回屋去吧。” 李端姝摇摇头,“无碍。”她双手接过茶盏,稍稍一抿,唇齿留香。 李端姝抬头望向窗外,须臾,低下头看着案前那张宣纸。院中绽放的腊梅跃然于纸上,栩栩如生。 屋内温和金黄的烛光映照在她眼底,仅是这么低眉敛目地看着,那眉眼之间竟也能让人瞧出一丝欢喜。很久之前的那个清冷疏离、眉目似蹙非蹙的女儿仿佛有了生气,不再像与这个尘世若即若离,虚渺无凭。 “阿至。”李将军放缓声音呼唤。 “嗯?” “小姐——”竹安来到书斋门前,喘着粗气停住脚步,抬手轻叩门,“你在里面吗?” 李端姝仍然看着李将军,并未出声答应。 李将军摆摆手,“没什么。”她点点头,不多问,这才扬声应答:“在。” 竹安闻声立即推门进来,“小姐,”她快步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呈上信函,“这是王爷托人从北疆带回来的家书。” 一句话惹得两人皆为吃惊。 李端姝是感到意外,有种说不出的欣喜。 李将军则是面上别扭,心想这小子怎么绕过官家驿站,私传书信。 竹安这时注意到屋内还有一人,赶忙恭恭敬敬行礼,“见过老爷。” 李将军略一颔首,皱了下眉,不禁严厉出声责怪,“此地并非国公府,称呼何以尚未改换?” 竹安从小就跟着李端姝一起长大,心里早就不怵李将军,吐了吐舌头,小声解释:“在竹安心里,小姐永远都是小姐,在哪里都是。” “你啊你,”李将军抬手点了点她,苦口婆心地说道:“今日是我在这里,若是叫旁人听去,他们该如何想?” 竹安自知有错,但还是语气弱弱地再辩驳一句,“竹安也就今日有所疏忽,平常都记得称呼王妃的。” “你……” 竹安低下头,一声不吭。 李端姝浅浅而笑,抬手招人过来。 竹安听话走近。 她亲密无间地拉起她的手,轻声叮嘱:“你待会儿将这幅画收好,连同笔墨纸砚,一道送入我房中。” “好。”竹安点点头。 李端姝转头看向李将军,面颊发红,低下眼睛,没有直视他,“爹爹,阿至今日有些疲乏了,可否先行一步?” 李将军瞥了眼她小心收在衣袖里的信函,心头不悦又说不得什么,舍不得放人。紧接着耳边就传来了几声轻咳,倒是闷闷的,一下比一下重地敲在他心头。他能拿她怎么办呢?只好同意。 李端姝弯了弯眉眼,即刻起身离开书斋。 这姿态里哪有半分适才弯身咳嗽的病态模样。 “……”李将军和剩下的竹安面面相觑,半晌,竹安看起来像是很忙的样子,抱起案上书画笔墨,边溜边告辞,“老爷慢走。” 李将军瞪着眼睛目送,嘀咕了句,“这齐观衡究竟有什么好。” 昨年,国之边境屡有蛮族勾结前朝余党发起侵袭。为保天下太平,当今圣上命肃王率兵平定。 那时他与阿至新婚燕尔未及一年。李将军叹了口气,他也是久经战场,怎能不清楚个人情义再大,大不过国家的道理。 他只是心疼自己这唯一的女儿,回忆起两人相处的模样,瞬时欣慰而笑,“罢了,我们阿至欢喜便好、欢喜便好。” 李端姝回到内院卧房,关上门,独自一人坐在床榻边上。 手里的信函像是有了千斤重,她捻了捻,复又慢慢抬起,缓缓拆开。 书信封皮上写道:“吾妻亲启”。 屋外大雪连绵,檐角挂着的风铎偶尔叮当一下,很快没入寂静。院里的腊梅开了满树,满目明黄之上覆盖着薄薄积雪,香气也跟着湿润起来。 吾妻妆次: 一别新婚,倏忽一载。关山阻隔,雁信难通,然营中防务井然,我身体安康,不必挂念。 眼下敌势减弱,战事将定。今忽入冬,卿居家亦须保重身心,毋忧多虑,郁结伤身。 纸短言浅,静候归期。 戍边夫谨上 承祯二十四年冬月廿二 “啪嗒——”信纸上蓦然落了滴泪水,洇开黑墨,向下流淌。 李端姝鼻头轻微抽动,嗔怪,“这书辞间有的仅是端庄拘谨,通篇不见思我缱绻之言。”她抿了抿唇,“那我也不要写了。” 话虽如此,她手却一直在抚摸着这纸上笔墨,字字皆郑重。未几,指尖停顿于一处。李端姝的眼里浮现出些许错愕,顺着往后摸,再翻页,确认这处的确比别处厚出几分。 她动作利落地点亮烛台,噌一下,火光冒起,火舌舔过信纸,黄褐色的字迹逐渐显现出来。 那刚劲挺拔的字迹仅有一行:“边关万般风物,不及吾念吾妻半分。” “哼。”李端姝轻哼出声,嘴角悄悄翘起,双脚忍不住晃了晃,连同烛光下的裙摆影子都在摇曳生姿。 她用竹安刚送进来的笔墨纸砚如此回道:“庭有腊梅,夫去之日犹未著花。今寒枝凌雪,吾静候佳期,盼与夫君共赏。” 窗外大雪已停,寰宇之内一片安宁。那满院的腊梅是她进肃王府半年、身体不适病痛缠身到无法忍受时,齐见钰为哄她开心而亲自种的。 她犹然记得那日推开窗户,瞧见他忙碌的身影,心生困惑,还没来得及问,见他边挥手边唤她,“阿至。” 李端姝眼睫抬起,齐见钰脸上的笑容比这秋日暖阳还要明媚几分,他跑至她身前,笑着问:“你方才休息得好吗?” “嗯。”李端姝点点头。 齐见钰倒像是不太相信,下意识地抬手,放下,用衣物仔仔细细地把手擦干净才敢再次抬起。他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接着是脸颊,最后用手握住她的,语气难掩心疼,“阿至所言分明有虚,身子依旧生热,怎能休息得好?” 李端姝自感心虚,动了动嘴,又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于是转而询问:“夫君这是在做什么?” 她有意避而不谈,齐见钰有口难言,只好握紧她的手顺着答道:“种花。” “何花?” “腊梅。” 说完,齐见钰扬眉而笑,持着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侧,一双眼睛晶晶亮亮地盯着她瞧,“阿至,你莫要害怕。等花开了,你的病便好了。” 自幼时起,她见过的所有郎中都会讲她的这副身子很难熬过冬天,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宽慰她。 等花开了,她的病便好了。 李端姝与眼前人对视,被他紧握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脸颊温度更高,升起一抹红晕。她也笑了,轻而郑重地点头,“好。” 初秋暮色微凉,庭院里的梅树枝丫凋零。渐渐的,生出新芽。再渐渐的,开出花苞。明黄色的梅花挂满枝头,直至过完立春。 时间飞速流转,弹指二三秋。 承祯二十五年,冬。 景和宫内的灯火隐隐跳跃,殿内一片寂静,唯独听见炭火焚烧的噼啪声,夹着寒风呼啸而过。 “陛下。” 对着奏折发怔的人轻嗯一声,回了神,向来坐得笔直的脊骨难有卸力,低声道:“朕此子自幼心性仁厚,朕原以为他一生安稳无忧,孰料今日竟殒身沙场。” “陛下,肃王殿下怎会薨于归途,这其间……” 玄德帝抬了抬手,坐回御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圣旨,提笔蘸墨。 同年孟冬望日,肃王府。 “王妃!”竹安惊呼出声,看着满地的血迹慌了神,眼泪顿时夺眶而出,“王妃!王妃撑住,竹安即刻去请郎中。” “咳咳咳……”李端姝还趴在床榻边上咳嗽,一声比一声闷重,吐出的东西都带着血沫。 守在一旁的丫鬟也被这场景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哭着扶住她,“王妃。” 小丫头年纪尚轻,无措之下不停地颤声呼喊。李端姝止了咳,微微笑着朝她摇头,“无妨。”她叫住竹安,“不用去。” 李端姝抬起头,“身之寒暖,唯有自家清楚,不必强人所难。” “王妃。”竹安还想劝说什么。 李端姝却好似未闻,躺在床榻上,盯着眼前的帷幔出神。 竹安不禁抽了抽鼻子,红着眼睛开口:“自从王爷走了过后,王妃便一直这样。人死不能复生,王爷他……” 李端姝闭上眼睛,“出去吧。”她语调温和却不容置喙,“打扫干净后便都出去,不用留人在这里。” 竹安未说完的话只能咽回肚里,遵从命令,“是。” 她收拾干 净地面,和丫鬟一起走向门口。刚走几步,身后传来一声轻语,“叫我如何肯信?” 竹安蓦地停住脚,想回头看一眼却又硬生生地止住,眼眶依然泛红。许久,她关上门,退至门外。 李端姝双眼紧紧闭起,满眶的眼泪不知何时漫出,顺着眼角滑落。她侧过身子,只觉得心口发疼。 房内铜镜映着今夜清辉,竟见双月同悬于天,异象诡谲,古怪至极。古有云:“天有异象,必生变数。” “叮铃铃铃。” 讲台上的老师放下粉笔,转身面对台下,“好,我们今天就讲到这里,下课。” “起立!” “老师再见!” “齐见钰,齐见钰,去不去打球?” “不去,”齐见钰拎起挂在桌边的书包,一边拿手机发信息一边往教室外面赶,“我今天有事,没时间。” “别啊,我们昨天都向三中下好挑战书了,你不来我们怎么办?” 齐见钰手上在忙,转头随便做了个打气的姿势,“加油,我相信你们!”说完,他继续拨电话。 那头持续没人接,他拧了下眉,去往校外便利店。 十分钟后,齐母万萍才看见来自亲儿子的短信,她随手把肩上的丝巾递给身旁老公,摘下墨镜,笑意嫣然地拨了个电话回去。 一接通,她笑容更甚,“喂,儿子,你猜你妈现在在哪儿呢?” 齐见钰打开便利店的冰箱,“马尔代夫。” “哦莫哦莫,unbelievable,我万萍的儿子就是聪明绝顶,这你都能猜到?” 齐见钰无力假笑,从冰箱里抽出瓶可乐,关上门,实话实说:“我爸朋友圈有发。” “朋友圈?”齐父掏出手机,这才注意到几个未接来电。 他同齐母小声解释:“忘记发过了。”然后他凑近听筒,一脸抱歉,“不好意思啊儿子。爸刚刚在给你妈拍照。没听见手机铃声。” 齐见钰绕到冷藏柜前拿起个饭团,嗯了声表示理解。 齐父齐母在这边很快听见他结账付款的声音,两人一致问道:“买什么呢?” 齐见钰从收银员手里接过袋子,“晚饭。” “什么晚饭就十三块八?” 万萍女士皱起眉头,“别瞎糊弄,打电话叫厨师去你那儿做。” “不用,”齐见钰转着手上的袋子,“我不饿,等饿了再说。” “饭从来都不是等饿了才吃的,就像机会从来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你现在还小,领会不到这句话的真谛。” 齐见钰敏感察觉到万萍女士接下来的长篇大论,急忙打断她,“妈妈妈,既然你和爸都不在家,我这周末就不回去了,住学区房这里。” 说完,他拉远手机,像模像样地提高音量:“喂,妈,是不是因为您出国了,所以这边信号不好啊。我挂了啊。祝您和爸玩得开心!” 万萍女士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就听见传来一个嘟声,又气又无奈,“这小崽子。” 齐父顺着拍拍她的背,习惯安抚,“他今年都多大了,马上成年了。不用管,我们玩我们的。” 齐母不雅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嘁了一声,“再大能有我大?”她戴上墨镜,“再大不也照样是我儿子。” 齐父不停摇头,“明年就比你大啦,在我心里,你永远十八!” 齐母顿时心花怒放,夺过他手里的丝巾,轻咳一声,使唤道:“离我稍微远点,这次一定要把我拍得好看。” “得嘞。”齐父掏出相机,开启新一轮摄影。 齐见钰退出通话,回复几条无关紧要的信息,随之收起手机,步入小区内。 他今年读高二,这套房子是在他读高一那年买的,目的就是方便上下学。齐父齐母不住在这边,平常仅他一个人住,家里的阿姨偶尔也会过来。 齐见钰解开密码锁,门锁轻响,他却站定在门外。 房内似乎有女孩啜泣的声音,伴随解锁动作微顿。幻听了?齐见钰紧握着门把手,低头沉思。这小区内的住户多是学生和学生家长,没听说出现过什么恶性事件,连跳楼自杀这种都没有。 虽然从事实上看,这小区的门禁并不严格,保安大爷时不时地犯困打盹,设施也确实称不上新,但是齐父在买下这套房子后把里面全部都重新装修了一遍。一是为了住得舒适,二是为了保证安全。 这么想着,齐见钰也没再听到房内有任何动静。 或许真的是自己听错了。 他尝试慢慢拉开门。 走廊洁白干净的灯光缓缓渗入室内,形成一条光带,驱散黑暗。 屈膝坐在地上的李端姝抬起头,眼泪包裹住一道朦胧而又熟悉的身影,光亮蔓延,那道身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泪珠垂落,那张脸庞与自己梦里的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李端姝红着眼睛,肩膀止不住地开始耸动,声音低弱而哽咽,仿佛在诉说着满心酸楚,“夫君?” 2. 第 2 章 齐见钰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人梳妆打扮得像是个古人,着装奇异,看起来像是粗麻布。头上不带任何金银,鬓发自然垂落,毫无妆饰,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无需仔细端详,那孱弱的身形毫无任何攻击力可言。 是以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那里,满是防备地盯着她,“你是谁?” 对面的人不再说话,目光缠绕住他,走廊里破碎的光线照在她眼底,她倏忽闭上眼睛,眼角明晃晃地划过一滴晶亮,随之垂下头不发一言。 她哭了? 齐见钰顿感荒诞。一言不合出现在别人家里,他质问她一句,她反而哭了? 他瞥了瞥窗外。 这里是七楼,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大概率是破门而入,但不管如何,当务之急是他应该离开这里,然后前去报警。 齐见钰深吸一口气,抓起书包便向疾步走出家门。 客厅角落的抽泣声持续不断,含着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使得哭声听起来微弱嘶哑。 她还将头埋于膝盖内,像是完全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听见。但这时的夜晚足够宁静,让每一声抽噎都落地可闻,甚至不用细听都能分辨出这哭声里不止有恐惧,还有悲伤,数不尽的悲伤,仿佛那孱弱的身躯在这一瞬间变得脆弱不堪,陷入无言绝望。 齐见钰关上门,人却没走,手忍不住搭往心口位置,神情微微怔忡。不知为何,她那么难过,他这里竟也感到不舒服,心跳得乱七八糟,伴随一阵又一阵的疼痛。 他这是怎么了? 齐见钰仰头望着电梯上方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几秒后,决定折回去。 “你怕黑吗?”他站定于玄关处,在低低的哭泣声中无措补充道:“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忘记拉开窗帘,这屋里很暗,你是不是被吓到了啊?” “你不回答的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他身子没动,手伸长,“那我开灯喽?” 说完,齐见钰打开灯,接着又开了空调和地暖,重新出门。 五分钟后,京川市公安局望怀分局岚溪派出所。 “姓名。” “齐见钰。” “性别……男。”“年龄。” “17岁。” “住址。” 齐见钰指了指旁边,“就隔壁那个小区1号楼1单元702室。” 老民警略一点头,让旁边的人录入基础信息。 齐见钰眼巴巴地等着他们录完,然后开口:“警察叔叔,我家应该是没丢东西,但多了个人。” “谁?” “我不认识。一个女孩,看着和我差不多大。” 低头记笔录的年轻民警抬头看他,“同学?” “不是,”齐见钰摇头,想了下改口:“这个我也不能确定,学校里的学生很多,我不能保证自己对每个都有印象。但是她没穿校服,所以应该不是。” 年轻民警低头记录,老民警继续开口问道:“她现在人在哪儿?” “我家。” “你再说一遍?!”老民警身子微微前倾,面色陡然沉了下来,“你家?你确定那个女孩现在还在你家?” “嗯,我确定。” 接警台的两位民警齐齐顿住,互相看了一眼,老民警眼疾手快地抓起桌上对讲机,语速飞快,“一组备勤,带装备,准备出警,地址是嘉林园1号线1单元702室……” 老民警迅速汇报完信息,放下对讲机,接着询问:“你最后一次离家锁门是什么时候?能确定门窗都封闭吗?” “刚才。门确定,但窗户不确定。” “那女孩和你有没有过什么接触?” “基本没有。我进门的时候,她好像同我说了句话,但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她什么穿着、发型,身高大概多高?” 这恰恰是齐见钰最想不通的地方,“她……” 齐见钰身子后靠,脑海中显现她穿的衣服样式,突然坐直身体,“你们会派很多人去我家吗?” 不待两位民警回答,他顿然说道:“能不能少点?两三个就行,我怕吓着她。她看起来胆子很小,而且根据穿着判断,有些可怜。” 老民警没说话,眼神锐利地盯住他。 齐见钰别开视线,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年轻的民警沉不住气,轻声嘀咕,“胆子很小还敢做跟踪狂?” 齐见钰闻言莫名有些恼了,“我没说她是跟踪狂,你别这么讲她。”脑子里忽然联想到别处,他着急忙慌地抬手阻止,“拜托别让人去我家里。我想起来了,我认识她。” 老民警:“认识?” “对,认识。”齐见钰毫不犹豫地说下去,“我们是初中同学,现在不在一个高中。已经快两年没见面了,以至于这会儿才想起来是谁。” 他朝他们尴尬一笑,边站起身边弯腰道歉,“对不起警察叔叔,占用你们今晚宝贵的时间。” 齐见钰慢慢往派出所门口退去,态度语气十分诚恳,“真的非常抱歉。” 说完,他立马转过身,逃也似的推门离开这里。 年轻民警扔下笔,随口抱怨道:“这高中生压力太大,拿我们寻开心是吧?整个过程前言不搭后语,都不知道他是怕人家还是不怕人家。还穿着附中的校服,搞不好是花钱进去的。” “唔……”老民警摸着下巴,一脸的若有所思,“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他扬了扬头,“平时看财经新闻吗?” “我哪有时间看那玩意,怎么师父您看啊?” “巧了,”老民警笑哈哈道:“我也不看。” “不过以示对工资大涨的期望,我会去了解一下纳税前十名。” “什么意思?” “这小孩,”老民警给出外勤的同事发条信息,然后意味深长地提醒,“知道他爸是谁吗?” “谁啊?” “齐文道,早些年就开始搞互联网科技、电子芯片的那个,纳税第一名,全国首富排不上吧,勉强算个市首富。” “!!!”这种话您就不要拿您在菜市场挑拣烂白菜的语气说出来好吗? 年轻民警捡起笔,吞咽了下口水,颤颤巍巍地问:“咱还管吗?” “你说呢?” “当然要管。这要是在我们辖区内出啥事,师父您不得被所长扒层皮。” 刚说完,年轻民警的脑袋就被人用档案袋敲了一下,“管是得管,但不是因为这个。非法侵入住宅已经不属于自诉案件,公安机关有权主动核查。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意思是无论一个人的民族、性别、 职业、家庭出身、宗教信仰、教育程度和财务状况如何,在法律眼中都应被一视同仁。这个道理懂不?” “噢。”年轻民警捂住头。 老民警站起身,大手一挥地安排,“回去把这段话抄十遍,免得不上心。”他唠唠叨叨地再补上一句,“这孩子要真是在我们辖区内出什么事,恐怕所长的皮也难保。” 齐见钰离开派出所,直奔回家。 家门口仅站着两位警察,没有强行突入,而是一直站这里等他,“住宅安宁不是单纯的个人私事,我们必须当面核实你们双方说法,以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哪怕最后你们真的是熟人,这该走的流程也要走,明白吗?” 齐见钰乖乖点头,“明白。” 他自知不能随便糊弄过去,但想起屋里的人,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要求,“麻烦你们站在外面等几分钟,让我先进去。这人,不是,我这个同学怕生。”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指了指脑袋,摇头讪笑,“有些喜怒无常的怕生,搞不好会大吵大闹,控制不住。” 两个警察面面相望,其中一个开口:“门别关死。” 齐见钰立马答应,火速解锁进去,掩上门。他一鼓作气地转过身,房内的人果然还坐在原地,甚至于连坐姿都没有变化。即使听见了开门声,她这次也没有抬头。 齐见钰把书包抱在身前,小心翼翼地走近她,“喂!” 他在叫她。 她丝毫没有反应,他只好抬脚隔着粗麻裙边轻轻踢踢她的。 李端姝抬起头,长时间的哭泣和受寒早已耗尽全部精力,她几乎是在用气音询问:“此为何处?” “什么?”齐见钰一个字都没听清,警惕地观察她全身,确认暂无危险后才稍稍蹲下身体,“你说什么?” 李端姝坐得离他远些,苍白着一张脸重复问道:“此为何处?” 齐见钰并不在意她这个动作,心里反倒在想这人打扮得像个古人,怎么讲起话来也是文绉绉的,他有问有答,“我家,就是我的住所、居所。” 李端姝阖了阖双目,许久未进食的嘴唇干裂,虚弱问:“君自何处来?” 齐见钰有些茫然,“学校?就是念书的地方,私塾?” “不对,也不是很私,”他摇摇头,“我们这边还挺多学生一起上课的。” 他这么说完,李端姝阖着的眼睛却始终未睁开,齐见钰见状,一脸戒备地伸出手指戳戳她胳膊,“喂,我说你就别问那么多了呗。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进来的,但感觉你并不是坏人,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他靠近她些许,保持适当社交距离,压低声音,“门口还有两个警察,我和他们说我们认识,你等会儿别说漏嘴了。” 李端姝还是紧闭双眼、背倚着墙的模样,齐见钰自顾自地解释:“我没有任何想和你交朋友的意思。只是不这么说,我怕别人误会你,冠以你不好的名声。” 又是长久的一片寂静,齐见钰再次伸出手指戳戳她,“哎,你听见了没有?” “咳咳咳,”李端姝撇过头去咳嗽,坐得再离他远点,哑着嗓子开口:“礼有云:男女授受不亲。君毋近我。” 齐见钰伸着的手指顿时尬在原地,往回缩缩,仔细收好放进口袋里,嘴上还不忘回她一句,“我才不想管你呢。” 3. 第 3 章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发问:“那我让那两个警察进来了?” 李端姝仰起头,咽喉处的青筋淡淡浮现,勾勒的轮廓挺直,沉默且显倔强地望着他。 齐见钰感到莫名其妙,撇下她抬步,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他抓了抓头,垂头丧气地蹲在她面前,同她平视,“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端姝近距离地凝望这张脸,与她夫君的极为相像。一分一寸,一厘一毫,每一处都绘尽了她的思念。 她控制不住般地红了眼眶。 齐见钰见她又要哭,刚想出声阻止,却察觉到自己心口跟着不舒服。 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再次奔涌而来,起初是微小一点,之后猛然变成铺天盖地,无法忍受。他弯下脊背,强逼着自己不要失态,可到底还是疼痛难耐,额头上的冷汗直冒,眼角微红,泪水随之掉落到地上。 “别哭。”齐见钰气息发虚,苍白着张脸轻声恳求。似乎是受到某种意识的指引,他抬起手,轻柔而缓慢地抚去她的眼泪,温声哄说:“不哭了,可以吗?” 蹲在眼前的这个人与新婚夜身穿吉服的那道身影渐渐重叠。彼时他们虽初识,但他也是这么抬起手,哄着坐在床榻边上的她。 李端姝眨了眨眼睛,轻轻点头,“嗯。” 门口两位警察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任何声音,屈指重重叩门,“人还在里面?” 齐见钰被这声动静惊醒,收回手,脑子仿若丢失刚才那几秒记忆般迷茫怅然,他很快反应过来,出声应答:“在。” 两位警察随之推门而入。 李端姝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幅场景,一动不动。 齐见钰率先开口:“警察叔叔,我没骗你们,我们俩真认识。你说对吧……” 齐见钰顿时卡词。 遭了,刚刚讲了那么多废话,把唯一重要的给忘记了,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两位警察根本顾不上细究他的表情,两人都没料到现场会是这种场景。 早知如此,他们哪里还需要带武器过来。 这女孩看着就手无缚鸡之力,脸上病容深重,身子单薄得一阵微风即可吹折,全然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怎么坐在地上?” 李端姝没说话,齐见钰绕过两位警官蹲到她身旁,笑了笑解释:“暖和。今年的冬天太冷,我开了地暖,怕她着凉。” “她身上这衣服……” “哦哦哦,”齐见钰一拍大腿,满脸你们有所不知的样子,“我们高中生之间就流行这种cospy,也可以称之为角色扮演,把自己装扮成自己喜欢的人物样子,可以是古代人!” 说完,齐见钰自顾自地点头,“对,就是这样。” 两个警察欲言又止,打算接着发问。只不过这次他们早有准备,露出职业微笑,“她不会讲话?” “啊?啊,”齐见钰住嘴,老老实实地回答:“会讲。” 警察暗暗松了口气,暂时不管他,看向坐在地上的女孩,例行公事,“你叫什么名字?” 齐见钰还蹲在那里,凑到李端姝耳边小声重复,“他们问你叫什么名字?” 知晓她讲话文绉绉的,他接受能力良好,还体贴解释:“何名?君何名?这个你能听懂吗?” 李端姝没回答他,微微抬高视线。 说来也奇怪,她分明是坐着的,但这么端详人的时候,竟也让人生出了仰视之感。她年纪并不大,看样子家境实属优渥。 李端姝目光沉静,平平淡淡地开口:“姓李。至于名讳,不便外示。” “……” 齐见钰忍不住扶额,心想这人还真把自己当古代人了。 他忽略两个警察双双空白的表情,别过头独自面对她,朝她对口型,“不能这么讲。” 李端姝皱了皱眉。 她一脸不开窍,齐见钰急得直叹气,凑过去同她讲悄悄话,“这样没有礼貌,很失礼。” 李端姝仍是皱着眉的样子远离他。 齐见钰这次没憋住埋怨,“哎,你这人,”他撩了撩衣袖,忍无可忍,“我真是想问你很久了,我身上没有异味,也不脏,你是认为有什么病毒不成?” 他真是有苦难言,自己好心好意帮她,结果她就这么嫌弃。 李端姝闭唇不语,只是默默地一再远离。 齐见钰满肚子的憋屈没地方诉说,目光化作讨债的利剑紧盯着她,身体随之步步紧跟。 眼看情况不对,一名警察伸手拉住齐见钰,轻咳一声,满脸尴尬。两位警察同志的心里此时不约而同地在想,“搞半天原来是小情侣吵架,真是闲的。” “那个……”他们干巴巴地进行开导:“有话好好说,别激动。” 齐见钰生闷气地把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 李端姝身上的无力与不适越发强烈,只想独自待一会儿,几秒后,她抿唇沉闷答道:“小字令晏。” 齐见钰:“李令晏。” 警察望他一眼,“那你认识他吗?” 李端姝也侧头望过去,“其人何名?” 警察愣了一下,反倒是被询问的人主动应答:“齐见钰。” 李端姝眼里划过丝丝惊愕,撑着口气离开墙面,坐直身体,眼睛直直盯着他,“何以书之?‘见’显现也,‘钰’宝也,然乎?” 齐见钰没怎么听懂,但还记得要表现出他们俩认识,于是他一个劲地点头,“嗯嗯。” 李端姝眉心微拧,“字为何?观衡?” 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的齐见钰再次频频点头。李端姝没再说话,他熟稔地拍拍她的肩,又熟稔开口:“干嘛这时装作不认识我?你明明记得我名字。” 说完,他对着两位警察拘谨笑道:“警察叔叔,您看到了吧,我没撒谎,我们真的认识。” 两位警察无言以对,也不好多说什么,纷纷站起身来,对着齐见钰口头批评教育几句。 齐见钰听话听着,点头如捣蒜,看着就是好好学生模样。 稍微矮点的警察抵了抵一旁同事胳膊,“这富家子弟居然没有半点纨绔气质,还以为会很难搞呢。” 同事按下电梯按钮,往后退一步,“什么都有了,所以对这世界也宽容多了。” “怎么大家今晚都很有文化的样子,”他独自咕哝,“难道上的都是十二年义务教育么。” “喂。”齐见钰关上门,转身回到客厅角落。他发誓自己现在绝不多靠近她半步,因而他站在原地,语气硬邦邦,“你现在可以走了。” 李端姝明白他的意思,可她不能走。自己一睁眼便来到这间屋子,无可厚非,回去的法子也一定与此地有关。 她打量四周物件,全都见所未见。人的打扮也陌生,男子不留长发,衣物并无交领、右衽大襟,不系带闭合,甚至看不出任 何等级规制。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大玄的地方。 李端姝仔细回想来到这里之前发生的事情。那时已近深夜,到了送药时间,但因为一个时辰前刚被她训斥过,所以竹安不敢进来,只敢端着汤药站在门口询问。 当时的她在做什么?李端姝抬起手,右手食指处赫然出现一道伤口。是了,当时的她坐在铜镜前,瞧着这消瘦憔悴的面庞倏然发出冷笑,夫君不会心悦于她这般模样。可她正值守丧期间,头上覆整块粗生麻布缝制的麻盖头,尽数敛去钗簪珠翠,不能施半点脂粉。 李端姝从妆奁中寻到一块手帕,揭开帕子,里面静静摆着一枚梵文玉簪。再抬头时,铜镜中似乎倒映出另一道身影,站在她身后。 “阿至何须如此小心?弄坏了我再做一个便是。”说着,齐见钰弯下身,从镜前拿起玉簪,动作极轻地自她发髻下面“挑”上去,作为挑心。 他们的视线于镜里相遇,须臾,她先低下视线,悄然羞赧,他却笑弯了眼睛,同她道:“‘羞花闭月,沉鱼落雁,不恁也魂消。’吾妻甚美。” 李端姝回过神来,这才觉察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摘下麻盖头,举起那只持有玉簪的手,想要梳妆。 她蓦地停住动作,手垂下,泪珠无声无息地划过脸颊,滴落至玉簪上。 李端姝擦去眼泪,告诫自己不能流泪。 她打算放回簪子。 仅手上稍有动作,食指处便传来一阵疼痛,鲜血直流。 原是这簪子割伤了她的手指。 她怔怔凝视着,仿若一下有了宣泄途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停滚落。她趴在铜镜前,泣不成声。 之后,她就来到了这里。 “喂,”齐见钰摆了摆手,见她顺着望过来,他开口:“你怎么又不说话?” 李端姝不喜口舌之争,也不擅长与人争辩,加之此时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因此她无路可选,只能持续缄默不言。 她想,自己不会叨扰他很久。 久病成医,她已经明显感知到自己的精气大为亏虚,元气正在慢慢耗竭。 快了,很快了。 折腾了近两个小时,齐见钰的耐心即将告罄,他不管不顾地走到她面前,蹲下,“我说你……” 眼前的人轻轻闭上眼睛,羸弱到极致的身躯正在沿着墙壁缓缓倒下,仿佛已至期限的花束,独自凋零。 齐见钰吓了一跳,赶忙伸出手扶她。 摇摇欲坠的身体终于找到了支撑点,一头栽进他怀中。 李端姝动了动唇,陡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齐见钰感受到颈侧冷热交加的温度,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她的脸颊冰冷、毫无体温,但她的血却愈发滚烫灼热,沿着颈边一直流淌。 齐见钰紧咬着牙,极力使得自己声音平稳正常,“你别吓我。” 肩上的人如方才一样沉默不言。 齐见钰顿时慌了神,“李令晏。”他抬起正在发抖的手,轻轻晃她,“李令晏。” 齐见钰不敢动了,偏过头想去看她的脸。 她眼帘合起,撇去鲜血的唇色泛起灰白,几乎让人感受不到任何鼻息。 按道理来说这人这事和他并无关系,可他却在这一瞬间眼眶骤湿,内心深处的酸痛充斥全身,连带着牙齿都在发颤,“求你别睡,我马上去找医生过来。” 4. 第 4 章 是夜,齐见钰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摊开手,垂头失神般地望着满手鲜血。 他难以诉说自己刚才送她来医院时的心情。因为害怕错过最佳抢救时间,他绕过家里司机,直接拨通这家私立医院的急救号码。 无力倒在他怀中的人始终毫无意识,呼吸微弱,安安静静地任人摆布。 她还活着吗? 齐见钰深吸一口气,抱头呼出,他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看往抢救室内。 那里正持续传来急救医生与机械运作的声音。 不管怎么说,对于她这样一个陌生人,他已然尽到了他的本分,剩下如何与他并无关系,点到即止。 齐见钰克制住自己不该有的窥探欲,从长椅上起身,想要离开这里。 抢救室的门呼地一下被人拉开,一名护士走出来问道:“哪位是病人家属?” 大概看外面只有他一人,她不得不确认,“你是她同学还是家属?” “我……”齐见钰一时词穷。 护士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他,快速汇报里面情况,“病人支气管扩张、突发大咯血、晕厥,属于高危危重急症。现在急需气管插管,需要家属签署知情同意书。你有她家属的联系方式吗?” “这……”齐见钰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快走两步上前说明,“我和她今天刚认识,没有她家属的联系方式。” 他脑子转得飞快,“你们有没有在她身上发现手机或者手表这类东西?我可以替她联系。” “没有。”护士递给他一样东西,“除了这个,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齐见钰接过来,只认出是枚玉簪,来不及细看。他把东西攥在手中,猝然冷了脸色,责问:“没有家属签字就不抢救病人了吗?” 护士看他一眼,满脸莫名其妙,“谁说不抢救了?法律规定因抢救生命垂危的患者等紧急情况,不能取得患者或者其近亲属意见的,经医疗机构负责人或者授权的负责人批准,可以立即实施相应的医疗措施。等她家属来了,告诉他们补办一下手续和补缴费用。” “哦。”齐见钰神色有所缓和,不再打搅他们工作,独自回到长椅边。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半分没有坐下去的意思。 这人哪来的家属,就算有,那他又该怎么联系?再去找警察吗?总不能丢下她不管吧? 齐见钰解锁手机,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暂时忽略半小时前的几个来电讯息,他眼一闭心一横,一个电话拨到院长那里。 后来的流程就顺利多了,院长风尘仆仆地从家里赶来,连办公室都没来得及去,身上没有白大褂,穿着羽绒服,脸蛋被冷风吹得通红,扒拉扒拉两下头发,这才走过去,“见钰啊。” 齐见钰这会儿刚离开高级病房,轻声把门带上,转身礼貌叫人,“蒋叔。” 蒋院长还没怎么从冰天雪地的温度中缓过来,再经医院中央空调的暖风一吹,冷热交替得简直受不了。 他吸了吸鼻涕,客气问道:“你叮嘱的就是这间病房病人?” “对,”齐见钰微微颔首,“无论如何,请您务必尽全力去尝试治好她。” 这就是要用最好的药物和机器的意思。 拿钱办事,最忌讳多嘴。蒋院长识相地不过问,毕恭毕敬地应下,“好的。” 齐见钰最后看了一眼病房,临走前,他突然停住脚步,神态严峻,“对了。” 蒋院长当即提起一口闷气,拼命压下去,面不改色地问道:“怎么了?” 齐见钰一脸难为情的样子,“那个蒋叔,还请您千万不要让我爸妈知道这件事情,他们……” 齐见钰措辞半天,也没想好该找何种借口应付,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蒋院长于电光火石间厘清关键,忍不住捂嘴轻咳。值班医生和他说过,这间病房住的是个女孩。看给这从不撒谎的孩子逼的,他叹了口气,快速点点头。 齐见钰这下才敢放心离开。 以防今晚行踪暴露,他还是没拨打家里司机的电话,而是用手机软件叫车。 等待期间,他稍显疲倦地倚靠着医院门前石柱,低低垂眸,望向掌心里的玉簪。 冷白的灯光从侧面打在簪子上,照得白玉更加温润细腻,洁白无瑕,明显看出玉质上乘。与万萍女士首饰盒里的簪子不同,这枚玉簪并无任何样式,仅刻着梵文,极其典雅。 齐见钰不懂这梵文的具体含义,但离近仔细观察,能感受到雕刻手艺的精湛,整体线条的丝滑流畅,丝毫不输万萍女士五十八点六万的拍卖品。 看样子她并不缺钱,他垫付的医药费或许可以找到人报销了。 不过怎么会想到用玉石做簪,相较于别的材质,这种易碎。 齐见钰凝神思虑,片刻后,神色不觉一动,扬了扬眉。 倒是和主人一模一样。 她平躺在医用担架上时,救护车里的灯光也冷白,那么打在她脸上,五官轮廓尽显,青白得如同极易打碎的白瓷。 她长相其实稍显锐利,眉毛细长而舒展,眼睛大,眼形狭长,眼尾略微上翘,鼻梁高挺,看人时显得瞳孔深邃。 只不过浅淡薄唇常常抿着,加上一身病态,显得清愁不断。哪怕是躺在病床上睡着了,眉头仍然不易觉察般地蹙着,身体绷紧,像是很不安稳。 齐见钰眼神微微闪动,想起自己和主治医师的对话。 二十分钟前—— “医生,她情况怎么样?” “支气管扩张症,双肺下叶局部受累。高分辨率CT仅见少量浅淡轨道征,未见明显印戒征。肺功能提示轻度阻塞性通气功能障碍。临床表现为间断咳嗽,近半年来应该还有几次中量咯血。” “几次?那这就不是她第一次咯血。”齐见钰不禁脸色发白,身子稍微前倾,追问道:“这病很严重吗?” 察觉到眼前人的过分紧张,医生放缓了语调,“严重都是相较而言的,目前只是轻度,但毕竟是一种不可逆的慢性病。气道长出脆弱的新生血管。劳累、受凉或者剧烈咳嗽都有可能导致再次咯血,平时一定要好好养护。” 齐见钰在听到不可逆这三个字后脸上血色尽褪,尽管他自己还不知道。 医生不由自主地多看他两眼,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补充说:“通常来讲,已经扩张变形的支气管没法彻底恢复成完好状态,但只要控制好病症,基本上不会影响病人正常生活。” “医生,”齐见钰缓过神,颤着声音问道:“这种病一般都是怎么得的?” “有先天因素导致的呼吸道抵抗力差,也有的是轻微的呼吸道感染从而反复刺激引发。看病人状态大概率属于前者。” “她身体显而易见的虚弱,自幼气血不足、免疫力低下,所以比普通人更加容易受凉,并且不易治疗。” “稍微感冒就要拖很久才能治愈。气道轻微水肿再渗出,慢慢侵蚀支气管管壁,时间长了就会发展成这样,形成轻度扩张。” 齐见钰细细凝望着这枚玉簪,嘴上喃喃自语,“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了吗?” 那她都是怎么过来的? 天空突如其来地飘起了小雪,齐见钰仰头望天,这还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寂静无声。 他被夜里的寒风吹得打了个激灵,往外哈口气,瞬时升起淡淡薄雾。 齐见钰冷得搓了搓手,心道关他什么事,分明家里也不缺钱。短短一瞬,他变了想法,撇撇嘴,那她怎么穿成那个样子? 灰姑娘吗? 他们为什么要欺负她?不给她治病还让她受凉,真过分。 “嘿,”司机挠了挠头,“这孩子一个人傻站那里想什么呢?” 他又等了一分钟,看他还是一脸的义愤填膺,他忍不住笑了,按了按喇叭。 齐见钰确认了下车牌,小跑进入雪里,开门上车。 坐好之后,他本能掏出手机,随即想起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没做,看了眼时间,一巴掌拍在额头上,低声道:“死定了。” 司机大叔从刚才就觉得这孩子真有意思,这会儿不由得问道:“回家迟了?” “不是,”齐见钰神情里有着说不出的郁闷,“是抄经书迟了。” 抄什么?经书?司机听得云里雾里。 齐见钰 并未多作解释,拨回电话。 那头很快便有人接,他心虚地缩缩脖子,毫无底气,“哥。” 齐见珩捂着听筒来到佛殿外,放下手,尽量压低声音,“阿钰,你今晚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我……”齐见钰第二次感到词穷,这回他有所准备,大咧咧地说:“今天不是周五嘛,我回了趟家,家里人多嘴杂,听不见。” 说完,他吞咽了下口水,试探问:“老师生气了吗?” 齐见珩没发出声音,过几秒,凉凉开口:“家里能和你久聊的人就只能小叔和婶婶,哪来听不见的说法?再说了,他们现在都在国外,你回家做什么?” 就说自己不擅长说谎,齐见钰频频应声,干脆破罐子破摔,“哥,我今晚是真的临时有事,不是故意把这事忘了的。” “大不了,”齐见钰想了下,“大不了我明后两天都待在净愍古寺里,我要把那昭愆殿的蒲团坐烂坐穿,把毛笔笔尖写秃写短,将砚台砚心磨得凹凸不平,不吃不喝待上整整两天,这下总行了吧?” 齐见珩听得忍俊不禁,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嗯,我也真的很想看你这么做,但恭喜你啊,今天老师也不在。” “什么?”齐见钰顿时原形毕露,喜出望外,“他老人家今天居然也不在?” “是,”齐见珩略微抬眸,望向殿内被人匆匆合上的经书,“来了一小会儿,突然说有事要处理。不过当时你也不在,所以总而言之,你还是自己和老师解释迟到去吧。” 迟到和缺席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齐见钰意识到这一点,开心道:“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那我今晚就不去了?” 齐见珩轻啧一声,面上有笑,但话里话外都是嫌弃,“一天天的都不知道你在忙什么。这么晚了还来干嘛?好好休息。” “嗯嗯,哥,我爱你。” 齐见珩笑了一下,“挂了。” 齐见钰等他挂断电话,然后找到老师号码。这次不用他拨号,他找的人便自己打了过来。 齐见钰正襟危坐,清清嗓子按下接听。 对面的人率先开口,听语调略显焦急,“见钰,你身边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几乎本能的,齐见钰想起了李令晏,但他却保持沉默。 “喂,喂,见钰你在听吗?” 大抵是自身觉察到了异常,对面人的语气逐渐缓和下来,“哦,老师最近在学校里总听学生讲地磁暴频发引起头痛、失眠的这类话,想问问你有没有?” “没,”齐见钰认认真真地答道:“我身边最近没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 “真没有?” “没有。” 宋岘盯着手上这本记载本,之前分明是有字的,可现在却全部消失。 他往前翻,时间线仅仅停留至——承祯二十五年。 怎么会?宋岘不死心地再向后翻阅,仍是一片空白。 齐见钰等了几秒也没再等到任何声音,尝试开口:“宋老师,您还在吗?” 宋岘合起本子,整理好情绪,“在。” 齐见钰把打好的腹稿说出口:“老师,我今晚临时招待个朋友,赶到古寺的时候已经迟了,没见到您。” “嗯,”宋岘将记载本锁回书柜里,摘下老花镜,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去了就行,回头记得加倍补上时间。” “嗯。”齐见钰答应下来。 已经记不清是从何时起,每月十五,他和他哥都要去净愍古寺抄写佛经,抄足整整七个小时。 宋岘是真的累了,打算挂断电话,就在此时,他听到电话另一头的那句,“孩子,你到家啦。” 净愍古寺居于山腰处,怎么会出现这种声音? 他戴上眼镜,“你现在在哪儿?” 齐见钰食指抵在唇上,示意司机噤声,自己则欲哭无泪地承认,“小区门口。” 电话那头的咆哮声随之而来,“齐见钰,你要是明后两天不把那昭愆殿的蒲团坐烂坐穿,把毛笔笔尖写秃写短,将砚台砚心磨得凹凸不平,不吃不喝待上整整两日,你以后就不用来见我了!” 5. 第 5 章 齐见钰哭丧着张脸,“知道了。” 电话嘟地一声被人挂断,他放下手机。 司机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出声,齐见钰倒是朝他笑笑,满是坦然,“没事,后果顶多是我不会呼吸了,没什么大事。” “……”司机呆若木鸡地看着那道背影远离,自言自语,“人要是不会呼吸,那岂不是……” 他捂住嘴,猛然摇摇头,驱车离开。 净愍古寺,昭愆殿外。 齐见珩将手机收进西装外套内口袋,准备进入殿内,刚抬步,手机响起一道信息声。 他摸出来查阅—— 吴助理:【宋岘离开净愍古寺后便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出过门。】 齐见珩:【知道了。】指尖略微停顿,补充道:【继续盯着。】 吴助理:【好的,小齐总。】 齐见珩关掉手机,抬眼望向殿中那尊佛像。双目微垂,眼睑轻阖,视线低俯着,静静目视殿内众生,目光柔和而无锋芒,不怒自威,尽数敛去尘世戾气。 佛前经书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齐见珩低下视线,唇线平缓,几秒后,噙起一抹淡而不扬的浅笑。 第二天一早,齐见钰便赶来这寺庙,在进入昭愆殿前,他偷偷摸摸地敲响齐见珩的禅房,凑近门缝小声喊道:“哥。” 里面传来一道声音,“进来。” 齐见钰推开门,又四周观望一番,彻底确认周围无人之后他才进去,关上门。 齐见珩刚从床上起身,感到好笑,“你做贼啊?” 齐见钰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可不是嘛,我进寺门的时候发现宋老师也在,正在和其他人聊天,还好他没看见我。” 齐见珩忍不住笑了,引起身上的不适加重,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嘶。” 齐见钰察觉到他面色不对,“哥,”他随手把提着的袋子放在桌边,走过去扶他,“你身体又开始不舒服了吗?” 齐见珩的身体说来非常奇怪,春秋温度适宜时正常,但一旦温度有所失衡,他身体便会出现异常反应。 盛夏天的时候燥热憋闷、阵阵刺痛。寒冬天四肢极易僵硬麻木,畏寒,内里反倒又有灼烧感。阴雨季更是受尽折磨,皮肤闷胀,又干又痒,冷热交替感翻倍。 齐见珩很小的时候就被大人带去医院检查过,但结果数值显示全部正常,大大小小的名医看了个遍,没人能够解释这种情况。 “嗯,”齐见珩任他扶着,抬抬下巴指往窗户,“有点漏风,屋内温度一直高不起来。” 齐见钰皱了皱眉,“那你去我房间好了。”说着,他就要扶他站起身子。 “哎,”齐见珩笑着拦住他,“天都亮了,还折腾了什么?” 他仍坐在床边,宽慰道:“没事。” 齐见钰一脸的不放心。 齐见珩拍了拍他的肩,故意逗他,“这么自觉啊,一大早赶过来抄经书?” “才不是呢。”齐见钰想到这个就觉得憋屈,“我被老师他老人家亲手逮住了,然后他居然真要求我在昭愆殿不吃不喝待上两天,否则别想再见到他。” 齐见钰拎起自己刚才放在桌上的袋子,无声吐槽,“不见就不见好了,倒也确实没那么想见。” “他怎么逮住你的?” “啊?”齐见钰循声抬头。 齐见珩定定地注视他,问:“他怎么知道你昨晚没来古寺?他去找你了么?” “这倒没,”齐见钰从袋子里拿出保温盒,端至床边柜子上,打开,又从里面掏出一个勺子,递过去。 等齐见珩接了,他才继续说道:“就昨晚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我也不知该怎么回。正巧那会儿我在车里,有人和我说话,被他听见了,所以他就猜到我不在寺里。” 齐见钰说完打开保温盒,“锵锵,我特意让阿姨煮的,你最喜欢喝的鲍鱼干贝鸡茸粥。快尝尝味道如何?” 齐见珩有些发愣,“你怎么突然……” 齐见钰难得不好意思,摸摸脖子,“其实也不完全是我的意思,是我来之前突然想起我爸妈说你都好久没回家看看了,平时一个人住肯定不在意吃饭,然后我就让阿姨煮了这个。” 说完,他指了指保温盒,绕开话题,“要不你先尝尝?” 齐见珩下意识地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勺。 许是刚煮好不久,不仅色泽看着自然,味道也还十分鲜美,清新的海鲜味。 齐见珩又尝了一口,慢慢说道:“记得帮我和小叔婶婶说一声,等他们从国外回来了,我便前去拜访。” 齐见钰后悔给他带粥了,忍住夺下勺子的冲动,带着情绪,“你没有他们联系方式吗?自己不会讲?干嘛要我说。” 这么说完,他还不解气,随即哼哼:“还有拜访是什么意思?我们不熟吗?大伯和我爸明明是亲生兄弟来着。” “……”齐见珩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但也没作纠正,暂时放下勺子,继续问道:“老师昨晚问你什么奇奇怪怪的问题?” “就类似于问我最近过得如何,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失眠这种。” “就这些?” “嗯,”齐见钰毫无异样地应答。说不出什么原因,他潜意识里总是提醒自己不能说出一切有可能绕到李令晏身上的话题。他拧了下眉,大概是这个人真的令他想不通吧。 齐见钰倏然抬起头,“对了,哥,”他眼神狐疑,“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这个?” 齐见珩与他对视,几秒后,笑着转移视线,喝了口粥,算是交代事实,“有些好奇罢了。” “好奇什么?” “老师啊,”他搅着保温盒里的粥,眼眸微眯,“好奇他昨晚为什么急匆匆离开。” 分明这十多年来一直恪守规矩,分明这十多年来从未露出丝毫破绽。 齐见钰不太懂这有什么值得好奇的,肯定是有急事。 齐见珩挑了挑眉,不作声。 禅房的门再次被人拍响,“齐见钰!你还待在里面干嘛?那昭愆殿的蒲团坐了吗?毛笔提了吗?砚台磨了吗?还有那经书,你是指望我来给你抄是吧。” “没有,”齐见钰从里面拉开门,一脸哀怨,“不过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 宋岘恨铁不成钢,没好气地道:“打你做贼似的进入寺门时,我就看见你了。没想到你这么不自觉,非要别人来催。” “没想让您催,我本来就要去了。” “那你还杵在这儿干嘛?” “好好好,我马上走。” 齐见钰探身进屋和齐见珩挥手拜拜,背着宋岘的目光悄悄愤懑几句。 齐见珩不由发笑,抬手示意他赶快去。 齐见钰撇撇嘴,马不停蹄地赶往昭愆殿。 齐见珩于此时起身走向门口,“老师。” 宋岘一眼便看出他情况不对,离近问:“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说完,他略一凝眉,“怎么会?此地居于向阳处,三面环山,后又有主峰作为靠山,藏风聚气,最宜养病。” “以前不都是会好点的吗?” “是,”齐见珩强撑出一抹笑,暗含苦涩,“可能是严重了吧,都习惯了。” 宋岘抬起头看他,面露犹豫,“见珩啊,你身边最近……” 齐见珩等了一分钟也没等到下文,恰到好处地迷茫,“嗯?” 宋岘笑了笑,“没什么,”他轻拍拍他 的胳膊,温和嘱咐:“回去休息吧。” “好。”齐见珩也在笑,他转身走了几步,禅房门便被人从外面关上,于是他停住脚,折回去,看着宋岘去往昭愆殿的方向。 殿内。 齐见钰跪坐在蒲团上,端正坐好,眼睛闭起,做了几次深呼吸,把全身心的注意力都从外界收回,放到当下,接着他打开经书,提笔专心致志地开始抄写。 宋岘站在殿外,静静凝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净愍古寺并不对外开放,是以人烟极其稀少。偌大的院落里,只能听见积雪悄然融化的窸窣声,混入厚重而泛苦的檀香气息,显得难言干涩。 长明灯的火苗在琉璃罩中纹丝不动,浓重的金色光晕仅能照亮佛像最底下的莲花座,面容隐没在更高的阴影里,透露着洞悉世事的慈悲。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年幼的孩童读完这句话,眉头紧锁,把书放下,转而询问:“先生,此话何意?” “回太子殿下。此话之中的‘为政’,并非独居庙堂,手执权柄之意。凡在上位而御下者,皆曰为政。‘以德’,意为居上位者心怀仁恕,行事守礼,非恃刑罚威势也。所谓‘北辰’,意为北极之星。” 他抬手向上指,“古人观天,北辰恒守天穹之正中,而众星环之,莫敢离其位。此句之妙,不于言政,而于言德。” “嗯。”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先生,”身旁又有道稚嫩声音传来,“可天下之大,谁谓天必属君耶?何不谓人各有其天,人皆为北辰。” 宋岘稍稍愣住,随即嘉许道:“肃王殿下所言善哉。” “天者,生生不息之谓也,何人不戴?何物不覆?若曰‘人各有天’,则人人自有北辰于胸臆之间,不必外求。此为‘万物皆备于我’。” 宋岘走入殿内,坐在齐见钰身旁的案桌处,也展开经书,准备抄写。 齐见钰余光注意到这边,下意识地往这边望,看清楚他在做什么后,他惊在原地,“老师。” “干什么?” 齐见钰犹犹豫豫地开口:“您这是为了陪我吗?” 宋岘默了一瞬,轻叹口气,点点头,“教之不修,师之过也。” 他说,“是我没有教好你们。” 齐见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殿内不是仅有他们二人么?见宋岘已经执笔,他懂事地不多过问,继续抄写经书。 没过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这经书上的某个字略显眼熟,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在哪儿看到过呢? 齐见钰的记性并不差,很快便想起来是李令晏的那枚玉簪。他停了笔,抽出一张空白宣纸,凭着记忆描绘出玉簪上的全部梵文。 他看不懂,但这里有人能看懂。 齐见钰翻遍桌上所有经书,对照着找出与玉簪上完全一模一样的字,然后询问。 宋岘笔尖没停,只以为他又想问他这经书上的经文是什么意思,于是语气淡淡地回答他,“自己悟。” 齐见钰丝毫不意外,他都悟了这么多年了,依旧没看懂,而且网络上也搜索不到,根本不知道是哪个版本的梵文。 还好他是逐字分开圈画。 齐见钰耐下心,边抄写边分批次一字一字询问,半分不显刻意。 等到他问完全部,时间已至深夜,宋岘毕竟不比他年轻,身体不支持熬得过晚,只能先行回房休息。 齐见钰一个人跪坐于殿内佛前,用汉语翻译出了那句梵文。 宣纸下方写道:“愿汝身无病苦,常享安宁。” 齐见钰放下毛笔,静静地看着这句话,未几,喃喃低语,“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人送给她的吧。” 6. 第 6 章 玄承祯二十三年,春。 凛冬初过,寒温不定。肃王府内的柳芽初绽,点点嫩绿甚是惹眼。 竹安引着郎中穿过长廊,直至内院。 院里的大红灯笼晃晃悠悠几下,流苏低垂,亲昵地扫过贴在门窗上的“囍”字。 郎中迈进内院书斋。一室静得只剩断续咳嗽声。 早前就有所听闻,李将军之女先天元气不足,身子素来单薄,常年药石不离,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他站立于一旁,不敢抬头平视居于案前之人。 李端姝缓过一阵咳喘,声音细微,不失礼仪地开口:“先生请坐。” 郎中诚惶诚恐地躬下身,行礼,“谢王妃娘娘。” 竹安适时动身,取过一方洁净手帕垫在李端姝腕间,挪过矮几托住胳膊。 李端姝伸出手,但也仅是虚虚搭着。 郎中三指轻搭在她寸关尺上,静息片刻,眉心微拧,换另一只手诊脉,未几,他收回手。 “王妃脉来细弱而浮,寸脉尤虚,右寸细弦而滑。乃是先天中气素亏,卫外不固,初春风邪束于肺卫,肺失宣降,久咳耗伤肺络。观其面色?白、颧现虚潮热,昼间自汗、动则喘促,咯痰清稀量少,是气虚兼风寒束肺之证。” 李端姝安静听完,倏而反问:“近来已连日服药,总不见轻。依先生之见,可是药力不足?” 郎中略一思索,恭敬回话,“王妃本是虚损底子,肺阴不足、气血两虚。常人发散祛邪即愈,王妃卫气不充,散药一用便愈虚。只宜温润缓调,徐徐滋养肺络,不可求速效。若一味止咳治标,中气愈损,日后每至春寒秋凉,便易反复咳作。”说罢,他取过纸笔铺于案上,提笔拟方。 坐了这么一小会儿,李端姝就感到身体疲乏,她吩咐竹安送客,又唤人叫来肃王府的管事嬷嬷。 嬷嬷来得很快,她于肃王殿下垂髫四载入府,如今年近半百,行事风格依旧审慎,思虑周全。 “嬷嬷,”李端姝以手帕捂嘴连声咳嗽,引得身子轻颤,开口:“替我把西偏院收拾出来吧。” 她久咳不愈,夜里难免扰人,使其无法安寝。 嬷嬷微微躬身,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规劝,“娘娘,您与王爷新婚未久,这般分寝而居,于礼不合。且夫妻本该朝夕相伴,王爷心中定然是不愿如此的,还望娘娘三思。” 李端姝低下眼睫,他会不愿吗?可他们二人原是奉旨成婚,本无半分情分。新婚至今,他便一直宿在外间书房短榻,本就睡得局促煎熬,她又怎能再勉强他…… 李端姝抬起眼睛,神色淡然,可眸光微微沉下,威仪自生,“如今朝廷正忧心春耕旱涝之事,王爷时常入宫议事至夜深。倘若因我耽搁,令他夜间歇息不足,抑或是染上风寒。” “这后果,是由你承担,还是由我担下?” 嬷嬷闻言哑然,自知王妃说得句句在理,如再辩驳,便是自己不识大体了。她无法多置一词,只能屈膝行过礼,“是。” 李端姝神情松缓,语气趋于平和,“对外便托词我想清静几日,抄抄经,静心休养一番。” “是。”嬷嬷俯首敛容,轻步退了出去。 她一走,李端姝瞬时卸了全身力气,躬着脊背在咳,仿佛要把心肝脾肺肾全部都咳出来才肯善罢甘休。少顷,她蹙了蹙眉,像是极其不满意自己如今这般光景。 延秀宫内。 西侧的暖阁里静悄悄的,窗台上那只青瓷小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迎春花,渐渐的,嫩黄小花浸入袅袅升起白气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银壶外壁,不烫手,水温恰到好处。接着她提起银壶,手腕微微倾斜,开始温茶器、涤杯。 听见外头太监通传的声音,她略微抬眉,嘴角稍弯,“进来吧。” 齐见钰刚从乾宁门那边过来,一路走得急,额角沁着薄薄一层细汗。他笑了笑,随即庄重地向她躬身行礼,“母妃安好。” 静妃瞥了他一眼,吩咐身边宫女尽数退下。不急不慢地从茶罐中取茶,开口:“今日御前议事,可是为了春耕之事?” “嗯,”齐见钰坐到她对面,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手头动作,“户部呈报河西旱情。父皇召我们一众藩王入宫商议赈济事宜,谈论大半日,直到如今方才结束。” 静妃稍稍颔首,没有追问朝政的事。她润完茶叶,缓缓注入沸水,少时斟出茶汤,随即递给他一盏,“尝尝。” 齐见钰先是端起茶盏嗅了嗅,然后浅呷一口,重重点头。 静妃笑了,问他,“我这烹茶的手艺,比起肃王妃如何?” 齐见钰被这一问问住了,端着茶盏愣了一瞬,耳根微微泛红,颇有恼羞之意,“母妃!” 静妃倒也不是真的要比个高下出来,只是看他这个样子,觉得既讶然且有趣,“没喝过?” 他未作反驳,她“啊”了声,聊表遗憾,“肃王妃自幼在边关长大,虽不曾学过骑射,但诗书文章却是她父亲亲自请了先生教的。不知你清不清楚,肃王妃在闺中时便是出了名的才女。母妃瞧过她写的字,一手簪花小楷,端雅秀丽,胜过京城不少世家闺秀。” 静妃给自己倒了盏茶,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她身子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并非她自己不争气。你两年前便至婚配之年,却迟迟不曾择妻。肃王妃的父亲当年镇守西陲十年,西夷人听见他的名字便不敢东行。你父皇为你定下这门亲事,确有几分考量在此。你也不必芥蒂,日后若有心仪之人,纳为侍妾亦无不可。” “不用,”齐见钰垂下眼帘,接着又抬起,目光不躲不避,“她很好。无论哪般,都好。” 他自幼长于宫中,见惯了嫔妃争宠多爱之事,心中本就不喜。而且许是她看起来总是神色恹恹,他便总想让她高兴些。她生性怯生腼腆,若府中有外人至,怎能不添烦郁。何况她平日安静少言,万般心事皆暗藏于心间。若是他体察不及,该当如何? 既已成了亲,他便存了与她做长远夫妻的打算。 齐见钰忽然很想在这时见到她,于是他终于吐露此行来意,“母妃,此前您提及赠予儿臣那域外使臣进献的珍稀补药,如今还算数吗?” “怎又忽地想起来这个?你先前不是说不要么?”话才出口,她便已会过意来,不由得笑了,“药材便放在里间,我吩咐下人取来便是。” “不必劳烦,儿臣可自行取用。” 他走进里间,开箱寻药,无意瞥见一块质地温润的玉石,只感到与王妃十分适配,抬手拿起,问道:“这也能一并赐予儿臣吗?” 静妃还能说什么?只好点头应允,“拿去吧。” 齐见钰带着这两样东西出宫回府,注意到府中西偏院传来的动静,他吩咐随从将手中东西送至书斋,自己则走上前。 “王爷。”嬷嬷见到他,弯身行礼。 齐见钰敛眉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嬷嬷张口欲言,却又听他在问:“王妃呢?” “回王爷,此正为王妃娘娘之意。娘娘欲抄经静心,将养几日,如今已移居偏院安歇。王爷若欲传见……” “无事,”齐见钰轻轻摇头,“莫要扰她歇息。” 说罢,他转身离开这里。 躺在偏院卧房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侧过身子,却怎么都找寻不到睡意。 初春的夜色来得很快,酉初刚过,天色便渐渐暗下来了。卧房内尚未掌灯,李端姝借着窗外暮色坐起身,推门,不经意与正在廊下徘徊的人撞了个正着。 李端姝垂下视线,下意识地微微俯身,行礼。 齐见钰着急忙慌地伸手拦她,刚碰到她衣服,便迅速地缩回手,但心里又实在不想让她行礼,于是手又伸出,却不知往哪搁比较好。如此一来一回,李端姝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一笑 ,齐见钰便更觉得羞惭,收回手,红着脸说道:“你不必向我行礼。现在不用,以后也不用。” “为何?”李端姝抬起头。 “因为你是我的王妃,”齐见钰依旧红着脸,错开她的目光,“你我要是这般相待,总觉得生分了些。你不觉得吗?” 李端姝浅浅嗤了一声,几不可闻,“我不知道。自古即有夫为妻纲,妾心中怎敢有‘觉得’二字?” 她话虽这么说,可语气神态并不是话中意思。齐见钰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难免多看两眼。这样的她显得灵动活泼多了,他笑,“旁人如何,我们不必效仿,此后我皆依从你的心意。” 李端姝闻言身子一顿,骤然怔在原地。 齐见钰让她伸出手,她呆愣愣地照做,他往她掌心里放了样东西,“我并非有意扰你休憩,只是想把此物送来与你。” 他放下手,局促低头,“我刚做好的。” 李端姝望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枚刻有梵文的玉簪。她神情有些茫然怔忡,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齐见钰是真的不想打扰她,这么解释完后,便打算离开。 李端姝动了动唇,想叫住他,可又想不出说什么,怎么叫。 齐见钰刚好于此时转过身,走至她面前,“上次听见岳父大人唤你阿至,我也能这么称呼你吗?”他看着她的眼睛,温声道:“阿至。” 李端姝眼睫倏忽颤动了下,“能。”她细细摸着手里的玉簪,低下头去,“我……我方才是自己醒的,并非你叨扰。” “嗯,”齐见钰还有问题想问她,“你迁居偏院,是因为心中厌弃于我吗?是也无妨,你是王妃,我只想让你感到开心些。” “不是,”李端姝急急忙忙地抬起头,她不适应向别人吐露心声,可也不想他误会,何况他在很认真地看着她,神色郑重而显温和,她鼓足勇气,“是因为我不想扰你休憩。” “我夜里频咳,拖累得你也难以安歇。” “不会,”齐见钰仍然认真看她,“夫妻之间本就该彼此照拂,我怎会心生这般念头?此事也不足挂怀,我唯独挂念你的身体。阿至,这才是最为紧要之事。” 提及此,他问:“今夜同我一道进晚膳可好?” 李端姝眸光稍稍闪躲,耳际微热,“好。” “那……”齐见钰看了看这偏院,局促说道:“待晚膳过后,你迁回内院居住,可好?” 李端姝耳朵彻底红了个透,“嗯。” 齐见钰眼里漾开笑意,笑得眉目舒展,“阿至。” “嗯?” 齐见钰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想这么叫叫她,于是他便一声一声地唤她,“阿至,阿至。” 李端姝睁开眼睛,眼角些许湿润。 “你醒啦?”进来换水的护士惊讶地发出声音,她不禁松了口气,满脸慈爱地说道:“正常来说,经救治,你咯血后应该很快便能苏醒。但由于你身体过于虚弱,所以昏睡了整整三天,以后要多注意照顾自己。” 李端姝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护士只当她尚未完全清醒,朝她笑了一下,调好点滴流速便离开病房,留足空间让她休息。 病房外,蒋院长照例询问一句,“这间病房的病人醒了吗?” 值班的护士点点头,“刚醒。” 蒋院长一时沉思,要不要把这个情况汇报上去呢?本来以为两人之间有着极其亲密的关系,可自打那晚之后,齐见钰并没来过医院,甚至也不打电话过问。 要不还是说一下吧。蒋院长拿出手机。 可他们这种人最为多情,一个两个的,哪能记得清。蒋院长又收起手机。 还没收好,电话铃声突然响遍整个走廊,看清楚来电人是谁,他手比脑快地按通接听,语气和善,“见钰啊。” 齐见钰捂住心口位置,接着放下手,问他,“她醒了吗?” 7. 第 7 章 蒋院长张了张口,回望病房,内心的震撼难以言说。他吞咽了下口水,“刚醒来着。” 齐见钰那边什么都没说。 蒋院长欲言又止,没憋住,“见钰啊,你和你蒋叔说句实话……” “齐见钰。” 齐见钰转头看了一眼,指指手机,朝他们比了个手势,“一分钟,马上过来。” 他对着蒋院长道:“她哭了吗?” “啊?”蒋院长未说完的话止在肚里,一头雾水。 齐见钰难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自己这是在干什么?难不成他心口不舒服当真和她有关系?他顿觉荒谬,自认异想天开。 “蒋叔,”齐见钰又转头看了一眼,朝他们点头,“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喂,见钰,喂?”蒋院长一脸懵圈地看着手机屏幕暗掉。 不是,他还没问完呢,这孩子是不是派人守在医院了。 上回,京川市某富豪原配与小四大打出手,小四不讲武德,争执过程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刀具,把原配刺成重伤入院。那段时间,小四一家人轮番出动,撒泼打滚跪地,无所不及其用地要求原配出具谅解书,整日闹得不可开交。 “那富豪呢?都不拦着一下吗?”新来的护士伸长脖子,一脸探究。 蒋院长看了看她,摇头,手背在身后走了。 “什么嘛?”护士撅撅嘴,“怎么讲到一半就走人了。” 她低头记了两行体温,旋即凑到护士长身边,双眼闪着兴奋的光芒,“徐姐,后来呢,后来呢?” 她抱着她胳膊晃了晃,软磨硬泡,“你就和我说说呗。” 护士长拿她没办法,边整理药品边笑了下,“后来那个富豪包下原配所住的八楼一整层,专门留给他们吵架。她本人从不露面,闹得严重了就去院长办公室质问他为什么不妥善处理这件事情,任由别人在医院闹事吗?” 护士长一脸的心有余悸,同她小声说道:“以至于过后的很长时间内,院长都对高跟鞋的声音极其敏感,”她叹了口气,满是同情,“估计是有了创伤应激障碍。” 护士听入迷了,不禁问道:“对啊,那院长为什么不赶他们走啊?” 护士长眯了眯眼睛,回想起之前也有人这么问过,院长只是满面和蔼地笑笑,放下保温杯,“为什么要赶走?反正人家都只在那一层楼闹事,不会影响别的病人。” “再说了,”他轻嘶一声,有理有据,“清官都难断家务事,我这一个小医生,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对了,小徐啊。” “在。”护士长举手示意。 蒋院长眉头紧锁,刻画出脸上一道又一道细纹,问,“八楼的病人真的已到出院日期了吗?确定不再多住两天?” “啊?”护士长没听明白,四顾环视,发现大家脸上都是一样的不解,只能实话实说,“真到了。” 院长看她一眼,拎起保温杯,一边离开一边嘀咕,“我昨天刚看上德国那台最新的医疗磁共振机器,都准备签订单了。唉,真是煮熟的鸭子飞了,可惜。” 身后众人:“…………” 初入职场的年轻护士:“!!!” 她受惊般地瞪大眼睛,后仰身子远离他们,一脸戚戚然,“好可怕。” 护士长挑了挑眉,朝她粲然一笑,勾勾手指。 护士听话靠近,只见耳边传来一句低语,“所以要好好工作啊~万一哪天院长注意到你……” “啊啊啊。”护士立马逃离她身边,拿笔刻苦记录体温。 护士长满意地拍了拍手,功成身退。 京大附中,体育馆。 “齐见钰,”陈昀拿着喝到只剩一半的矿泉水走近,“你和谁打电话呢?” “没谁。”齐见钰把手机装进书包里,放到一边。 又有个男生走过来,抬手勾住陈昀的肩膀,笑嘻嘻地打趣,“你心脏好了?” 陈昀听他提起这个也忽然想笑,装模作样地上下扫视齐见钰一遍,“哎,你篮球西施啊?” 才刚打了一局,他便捂着胸口说心脏难受。 齐见钰斜觑他们,向来好脾气的人难得发火,不过要是细看,能够明显看出恼羞成怒之感,“滚蛋。” 两个男生顿时笑得更加开怀。 齐见钰语气凉凉,“等会儿晚饭自己付。” “哎,哎,”无产阶级的人民纷纷投出反对票,谁让吃饭和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能糊弄的两件事情,于是他们瞬时变脸,谦恭有礼,“哥,我们错了。” “错哪儿了?”其中一人对着另一人道。 另一人回答:“错在齐哥因心口疼痛而皱眉抚胸,模样我见犹怜时,没搭把手。” “噗哈哈哈哈。”陈昀乐不可支地弯了腰,擦擦泪花,直捂住肚子,“早知道刚刚不喝水了。” 齐见钰杀心顿起,字字像是从在齿间辗转了千百回,一字一顿地道:“崔建业,你完了。” 崔建业同学当即敛住笑,和和气气地打着商量,“那个……出门在外能别叫人大名么?我倒是无所谓,主要怕有哪位老人家突然回头,问你叫他干啥。” 他也是无奈,谁让他妈在给他取名时突然心血来潮,避开一切新潮词,硬是要走复古怀旧路线。 齐见钰冷笑一声,活动活动身子,还没来得及动手—— “陈昀。”不远处又有了一道男生声音,扬声问:“你们还打不打了?” “打啊,”陈昀额前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眼里的光芒却澄澈肆意,懒洋洋地吹了口气,“三局两胜,我们才赢了一局,为什么不打?” 崔建业立即出声附和,“就是。” 三中的三个少年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摊手,“那就打呗。” 临上场前,齐见钰对着其他两人压低声音道:“从上局来看,对方打球风格明显急躁,全部重心堆内线强攻,外线防守漏洞极大,三分线基本完全放空。陈昀,你弧顶持球推进,主动传球给到篮下的我,引诱对方全员收缩围堵篮下。建业,你负责提前拉开站位,驻守外侧三分线。如果他们全员收缩围堵我,我找机会把球传你,由你完成三分出手。如果对方提前外扑防守,我接球后直接篮下强攻得分。” 陈昀和崔建业齐齐点头,“明白。” 应完,崔建业不情不愿地开口:“不是说好不叫大名的么。”他一脸深沉,“其实我爸还给我取了个别名。” “知道,”齐见钰挺拔的身姿绷紧,蓄满锐气,面上却闪过一丝狡黠笑意,“崔小帅。” 陈昀实在憋不住笑,拱手抱拳,“对不住啊兄弟,令尊令堂着实才华横溢,学富五车。” 崔建业高傲地哼了声,见到对方已准备就绪,他很快收起悠闲状态,擦了把汗,转身重新迈入赛场。 比赛哨声响起。 按照赛前商定战术,陈昀持球到弧顶,佯装突破的第一步压出去的瞬间,观察到对方的防守阵型正随他向内收紧,外线开始出现松动。 趁着防守他的那个人重心前移的那几秒,手腕轻轻一抖,精准送出一记稳妥的传球。 篮球破空而过,稳稳落入篮下齐见钰掌心。 这一球完全牵动了对方的防守节奏。防守队员即刻慌了阵脚,下意识全员围堵而上,层层叠叠进一步收缩在篮下,试图凭借人数优势封锁所有进攻路线,死死困住齐见钰。 就在众人蜂拥围堵的瞬间,齐见钰没有强行起手,顶住身前防守压力,目光精准锁定外侧区域。 崔建业早已提前拉开站位,稳稳驻守在三分线外,周身无一人防守,是绝佳的得分空位。 电光火石之间,齐见钰避开身前封堵的手臂,一记利落的横传将球转移外线。 崔建业接球后稳住重心,双脚站稳,调整呼吸,屈膝、抬臂、起跳、出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指尖推送的霎那间,篮球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优美的弧线,朝着篮筐稳稳坠去。 三分稳稳命中。 三个少年两两相望一笑,蓄着势在必得的自信,默契也随之达到顶峰,配合得滴水不漏。 没过一会儿,比赛时间已到,胜负已分。 陈昀下场后一直在和对手聊天,崔建业得意洋洋地从他们面前路过,旋即走向休息区,一拍齐见钰肩膀,“你今天有事啊?” 他转身坐到他身边,“怎么频繁看手机?” 齐见钰心口不怎么舒服,本能地抬起手,意识到他在这里,伸出的手转而拿起矿泉水瓶。 “没,”齐见钰仰头喝了口水,拧上瓶盖,“看看时间而已。” 崔建业直觉他心不在焉,正打算再说些什么,齐见钰的手机开始振动,他自觉闭嘴,等他接完电话。 齐见钰看见屏幕上“蒋叔”二字,手指微微停顿,握着手机背过身,避开崔建业的视线,按下接听。 “见钰啊,”蒋院长一向慈祥和善的语气变了调,“你有空来一趟医院吗?” 他不掩慌张,同时还带有费解,“702病房的那个病人,就是李令晏,这姑娘打哪儿来的?她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 齐见钰心口发疼,问:“她是不是哭了?” 蒋院长脸上的费解更甚,怎么又是这个问题?他当他们专门吓小姑娘的么?但出于尊敬,蒋院长还是返回病房。 护士长站在外面阻止他,“我再进去看看吧。” 蒋院长站在原地,“行,你比我更方便些。” 护士长暗自深呼吸一口气,整整护士服,尽可能地展现出最亲近的笑容,推门而入。 李端姝屈膝坐在床上,下意识攥紧衣襟,她身上不是斩衰服,而是宽宽大大的素白衣物,遮挡不住露出的脖颈,极易走光失礼,使她根本不敢随意动作。 她一脸惨白,手背上的输液针不知何时脱离,血珠渗出,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问出口的仍是那句,“未经我应允,是何人擅自动我衣衫?又是何时替我更换的?” “是这样的。”护士长微微笑着走近。 李端姝见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不由得往床边缩了缩。她越走越近,她心里的不安感随之愈发强烈,终于达到了爆发点。 “出去!” 李端姝抬起头来,与生俱来的威严矜贵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眉眼淡淡敛着,算不上厉声呵斥,可那份气度凛然逼人,“出去。” 蒋院长在门外听到这声动静,不免讶异。 刚准备进去看看情况,却被齐见钰开口打断,“你们别去找她,别吓唬她,别和她说话。” 齐见钰拿起书包和外套,快步走出体育馆,“我很快就到。” 8. 第 8 章 陈昀刚走近休息区就见到他步履匆匆的样子,拉住人,“去哪儿啊?不一起吃晚饭了吗?” “我……”齐见钰好似被这一下彻底拉回现实世界。 对啊,他要去哪儿?分明该做的全部都已经做到位了,毫不夸张地说,就他花费的金钱和精力,都已经超越了一般定义上的“好心帮助”。 那他还要去做什么呢? 齐见钰一时没有回话。 崔建业和陈昀对视一秒,发觉到他的反常,两人都一下子正经起来,开口问道:“你碰到什么事了?很难处理吗?有没有什么是我们能够帮到你的?” 虽然从某种层面上来说,难倒他的事情,他们也大概率的帮不上忙,但万一呢? 见眼前两人神色凝重地看着自己,齐见钰不觉笑了,“没什么事情。” 陈昀皱了皱眉,“齐见钰……” 齐见钰还是套上卫衣,拍拍他胳膊,“但我今晚真没办法和你们一块吃饭。” 他背上书包,边倒退着往体育馆外走,边朝他们挥挥手,“饭钱还是我付!” “陈昀,替我向叔叔阿姨再次道声抱歉,改天一定亲自尝尝他们的手艺。” 陈昀不由得笑了,提高声音回道:“还能真收你钱啊?” 说完,他补充:“算上周末那次,这已经是第二回放我鸽子了。再有下回,我俩真得绝交了。” “明白。”齐见钰利落抬起右臂,指尖贴近额前,向他敬了个礼。 等到齐见钰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崔建业转过头,见到陈昀仍然皱着眉的样子,他故作轻松,正儿八经地说道:“害怕浪费菜啊?” 崔建业同学举起胳膊,开始炫耀自己的肌肉,“这你真是多虑了,我一个人就能顶上两个。” “不是害怕这个,”陈昀转身去收拾书包,“总感觉齐见钰刚才心事重重的,他很少露出这种表情,有点担心他。” 大概知道身边人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陈昀把空的矿泉水瓶抛进垃圾桶里,接着他的话题往下说,“上次你走之后,我爸妈旁敲侧击地问我,你是不是好几天没吃饭了?” “天,我的饭量终究还是给叔叔阿姨带来了震惊是吗?那你怎么回的?” “嗯……”陈昀穿好外套,朝他笑了笑,“我说,不,他中午刚吃过。” “哎呦,班长大人,”崔建业一副天塌了的表情,苦哈哈地也开始收拾东西,“这种时候麻烦您就不要如实供述了好么?您这让我有何脸面再踏入您家餐馆,再去面对叔叔阿姨?” 陈昀没搭话,一脸的若有所思,他关灯锁门,和他一起走往校外。 临近家门前,陈昀突然停在原地,语调里有极力压抑的笑意,“骗你的。” “什么?”崔建业满脸问号。 陈昀拉开玻璃门,尽可能的云淡风轻,“全部。” “你!”崔建业愤愤地指着他背影。 正在给客人上菜的陈母望见来人,手头动作未停,对着客人和气说道:“这是你们点的糖醋里脊。” “谢谢。” “不用谢,”陈母用身前的围裙擦了擦手,卸下陈昀背上的书包,自己提着,“打球结束了吗?” “嗯,刚刚结束。” 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个人,陈母热情招呼,“快进来快进来,”她替他合上玻璃门,“外面冷,小心冻感冒了。” 说完,她似想到什么,“还有个朋友呢?不是说三个人一起玩的吗?” “妈,”陈昀挽住她胳膊,温和解释:“他今天临时有事,来不了,让我对你和爸说声抱歉。” 陈母顿了一瞬,慢半拍地回过神,“来不了就来不了,多大的事,哪用得着专门和我们讲这些。他是见钰对吧?忙也正常。” 陈母放下书包,“你爸还是给你们留了个二楼靠窗位置,菜都摆好了。你带着建业过去,缺什么再和妈说。” “建业啊,”陈母看向崔建业,眸光明亮而柔和,满是长辈关怀,“你千万不要不好意思,在这里就和在自家一样。别的不说,叔叔阿姨肯定做到管饱。” 崔建业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朝气十足,“是!” 他跟着陈昀上到二楼,坐下之后,不动筷,先对着满桌的菜品狂拍,逐一发在群里并艾特齐见钰,【这次又只能是我独自享用了[哭][哭][哭]】 齐见钰:【所以满屏的不是泪水而是你的口水是吗?】 齐见钰:【感觉手机脏了。】 崔建业:【?】 崔建业:【??】 “不是,”他气笑了,一把撸起袖子,果断按住语音键,“齐见钰你……” 等会儿,他还没想好同等攻击力的回复,手指上移取消,半晌,重新按住,“齐见钰你这人就是在嫉妒。” “……”陈昀简直不忍直视,扶额打字,【你还是吃饭吧。】 崔建业:【哦。】 齐见钰唇角略弯,没选择接着报复回去,随手锁住屏幕,把手机丢在一边。 他倚进座椅里,闭上眼睛休息,几秒后,倏然睁开眼睛。 齐见钰捏起卫衣领口,仔细嗅了嗅自己。 他才打完球,都还没有洗澡。 意识到这个,他扒着副驾靠背,转头询问:“徐叔,我身上有味吗?” “不。”即使是他贸然探头出声,徐叔万年波澜不惊的脸上仍然保持微笑。 确认红灯还有十秒,他转头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回道:“您身上毫无异味,相反,还有种温暖沉稳的檀木香味。” “……” 齐见钰被他说得耳尖微红,独自咕哝,“虽然这是我沐浴露的味道,但你为什么要加上前面那四个字?”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他摸了摸耳朵,终究还是不想失礼,开口吩咐,“先送我回家吧,反正顺路。” “好的。”徐叔微笑地目视前方,松开刹车直行。 702病房内。 窗外日光缓缓暗淡下来,昏黄朦胧的光晕隔着玻璃压进房间,笼罩住一块狭小角落。 整间病房冷清寂寥,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万千尘世间仅余自己一人。 李端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观察四周情形,注意到林檎旁的匕首,她忍着周身乏力,艰难地抬起胳膊,执意去够它,妥善藏入袖口之中。 暮色沉沉,黑暗很快顺着房间各处缝隙爬进屋内,源源不断地匍匐前进,一点点侵占室内每一处空间,终于,整个房间都再也没有可供躲避的地方。 李端姝埋首于双膝之间,咬着牙极力控制发抖的双肩。 一切情绪从身体内部反冲上来,惹得她想呕吐,可胃里毫无东西,只能趴在床边不停咳嗽。 七楼,值班室。 今晚值夜班的医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院长这位大人物了 ,在他身边坐了有四十分钟,也不说话,就低头看着手机。 您回您院长办公室玩不好嘛? 他眼观鼻鼻观心,焦灼不安地盯着电脑里文献。 “哎,你帮我看看这台机器,”蒋院长疲累地按了按眉心,问,“下次换新就换这个怎么样?” 医生稀里糊涂地接过手机,刚拿到手就被底下的黑体加粗价格亮瞎双眼,赶忙递回,“好。” 蒋院长一脸怀疑,过了一会儿,纠结开口:“算了,我再看看吧。” 值班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蒋院长快速关闭页面,收起手机站起身,清清嗓子,“来了。” 齐见钰本不想打搅别人,但在到达702病房前,还是撞见了其他人。 “蒋叔。” 蒋院长稍稍点头,没聊别的,“你先进去看看,有情况及时按铃。我今晚安排了呼吸内科医生值班,不用担心。” 齐见钰总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同时又该作出解释,但归根结底,他也只是极尽礼貌地道:“谢谢。” 蒋院长笑了,“谢什么,救死扶伤是我们医生的天职。” 齐见钰勉强也挤出抹笑,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可他又不是医生。不过人确实算他救的,就当帮人帮到底吧。而且,他对她也有迫于想要了解的事情。 齐见钰抬起眼睛,屈指轻轻叩门。 意料之中的毫无回应,他打开一条门缝,像是在通知里面的人,“方便让我进去吗?” “你不回答的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熟悉的话语第二次响在耳畔,李端姝抬首,许久未开口的嗓子沙哑至极,“不行。” 齐见钰已经进屋并且关上门。 几秒后,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讲得太迟了,我没听见。” 说完,他没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问道:“不觉得暗?怎么不开灯?” 他手摸到开关,想了想,收回,借由窗外若隐若现的微光走近她,然后停留在一个适当的距离处。 “李令晏,你要不要先遮一下眼睛?长久不见光,突然开灯,你眼睛会受不了。” 等不到她反应,齐见钰轻声催促,“你不遮吗?”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就像这样,很快便好。” 李端姝张开口,却什么都没说。 许是他长了张和她夫君极其相像的面容,拥有极为相似的说话声音,又或许是他并未唐突靠近,叫李端姝潜生懈意。 但于今时此地,眼眸所见之事至关重要,她绝无可能放心掩目,“不行。” 他为男子,而她盥栉未毕,也断不能以这般模样示人。 李端姝再欲开口逐客,可转念一想,此人或有助她回到大玄,逐客之言一时哽于唇间,竟愈发踌躇难言。 齐见钰并不能看清楚她的表情,但他大致能猜到她想说出口的话语,开始解释:“那天晚上,你吐血晕倒在我家里,我不想见死不救,于是打电话叫救护车送你来到医院。” “出于抢救需要,医护人员脱去你的原有衣物,这是符合规定的。你现在是病人,住在这家医院的病房里,穿着这家医院的病服,这也是符合规定的。” “在我看来,其他人并不会对此感到异常。你之所以反应如此激烈,想必事出有因。” 齐见钰透过一室的黑暗望着她,目光如炬,“李令晏,你能和我说说,你为什么那样吗?” 9. 第 9 章 李端姝学前人诗词,学到过一句,“常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那时的她难以深刻体会其中含义,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他不说旧言,好尚时新之语,令她听不明白。但观其语态,她也大致晓得他的本意。 李端姝面色清羸,眼下浮着淡淡的病倦之色,开口前刻意稳了稳气息,语调平稳,“君平日为学,根柢何如?” 齐见钰懵然一瞬,“什么根什么柢?” 李端姝抿了下唇,辞气清厉,“闲居之时,常展卷否?” “闲居,展卷?”齐见钰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是问我平常看不看书对吧?” 他点点头,随即摇头,自我认知非常清晰,“我家里有很多书,但我不怎么看,除非老师督促。” 李端姝顿了顿,老师即为饱读诗书、资历深厚的学者,大儒、翰林、王府教习多身居上层,想要登门求见,往往需要乡绅官员引荐或者考试入学。 再者,拜师要备厚礼束脩,常年跟随求学更是需要盘缠食宿。世家、官宦等权贵子弟才能长期追随,眼前人必然不是贫寒书生,定有一番新奇见识。 齐见钰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感觉奇怪,明明是他先提问的,怎么主动权始终处于她的手里? 他扬了扬下巴,不甘示弱地道:“喂,我不对你好奇了。” “你家住哪儿?或者说我该怎么联系你的家人,然后把你送回去?” “联系?联,连也。从耳,耳连于颊也;从丝,丝连不绝也。系,繋也。从糸丿声。凡系之属皆从系。” 李端姝虚心请教,“家人之间如何互相缠绕牵连?” “什么?”齐见钰这回是真的没听懂,估摸着她也没听懂自己的,于是他离她近了些。 相距得还是太远,于是齐见钰又走了几步,最终走至她面前。他想了想,将床头灯的亮度调至最低,打开,接着又拖过椅子坐下,以免她仰头和自己说话。 刚坐好,余光察觉到她竟往里面瑟缩了一下,又当他是洪水猛兽是吧,他满身哀怨地转回头,“谁叫你不许我开灯。” 李端姝一脸困惑,刚想询问他何为开灯,却听见他开口:“就是你记不记得你家人的电话号码?” 齐见钰抬手搁到耳边,摸拟打电话的动作,“我可以替你联系他们。” 电话号码?李端姝更为疑惑不解,低下头,喃喃自语,“电话号码又是何物?” “……”她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吗? 齐见钰止不住地打量她,眼神当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质疑,科技快速发展的时候成功把她落下了?真是个奇怪的人。 李端姝恰于此时抬眸,气息轻浅,呼吸落下时还带着细弱喘息,但字字笃定,“君于我,乃异域之人。我本出自大玄,其君明德,四海升平。那夜我方睁双目,抬眼四顾才觉已然身处你的居所。” 李端姝心神不定,徐徐说道:“愿君务信于我。这并非我本心所愿,时至今日,我亦百思不得其故。” “不知君可曾听闻大玄一地?”她身子前倾,追问,“君可知其地处于何方?” 齐见钰仍然无法习惯她的说话方式,只能做到大概了解,“大玄……”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到她那边,沉吟片刻,“所以玄是国号的意思,你是玄朝人?” 齐见钰虽然是个理科生,但历史基础尚在。夏商西东周,秦、西汉东汉,三国西东晋,南朝北朝,隋唐、五代十国,宋元明清。 纵观上下几千年历史,哪有她所称的玄朝? 齐见钰细细盯着她看,所以在她的世界观里,她来自玄朝——一个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王朝,因而她言辞晦涩,遵循古制,活脱脱地像个古人。 齐见钰敛眉思忖,问,“你当真来自大玄?” 李端姝眸光微微闪动,“当真。” 齐见钰沉默了,并且从来没这么沉默过,“你……” 这种病人应该不能随便刺激吧,他久久找不到适宜措辞,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他开始纠结到底要不要顺着她说。 没过一会儿,他还是摇头否认,“没听说过。” 李端姝身形一软,心头随之空落落的,不甘心道:“当真从未听说过?” 她视线死死落在他脸上,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面部变化。齐见钰顿觉压力,害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引起她情绪激动,他默默别开脸,不自然地整整卫衣领子,小声道:“嗯,真的。” 李端姝忽然感觉这世间静得可怕,耳边只剩下自己越发沉重的喘息声,紧攥被褥的双手慢慢松开,眼前阵阵发黑,叫她什么都看不清。 经过那晚吐血昏厥,齐见钰已经成功被她吓出阴影了,起身弯腰,伸手想要扶她,可男女授受不亲,的确冒犯,但他也担心她再次晕倒在自己眼前。 一时间,僵着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导致他坐下不是,不坐下也不是。见她状态还行,他干巴巴地出声询问:“你没事吧?” 李端姝昏昏沉沉的,霎时间心中茫然,想不出何去何从,突然瞥见他伸向自己的那只手,眼神恢复了点清明,顺着光线抬头。 “适才那人言道,我的那枚梵文玉簪在君之处,其为私物,劳烦将其归还。” “哦。”齐见钰本来也不打算侵占她的物品,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喏,你的玉簪。” 李端姝瞧见他如此保护此物之态,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她脑中嗡嗡直响,抬手接下,打开,那枚玉簪发出相同的清透温润光芒。 她脖颈微微抖动,极力保持平静,把手帕还了回去,只握紧玉簪。 看来这玉簪确实对她很重要,齐见钰不由自主地多打量那玉簪几眼。 那晚在古寺里并无多少感觉,但此时被她握在手里,他只是这么静静看着,刹那间似乎没反应过来,有什么难以言诉的情感从内心深处涌出,贯穿四肢百骸,又迅速朝着心脏狂奔而去,带起痉挛。 齐见钰尽量挺直脊背,冷汗毫无征兆地从额头滴落下来,他却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神色如常。 李端姝埋首于双膝内,借由这个姿势悄然擦去眼角泪水。再抬头时,眉心皱出浅浅一道痕迹,望向齐见钰,“我还有一事急需求证,欲进君之所居 ,不知可否?” 齐见钰脸色渐渐发白,没回答她,而是在问:“疼吗?” 李端姝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自己手背,那里沾有一小片血迹,是扎入体内的银针所致。 其实很早就不疼了,但或许是他说话口吻和模样令她想起了另一个人,便顿时觉得手背疼痛难耐。 李端姝鼻尖猛地一酸,偏过头,许久,低低说道:“不疼。” 齐见钰额头冷汗直冒,嗓音随之干涩难辨,“你方才在哭。” 他说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只不过李端姝没听出来,摇了摇头,“并未。” 齐见钰缓缓阖眼。即使发觉事实如此又能怎样?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离奇之事。不对,一个人的情绪怎么会影响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他们之间并无任何亲情、友情和爱情的联系,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得暂时把她留在这里。 齐见钰睁开眼睛,“为什么要去我的住所?” 李端姝犹豫一瞬,仍是如实告知,“或许我可以从那里回到大玄。” 齐见钰无言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几分钟后,他才再次发出声音,“可以。不过得等你痊愈之后,你现在只能住在医院。” “你能听懂医院这个词吗?” 李端姝些许疑惑,“太医院?” 齐见钰想了想,回,“差不多吧,但这不是仅仅服务于皇室,每个人都可以来这儿看病。” 李端姝点点头,若有所思。 “另外,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你并不是到达另一个国度,而是穿越时空。”齐见钰脸部红心不跳地继续说道:“现在是21世纪,社会开放发达,医术自然也是。” “方才你所见到的人都是救治和照顾你的人,他们事先不懂你所要遵循的礼制,你也不明白他们的所作所为,但有一点,他们对你并无恶意,你不必那么恐惧害怕。” 说着,齐见钰站起身,“我会去叫医生,也就是大夫进来给你看病。你先等等。” 刚走几步,他忽然又转身回来,拉起被子,抬眼问她,“要不要躺下?” 见她不作应答,齐见钰心神一动,越发得心应手,“在我们这里,病人看病的时候都得躺下,这样方便痊愈。” 李端姝看他一眼,偏开视线,接着又看他。齐见钰大大方方地任她观察,两人就这么僵持片刻,终于她信了他的说法,听话躺好。 齐见钰无端想笑,但面上不显,保持分寸地替她掖好被子。 他一秒都不多待,离开这间病房。 躺在床上的人侧头望向门口,嘴唇微动,最终也没有把人叫住,惴惴不安地望着屋顶。 蒋院长就站在门外,抬头瞧见齐见钰一脸凝重的样子,神色一凛,“病人此时此刻的情况不太好?” “不是,”齐见钰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您先让今晚值班的医生检查一下她的身体,应该没有恶化,看起来还好。” “那你怎么……” 齐见钰缄口难言,良久,艰难解释:“蒋叔,麻烦您明天安排她做个精神科检查。我感觉她……有点严重。” 10. 第 10 章 蒋院长听完也神色凝重起来,他把齐见钰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开口:“见钰,蒋叔能理解你们不想分开、不愿让家长知道的心情。但这种事情要分清孰轻孰重,她现在这个情况,当下最该做的就是通知家长。” 看齐见钰面露犹豫,他略一拧眉,“还是她家长为人处世有待商榷?” “不,不是这个问题,蒋叔。” 他满脸为难,蒋院长心里叹口气,“你们俩是刚刚交往?还是已经相处有段时间了?” 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见钰,你听我说,父母都很疼爱自己孩子。你要相信,为人父母永远不会把孩子怎么样。你蒋娴姐以前上学的时候,情况比这严重多了,初中谈完高中谈,高一还是高二那年,一学期还谈两个。就到这种地步,我和你芳姨也没把她怎样,既没拧掉胳膊也没打断腿的……” 齐见钰莫名缩缩脖子,心想你们是没把蒋娴姐怎么样,但蒋娴姐的历任男友都在这家医院住上一段时间。 想着想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倏地出声,“不是,蒋叔您误会了,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齐见钰涨红了脸,不停地摆手澄清,“您真的误会了,她不是我女朋友,我也不是她男朋友,我们没谈恋爱。” 蒋院长明显质疑,“没谈你怎么对她这么上心?” “我没……” 可能是自己都没多少底气,齐见钰越说声音越虚,摸摸鼻子,“我才没对她这么上心。” 蒋院长仔仔细细地端详他,迟疑道:“那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们,”齐见钰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小声说:“我们几天前刚刚认识。” “……”蒋院长也不好多讲他什么,欲言又止,半晌,扯回正题,“那你知道她监护人的联系方式吗?” 齐见钰头越垂越低,迟疑再三,抬头说道:“我找不到。” 事实上,自他上次离开医院,他便派徐叔查了小区监控,视频回放里压根见不到她的身影,就算是避开了所有监控视角,但总不能真是爬窗进屋? 退一万步来讲,姑且此种情形成立,那她必然是单方面认识他的人,于是他今天特意关注了公告栏处各年级成绩排行榜单,都没有李令晏这个名字。 哪怕是全市近期失踪人口名单,也都没有。 齐见钰颓然地站在这里,苦笑道:“可能她家人也不想找到她吧。” 蒋院长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无力反对这个说辞。 医院最不缺的就是人间百态。 要是有心想寻,不说24小时,时联系不上就要急得团团转,开始威胁工作人员,满世界投诉,更别说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 想起病房里的人年纪轻轻便一身病,蒋院长难免唏嘘,但毕竟阅历摆在这里,很快清醒,“可是见钰,你也还是个孩子。这种事情不适合你来处理,报警吧,交由公安机关和民政部门负责,他们不会不管她的。” 齐见钰静静听着,他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但一想起她原来的衣物、她的病情,他眼眸微低,“不行。” 这里能给她提供全市最好的治疗。 齐见钰不愿意承认自己动了恻隐之心,大脑深层便拼命为他找补出一个像样的理由,心脏也快速跳动。 几秒后,他低头看向胸口,然后望着蒋院长,“没关系的,蒋叔。” “我也不完全算是小孩,”齐见钰想了想,随即没个正经地朝他笑笑,“就算是,也算是个有钱小孩吧。” “……”事已至此,蒋院长也领会到自己无需再作劝说,心里长叹口气,又站了一会儿,最终离开这里。 李端姝仍盯着屋顶在看,歪歪脑袋,好奇为什么没有横木也能建造房屋。 在此之前,她从未听说过何地何人拥有此种技艺,倘若真有人聪慧至此,想必圣上早已召其赴京,供职御前,领受恩赏了。 李端姝此时此刻有些相信那人所述之言,自己并非到达另一个国度,而是去了未来。 “叩叩叩。” 一室寂静倏忽被这阵声音所打破,她受惊似的转眼望去,迅速躺好,再次望了一眼,纠结于要不要开口让进。 屋外的人貌似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闯入屋内。 李端姝眉头稍蹙,眉目间的柔和顿然敛去几分,面色淡淡地看着两位先生走近。 没拍CT,值班医生只能先通过肺部听诊做出相关判断。因而医生始终握着听诊器的另一端,保持温度,朝她伸出手。 李端姝不由自主地微微后躲。 医生和护士长对视一眼,护士长反应稍快,对李端姝笑了笑,语气宽慰道:“别怕,很快就好。” “嗯。”李端姝轻轻回应,身子僵在那里。 病房的门再次被人推开,李端姝视线越过眼前两人,落在她们身后。 护士长是背对着门口的,不知道进来的人是谁,只察觉到病床上的人一直看着门口,身体也没那么僵硬了,很久之后,她才收回视线。 齐见钰站在门口处,并未朝里多进,出于非礼勿视的考量,他还特意背过身,绝不往里看。 他低头盯着手机,琢磨是不是该哪天做个心脏检查,这边还没琢磨透彻,房内那边的检查很快结束。 “先生。”李端姝坐起身来。 医生闻言一愣,这下总算深刻明白为什么院长不叫那名男医生过来了,又想起下午的医院传闻,她心道这女孩当真是古人啊。 护士长一时也愣住,和医生面面相望,注意到李端姝始终望向自己,她眼神一动,试图询问怎么了? 李端姝轻轻低下身,“方才言语过度,一时莽撞失礼,还请见谅。” 护士长怔了几秒,没想到会收到道歉,毫不介意地笑,“没事。” 医生像听哑谜一般听了全程,和站在门口的人简单说了一下检查结果,表示暂无太大问题,继续住院观察。接着她问护士长,“你们俩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要那么说?” 护士长慢慢摇头,“就是经常发生在病房的那些事情,很正常。” 医生瞬间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不由得撇嘴,“总有人觉得自己花钱买的不是医疗服务,而是服务人员。” 齐见钰看 着她们远离,收起手机,自觉自己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手顺着摸到门把手,打算关门。 他身子稍侧,无意发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本能随之看去。 李端姝飞快移开视线,低头,认真盯着这床被褥在看。她不禁凝眉屏息,仿佛要将其看出个洞来才能死心。 屋内静悄悄的,长时间听不见任何动静,李端姝试探性地抬下眼,垂得很快,什么都没看清,于是她略微放大幅度,望向门口。 这下被人抓了个现行。 李端姝顿觉窘迫,全身鲜血于一瞬间都涌至脸上,涨得通红。本就笨拙的嘴巴派不上任何用场,干脆直挺挺地躺下,亡羊补牢般地合起眼睛。 他行事有度,知礼守礼,诚君子之风。应当佯作未见,不会多言询问。 可惜这回注定不会如她所愿。 如果是别人,齐见钰或许真当自己没看见,否则多少有点强人所难的意思。但眼前人不同,之前都是他说话,她毫无反应,听见和没听见一样。现在突然这么望着自己,定是有话要讲。 他体贴地走到病床边,拖开椅子坐下。 李端姝只感到身旁落了一道阴影,久久不散,持续笼罩着她。 齐见钰一脸疑惑不解,她不是有话要对自己说吗?怎么又装睡着? 他仿若一座雕塑在这里坐了许久。 真睡着了?齐见钰微微弯腰,然后便看见她眼睫极轻地动了下。 “……” 得,省得仔细打量了,他索性坐回去,率先开口:“喂,不是要讲话吗?” 李端姝眼睫又轻轻颤了几下,随即转过身子,背对他,语气闷闷道:“没有。” 她那个性子,估计也不好意思麻烦别人,于是齐见钰总觉得她有所隐瞒,“没有你为什么要长时间地看着我?” “……”李端姝这时一点都不认为此人具有君子之风了,语气更闷,“也没有。” “哦。”齐见钰不再刨根问底,“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李端姝一声不吭,确认门合起之后,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怎么会有人和夫君长得如此相像?以至于她都挑不出一丝不同。据信函所言,夫君薨于承祯二十五年,怎会如此。 李端姝掀开被褥,许久未下地的身子不可避免地软了下去。她努力稳住身形,光脚踩在地面上,将屋子逛了圈。 几乎没有她认识的东西,瞧见墙上会发光的物件,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视线,凑近认认真真观察,许久,拧眉伸手,尝试按了按。 “滴——” 病房空调随之发出一声响应。 李端姝吓了一跳,到处找寻声音来源,藏在袖口里的匕首无声无息滑入掌心,用力反握住刀柄。 她充满警惕地观望四周,可始终无人现身,她只好半信半疑地藏起匕首。 李端姝回到床榻边,这才看见摆在眼前的一双物件,像是踏足之物,但制作得甚是不合礼法,非常怪异。 莫非是她想错了? 于是她弯腰拾起,搁置在一旁椅子上,然后归榻休憩。 11. 第 11 章 深夜,护士按规定巡视病房。 刚推开702房门,一股凉气便扑面而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当即去检查空调开关。 怎么回事?制热坏了吗? 她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显示屏上的制冷标志,再三确认之后,她不敢轻举妄动,先去查看病人情况。 床头灯还在开着,而病人已经陷入睡眠。她紧裹着被子,身体半蜷缩,脸上神态也不够自然,呈现出明显的防备状态。 但总归是察觉到冷的,该不是自己设置。护士折回去,重新调整空调模式。 窗外夜色浓重,天破鱼肚白时,室内早已转暖,可李端姝仍是感到寒冷,面容惨白,牙齿不自主地开始打颤,周身簌簌发抖。 她躬着身子咳嗽,只觉四肢沉困无力。 这天白日,齐见钰又被圣上召入宫问策旱区赈济事宜,议毕,圣上命各藩王归府后详陈应对方略。 待晚膳用毕,齐见钰便与府内属官彻夜推演引水、平粜减赋之法。此时夜深人静,他独坐于书案前,提笔将筹策一一录于题本。落笔时字字斟酌,唯恐措辞有失。 不及封好本章,他便听见卧房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与平日不同,今日听着越发闷重。 他当即无心继续,匆匆搁置手头东西,快步进入卧房之内, “阿至,”齐见钰走近床榻,蹲守在床前,柔声唤她,“阿至。” 因常年病痛缠身,李端姝筋骨之间日日隐有痛楚,即便是夜里合上眼也无法全然安歇,睡得极浅,一点声响便能将她从半梦间唤回清醒。 “嗯?”李端姝迷迷糊糊地应道。 她怕黑,素来不喜灭烛就寝。 案上烛火用纱罩笼着,光晕拢成一团,光影模糊,她脸色苍白而头发乌黑,齐见钰抬手擦去她鬓间细密的汗珠,指腹于颊侧顿了一瞬,手轻轻覆上她滚烫额间,口吻变得急切,“阿至。” “嗯,”李端姝头目昏沉,不愿睁眼,转脸躲避呼喊,咕哝一句,“我在这里。” 她背后的衣物被汗水沁透,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的脊骨轮廓愈发清瘦。 齐见钰心沉了下去,替她掖好被角,疾步走出卧房,对着夜色沉声喝道:“来人。” 不远处值夜的侍卫悄步近前,拱手躬身垂首,“卑职参见肃王殿下。” 齐见钰不似以往沉稳自持,“千翊,速召良医入内室,路上慢行,莫要喧哗惊扰王妃安寝。” “是。”千翊低声应答,悄无声息地退下。 齐见钰返回卧房,坐于床榻边。 入春已有些时日,屋中暖炉却未曾撤去半分。她日日按时服药静养,今日骤然发热,想来必是午后在亭中久坐受风所致。 方才听嬷嬷说起,昔日国公府里照料她的旧医自边关赶来探视。 二人阔别许久,一时畅谈,竟忘了时辰。 那旧医是位男子,还生得一副年轻样貌。 齐见钰用手帕细细拭去她额间薄汗,动作轻得唯恐扰她半分,话语当中却掩不住几分嗔怪,低声絮絮道:“自晚膳毕,我便久久辗转难明。” “不知你二人何来这么多话可说,纵是你我相守相伴,也未曾闲话整整一个午后。” 他像是个抓住妻子红杏出墙的丈夫,一腔妒意之下,素来恪守的君子分寸尽数抛诸脑后,“此人多半无心深耕医道,学的尽是些哄女子欢心的巧言,阿至怎能同他久坐闲谈?” 李端姝烧得浑浑噩噩,周身酸痛难耐,眉心拧成一道竖纹,昏睡中也未曾松开。 齐见钰立即失了声,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才能缓解她的病痛,只能无措地一遍遍唤她,“阿至。” 千翊正巧在这时叩门,“殿下,良医已到。” “快请进来。” 李既拎着药箱推门而入,衣襟微乱,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他躬身行礼,“见过肃王殿下。” 齐见钰一眼便认出这人正是今日午后与李端姝亭中长谈的旧医,微一点头,侧身相让,淡声道:“先生请。” 李既近前落座,搭脉诊察。片刻后,他收回手腕,神色稍缓,“王妃脉象浮紧,乃是风寒客表之候,身热方起,尚且并无大碍,殿下不必太过忧心。” 齐见钰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 李既适时开口补充道:“王妃素来体弱,于冷暖更迭之季尤为敏感,稍易寒暑便难以自适。此症年年反复,是以方才直言无妨。” 齐见钰静默片刻,语气平缓沉静,“肃王妃的身体重于一切。哪怕是轻症、旧疾频发,也绝无‘无妨’二字可言。” 李既闻言些许诧异,旋即抬眸望向病榻之人,忆起午后亭中她所言:“你不必有所担忧,我在此处万事皆安。我夫君人很好,对我也很好。” 她说这话时,眉眼间漾开浅浅笑意,并非往日客套礼仪之笑,而是发自内心,一望便知美满安稳。 余光瞥见一道算不上友善的目光,李既敛下视线,恭敬告辞。 千翊随他一块出门,同往良医所煎药。 下人端来一盆井水置于榻侧,齐见钰取帕子蘸湿,敷在她滚烫额间。他将声音压得极低,话音里难掩一丝微颤,“阿至,快些好起来,莫要吓我。” 额间忽然传来一片沁凉,压下那处灼烫,使得病痛之人勉强睁开双眼。 案头烛火已经独自燃得太久太久,灯芯将近燃尽,火光昏弱,映得四周墙壁影影绰绰。屋内一片昏昧,李端姝却偏偏看得格外清楚。 除却父亲和竹安,他是第三个守在她病榻前落泪之人。 李端姝笑了,浑身没有多少力气,仍强撑着抬手轻拭去他的眼泪,声息微弱,“夫君莫哭。” 齐见钰都快要被她吓死了,眼底早已泛红,哽咽着道:“做不到。” 他握住她冰冰凉凉的手,忍不住又掉眼泪,“阿至。” “嗯?”李端姝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齐见钰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千言万语缠绕于心中,最后只化作一句,“难受吗?” 他恨不得此刻发热的是自己,恨不得替她担下所有病痛苦楚。 李端姝反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不难受。” 这句是真的。她病得久了,对疼痛的感知便钝了许多,这点低热酸乏,于她而言竟算是轻的。 李端姝合上眼,微微而笑,尽管那笑意已经虚弱得几乎看不见,“莫怕,也莫再落泪,我当真无碍,歇息片刻便好了。” 她又唤他,“夫君。” 说来也怪,加上午后那次,这不过是她第三次这样唤他。可她竟像已唤过千百回那般自然,自然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恍惚,仿佛她本该如此叫他,或者说,早该如此叫他。 意识沉沉欲坠之际,李端姝模糊地想,往后应该更加当心些身子了,不然他也会难过。 齐见钰守在一旁,眼错不眨地盯着她。替她捂手、换帕子、喂药,就这么寸步不离地守了她整整一夜。 翌日上早朝时,他才离开。 安好一晚上的竹安得知此事,难以置信地问嬷嬷,“王爷当真一夜未睡?” 嬷嬷十分肯定,“千真万确。”随即感慨道:“王爷与王妃琴瑟和鸣,当真难得。” 竹安比嬷嬷更清楚他们二人的感情状况。与初入府时相比,小姐近来的确变得爱笑了,和王爷相处也愈发自然融洽。但她未曾想过,二人感情已然深厚到如此地步。 竹安独自进卧房,不知榻上之人是何时醒的,看她望着窗外出神,像是坐了许久,她轻声道:“小姐。” 李端姝目光微动,缓缓拉回神:“嗯。” 竹安凑近两步,两眼滴溜溜地打量她。见她脸色尚可,到底没忍住好奇,“小姐,你昨夜发热了吗?” 李端姝稍作犹豫,来不及开口,竹安下一句便砸了过来,话里话外满是压不住的兴奋,“是王爷守 了你一整夜?小姐,你和他……” 李端姝倏地拉高被褥,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竹安,休要胡言。” 竹安老实地哦了声,她不胡言,她低头偷偷摸摸地笑。 被褥里闷闷传出一句,“我还需要歇息,你先出去吧。” “好。”竹安退至门口,接着探回半个脑袋,“奴婢就在外头守着,小姐有事唤我。” 说罢,她关上门。 李端姝抬手捂住心口,那里跳得很快很乱。她又往被褥深处埋了埋,脸上带着不自知的笑意。 她本不打算睡的,方才让竹安出去,不过是寻个由头独自待着。可躺着躺着,睡意便不由分说地漫了上来,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齐见钰回府时听闻李端姝一日未出卧房,脚步顿时快了几分,“这是怎么了?为何半分不见好转?” 一旁的李既也深感纳闷,不该啊,之前从未出现吃过药后昏睡整日的情况。 齐见钰定定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大步走向内院。 李既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怵,分明是适宜春季,他却热汗直冒,连忙提步跟在他身后。 抵达卧房门前,齐见钰突然停下步伐,偏头低声道:“先生请止步。” “啊?”李既愣了一下,寻思这不正是需要他诊看的时候么?可瞥见齐见钰这般冷淡脸色,终究没敢再往前踏出一步,只得躬身应道:“哦。” 齐见钰推门进去,转身将门合上,力度不轻不重,合拢时恰好带起一阵轻风,又恰好扑在李既脸上。 “……”李既不自觉地往后再退两步。 屋内。 李端姝刚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听见动静抬头,“夫君?” 齐见钰几步上前扶住她,“慢些。” 他低头看她,语气满是关切,“今日身子可还觉不适?” 李端姝嗅到他衣间熟悉的梵香味,心里莫名安定下来,轻轻摇头,“早已无碍。” 齐见钰眉头一拧,“阿至是怕我怪罪于那位李郎中,所以才这么说的吗?” 李端姝怔了怔,茫然问道:“谁?” 她根本不知昨夜为自己诊治的是府中哪一位。 “就是那位李既郎中。”齐见钰扶着她坐好,纵然心中万般埋怨,脸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嬷嬷说你一日未出卧房。若不是药方不对症,怎会这样?” 到底还是掩饰不住,他轻声道:“阿至分明有心偏袒。” 昨日府中下人皆道,王妃进入肃王府许久,他们从未见过她那般愉悦的笑。 齐见钰怨归怨,但仍是愿她欢喜,“阿至,你平日在这里会觉得委屈吗?” 一纸婚书便使她来了京城,父亲不在身边,除了竹安,身边再无一个熟人。 “不会啊。”李端姝实话实说,“我并不感到委屈。” 齐见钰闻言心头一动,方才紧抿的薄唇松了几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目光一瞬不肯从她脸上挪开,巴巴地等她答话,“为何?” 李端姝眼神飘飘忽忽,悄然红了脸颊,紧闭住嘴。 “阿至,你就和我说说嘛。” “……不要。” “阿至。” 李端姝不答,想要躲进被褥里,齐见钰偏偏不让,抓住被褥一端,“阿至。” 李端姝实在无从作答,只能闭上眼,侧身背对他,半点不肯理会。 齐见钰内心既忐忑又欣喜,拿她这样没有办法,也不敢真的凶她,叫她小字,“李令晏。” “李令晏。” 李端姝翻身转了过来。 齐见钰见她面颊泛着异样潮红,下意识用手背试了试额头温度,果真烫得惊人。 他收回手,却见发烧的人睁开眼,唇角向下轻撇,含着几分不满与执拗,“不要这么叫我,你要唤我阿至。” “阿至?” “嗯,”李端姝终于愿意承认,“因为我心悦于你。” 12. 第 12 章 她像是陷在半梦半醒间,嗓音干哑发涩,阖上眼睛呢喃,“他是父亲在营台之战捡下的孤儿,自小跟着国公府的良医钻研医术,年纪长我几岁,算得上是我的兄长。” “阿兄幼时即常为我诊疾,律己甚严,若有分毫疏漏,无需我偏袒,他断不肯自恕。” 从刚才起就呆滞在原地的人一个字都听不见,周遭所有动静都在刹那间褪去,他只看得见对方的唇在翕动,大脑嗡嗡作响,持续回荡着那句“因为我心悦于你。” 医生怪异地看着他傻站在这里,满脸客气,示意道:“齐公子,麻烦您让一下。” “嗯?”齐见钰回过神,礼貌退至一边,“您叫我齐见钰就行。” 他想坐下,看见床边椅子上摆着双拖鞋,略微疑惑,没乱动,只好继续站着。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声响,齐见钰摸出来,是在医院外等候的司机。 “见钰,你身体有没有好些?” 徐叔透过车窗望向医院内,“医生怎么说?是否需要我替您向学校那边请假?” 齐见钰朝着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深深,随即边答话边走出病房,“好多了,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不需要请假。” 他按亮电梯按钮,“徐叔,我现在就出去。” “好。”徐叔依旧微笑脸,等着电话挂断。 外面寒风凛冽,齐见钰拉上外套拉链,裹紧,快速钻入车内。 他关上车门,冻得直发抖。 徐叔递过来一杯热茶,齐见钰没喝,只用来捂手,他心不在焉地盯着杯里茶水,而后忽然抬头,“徐叔,我有个朋友最近生病住院了,情况还挺严重的,以后放学……” 齐见钰顿了顿,没接着说下去。 “好的。”徐叔浅浅一笑,如此回答道。 齐见钰眸光闪躲,如同隐秘心事被人揭穿一般,别过头去,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他放下杯子,又道:“还有我爸妈那边……” “您请放心,我会注意的。” 齐见钰未说完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再一次含糊嗯嗯两声。 徐叔望了眼后视镜,神色照常安然。 没过多久,京大附中校门出现在车窗外。 车子一停稳,等不及徐叔拉开后车门,齐见钰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挥动朝他告别,“徐叔再见。” 刚解开安全带的人转头看他,嘴角挂着浅淡笑意,不禁点头,“好。” 确认齐见钰进入校园,他升起车窗,重新扣上安全带,驱车离开。 高二一班。 崔建业赶在晨读铃声响起前的最后一秒踏进教室后门,瞄见讲台上的班主任,他弯腰憋气,蹑手蹑脚地到达自己位置上。 京大附中仅以考试作为招生选拔途径,对学生成绩门槛很高,招收的学生总数不多,每个班级平均人数更少。 教室内设四列单人课桌,每位学生单独一桌,不设同桌。 崔建业坐在里侧靠窗最后一个位置上,齐见钰坐他右手边,书立着,人趴在书后睡着了。 “……”他有样学样地也把书立起,腿伸长,轻踢了踢齐见钰的桌子。 借由其他同学读书声的掩护,他用气音说道:“喂,不至于吧,昨晚你不是很早就下线不打游戏了么?有这么困?” 齐见钰无精打采地睁眼看他,又不能和他说自己心口难受到一夜没睡,早上按捺不住地想去医院确认点东西,特意赶了早,结果人貌似没哭,倒和他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她那是在和我表白吗? 好像是的吧。 齐见钰脸颊升起一抹可疑的薄红,慢吞吞地转过脸,盖上卫衣帽子,“有。” 崔建业一脸惊奇,这还是齐见钰吗? 他齐见钰是什么人啊。哪怕前晚通宵打游戏,第二天都照样把自己收拾得整齐干净,洗发水和沐浴露味道齐飞,整个人容光焕发,不见丝毫疲惫。 知道的知道他打了一晚游戏,不知道的还以为准备亮相巴黎时装周。 崔建业现在都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时,没忍住吐槽道:“包袱还挺重。” 那会儿他们高一,彼此刚认识,他对齐见钰的印象除了游戏技术不错,长得帅很多人追以外,就是他家里贼有钱,从私立中学考进来的,不懂为什么不继续就读私立高中。 齐见钰闻言满脸问号,反应过来之后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慢条斯理地嗯嗯点头,“随便穿的。” 崔建业听完差点翻白眼。 齐见钰佯装没看见这表情,非要绕过陈昀往他身边凑,身上那说不出的昂贵味道糊了他一脸,再配上暗戳戳的嘚瑟表情,简直让人恨不得揍他几下才能满意。 崔建业已经握紧拳头,准备不顾一切先解气再说。 陈昀笑着按住他胳膊,好声好气地劝说,“算了算了。” 倒也没想真的揍人,崔建业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给的台阶而下,“真算了?” 陈昀思考几秒,正儿八经地道:“谁让人家长得确实好看呢,这与穿什么无关。” “啧,”崔建业隔了这么久想起来都要轻啧一声,虽然这是事实,但怎么就让他生出交友不慎之感。 他从书包里掏出早饭,刚对着汤包咬了一口—— “崔建业,”语文课代表按照班主任的吩咐,绕着教室逡巡一圈,最后停在这里,抱着书本扶扶眼镜,“晨读不许吃早饭。” 崔建业摇头,“没啊。”他一本正经地道:“这是汤汁储存罐,我就是打开来看看。” 语文课代表不和他辩驳,拿笔作势要记录名字。 “别别别,”崔建业连连阻止,囫囵几口吃完手上这个汤包,把剩下的塞回桌肚里,两手空空展示,“我不吃了。” 说完,他瞥瞥旁边,抬手指了指,一脸震惊问:“不许我吃饭,却允许他睡觉?我俩不都是没读书么?怎么差别对待?” 语文课代表怯怯地向后看,脸颊些许发红,抿唇笑,强撑着云淡风轻回道:“他不一样。” “齐见钰长得好看。” 哇,哇,哇。崔建业就后悔问这一嘴。 什么意思? 长得没那么好看吃个饭也不行? 他愤愤地盯着课代表远去的身影,手摸到那袋汤包,打开袋子的那一刻,下课铃响了。 崔建业美滋滋地晃晃脑袋,毫无负担地开始享用早饭。 齐见钰心里装着事情,忧虑得根本没睡着,只能闭起眼睛放松。鼻间倏忽嗅到股香气,他转头,直直看过去。 崔建业斜觑,几秒后,扭扭身子背朝他,“你长得那么好看,睡觉就够了,哪用得着吃饭。” “?”齐见钰大脑一片空白。 他这会儿吃不下任何东西,但受到这句话启发,目不转睛地看着旁边人。 崔建业在这样的凝视下吃了个汤包,转瞬又吃了一个,最后受不了了,把早饭推过去,“给给给。” 他实在顶不住他爸之外的另一个男的这么长久看着自己,况且他爸要是长时间看他,多半是要家法伺候了。 崔建业心有余悸,从书包里掏出瓶牛奶喝口压压惊。 齐见钰没接,摘下帽子,“我吃过了。” “吃过了你还那么看着我?”崔建业一把将汤包夺回来自己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抢你早饭了呢。” “……”齐见钰摸了摸耳朵,想到自己下面要问什么就感到不好意思,“哎,那个。” 崔建业边嚼食物边望向他,示意接着说。 “就……” 上课铃声忽然打响,化学老师进入教室,坐在前排的陈昀站起身,“起立。” “老师好。” 齐见钰坐回座位,弯身寻找化学书。 崔建业小声滴滴,“不说了?” 齐见钰:“中午再讲。” 中午,附中食堂。 崔建业挥手让刚打完饭的陈昀过来,“班长,这里。” 陈昀放下餐盘,坐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向对面人,问道:“什么事情这么神神秘秘?” 齐见钰没吱声。崔建业摇摇头,摊手表示我也不知情。他还偷偷上交情报,“从早上就这样了。” 陈昀一脸探究,目光再次飘往对面。 齐见钰被他们看得心烦意乱的,拿起筷子拨拨菜,接着又放下,啪地一声,视死如归,“你们觉得我长得如何?” “……”崔建业又想翻白眼了,但谁让这人已经成了自己的好朋友,于是他说道:“帅。” 崔建业竖起大拇指,一脸诚恳,“非常帅。” 齐见钰心里极其不好意思,告诉自己要硬着头皮严肃起来,对陈昀扬扬下巴,“你呢?” 陈昀不禁失笑,双手赞同崔建业的说法。 齐见钰悄悄红了耳根,“那你们觉得会有人暗恋我么?就是暗恋到那种……” 他开始变得支支吾吾,微微低着头,“那种特别喜欢的地步。” 他没说谎,她会去他家里找他,会长时间偷看他,甚至生病了还不忘告诉他 一句,她喜欢他。 这得是有多喜欢啊?他不能明白。 齐见钰摆弄了下衣角,摸摸鼻子,极力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们说,会不会存在这种情况?” 其实崔建业完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有一说一,这人在学校里真挺招女孩喜欢的。他一时语塞,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陈昀看出对面人是在认真询问,不插科打诨了,点头理性分析道:“会。综合你的外在、成绩、性格和家世来看,百分百存在这个可能。” 百分百?齐见钰鬼使神差地翘了翘嘴角,意识到之后迅速放平。 他心里纳闷,自己对她毫无印象,她又非本校学生,那她什么时候又是怎么认识他的? 齐见钰拿起筷子,简单吃了两口,随即放下,摸出手机。 不清楚她有没有退烧,午饭吃得怎么样。 齐见钰点了两下屏幕,这才发觉自己压根没法联系她。她没有手机,也没有贴身照顾的护工,要是再去联系蒋院长,齐见钰这下是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顶得住蒋院长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只能沉下心思,收起手机。 他在这边按部就班上课,医院那里却一整个兵荒马乱。 李端姝身上的温度反复无常,升升降降,原本的间歇性咳嗽转变为阵阵剧烈咳嗽,每次呼吸都要费力得多。 医生和护士忙成一团,病人本人倒是接受良好。她周身乏力,几乎整天都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偶尔清醒时也一言不发,睁着眼睛,入迷似的望着各种医用器械,仿佛生着病的人不是自己。 不知是不是护士的错觉,她总感到病人眼里最为深处的情绪不是好奇,而是艳羡。 傍晚,李端姝才算彻底退了烧。身上温度保持稳定,没有再往上升的趋势。 她恢复了点精力,顺着手背上的管子向上看,望着晶莹剔透的琉璃瓶出神。 这里的人们当真聪明,以器承药汁,引流入经渠。其理与承溜集雨别无二致。唯一不同大概是药汁随时可煎,而承溜必待黄梅时雨。 李端姝想,若是自己能回到大玄就好了,她将此法告诉阿兄,阿兄或许能够穷尽其理,大玄的百姓也能少于病痛折磨。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拔针,她紧盯着护士动作,记住扎的是何处。 护士莫名紧张,撕开医用胶布的手都在颤抖。 李端姝毫无察觉,还言道:“多谢先生。” 护士心头微微一热,“不用谢。”她拎着废弃药瓶走出病房。 李端姝还在想自己该怎么回到大玄的事,翻身无意触及枕头边的玉簪,她将其拿在手中,于灯光下细细瞧着。 这簪子末端明明不够锐利,那夜怎能割伤她的手? 李端姝坐起身,尝试用力再划一次,食指面积小,她撩开衣袖,准备对着手腕。 “你在干什么?”齐见钰进门便看见这个场景,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目光沉沉地取走她手里的东西,“大家费尽心思地救你不是为了让你随便伤害自己,你这是要割腕?” 李端姝迷茫摇头,“这器具不足以断腕。君何作此解?” 齐见钰听的半懂,心道他又没说她要断腕,什么此解? 他将玉簪放至一边,想要坐下,见到那双拖鞋还摆在椅子上,他几番克制,终究还是开口问道:“这个很重要吗?” “什么?” “拖鞋。” 李端姝歪了歪头,“这是何器物?” 齐见钰沉吟片刻,在想这该怎么翻译。几分钟后,他干脆手拿起那双拖鞋,把它摆在床底,鞋头朝外。 齐见钰蹲在那里仰头看她,“一种布屐。” 这么翻译完,他笑道:“你要不要穿上试试?” 李端姝未曾想到这真是踏足之物,犹犹豫豫地低头看去,却迟迟不肯下床。 齐见钰无由意识到什么,刚打算离她远些,又见到她掀开被褥,脚踩进拖鞋里。 他抬起头,李端姝刚好也看向他,两人四目相对。 好像是有点害羞的,她脸上发红,移开视线,不怎么敢看他。 李端姝的确纠结要不要直视他,连日观察下来,她发觉此处百姓并不十分看重男女避嫌的规矩。她尽量说服自己入乡随俗,眼波流转,撞进一道深邃而清明的眼眸之中。 她望见了其他人,一个万分熟悉的人。 这回是齐见钰先移开视线,他眼睫眨动,试图掩饰住内心慌乱,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你,你今早说得是真的吗?” 13. 第 13 章 李端姝全然不明就里,“今晨我说了何等话语?” 齐见钰目光深深地望着她,缓缓站起身。 李端姝飞快扫过他一眼,心中蓦地生出无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整个人往后缩,最终一下坐到床边。 齐见钰并未向前,只是眉头紧锁地注视她,半晌,眉眼不自知地耷拉下来,“没什么。” 他把玉簪还给她,自己坐在床边椅子上,“不管怎么说,你都别伤害自己。不然,不然。” 李端姝惶惑不解,直愣愣地瞧着他看。 齐见钰卡顿一下,磕磕绊绊地接下去,“不然我不是白花这么多钱了嘛。” “你看啊,”他掰着指头计数,神情专注,“你平日在这儿不吃不喝一天都要花上四位数,更不说还有诊疗费和药品费,零零总总的开支根本算不清。李……” 齐见钰抬起头,“阿至,你要明白一点,你的身体很珍贵。” 李端姝原先一头雾水,大多内容都没听懂,唯独最后一句,她视线直直凝滞,望着他不动半分。 “夫妻之间本就该彼此照拂,我怎会心生这般念头?此事也不足挂怀,我唯独挂念你的身体。” 她看见一模一样的人立于肃王府暮色廊下同她讲:“阿至,这才是最为紧要之事。” 李端姝眼睛忽地发酸,一脸哀伤的神情,话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唤我什么?” 齐见钰望见她欲落的泪水,心口处传来绵密似针的刺痛,手抬起又收回,不知安放何处。 李端姝压下铺天盖地的情绪,稳着声音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齐见钰嗓子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一遭,轻声道:“阿至。” 李端姝捏紧玉簪,手背青筋微凸,刚刚压下去的情绪去而复返,随之奔涌而出,“君究竟何人?” 她肩膀微微耸动,瞬间红了眼睛,执着问道:“君当真姓齐,名见钰?” 齐见钰不想惹她哭,当即点头,“当真。” “字呢?” “没字,”齐见钰诚实道:“我们这边不兴起这个。” 他抬手在她眼前晃晃,“你为什么哭啊?我的名字听起来很令人伤心吗?” 齐见钰心口感受到疼痛,好似得到肯定回答,不由得嘀嘀咕咕,“这还是我爸妈特意找老师给我取的呢。宋老师很有名,是京川大学历史学院的中国史教授。他有时讲话也文绉绉的,说不定他和你能有些共同话题可聊。” 李端姝看着他,纵使容貌、名姓一般无二,又能如何?他终究不是她的夫君。 她落泪之时,夫君断然不会是这般反应。 她心中最后一丝念想尽数散去,肩头缓缓垮落,未几,恢复寻常疏离,“君何以此称我?” 齐见钰想起这个就坐立难安,身体稍稍转侧,目光偏向墙角,极小声说:“你今早跟我讲的。” 他悄悄瞄她一眼,不顾因果颠倒地继续,“当时你正发着高烧,我想叫醒你。然后你便和我说,不要叫你李令晏,要唤你阿至。” “阿至,”他又念了一遍,问,“这是你的小名吗?” 李端姝只挑自己能听懂的听,脑子里对这件事没有任何记忆。她躺回床榻,出神地盯着屋顶一处,“乳名。” 她像是联想到一些不好事情,从齐见钰这个角度看,她那双清秀澄澈的眼眸低垂着,长睫轻掩,叫人看不出情绪,但却掩饰不住周遭挥之不去的淡淡悲伤。 齐见钰开口打破病房突如其来的安静,“乳名?”他念念有词,“那你这个乳名还挺好听的。” 李端姝眼里有了浅淡笑意,眸光明亮,“这是我娘亲与我取的。” 据她爹爹所言,娘亲临盆之日,他正领兵在外征战,未归府中。而她降生之时,塞外家书恰好送至府内,乃是一份捷报。 娘亲喜极而泣地抱着她,泪水浸湿襁褓,“寇贼凭陵,竭诚守御,奇谋间出,捷书日至。” 薛氏笑了笑,柔声问道:“以后,爹娘便唤你阿至可好?” 怀中的孩子只安安静静地偎在襁褓里闭眸休憩,不哭也不闹。 薛氏抱紧她,声声呼唤,“阿至,阿至。” 齐见钰不知道她又想起了什么,神情带着无限眷恋,他忽然认为自己不能随随便便地这么叫她,询问说:“要不我以后还是叫你李令晏吧。” “好。”李端姝点了点头。 “……”齐见钰不禁一脸幽怨。 就不能答应得稍微慢点?之前明明是她要求他称呼为“阿至”的,怎么现在说翻脸就翻脸。 齐见钰无由郁闷。 李端姝没在意到他,反手摸出玉簪,“我想回到大玄。” 她这般离去,不知爹爹会作何念想。 李端姝推开被褥坐起来,徐徐挽起袖口,缓声道:“我来时,食指曾被这支簪子划伤,故而我试着还原彼时光景。” 说完,李端姝以簪子尾端对着腕间来回比度,想要找寻适当位置。 齐见钰看清她的动作,本能打算阻止。 不待他伸出手,她便握着玉簪一不做二不休地划了下去。 李端姝用了十分力道,但这簪子伤不了她分毫,腕间不见伤口,唯有一道长长红印。 她不相信,转而用簪尾对准食指,竟也不见伤口。 怎会如此? 李端姝已然顾不得许多,用簪尾朝着自身任何一个部位划去,激烈决绝,透着一股万念俱灰后的偏执。 目睹全程的齐见钰终于伸出手,隔着病服牢牢攥紧她的手腕,“可以了!” 他取走她掌心物品。这支玉簪通身圆滑清润,除非受到外力撞击或者人为损害,否则毫无可能成为锋利锐器。 齐见钰从一开始便对她的话心存质疑,看见她这样伤害自己,他更加认定心中猜想——仅仅一天,她病得愈发严重了。 李端姝抬头望他,眉眼间含着一股不肯妥协的坚持,“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她伸出食指,欲消除他审视目光中的猜忌,字字斟酌,“这道还未愈合的伤口,正是由这支玉簪所伤。” 齐见钰不反驳,目光难言纷杂。 李端姝离他近些,让他看得更清楚,自己则思忖,“为何今夜不行?” 她一脸忧心忡忡,仿佛这种事情真的存在,心底不知在细细盘算什么,眉宇间鲜活灵动,显得生气许多。 齐见钰长久地看着她,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嘴角微动,终是宽慰她道:“或许以后就可以了。” 他望见她手腕、手背上横亘的一道道红痕,心头一紧,将原本要递出的玉簪无声无息地藏至身后,话到嘴边,硬生生转了个弯,“你吃过晚饭了吗?” 李端姝没听懂,“什么?” 齐见钰灵光乍现,白话译成古文,“就是晚膳用过了么?” 李端姝这下听懂了,缓缓摇头。 齐见钰示意她躺下,教她盖好被子,“我去买些吃食,你在这里等我。” 李端姝望着他搭在被褥上的双手,下巴突然扬起,又硬生生地止住,只是点头轻嗯一声。 齐见钰没有离开,忽而四下扫视一周,视线牢牢定格在一处,随即笑着朝她道:“等我一下。” 李端姝不明所以,目光追随他的一举一动。 齐见钰走到病房书架旁,挑挑拣拣,找到一本她能看懂的书——一本儿童绘本。 齐见钰拿着绘本回到床边,“喏。” 李端姝懵懵懂懂地双手接下。 齐见钰笑了笑,手指着她怀里那本绘本,“你看完一半的时候,我也就回来了。” 怕她听不懂,他躬身挨至她身侧,翻动绘本,捏住大概一半的厚度,晃了晃,“就是你要读完这些。这下能明白吗?” 李端姝鼻间漫入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一如午后独坐书斋,翻开古旧经卷时扑面而来的气息,沉木清润,令人安然。 她稍稍向后避开些许,“嗯。” 齐见钰松了口气,放心离开病房。到达门口时骤然转过头,目光紧锁住她,“不许乱开空调。” “何为空调?” “空调,”齐见钰自言自语地掏出手机,“空调即空气调节器,发明者为威利斯·开利,是指利用人工手段,在封闭空间内,对空气的温度、湿度、流速及清洁度进行部分或全部调节……” 他果断退出搜索引擎,一脸的郑重其事,“简单来说,空调是一种天热可吹冷风、天冷可吹热风的电器。” 李端姝低眸思考,转瞬后,诚恳求教,“电器为何?” “电器是指所有需要用电的器具。” 李端姝更为迷茫不知,“用电?” “……”齐见钰直觉不能再解释下去了,否则她会变成“十万个是什么”,而自己则成为智能语音助手。 齐见钰屈指敲敲墙壁上的显示屏,表情严肃板正得像是在用粉笔敲黑板, “此处不可随意触碰。” “好。”李端姝颔首应允。 齐见钰走出病房,关上门,发信息让徐叔去买晚饭并特意备注清淡些,做完这一切,他直奔顶楼院长办公室。 蒋院长刚打开从家里送来的晚饭,听见敲门声,手忙脚乱地把饭盒收好,扬声道:“进。” 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谁,他心头一松,起身绕过办公桌,坐到接客沙发上,顺便招呼他也坐,“见钰啊。” “蒋叔,”齐见钰开门见山地问道:“李令晏的精神检查结果怎么样?” 他脸色凝重,“我觉得她变严重了。” 蒋院长没有太多当面接触李令晏的经验,不敢妄下结论,“病人今天的身体状况不适宜做这种检查,之后会落实。” 齐见钰点头,久久没说话,似乎在思忖极其重要的事情。 蒋院长不敢打扰,内心挂念着那份便当,耐住饥饿等了一会儿,接着换个坐姿又等了会儿,最后摆出微笑,“还有需要我配合的事项吗?” 齐见钰恍然回神,“没了。” 他确实没什么要说的,只是嗅到空气里鲜香的鱼汤味,考虑到李令晏会不会也想吃。可这时熬也只能当做宵夜,等下记得叮嘱她少吃一点。 齐见钰乘电梯下楼,穿过大厅,走至医院花园,不经意往旁边瞥一眼,低头看着手机,转眼又望去,“吴助理?” 间隔太远,齐见钰不够确定,握着手机走近几步,确认自己没认错。 他有些疑惑,吴助理是他哥的私人秘书,二十四小时待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远处。 吴助理在和一位女士说话,“钱已汇到您卡上,城郊那套房子也已过户至您名下。如果万小姐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先失陪了。另外,请您不用再联系小齐总。” 他收起她刚刚甩在自己眼前的那张报告单,公事公办,“就当作这张纸从来都没存在过。” 万澄是一名小有名气的模特,素来以厌世脸著称,此时却变得面目扭曲,歇斯底里,“这些话是他的原话?!我要去找他,我们需要当面谈论清楚。” “万小姐,”吴助理伸手一拦,礼貌提醒她,“这里是医院,大声喧哗总归是不好的。” 他放下手,“小齐总有事要忙,不方便见您。” 万澄眼睛红了,固执问道:“这话也是他说的吗?” 吴助理不置可否,“以上都是小齐总的意思,您应当明白的。” “不明白!”万澄下意识地抚摸自己肚子,泪水直流,“我怀了他的孩子,不管怎么说,孩子都是无辜的,现在这样让我们母子怎么办?” 吴助理抬手看了下表,客气说道:“我不是和您提过了吗?” 他赶时间,朝她微微一笑,“就当作从来都没存在过。” “失陪,万小姐。” 万澄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她原本以为,只要怀上齐见珩的孩子,她便可以一跃成为齐太太,万人追捧,后生无忧无愁。那么多人都失败了,唯她不一样。不行,她绝不能轻易放弃这个可能。 徐叔到达医院门口,瞧见蹲在马路旁的人有些眼熟,他降下车窗,“见钰。” 齐见钰循着声音望过去,“徐叔。” 他蹲得时间太长,站起来时腿发麻,疼得他满脸痛苦。 徐叔没忍住笑了,拎着保温袋下车,“您为什么会蹲在这里?” 齐见钰接过袋子,不愿多说,“反正我也没事,直接来取就行,省得徐叔你再往里跑。” 说完,他继续痛苦地往医院里走,还不忘挥手告别,“拜拜徐叔,晚点再来接我。” 齐见钰拖着僵硬的双腿回到702病房。 他把袋子放到餐桌上,打开,拿出大大小小的保温盒,将饭菜和筷子摆好。 “李令晏。” “……”根本无人应答,他隔着柜子探头望向病床,只见李端姝仍坐在床上那本绘本,看得津津有味。 齐见钰走过去,“吃饭了。” 李端姝沉迷图画无法自拔,对外界所有声音都置之不理。 齐见钰只好和她一起看,发现她翻得很快,他还没读完这页中的文字,她就已经翻到下一页了。 他不由得按住书,问,“你能识得其中意思?” “不识得。” 李端姝忽然想到什么,看着他,眼底流露出渴望,“君可否说与我听?” 14. 第 14 章 她像是陷在半梦半醒间,嗓音干哑发涩,阖上眼睛呢喃,“他是父亲在营台之战捡下的孤儿,自小跟着国公府的良医钻研医术,年纪长我几岁,算得上是我的兄长。” “阿兄幼时即常为我诊疾,律己甚严,若有分毫疏漏,无需我偏袒,他断不肯自恕。” 从刚才起就呆滞在原地的人一个字都听不见,周遭所有动静都在刹那间褪去,他只看得见她的唇在翕动,大脑嗡嗡作响,持续回荡着那句“因为我心悦于你。” 医生怪异地看着他傻站在这里,满脸客气,示意道:“齐少,麻烦您让一下。” “啊?”齐见钰回过神,礼貌退至一边,“您叫我齐见钰就行。” 他想坐下,看见床边椅子上摆着双拖鞋,略微疑惑,没乱动,只好继续站着。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声响,齐见钰摸出来,是在医院外等候的司机。 “见钰,你身体有没有好些?” 徐叔透过车窗望向医院内,“医生怎么说?是否需要我替您向学校那边请假?” 齐见钰朝着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深深,边答话边走出病房,“好多了,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不需要请假。” 他按亮电梯按钮,“徐叔,我现在就出去。” “好。”徐叔依旧微笑脸,等着电话挂断。 外面寒风凛冽,齐见钰拉上外套拉链,裹紧,快速钻入车内。 他关上车门,冻得直发抖。 徐叔递过来一杯热茶,齐见钰没喝,只用来捂手,他心不在焉地盯着杯里茶水,而后忽然抬头,“徐叔,我有个朋友最近生病住院了,情况还挺严重的,以后放学……” 齐见钰顿了顿,没接着说下去。 “好的。”徐叔浅浅一笑,如此回答道。 齐见钰眸光闪躲,如同隐秘心事被人揭穿一般,别过头去,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他放下杯子,又道:“还有我爸妈那边……” “您请放心,我会注意的。” 齐见钰未说完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再一次含糊嗯嗯两声。 徐叔望了眼后视镜,神色照常安然。 没过多久,车子抵达京大附中门口。刚一停稳,不及徐叔替他拉开车门,齐见钰便自己下车关门,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挥动朝司机告别,“徐叔再见。” 刚解开安全带的人转头看他,嘴角扬起浅淡笑意,“好。” 确认他进入校园,他升起车窗,重新扣上安全带,驱车离开。 高二一班。 崔建业赶在晨读铃声响起前的最后一秒踏进教室后门,瞄见讲台上的班主任,他弯腰憋气,一鼓作气地抵达自己位置。 京大附中仅以考试作为招生选拔途径,对学生成绩门槛很高,招收的学生总数不多,每个班级平均人数更少。 教室内设四列单人课桌,每位学生单独一桌,没有同桌。 里侧靠窗的最后一个座位是崔建业的位置,齐见钰坐在他右手边,书立着,人趴在书后睡着了。 “……”他有样学样地也把书立起,腿伸长,轻踢了踢齐见钰的桌子。 借由其他同学的读书声掩护,他用气音说道:“喂,不至于吧,昨晚你不是很早就下线不打游戏了么?有这么困?” 齐见钰无精打采地睁眼瞄他。 又不能和他说自己心口难受到一夜没睡,早上按捺不住地想去医院确认点东西。为了上学不迟到,他特意赶了早,结果人貌似没哭,反倒和他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语。 她那是在和我表白吗? 好像是的吧。 齐见钰脸上浮现出一抹可疑的薄红,慢吞吞地转过脸,盖上卫衣帽子,“有。” 崔建业一脸惊奇,这还是齐见钰吗? 他齐见钰是什么人啊。哪怕前晚通宵打游戏,第二天都照样把自己收拾得整齐干净,洗发水和沐浴露味道齐飞,整个人容光焕发,不见丝毫疲惫。 知道的知道他打了一晚游戏,不知道的还以为准备亮相巴黎时装周。 崔建业现在都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时,没忍住吐槽一句:“哪来这么重的包袱。” 那会儿他们高一,彼此刚认识,他对齐见钰的印象除了游戏技术不错,长得帅很多人追以外,就是他家里贼有钱,从私立中学考进来的,不懂为什么不就读私立高中。 齐见钰满脸问号,反应过来之后眼里全是笑意,不反驳,嗯嗯点头,“随便穿的。” 崔建业听完差点翻白眼。 齐见钰直接屏蔽这表情,非要绕过陈昀往他身边凑,身上那说不出的昂贵味道糊了他一脸,再配上暗戳戳的嘚瑟样子,简直让人恨不得揍他几下才能满意。 崔建业握紧拳头,打算不顾一切先解气再说。 陈昀笑着按住他胳膊,好声好气,“算了算了。” 倒也没想真的揍人,崔建业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给的台阶而下,“真算了?” 陈昀思考几秒,正儿八经地道:“谁让人家长得确实好看呢。这与穿什么无关。” “啧。”崔建业隔了这么久想起来都要轻啧一声。 虽然这是事实,但怎么就让他生出交友不慎之感。 他从书包里掏出早饭,刚对着汤包咬了一口—— “崔建业,”语文课代表按照班主任的吩咐,绕着教室逡巡完一圈,最后停在他这里,抱着书本扶扶眼镜,“晨读不许吃早饭。” 崔建业矢口否认,“没啊。” 他一本正经地道:“这是汤汁储存罐,我就是打开来看看。” 语文课代表不和他辩驳,拿笔作势要记录名字。 “别别别,”崔建业连连阻止,囫囵几口吃完手上这个汤包,把剩下的塞回桌肚里,两手空空展示,“我不吃了。” 说完,他瞥瞥旁边,一脸的义正言辞,“课代表,麻烦您把这位睡觉的人也叫醒,不然我心里不平衡。” 刚才气势汹汹的人顿时偃旗息鼓,怯怯地向后看,“不叫。” “……”崔建业无语地看着她逐渐发红的面容。 这什么意思?差别对待?长得不好看连吃个饭也不行? 他决定对这个颜值即正义的世界表达一些抗争,于是他手往桌肚深处探去,摸到那袋汤包,打开袋子的那一刻,下课铃声响了。 看吧,连上天都站在他这边。 他美滋滋地摇摇脑袋,毫无负担地开始享用早饭。 齐见钰心里装着事情,忧虑得根本睡不着,闻到一股香味,他循着转头望去。 崔建业斜觑他,几秒后,扭扭身子充满戒备,“你长得那么好看,睡觉就够了,哪用得着吃早饭。” “?”齐见钰表情一下变得无比空白。 他这会儿吃不下任何东西,但受到这句话的启发,欲言又止,盯着他看。 崔建业在这样的注视下吞了一个汤包,转瞬又吞了一个。他实在受不了了,把早饭拎过去,恶寒道:“给给给。” 他实在膈应除他爸以外的另一个男的这么长久盯着自己,况且他爸要是长时间盯他,多半是要家法伺候了。 崔建业心有余悸,从书包里掏出瓶牛奶喝口压压惊。 齐见钰没接早饭,摘下卫衣帽子,“我吃过了。” “吃过了你还那么看着我?”崔建业一把将汤包夺回来自己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抢你早饭了呢。” “……”齐见钰摸了摸耳垂,想到自己下面要问什么就感到不好意思,“哎,那个。” 崔建业嘴里塞着食物望向他,示意接着说。 “就……” 上课铃声猝不及防地打响,化学老师进入教室,坐在前排的陈昀站起身,“起立。” 班级全部学生站起身,“老师好。” 齐见钰坐回座位,弯身在找化学书。 崔建业小声滴滴,“不讲了?” 齐见钰:“中午再提。” 中午,附中食堂。 崔建业招手让刚打完饭的陈昀过来,“班长,我们在这儿。” 陈昀放下餐盘,坐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审视对面,“什么事情这么神神秘秘?” 齐见钰没吱声。 崔建业则摇头摊手耸肩,一套流程下来,把自己的不知情交代得明明白白。不止,他还偷偷上交情报,“一大早就这样了。” 崔建业给出判断,“可能是装忧郁吧,网上说女孩都吃这款。” 陈昀一脸探究,目光再次飘往对面,“你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齐见钰拿起筷子拨拨菜,接着啪地一声放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你们觉得我长得如何?” “……”崔建业举起手。 “说。” 他一脸严肃,“齐见钰,咱能别在饭前讨论这个问题吗?” 齐见钰同样也一脸严肃,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我认真的,真需要你们的评价。” 崔建业摸着下巴打量,看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比起大拇指,“帅的。” 他一脸诚恳,“非常帅。” 齐见钰心里极其极其不好意思,但他告诉自己要硬着头皮庄重起来,于是对着陈昀扬扬下巴,“你觉得呢?” 陈昀没忍住笑,双手赞同崔建业的说法。 齐见钰悄悄红了耳根,“那你们觉得会有人暗恋我么?就是暗恋到那种……” 他微微低着头,闪烁其词,“那种特别喜欢的地步。” 他可没在说谎,她都会去他家里找他,会长时间地偷看他,甚至生病发高烧了, 还不忘告诉他一句,她喜欢他。 这得是有多喜欢啊?他不能明白。 齐见钰摆弄了下衣角,极力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语气淡定,“你们说,会不会存在这种情况?” 其实崔建业完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有一说一,这人在学校里真挺招女孩喜欢的。他一时语塞,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陈昀看出他确确实实是在认真询问,不插科打诨了,“会。综合你的外在、成绩、性格和家世来看,百分百存在这个可能。” 百分百?齐见钰鬼使神差地翘起嘴角,意识到之后又迅速放平。 他心里纳闷,自己对她毫无印象,而她又非本校学生,那她什么时候又是怎么认识他的呢? 齐见钰拿起筷子,简单吃了两口,随即放下,摸出手机。 不清楚她有没有退烧,午饭吃得怎么样。 齐见钰点了两下屏幕,这才发觉自己压根没法联系她。 她没有手机,也没有贴身照顾的护工。要是再去联系蒋院长,齐见钰这下是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顶得住蒋院长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只能沉下心思,想着晚上再说。 他在这边按部就班上课,医院那里却一整个兵荒马乱。 李端姝身上的温度升升降降,反复无常。原本的间歇性咳嗽转变为阵阵剧烈咳嗽,每次呼吸都要费力得多,少量咯血。 医生和护士忙成一团,病人本人倒是接受良好。 她周身乏力,几乎整天都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偶尔清醒时也一言不发,睁大眼睛,入迷似的望着各种医用器械,仿佛生着病的人不是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柳护士的错觉,她总感到病人眼里最为深处的情绪不是好奇,而是艳羡。 傍晚,李端姝才算彻底退了烧。身上温度保持稳定,没有再往上升的趋势。 她恢复了点精力,顺着手背上的管子向上看,望着晶莹剔透的琉璃瓶出神。 这里的人们当真聪明,以器承药汁,引流入经渠。其理与承溜集雨别无二致。唯一不同大概是药汁随时可煎,而承溜必待黄梅时雨。 李端姝想,若是自己能够回到大玄就好了,她将此法告诉阿兄,阿兄或许能够穷尽其理,大玄的百姓也能少于病痛折磨。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拔针,她紧盯着护士动作,试图记住扎的是何处。 柳护士莫名紧张,掀开医用胶布的手微微发抖。 李端姝毫无察觉,还言道:“多谢先生。” “不用谢。”她今天给她扎了几次针,送过几次药,她便向她道谢了几次。 柳护士朝她友好一笑,拎着药瓶走出病房。 李端姝还在想自己该怎么回到大玄的事,无意触及枕头边的玉簪,她将其拿在手中细细瞧着。 这簪子末端分明不够锐利,那夜怎能割伤她的手? 李端姝坐起身,尝试再划一次,食指不过三寸,她不满意,撩开衣袖,准备对着手腕。 “你在干什么?”齐见钰进门便看见这个场景,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取走她手头东西,“大家费尽心思地救你不是为了让你随便伤害自己,你这是要割腕吗?” 李端姝迷茫摇头,“这器具不足以断腕。君何作此解?” 齐见钰听得半懂,心道他又没说她要断腕,什么此解? 他将玉簪放至一边,想要坐下,见到那双拖鞋还摆在椅子上。他站起身,几番克制,终究还是开口问道:“这个很重要吗?” “什么?” “拖鞋。” 李端姝歪了歪头,“这是何器物?” 齐见钰沉吟片刻,在想这要如何翻译。几分钟后,他干脆拿起那双拖鞋,把它摆在床边,鞋头朝外。 齐见钰蹲在那里仰头看她,“一种布屐。” 这么翻译完,他笑道:“你要不要穿上试试?” 李端姝未曾想到这真是踏足之物,犹犹豫豫地低头看去,却迟迟不肯下床。 齐见钰意识到她在顾及什么,刚打算离她远些。李端姝掀开被褥,双脚踩进拖鞋里。 她身形不稳,他抬手扶了她一下。 齐见钰很快松开手,耳际发热。他仰起头,她也刚好看向他,四目相对。 齐见钰想,她好像是有点害羞的,不怎么敢看他,脸上还发红。 李端姝的确纠结于要不要直视他,连日观察下来,她发觉此处百姓并不十分看重男女避嫌的规矩。她尽量说服自己入乡随俗,眼波流转,撞进一道深邃而清明的眼眸之中。 她望见了其他人,一个万分熟悉的人。 这回是齐见钰率先移开视线,眼睫眨动,试图掩饰住内心慌乱,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你,你今早说得是真的吗?” 15. 第 15 章 李端姝全然不明就里,“今晨我说了何等话语?” 齐见钰目光深深地望着她,缓缓站起身。 李端姝飞快扫过他一眼,心中蓦地生出无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整个人往后缩,最终一下坐到床边。 齐见钰并未向前,只是眉头紧锁地注视她,半晌,眉眼不自知地耷拉下来,“没什么。” 他把玉簪还给她,自己坐在床边椅子上,“不管怎么说,你都别伤害自己。不然,不然。” 李端姝惶惑不解,直愣愣地瞧着他看。 齐见钰卡顿一下,磕磕绊绊地接下去,“不然我不是白花这么多钱了嘛。” “你看啊,”他掰着指头计数,神情专注,“你平日在这儿不吃不喝一天都要花上四位数,更不说还有诊疗费和药品费,零零总总的开支根本算不清。李……” 齐见钰抬起头,“阿至,你要明白一点,你的身体很珍贵。” 李端姝原先一头雾水,大多内容都没听懂,唯独最后一句,她视线直直凝滞,望着他不动半分。 “夫妻之间本就该彼此照拂,我怎会心生这般念头?此事也不足挂怀,我唯独挂念你的身体。” 她看见一模一样的人立于肃王府暮色廊下同她讲:“阿至,这才是最为紧要之事。” 李端姝眼睛忽地发酸,一脸哀伤的神情,话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唤我什么?” 齐见钰望见她欲落的泪水,心口处传来绵密似针的刺痛,手抬起又收回,不知安放何处。 李端姝压下铺天盖地的情绪,稳着声音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齐见钰嗓子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一遭,轻声道:“阿至。” 李端姝捏紧玉簪,手背青筋微凸,刚刚压下去的情绪去而复返,随之奔涌而出,“君究竟何人?” 她肩膀微微耸动,瞬间红了眼睛,执着问道:“君当真姓齐,名见钰?” 齐见钰不想惹她哭,当即点头,“当真。” “字呢?” “没字,”齐见钰诚实道:“我们这边不兴起这个。” 他抬手在她眼前晃晃,“你为什么哭啊?我的名字听起来很令人伤心吗?” 齐见钰心口感受到疼痛,好似得到肯定回答,不由得嘀嘀咕咕,“这还是我爸妈特意找老师给我取的呢。宋老师很有名,是京川大学历史学院的中国史教授。他有时讲话也文绉绉的,说不定你和他能有些共同话题可聊。” 李端姝看着他,纵使容貌、名姓一般无二,又能如何?他终究不是她的夫君。 她落泪之时,夫君断然不会是这般反应。 她心中最后一丝念想尽数散去,肩头缓缓垮落,未几,恢复寻常疏离,“君何以此称我?” 齐见钰想起这个就坐立难安,身体稍稍转侧,目光偏向墙角,极小声说:“你今早跟我讲的。” 他悄悄瞄她一眼,不顾因果颠倒地继续,“当时你正发着高烧,我想叫醒你。然后你便和我说,不要叫你李令晏,要唤你阿至。” “阿至,”他又念了一遍,问,“这是你的小名吗?” 李端姝只挑自己能听懂的听,脑子里对这件事没有任何记忆。她躺回床榻,出神地盯着屋顶一处,“乳名。” 她像是联想到一些不好事情,从齐见钰这个角度看,她那双清秀澄澈的眼眸低垂着,长睫轻掩,叫人看不出情绪,但却掩饰不住周遭挥之不去的淡淡悲伤。 齐见钰开口打破病房突如其来的安静,“乳名?”他念念有词,“那你这个乳名还挺好听的。” 李端姝眼里有了浅淡笑意,眸光明亮,“这是我娘亲与我取的。” 据她爹爹所言,娘亲临盆之日,他正领兵在外征战,未归府中。而她降生之时,塞外家书恰好送至府内,乃是一份捷报。 娘亲喜极而泣地抱着她,泪水浸湿襁褓,“寇贼凭陵,竭诚守御,奇谋间出,捷书日至。” 薛氏笑了笑,柔声问道:“以后,爹娘便唤你阿至可好?” 怀中的孩子只安安静静地偎在襁褓里闭眸休憩,不哭也不闹。 薛氏抱紧她,声声呼唤,“阿至,阿至。” 齐见钰不知道她又想起了什么,神情带着无限眷恋,他忽然认为自己不能随随便便地这么叫她,询问说:“要不我以后还是叫你李令晏吧。” “好。”李端姝点了点头。 “……”齐见钰不禁一脸幽怨。 就不能答应得稍微慢点?之前明明是她要求他称呼为“阿至”的,现在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齐见钰无由郁闷。 李端姝没在意到他,反手摸出玉簪,“我想回到大玄。” 她这般离去,不知爹爹心中会作何念想。 李端姝推开被褥坐起来,徐徐挽起袖口,缓声道:“我来时,食指曾被这支簪子划伤,故而我试着还原彼时光景。” 说完,李端姝以簪子尾端对着腕间来回比度,想要找寻适当位置。 齐见钰看清她的动作,本能打算阻止。 不待他伸出手,她便握着玉簪一不做二不休地划了下去。 李端姝用了十分力道,但这簪子伤不了她分毫,腕间不见伤口,唯有一道长长红印。 她不相信,转而用簪尾对准食指,竟也不见伤口。 怎会如此? 李端姝已然顾不得许多,用簪尾朝着自身任何一个部位划去,激烈决绝,透着一股万念俱灰后的偏执。 目睹全程的齐见钰终于伸出手,隔着病服牢牢攥紧她的手腕,“可以了!” 他取走她掌心物品。这支玉簪通身圆滑清润,除非受到外力撞击或者人为损害,否则毫无可能成为锋利锐器。 齐见钰从一开始便对她的话心存质疑,看见她这样伤害自己,他更加认定心中猜想——仅仅一天,她病得愈发严重了。 李端姝抬头望他,眉眼间含着一股不肯妥协的坚持,“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她伸出食指,欲消除他审视目光中的猜忌,字字斟酌,“这道还未愈合的伤口,正是由这支玉簪所伤。” 齐见钰不反驳,目光难言纷杂。 李端姝离他近些,让他看得更清楚,自己则思忖,“为何今夜不行?” 她一脸忧心忡忡,仿佛这种事情真的存在,心底不知在细细盘算什么,眉宇间鲜活灵动,显得生气许多。 齐见钰长久地看着她,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嘴角微动,终是宽慰她道:“或许以后就可以了。” 他望见她手腕、手背上横亘的一道道红痕,心头一紧,将原本要递出的玉簪无声无息地藏至身后,话到嘴边,硬生生转了个弯,“你吃过晚饭了吗?” 李端姝没听懂,“什么?” 齐见钰灵光乍现,白话译成古文,“就是晚膳用过了么?” 李端姝这下听懂了,缓缓摇头。 齐见钰示意她躺下,教她盖好被子,“我去买些吃食,你在这里等我。” 李端姝望着他搭在被褥上的双手,下巴突然扬起,又硬生生地止住,只是点头轻嗯一声。 齐见钰没有离开,忽而四下扫视一周,视线牢牢定格在一处,随即笑着朝她道:“等我一下。” 李端姝不明所以,目光追随他的一举一动。 齐见钰走到病房书架旁,挑挑拣拣,找到一本她能看懂的书——一本儿童绘本。 齐见钰拿着绘本回到床边,“喏。” 李端姝懵懵懂懂地双手接下。 齐见钰笑了笑,手指着她怀里那本绘本,“你看完一半的时候,我也就回来了。” 怕她听不懂,他躬身挨至她身侧,翻动绘本,捏住大概一半的厚度,晃了晃,“就是你要读完这些。这下能明白吗?” 李端姝鼻间漫入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一如午后独坐书斋,翻开古旧经卷时扑面而来的气息,沉木清润,令人安然。 她稍稍向后避开些许,“嗯。” 齐见钰松了口气,放心离开病房。到达门口时骤然转过头,目光紧锁住她,“不许乱开空调。” “何为空调?” “空调,”齐见钰自言自语地掏出手机,“空调即空气调节器,发明者为威利斯·开利,是指利用人工手段,在封闭空间内,对空气的温度、湿度、流速及清洁度进行部分或全部调节……” 他果断退出搜索引擎,一脸的郑重其事,“简单来说,空调是一种天热可吹冷风、天冷可吹热风的电器。” 李端姝低眸思考,转瞬后,诚恳求教,“电器为何?” “电器是指所有需要用电的器具。” 李端姝更为迷茫不知,“用电?” “……”齐见钰直觉不能再解释下去了,否则她会变成“十万个是什么”,而他会变成智能语音助手。 齐见钰屈指敲敲墙壁 上的显示屏,表情严肃板正得像是在用粉笔敲黑板,“这里不可随意触碰。” “好。”李端姝颔首应允。 齐见钰走出病房,关上门,发信息让徐叔去买晚饭并特意备注清淡些,做完这一切,他直奔顶楼院长办公室。 蒋院长刚打开从家里送来的晚饭,听见敲门声,手忙脚乱地把饭盒收好,扬声道:“进。” 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谁,他心头一松,起身绕过办公桌,坐到接客沙发上,顺便招呼他也坐,“见钰啊。” “蒋叔,”齐见钰开门见山地问道:“李令晏的精神检查结果怎么样?” 他脸色凝重,“我觉得她变严重了。” 蒋院长没有太多当面接触李令晏的经验,不敢妄下结论,“病人今天的身体状况不适宜做这种检查,还没来得及做。” 齐见钰点头,久久没说话,似乎在思忖极其重要的事情。 蒋院长不敢打扰,内心挂念着那份便当,耐住饥饿等了一会儿,接着换个坐姿又等了会儿,最后摆出微笑,“还有需要我配合的事项吗?” 齐见钰恍然回神,“没了。” 他确实没什么要说的,只是嗅到空气里鲜香的鱼汤味,考虑到李令晏会不会也想吃。可这时熬也只能当做宵夜,等下记得叮嘱她少吃一点。 齐见钰乘电梯下楼,穿过大厅,走至医院花园,不经意往旁边瞥一眼,低头看着手机,转眼又望去,“吴助理?” 间隔太远,齐见钰不够确定,握着手机走近几步,确认自己没认错。 他有些疑惑,吴助理是他哥的私人秘书,二十四小时待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远处。 吴助理在和一位女士说话,“钱已汇到您卡上,城郊那套房子也已过户至你名下。如果万小姐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先失陪了。另外,请您不用再联系小齐总。” 他收起她刚刚甩在自己眼前的那张报告单,公事公办,“就当这张纸从来都不存在过。” 万澄是一名小有名气的模特,素来以厌世脸著称,此时却变得面目扭曲,歇斯底里,“这些话是他原话?!我要去找他,我要和他当面谈论。” “万小姐,”吴助理伸手一拦,礼貌朝她笑笑,“这里是医院,大声喧哗总归是不好的。” 他放下手,“小齐总有事要忙,不方便见您,” 万澄眼睛红了,固执问道:“这话也是他说的吗?” 吴助理不置可否,“以上都是小齐总的意思,您应当明白的。” “不明白!”万澄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肚子,泪水直流,“我怀孕了,怀了他的孩子,现在这样让孩子怎么办?” 吴助理抬手看了下表,“我不是和您提过了吗?” 他赶时间,客气说道:“就当从来没存在过。” “失陪,万小姐。” 万澄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她原本以为,只要怀上齐见珩的孩子,她便可以一跃成为齐太太,后生衣食无忧。那么多人都失败了,唯她不一样。不行,她绝不能轻易放弃这个可能。 徐叔到达医院门口,瞧见蹲在马路旁的人有些眼熟,他降下车窗,“见钰。” 齐见钰循着声音望过去,“徐叔。” 他蹲得时间太长,站起来时腿发麻,疼得他一脸痛苦。 徐叔没忍住笑了,拎着保温袋下车,“您为什么会蹲在这里?” 齐见钰接过袋子,不愿多说,“反正我也没事,直接来取就行,省得徐叔你再往里跑。” 说完,他一脸痛苦地往医院里走,还不忘挥手告别,“拜拜徐叔,晚点再来接我。” 齐见钰拖着僵硬的双腿回到702病房。 他把袋子放到餐桌上,打开,拿出大大小小的保温盒,将饭菜和筷子摆好。 “李令晏。” “……”根本无人应答,他隔着柜子探头望向病床,只见李端姝仍坐在床上那本绘本,看得津津有味。 齐见钰走过去,“吃饭了。” 李端姝沉迷图画无法自拔,对外界所有声音都置之不理。 齐见钰只好和她一起看,发现她翻得很快,他还没读完画面中的文字,她就已经翻到下一页了,他不由得按住书,问,“你能识得其中意思?” “不识得。” 李端姝忽然想到什么,看着他,眼底流露出渴望,“君可否说与我听?” 16. 第 16 章 中午没怎么吃饭的人与她对视几秒。李端姝双手呈上绘本,眼睛亮亮的,“可否?” 齐见钰心里的“可以”二字呼之欲出,临到嘴边,蓦地转了个弯,“不行。” 李端姝眼里的光亮猝然暗掉了,“好。” 她不强求,捧着绘本回去自己钻研。 齐见钰咳了一声,“还吃饭吗?” “……”病床上的人再一次开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模式,收不到任何讯息提醒。 “李令晏?” 齐见钰稍稍低下视线,发现她其实偷偷斜看了自己的一眼,很快收回,目视书本,不经意地挺直身子,整个人又是泰然自若的样子。 所以是能听见,但装没听见呢。 齐见钰不禁笑了起来,弯身凑至她旁边,“等吃完饭再读给你听,可以吗?” 她正在生病,不宜吃冷饭。 李端姝转头看他,整张脸完完全全地落入齐见钰视线之中。 她背后的床头灯散发出晕黄的光,给她的病服和长发覆了层浅淡暖意,而她正在看着自己,一双眼眸熠熠生辉,澄澈温润,尽显柔和之态。 她薄唇微动,齐见钰的视线下意识地往下移,他脸轰地烧了起来,瞬间红透,蔓延至耳根,脖颈。 李端姝说:“未能领会君所言,可否详述一二?” “嗯,嗯,”齐见钰连连后退两步,慌慌张张地低下头,揉了揉耳朵,“嗯。” 李端姝不明所以,微微歪头,试着理解他的举动。 齐见钰还是浑身发烫,再次抬手揉揉耳朵,缓了缓,才开口:“你,你刚才和我说了什么?” 李端姝虽不理解,但照做,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哦,她说她没听懂。 齐见钰不怎么敢抬眼看她,一时也想不起来自己该用哪些词汇表达。早知道现在碰见她的话,平常文言文就逐字逐句翻译了。 李端姝还在等他开口。 几秒后,齐见钰侧身朝着餐桌方向一指,“我们得先这样,”他做了个埋头扒饭的动作,然后又指指她怀中绘本,模拟读书样子,“之后才可以这样。” 这么说完,他提问:“至此,你能领会吗?” 李端姝略有所悟,点点头。 齐见钰松了口气,“那就吃饭吧。” 李端姝揭开被褥下床,踩着拖鞋缓步跟在齐见钰身后。 不长不短的距离内,齐见钰频频回头,确认她是否跟上。得到肯定答案,他又转回头去,心想,她人看起来确实很瘦,但怎么能做到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后面的李端姝频频低头,身上未着袄裙,万般不自在。 两人一前一后到达餐桌。 病房餐桌为四四方方的方桌,齐见钰饿了一天,随手替她拉开椅子,坐至她对面,准备吃饭。 见到李端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示意她也坐。 李端姝未就此坐下,望着他,言辞灼灼,“东向为尊,君当东向坐。” 出了家门就分不清东西南北的人愣了一下,“不就是随便吃个饭嘛……” 于是他很随便地摆摆手,“没关系的,此地不讲究这个。” 李端姝通过他的面容大致猜出他所言之意,但她执意站在这里,告诫自己要知礼守礼。 他于她而言,称得上是救命恩人。 即便此地是肃王府,他们二人共同用膳,李端姝都不应当东向而坐,更何况此地不是。 齐见钰没想到她还挺倔的,拗不过她,干脆起身坐过去,对她说道:“这下行了吧。” 李端姝面朝西坐,本能整理裙裾,手却只能摸到下半身的袴。 她收回手。 齐见钰已经开始吃饭了。 虽然菜品相同,但他和她的饭食是分开包装的,各吃各的。相当于两人一人一份饭菜,而不是共同吃双人餐。 他吃得认真,反观李端姝就总是分神,先是望向装饭菜的器具,惊叹于不是木制。后又拿起银箸,仔细端详,不时望望他手中的那双。 齐见钰终于察觉到她的分心,停下筷子。 他面露难色,犹豫了会儿还是问:“你想用我的?” 李端姝闻言猛地抬眸,双眼倏忽睁大,一副受惊的模样。 “干嘛?”齐见钰知道是自己猜错了,羞愧到红了脸,说话有种虚张声势的意味,“那你干嘛一直看着我的筷子。” 李端姝:“何为筷子?” “……”齐见钰真服了她了,有气也撒不出来,拎着筷子搁到她眼前,“就这个。” 李端姝身体下意识地后仰,“哦。” 他们那边不管这叫筷子,而是叫箸,他和她手中的为银箸。 她方才看他,不过是在想,此人并非亲王,亦无显贵身份,竟可随意取用银箸。孰料后世黎庶这般富足,诚可宽慰。 李端姝用银箸夹菜,没过一会儿,她放下筷子。 齐见钰注意到她的动作,诧异问道:“你吃完了?吃饱了吗?” 怕她听不懂,他换了个词,“饱腹。” “嗯。”李端姝点头。 齐见钰瞄了瞄她的饭盒,菜几乎没动过,米饭也就动了十六分之一吧,他不由得再问:“真的?” 齐见钰陷入沉思,“是不是这些菜不合你口味?” 她生的是肺病,而咽喉又与呼吸道相连,饮食必须格外谨慎。因此,餐桌上摆的全是无油无盐的寡淡食物,说实话,实在难以勾起人的食欲。 李端姝笑了笑,“不是。” “我本就进食甚少。” 到底是进食少,还是不给吃?脑海里浮现出她那粗布穿着,齐见钰顿时于心不忍,温声道:“你想吃什么?” 李端姝素来对吃的不上心,“并无什么想吃的。” 齐见钰心头更为酸楚,她都被人如此虐待了,竟然第一时间还会为别人着想,他决定从明天起,每天换不一样的饭菜送到医院。 齐见钰收起饭盒,随口安慰,“你不想吃就不吃了,晚点还有鱼汤。” 他想让她开心些,于是捧起绘本,顺势拍拍床边。 李端姝瞬间会意,坐到床上。 这是齐见钰随便抽的一本书,自己也是第一回读,他翻开封面,徐徐讲解:“一位独居的老奶奶。” 齐见钰立即改口:“老媪。”< /p>李端姝轻嗯一声,紧盯着那页图画。 一位独居的老奶奶最讨厌猫,她对着屋外的猫咪大声道:“吵死了,老爷爷不会再来喂你们了。” 可屋外除了刺骨的寒风,什么都没有。 天气真的太冷太冷了,猫咪趁着老奶奶不注意,全都溜进房子里,遍及各处,甚至会趴在熟睡的老奶奶背上。 有只猫咪道:真的好温暖啊。 老奶奶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打扫房间时,叨念着:“幸亏没有养猫,否则一定更脏。不过老爷爷绝对不这么认为,他最爱猫咪了。” 老奶奶煮饭时,叨念着:“幸亏没有养猫,否则一定不能好好煮饭。不过老爷爷绝对不这么认为,他最爱猫咪了。” 老奶奶看电视时,叨念着:“幸亏没有养猫,否则一定很吵,不能好好看电视。不过老爷爷绝对不这么认为,他最爱猫咪了。” 这一天天气晴朗,老奶奶外出散步时,遇到流浪猫,大喊:“都是因为你们,老爷爷才会被酒驾的坏蛋……” 原来老爷爷是因为外出投喂猫咪时,遭遇酒驾肇事不幸离世。 天色晚了,老奶奶没有回家。第二天,她也没有回家。第三天,她还是没有回家。 守在家里的猫咪到处寻找老奶奶。 没想到,老奶奶忘记回家的路了。 老奶奶不记得的事情越来越多了,连不喜欢猫咪这件事,竟然也忘了。 她变成了爱猫咪的老奶奶。 猫咪也在照顾她,保护她。 老奶奶忘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后竟忘记自己是一个人。老奶奶跟着猫咪做瑜伽,跟着猫咪学睡觉。最后,老奶奶连悲伤也忘了。 她现在就跟猫咪一样,很放松,很放松。 她们白天一起看太阳,夜里一起看星星。 只有一件事情,老奶奶始终记得:老爷爷是多么喜欢猫咪。 老奶奶之前不明白,现在,却懂了。 齐见钰翻至绘本最后一页—— 老爷爷蹲下身给猫咪喂食,叮嘱它们:“当我不在的时候,要帮我照顾老奶奶哟!” 齐见钰合上书,整个人都没缓过神,眼睛不由发酸,轻吸鼻子。 李端姝一脸愕然,“君落泪了?” 他说着说着便不用旧言,而用时新之语,是以她全然不解此故事深意,更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哭。 齐见钰撇过头,矢口否认,“才没有。” 他看了眼时间,把绘本放到床头柜上,“太晚了,我得回家了。” 李端姝目光追随着他,“你……” 她自觉住嘴,许是因为他是她在遇见的第一个人,亦是良善之人。相处久了,竟也到了不愿分开的地步,竟也能让她生出挽留。 这是不对的。 齐母评价齐见钰最大的优点就是特别有耐心。齐见钰觉得自从认识眼前人之后,他把这个优点发挥到了极致,于是他返回去。 “你有话要说?” 李端姝垂着头,一声不吭。 齐见钰忍不住笑了,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李令晏,你有话就要直说,不然我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应你所求呢?” 17. 第 17 章 李端姝定定地看着这个把目光认真凝在她脸上的人,许久,抬起眼睫,“君明日可还会前来?” 齐见钰倏然笑了出来,笑声干净透亮,无所顾忌地道:“当然了。” 他抬手想要拍拍她肩,意识到不合适时后收回,一脸的郑重其事,“你又不告诉我你家住哪儿,也不说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就现在这个情况而言,除了继续帮你治病,我能怎么办?” 李端姝皱起眉头,纠正道:“吾尝告君曰,家宅居于大玄。” “嗯……”齐见钰正儿八经地应道:“对,你和我说过,是我见识浅薄。” 李端姝也不是这个意思,欲开口。隐隐有什么东西发出嗡嗡声,只见齐见钰忽然站起身来,“还有你的鱼汤。” 齐见钰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是徐叔。 他低头回复信息,让她等几分钟,自己转身出去。 李端姝坐在那里,“何为分钟?” 她不禁拧眉思索,“分钟,君为何如此言道?” 楼下。 徐叔眼睁睁地看着手中鱼汤被人提走,动了动嘴,来不及说一句话,又眼睁睁地看着他步入电梯。 徐叔那张万年微笑脸有些僵硬,心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好奇,抬头仰视,“见钰从来不会这样,所以这病房里究竟住的是谁?” 他满腹心事地走下台阶,侧面突然有人撞过来,正低头看着手机的年轻人立刻抬起头,赶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徐叔略微低身,笑了笑,“没关系。” 年轻人继续抬步向前走,不停地把手机放到耳边,不免怪罪,“怎么不接电话?我不是说过今晚还有个视频会议么?” 他接着拨号,语气越发焦急,“现在谁来照顾妈?” “哎。”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是刚才那位大叔,他握着手机回头,抬手指指自己,“您叫我?” 徐叔走上前去,从外套内口袋里拿出一块洁净手帕,递过去,“擦擦吧,您流了不少汗。” “辛苦了。” 年轻人呆呆愣愣地接过手帕,辛苦? 眼前人早已离开,夜风忽起,他这才察觉到自己衬衫上满是汗。 他一下班便赶来医院,癌症晚期的母亲每时每刻都在念叨着身上疼,只有等她睡着了,他才能有点处理私事的时间。 视频会议即将开始,而他从下班忙到现在,连饭都没来得及吃。 “小宇。”身前有道气喘吁吁的声音。 他抬起头,年过半百的老人顶着满头白发,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冒着热气,“爸刚刚不是去超市给你妈买顶新帽子吗?你猜爸看见了什么?” “铛铛铛,那家超市的收银台居然还卖茶叶蛋。”他打开袋子,小心剥开蛋壳,絮絮叨叨地说着,“爸记得你从小就特别喜欢吃茶叶蛋,白煮的都不要。你今晚一直替我和你妈忙活,都没来得及吃饭。” 老人将剥好的茶叶蛋递至他眼前,愧疚无措,“对不起啊,小宇,这回是爸爸妈妈连累你了,我们以后……” “爸。”他抬手抱住他,感受到他同样满是汗水的后背。他闭了闭眼睛,轻轻摇头,“不连累。” 随即他放开他,像小朋友那般嘟囔抱怨,“下次记得多买个茶叶蛋就行。” “好。”老人笑眯眯地看着他吃,比吃进自己嘴里还要心满意足,一如二十年前。 医院露天停车场。 徐叔站立于车边等候,不一会儿,低头瞥了眼自己刚才被撞的那条胳膊。 他有些困惑,为什么心里总有种万分熟悉的感觉。 玄承祯十八年,仲春二十吉旦。 肃王府。 “不对不对,那个‘囍’字贴歪了。你再朝窗棂中间靠点,少了,再靠一点。” “好,”说话人移了移位置,扬声问道:“这样行吗?” “哎呀,不行不行,这回又多了。” “多了?那这样呢?” “你稍微等会儿啊,我站远些看看。” 他着急忙慌地往后连退几步,突然撞到一物,忙不迭地回首察看,即刻躬下身,“徐长史。” 徐长史正蹲在地上,似乎并未受他影响,闻言才抬头一看,“何事?” 语毕,他不惊不慌地沿着中轴准对红氍毹,确保它自王府正门直至正殿铺得笔直,不偏分毫。 下人恭恭敬敬地回道:“无事。” “嗯,”徐长史轻轻颔首,忽地叫住他,将随身携带的手帕递过去,“满头大汗的,擦擦吧。” “不敢不敢。”下人诚惶诚恐地摇头。 徐长史满面带笑,揶揄道:“今日肃王大喜之日,你莫非要以这般模样前去见人?” “……”下人神色窘迫,本就低着的身子更低,声音微弱,“也不敢。” “那就拿去擦擦吧。” “谢长史大人。” 他用这块手帕细细蘸去额头汗液,再开口时,语气不复焦急,反而带着几分安定,“再往上去些。” 他不急,张贴双禧窗花的人便也不急了,有条不紊地听从差遣。 “好了好了,这回可以了。” “徐叔。” 徐叔定了定心神,抬眼望过去,“见钰。” 齐见钰拉开车门,随口说道:“我们回去吧。” “好。”徐叔浅浅而笑。 齐见钰坐进车里,他今晚心中始终挂念着吴助理说的那些,拿出手机解锁。屏幕页面还停留在与齐见珩的对话框内,他打字,【哥,你今天】 齐见钰抿了抿唇,几秒后,逐字删除,退出界面。 城南,别墅区。 吴助理按响门铃,习惯地退后一步等人开门。 门很快被阿姨从里面打开,他朝她点头一笑,径直去往书房。 “小齐总。” 吴助理屈指轻轻叩门,“您在里面吗?” 齐见珩翻阅文件的动作微顿,稍稍抬起眼眸,“进。” 吴助理走进去,没关门,一字不落地向他汇报今晚发生在医院的情况。 齐见珩只是淡淡听着,手中用来签字的钢笔始终未停,合起一份文件,随意搁置到一边,“嗯,就这么打发走吧。” 他说这话时语调毫无波动,不带任何情绪,仿佛仅仅在听他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吴助理神色淡然,处变不惊地答应一声。 齐见珩翻开另一份文件,“明天晚上的行程调整一下。” 吴助理下意识地想问怎么调整,却见到眼前人抬起头,唇角微勾,可眼里毫无笑意,显得更加凉薄无情,“一个月了,再忙的人都要抽出时间陪自己的未婚妻吃顿饭吧。” “你说呢?”齐见珩盖上钢笔,慢悠悠地问道:“吴助理。” 吴助理强作笑颜,“是,小齐总。” 齐见珩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有趣,“这件事情很有意思吗?” 吴助理恰到好处地露出迷茫神情,“嗯?我不明白,小齐总您指的是什么?” 齐见珩不喜欢向任何人作出解释,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语气寻常,“那你为什么要笑?” “……”吴助理冷汗直下,不敢直视他,“小齐总……” 齐见珩继续低头处理文件,漫不经心地吩咐,“出去吧。” “是。” 吴助理离开书房,关上门,心惊肉跳地走至玄关。 【吴先生,】守在客厅的阿姨靠近他,把一直拿在手中的本子放到他眼前,上面写道:【外面下雪了,您拿把伞再走吧。】 阿姨双手把伞递给他。 吴助理本能地瞥了眼客厅天花板上的监控,那里闪闪发亮的 红光映入他的瞳孔,直穿脑髓,“不用不用。” 阿姨摇头,执意塞给他。 吴助理只好拿起笔,在本子上回道:【钟姨,谢谢您的好意,但我车子就停在门口,真的不需要伞。】 这么解释完,他忙不迭地开门告辞。 钟姨嘴巴上下嗫嚅几次,几秒后,把伞送回原处。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发出振动,屏幕显示:【晚上十点,齐先生,晚茶。】 钟姨如同收到指令的机器人,撇去手头一切事情,率先执行这个最高级指令。 没过多久,她端着沏好的晚茶敲响书房房门,敲完也没有立即进去,而是在心里默数十个数。 自来到这里的第一天,齐先生便向她提出要求,敲门后必须等待十秒,否则一秒也不用多待,直接离开。 她耳朵听不见,嘴巴也不会讲话,不会再找到第二个像齐先生这样愿意开出高薪水的主家。她家里还有老公需要“照顾”,不能丢掉这份工作。 钟姨默默数到第十秒,垂头进去。 齐见珩正站在窗边和人通话,听到这声动静,转眸望向她。 钟姨放下杯子,整理好文件,取走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外套。她全程低着眼睛,防止看到不该看的一切。 电话另一头的人温声细语地开口:“小齐总,冒昧向他人打听到您的电话,现在又冒昧占用您的时间,深感抱歉。” “嗯。”齐见珩无波无澜地应道。 电话那头的人却红了脸,“您明天有空吗?我想约您吃个饭。” 她抬目看着化妆镜中的自己,网络上绝大多数人都评价她为最适合演古装剧的女演员之一,标致的古典美人,低低诉说时,不用做什么,便能令人心生怜爱。 她道:“就当是为了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上周,她被资方恶意灌酒,神志不清时,多谢他的帮助,她才能顺利回家。 齐见珩挑了挑眉,口吻极尽绅士,“抱歉,沈小姐,我明天有约。” 沈边仪急急忙忙地开口:“没事的,我可以等。” “等您有空了再说。” “那要是一直没空怎么办?” 化妆镜中的女子彻底羞红了脸,声音柔情似水,“我可以一直等您的。” 齐见珩略一颔首,“回见。”说完,他挂断电话。 钟姨把外套搭在自己的胳膊上,准备拿出去洗护,注意到他忙完了,她放下外套,双手将平常用来“说话”的本子呈上去。 齐见珩简单扫了一眼,丢到桌上。 钟姨捡起本子,收好,重新拿起外套,退至书房外。 冬夜的雪下得不声不响,天地白茫茫一片,偶有雪花在路灯下飞舞,旋转着慢慢掉落。 柳护士伸了个懒腰,和同值班的同事吐槽,“我好困啊。全世界都睡了,就我不能睡。” 同事哈气连天,以手遮嘴,下一秒,用手抹去生理性泪水,拍拍脸,逼迫自己强打起精神来,“请别在我面前说困,我有条件反射。” “什么反射?” 她又打了个哈欠,一脸麻木地介绍:“喏,就是这个反射。” 柳护士被她传染了,连打两个,抓狂到叫苦连天,“我保证,自己再也不说了。” “先生。” 两位护士顶着同样的泪眼转过头。 李端姝愣了一下,她们俩即刻各自整理仪容仪表,露出微笑,“怎么了?” 李端姝把那盒没有碰过的鱼汤放至台面上,缓缓开口:“不知先生们可已进过晚膳?” 她尚未有饥饿之感,可长时间不喝,鱼汤便不新鲜了,于是她鼓足勇气打开门,寻到她们。 柳护士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了,和同事相望,正打算拒绝,却看见701病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同时传来一句,“滚,滚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18. 第 18 章 少年声线嘶哑,犹如困兽极力负隅顽抗,“出去。” 一位衣着考究、光鲜亮丽的女士拼命抓住门,如同溺水之人死死抓住浮木,渴求一丝希冀,“阿瑜。” 她松开手,似乎是想触碰他,说话小心翼翼,“你别赶妈妈走,好吗?” 少年眼眶通红,含泪望着她,不发一言。 “阿瑜。” “别碰我,”他胳膊往后缩,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慢慢说道:“别来看我。”说完,他关上门,剩下屋外人独自掩面流泪。 不一会儿,走廊响起嗒嗒嗒的高跟鞋声音。 李端姝看着迎面走来的人,心中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她微微拧眉,不由得一直盯着不远处的人看。 等候电梯的女士似乎有所察觉,没有偏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她目光落在前方,脊背挺拔,仪态端庄优雅。 “叮咚。” 电梯已到达七楼,她挎着包,嗒嗒嗒地步入电梯内。 “哎,”柳护士站起身,抬手在李端姝眼前晃晃,好奇问道:“你认识她?” 李端姝转过头,轻声否认,“不曾相识。” 柳护士再次吃惊于眼前人是个古人这一“事实”,细想也正常,谁让这里就是医院呢。她摆正心态,继续说道:“那你怎么以那种表情看着人家?我还以为你俩有仇呢。” 表情?李端姝略有不解,“方才我并未向那位穿紫衣的娘子表露半分情谊,不知先生何出此言?”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柳护士一脸问号,急需要有人过来帮她中译中,她压根听不懂她的话。 李端姝也是无法理解,“我从未蓄意和任何人构怨,想来是先生误会了。” “构怨,”柳护士自顾自地重复,表情凝重,随即看着她,新奇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呀?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李端姝微微而笑,从容言道:“东周战国之时,齐宣王心慕春秋齐桓、晋文二主,欲凭兵戈开拓疆土,以力凌驾诸侯而成霸业。而孟子主张以德化民,施行仁政,使天下归心于王道。因而二人往复答问,其间,孟子曰:‘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其句意为王何必兴兵危众,结怨诸侯,以求自快?‘构怨’一词便是源自于此。” “哦哦哦。”柳护士恍然大悟,佯装自己听懂了,实则更加云里雾里。 “小柳姐。” “嗯?” 同值夜班的护士拉了下她的衣袖,低头快速浏览手机屏幕,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构怨,意思即为结仇、结怨。” “嗯,”柳护士礼貌微笑,“我刚刚有听到。” 当着别人面,护士配合她的表演,只好放下手机,提醒李端姝,“傅太太心气高,架子大,不与人亲近。你尽量避免和她有任何的眼神接触,否则……” 护士原本想说否则你大概率会得到冷笑奚落,但看到她身上的病服,她要说出口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她和他们又不一样。 “麻烦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护士叮嘱完这句,自觉坐下。 一旁的柳护士嘴角微扬,她倒是感觉眼前人有些与众不同,可能是骨子里出于对学霸的崇拜,她接着同事刚才的话讲下去,“傅太太并非富裕出身,但现在嫁了一个有钱老公。” 柳护士的声音一低再低,最后靠到李端姝耳边低语,“阶级跨越太大,满满的优越感,导致她目中无人。你以后或多或少还是注意些,以免被这种人影响心情。” 结合她们二人所言,李端姝也仅能勉强理解其中几句,“好。” 她听话应声。 柳护士欣慰一笑,颇有卸下重担之感,她将台面上的饭盒推回去,客套道:“您的心意我们收下了,但医院有规定,医护人员不能收患者任何东西。这鱼汤您拿回去吧,您的健康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见她一脸懵懂,她愣了下,试着解释:“简单来说,您是患者,我们是……” 柳护士绞尽脑汁也没想到古人该怎么称呼护士,这貌似根本就没有啊。 “先生?”李端姝疑惑出声。 柳护士来了灵感,重重点头,“是,我们是先生,所以不能随便收受患者送的任何物品,这是规定。” 李端姝大概明白再说下去便是强人所难,咕哝,“这东西该怎么收着,方可经久不坏?” 柳护士目光迟滞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犹豫开口:“你不会不懂什么是冰箱吧?” 李端姝眼底尽是茫然。 “!”柳护士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吐出,向她扬起一抹微笑,尽职尽责,“跟我来。” 李端姝跟着她回到702病房。 柳护士仿佛家电商城里月月霸榜的销冠一般,满面笑容、活力四射地向顾客全方面无死角地介绍眼前这台冰箱,但很快,她便迎来了职业滑铁卢。 李端姝就像一个非专业领域的甲方,言简意赅地讲述自己不解的地方不多,简言之,就是此处不解,彼处也不解。 柳护士对此淡定一笑,这算得了什么?一名优秀的销冠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潜在顾客的,于是她凭借良好的文学素养与互联网搜索能力,出色地完成这场今译古的翻译工作。 看到顾客点点头,她把鱼汤放进冰箱,鞠躬回应,轻轻地走了,深藏功与名。 此时的柳护士还不知道自己已然具备推荐手机的潜力,李端姝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大为震撼,“此地之民,不必翻阅经卷,但凭一放光器物,便可索求所欲之物,何其事半功倍。耕牛亦可安闲,不复汗牛充栋之况。” 李端姝回到床榻上,辗转反侧不得入眠,“那器物究竟为何?” “叮铃铃,叮铃铃。”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持续发出振动,齐见钰伸出手,关掉闹钟。他眯着眼睛看了眼时间,这已经是订的第二个闹钟了,再不起床,将喜提晚放学打扫教室的奖励。 齐见钰挣扎着坐起身,下床洗漱。 等不及一会儿再作询问,他嘴里含着牙刷,擦擦手,拨了个电话出去,“喂,徐叔。” “嗯,见钰,怎么了?” 齐见钰含着牙刷走出浴室,直奔厨房,从冰箱拿出一袋三明治,放进微波炉里加热,“您去医院过了吗?” 徐叔走出电梯,微笑着道:“刚到。” 齐见钰一嘴泡沫,讲话口齿不清,三步并两步回到浴室漱口,“徐叔,她怕生,您让护士把早餐送进去吧。” 徐叔闻言也只是一怔,旋即恢复平常模样,“好的。” 齐见钰挂断电话,再看一眼时间,洗脸、换衣服、拿早饭、拎书包和换鞋关门一气呵成。他匆匆步入电梯,背起书包,一出单元楼,便朝着学校狂奔而去。 他赶着校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秒到达这里,气喘吁吁,门卫大叔于心不忍,重新打开校门,轻声催促,“快进去吧。” 齐见钰微微弓着脊背缓气,闻言直起身,眼里光芒蓬勃朝气,笑着应道:“是。” “谢谢叔叔。” 门卫大叔笑了笑,象征性地警告,“没有下次了啊。” “嗯。”齐见钰进入校园。 他边平复呼吸边去往教室。 “看什么呢?”崔建业从他身后一拍他的肩膀,又道:“怎么愁眉苦脸的?” 齐见钰对着手机打字的动作微顿,转头看他,“我有吗?” “有啊,不信你自己打开相机看看,你是不是愁眉苦脸的?” 齐见钰关掉手机屏幕,“不看。” 蒋院长刚才发来一条信息,李令晏今日身体状况良好,生命体征平稳,能够配合完成精神检查。 他回复了一个好,心里又总有纠结,担心她会害怕。 崔建业眯着眼睛,他的第六感告诉他,齐见钰这样的状态一定会持续一天,所以他现在不和他辩驳,静静等待抓现行的机会。 事实证明,他的第六感是对的,无需等到一天结束,某人上午便现了原形。 早上,康雅医院,精神科科室。 < p>医生脸上满是亲和力的笑容,抬手示意,“您请坐。” 李端姝并未立即坐下,而是转头打量这间房屋。四壁浅碧,器物素白,陈设井然有序。案头与窗牖之旁遍置草木,观之心神安适。 她扫了眼面前那把椅子,不疾不徐,姿态端庄地缓缓落座。 医生默默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打开病历本。 她看向她,口吻舒缓,“我是今天和您谈话的医生。我姓张,您希望我怎么称呼您?” 李端姝神色泰然,“姓李,小字令晏。” 张医生点点头,友善一笑,“好,我明白了。那我便叫您李小姐吧。” 李端姝眉头轻皱,似乎有些难以理解,“你并非国公府仆从,为何称我小姐?更何况称呼前还要冠上我的姓氏?” 张医生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适时迷茫,“国公府?您是国公府的小姐?” “正是,家父忝在国公之列。” “不知为哪国公?” “托赖圣恩,家父忝为大玄定国公。” “大玄,定国公。”张医生在病历本上记下关键词,她又道:“您为定国公之女,此事从何得知?” 李端姝内心有些不悦,面上从容自持,“承祯二年秋,我降生之日。” 张医生微微一笑,“我明白了,那后来上学的时候,这个身份一直在你心里吗?” 眼前人说话语气平和,但字字句句皆是不敬之言,使得李端姝渐渐焦躁起来,她紧扣住双手,极力在生人面前压抑住这种情绪,“我并非赴京入国子监读书,而是父亲延师课读。家父忝在国公之列,我心中所思,终不能更改既定之实。” “好,”张医生不争辩,“方便和我聊聊您吗?” “什么?” “聊聊您的经历,”她心中有所猜测,抛出话题,“您看起来已至及笄之年,可有婚配?” 她讲话不伦不类,听得李端姝脑袋嗡鸣,强撑着身形回答:“嗯。” “愿意和我聊聊您的夫君吗?” “不愿,”李端姝看着她,神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疏离至极,“先生,今日问询可毕?” 张医生感到自己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给出肯定回答。 李端姝欲起身离座,仅她刚站起来,身子便摇摇欲坠。她手撑着案桌,腕骨间的青筋隐隐浮现,顺着纤细手臂蔓延。她捂嘴拼命咳嗽,气息微促。 许久,李端姝放下手,皱着眉头看着掌心淡淡血迹,里面有着掩盖不住的嫌恶。 她撑住案桌的手缓缓撤离,勉强挺直身形走向门口。没走两步,双腿陡然软了下去,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失去支撑。 “李小姐,”张医生及时扶住她,怀里的人不省人事,她大喊:“快来人!患者突发意识丧失,立刻推抢救车到诊室!” 诊室外,护士立马推开门,抢救车载着病人飞速前行,一路上急救声不断。 “阿瑜少爷,这人好像是您隔壁702病房的病人,我昨晚见过她。” 傅见瑜双目无神,思绪游离。保镖见怪不怪,只是突然提高点音量,叫他,“阿瑜少爷。” “嗯。”傅见瑜被这声猛然唤回神,瞳孔微微一缩,恍惚垂下头。 “四九。” “我在。” 傅见瑜沉默良久,所有言语都化作一声苦笑,他闭了闭眼睛,轻声道:“你在这里等我。” 四九:“好的,阿瑜少爷。” 傅见瑜起身走向心理科室。 京大附中。 齐见钰合上书,心想现在已经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能够询问检查结果。他拿出手机,却看见蒋院长发来的李令晏突发晕厥信息。 齐见钰立马走出教室,寻到一处安静的地方,拨出电话。 蒋院长猜到他会很快打来,手机一直没离手,他站在抢救室外,面色沉凝,“见钰,患者不仅身体不太好,精神状况也是。” “医生说,高度怀疑她患有妄想性障碍。” 19. 第 19 章 蒋院长走到窗边,望着医院枯树枝头的积雪,叹息声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无可奈何地变为窗上薄雾,“见钰,你还是……” 手机两端同时静默。 平心而论,现在不管是谁处在这个处境中,无需细想,第一反应便是及时止损。这明显是个烂摊子。她一身的病,几乎没有痊愈如初的可能,精神状况也岌岌可危。鉴于她病情的严重程度,很难说清需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和财力去治疗,而且这还是个长期性的工作,能不能治好、之后会不会复发,这一切全都没人能保证。 齐见钰嘴唇动了动,仿佛要说些什么,但胸腔中又有另一道力量阻止他这么做。 两边拉扯之际,他看见自己站在病床旁,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笑着道:“李令晏,你有话就要直说,不然我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应你所求呢?” 向来低着眼睫不敢探寻这个世界的人抬起脸庞,乌黑的瞳仁定定地凝视他,似盛了一汪清水,温润有度,令人难以移开目光,“君明日可还会前来?” 齐见钰轻轻吁出一口气,擦去玻璃上的白雾。教学楼后的腊梅缀满枝头,鲜亮明黄的花朵从皑皑落雪间悄然探首,以柔弱之躯,迎着漫天风雪傲然舒展。 “我明白的,蒋叔。”齐见钰开口打破寂静,“但我答应过她,要帮她治病。” “您按照正常流程去办就好,麻烦您了。” 蒋院长哑然失声,电话已经被人挂断。他慢慢地放下手,失神盯着窗外某处。 当初他不顾全家人反对,毅然从师范学校退学,复读两年,执意要考上国内最好的医学院。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他早已不复当年风采,但每当想起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刻,依旧会心跳加速,心潮澎湃。 蒋院长眼尾漾开细纹,笑意浅浅浮现。嘴边的许多话都咽了回去,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声,恍如感慨。 他给早上精神科室的医生发信息,询问李令晏是否具有辨认自己行为的能力。对方答复不涉及妄想领域,她做出的事是有效的。他心里稍有慰藉,最起码不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但愿一切都不要往坏的方向发展。 蒋院长转身回到抢救室门口。 刚出来的医生拉下口罩,简要交代,“患者暂时脱离生命危险,生命体征平稳,后续持续观察就好。” 蒋院长微微颔首,“辛苦了。” 他远远望着躺在病床上的人,滋味复杂,沉默良久,无奈地摇摇头,背身离开。 齐见钰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考虑要不要请假去医院。学校这边倒是没有太大问题,主要是他父母。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去了医院,势必会暴露李令晏。 齐见钰趴到桌上,整个人蔫蔫的,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提不起精神。 手机突然振动一声,他随手按下接听,转头面向窗外。 电话那头人声鼎沸,时不时冒出的尖叫声一波高于一波。 齐见钰只觉得他们吵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坐起身子,现在才知道来电人是谁。 和岑,他幼儿园、小学兼初中的同班同学,中考后,因他填报京大附中而单方面断绝好友关系,不到两天,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家客厅,美其名曰受叔叔阿姨热情邀请,他实在难以推辞。 齐见钰哦了声,懒得拆穿,他爸妈上周就出去度假了,鬼邀请的他。 “齐见钰,齐见钰,”和岑穿梭于一堆外国人之间,好不容易找到落脚地,一屁股坐下来,吹吹游轮晚风,“你最近忙什么呢?” 齐见钰面无表情,“学习。” “……”和岑瞬间觉得耳边的派对音乐都不欢快了。 因为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身旁有人递过来一杯饮品,和岑礼貌道谢,抓住杯子狠狠灌了一口,冷气四溢,这才找回声音。 “我说你当初没事去什么附中啊,平时过得太甜了,硬要给自己找苦吃。大家该走的走,不该留的也没留,就你一个人苦哈哈地待在原地。和你讲句实话,我一度怀疑你中考后被人附身了,放着大好日子不过……” 齐见钰听他说这些话,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索性直接打断,“讲完了?那我挂了。” “等等,等等,”和岑立马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声喊道:“齐见钰,你要是敢挂我电话,咱俩现在就绝交。”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这么威胁人?齐见钰重新趴到课桌上,讲话有气无力的,“有话快说,我这边还有急事需要处理。” “什么事?”和岑一脸难以置信,“不会是学习吧?” 他想,如果对面的人回答“是”,那他可真要无比庆幸自己那会儿没被友情冲昏头脑,一时冲动也填报附中。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考不上。 和岑摇摇头,谁能想到呢,最后是那次次倒数的成绩救了他一命。 齐见钰心不在焉的,把脑子想的全说出来,“不是学习,是我在考虑要不要请假。”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直接请啊。今天白天课上到一半,有位外国友人直接起身离席。老师问他去哪儿,他说他女朋友生病了,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然后老师就让他走了。” “这哥们平时看起来特高冷,绿眼睛仿佛会发光,直直盯着你看的时候,你都不敢说话,但今天他居然是红着脸离开教室的。” 和岑一脸唏嘘,转而乐呵呵道:“那门课的老师也挺好的,允许我们有三次无理由的逃课机会,你那学校估计不行。” “哎,对了,你为什么要请假?发生什么事了?身体不舒服还是……喂?喂?” 和岑望了眼手机,感到莫名其妙,“他怎么突然挂了?” 齐见钰摸了摸耳朵,佯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刚从食堂回来的陈昀扔了袋面包在他桌上,崔建业跟着放了瓶果汁,一抬头,大为惊讶,“你脸怎么红了?发烧了?” 齐见钰用手背试了试脸颊温度,“我脸红了吗?”他喃喃自语,“没有吧。” 说着说着,他起身走出教室,背影怎么看都怎么慌乱。 齐见钰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手机又振动一声,这次还是和岑,【我姐昨天回国了,这两天她要是去你们家吃饭,你记得在她面前说句你想我了。】 齐见钰:【?】 和岑:【我想回国待几天,爸妈不让。他们只听我姐的。】 齐见钰:【所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岑:【当然有啊,看在你是她小叔子的份上,我姐说不定就同意了,卖你个面子。】 “……”齐见钰额前头发上的水珠滴落到屏幕上,用指腹抹去,【说不出口。】 和岑:【!!!那我俩绝交!】 对话框顶端弹出一条信息,来自蒋院长,【患者已苏醒,暂时并无大碍。】 齐见钰点进去,【好。】 他把这个字转发给和岑,看见上面几条信息,眉头不觉拧起,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吴助理那晚的所作所为,“万小姐?” 他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齐见珩瞥了眼手机屏幕上不断闪动的“万澄”二字,从容不迫地继续持刀叉分割盘中牛排,细碎的刀叉碰撞融进餐厅柔和的轻音乐里,他脸上有着浅淡笑意。 和蓁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佯装无事地看过去,体贴道:“对面应该是有什么急事找你吧?要不你先接电话?” 齐见珩将切好的那盘牛排推回她面前,朝她温柔一笑,“真有急事会打给吴助理。我不常用私人手机。” 和蓁也笑了,笑容与她明艳的气质相得益彰,不掩半分光芒,“我也是。” 她眨了眨眼睛,灵动俏皮,“除了爸妈和弟弟,一般只用来接你的电话。” “你有没有发现其中的共同点?” 齐见珩略一扬眉,表示愿闻其详。 和蓁亮了亮手上的订婚戒指,笑弯了眼睛,“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说完,她用叉尖稳稳抵住牛排,送一小块进入嘴里,动作舒缓地开始用餐。 齐见珩唇角微勾,低下头,切割自己盘里的那份。 吴助理昨晚淋了雪,今早起床时发现不幸感冒了,防止耽误工作效率,他没 吃药,硬生生地扛着咽喉肿痛。 他艰难地吞咽几下口水,打算闭目养神,手机却在下一瞬响起,他赶忙正襟危坐,按下接听。“是,我马上到。” 一分钟后,吴助理把车稳稳停在餐厅门口,快步下车拉开车门,“小齐总。” 齐见珩稍稍颔首,坐入车内。 和蓁目送他们远去,转身便摘了订婚戒指,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电话那头的男人明显对她这么长时间都没回来有些不满,她语气慢悠悠地哄着,“对不起宝贝,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啊。” 和蓁把取车号牌递给泊车员,“你做好午饭了吗?” 她笑眯眯的,话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缱绻,“嗯,我谨遵你的教诲,外面的东西一口没碰,只想吃你做的。” “小姐,”泊车员将车子停到门口,归还钥匙,“您的车。” 和蓁挂了电话,驱车离开。 吴助理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小齐总,需要我送您回家吗?” 他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 齐见珩抬手松了松领带,“不用,”他开口吩咐:“温度调高点。” 刚才出餐厅时没穿外套,吹了几口冷风,现在四肢僵硬,骨髓深处又有烧痛感,似针戳入神经。 齐见珩闭起眼睛,下颌微微绷紧。 “好的。”吴助理调高温度。 没过多久,车子到达公司车库。 后座的人并未睁眼,他脱了西装,身上只穿了件衬衫,领带松垮,整个人懒倦地靠在椅背上,须臾,懒洋洋地叫了句,“吴助理。” 齐见珩缓缓掀开眼帘,把手机扔给他,不喜不怒,“你确定你打发走了?” 吴助理接住手机,看见屏幕的8个未接来电,点进去拉黑,把手机还回去,“小齐总,这次处理好了。” 齐见珩没接,眼神略微困惑,“你生病了?” “嗯,一点小感冒。” “把戒指带走,车钥匙留在这里,你可以下班了。” “是。”吴助理收起那枚被人随手丢在储物区的订婚戒指,打开车门下车。 他在京川读大学的亲妹妹瞧见他回来,满是意外,抛下薯片与电视,蹬蹬蹬地跑过去,“哥,你怎么现在就回家了?” 吴助理关上门,“因为我生病了。” “你不是说你没事吗?”妹妹嘁了一声,“我今早让你别去,你还说要多挣一天工资呢。” 吴助理笑了笑,换上拖鞋,“现在也没少挣,我那个老板不扣钱。” “不扣钱?” 妹妹一脸惊喜,“这不就是带薪休假?哥,你老板人真好。” “……”吴助理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抬手揉了揉她脑袋,轻声警告,“我回房睡觉了,电视声音调小一点。” “噢,”女孩子边整理头发边乖巧应道:“知道了。” 下午,因为物理老师拖堂,高三一班的放学时间要比以往晚半个小时。齐见钰找到停车地点,打开车门,“徐叔,你中午有没有在医院多待一会儿?” “有,”确认他坐好并系上安全带,徐叔发动车子,“我刚从医院赶来。” 齐见钰扒着副驾椅背,“那她醒着吗?咯不咯血?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 徐叔目光微微偏转,“醒着,没咯血,有吃饭。” “那有没有好好吃饭?” “……”徐叔斟酌着道:“算吧。” 齐见钰一脸狐疑,神经敏感地问:“为什么是‘算吧’?” 徐叔停车等红灯,“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吃的,而是和朋友一起,所以我并不确定。” “朋友?”齐见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哪来的朋友?” 徐叔望了他一眼,齐见钰急忙解释:“我并没有她不能或者不适合交朋友的意思,只是……只是她一个外地人,初来乍到的,怎么会有朋友?” 齐见钰倏忽想到什么,蓦地发问:“她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 “唔,”红灯即将跳转,徐叔松开刹车,踩住油门,“是一个男孩子。” 20. 第 20 章 “哇。”齐见钰当即出声,双手松开椅背,整个人向后靠,左顾右盼,仿佛想找些什么来消解这种荒唐感。 她不告诉他家人的联系方式,却愿意麻烦别人,借用他们的手机把现住址透露给朋友。可想而知,这位男性朋友在她心里有多重要。 他居然都没听她提起过。 齐见钰再次扒着副驾椅背,眼神锐利,浅淡瞳孔没有一丝情绪,字字如冰,“徐叔,那男的多大年纪?” 徐叔在思考,齐见钰若无其事地嗯了声,摊摊手,漫不经心,“我也没有其他意思,单纯好奇问问而已。” 徐叔目视前方,泰然自若,“看起来和您差不多大。” 和我差不多大?那就有可能是未成年喽?齐见钰鼻腔浅浅哼出一声,用手重重拍了下椅背,连着追问:“那人相貌如何?什么穿着、发型,身高大概多高?” 说完,齐见钰目光往旁边瞥去,满不在乎地补充:“我也没有其他意思,单纯好奇问问而已。” “嗯,”徐叔照常泰然,刚想回答自己并不清楚—— “好了徐叔,”齐见钰抬起手,掌心向外地打断他,“您不要再讲了。” 他坐回原位,紧抿住唇,心想那人不会就是她的夫君吧?因为她是个“古人”,所以不管这叫男朋友,而是夫君。 刹那间,齐见钰内心没来由的酸涩不悦,还夹杂着点委屈,那她之前还和他表白,让他叫她阿至,说什么心悦于他。 她这人怎么这样啊。 齐见钰一句话都不愿多说,陷入沉默。 徐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免诧异,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种神态:眉毛耷拉,眼帘半垂,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含着说不尽的落寞。 “徐叔,”齐见钰语气闷闷,“您把我送回家吧。” “我就不去医院了。” “好的。”徐叔打转向灯掉头。 齐见钰依旧闷闷不乐,“送我回家之后,您要记得送晚饭到医院。还是两人份,她那份菜单不变,另一份……也不变。” 徐叔到现在也不知道病房里住的究竟是谁,只知道齐见钰格外上心,比对待自己还要上心。 他平常一个人住,吃饭总是糊弄,有什么吃什么。但一涉及到病房那位,他便不这么做了。听说昨晚就列好专门菜单发给家里阿姨,特别强调要严格遵守,绝不能与他的那份混同。 “好。”徐叔渐渐放慢车子速度,最终停在嘉林园门口。 齐见钰拎起书包与外套,开门下车。 他朝他机械性地挥了挥手,眼神黯淡,神情木木,“拜拜徐叔。” “嗯。” 齐见钰放下手,转身进入小区。 徐叔稍微放低目光,他脚下的步子踩得轻而乱,看着飘浮不定,如同丢了魂魄,但行走的方向正确无误。 徐叔松开眉头,发动车子去往城南。 康雅医院。 李端姝面向东坐,静默地注视着眼前人,唯有的力气全都用来紧握住藏于袖口的匕首,指尖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面上毫无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偏过头轻轻咳嗽。 傅见瑜偷偷抬眼觑上一瞬,停住以手抓食的动作,眼底冒出一层浅浅怯意,“你不吃吗?” 李端姝没有回话。 傅见瑜抓起一块西蓝花,又偷偷看她,随即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这很好吃的,你也尝尝吧。” 她昏迷了那么久,肚子肯定饿了。 李端姝还在打量,他眼睛清亮,眼底却有着淡淡青影,面上不见红润,只泛着层浅白,像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虚弱气色。肩膀窄削,身形也清瘦,衣物空荡荡地罩着,显得人格外单薄。 她一醒来便发现他坐于榻边椅上看着自己,她望过去,他满脸喜色地凑上前去,“你醒啦?” 李端姝回过神,缓缓收起匕首。 她中气不足,气息微弱,说出口的仍是那句,“君是何人?” 傅见瑜闻言一脸苦恼,“我也不知道。” 李端姝蹙了蹙眉。 傅见瑜把菜里的西蓝花全都挑出来,一小块一小块地搬至她那边,“这真的很好吃,你快尝尝,我想和你分享。” 李端姝一动不动,唇色浅淡,虚虚说道:“我并无胃口,君自行用罢。” “噢,那好吧。”傅见瑜搬回西蓝花,小口进食,渐渐塞满整个腮帮,脸颊饱满,随着咀嚼动作一鼓一瘪。 他吃得专注,并不多言语,偶尔抬目匆匆一瞥,随即垂下脑袋继续吃,这下能够明显看出与年纪相仿的天真稚气。 五个小时前,心理科室外面。 四九独自坐在大厅长椅上等待,没过一会儿,他小腹发胀,双腿不自觉紧紧收拢。 早知道今天早上就不喝豆浆了,四九抬头确认科室门紧闭,再也憋不住了,迅速去了趟卫生间。 几分钟后,他神情放松地坐回长椅上,又过了两个小时,他才惊觉到不对劲。 阿瑜少爷的心理疗程从不会持续这么久,以往要么是突发急性应激障碍,导致疗程被迫中止,要么就是他长时间陷入昏睡,被医护人员送回病房。从来没有哪次像此刻这样,安安静静地留在科室。 四九立马站起身,叩响科室房门。 “请进。” 他握着门把手,拧开门,四周环视一圈,厉声问道:“刚才那个病人呢?” 医生认识他,当即反应过来,“你指的傅少爷?他说他今天状态不太好,不适宜做任何治疗,将疗程改至明天,早早便走了。” “好的,谢谢。”四九合起门。 这么一会儿,他找遍了整个精神科,逐一敲开每间科室,“阿瑜少爷。” “您好,这里没有您找的人,请您出去。” “抱歉,”四九弯身道歉,转而打开隔壁房门,“阿瑜少爷。” 他脚步焦急仓促,浑身热汗都不断往外冒,强压住心底慌乱。 傅太太对外都说,阿瑜少爷是因为车祸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最终发展为抑郁症。但四九心里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傅见瑜患有严重的分离性障碍,其中一种症状是分离性漫游,患者不辞而别,突然出走。如果同时出现分离性身份障碍,他会一反常态,言行举止似儿童,忘记自己的过去经历,甚至于是名字。 他也是这时来到他身边的,专门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四九匆匆赶往下一层楼,“阿瑜少爷。” 嘉林园。 除了今天中午的面包与果汁,齐见钰什么都没吃。早上的三明治被彻底遗忘在书包里,直到洗完澡,饥肠辘辘时才想起来。 他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三明治,轻轻嗅几下,应该没坏。 齐见钰把它放进微波炉里重新加热,背过身,倚靠在流理台上,无所事事地发呆。 齐母打来一个视频电话,齐见钰对着手机屏幕抓了抓头发,扯扯卫衣领子,然后才按下接听,“妈。” 齐父齐母的笑脸双双出现在屏幕里,“吃过晚饭了吗?” “嗯。”齐见钰点点头。 齐父突然靠近手机,又远离,一脸深思,“阿钰,你不开心啊?” “嗯?”齐见钰摇头否认,“没有。” 齐母听这话也靠近端详几秒,得出和齐父一样的结论,“近期学习压力大?” “怎么会?” 齐见钰藏不住笑意,唇角向上弯起,里面还带着些雀跃,“这可从来都难不倒我。” 齐母齐父想想也是,当饭局上的其他家长都在为孩子成绩发愁时,他们已然谦虚地向每一位前来取经的人解释:“都是孩子优秀,老师负责,我们真没出什么力。” 孩子大了有心事,他不愿意说,他们也不逼他。齐母笑了一下,转而调转镜头,“给你看看海景。” “等到下次啊,我们一起来。” 正值落日时刻,夕阳一寸寸地沉入海平线,漫天霞光覆在海面上,成为条条流动的金色绸带,波光粼粼,包裹住整片大海,景色即将进入夜晚模式。 镜头一晃,不远处零散的人群谈笑嬉闹,也有相爱的恋人正在接吻。 齐见钰快速别开目光,心里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等等,恋人,接吻,李令晏会 不会也和她男朋友做这种事情?他们俩成年了吗?而且……那男的一定就是她男朋友? 如果是主动寻来的熟人,她会不会感到害怕?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齐见钰浑身发凉,瞬时清醒过来,“爸妈,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他把热好的三明治搁置到流理台上,疾步走出餐厅,拿起外套,在换鞋的同时拨打徐叔电话,让他现在过来接他。 徐叔此时正在去医院的路上,和嘉林园一个方向,大概五分钟就能到小区门口。 “好,我马上到。”齐见钰按亮电梯按键,挂断电话。 康雅医院,702病房内。 傅见瑜吃饱喝足,极小幅度地抬起眼睫,悄悄瞥上对面人一眼。 她看起来脸色极其不好,咳嗽不止,仿佛仅仅坐在这里,便已耗尽她全部心力。 傅见瑜垂首讷讷,“你要不要回床休息?” 他给她看自己已经擦干净的双手,自告奋勇,“我可以扶你过去。” 傅见瑜目光躲闪,不敢抬头相望,“我也愿意把床借给你躺。” 李端姝语气迟疑,“借?” 病房的门被人急促敲响,紧接着柳护士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四九。 “阿瑜少爷。” 傅见瑜呆呆地看着他。 四九走上前,拉着他上下左右检查一遍,“您没事吧?” 他下午找遍整个医院都没有找到他,最后只能去调监控,发现他消失在702门口。 四九见他反应迟钝,心中隐约有了猜测,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听见他问:“你是四九?” 傅见瑜其实并不记得眼前人的身份,只是习惯性地唤了句。 “对,是我。” 傅见瑜又问:“这里不是701吗?” 他一直记得的,自己住在701。不能乱走,不能回傅家,不能见到傅家的任何人。 “不是,”四九解释:“您走错了,这是702。” “哦。” 四九扶着他站起身,带他回去前,他弯腰向李端姝道歉,“十分抱歉,阿瑜少爷打扰到您休息了。对于您的任何损失,我都会照价赔偿。” 他留下联系方式,“方便的话,您可以把损失列出来发给我,我们一定尽全力配合。” 说完,他和傅见瑜先离开。 柳护士望望桌上纸条,接着望望李端姝,小步走过去,“需要我扶您前去休息吗?” 她做了一个搀扶动作。 李端姝动作极轻地摇头拒绝,“无碍。” 柳护士觉得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只不过她都这么说了,她也没法强求,转身打算出去。 “先生。” 李端姝仓促地笑了笑,声音微弱,“今日可还有人前来?” 柳护士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摇摇头,问道:“你等人啊?” 李端姝慢慢垂下视线,不知在想什么。柳护士等不到她的回答,悄无声息地走出去,关上门。 李端姝没有回到床榻,而是独自坐在这里,背着灯光,胸口微微发闷。 他们明明说好的。 齐见钰快步走出电梯,象征性地抬手敲了下门,心急如焚地走进去,“李令晏。” 李端姝动作迟缓地扬起眼睫。 齐见钰已经走到她面前,说话很快,“你不要给别人当女朋友,他们都是骗你的。他们会对你无礼,做出不轨之举。还是说,那个人只是你的朋友?” 李端姝不答,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忽地掉了眼泪。 齐见钰一下就慌了神,“你,你别哭啊。” 他想替她擦去泪珠,但又觉得不妥,手克制地贴在身侧,“是不是他吓到你了?” “现在我在这里,不会发生什么事的。” 李端姝垂下头去,眼泪越掉越凶。 齐见钰心口跟着泛起一阵细密疼痛,“别哭了,可以吗?” 李端姝嗓音闷闷,“我以为君今日不会前来。” “对不起,”齐见钰脑袋低垂,肩膀垮了下来,一副做错事的模样,“是我来晚了。” 21. 第 21 章 玄承祯十八年,仲春二十吉旦。 京城,定国公府。 祠堂里早已摆放好祭祀物品,李端姝身着燕居冠服,缓缓走至祖先牌位前。 在旁的执事者奉香上前,先呈于定国公,由他躬身敬于案前,接着再呈于李端姝。 上香后,二人跪拜。 李端姝接过斟酒的银爵,酹酒于地,与定国公一起行四拜之礼。礼毕,定国公起身,站于香案一侧,徐徐展开执事者递来的祭告文。 早前几番哽咽过后,泪水已然收住,只是他声音些许微哑,字字皆郑重,“维承祯十八年,岁次甲申二月二十日,嗣孙李征,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神位前:兹吾嫡女名端姝,受聘于肃王,册为肃王妃,诹吉今日,往成婚礼。” 定国公看着跪在祖先牌位前的女儿,眼底泛红,“谨具礼以告,伏惟尊灵鉴察,俯垂庇佑,永绥其福。” 说罢,他借由烛火将祭告文焚化,后退几步,与李端姝一同再行跪拜礼。 “阿至,”定国公先行站立,伸出手,稳稳托住她的臂弯,向上托举,“起身吧,爹爹扶你。” 时值仲春,风邪外袭,肺部旧疾极易复发。故李端姝近来时常倦怠,言未片刻即气息不接,行未几步即全身疲乏。 她喜暖畏寒,稍遇冷风便喉间发痒,咳嗽频作,咳声浅而无力,虽断断续续,却每发良久。 定国公尽力为她挡住风寒,心生疼惜,“阿至,此刻身子可还支撑得住?” “嗯,”李端姝缓过久跪后的眩晕,借着他掌心力道迟缓起身,“谢谢爹爹。” 她浅浅一笑,语调里有着说不出的平和,“爹爹毋须挂怀,女儿一切安好。” 引她前去用膳的执事者上前侍立,李端姝稍稍颔首。 定国公放心不下,奈何眼前仪程不容耽搁,只得温声叮嘱她多用些饭食。 李端姝轻轻点头应承,可待到餐食罗列于案上,她却一口也咽不下。胃里酸水翻涌而上,反胃难当,她连忙侧身避至一旁,压抑不住地低声咳嗽起来,“咳咳咳。” “小姐。”竹安紧步上前,伸手将她扶住。 李端姝调匀气息,徐徐侧过身,语气平静,“全都撤下去吧。” 竹安伸出手,踌躇片刻,忍不住出声恳求,“小姐一早便不曾用膳,如今怎能依旧半点东西都不肯入口?” 竹安心中既焦急且心疼。 自打来了京城,自家小姐便日渐清减,几乎日日都这般茶饭不思。仅存的心力尽数都耗费在研习宫廷礼仪之上,行止仪态、四拜八拜诸般规矩,样样不容有失。 李端姝未发一言。 竹安心中稍喜,赶忙将案上餐食重新排布妥当,递箸上前,“小姐,肃王殿下的亲迎仪仗还有不少时辰才到,你不妨稍用些饭食。” “竹安,”李端姝望着她,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可我着实咽不下。” 她不是不曾尝试,只是腹中若存有食物,反胃呕吐之时,反比空腹更为难熬。 李端姝语调依旧沉静舒缓,“撤下去吧。倘若爹爹问起,你便回说我已用了些许。” 竹安眼眶发酸,低声唤道:“小姐……” 李端姝从容一笑,温声劝慰,“莫要落泪,我并无大碍。” 时辰已至,女执事引她前往正堂,向双亲行四拜之礼。 正堂之上,定国公一人独坐。不过瞬息,他忆念万千,自李端姝牙牙学语忆至去年加笄之礼,一幕幕恍若流水。末了,思绪又落回往昔,想起当年夫人初诊怀有身孕时,他们满心难以抑制的欢喜。 定国公不禁转头望向身旁,那处并非空落落的。 李端姝也正对着那个方向行礼,薛氏看着她的目光温柔而珍重,忽而侧过头,无声笑道:“我们阿至今日好生漂亮。” “嗯,”定国公一下子便落了眼泪,心里回道:“像你。” 薛氏笑意更甚,含泪点头,“也像夫君。” 她慢慢阖起双目,逐渐消散于虚无,如同承祯三年的那场大雪。彼时边关久旱遇甘霖,全城人人大喜,却也正是那时,传来了她病逝于京城的消息。 定国公尽数敛住悲恸,转回头,按照规矩进行最后的训诫,“尔往大内,夙夜勤慎,其有大妨于王命者,亦勿从也。必敬必戒,无忘父训。” 李端姝垂首再拜,“令晏谨记爹爹训诲,时刻自省,不敢有违。” 语毕,她以手轻按地面,勉力站起身。 定国公快步搀扶住她,顾忌旁人目光,他拉她至一侧,强忍酸涩泪意,轻声嘱咐道:“阿至,方才那些话听听就好,切莫往心里去。爹爹教不了你内宅之事,到了王府,遇事多问管事嬷嬷。肃王殿下看起来并非性子刚硬之人,但到底是天家血脉,事事多让……” 定国公无法言语,索性顺着心意改口:“事事都无需多让一分。” 他握住她的手,噙着眼泪凝视她,仿若看着已逝发妻,“阿至,日后若受了委屈,不必藏于心间,你还有爹爹在,爹爹必竭尽所能护你周全,你可明白?” 他吸吸鼻子,“咱家还有两张免死铁券……” “爹。”李端姝倏忽握紧他的手,轻声打断他。 定国公听话住嘴。 李端姝唇角扬起浅淡笑容,重重应答:“明白,阿至平日会多加小心。” “那就好。”定国公抬手拭去眼角泪水,松开相握的手,强压住万般不舍,“吉时将近,前去更换吉服吧。” “好。”李端姝眼底泪光盈盈,转身退回内室更换礼服大衫,佩戴九翟冠,身披霞帔,最后覆上红盖头,静候亲迎仪仗到来。 定国公换上朝服。未久,鼓乐之声传来,他起身出厅迎候。 率先步入正厅的礼官高声宣道:“肃王制,奉行亲迎礼。” 定国公揖请肃王进入中堂。齐见钰先行,他紧随其后。 两名女执事引着李端姝走出内室。 齐见钰不禁往那里看了一眼。她立于中堂一侧,翟冠衬得身形愈发高挑纤秀,红锦盖头垂落,掩住整张面容,身姿亭亭玉立,仪态优雅端庄,尽显大家闺秀之气。 齐见钰收回视线,依内官指引,行毕奠雁之礼。 不一会儿,女轿夫抬凤轿入中门之内,内官于中门外布置好仪仗。女执事再度引李端姝步出中堂。 内官上前禀报:“请王诣轿所。” 齐见钰行至轿旁。内官又启:“揭帘。”他抬手掀开轿帘。 李端姝缓步向前,九翟冠压得脖颈微微发僵,为维持身姿端直,她只得将下颌收得更紧。盖头之下,她强压下喉间不适,一步一步稳稳前行,不敢有半分失态。 女官一路随侍身侧,直至轿前立定。 往日教习礼仪的女官曾反复叮嘱,登轿之时,乃至坐定之前,亦要始终身姿端稳。 李端姝垂眸,由女官搀扶踏上脚踏。繁复裙裾迤逦铺展于地,她稍稍抬头,便有一轻柔之物抵住翟冠,免她不慎磕碰。 李端姝只当是随侍女官细心照料,低下头去,步入 轿内。 齐见钰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她的裙裾自他衣袖轻轻擦过,与此同时,风吹幡动。 肃王府。 双林抱着扫帚四处张望,忍不住往大门口踱了几步,挠头自言自语,“我家小姐怎么还不来啊?” “嗯?”一旁无意间听见的徐长史面露微笑道:“殿下与王妃早在承祯十七年仲冬十日,便已行册封之礼。” “哦,”双林继续挠头,“然后呢?” “……”徐长史继续微笑,“你该称之为王妃娘娘。” “好的。”双林点头应下,莫名害怕和他对视,埋头清扫,生怕别人误认为他造次。 他可是代表国公府在这里生活的人。 徐长史端详一瞬,听闻他来自京城国公府,而非西陲,暂时并未看出以何种缘由随同王妃进入王府。 双林逐渐后退。 徐长史停下打量,和善解释,“殿下和王妃娘娘回府前还要去皇宫行庙见之礼,得再等些时辰,你不必着急。” 双林其实也没着急,只是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见到李端姝便如同见到亲人,这才迫不及待地问了句。 他知眼前这位是府上文官,品阶不低,其他人都称他为长史大人,于是他也这般唤他,讪讪开口:“不敢。” 说罢,双林抱着扫帚离开。 约莫两个时辰后,礼乐遍及整座王府,双林急匆匆地从内院出来,看见凤轿被抬入中门,他家小姐由女官搀扶下轿。 内殿。 内官提前为王爷和王妃各设拜席,以行拜礼。 不远处的双林看着看着便眉头拧起,他与小姐相处已有些时日,此刻隐约感觉到小姐肩头微颤,身体发抖,那是她疼痛难忍、强撑一口气的迹象。 下一瞬,如他预想那般,小姐的动作渐渐放慢。 双林眼中充满担忧,错开视线望向另一人,发觉肃王殿下的动作也极其缓慢,无意间与小姐步调一致。 双林不由得思索,莫非肃王殿下身上也有伤?他轻轻一拍手,是了,殿下战功赫赫,以一敌百,怎么可能一点伤都没有。 他抬头继续看。 拜位上的二人行完拜礼,被送入卧房。 李端姝身上的病痛使得她步履不快,她只能尽量走得从容,不让旁人瞧出端倪。 她来至房内,缓缓坐于榻上,试图放松。然而礼服紧紧裹住她,叫她窒息,每一个细微动作又都能轻易牵扯出周身的剧烈疼痛,做什么都是徒劳。 或许仅仅因为这个,她于一片昏红里,泪如碎珠,簌簌而落。 也是此时,盖头被人轻轻掀起。她抬眸望去,俊秀少年与满堂朱红齐齐落入眼底。 齐见钰微怔。不知是心有惶惧,还是别有缘由,她面色惨白如纸,睫间凝着湿意,无声坠下一颗颗泪珠,点点洇湿绯红嫁衣。 他蹲在她面前,抬手替她擦去眼泪,“莫要惊惧,今夕只合卺,不同衾。” “且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李端姝渐次噙住泪珠,点点头。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她不抬头,齐见钰只好蹲下身,略低于她,只得微微仰头,“你别哭了,行吗?” 李端姝凝望着身前人,这个角度、这个口吻,让成婚那日的场景历历在目。泪水难以自抑,使她对身上的病痛都浑然不觉。 她是那么伤心,“自别离后,我时时念君,无一刻不在思念,日夜难休。” “君怎么才来?” 22. 第22章 “我……”齐见钰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李端姝还在流泪,极度悲伤大哭之下,胸腔内压力急剧升高,导致呼吸节律紊乱,喘气幅度变得又快又深。 齐见钰顿生无措,伸手想要扶她或者拍拍她的背,可受分寸使然,手即刻僵在半空。 李端姝抽泣不止。 齐见钰也红了眼睛,僵着的手终于轻轻落在她的背上,缓慢地轻拍,试图安抚她不受控制的战栗。 “不哭了,好不好?” 他这般语气,令李端姝刹那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她弯身伏于他的颈边,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物,极其委屈。细细碎碎的呜咽声从喉咙中溢出来,连带着肩膀都在一下一下地抖动,身躯控制不住地发颤。 齐见钰被她这一举动钉在原地,抬着的手也再次僵住,措手不及。 他眼睛左右地慌乱躲闪,最终软趴趴地低着,轻声道:“对不起。” 齐见钰大脑一片空白,讷讷说出口的只有这一句,“对不起。” 肩上的人渐渐没那么颤动,齐见钰局促地侧目瞟她一眼,她双眼微闭,发出的声音几不可闻,唯有呼吸。 齐见钰脸色霎时发白。 他是真的被她第一次吐血吓出了阴影,双手发着抖扶住她,颤颤巍巍地唤道:“李令晏。” 齐见钰话都说不利索,磕磕绊绊地问:“你,你还醒着吗?” “你别吓我。” 他转过脸,下巴轻轻擦过她的侧脸,只觉得温度滚烫。 她在发高烧,整个人昏迷不醒。 齐见钰想扶她坐好,自己先站起来,但她毫无知觉,坐不直,身形反而摇摇晃晃。 齐见钰怕她从椅子上摔下去,再次伸手把人扶住,不稳的身子寻到了支撑点,以致她也再一次栽进他的怀里。 “……” 齐见钰根本不敢去看靠在自己胸膛的人,一咬牙,干脆利落地伸出手臂,一手托住她膝弯,另一只手环住她后背,掌心悬空握拳,保证不随意触碰她身体其他地方,将人打横抱起。 他不由得心生错愕。 她怎么这么轻? 齐见钰忍不住低头打量一眼,纵然早有预想,但怀里的人真的轻得超乎想象,几乎分辨不出太多重量,仿佛一阵清风便可随意携去,故而让人感受不到生命力,缥缈得近乎虚幻。 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回到床边,动作小心地把人放下。有什么东西从她病服衣袖中掉落,他不经意瞥了一眼,目光却凝固在那处。 那是一把水果刀。 齐见钰满是怔忡,望向处于昏迷中的人,所以她一直都在害怕?的确,从她的视角来看,这都不能用人生地不熟来形容,基本的沟通都存在语言障碍,没人能够理解。 她便独自默默忍着,不曾说出口。 齐见钰不敢想,也自知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他喉咙发干,内心艰涩得让他不自觉频繁吞咽口水,似乎是想借由这个动作把心头纠缠在一起的难言情绪全部压下去。 几秒后,他收起那把水果刀,替她掖好被子,按亮床头呼叫器。 医生和护士赶到房间,齐见钰起身让出位置,没有犹豫地去走廊拨打电话。 以前他还小,完全不具备自保能力时,齐父为预防绑架或恐吓这类恶性事件,曾专门聘请安保人员贴身保护。 齐见钰朝徐叔要了联系方式,自己打过去。 安保公司的老板正在别墅书房里咿咿呀呀地哼着歌曲,口哨轻吹,桌上手机闪光灯亮个不停,铃声响破天际。 来电人是一串陌生号码,他啪地一下倚进老板椅里,按下接听,拎着手机在椅子上转了个圈,“你好,请问你有什么事情?” “你好。”齐见钰客气礼貌地讲清自己拨打这个电话的原因。 老板一听来生意了,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体,脸上堆满笑容,“这位先生,您不妨先讲讲您的要求。” 既不是打前台咨询,也不是打给下属经理,而是深更半夜一个电话拨到他这里,想必一定是个有关系网的大户啊。 老板两眼放光,跃跃欲试地拿起签字笔,随便扯了张纸过来,服务态度拉满,“您说您要找个业务能力强的。” “哦,是这样的,我们这里的每一位都很强呢。”他如数家珍,脱口而出,“员工小甲曾是专业搏击运动员,员工小乙去年刚获得职业技能竞赛第三名。员工……” “哦,您说除了这个要求,还得年轻。” 老板笔尖不停,语音转文字,一句都不敢漏,“最好是女性,如果实在没有,男性也可以。气质要相对平易近人,不能凶狠,责任心强,具有保密意识。” 老板停住笔,满口答应,“好的,如果有适合的人选,我会第一时间发给您。这边方便问一下,您对价格……” “嗯,没要求。” 老板复述完这句,脸上的笑意怎么收都收不住,眼角褶皱舒展,“您贵姓?” “姓齐,”他点点头,在页眉处标记姓名,电话已经挂断,他无意识地重复,“姓齐?本地姓这个的有钱人貌似不多来着。” 对了,那么些有钱人里最有钱的那家姓什么来着?好像也姓齐。 老板倒吸一口凉气,带着转椅噔噔噔连退三步,那刚刚那位是齐家大公子还是二公子? 算了,无论哪个都不是他随便八卦得起的,他紧紧闭住嘴,顾不上时间合不合适,迅速联系秘书挑选人员。 齐见钰回到病房。 医生摘下听诊器,诊断完毕,简单交代护士几句,走向齐见钰,“患者目前支气管扩张合并急性感染,伴有发热。接下来的24小时内最好有人陪护,不能让患者独处。如果再出现眼前发黑、头晕的迹象,请立即让患者就地蹲下或者平躺,不要站立或走动。” “另外,”医生忽略掉眼前人身份,公事公办地叮嘱,“家属尽量不要在患者面前表现负面情绪,以免引起她情绪波动。极度愤怒、悲伤、焦虑等都会导致过度通气,加重呼吸困难,进而引发晕厥。这也是患者短时间之内两次晕厥的诱因,患者需要的是静养与情绪平静。” “好,”齐见钰垂了垂眼睛,低声道:“我明白了,以后会多加注意。” 医生和护士一道离开这里,齐见钰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卫衣肩头处的衣料还在湿着,因为是灰色,所以格外明显,刺眼地提醒说她刚才哭得有多么伤心。 齐见钰抬手搭在自己心口处,他同样清楚,这里刚才是有多么刺痛。不该再耽搁下去了,齐见钰拿出手机,打算预约明天的心脏检查。可明天是周五,为了不请假,只好约后天。 他朝着心口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也沾着斑斑泪迹。 齐见钰倏忽想到什么,脸红耳红脖子红,别别扭扭地小声说明,“哎,我刚刚没想和你发生任何的肢体接触。我可以对佛祖发誓,我说的都是真话,真的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齐见钰不好意思看她,“你醒来后不许怪我,也不许同我讲:‘礼有云,男女授受不亲。’” 他也不想强调这个,可谁让她之前每次都对自己避之不及,还要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搞得他怪尴尬的。 现在想想,应该也不是讨厌吧。 齐见钰摸了摸耳朵,继续开口:“那会儿你身上发着高烧。我尝试叫醒你,但都没有用,所以你根本走不了路。” 他决定先上车后补票,偷偷低下头去,用极其轻微的音量在问:“李令晏,我能抱你回到床上吗?” “就……”他眼睫颤了颤,呼吸起伏不平,“就……你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齐见钰等了她几秒,加速的心跳声逐渐归于平静,几乎无声地卸下重担,“好,你答应了。” 护士进入病房给患者输液,齐见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扎针,针孔扎进李端姝静脉里的那刻,齐见钰轻嘶一声,面露恐惧地转头闭眼。 “……”护士觑他一眼,心想又不是扎你身上,而且都这么怕了还看?看就算了,有必要看得那么认真? 她摇摇头,调好输液速度,转身离开病房。 “你好,”齐见钰关上病房门,突然出声拦住她的脚步,“请问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人来过这里?” “是,”护士如实告知,“我过来接班的时候,看见有其他人出来。” 齐见钰内心不适,表面不失礼貌地微笑,要求道:“给我看看访客登记吧,我需要知道来人是谁。” “这个……”护士像是在纠结。 齐见钰忽地笑了出来,分明是笑容幅度变大了,但护士总感到里面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令人心头一凛,她低下头去 。 齐见钰笑意未收,抬手指指门旁房号,“我是这位病人的亲属,难道也没有资格?” “有的,”护士带了几分畏意回话,“只不过那人不需要登记。” “为什么?” “因为他不算外来人员,他是701病房的病人,说是走错了。” “走错了?”齐见钰本能质疑,“那是谁住在701?” “那位病人姓傅。”说完,护士一溜烟地走了,说多错多,她可一个都得罪不起。 姓傅?齐见钰朝着701的方向望了一眼,傅见瑜?只能是他了,傅家另一个孩子傅见琮早几年便因车祸去世。 听齐母讲,当时车上一共坐着四个人,傅家司机,傅太太,傅见琮和傅见瑜。从墓园回来的路上,司机突然将汽车撞向盘山公路的护栏,因剧烈撞击,坐在前排的两人双双坠海身亡,幸好车身后半截还卡在路面上,后排两人得以幸存。但年幼的傅见瑜因此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继而演变为抑郁症,一直没治好。 齐见钰拧了拧眉,抑郁症会使人不认路,以致走错房间? 他回到702病房,这时才有空注意到餐桌上的狼藉。 这不会是李令晏做出来的事情。 李令晏吃饭极其讲究礼法,暂且不谈座次尊卑,进食之时,她严格恪守“食不言”的规矩。这不单单指不会说话,连咀嚼食物、碗筷碰撞的声音都不会发出,动作小而轻,处处重仪态。 即使是一个人吃饭,她也只夹取面前的菜,绝不会把饭盒里的菜翻得杂乱不堪,更别提弄脏桌面。 齐见钰拿起桌上留有电话的便签纸,他印象里傅见瑜要比他小四五岁的样子,不过是个初中生罢了。哦,加上住院休学这几年,说不定还是个小学生。 这么小就知道留电话了? 齐见钰极其不悦地轻哼出声,到底还是没有自作主张地把便签扔掉,毕竟人家也不是给他的。 他收拾干净餐桌,临走前,余光又瞥见那张便签纸,一忍再忍,没忍住把它随手挪到角落处,眼不见心不烦。 做完这一切,齐见钰来到床边,重新坐下。 病床上的人陷入沉睡中,眉眼安安静静的,面色苍白,呼吸细若游丝。 齐见钰靠近些许,眼神里含着不自知的怜惜,“怎么和上次一样,连睡着了都要蹙眉吗?” 这样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病乏,清愁不断,一身孱弱。 齐见钰无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的眉心,将将触及到她那一瞬,理智回笼,他赶忙把手背至身后,心虚到面红耳赤,但仗着只有自己知情,视线不由自主地仍然落到她的脸上。 她睫毛好长啊,从这个角度看,甚至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齐见钰略微沉思,这是怎么长的?于是他不禁盯着看了许久,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匆匆移开视线,半天找不到停落点,最终仰头望向输液袋。 滴完会自动发出提醒,护士站能立即收到,不用人刻意守着。 可他又不确定她什么时候退烧,什么时候醒? 齐见钰打了个哈欠,不想玩手机打发时间,也不能盯着她,于是只能望着输液袋,开始发呆。 701病房内。 四九关上门,扶着傅见瑜回到床边,“阿瑜少爷。” 他不禁好奇问:“您认识702?” 傅见瑜一脸懵懂,“谁是702?这是代号吗?” “……”四九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困惑还是在批评,老老实实地补充完整,“我的意思是指住在702的病人。” “不认识。” “那您能听懂她说话?”他略有耳闻,那位小姐是只说古语的。 傅见瑜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理所当然地反问回去,“我为什么听不懂?” 四九一脸汗颜,又不能说他现在是小孩心智,连吃饭都不喜用筷,哪来智商的翻译古语。他尴尬赔笑,大言不惭,“是哦,您肯定能听懂。” 傅见瑜不疑有他,盖好被子准备休息。 四九自觉关掉房间灯光,打开微弱的床头灯,无声无息地退至一旁守护。 深夜,他被一道极轻的说话声吵醒。 四九睁开眼睛,察觉到声音自病床方向传来,他走近,只听见睡梦中的人喃喃说道:“三哥,三嫂。” 23. 第 23 章 四九不禁感到困惑,阿瑜少爷不是只有一个哥哥吗?哪来的三哥? 他又在这里站了几分钟,但病床上的人没再开口,而且嘴巴紧闭,明显陷入沉睡当中。 “……”四九只好返回沙发,不声不响地守在一旁。 冬天夜里的天空总是冷清,浸着寒气,天色微亮时,像一片广阔的冰湖,干净寂寥。 李端姝缓缓睁开眼,身上的异常发热不复存在,但骨头深处依旧酸痛,浑身疲乏,一丝力气也使不上。 她对这种感觉万分熟悉。 幼时,众医便断言她难以活到及笄之年。父亲不肯相信,府中常年延请良医为她诊治。因母亲生前所嘱,每年入冬,他都会携她前往古寺焚香祈愿。 李端姝记得有一年,她与父亲在寺中偶遇一位颇负盛名的相士,那人推罢她八字,沉吟道:“此命带劫,然否极泰来,后福可期。” 父亲闻言大喜,牵紧她的手,“不求大福,只求阿至一生安安康康的便好。” 相士俯下身,镇定从容地与她相望,“惟吉凶相倚,终须看天意如何。莫争,莫急,莫强求,佛祖自当护佑。” 李端姝盯着陌生的屋顶,忽而一笑,那笑意里尽为凉薄。倘若佛祖当真有所垂怜,她何以仗此残躯苟延至今,生不得安,死亦难遂,如今还处于这般境地。 李端姝一口气霎时堵在喉间,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去。她想要张嘴咳嗽,可喉头一动,只尝到满腔浓郁的血腥气。 天下泱泱,哪有什么神佛,命运向来待她如此。 李端姝硬生生咽下这口气,这才发觉嗓子也极其干涩,她欲起身寻水,转过头去,一眼见到趴在床边休憩的人。 他睡得沉酣,额前碎发散乱,柔和地覆在眉目之间。 明黄烛光落在他的侧脸,往日那双清亮的眼眸轻轻阖起,眼睫垂着,投下一道浅淡阴翳。 他容貌,是真的与她夫君极为相像。 如双林所言,夫君面如冠玉,容色俊秀。大婚之夜,行合衾礼时,她便仔细瞧上一眼。 夫君生得相貌极佳,剑眉星目,视人目光永远清澈如洗,自有股温润的朗朗清气。 古人说的果真不假,恂恂公子,美色无比。 李端姝低头静静看着,心底逐渐涌起一丝暖意,麻木的肢体终于有了微弱知觉,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在回温,随即她一愣,抬手摸了摸唇角。 她方才似乎在笑。 李端姝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这样笑是何时,大抵是每次收到边关家书,大抵是临别送夫出征之前。 她慢慢躺下,寻到枕底的玉簪握住—— 那晚送完鱼汤,齐见钰依然选择物归原主,只不过他叮嘱:“不许用这枚簪子伤害自己。” 以防万一,他还向她演示,证明它真的无法割破血肉。 李端姝凝视右手食指上那道浅淡疤痕,心中满是犹疑。自夫君离世后,她时常神志昏沉,竟分不清这伤痕究竟是不是被簪子所伤,而她又是因何种缘由来到此地? 遍阅万卷经书与灵异怪志,所载奇术异闻数不胜数,却无一条可解她此身之困。 屋内突然有了嗡嗡声响,李端姝耳朵微动,几乎是瞬间便辨清声音源自榻边。 她猝然看过去,作声之物应是收于休憩之人衣袋里,发觉他眉头微动,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佯装休息。 齐见钰拧了拧眉,掀开眼,眼眸惺忪地关掉闹钟。他坐直身体,愣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反应过来:他昨晚没回家,一直待在医院。 齐见钰有点懵,迟钝地拿起手机确认时间,随即点开聊天框,让徐叔过来接他。 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额头短发翘起一缕,傻坐在原地。 李端姝尽量放松气息,然而听不见半分动静,根本猜不出他此时此刻在做什么,也不敢睁开眼。 半晌,她听见椅子移动的声响,然后是门。 身侧余下一片空寂,他走了。 意识到这个的李端姝无由攥紧手中玉簪,接着心头升起念想,扪心自问,这本就是寻常之事,相聚离散,乃是世间常态。她喉间微动,抑制住所有复杂难以名状的思绪,缓缓松开手。 病房的门又被人从外面打开。 齐见钰返回床边,盯着床上的人在看。 过了会儿,他弯腰,伸出手试了试她额头温度,再试试自己的。 她已经退烧了。 “李令晏。” 齐见钰想了想,还是没把人叫醒,转而找到纸笔,给她留了张便签,“今日当有人来与你作伴,其人温良和善,你且宽心,不必畏惧。” “嗯。”李端姝拿起笺纸,接着往下看。 最底下还有一行字,执笔者仿佛犹豫许久才写上,与前面的字迹相隔甚远,“待到晚些时候,我也会过来。” 李端姝未作应答,抬手抚摸纸上字迹。虽不为寻常墨水书写,但却依旧可辨笔锋劲挺,转折顿挫皆分明,字字端正清隽,不见狂放之势,含有一番沉静气韵。 观其字而知其人,君能写得这样一手好字,家世定然不俗。 她放下笺纸,抬手摸摸额头,心道他方才是在做什么?脑海中倏忽掠起零星片段,此般景象,昨夜已然有过好几次。但她以为那是夫君,故而最初之时,她还在垂泪。 难道不是梦境? 李端姝心中茫然,全然无从辨别虚实。 徐叔按照吩咐先从齐见钰回家,然后再送他去学校,等到他再次到达医院时,刚刚好八点半,早餐时间。 他拎着早饭站在病房门口,不自然地整整衣襟,练习扩大笑容,随即抬手轻轻叩门。 屋内的李端姝等了几秒也不见人进来,缓步前去察看。 她打开门。 徐叔抬起头,见到她这张脸,第一时间却是怔在原地,心中那种万分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令他不知如何是好。 李端姝久久不见他开口,向后退了一步,“先生?” “大人。” 两道极其相似的声线于耳边重叠,徐叔眼底一涩,险些坠下泪来。 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不好意思,我有些失态。” 徐叔别过头擦去眼泪,稍作抱歉地调整好情绪,随之微微笑道:“您唤我什么?” 李端姝重复,“先生。” 徐叔略微疑惑,自己刚才听错了吗?她不是还唤他为“大人”,语声发虚,凄切之色溢于言表。 他笑,“您好。” 李端姝听不懂,只是懂礼仪地微微颔首。 徐叔瞥见她往后缩的模样,时刻铭记那句“她怕生”的提醒,语气更为温和,“我不是这家医院的工作人员,您不用唤我为先生。我算是见钰的个人司机,姓徐,您照见钰的叫法,称我徐叔就好。” 李端姝垂眸听着,忽而反问:“见钰?” “对,就是今早刚离开病房的那位,齐见钰。” 李端姝不知“司机”在此地是何等官职,亦不解“徐叔”这一称呼由来。但听见他说出齐见钰这三个字,终究让出一步,许可他进入屋内。 徐叔把早饭放到餐桌上,“您洗漱过了吗?” “嗯。”昨天她便请教了先生,如何梳洗。 “那您现在是否想吃早饭?”说完,徐叔改口:“用早膳。” 李端姝已将近一日一夜未曾进食,身形乏力,移步上前坐下,“好。” 徐叔打开保温袋,从里面取出饭菜,一样一样打开盒子,双手递上筷子,“见钰说,您一定得多吃一点,这样有利于病情恢复。” 李端姝有些恍惚,夫君去往北疆后,府内的人时常这样同她提起他,“王妃娘娘,肃王殿下特意吩咐,娘娘不宜在外久受风露。” “王妃娘娘,殿下言道,夜深读书,屋内当置暖炉。” “娘娘,殿下再三嘱咐,要娘娘多用些膳食。若回来瞧着娘娘清减了,定要怪罪我们。” 李端姝依言执箸,默然进食。 徐叔退出餐厅,静静站立于书架旁,等候吩咐。 病房门倏然被人打开,他抬头望去,随即几步走上前,把人拦在门口,“您是?” 徐叔其实认得面前的人是谁,宴会上见过几次,但他和他又不熟,这么讲也没什么问题。 傅见瑜有些怕他,乖乖低下头,“不知道。” “?”从未听说过傅家这位存在任何智力缺陷,徐叔目光如炬地开始观察,严重怀疑他这话的可信度。 傅见瑜不敢看他,肩膀瑟缩一下,像是在颤颤发抖。 徐叔也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吓人过,敛起怀疑,态度说不出来的和蔼可亲,“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说完,他似有所预料,伸手指向隔壁,“那边才是701。” 傅见瑜点点头,“我知道,但我想找这间病房的病人。” “哦?”徐叔并未侧身让出位置,记起齐见钰今早的叮嘱,语气循循善诱,“您认识我们令晏?” “这是谁?” 徐叔微笑脸,“就是这间病房的病人。” 傅见瑜的回答不似昨晚,拧眉纠结,像是特别烦恼,“我也不确定。” 他垂头丧气的,“她长得特别像我一个嫂嫂。” “谁?”徐叔彻底凌乱了,他说李令晏长得像谁?他一个嫂嫂? 稍等,为什么是一个?莫非还有第二个? 他瞪大眼睛看着他走进去,半晌没回过神,随即掏出手机,颤颤巍巍地汇报实情。 齐见钰:【?】 徐叔:【见钰,事情就是我刚才讲的那样[微笑][微笑][微笑]】 “不是,”齐见钰丢下手机,觉着自己迟早得心梗,半天憋出一句,【那他哥是谁啊?】